狩心游戏 作者:碉堡堡 文案: 视角:主攻   【你是一只失败的金丝雀,卑贱,愚蠢,善妒,上辈子活得穷困潦倒,一无所有,费劲心机也没能得到金主垂青,他们所爱永远另有他人。】   “……然后呢?”   【我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靠近他】   【让他爱上你】   “然后呢?”   【踹掉他。】   【我不是神明,我是恶魔,我喜欢吞食他们被所爱之人抛弃后产生的痛苦与绝望,那会让我感到愉悦】   【无论你的愿望是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上辈子得不到的一切,这辈子都可以拥有,金钱、名望、地位……】   “可我想要他的爱。”   这是一个邪恶的小系统和无数宿主斗智斗勇的故事。   ————————   我想和你玩一场爱情游戏,看看这辈子谁先动心。   一身污浊是我,不染尘埃的也是我。   我会戴上华美的面具,藏起我的企图,   在你跌倒时悉心搀扶,在你狼狈时温柔相拥,   我要你做我的俘虏,飞蛾扑火。   我要你爱上我,永无退路。   我不是玫瑰,我是一只坏透的疯狗,可我偏要一颗真心。   这场与真心的博弈,总要有一人尽倾所有。   上辈子是我,   这辈子,   你。   ——————   阅读注意事项:   1.【主攻单元故事,he】   2.【文案以分界线为准,前半段为第一个界面故事梗概,后半段为整本书大致基调参考,全文故事核心以书名《狩心游戏》为准,每个界面设定都不太一样。】   3.【攻大部分是阴暗批,介意勿入】   4.【内容可能略狗血,不适合控控口味太强的读者。】   5.【除了以上注意事项,不负责排其他雷。】~~   -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相爱相杀 打脸 系统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撒斯姆,他还没找到对象   一句话简介:恨一个人不是这样,爱一个人才是   立意:愿他们曾经踏上歧路的人生,可以走向另一条正轨 第1章 回头   【我这一生得到的爱实在太少,而恨又太多,原以为用金钱能够填满,它却像白蚁一样渐渐蛀空了我的躯壳。】   正是一年中天气最严寒的时候,昨夜的落雪甚至都没来得及消融,冰冷的江水一遍又一遍涌上岸边,浇在身上连骨缝都冻得生疼。   陈恕被一群保镖用力反按在地上,脸颊侧面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下方是一个缓冲的斜坡,只要身后的人奋力一推,他立刻就会掉进深不见底的江水中。   “怎么样,你说还是不说?”   旁边响起一道冰冷不耐的声音,细听甚至能察觉到几分淡淡的杀意,庄一凡对陈恕的耐心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恨不得下一秒就淹死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哥这几年包你吃包你穿,没有他你现在还在会所里给人陪酒,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居然敢串通别人把公司的芯片技术卖给对家?!再不交代和你接头的人是谁,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废了填江!”   被按在地上的男子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却丝毫不见惊慌,甚至还低低笑了一声,他俊美的脸颊沾着鲜血和泥土,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凌乱的碎发遮住寒潭般幽寂的眼眸,藏着难以言喻的妖气和挑衅:   “庄一寒怎么不亲自来找我算账?”   做了恶事还这么有恃无恐,只能说是天生坏种。   庄一凡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陈恕的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别指望我哥今天会来救你,他这个人最恨吃里扒外,信不信就算你今天死了他也懒得问一句。”   语罢站起身,冷冷吩咐道:“丢进去!”   当然不可能真的把人淹死,然而身上捆着绳索,一遍又一遍扔进去,一遍又一遍捞出来,在窒息与溺毙中反复挣扎徘徊,无异于酷刑。   陈恕已经忘记自己呛了多少次水,耳朵嗡鸣不断,连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前半生所经历的事走马灯一般从脑海中闪过,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陈恕这一生,截止到昨晚前,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说是麻雀变凤凰也可以,说是踩了狗屎运也可以,总之称得上逆风翻盘。   他出生于一个偏远山村的贫困家庭,母亲早逝,父亲有心脏病干不了重活,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妹,放在网上大抵就是别人常常戏谑的天崩开局。   在那个老师教英语都带着口音的环境下,陈恕凭借自己硬生生考上了A市的一所大学,那所学校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多坏,却是他拼尽全力所能够到的最近的一把梯子。   入学之后,陈恕引以为傲的成绩在教育资源优良的大城市里一度泯然众人,他并没有多差,却永远不是最好的那一个,奖学金和他失之交臂,助学贷款似乎也无法填满那个纸醉金迷的城市所带给他的冲击。   在一个和他同样贫困的室友介绍下,陈恕去了会所当男模,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一只脚似乎就已经迈入了灰色地带,然而他偏偏在那里遇上了庄一寒——   一个改变他毕生命运的人,也是世俗大众眼里所谓的“上流人”。   如果按照正常的命运轨迹,陈恕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和对方的世界有所交集。庄一寒从海外留学归来,年纪轻轻就已经将家族生意打理得井然有序,商界出了名的手腕狠厉,这样的人本不该缺什么,然而却也有追求不到的白月光。   陈恕第一次上班那天,恰逢庄一寒告白被拒心情不好,对方喝醉了酒意识不清醒,旁边的狐朋狗友秉承着一番“好意”就替他点了个男模,随手一指,不偏不倚恰好是站在人群后面的陈恕。   那时青涩的陈恕又怎么会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是照着规矩把人带回了酒店过夜,后来哪怕时隔多年,他也依旧能想起庄一寒从床上苏醒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冷得瘆人。   庄一寒这个人太傲了,清高且目无下尘,和一个夜场男模过夜对他来说无异于人生污点,陈恕丝毫不怀疑当初如果不是庄一寒恰好情感受挫,出于某种空虚寂寞的心理包养了自己,他一定会被对方收拾得很惨。   这一包养,就是整整九年。   就像庄一凡说的,对方不仅承担了陈恕的一切生活费用,还把他父亲安排出国做了手术,后来更是把送他去学工商管理进入公司核心,让他一个农村穷小子在大城市里有了站稳脚跟的资本——   陈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庄一寒对他这么好,给了旁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财富地位,陈恕该感恩戴德才是。   可陈恕不仅仅是对庄一寒感恩戴德,那段一无所有的灰暗日子里,他在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时候悄然爱上了对方,这份爱意像蚂蚁一样蚕食着他的心脏,越是求而不得,就愈是痛苦。   你如果问陈恕这份爱有多深,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份爱如果得不到反馈,宁可毁掉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可惜庄一寒不爱陈恕。   他心里藏着一个人,陈恕花了整整九年时间也没能走进去。   在庄一寒心中,陈恕仿佛还是当初那个从农村出来的穷酸小子,卑劣借着醉酒的那个夜晚发生关系,然后偷来了几年的风光。   江风凛冽,呼啸着刮过耳畔,原本奄奄一息趴在岸边的陈恕忽然剧烈咳嗽两声,然后低笑了起来,他笑得肩膀震颤,泪水溢出眼尾,一度让人怀疑疯了,哑声问道:   “庄一寒呢?他为什么不过来?”   庄一凡居高临下望着他,眉头紧皱:“你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还有脸见我哥吗?”   他一向看不起陈恕,穷山沟沟里出来的乡巴佬,哪怕后来打扮得西装革履成了人上人,也依旧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东西,精明算计都写在脸上,眼睛里除了钱还是钱,真搞不懂他哥当初为什么会包养这种人,跌份。   庄一凡在江边站得太久,耐心终于告罄,他低头看了眼腕表,见已经快天亮了,冷冷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这次不说你以后都不用开口了!”   他语罢走到陈恕身旁,作势要把人踢下去,然而就在这时,江面上方的高架桥不知何时驶来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后面还跟着两辆同色的保时捷。   只见那辆纯黑色的迈巴赫靠边停下,按了两声鸣笛,不大不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有些突兀,也让庄一凡下意识停住了动作,他看见那辆熟悉的车,神色难掩诧异:“哥?!”   陈恕原本已经冻得有些失温了,听见这句话却倏地抬起了头,他脸色苍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强撑着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身,只见主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穿深色大衣的男子,对方的面容和庄一凡很像,只是更加俊美冰冷,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是庄一寒。   陈恕的心脏控制不住剧烈跳动了一瞬,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像是有人在他胸膛上挖了一个洞,风一吹只剩空洞寒凉。   他很清楚庄一寒的手段,对方无缘无故过来只会是找自己算账的。庄一凡看着凶狠,但比起面前这个男人不过是小孩过家家,色厉内荏吓唬人的罢了。   预料到了最坏的结局,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陈恕一动不动盯着庄一寒,亲眼看见对方从高架桥上走下来,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沾上了雪沫和泥土,最后缓缓停在自己面前,男人颀长清瘦的身形被阴影吞没大半,容貌和初见时一般无二,只是平添了几分内敛的锋芒,声音就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为什么?”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嫌恶,只有低沉淡漠的平静,九年来都是如此,仿佛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为什么?”   陈恕微微偏头,心想庄一寒这是在问什么呢?问自己为什么要把公司最新研发的芯片技术卖给对家吗?其实能有为什么呢,答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陈恕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在黑夜中诡艳得让人心惊,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莫不带着最大的恶意:   “庄一寒,我就是想看你不痛快,你不痛快,我就高兴了。”   男人淡淡挑眉:“我对你不好吗?”   “……”   一阵死寂的沉默过后,陈恕蓦地笑了一声,他灰败的脸色因此多了一种摄人心魄的神采,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缓缓摇头:“不……你对我很好。”   但就是这样才显得更可恨不是吗?你在我人生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了莫大的帮助,衣食住行全部来自于你,人生事业也是来自于你,一切一切的光鲜亮丽都来自于你。   你帮了我很多很多,对我也很好很好,却偏偏不爱我,你说,让我这个天生就阴暗卑劣的人该如何大度释怀呢?   只此一件,便是最大的原罪,胜过千千万万桩不痛不痒的罪名。   “草你妈的!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一旁的庄一凡终于听不下去,愤怒冲上前就要揍陈恕,然而却被庄一寒抬手拦住,他就算再冲动暴躁,在大哥面前也只得忍气吞声,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陈恕。   庄一寒迈步走到陈恕面前,衣角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举一动都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声音低沉凉薄,却不见丝毫恼怒:   “陈恕,你跟了我九年还没明白一件事,向来只有我自己找不痛快的份,从来没有别人敢找我庄一寒的不痛快。”   换言之,他并不在意陈恕的这些“小打小闹”。   “下次如果做亏心事,记得把手脚收拾干净,毕竟别人不一定会对你心软。”   庄一寒说完这番话,目光落在陈恕被碎石划得鲜血斑驳的侧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收回视线,对一旁余怒未消的庄一凡淡声警告道:   “叫你的人收拾好东西立刻滚,下次再让我发现你私下动手,直接打断一条腿,你不信就尽管试。”   庄一凡瞠目结舌,指着旁边的陈恕道:“不是……哥,你就这么放过他了啊?!”   庄一寒转身离去,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答案,那些保镖见状也不敢跟着庄一凡继续胡闹,连忙收拾好绳索麻袋等东西,半架半拽的把人带离了江边。   陈恕没想到这个结果,他望着庄一寒离去的背影,控制不住晃了晃身形,只觉四肢百骸都凉得彻骨。那一刻陈恕的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无名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生疼,他双目猩红,歇斯底里怒吼道:   “庄一寒!你他妈的装什么圣人!!我就是卖了公司的核心技术!我就是和对家合作了!你为什么要原谅我?!你他妈的恨我啊!过来报复我啊!!!”   为什么要像神明一样永远一身无垢地站在高处俯视他?!为什么要轻而易举就原谅他所有的过错,哪怕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见丝毫愤怒?!要用宽容大度来换他一辈子的永不释怀吗?!还是说他连恨意都不配得到?!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宽恕!他天生就罪该万死!庄一寒为什么不杀了他?!   然而陈恕歇斯底里的发泄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他亲眼看见庄一寒头也不回地坐进那辆迈巴赫,庄一凡也被保镖硬塞了进去,黑色的车身幽灵般从高架桥上驶离,是他一辈子也追不上的遥远,那不仅意味着割离,也意味着舍弃。   那一瞬间,陈恕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忽然间万念俱灰。   “呼——”   一阵凛冽的江风吹过,岸边的水流愈发汹涌,就像一头漆黑的巨兽贪婪长大嘴巴,随时会把人吞吃入腹。   “哥,你干什么放过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公司核心机密泄露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你知不知道?!”   庄一凡坐在车后座,嘴里仍是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他身旁那张相似的脸上却是一派冷静,指尖从大衣外套里抽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   “我知道,所以东西刚到对家手上的时候就截回来了。”   庄一寒纵横商场多年,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算计,说话间他已经打开身旁的笔记本电脑,一目十行浏览着U盘里面的信息,目光沉沉,带着不符合年纪的精明沉稳。   庄一凡惊讶出声:“你什么时候截到U盘的?!”   庄一寒:“三小时前。”   庄一凡:“那你怎么不当场就看,跑到江边做什么,我还能真把那个小白眼狼淹死不成……”   庄一寒忽然出声:“东西是假的。”   庄一凡没听懂:“什么?什么是假的?”   庄一寒缓缓皱眉,冷峻的面容在电脑荧光下显得有些复杂,一字一顿道:“U盘里的东西,是假的。”   难道陈恕没有把东西交出去?   庄一凡闻言一愣,就在这时车子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引来司机一个急刹,他和庄一寒的身形因为惯性齐齐前倾了一瞬,连电脑都掉落在地。   庄一凡怒踢了一下椅背:“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平路都开成这样!”   司机慌张道歉,连忙重新调整方向:“对不起对不起,小庄先生,刚才不知道为什么车子忽然刹了一下,死活都开不动,可能是路上不小心碾到了什么东西。”   庄一凡骂了两句也没再说什么,毕竟今天晚上的闹心事儿太多了,然而等他闭嘴之后,才陡然发现车厢内静得有些不太正常,偏头看向庄一寒,只见对方怔怔坐在原位,不知为什么有些出神:“哥,你怎么了?”   “……”   庄一寒慢半拍回神,缓缓倒入椅背:“没什么。”   他闭目,眉头微皱,车窗外的灯影依次从车顶滑过,愈发显得深夜寂静,然而却无法抚平刚才那一瞬间的剧烈心悸感,忍不住低声开口:   “一凡。”   “嗯?”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怎么可能,车玻璃是双层隔音,再说了,江底下那么远,就算有东西掉进去你也听不见的。”   他们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谁都知道,陈恕最贪生怕死。   “哦……”   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具冰冷的尸体在江水中沉浮。   神佛常叹众生不肯回头,因此失之交臂,悔恨终生。   陈恕是自己跳下去的。   冰冷的江水将他一遍又一遍往岸边推,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他最后裹挟着一身冷水走上高架桥,盯着漆黑的水面下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江面上,一个浪潮打过来就碎裂万千,仿佛预示着什么。   是他逆风翻盘的一生,   是他支离破碎的一生,   也是他走错路的一生……   陈恕面无表情歪了歪头,最后纵身跃进了茫茫江水中,阴鸷而又决然。   这样的人生太过一败涂地,他宁愿毁掉也不愿苟延残喘。   “哗啦——!”   人类与深不见底的江水相比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陈恕跳进去的时候寂静无声,然而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单薄的灵魂搅碎吞噬,到底发出了些许破碎的声响,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在缓缓咀嚼骨头,尝出百般滋味。   痛苦、嫉妒、憎恨、后悔……   这些负面情绪成为了魔鬼最好的养料。   恍惚间,有谁低笑了一声,只是被江风吹得模糊不清:   【没关系,我来帮你改写命运……】   代价是,   【帮我寻找足够的痛苦……】 第2章 再遇   七月多雨,让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潮湿,走在路上无缘由就会落下一场倾盆大雨,让人避无可避,是连气象台都捉摸不透的无常。   会所的更衣室有些安静得过了头,只能听见冷气嗡嗡运转的声音,这个时候服务员都在外面忙碌,长椅上却坐着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黑色的衣服,苍白的皮肤,像一幅沉默而又死寂的黑白画。   他垂眸盯着地面,一动也不动,宛如没有生命的石像,额前的碎发悄然滑落,遮住了微微上挑的眼睛,侧脸轮廓浸在光影中,唯有唇色极红,莫名透出一种鬼气森森的艳丽。   “咔哒——”   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走进来一名衬衫西裤领班模样的中年男人,外间热闹的音乐声潮水般顺着门缝涌入,险些盖过他的声音:   “陈恕,速度快点,换个衣服都磨磨蹭蹭的,608号包厢,你赶不上我就换别人去了!”   他进来只是为了催促和通知,并不需要得到什么反馈,语罢又匆匆离开了,房门关上,更衣室又重新陷入寂静。   长椅上坐着的男子闻言终于动了动身形,他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镶嵌在墙壁上的穿衣镜,里面映出了一张青涩而又熟悉的脸——   墨色的碎发,细长微扬的眼睛,因为长期作息颠倒,眼下皮肤透着淡淡的阴影色,这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深邃而又凉薄,然而唇角天生微勾,又平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和善。   这是二十岁的陈恕,   二十岁、尚且意气风发的陈恕。   他起身缓缓走近镜子,青春的面孔带着上辈子用金钱和欲望滋养出的贵气和颓废,与深夜跳江时那张心如死灰的惨淡面孔形成了鲜明对比。   怎么会这样?他重生了吗?   陈恕意识到这点后,控制不住伸手攥住镜子边缘,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里面那张熟悉的脸,生怕这是一场梦境,然而指尖陷入掌心的疼痛感却清楚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怎么样,重生的感觉是不是非常好?】   这道声音蛊惑意味十足,冷不丁从阴暗处炸响,让人头皮发麻。   陈恕身形一顿,倏地抬头,只见空气中竟然缓缓浮现了一团虚无的黑色影子,一番扭动变幻,最后变成了一条诡异而又妖娆的蛇。   这条黑蛇顺着陈恕冰凉苍白的手臂缠绕而上,将头颅轻轻搁在他的右肩,嘶嘶吞吐芯子,冰凉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你上辈子只不过是比他们差了一点点运气而已,难道就不想重新翻盘吗?】   陈恕呼吸凝滞了一瞬:“你是谁?”   他胆子一向大,对于这条突然冒出的黑蛇竟然没有惊恐害怕的情绪,盯久了反而有一种被同类吸引的感觉。   黑蛇缓缓游动身躯,绕到了陈恕的另外一边肩头,它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诡异万分,像两粒殷红的宝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辈子,你憎恨的人将会一败涂地,你错过的都会重新攥入手心,你求而不得的将会唾手可得……】   它勾勒出了一个美好而又梦幻的未来,陈恕却无动于衷,他俊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冷漠而讥诮,仿佛早已窥见命运在冥冥中标好的价码:“你为什么要帮我?条件又是什么?”   没人比他更清楚,高昂的诱惑背后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黑蛇低笑了一声,它很喜欢这个宿主的聪明,在陈恕耳畔轻声吐出一句话,温柔的语调藏着世上最尖锐的恶意:【靠近庄一寒,让他爱上你,然后……】   故意顿了顿,拖长声调,缓缓吐出三个字:【踹掉他~】   被所爱之人抛弃后产生的绝望与痛苦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黑蛇仿佛已经预感到自己未来可以吞噬无数这样的痛苦,愉悦甩了甩尾巴尖。   陈恕闻言一怔:“你说让我踹掉谁?”   黑蛇意味深长的反问道:【你憎恨他却又深爱他,背叛他却又求而不得,你说他是谁呢?】   “……”   外面雨势渐大,隔着窗户,声音嘈杂而又不真切,只能看见蜿蜒的水流从玻璃上滑过,模糊了远处的霓虹高楼,风声簌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吹得倒转过来。   “砰——!”   更衣室的门再次被人踹开,来的却不是领班,而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子,他进门之后二话不说拽着陈恕就往外走,出声催促道:“哎呀,你怎么第一天上班就这么慢,亏我费那么大劲把你介绍到这里,我跟你说,今天vip包厢来了大客户,一会儿你可得好好表现,要是被选中的话一晚上少说也能拿这个数!”   面前这名兴致勃勃的男子最多二十岁,染着一头潮流的栗色头发,黑色背心,铆钉牛仔外套,手上还套着许多乱七八糟的装饰戒指,难免有些花里胡哨,但因为年轻俊朗,并不显得俗气,反而有几分张扬的劲头,混迹在会所的灯光和音乐中,与那些奇装异服的男女并没有什么区别。   陈恕看见来者,有一瞬间恍惚:“段成材?”   他们寝室一共有六个人,其中四个都是本地的,只有陈恕和段成材是从农村出来的,关系相较别人也走得近些。   当初在学校的时候,陈恕手头拮据,常常吃饱了上顿没下顿,段成材却每天打扮张扬,花钱大手大脚,直到有一天下晚自习,陈恕无意中撞见一个开豪车的公子哥儿送段成材回寝室,他这才知道对方在高档会所里当男模,后来更是被一起拽进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不过上辈子段成材的下场并不好,听说他和一个富少爷动了真感情,结果人家只是和他玩玩,根本看不上陪酒的男模,最后段成材想不开闹自杀,割腕割得满寝室都是血,整个人半死不活地被抬上了救护车,四周全是围观拍照看热闹的学生。   陈恕已经不记得那天是个什么情景了,只记得天很黑,没有月亮,几个室友慌慌张张把他抬下楼,鲜血不要钱似地往外涌,楼道全是斑驳的血痕,看了让人心惊。   后来陈恕去医院探望的时候,段成材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已经没了魂,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一句话:“陈恕……我真后悔……我真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后悔拉着陈恕一起堕落?后悔没有好好学习,被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迷了眼?还是后悔自己太蠢,看不懂这个世道,以为高高在上的富家少爷真的会看上一个陪酒男模?   或许都有吧,又或许都没有……   于是陈恕忽然发现,他和庄一寒的结局上天早已在冥冥中给过预示,只是那时执念蒙蔽了双眼,总觉得自己可以与命运相搏。   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陈恕已经被段成材拽进了会所包厢,临进门前,对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压低声音警告道:“记住了,以后在外面不许叫我段成材,土死了,在这里要叫我Kevin,Kevin~记得吗!”   段成材这个人道德观念模糊,但并不算坏,他刚才为了找陈恕,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里面已经站了一排溜男模,打眼看去都是年轻帅哥,什么韩系小生,什么肌肉猛男,各种类型都到了个齐全。   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出来兼职的学生,有两个甚至还是艺术学院出来的,无需过多打扮,青春洋溢就是最好的资本。   段成材仗着脸皮厚,硬生生挤进了队伍中间,原本一排只能站八个人,结果现在挤了九个,本就拥挤的位置顿时显得更加拥挤了,旁边恰好是个肌肉猛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碍于客人在场只能压低声音骂道:“你他妈要不要脸,站后面排队去!”   段成材全当没听到,若无其事整理了一下衣服,开玩笑,站后面万一等会儿客人看不见他怎么办?傻子才站后面!   段成材丝毫没有察觉到陈恕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范围,正一个人站在最后排的角落处,他双手插兜,沉默靠墙,身形笼罩在昏暗的氛围灯下,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对面是一片环形的落地窗,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中轴线,城市高楼星罗棋布,霓虹灯比星辰还要耀眼,下面的行人在街头狼狈躲雨,高楼上的人在醉生梦死。   落地窗前是一排环形的黑色真皮沙发,上面坐着大约七八名年轻男女,他们只有少数几个人身边有伴,剩下的都落了单,大抵就是要点男模的缘故——   不一定是为了过夜,也有可能是为了玩游戏凑热闹,但能坐在这个包厢里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哪怕只是陪着喝几杯酒也能赚不少,所以那些男模都卯足了劲儿表现,媚眼满场乱飞。   沙发正中间坐着一名年轻的公子哥儿,嘴里叼着根烟,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气势十分不好惹,他挑剔的目光扫过那群男模,皱了皱眉,最后随口点了几个人:   “2号,3号,5号,7号,8号,剩下的都走。”   肌肉猛男遗憾离场,Kevin段成功苟到了最后。   被筛掉的那群男模只好低头掩饰自己失落嫉妒的神情,纷纷转身离场,途经得意洋洋的段成材身旁时,那个肌肉猛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用肩膀暗中狠狠撞了他一下,段成材站立不稳,立刻惊呼着往地上摔去,双手四处乱挥,把身旁的男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齐带倒,2、3、5、7号都摔了个人仰马翻。   那些公子哥们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见状齐齐愣了一瞬,最后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就像传染似的,一个个都笑得乐不可支。   那些男模脸色涨红地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瞪了段成材一眼,段成材则龇牙咧嘴捂着屁股,四处寻找刚才撞他的那个肌肉男,然而对方早就溜之大吉了,哪里还能看得见影子。   坐在最中间那个气势不好惹的公子哥是唯一没笑的人,他弹落烟灰,忽然对段成材所在的方向轻抬下巴,冷不丁问道:   “过来,你是几号?”   段成材眼睛一亮,立刻屁颠屁颠上前:“庄二少,我是八号,您叫我Kevin就行了~”   庄一凡却不耐道:“我没说你。”   他扒拉开段成材凑上来的脸,星火明灭不定的烟头隔空点了点,恰好对着准备和那群男模一起离场的陈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穿黑衣服的那个,你过来。”   空气中忽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刹那间数不清的眼睛都顺着看了过去,也就是这时,众人这才发现男模队伍中间原来还混着一个“沧海遗珠”,刚才陈恕没有和那群人站在一起便罢,现在混迹在人堆里便显得格外鹤立鸡群,身形高挑挺拔,青竹般秀气锋利,哪怕没有回头,眼光毒辣的仅靠背影就能一眼猜出他是个极品帅哥。   陈恕听见庄一凡声音的时候,心脏控制不住狠狠收缩了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江边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被对方一遍又一遍扔进去,一遍又一遍捞上来,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冷得连骨头都在发颤。   庄一凡见他久不动作,皱眉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我让你转过来听不见吗?”   “……”   陈恕只能缓缓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庄一凡,当他的面容暴露在灯光下的时候,四周有了片刻寂静。   能在高级会所里当男模的人无一例外都很年轻,甚至绝大部分都是刚满二十岁的男大学生,面容青涩稚嫩,然而年轻的同时却无可避免带着缺少阅历的浅薄和浮躁,浑身都是脂粉气,像阳光下浅浅的水洼,让人一眼就能看透,没有深究的欲望。   陈恕同样是年轻的,然而他比别人多活了一世,上辈子跟在庄一寒身边见过浮华,开拓过事业,手掌翻覆间也曾在商场掀起不小的波澜,气质比别人多了几十年的沉淀,那种青涩与成熟相撞的矛盾感格外抓眼。   比寒潭更幽寂,比黑夜更捉摸不透。   幼年时贫苦的农活给了他一副精壮的身形,既不会强壮得太过分,也不会像身旁那些大学生白斩鸡似的干瘦,再加上那副得天独厚的脸,从上往下看是极品,从下往上看也是极品,场内不少人眼睛都亮了一瞬。   五颜六色的糖果很甜,但一杯馥郁醇厚的红酒对他们来说同样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和陈恕一比,那些年轻小男生似乎就有些不够看了。   “啧,庄二少,还是你眼睛毒,我们刚才都差点看走眼了。”   旁边不知是谁夸了一句,小小拍了拍马屁,惹得庄一凡眼角眉梢具是得意,他也觉得面前这个男模不错,没想到会所里还有这么出色的极品,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要气质有气质,出道当明星都够了。   别人都以为庄一凡会自己享用,毕竟他是出了名的荤素不忌,然而他却掐灭烟头扔进酒杯,下巴轻抬,出乎意料往左边套间的休息区对陈恕示意了一下:   “长得不错,你也留下吧,我朋友在里面喝醉了,等会儿你带他去酒店休息,好好照顾。”   “哗——”   这句话便如投石入水,瞬间激起一片波澜,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诧异。   无他,里面套间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庄家大少爷,庄一寒。 第3章 醒了   【后来我努力回忆,在那段被苦水浸透的日子里,我也有过一段良善,只是那时菩萨高坐神坛,不曾为我低眉。】   庄家两兄弟没一个省油的灯——这是圈子里公认的事实。   庄一凡暂且不提,仗着家里的背景横行霸道,堪称当地一霸,但好在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再怎么惹祸也有限度,真正令人忌惮的是庄家那个大少爷。   明明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养成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看着清清冷冷和菩萨似的,阴起人来比谁都狠。当初庄老爷子去世,不少生意对手看他年纪小想趁机过来分一杯羹,结果被庄一寒逼得不是破产就是跳楼,一看就是个漠视人命的主儿。   然而这样的天之骄子居然也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具体的内情外人不太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听说庄一寒喜欢上了一个直男,追了很多年都没追到,今天告白被拒心情不好,庄一凡就秉承着天涯何处无芳草的原则强行带着他哥来会所消遣找乐子,不过庄一寒摆明对那些乱七八糟的男模游戏没兴趣,喝醉了就直接去里面的休息室躺着了。   庄一凡的发小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他,压低声音担忧道:“哎,这样不好吧,你哥醒了生气怎么办?”   都知道那个人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今天能给面子来这种地方喝酒已经是奇迹了,庄一凡给他找个男模过夜,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生气?生什么气?”   庄一凡挑了挑眉,很是不以为意,   “我哥就是眼睛瞎,老盯着茅坑里的破石头当宝贝,会所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蒋晰强百倍,我帮他开荤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呢,生什么气啊。”   庄一凡从小是被他哥带大的,都说长兄如父,他对庄一寒的感情已经到了一种盲目崇拜的地步,现在看见他哥因为感情受挫,对那个所谓的“白月光”自然没什么好感。   按照庄一凡的意思,他哥纯粹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太久,从小到大没见过几个优秀男人,所以才会被那个蒋晰迷得晕头转向,如果这个时候给他挑一个身材样貌比蒋晰强百倍的男人,不信庄一寒不动心。   庄一凡这么一想,看向陈恕的目光愈发满意:“愣着干什么,进去啊。”   “……”   命运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上辈子陈恕跟着段成材千方百计挤进前排,这才阴差阳错被庄一凡选上,这辈子不争不抢,临门一脚都要离开了居然还会被挑出来。   旁人都觉得他走了狗屎运,就连段成材也在后面暗搓搓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催促道:“赶紧去啊,别傻站着了!”   陈恕静静站在原地,既看不出欣喜,也看不出抗拒,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庄一凡,在这一刻忽然有种命运作弄的感觉——   真有意思,庄一凡以前看自己的眼神从来都是不屑和轻蔑的,什么时候居然也有了和善?   对方一定想不到,再过九年,他会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淹死在冰冷的江中。   “……谢谢二少。”   陈恕轻扯嘴角,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却更像是一场逆风翻盘的精彩戏剧在此刻缓缓拉开了序幕,而此时一条卑劣的黑蛇正躲在暗处窥视,愉悦等待好戏开场。   庄一寒最讨厌人多吵闹的地方,刚才喝多了酒就借故去套间里面休息了,他侧靠在沙发椅上,闭目睡得昏昏沉沉,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晦暗的阴影,借着头顶上方幽蓝的灯光,能清晰看见他高挑的鼻梁和习惯性抿起的薄唇,眉眼俊美,却因为肤色略显苍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和冷淡。   庄一寒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躺下休息的时候却还不忘把西装外套叠好放在一旁,可见骨子里规矩很重,包养陈恕仿佛是他上辈子唯一的出格和败笔。   陈恕垂眸看向庄一寒,冰凉的指尖缓缓探出,似乎想再碰一碰对方的脸,然而到底没落下去。   光影昏暗,呼吸绵长平稳,恍惚间庄一寒感觉有谁将自己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轻缓温柔,不仅没有让人感到丝毫不适,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妥帖。   庄一寒无意识皱了皱眉,他艰难睁眼,想看清来者是谁,却只能看见陈恕在光影照耀下轮廓分明的侧脸,怀抱没有酒吧里浓厚的脂粉气和酒精味,细嗅带着干净清爽的沐浴露香,肩膀宽厚沉稳,隔着薄薄的衣服连体温都险些交融在一起,让他本就混沌的脑子更加迟钝。   庄一寒拧起细长的眉头,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确定:“庄一凡……?”   “嗯。”   那人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声线清冷,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庄一寒闻言略微放下了心,继续昏昏沉沉睡去,他一向清醒克制,很少沾酒,今天却被那群人灌了不少,现在连动一动手指都费劲,视线天旋地转,哪里有精力辨认面前这个人是谁。   仿佛做了一场虚幻迷离的梦,周遭涌来数不清的音乐声,但没过多久就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淅淅沥沥的雨水,冷风迎面吹来,连皮肤都透着凉意。   庄一寒无意识往那人怀里缩了缩。   陈恕从庄一寒口袋里摸出车钥匙,然后打开车门将对方安置在副驾驶,驱车去了附近的一家星级酒店。   这个人的洁癖很严重。   陈恕上辈子不懂规矩,也没人教他怎么做,稀里糊涂就扶着醉酒的庄一寒出来了,当时因为口袋拮据,只能找了个二百块钱一晚上的破烂小旅馆过夜,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相遇从一开始就糟糕到了极点,结局又会好到哪里去。   陈恕望着前方的道路,不知在想些什么,雨刮器一下一下运作,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车窗。昏黄的路灯光影倾撒在挡风玻璃上,混着蜿蜒的水流晕成一片,那些斑驳的影子落在他凉薄的眉眼间,看不出悲喜。   夜间的马路并不拥堵,没过多久陈恕就把车驶到了最近的一家五星酒店,他从庄一寒的钱包里找到身份证,在前台订了一间两千块的高级套房,上个月兼职发的四千块工资立刻缩水到只剩一半,他却连眼睛都不眨,直接带着人上了楼。   反正他上辈子欠庄一寒的够多了,倒也不必吝啬这两千块。   高档酒店和便宜旅馆到底还是有区别的,里面四处都灯火通明,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熏香,洁白的床单上用玫瑰花瓣拼成了一个爱心,半通透的玻璃设计让整间房充满了若隐若现的暧昧气息。   陈恕弯腰把庄一寒安置在床上,随手将被子掀开,那些嫣红的玫瑰花瓣便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寂静无声的雨,落地时比雨水更让人可惜。   陈恕看也未看,他俯身帮庄一寒轻轻褪去外衫鞋袜,又把对方的西装外套拿去让酒店服务员帮忙熨烫,明早再送过来,等做完这一切,这才起身走到了露台外独自坐着。   外间风雨飘摇,酒店的露台也有少许遭殃,夜晚湿寒的温度透过一点一点浸透皮肤,连衣服都沾染了潮气。   陈恕却好像感觉不到冷似的,他坐在茶几旁,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最后拿出了一包没开封的烟,花花绿绿的外国牌子,好像是段成材送的,他早已忘了味道,记忆中仿佛是淡淡的果香。   打火机磨砂轮擦响,跃出一簇幽蓝的火焰,细长的香烟被点燃,一缕雾气袅袅升腾,在夜色中更加醒目。   陈恕垂眸轻弹烟灰,不知想起什么,又起身将仅剩了一条缝隙的阳台玻璃门彻底合上,这才重新回到原位。   凌晨两点,这个时候学校寝室已经关门了,只能再坐四个小时,等天亮了再回去。   上辈子这个时候,陈恕和庄一寒正在发生一夜情。   那些人把醉酒的庄一寒交给陈恕,又极具暗示意味的让他好好伺候,他便错解了意思,毕竟去会所的大部分人都是为了寻欢作乐,谁会洁身自好片叶不沾身?   然而当陈恕把庄一寒带到小旅馆过夜,清早醒来看见对方冰冷渗人的目光时,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庄一寒可能并不想和自己这种人有什么牵扯。   可惜上辈子年轻莽撞,无论怎么笨拙解释都显得异常苍白无力,后来哪怕庄一寒包养了他,九年间也再没发生过任何亲密关系。   那时的陈恕还很天真,没有什么富贵妄想,他勤勤恳恳跟在庄一寒身边,只想报答这个供自己上学的男人,以为可以用实际行动消弭那个夜晚的过错,然而庄一寒看向他的目光总是淡漠平静,与路边一块石头没什么分别。   像金殿寺庙里供奉的神佛菩萨,香火袅袅不曾入眼,信徒苦求不曾低眉。   香烟不知何时燃尽,将指尖烫得一缩。   陈恕从疼痛中回神,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后知后觉感到几分冰冷,仿佛又回到了在江中溺毙的那个夜晚,控制不住用手揉搓着双臂,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然而前世种种场景却像魔咒一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他的年少懵懂,是他的情窦初开,是他对庄一寒爱慕难舍却得不到那人分毫目光,最后万般不平滋生出阴暗妒忌,变成一生的心魔……   庄一寒!   庄一寒!   当初在江边的时候你就应该把我淹死,为什么要放我离开?为什么走得头也不回?!   当初那一夜过后,你就应该狠狠地教训我,让我知道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为什么要供我读书?为什么要帮我父亲治病?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你应该让我恨你,而不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光景中让我把你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心怀爱意越陷越深,最后又冷静抽身离开,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   陈恕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他眼眶通红,低头喘着粗气,苍白俊美的脸庞有一半都陷入了阴影中,在黑暗的遮掩下,癫狂、恨意、爱慕,这些极端的情绪从眼底一一闪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分裂。   一团虚无的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陈恕身后,缓慢变幻成之前见过的那条黑蛇,它将头颅搁在陈恕肩头,近乎贪婪地吸取着这名人类身上的痛苦,浑身每一个鳞片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真是美味……】   黑蛇忍不住发出惬意的感叹。   陈恕呼吸粗重,死死盯着地面,那里映出了一条黑蛇的身形:“你指什么?”   【恨意、痛苦。】   【你身上有很多这种东西。】   黑蛇吞吐着猩红的芯子,循循善诱,   【但这并不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远远比不上被所爱之人抛弃而产生的痛苦。】   陈恕莫名想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他轻扯嘴角,自嘲吐出两个字:“是吗……”   【当然。】   【上辈子是你,不过……这辈子也许是他。】   黑蛇笑着低声吐出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身形便缓慢消失在了空气中,四周一片静谧,仿佛谁也没有来过。   陈恕闻言陷入怔然,然而还没等他理解这句话里的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有谁从床上掉了下来。   庄一寒醒了。 第4章 命运   庄一寒常年浸在生意场上,酒量却不怎么好,因为从来没人敢灌他,今天心情不好喝多了些,后半夜的时候胃里就开始火烧火燎的疼,他不小心从床上滚落,跌跌撞撞起身就要找厕所,却怎么也摸不到方向。   “吱呀——”   阳台玻璃门打开又关上,推拉间发出一阵轻响,仿佛有谁走了进来。   庄一寒头痛欲裂,他努力睁开眼,却只能看见酒店昏黄的氛围灯光晕,其余东西都是一片模糊,混乱间不知是谁伸手将他扶稳,低声问了两个字:   “想吐?”   这个怀抱实在太冷,裹挟着风雨带来的潮意,庄一寒控制不住哆嗦一瞬,连脑袋都清醒了几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对方扶进了卫生间。   醉酒的人往往没有什么仪态可言,哪怕连庄一寒也不例外,他扶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把陈恕的衣服都弄脏了,后者却不见任何不耐,手臂稳稳捞住他无力下滑的身体,有一下没一下帮他轻拍着后背。   也许是上辈子的他们并不亲密,陈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一寒,狼狈颓废,吐得脸色苍白,甚至带着几分可怜。   看起来真是……   有意思极了。   陈恕淡淡挑眉,心里这么想着,动作却愈发轻柔,他找到一条干净毛巾帮庄一寒擦拭面庞,男子目光迷蒙地靠在他怀里,眼尾晕出一片昳丽的绯色,偏偏神情冷漠孤僻,形成一种极端的矛盾感。   庄一寒喃喃自语,忽然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蒋晰……”   陈恕动作一顿。   庄一寒闭目靠在他怀里,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听得更为清楚:“蒋晰……”   陈恕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蒋晰。   这个名字对于陈恕来说陌生而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从来没见过真人,熟悉是因为曾经不下千百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   是庄一寒的白月光,是陈恕的心头刺。   就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上辈子陈恕花了整整九年时间都没能走进庄一寒的心,如同身上一块永远无法痊愈的淤青,浅浅的颜色,看似淡无痕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按多少次都会疼。   陈恕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他低头用力捏住庄一寒的下巴,面无表情盯着对方,头顶上方暖黄的灯光不仅没能带来丝毫温度,反而将他嘴角那一丝讥诮的弧度照得愈发分明:   “庄一寒,我以为我会生气的。”   陈恕俯身靠近他耳畔,唇角微勾,无声吐出一句话:“但是并没有,知道你和我一样求而不得,我心里就痛快了……”   这辈子他会从那个名为“情”字的囚笼中走出,前世今生被困在里面的只有庄一寒一个人而已。   瞧,这么一想,好像更解气了。   尽管如此,陈恕脸上却看不出分毫喜悦,他俯身把庄一寒从地上抱起,走出卫生间把人安置在床上,然后又重新折返了回去。   他身上的衣服刚才被吐脏了,好在从会所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带上了背包,里面有一套换洗衣服。陈恕走进卫生间,把脏衣服脱下来扔到一旁,打开花洒开始洗澡,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门,依稀还能听见里面潺潺的水声。   此时已经临近天亮,没过多久庄一寒就从宿醉中苏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就是轻微晃动的窗帘,阳光顺着缝隙倾泻进屋内,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熏香,如果不是四周温馨的设计风格与家里截然不同,他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另外一套住宅。   庄一寒皱了皱眉,忍着宿醉的头疼坐起身,他虽然喝得有些断片,但仔细回忆还是能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找蒋晰告白,结果被拒,庄一凡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开酒局,硬是把自己拽去灌醉了,还开玩笑说要帮他点个男模……   等等……男模?!   庄一寒脸色微变,终于意识到了浴室里好像有人在洗澡,他条件反射看向卫生间,又猛然低头看向被子,结果发现自己衣服都穿得好好的,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你昨晚喝醉了,放心吧,什么都没发生。”   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陡然从空气中响起,带着几分整夜未眠的沙哑,让人耳廓都跟着酥麻了一瞬。   庄一寒听见这道声音难免有些恼火,目光危险地扫去,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愣住了。   只见一名面容陌生的男子不知何时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对方下半身穿着一条休闲裤,上身却没来得及套上衣服,青春正茂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晃得人头晕目眩,借着阳光的照耀,能清晰看见那些细小的水珠顺着对方腹部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最后悄无声息没入裤腰,透着隐晦的性感。   宽肩,窄腰,长腿,这幅血脉喷张的场景如果被人看见,十个人有九个都会被撩得腿软,剩下的那一个则是硬的。   庄一寒先是被陈恕过于出色的容貌晃得一愣,随即又猝不及防对上了男子那双清冷妖气的眼眸,只觉得像漩涡般深不可测,到了嘴边的质问莫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旁若无人地走出浴室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从背包里找出衣服一件件套上。   极品美色当前,饶是庄一寒一向清醒理智的脑子也不由得宕机了一瞬,下意识问道:“那你洗澡做什么?”   嗯?   陈恕原本背对着庄一寒坐在床尾穿鞋,闻言不由得顿了顿,他停下动作回头看向对方,却发现庄一寒像傻子似的坐在床上,淡淡挑眉,心想对方这是脑子坏掉了吗?   按照上辈子的台词,庄一寒现在应该冷冷瞪着他,然后用杀人般的语气让他滚出房间。   那你洗澡做什么?这算什么新型开场白?   陈恕莫名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饶有兴趣问道:“难道只有做了爱才能洗澡吗?”   他的那副皮相实在太具欺骗性,褪去了前世唯唯诺诺的性格,第一眼看过去,你会感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第二眼看过去,说不定就会被迷得神魂颠倒,而不是去思考这个人肚子里藏着多少坏水、又在算计你什么。   例如现在,他哪怕明晃晃说着最下流的话也并不让人讨厌。   庄一寒闻言一噎,脸上莫名有些发烫,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好像吐得稀里哗啦,还把陈恕的衣服给弄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一时陷入了尴尬的静默。   陈恕也没出声,他在等,等庄一寒说出那句让他滚蛋的台词,然而直到酒店服务员按门铃送来那件已经熨烫好的西装,对方还是一声不吭,跟个哑巴似的。   陈恕没心情再继续耗,等会儿还要赶回学校上课,他起身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背上黑色的单肩运动包就准备离开,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庄一寒虽然喝醉了,也能感觉到昨天有人照顾了自己一整晚,对方如果是会所里的男模,记下名字也好给小费——   这是他目前的想法,但是否藏着一些更隐秘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陈恕闻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前世种种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所有的痛苦根源仿佛都来自于和庄一寒的相识,他悄无声息攥紧门把手,随口吐出一句话:   “只见一次的人没必要知道名字。”   一个人到底要有多愚蠢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陈恕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上辈子跟在庄一寒身边或许没办法成为对方最爱的情人,却绝对是最得力的助手,他熟知未来的商界趋势,也曾亲手创立自己的事业,这辈子哪怕没有对方的帮助也能活得很好,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是的,没必要了。   陈恕离开酒店房间,走得头也不回,步伐越来越快,到人行道上的时候更是忽然极速奔跑了起来。他呼吸急促,胸膛因为缺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迅疾的风声刮过耳畔,周遭的喧嚣一瞬间离得很远很远,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陈恕知道自己刚才拒绝庄一寒的询问代表着什么,那句话掐断了他们可能拥有的最后一丝交集。   他在内心拼命告诫自己,忘了吧陈恕,把上辈子的一切都忘了!忘了你曾经拼命赚取的那些东西,忘了那些人的轻蔑不屑,忘了曾经让你又爱又恨的人!   这辈子你没有碰庄一寒,你可以不用和他纠缠在一起,也不用因为那个错误的夜晚整整九年都懊悔得辗转反侧,用自己的一生去赎罪!   命运的轨迹从昨夜就已经发生改变,从太阳初升的那一刻开始,他和庄一寒的人生就会回归原位,像两条无限延长的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这才是正确的轨道。   陈恕迎着风声飞快奔跑,只觉得挤压在胸口九年的浊气终于吐出,他的人生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就像前方蒙蒙亮起的云层,阴霾终将被阳光驱散。   然而陈恕忘了一件事。   命运有时不一定是两条偏移路线的轨道,也有可能是两片死死咬合在一起的生锈齿轮,它们无法偏移路线,只能日复一日地缓慢转动,那意味着该相遇的人终会再相遇,只看时光是否会姗姗来迟。   庄一寒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会有碰一鼻子灰的时候,主动去问名字居然被拒绝了,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不期然看见露台外面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燃尽的烟头——   看来对方是真的一整夜都没怎么进房。   庄一寒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用毛巾随手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让秘书来接,而是拨给了庄一凡。   凌晨六点,庄一凡多半还醒着,但这并不意味他是个早睡早起的养生人,只能代表他喜欢玩通宵,电话铃声响了两遍就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声,什么都听不清,庄一凡只能走到僻静地方说话:   “哥,怎么了?”   庄一寒眉头微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他湿漉漉的墨发悄然滑落一缕,和白皙的皮肤对比分明,眉眼在烟雾缭绕中更显清冷,声音低沉,喜怒难辨:   “昨天那个男模是你找的?”   “呃……”   给亲哥找了个男模过夜,要说庄一凡真不怂那是假的,但他听庄一寒的语气还算正常,不像兴师问罪的样子,胆子又大了几分:“是我找的,怎么了?”   庄一寒眯了眯眼:“名字。”   庄一凡:“什么?”   庄一寒皱眉,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庄一凡:“蛤?哦哦哦,你等我问问。”   庄一凡上哪里知道昨天那个男模叫什么名,他从来都只记号码牌的,只能把领班叫过来问,庄一寒倒也不见烦躁,饶有耐心的等着,大概三分钟后,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陈恕。”   庄一凡那边环境嘈杂,他怕庄一寒没听清,说完扯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哥,那个人叫陈恕!”   宽恕的恕,   罪无可恕的恕…… 第5章 寻找   陈恕早上回到学校的时候,寝室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那几名室友都玩得夜不归宿,连段成材也没回来,只有一些杂乱的衣服和球鞋堆在角落,弥漫着隔了夜的汗臭味。   陈恕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气息,他走过去把阳台玻璃门拉开半边透气,然后简单清理了一下地上散落的垃圾,这才回到自己的床位,离早课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他还能短暂打个盹。   然而疲惫到极致,连睡觉也不安稳,前世的记忆纷沓而来,总让他想起在江中溺毙的情景,漆黑的水流深处仿佛盘踞着一条神秘的黑蛇,那双猩红的蛇瞳正一动不动盯着他。   【你甘心吗?】   甘心?什么甘不甘心?   陈恕双目紧闭,呼吸急促,他隐约知道对方在问什么,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上辈子他争过也抢过了,命运从未因此眷顾过他,重来一世又能改变什么?   那条黑蛇冰凉的目光如影随形,语气蛊惑:【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一点也不想……   水流悄无声息淹没头顶,带来铺天盖地的窒息,陈恕拼命想从那片漩涡中挣脱,然而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黑蛇靠近自己,一圈一圈顺着缠绕上来,语气低沉亲密:   【亲爱的宿主,你或许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假如不能给我找到足够的痛苦,你就只能回到冰冷的江底去重新当一具腐烂的尸体了。】   【故事才刚刚开始,先不要急着拒绝,如果你肯耐心等待,就会发现命运并非一成不变……】   伴随着黑蛇话音的消散,满是阴霾的梦境也潮水般褪去,陈恕只觉得压住胸口的那块巨石陡然被挪开,数不清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呛得人难受。   “咳咳咳咳——!”   他猛地翻身坐起,趴在床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当初在江底呛的水全部都吐出来,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平息。   陈恕艰难喘着气,只觉精疲力尽,他强撑着从床上起身,一度分不清前世今生,直到看见晨光熹微中堆满课本的书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寝室——   但没人比他更清楚,刚才梦境里那条黑蛇说的话都是真的。   陈恕缓缓抚上胸膛,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心想感情不是做题,熟记答案就能得到分数,他上辈子都没能让庄一寒爱上自己,这辈子又凭什么?   “砰——!”   就在陈恕兀自出神的时候,寝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了下来,连桌椅都砸得倒在了地上,他下意识看去,却发现室友于晦正倒在地上痛苦闷哼,状况看起来十分糟糕。   原来于晦刚才一直躺在上铺睡觉,只是因为床帘挡着所以看不见。他昨天不小心淋了雨,晚上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偏偏昨天没一个人在寝室,好不容易听见陈恕回来的动静,想开口让他帮忙送自己去医院,结果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就摔下了床铺。   陈恕立刻上前查看情况,拍了拍对方的脸:“于晦?!”   他上辈子这个时候正和庄一寒待在酒店,并没有回到寝室,自然也就没有这件插曲,现在活生生发生在眼前,这才想起室友于晦好像是发过一场高烧,因为没人发现送医太晚,差点把脑子都烧坏了,他父母还专门来学校闹了一场,所以陈恕印象十分深刻。   于晦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本能攥住陈恕的衣角,把他当做救命稻草,苍白干裂的唇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医院……送我去……医院……”   别人遇见这种事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慌张无措,陈恕却出奇冷静,他飞快检查着于晦身上有没有什么致命伤、能不能挪动,发现对方只是因为高烧烧得有些糊涂了后,立刻把人往身上一背,离开寝室往医务楼赶去了。   正值早课高峰,许多学生都在等电梯,有人看见陈恕背着烧得浑身通红的于晦冲出来,纷纷吓了一跳。   “哎!那个不是计算机学院的于晦吗?他怎么了?!”   “同学你们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   他们的寝室共有十三层,只建了两部电梯,对于乌泱泱赶早课的学生显然有些不够用,停停走走等得让人心焦。   “他发高烧了,我先带他去医务楼看看,你们帮忙打一下急救电话。”   于晦已经烧得开始惊厥抽搐了,陈恕没耐心等电梯,干脆朝着楼梯通道走去,有两名学长怕他背不动,连忙跟在后面帮忙,一边托着人一边清路:   “让让!同学们都让让!”   “有人昏迷了急着去医务室!麻烦让一下路!”   寝室离医务楼大概有十几分钟的距离,平常看起来不远,但背一个沉甸甸的成年男子就很费劲了,哪怕刚刚下过雨,气温并不算燥热,陈恕还是累出了一身的汗。   好在跑到医务楼门口的时候立刻就有医生帮忙把于晦抬了进去,另外还有一名老师负责留下来了解情况,那两名帮忙的学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指向身后道:   “刚才那个学生是计算机学院的,他室友发现情况不对劲把人背来了医务楼……哎,人呢?!”   那名学长原本说自己只是半路帮忙搭手的,具体情况还得问陈恕,结果一回头发现人早就走了,连影子都没看见。   陈恕把人送到医务楼,立刻赶去了教室上课,这一节刚好是微积分,老师正在讲台上用ppt教泰勒展开,他虽然有上辈子的记忆,但时隔九年有许多知识点都已经淡忘,只能重新复习。   偌大的教室除了老师的讲课声,再就是轻微的键盘敲击动静,陈恕原本坐在后排用电脑认真做笔记,前排的一名短发女生忽然回头看向他身侧,压低声音迟疑问道:“陈恕,段成材没有和你一起来上课吗?”   陈恕指尖一停,实在不记得面前这名清秀的女生和段成材是什么关系,只能嗯了一声。   那名女生蹙眉,有些担忧:“他这学期翘了好几节课,线上作业也没交,再这样下去就挂科了,我看你平常和他玩的比较好,你能不能劝劝他?”   她眼底的情愫悄悄流露,藏也藏不住,陈恕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段成材这种浪子也会有人爱,甚至有人劝他回头。   陈恕当年也有过一段自甘堕落的日子,只是那时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会轻声细语的劝他回去上课,庄一寒是唯一将他拽上岸的人,他却没能站稳脚步,又堕入了更绝望的深渊。   陈恕原本不喜欢管闲事,但此刻不知怎么的,莫名就答应了,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客套话:“我回头劝劝他。”   “真的?!”   那名女生闻言立刻惊喜笑开,眼中的光芒像烟花一样夺目,清秀的脸庞也因此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光彩:“陈恕,谢谢你呀,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奶茶。”   陈恕点点头,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用电脑做笔记,在女生转身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段成材发了条消息,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上课,片刻后就得到了回复:   【昨天晚上喝大了,今天头疼,估计上不了课,回头再说。】   陈恕原本打了一行字,顿了顿,又挨个删掉,他果然不适合做劝浪子回头的这种事,第一没那个闲心,第二,有些人就算回头其实也没有路可走。   就在这时,手机又无声震动了一下:【你昨天和庄大少怎么样?经理让我找你,说给你发奖金,问你什么时候过来上班。】   陈恕的钱包从来就没满过,上个月兼职好不容易攒了些钱,昨天包酒店一眨眼就花去一大半,剩下的勉强够这个月生活费,但到了下个月就真的断顿了。   家里根本不能指望,不让他打钱回去都是好的。   陈恕原本还在思考该怎么回复,结果下一秒段成材又蹦了条消息出来:【听说好像是庄大少点名要找你,经理顶不住压力让我过来问问你。】   庄一寒?   陈恕看见消息无意识皱起了眉头,毕竟在他的记忆中,两个人的关系从今天开始就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实在是没什么可以称得上恩怨纠葛的东西,庄一寒点名找他做什么?   陈恕此刻忽略了一件事,上辈子庄一寒醉酒失身,早上浑身疼痛的从二百块钱一晚上的脏乱差旅馆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个唯唯诺诺的土包子站在面前,和醉酒被细心照顾一晚上,清早从酒店高级套房苏醒,看见一个容貌身材都百分百符合自己审美的极品大帅哥站在自己面前完全是两种概念。   前者是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后者却难免多了几分惊鸿一瞥的念念不忘。   但无论出于哪种原因,陈恕都不会去就是了:【帮我和经理道个歉,我以后不会去上班了。】   段成材居然也没劝陈恕回去,可能他自己也清楚会所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你钱还够用吗?】   【够。】   【不够找我借,都是哥们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段成材这个人大大咧咧的,但颇讲义气,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小费拿的多,发完消息就给陈恕转了一千块钱的红包,相当大手笔。   陈恕没有收,只是提醒他早点回来上课,然后就关掉了手机,殊不知另外一边会所经理正汗流浃背的在包厢里给庄一凡赔罪。   “庄二少,我是真的让人打过电话了,那个男学生不打算过来上班了,他昨天才第一天兼职,合同都没来得及签,我总不能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着他过来呀。”   庄一凡原本在抽烟,闻言眼皮子一掀:“不打算过来上班?”   他把烟头往桌上一扔,皮笑肉不笑的问道:“那明天你也别过来上班了行不行啊?”   庄一凡气得咬牙切齿,他好不容易给他哥找了个看得上眼的男人,眼瞅着不用在蒋晰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结果经理居然跟他说找不到人?!   经理心中暗自骂娘,他们这边是一夜情娱乐会所,又不是婚介所还包后半辈子的,庄家这个混世魔王非逼着要昨天的那个男模,这不是故意难为他吗,法治社会他还能把陈恕绑回来不成?!   但经理实在没胆子正面硬杠,他眼睛提溜一转,悄悄看向了坐在真皮沙发上的另外一名西装男子,对方的面容和庄一凡足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像一望无际的冰川,又更像深不可测的寒潭,安静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都没说话,让人猜不透他心底在想什么。   换了往常,这位庄总看见弟弟撒泼闹事,肯定会像主人抓住疯跑的狗一样,用绳索套得老老实实,今天真是活见鬼,坐在旁边像尊菩萨,一声都不带吭的。   经理语气可怜,期期艾艾开口:“庄总,您看……”   庄一凡冷不丁踢了一脚桌子:“喊我哥做什么?!想搬救兵啊?!”   他哥要拦早拦了,不说话就代表着默认,还当经理呢,这么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经理被这声动静吓得一哆嗦,活像个可怜的鹌鹑,他挤出一个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表情,只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上班:“二少,我说了是庄总点名要找他,但他死活就是不来,我是真没办法了,发奖金人家都不要,可能就是不想做这行了,要不我另外再找几个人,您重新挑挑,万一有合眼缘的呢?”   庄一凡这暴脾气,闻言当即就想起身发火,毕竟a市这块地界上还从来没人敢这么驳他们的面子,身旁却陡然响起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硬生生将他钉在了原位:“坐下!”   庄一凡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坐了回去:“哥!”   庄一寒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黑色的皮鞋一尘不染,边缘亮得反光,他看见经理战战兢兢的样子,终于开口说话,倒是比那位二少文雅得多:“他真的说不愿意来?”   经理苦着脸点头:“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就是不过来。”   庄一寒淡淡敛眸:“那天晚上我看他照顾的不错,原本想给点小费,没想到不来了,挺可惜的。”   经理猜不透庄一寒的意思,只觉得对方轻描淡写的态度比庄一凡发火还让人胆战心惊,只能连声附和:“是是是,太可惜了,他没福气啊!“   庄一寒:“倒也不能这么说,人各有志。”   经理顿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觉得站立难安,如芒在背:“呃……”   庄一寒漫不经心收回目光,也没为难他:“你出去吧。”   经理闻言顿时如蒙大赦,慌不迭地出去了,溜得比兔子都快,庄一凡见状还有些不死心:“哥,干嘛放他走,我就不信找不出人来!”   庄一寒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根烟点燃,面容在氤氲的雾气中看起来有些模糊,他随手甩了甩打火机,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却不知是因为弟弟十年如一日的莽撞冲动还是因为别的:“找不到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在外面做事不要太猖狂,容易惹祸。”   庄一凡还有些不甘心:“哥,真不找了啊?”   庄一寒掀起眼皮看向他,冷冷反问道:“不然呢,一个男模而已,你想怎么样?”   对方长得是不错,但他也犯不上自贬身价倒贴一个男模。   庄一寒弹了弹烟灰,语气虽然平静,一字一句却莫不带着警告意味:“庄一凡,以后如果再被我发现你趁我喝醉了私下搞小动作,我就打断你的腿,听懂了吗?”   庄一凡听见他叫自己全名,心里顿时一咯噔,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听懂了听懂了,你不喜欢我下次不点男模就是了。”   庄一寒如果说要打断他的腿,那就是真打断,绝对不是开玩笑。   当初庄家老爷子去世那会儿局面混乱,庄一寒就警告过弟弟不要到处乱跑,免得中了人家的圈套,结果庄一凡处于叛逆期就是不听,心情不好大半夜出去跟别人飙车,没成想车子刹车被人动了手脚,差点没死路上。回家之后庄一寒气得脸色阴沉,直接让保镖在旁边按着庄一凡把他的左腿活生生给打骨折了,去医院养了三个月才好。   直到现在庄一凡回想起那天的情景都觉得心有余悸,腿上一抽一抽的疼,他哥是真狠啊:“哥,我也是为了你好,蒋晰是个直的,这辈子都掰不弯了,外面的优质男人一抓一大把,你怎么就不能往别人身上看看呢,我看昨天那个就比他强百倍。”   庄一寒原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庄一凡,他屈指轻弹烟灰,清冷的眉目在灯光下带着几分玩味好笑,终于不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也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庄一凡听:   “不是谁都能和蒋晰比的。”   ……昨天那个男模也不行。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记得早点回家。”   伴随着庄一寒的离开,包厢彻底陷入了安静,庄一凡则倒入沙发嘁了一声:“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蒋晰下个月过生日赶着去选礼物吗,上赶着不是买卖。” 第6章 再遇   庄一寒太认死理了,喜欢一个人就拼命护着,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然而他做得再多都注定是场无疾而终的单恋,因为蒋晰根本没办法跨越性取向那一步。   庄一凡有时候并不懂他哥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蒋晰,思来想去,大概是那年父亲去世,偌大的庄家摇摇欲坠,彼时年少的庄一寒肩膀尚且瘦弱单薄,并不能很好的支撑起这份家业,是蒋晰在那个时候伸手帮扶了一把,两家互相扶持着才走到今天。   可惜蒋晰是个直的,家世财力比起庄家虽然差了些,但也没差多少,他哥没本事把人掰弯,也没本事让人低头,只能自尝苦果。   庄一凡每每想起这件事,心中多少有些懊悔,庄家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都是他哥一个人撑起来的,不仅要面对那些死缠烂打的亲戚,还有商场虎视眈眈的对手,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喘口气,独自平复父亲去世所带来的痛苦。   可惜那个时候他正处于叛逆期,什么都不懂,没办法帮到庄一寒,否则也不会被蒋晰钻了空子,对方随手帮扶的一点人情,让他哥从十七岁心心念念记到现在。   庄一凡仰头看向天花板,神思不属,心想这次去选礼物八成又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换了以前还好,但自从接连几次的告白之后,蒋晰就对他哥退避三舍,恨不得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送什么也白搭。   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错的人,余生接踵而来的痛苦早就超过了当初那一点带着善意的扶持,他哥到底要撞多少次南墙才肯回头?   陈恕如果知道庄一凡的心理活动,一定会笑着告诉他,且有得撞呢,上辈子撞了九年都还没死心,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过就算撞死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之后的一个月,陈恕一直在埋头学习,他虽然外形条件不错,但平常穿衣打扮过于土气,存在感几乎为零,整个学院也没几个人认识他。   室友于晦上次高烧昏厥,幸亏被他发现及时送到了医院,再晚一步很可能引发严重后果,学院知道这件事后专门对陈恕提出了表彰通报,除了学分奖励,另外还让学校新闻部进行了采访,在校园网上宣传好人好事。   大部分年轻人对这种新闻都不太感冒,毕竟远远没有八卦来得劲爆,但架不住陈恕接受采访时的那张照片拍得实在过于吸睛。   他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衣服站在教学楼前接受采访,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白皙的皮肤,就像水墨画般清秀隽永,偏偏那双眼睛微微上扬,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妖气,如同黑白山水画卷上一抹浓丽的红日,褪去单调陡然生动起来。   这篇采访一出直接在校园网炸了锅,点击率疯狂攀升,好家伙,以前埋头苦读圣贤书,怎么没发现学校还有这么一个绝世大帅哥,他一出来,什么系草院草都得靠边站啊!!!   那段时间陈恕在整个学校都大大出了一次名,凭借一张采访照轻而易举就摘取了C大校草的名头,甚至上课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假装经过教室偷看他,情书和奶茶一堆一堆地送,如果不是这个时候网络还没有太过发达,说不定火到校外也未可知。   然而陈恕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些总是平平淡淡的,东西都原样退了回去,平常除了上课和兼职基本上不踏出寝室一步,外面的狂蜂浪蝶这才渐渐消停下来。   “大校草,今天天气这么好,你怎么也不出去玩,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在寝室待久了容易窝成书呆子。”   于晦打完球回到寝室,推门就见陈恕正坐在桌边写编程作业,那台笔记本电脑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旧款了,每次运转起来就嗡嗡响,灰扑扑的边缘都掉了漆,可能是因为他手头拮据的原因,从来也没换过。   陈恕以前在寝室并不讨喜,新生报名那天他连普通话都是半生不熟带着乡音的,再加上成绩平平无奇,从来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无形之中就成为了众人嘲笑的土包子。   但最近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陈恕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头发修剪得利落干净,衣服也是简单挺拔,整个人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说话,但关键时刻从不露怯,好几次作业和小测都拿了满分。   如果说他以前是一滩孤僻自卑的烂泥,那么现在则像流水般沉静从容,这种气质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显得格外特别。   于晦家里在本市开了好几家奢侈品店,条件算得上富裕,以前寝室里最看不顺眼陈恕的人就是他,只觉得陈恕唯唯诺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看着就让人来气,但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最讨厌的人救了他的命。   听人说陈恕那天为了把他送去医务楼,直接从八楼跑下一楼的,事后也没揽功,一个人静悄悄地走了,学校新闻部来采访的时候陈恕还拒绝了好几次,最后是老师下了命令,他这才勉强站在教学楼下匆匆接受了一段简短的采访。   于晦出院返校那天,他爸妈专门买了一堆礼品上寝室登门道谢,毕竟于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万一出什么状况把脑子给烧傻了,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换了以前的陈恕,肯定紧张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摆手摇头,就连于晦都觉得他爸妈肯定是热脸去贴冷屁股,毕竟全寝室都知道陈恕有那么点臭毛病,穷酸又喜欢故作清高。   然而大跌眼镜的事出现了,陈恕面对于晦母亲近乎哽咽的道谢,不仅没有紧张得说不出话,反而应对从容,三言两语就把哭红眼眶的于母给安慰好了。   至于那些大包小包的昂贵礼物,如果全部拒收,难免辜负别人的一番心意,但收下又实在太过贵重,在于晦父母过年硬塞红包的热情劲头中,陈恕最后只从那堆东西里挑了两提不算贵重的营养品留下,其余的都退了回去,这才算结束。   他听说于晦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连儿子的学校都没好好逛过,送他们离开寝室的时候还专门在底下陪着逛了一圈,买了点特色小吃请他们品尝,沿路介绍建校历史,言辞清晰,说话有条有理,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岁还没步入社会的愣头青学生。   这也就导致回家后的那几天,于父一直对陈恕赞不绝口,心想自家儿子难得交了个有素养的室友,后来阴差阳错从于晦嘴里得知,陈恕私下把那两盒营养品以他们的名义送给了那天帮忙送医的两位学长,更是发出一声长叹: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绝非池中之物,将来肯定有一番大作为。”   于晦对陈恕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芥蒂了,但闻言多少有些不服气,嘟嘟囔囔道:“不就是顺手送我去了趟医院嘛,这只能说明他人品好,善良,怎么就有大作为了。”   于父抖了抖报纸,抬头看向自己的傻儿子,又想起那天沉稳如玉的挺拔少年,内心只想摇头,语重心长道:   “仅仅善良还不够吗?光是这一点他就已经赢了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善良但不愚蠢就更是难得,我听说你以前在寝室老是针对人家,陈恕还能不计前嫌救你,哪怕他将来没有做出什么事业,做人也是成功的。”   “阿晦,不是只有家财万贯才叫有大作为,一个人能坚持本心,不被负面情绪干扰,做到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做不到的事,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成就了。”   于晦嘴角抽搐,他爹就喜欢灌一些乱七八糟的鸡汤:“真的假的?”   于父反问:“你身边几十个狐朋狗友,有哪一个是和陈恕一样的吗?”   于晦闻言一噎,他认真想了一圈,发现还真没有,那些朋友喝酒吃肉还行,但遇上大事儿了,靠谱的一个都没有,却还是嘴硬道:“他们又不傻,这年头谁还跟二愣子一样做好人好事。”   于父盯着他严肃问道:“那你以后是喜欢和陈恕这样的人打交道,还是那些你嘴里所谓的‘聪明人’?”   于晦:“呃……”   于父皱眉,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于晦糟糕的成绩:“还有,我听你们老师说陈恕最近的小测成绩都是满分,把尖子生都压了一头,你哪里觉得他傻?”   于晦彻底被噎得没话说了。   先有救命之恩顶在上面,后有父母耳提面命让他和陈恕多打交道,于晦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变,平常在学校里不管是打球还是聚会都喜欢叫上陈恕,还经常送东西给他,尽管陈恕一次都没去过、一个都没收过,也并不妨碍于晦的热情。   他觉得亲爹的话说得真对,交一个真心朋友比交一百个酒肉朋友都强,平常寝室那些人老喜欢捧着自己,还不是为了吃饭喝酒让自己付账,结果他发烧那天这群王八蛋一个都没出现!   还是陈恕实诚,以前被自己针对也不记仇,送东西也不要,根本不贪图自己什么。   这么一想,于晦更热情了,抱着篮球凑上前道:“陈恕,你做数据结构的作业呢?我那边有台新电脑刚好用不上,你拿去用呗,这台都这么旧了,你换了算了。”   可惜于晦来晚了,陈恕看了他一眼,操控鼠标把作业线上提交,顺手关掉电脑:“谢谢,我已经做完了。”   “啊?做完了?”于晦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又高兴起来,“做完了那咱们刚好出去玩呗,我和隔壁院系的搓个饭局,男女联谊。”   陈恕对于这种聚会向来不感兴趣:“不了,我下午还有兼职,赶时间。”   这个月课程有些多,导致陈恕挤不出什么时间去兼职,刚好附近的一家商场周末有商演活动,陈恕晚上过去帮忙清理场地,做两天能拿四百块钱。   于晦是彻底傻眼了,他怎么回回拍马屁都拍蹄子上了,陈恕是一点报恩机会都不给自己啊:“你去哪儿兼职,我开车送你呗?”   陈恕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最干净体面的衣服换上,顺便坐在床边穿鞋:“不用,就在梦泰城,挺近的。”   “梦泰……梦泰城?”   于晦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晶晶的,激动攥住陈恕的肩膀道:“你要兼职早说啊!我家在梦太城里面有分店呢,刚好缺人,你直接去我家工作多好,工资随你开!你想上几个小时就上几个小时!”   哎呀妈呀,可算让他找到正确的拍马屁路线了!   说实话,陈恕从来没想过和于晦做朋友,大概因为他总是忘不掉对方上辈子在寝室骂自己穷酸的不屑神情,那些语句就像埋在心底的一根刺,深夜痛到极致也会生出些许自卑的恨意,竟远比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所学的知识还要深刻。   哪怕陈恕上辈子功成名就,也时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回忆刺痛,有许多事经年后回想起来其实已经没什么可计较的,但那些潮湿却如影随形,在每个阳光温暖的日子都会浅浅浮现出来,怎么也晒不干。   于晦并不知道这些原因,只当是陈恕性格使然,愈发热情的道:“就这么说定了啊,我现在就开车带你过去,反正在哪儿都是工作,干嘛不去我家,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于晦说干就干,立刻拽着陈恕驱车去了他家的奢侈品店,连面试都不用,直接给他爸妈打了个电话就把工作定下来了,愿意上几个小时就上几个小时,抽学校有空的时候过来就行,按时薪结算。   陈恕这次面对于晦的帮助居然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家里的弟妹已经快到了要上大学的年纪,如果不想读完高中就窝在小县城混日子,只能走念书这一条路,而靠他那些零零散散的兼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学费,相比之下在于晦家兼职成了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谢谢。”   陈恕罕见开口道谢,真心实意的那种。   于晦掀起身上的球服衣角扇了扇风:“这有什么的,要不是知道你不会同意,我家每个月白给你开工资都行,反正我爸妈说了,别耽误你学习,你周末有空的时候过来两趟就行。”   命运是个神奇的东西,蝴蝶的每一次轻轻振翅都能改变它的运动轨迹,而陈恕思考了很久也想不明白,这辈子的事情为什么会和上辈子截然不同。   他只不过没有和庄一寒发生关系,那天清晨提前几个小时回到了学校而已,然后阴差阳错撞上发烧昏厥的于晦,从这一刻开始所有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老天爷到底想告诉他什么?难道自己上辈子真的不该和庄一寒纠缠在一起?   陈恕轻笑一声,多少觉得有些荒谬嘲讽,然而这种情绪在脸上一闪而过,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   奢侈品店的工作远比外面那些大汗淋漓的兼职要强得多,在于晦这个“太子爷”的罩着下,陈恕不仅不用和别人一样站在门口迎客,闲暇时甚至可以坐在一旁用电脑写学校作业,那些同事私下谈论时多少觉得有些暴殄天物,毕竟陈恕那张脸如果站在外面迎客生意不知道得翻多少倍呢,坐里面当吉祥物不是白瞎了吗。   可惜总店大老板点名了让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擦擦样品就行,不用负责接待这种活儿,尽管如此,每次进店的女客人中十个有八个都喜欢让陈恕介绍推荐,原以为这个还在念书的大学生什么都不懂,但没想到平常看着安安静静的,介绍起手表来却十分专业,产地、配件、工艺都了如指掌,甚至连一些百万级别的藏品也都有所了解。   “陈恕,听说你专业好像是计算机,怎么对手表也这么精通,以前兼职做过这行吗?”   领班Ria闲暇时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双手托腮支在柜台边等着陈恕解惑,一双明亮妩媚的眼中满是好奇,然而没想到对方微微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产品介绍手册放在桌上:   “没有,那些客人问的问题都不深,产品手册上面都写了,我午休的时候闲着没事就看了几页。”   “……”   Ria已经不知道是该惊叹还是该自惭形秽了,他们都知道陈恕是老板派来的关系户,所以对方平常就算略显沉默了些也没人说什么,但没想到陈恕私下居然会翻那么厚一本让人眼晕的产品表,毕竟短期兼职每个月都要换几茬人,谁会那么认真。   “你也太厉害了,看几天就能记住那么多,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那么好的记性。”   陈恕想说自己其实并不厉害,只是努力而已,因为没有家世,没有底气,没有可以用来支撑依靠的肩膀,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这是穷人家的孩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Ria浅浅笑了笑,在灯光的照耀下,那双眼睛其实很干净,带着旁人少有的认真:“闲着也是闲着,多看点书没坏处的。”   就在他们说话间,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整齐划一的“欢迎光临”声,Ria只好结束话题转身前去接待,陈恕也习惯性扫了眼进门的客人,然而目光在接触到对方熟悉的面容时却就此顿住,原本已经渐渐归于平静的心脏此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陡然攥紧,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庄一寒……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出来逛个商场都能碰到“一夜情”对象。 第7章 蠢蠢欲动   庄一寒从进门开始就发现了柜台后面的陈恕,不同于那天略显简单的休闲t恤,对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骨节分明的腕部,修长的指尖明明没有任何装饰,但就是优雅漂亮得惊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多了几分不可侵犯的禁欲感。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Ria的台词还没说完,就见面前这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微微抬手,声音低沉道:“谢谢,我自己看就可以了。”   语罢迈步走向柜台,直接坐在了陈恕对面,Ria见状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暗自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转身去了旁边,得,一看就是个gay。   “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庄一寒对于这个敢下自己面子的男模印象颇为深刻,此刻在这里遇见,语气难免多了几分兴味。   “庄先生?好巧。”   陈恕心中的情绪短暂起伏一瞬就重新归于平静,他脸上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讶异,随即操控鼠标退出电脑页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推荐的吗?”   庄一寒漫不经心扫过玻璃展柜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手表:“听周经理说你辞职了,原来是找了份新工作,看来你适应的还不错。”   陈恕上辈子和庄一寒朝夕相处了整整九年的时间,不说把对方的性格摸得熟透,七七八八也是有的,一个眼神他就能猜出来庄一寒正在想些什么。   无非就是自己上次拒绝了他,有些耿耿于怀罢了。   陈恕从柜子里拿出一款新品样表,戴上手套用保养布细细擦拭着,简单的动作也赏心悦目,他微微垂眸,睫毛纤长,更显惊艳,让人心头莫名一跳:“庄总这是在怪我上次没有过去见您吗?”   庄一寒淡淡挑眉,让人捉摸不透喜怒:“不,只是我很担心买完手表,需要售后的时候也和上次一样忽然联系不上人……”   暗藏深意的话还没说完,他手腕忽然一凉,被陈恕悄无声息扣上了一款鳄鱼皮腕表,蓝宝石镜面,表壳边缘雕刻着精致复古的海浪纹,以一圈优雅的蓝钻做点缀,表盘是大海般的幽蓝色,清冷不失贵气,戴在庄一寒手上浑然天成,仿佛天生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这款表是德国新人设计师Felix推出的十周年典藏款,叫‘蓝幽灵’,全球限量十枚,国内目前只有三枚存货,很适合你。”   这款表因为工艺和材料的缘故,价格相当昂贵,然而因为是新人设计师的作品,目前名气还没有炒起来,市场前途不明,导致许多收藏家都望而却步,更偏向于其它成名已久的系列。   直到八年后Felix因为癌症去世,这个郁郁半生的设计师才终于被世人发现他的才华,曾经的典藏系列也一度被炒上天价,一款绝版“蓝幽灵”在拍卖行被炒出了三百万的天价。   上辈子的陈恕花高价买下其中一款,想当做他们在一起九周年的纪念礼物,可惜他跳江死的太早,没能亲眼看见庄一寒戴上。   哦,说不定对方一点也不稀罕他的东西,根本就不会戴。   陈恕握着庄一寒清瘦修长的手仔细端详,目光仿佛要透过表盘上的指针穿透前世的光阴,他睫毛微垂,恰好遮住那浅浅的阴郁:“庄先生,虽然现在市场并不看好这款表,但无论是工艺还是材料都很值得收藏,我相信它将来的价值一定远不止于此。”   现在买也才八十万而已,等再过八年,创造它的人从这个世界死去,身价就会翻成三百万。   瞧,多值。   庄一寒完全没有听见陈恕在说什么,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手上,对方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触感有些酥痒,贴紧时他甚至能感受到陈恕骨骼的走向,心头不禁一跳,下意识抬眼看向了对方。   哪怕以庄一寒万般挑剔的目光,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一处不是极品,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是如此符合自己的审美。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到面前的陈恕无论是发型还是穿衣风格都是他上辈子手把手教出来的,没有一处不存在他亲手缔造的痕迹。   “是吗,但我如果仅仅只凭你的一句话就去赌,是不是有些太冒风险了?”   庄一寒不着痕迹把手抽出来,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对美色的抵抗力,毕竟他今天是来给蒋晰挑生日礼物的,不是来跟小男模调情的。   陈恕望着自己落空的指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收回手:“庄先生,高风险,高回报,听说您也是生意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庄一寒是精明的商人:“前提是那批货值得我冒风险。”   陈恕丝毫不慌:“也许您可以看看还有没有更喜欢的款式?”   他太了解庄一寒的审美了,整个店里不会有比这款更让他喜欢的表,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庄一寒随便扫了一圈,发现确实是手上这款更让自己心动。   “你眼光不错,”庄一寒端详着手腕上的表,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很可惜,我今天不是来给自己选表的。”   陈恕闻言一顿,不是来给自己选,那么谁能劳动庄一寒亲自来选?   庄一凡?还是……   他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下意识看向电脑显示的日期,这才想起过两天似乎就是蒋晰的生日了,因为对方喜欢收藏名表,所以庄一寒每年都会亲自选一款送过去当生日礼物,而上辈子的陈恕也“被迫”记住了这个日子。   是了,也只有蒋晰才能让庄一寒这么用心。   陈恕目光暗了暗,那一瞬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条黑蛇正盘踞在他肩头贪婪吸食着某种东西:“原来庄先生是给朋友选的,那看来我推荐的或许不太对。”   他把手表从庄一寒腕上轻轻褪了下来:“您可以再看看别的款式。”   不知为什么,庄一寒看见那款表被褪下的时候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他皱眉看向陈恕,原以为对方会继续极力推销“蓝幽灵”,但没想到那人只是将另外几款新品依次摆上柜台。   整排的钻石表在灯光下璀璨异常,但见过了第一款,其余的也只能成为将就。   庄一寒随手拿起一款看了看,主动询问陈恕:“你觉得好看吗?”   陈恕淡淡扫了眼那款手表,也是典藏级,只不过设计略显保守:“好看的手表很多,但找到喜欢的很难,您喜欢最重要。”   庄一寒不置可否,把手上那块表放回去:“这款帮我包起来。”   蒋晰更喜欢稳重保守的设计,但庄一寒并不喜欢这种呆板的风格,有时候细细回想,他们两个人的喜好堪称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陈恕早就猜到结果,心中也不意外,他说了声稍等,正准备找包装盒把手表装进去,庄一寒忽然又道:“把那款蓝幽灵也一起定下来。”   他望着陈恕,顿了顿道:   “不用包,直接帮我戴上。”   庄一寒喜欢的人一直是蒋晰,但遇到陈恕这种完美契合自己心中对另一半想象的人,就连清冷的菩萨也会控制不住犯戒,更何况现在的庄一寒还是一尊修为不到家的“泥菩萨”。   其实庄一寒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总觉得自己有些昏了头,却又说不清哪里昏了头,就好像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勾引着犯了禁忌,然而陈恕只是望着他笑了笑,仿佛能看穿人心:“我的荣幸。”   他语罢帮庄一寒重新戴上那款表,握住对方的指尖欣赏片刻,也不知是不是想起前世的事,片刻后才低声道:“很漂亮。”   庄一寒从来没谈过恋爱,更没有被谁这么暧昧的夸赞过,他薄唇微抿,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有些不自在的想抽回手,却反被对方用力攥住,那人微微上扬的眼睛在灯光下漂亮得不可思议,不经意对上视线,大脑有了片刻空白。   陈恕目光清明,不带丝毫暧昧:“庄先生,手表是有售后的。”   指尖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卡片:“七天之内,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庄一寒用指尖夹住卡片,垂眸扫了眼,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你?”   陈恕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细看却带着几分怜悯:“当然。”   因为这款表大概率是送不出去的,蒋晰上辈子举办生日宴会时不仅特意把庄一寒邀请过去,还当众宣布和一个据说认识不到十天的女人订婚。   彼时的陈恕并没有出席那场活动的资格,所以自然也就猜不到那天晚上的庄一寒是否狼狈屈辱,他只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因为这次打击变得一蹶不振。   爱情会使人变得面目全非,无论前世今生,陈恕身边的人总是前赴后继,一遍又一遍验证着这个结论。   而这辈子他很乐意当一个看戏的旁观者。 第8章 愿者上钩   又是一个骤雨倾盆的夜晚,这样潮湿的天气难免让人心中沉闷,就连一向吵闹的男生寝室也出奇安静,每个人都窝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机,谁也没开口说话。   陈恕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习惯性扫了眼段成材的床铺,果不其然空空如也,他已经忘了对方有多久没回寝室,床单上面都落了一层浮灰,对其余人问道:“段成材呢,我早上才看见他回来了。”   陈恕以前在寝室里是个小透明,但最近各门课程进步迅猛,俨然成为了老师眼中的尖子生,性格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却莫名让人不敢轻视,说话比寝室长还好使。   于晦刚好睡段成材上铺,他掀起床帘往下瞥了眼,骂了句脏话:“鬼知道他跑哪儿去了,今天早上回来换衣服打扮得骚里骚气,说什么要去参加别人的生日宴,别人查寝的都记了他好几次,再这样下去直接退学算了!”   坐在桌边打游戏的禹川也吐槽道:“就是,天天跑得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干嘛去了,总不能和陈恕一样在外面兼职吧。”   陈恕在于晦家的店里兼职,所有人都知道情况,但段成材经常一连两三天都不回学校,而且每次都打扮得光鲜亮丽,怎么看都不像在外面工作赚钱的样子,已经有人察觉了些许端倪。   寝室最八卦的胡金言看了眼四周,忽然压低声音对众人道:“我跟你们说,隔壁系的甘青雨说他上次去酒吧玩,看见段成材在那种地方做男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这条消息可谓在寝室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寝室除了陈恕之外的人立刻齐刷刷看了过来,神色难掩震惊:“卧槽!真的假的?!”   胡金言得意洋洋道:“我看啊八九不离十,段成材柜子里全是名牌衣服,最便宜的也要好几千一件呢,他哪儿买得起。”   “你就那么确定他穿的是真货?”   陈恕冷不丁开口,把胡金言吓了一跳,他没由来一阵心虚,梗着脖子道:“我看着不像假货啊,你看段成材每天打扮得那么骚,说不定真的在外面……”   “砰——”   陈恕原本在柜子里找衣服,闻言忽然把柜门关上,他偏头看向胡金言,目光虽然似笑非笑,却莫名让人胆战心惊:“你又没穿过真货,怎么确定他的衣服不是假货?”   胡金言涨红了脸:“但是甘青雨说……”   陈恕淡淡反问:“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是他养的狗吗?”   胡金言怒极起身:“你!”   胡金言家里虽然是本地的,但条件其实并不好,也就比陈恕这种从山沟沟里来的强上那么点,他在于晦这种富家少爷面前经常溜须拍马,在陈恕和段成材面前却时常摆出一副优越姿态,没少背后蛐蛐人。   上辈子段成材其实也不一定闹到了要自.杀的地步,是胡金言不知从哪里听到他在外面做男模的消息在学校四处散播,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段成材又刚好感情受挫,一时想不开就割腕了,最后迫于压力才不得不退学回老家。   陈恕没有伸张正义的闲心,但他讨厌碎嘴子,尤其是碎到自己面前的那种。   胡金言气得脸色涨红,恶狠狠瞪着陈恕,颇有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趋势,于晦见情况不对,拍了拍床沿出来打圆场:“行了,你少说两句,都是同一个寝室的,吵架不嫌难看啊。”   胡金言家庭条件一般,没穿过那些奢侈品,最多就在网上看过,于晦却是经常穿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段成材穿的大概率都是真货,然而瞥了眼神色漠然的陈恕,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就在寝室氛围安静得有些尴尬的时候,只听走廊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段成材喝得醉醺醺的推门走了进来,刹那间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段成材靠着门打了个酒嗝,皮肤被酒气熏得通红,他见寝室所有人都盯着自己,语气茫然又奇怪:“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金子。”   众人闻言这才尴尬移开视线,互相打着哈哈说没什么,只有胡金言盯着他不怀好意的问道:“段成材,你今天去哪儿了?”   段成材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挂在柜门上,说话有些大舌头:“不……不是说了吗,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了。”   胡金言嗤笑了一声:“我怎么没听说你在本市有朋友,你天天跑出去吃喝玩乐,还买这么多衣服,该不会是傍上什么大款了吧?”   他这句话一出,寝室其余几人脸色都变了变,年纪最大的禹川出声呵斥道:“胡金言,你乱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段成材竟然没有生气,他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然后嘻嘻哈哈道:“你说我的衣服啊?都是假货,西大街一百块钱两件,喜欢的话我下次带你一起去呗。”   胡金言:“你放屁,西大街哪儿有这种衣服卖!”   陈恕不想听他们争执,径直去了阳台抽烟,外间夜色茫茫,只有体育场馆还亮着灯,骤雨打落一地梧桐。   真是个糟糕的天气,一点儿也不适合举办生日宴会。   陈恕在烟雾中眯了眯眼,内心如是想到,他明明不愿和庄一寒有所牵扯,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依旧控制不住去猜测对方正在经历的一切,连自己都找不出原因。   【因为你在嫉妒。】   一道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阳台响起,让人心头莫名一突,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蛇不知何时出现,正借着夜色的遮掩从陈恕手腕攀附缠绕而上,它吐了吐猩红的芯子,语气蛊惑:   【你在嫉妒,从买表那天就开始了。】   陈恕闻言指尖控制不住一抖,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戳破了什么心事,连烟星烫到了手都没发觉,冷冷眯眼,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嫉妒什么?”   这条黑蛇看热闹不嫌事大:   【当然是庄一寒对蒋晰的爱,你上辈子想要却得不到的爱。】   陈恕闻言居然没有生气,他面无表情盯着幸灾乐祸的黑蛇,瞳仁在阳台微弱的光影照耀下显得阴郁而又病态,嘲讽勾唇,一字一句轻声道:   “得不到我就不要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对蒋晰的爱确实不值钱,但是可以换你的命。】   这条黑蛇觉得宿主的这个念头有些危险,它尾尖轻扫,也不知做了什么,陈恕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连烟都没拿稳掉了下去,他错愕低头,却发现自己原本光洁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发青肿胀,就像在水里泡了十几天的样子,皮肉外翻,甚至能看见里面鲜红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头,由里到外都透着腐烂的尸气。   “……”   陈恕脸色难看,惊得一度说不出话来。   黑蛇玩味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虚无缥缈,仿佛又回到了江底那个冰冷的夜晚:【陈恕,难道你想回到江底继续去做一具尸体吗?】   【既然你已经不爱他了,为什么不替自己考虑考虑?】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在庄一寒爱上你后把他踹掉就可以了,他的后半辈子还很长,错过了你,还会有新的爱到来,你不会对他造成任何损失。】   【别犹豫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嗯?】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它忽然变得格外善良,每个字都悄无声息刺入了陈恕心底的最痛处,说完空气便陷入了一阵冗长的静默。   陈恕低头死死攥紧手臂,力道大得指尖都陷入了皮肉,或许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洒脱,只是强行把那些不甘和恨意深埋在了心底,然而野兽是无法困住的,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都会蠢蠢欲动,疯狂撞击着牢笼。   是选择赌一把,还是回到冰冷的江底去当一具尸体?   陈恕低低喘息着,只觉得那种潮湿如影随形,他声音艰涩,最后咬牙吐出了两个字:“活着……”   他要活着。   既然得不到爱,那就选择生命,他要好好地活着、长久地活着。   这条恶魔般的黑蛇到底还是赢了,陈恕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怎么能指望他重生一次就变得光风霁月,还是阴暗的淖泥更适合他。   段成材来到阳台的时候就看见陈恕正一个人抽烟,脚边堆着一地烟头,他随手关上门,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下,颇为稀奇的道:“你不是不抽烟吗,我之前在酒吧给你塞了一包,你还死活不要。”   陈恕没理他的话,清冷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语气一贯漠然:“你的几门课最近签到率很低,明天过来好好上课。”   段成材没想到陈恕会说这个,罕见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居然没像以前一样打马虎眼,慢半拍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明天就回来上课,反正学费也差不多赚够了,我以后就不去会所上班了。”   陈恕莫名觉得这句话不太像段成材的性格,掀起眼皮看了过去:“为什么?”   段成材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天晚上你和庄总走了之后,陈少就点了我,他说会所环境太乱,让我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缺钱就告诉他。”   末了顿了顿才红着耳朵小声道:“他人挺好的,劝我好好念书。”   好好念书?   上辈子庄一寒好像也这么劝过自己。   陈恕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漆黑的眼睛望着段成材,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要透过他看清前世的自己,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喜欢他?”   段成材疑惑:“什么?”   陈恕声音低沉,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十分恶毒:   “不要把他的同情和怜悯当成爱。”   他语罢静静等待着段成材羞怒的反应,但没想到对方愣了几秒,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搭着他的肩膀乐不可支道:“陈恕,你想什么呢,我当然知道他同情我,这种富家少爷怎么可能和我这种人在一起。”   段成材笑得直不起腰来,身上的香水味混着酒气,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道,莫名让陈恕想起对方割腕的那个晚上,整个寝室都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呼吸不畅。   段成材从凳子上起身,揉了揉笑得发疼的肚子:“放心吧,我可不会爱上他。”   他语罢低头望着陈恕,笑意渐渐停息,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认真,低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哗啦。”   段成材转身进去了,阳台门打开又关上,空气重新陷入安静。   陈恕坐在原地,皱眉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对方刚才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最后只能抛到脑后。他掐灭烟头,听着外间淅淅沥沥的风雨声,心中不期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庄一寒的电话或许该来了。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上辈子蒋晰就是今天宣布自己有了未婚妻,往庄一寒心头狠狠插了一把刀子。   陈恕正默默思忖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声音格外急促,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数字,陈恕却一眼就认出这是庄一寒的私人号码。   陈恕短暂停顿三秒,最后轻点接通,话筒那头是明明是同样嘈杂的雨声,却莫名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死寂,就像天边阴沉翻滚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恕轻声开口:“庄总,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话筒那头静默一瞬,最后响起男子嘶哑疲惫的声音:   “……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第9章 要跟我吗?   陈恕撑伞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就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停在路边,车身在雨夜的冲刷下显得神秘优雅,只是坐在驾驶座里的男子神情冰冷,透着难以言喻的阴鸷。   应该的,毕竟谁失恋了心情都不会太好。   陈恕微不可察笑笑,迈步走了过去,他屈指轻敲车窗,弯腰透过降下的缝隙询问道:“庄总,是不是手表出了什么问题?”   庄一寒瞥见陈恕被雨水溅湿的肩膀,眉头微皱,听不出情绪的道:“先上车。”   陈恕闻言虽然面露不解,但还是点点头,绕到另外一边坐上了驾驶座,雨声一瞬间被隔绝在外,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他将雨伞收好,弯腰放在脚边,抬头时却不经意看见挡风玻璃前放着一个礼品袋,在幽紫色的氛围灯照耀下,上面的商标字母清晰可见,赫然是那天庄一寒购买的腕表。   陈恕顿了顿,“善意”提醒道:“庄总,这款表如果有什么瑕疵你记得告诉我,我尽快联系维修部,免得错过了你朋友的生日……”   他话未说完,庄一寒也不知被戳中哪根敏感神经,忽然降下车窗把礼品袋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落进路边的垃圾桶,精致昂贵的礼品盒从袋子里翻滚掉出,被腐臭的垃圾染上了脏污,任谁也看不出它近百万的身价。   陈恕见状一怔:“庄总?”   庄一寒嗤笑:“怎么,你觉得很可惜?”   庄一寒从来都是优雅且高高在上的,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然而无论多少次想起今天生日宴会上发生的事,他都会气到控制不住手抖,目光阴郁暗沉,酝酿着一团深不见底的风暴。   蒋晰真是好样的,为了躲他居然找了个认识不到十天的女人来当挡箭牌,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订婚,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他喜欢蒋晰,对方特意把他邀请过去来了这么一出,和把他的脸面硬生生扔在地上踩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有时候连庄一寒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这个人,这么多年蒋晰对他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好的时候特别好,冷下来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那种迷茫混沌的情绪从他心头飞快掠过,快得甚至都来不及捕捉,只留下一片空白。   “呼……”   窗外传来一阵夜风吹拂的声音,终于把庄一寒从那种陌生的情绪中惊醒,当他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后,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控制不住缓缓倒入了椅背。他从后视镜里注视着陈恕的半边侧脸,轻扯嘴角,细看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自嘲:   “为什么不说话?”   莫名让人胆战心惊,总感觉说错了话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陈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一寒,毕竟前世对方根本不屑在他面前展露丝毫情绪,哪怕卖了公司的芯片技术都不见生气。   可能是因为不在意吧?   瞧,蒋晰现在不就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意识到这点后,陈恕总觉得自己眼前又出现了幻觉,仿佛那条黑蛇正盘踞在自己的手腕上看好戏,讥笑他的嫉妒和求而不得。   陈恕闭了闭眼,等再次睁开,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庄总,礼物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讨人喜欢的,假如不能让你高兴,那么就算一千万扔了也不可惜。”   庄一寒闻言心中暴躁的情绪诡异被安抚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语气依旧喜怒难辨:“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   陈恕:“我问了你会说吗?”   庄一寒皱眉移开视线,想也不想的道:“不会。”   当舔狗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尤其还舔失败了,庄一寒这种人最讲体面和规矩,怎么可能说给别人听。   陈恕:“所以问了也没用,不过……我很想知道你的手为什么会受伤。”   庄一寒闻言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指关节上有一片干涸的血痕,今天生日宴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庄一寒当时忍得怒火中烧,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是不是离场的时候顺手锤了什么东西发泄,这才狼狈留下伤痕。   庄一寒拉下袖子,语气漠然:“不小心蹭的。”   陈恕也没戳穿他:“前面有家24小时药店,买点东西处理一下吧,免得发炎了。”   庄一寒眉头皱得更深:“不用去医院吗?”   他嘴上虽然不在意,但觉得自己的伤好像还挺严重的。   陈恕:“不用,等下次蹭骨折了再去医院也不迟。”   庄一寒闻言一噎,恼怒道:“你!”   陈恕却忽然对着庄一寒笑了笑,他拉起对方的手认真查看伤势,声音低沉,有一种错觉的关切和温柔:“逗你的,想去医院吗?我送你去看看。”   “……”   庄一寒那口气顿时梗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没好气抽回手道:“不用,我没骨折!”   还行,挺有自知之明的。   陈恕看了眼窗外渐停的雨,直接打开车门下车,庄一寒见状还以为他生气了,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追问道:“你去哪儿?”   陈恕闻言回头看向他,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路灯微弱的光芒将他的侧脸照得深邃而又温情,恰好是最让人怦然心动的模样和年纪:“我去买药,你在车上等我。”   原来是为了给自己买药……   庄一寒闻言动了动唇,那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恕离去。他沉默着倒入椅背,一向傲气的脊背此刻竟显得有些狼狈和颓然,皱眉揉了揉胸口,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很奇怪。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陈恕才重新回来,手上还拎着一个药袋,此时的雨已经停了,夜晚凉风阵阵,反倒显得车子里有些闷。   “要不要下来吹吹风?”   面对陈恕的邀请,庄一寒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拒绝,他打开车门下来,发现路边有一条长椅,正准备走过去坐下,却忽然瞥见上面细碎的水痕,动作又硬生生顿住了。   陈恕见状脱下身上的外套,直接丢到椅子上:“坐吧。”   庄一寒看了他一眼:“你的衣服怎么办?”   陈恕不在意:“洗洗就行了。”   庄一寒闻言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坐了上去,他暗自皱眉,心想自己今天怎么老是做昏头的事,莫名其妙把陈恕叫出来,还当着他的面把表给扔了,怎么看都像个神经病,现在还要麻烦对方帮忙上药,忍不住低声道:   “我自己处理伤口就行了。”   陈恕却置若罔闻,他在庄一寒面前倾身蹲下,一言不发拆开棉签包装,沾着碘伏替对方细细处理伤口,当庄一寒的指尖因为疼痛紧绷颤抖时,他的动作顿了顿:“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   庄一寒低低吐出一口气,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没有,你继续。”   陈恕只好继续替庄一寒清理伤口,他眉眼低垂,神色温柔,力道却不见丝毫放轻,疼痛自然也就一阵重过一阵,偏偏无人察觉。   庄一寒很痛吗?   痛就对了,喜欢蒋晰就是要痛的,而且要痛得死去活来。   陈恕微不可察勾了勾唇,眼底却一片冰凉,他上完药,用纱布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最后才抬头看向庄一寒,却见对方疼得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却因为不想出声,只能死死咬紧牙关。   那一刻陈恕的心中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忽然泛起微妙的情绪。   他差点忘了一件事。   自己以前也是爱过庄一寒的。   “……是不是很疼?”   陈恕忽然低声开口,他抬手碰了碰庄一寒被咬破的下唇,冰凉白皙的指尖和唇色形成鲜明对比,摩挲时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甚至有几分真假难辨的心疼:   “你刚才如果出声,我会轻一点的。”   可是庄一寒,你太倔了,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你不疼谁疼?   庄一寒敏锐捕捉到了陈恕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神色有片刻怔愣,他回过神来,竭力忽略心头异样的感觉,皱眉哑声道:“我说过了不疼。”   心中却冒出一连串的问号。   为什么要用这种心疼的目光看着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他一个电话就大半夜跑出来?明明他们才刚认识不是吗?   庄一寒大脑一团乱麻,心想难道是因为自己有钱,所以对方才不敢得罪?这个念头就像一盆冷水,将他刚才还炽热躁动的心瞬间浇熄,人也冷静了下来。   庄一寒盯着陈恕,控制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我一打电话你就出来了?”   天这么黑,雨这么大,就算是怕手表出现问题,也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陈恕大可以不理他的。   陈恕低头收拾着地上散落的棉签:“因为你有钱。”   庄一寒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陈恕干脆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你想听的难道不是这句话吗?”   “……”   他们两个的视线在空气中接触,四周静得一时只能听见风声,庄一寒只感觉自己与生俱来的算计和城府都在陈恕的目光中一览无遗,他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逐渐变得面无表情起来,虽然不言不语,但就是莫名骇人。   这才是真正的庄一寒,冰冷,阴鸷,多疑。   而他被陈恕看穿了。   不知过了多久,庄一寒终于有所动作,就在陈恕思考着他会不会恼羞成怒的时候,庄一寒却蓦的低笑一声,打破了死寂般的沉默。   只见他微微倾身,伸手捏住陈恕的下巴,目光仔细掠过男子清俊的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语气低沉认真:   “你挺有意思的,要不要跟我?”   毕竟蒋晰都有未婚妻了,他包养个小情人又算什么?   “陈恕,跟了我,以后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却忘了他自己尚且有求不得的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   夜风吹拂,回答庄一寒的是一片静默,陈恕过了片刻才明白对方嘴里的“跟”是什么意思,却是微微一笑,暗藏不易察觉的嘲讽,偏头避开了庄一寒的触碰:   “抱歉,我没什么想要的。”   陈恕拒绝的态度是那么明显,让庄一寒想自欺欺人都不行,换了往常他大概会笑对方不识抬举,毕竟除了蒋晰还从来没人能让他这么死乞白赖的栽跟头,然而此刻面对陈恕,庄一寒却破天荒多了几分商场谈判的耐心,语意深深:“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陈恕:“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庄一寒的神情喜怒难辨:“你就不怕得罪我?”   他今天的心情已经被蒋晰败坏到了极点,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他生气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毕竟陈恕只是一个穷学生,庄一寒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他在a市翻不了身。   陈恕:“庄总看起来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庄一寒面无表情挑眉:“是吗?那你可能不怎么了解我。”   熟悉他的人如果听见这句话一定会笑掉大牙,庄一寒不小心眼?他如果不小心眼,那些年被他逼得倾家荡产的商业对手又算什么?这个男人眼睛里分明一点也揉不得沙子。   陈恕偏偏敢在老虎嘴里拔牙,他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浮灰,看起来对庄一寒的威胁浑不在意:“也许吧,庄总,时间不早,我先回学校了。”   他语罢把药袋放在庄一寒身侧,转身准备离开,手腕却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被拽了回去,险些摔到庄一寒身上。陈恕情急之下只能扶住对方身后的椅背稳住身形,他低着头和庄一寒对视,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目光微暗,声音也哑了下来:   “什么意思?”   他们两个的指尖都冰凉刺骨,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谁冷了谁。   庄一寒睨着陈恕瞳仁中属于自己的倒影,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心跳加速和干渴,他无意识动了动喉结,锋利的眉眼在黑夜中沾染了世俗欲望,如同一捧白雪被墨水浸透,下巴微抬,难掩势在必得:   “陈恕,我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得不到的。”   陈恕唇角微勾:“是吗?我不信。”   他说完这句话,不顾庄一寒阴晴不定的脸色,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莫名让人想起夏季傍晚的风,年轻肆意,却怎么也抓不住。   陈恕回到寝室后几乎一夜未眠,他闭目躺在床上,总是控制不住想起上辈子,自己死乞白赖跟在庄一寒身边才得到一个包养的机会,没想到这辈子居然是对方主动提出的。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   他在为前世的自己发出声声质问,带着许多酸涩和不甘,恍惚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手腕缠了上来,陈恕缓慢睁眼,却对上了一双猩红的蛇瞳。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这条黑蛇觉得陈恕如果答应了庄一寒,或许他们能够更快完成任务。   陈恕轻轻笑了:“你觉得是你更了解他,还是我更了解他?”   庄一寒这个人有着数不清的钱财,却偏偏不喜欢别人因为钱而靠近他,上辈子的陈恕就是犯了这个忌讳,这辈子又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陈恕闭上双眼,轮廓分明的侧脸隐入阴影,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在黑暗中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放心吧,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黑蛇无聊甩了甩尾巴尖:【好吧。】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第10章 悔   之后的几天,日子又重新回到了正轨,就连段成材也老老实实回了学校上课。说来奇怪,陈恕和他的交集明明并不算多,细算起来甚至比不上和于晦在一起的时间,但关系却是寝室里最近的——   陈恕总感觉他在段成材身上嗅到了很微妙的同类气息,腥甜的、腐烂的、见不得光的……尸体味儿。   但对方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陈恕,寝室楼下面有人找你!”   段成材就那么抱着一颗篮球上来了,白色的体恤长裤,相比以前花里胡哨的模样简直素净的不像话。   陈恕原本在做作业,闻言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谁?”   段成材拿着杯子从饮水机接了一满杯水,仰头咕嘟咕嘟喝干净,这才喘口气道:“不知道,一个男的,年纪不是很大,是不是你弟弟啊,长得和你挺像……”   他话未说完,就见陈恕忽然拿了件外套匆匆起身,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寝室:“我有点事出去,帮我把电脑作业存一下!”   段成材不满喊了一声:“喂!我也有事急着出门呢!”   对方却早就跑没影了。   陈恕跑到楼下的时候,隔着老远就看见弟弟陈忌站在树荫底下,瘦高的身形,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包,里面也不知塞了什么,鼓鼓囊囊,涨得连拉链都险些撑裂开,四处都是磨损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和鲜亮明媚的校园是如此格格不入。   陈忌原本局促站在寝室楼下来回走动,一抬眼忽然发现陈恕下来了,眼底立刻迸发出惊喜的亮光,激动朝他挥了挥手:“哥!”   陈恕看见面前晒得微黑的弟弟难免有些晃神,毕竟上辈子有几年都没怎么见过面了,他上前接过陈忌手中大包小包的袋子,低头看了眼里面的东西:“你怎么忽然过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陈忌抬手擦了擦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爸让我来看看你,我来的路上小灵通不小心被人给摸走了,就没有电话,你寄回家的地址上面有学校名字和寝室号,我一路问过来的。”   陈恕问起了妹妹:“阿念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陈父大字不识一个,所以家里三个孩子当初都是找一个山上道士取的名:恕因果,忌贪妄,念常安,从里面各选了三个字出来。   陈忌掂了掂肩膀上的包:“她学校还没放假呢,加上路又远,出村要坐好几个小时的大巴车,我就没让她过来。”   陈恕看了眼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吃饭了吗?”   陈忌咧嘴一笑,牙齿白白的:“吃过了,车上吃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就是我有点晕车,下车的时候全吐了。”   言语间还有些可惜。   陈恕看了眼时间,发现刚好是中午吃饭的点:“走吧,我先带你出去吃饭,然后找个旅馆落脚休息。”   陈忌有些迟疑:“不用了哥,我晚上就打算坐车回去了。”   他想着晚上随便找个大巴客运站凑合一晚上就行,陈恕却根本没听,直接带着他往校门口走去,随便拦了辆车去附近的商业街:“难得来一趟,住两天再说。”   长兄如父,再加上陈恕性格有些冷漠,导致弟妹在家里都怵他,陈忌闻言果然老老实实坐在出租车后座,什么都不说了,只有一双眼睛透过车窗四处好奇的打量着。   陈恕上辈子也是富裕过的,更喜欢吃清淡养生的食材,他原本想找家干净点的餐馆点两道菜,但没想到陈忌经过麦当劳门前直接馋得走不动道了,脚步一顿,只好临时拐进去点了个双人套餐。   农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一点荤腥,这种充斥着肉香的油炸食品对于陈忌来说无疑有着致命的诱惑力,他拿着一个汉堡狼吞虎咽,两三口就吃掉了一大半,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问道:“哥,你也吃啊。”   陈恕把自己的那份往弟弟面前推了推:“我中午在学校食堂吃过了,不怎么饿,你都吃了吧。”   陈忌闻言用力点点头,吃完了汉堡又继续消灭薯条,少年正在成长的身体就像无底洞一样,吃再多东西也不会撑,一个双人套餐就那么被他硬生生吃了个精光。   陈忌末了擦了擦嘴,低头看了眼旁边,发现就自己最没吃相,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问道:“哥,这些汉堡是不是挺贵的?”   陈恕弯腰整理了一下脚边歪斜的袋子,不经意发现里面有几套老旧的男士换洗衣物,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坐直身形:“你不用管,吃饱了就行,等会儿找个旅馆住一晚上,明天我买票送你回去。”   陈忌却有些吞吞吐吐的:“哥,我……”   陈恕耐心问道:“怎么了?”   陈忌满脸为难:“就是……”   陈恕摸了摸口袋,条件反射就想抽烟,但想起这是公共场合,就又忍住了,他垂眸调整了一下坐姿,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所以轻易就能猜出弟弟想说些什么,声音淡淡:“给你三秒钟,现在不说以后都别和我说了。”   陈忌眼底闪过一丝无措,连忙攥住陈恕的手腕道:“哥,我说,我说,就是……就是爸的心脏不太好,前两天干活倒地里了,县里的医生说没办法治,要到大城市来,家里药费不太够……”   陈恕反问道:“那你觉得我有钱吗?”   陈忌一怔,为他嘲讽的语气。   陈恕面无表情盯着弟弟,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一字一句道:“老家的小学初中不用钱,高中学费是我自己给别人搬东西一点点攒的,大学的生活费也是我自己出去兼职挣的,我来a市那天,身上除了一个行李箱,兜里就只有二百块钱。”   “这么多年我没拿过家里一分钱,从能走路开始就会干活了,上学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每个月还得往回寄,他心脏病住院要医药费,你觉得我有钱吗?嗯?”   接连几个问句把陈忌问得面红耳赤,他低头咬紧牙关,只觉得羞臊到了极点:“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恕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从陈恕有记忆开始,贫穷就和跗骨之蛆一样紧紧伴随着他,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盘踞在他的伤口最痛处,几乎要将他身上的血吸干。   他固然有前世的经历做后盾,可以在这辈子开创一番事业,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就被沉重的原生家庭硬生生压弯了脊背,捂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再也没有破土的可能。   陈忌羞愧得无地自容,慌张解释道:“哥,是我说错了话,你……你别和我计较,我这次过来就是顺路看看你,然后给你捎点东西,没别的意思。”   他语罢手足无措解下身上的背包,从里面抱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油桶,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鸡蛋:“这个是从家里给你带的土鸡蛋,可有营养了,爸说你念书辛苦,平常累了就吃两个,还有、还有一些豆角和青菜,但是路上太远了,捂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掏,鼓鼓囊囊的背包很快瘪了下去,桌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邻桌的人纷纷投以注视,暗自讨论这个奇怪的乡下小子。   陈恕面无表情注视着这一切,不知在想些什么,冷不丁出声问道:“你们来几天了?”   陈忌诧异抬头:“哥?”   陈恕踢了踢脚边的袋子,里面全是他爸的换洗衣物:“我问你们来几天了?”   陈忌见瞒不过去,只好低下头呐呐道:“来了一个星期了,爸还在ICU躺着,医生说要用什么进口支架,又说了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也没听明白,那个病房一天就得花一万多,家里带的钱都花光了,我没办法才来找你的……”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陈忌实在慌得乱了手脚,这才一路找到哥哥的学校来,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哭出了声:“哥,爸会不会死啊?”   手术费那么贵,把他们兄妹几个卖了都凑不齐。   陈恕反问:“是个人就会死,他又没什么特殊的,为什么不会死?”   他没有丝毫惊讶难过的情绪,反而神色漠然,仿佛病房里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毕竟上辈子都经历过一次了,再难过也有限度。   陈忌莫名觉得眼前的哥哥有些陌生,一时怔然失言,无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包,小声道:“哥……”   陈恕没理他,拉开椅子起身:“走吧,我先给你找个旅馆。”   陈忌连忙开口阻拦:“不用,哥,这几天我都是在医院走廊睡的,别浪费钱了。”   陈恕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我耐心不多,再问你最后一遍,住旅馆还是睡走廊?”   陈忌当然想睡走廊,但听陈恕语气沉沉,不像说好话的样子,迟疑一瞬,还是改了口:“我……我住旅馆。”   陈恕淡淡收回视线:“走吧,我在医院附近给你找家近点的旅馆。”   他带着陈忌走出麦当劳,在路边拦了辆车去医院,附近刚好有许多小旅馆,只是价格比别的地方贵了一点,陈恕暂时订了五天的房,幸亏这家医院在当地规模不是很大,地理位置在三环外,不然钱包根本吃不消。   陈忌眼睁睁看着陈恕数了一小沓红票子交给前台服务员,心疼得都在滴血,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磕磕绊绊问道:“哥,爸就在对面医院,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他?”   “我不是医生,看了又能怎么样。”   陈恕拒绝了,他从记事开始和父亲的关系就不怎么亲厚,一年到头也说不了两句话,记忆中对方就是一个苍老抠搜的农家汉子,在自己小时候嫌累不想干活的时候会用皮带狠抽一顿,但也会偶尔攒两个难得的鸡蛋给自己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有些人的家庭是一件新棉袄,穿上去温暖舒适,有些人的家庭却是一件湿棉袄,穿上去冷,脱下来还是冷,偏偏又舍不得丢掉。   陈恕无数次希望自己的父亲酗酒、烂赌,变成一个恶人,这样他就可以有十足的理由斩断和原生家庭的关系,再也不用为了对方的天价医药费愁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可惜他的父亲只是得了心脏病而已。   对方是一个不怎么富裕的、抠搜的父亲,但不是一个坏的父亲,像童年时一顿又一顿的皮带抽打,像那一个大号油桶里辛辛苦苦攒了几个月的鸡蛋,又疼,又让人放不下,这才是最可怕的。   陈恕办完入住手续,把身份证还给陈忌,看见弟弟低着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莫名软了一瞬,连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这几天你先住着,有什么事到门口小超市给我打电话。”   他原本想给陈忌买部手机的,但今天办卡也来不及了,只能数出一千块钱递过去:“拿着买点吃的。”   陈忌见状活像被烫了手,惊慌蹦出老远:“哥,你挣钱也不容易,今天已经花了很多了,别给我了,我身上还有钱呢,够使!”   陈恕把钱叠好强塞进他的上衣口袋,又找服务员借了纸笔把号码抄录一份一起塞进去:“让你拿着就拿着,别让人偷了,我学校还有课,先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语罢朝着门口走去,不知想起什么,又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的道:“医药费的事我想办法,你照顾好爸。”   陈恕说完不顾陈忌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推门离开了旅馆。对面就是一家医院,交通格外拥堵,他实在拦不到车,只能走到地铁站再坐车回去,但不知想起什么,又临时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掏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停在其中一串号码上。   虽然没有备注,但这串数字却被陈恕记得滚瓜烂熟,有钱人就是好,连电话号码都那么简短好记。   陈恕眼眸微暗,不知是不是觉得到了该收网的时候,指尖轻点,拨通了电话。   对方或许一直在等着他的消息,响了不到三声电话就立刻被接通,话筒那头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细听带着几分稳坐钓鱼台的从容闲适:“有事?”   陈恕笑了笑:“庄总,方便出来见一面吗?”   ……   庄一寒觉得自己肯定是昏了头,否则怎么会因为那个男大学生轻飘飘一句话就推掉下午的会议赶出来见面,可惜后悔也晚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咖啡厅。   正值下午三点,店里的客人并不多,悠扬悦耳的小提琴曲显得环境愈发清幽。陈恕坐在对面搅了搅咖啡,袅袅雾气升腾而起,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垂下盯着杯子,和那天晚上冷漠带刺的模样比起来温顺了不止一星半点——   起码庄一寒是这么认为的。   陈恕斟酌着开口:“庄总,很抱歉占用你的时间,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前两天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那天说过的话?   庄一寒淡淡挑眉,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那个夜晚陈恕挑衅自己的模样,总觉得对方前后态度变得有些大,他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黑色的皮鞋一尘不染,在冷色调的西装衬托下透着难以言喻的贵气和优雅:   “算数怎么样,不算数又怎么样?”   这个时候就可以看出商人的可恶之处了,庄一寒既不正面回答陈恕的问题,也不主动询问原因,反而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让人不禁怀疑他对陈恕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兴趣。   此刻桌对面如果坐的是另外一个人,只怕早就难堪羞愧得下不来台了,可惜陈恕并不是还没步入社会的愣头青,心态比久经商场的庄一寒还要稳些:“如果算数我就跟您,如果不算数,那就当我没问过。”   庄一寒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对方上次拒绝自己,在面对陈恕的时候总会冒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胜负心,淡淡挑眉:“是吗,如果我说我现在对你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呢?”   陈恕笑了笑,仿佛没听出对方字里行间的作弄:“没关系,缘分的事强求不来,人的想法本来就是会变的,不过还是很抱歉占用了您的工作时间,今天这顿咖啡算我请。”   他语罢也不过多纠缠,直接唤来侍者买单,看样子是准备离开,庄一寒双手抱臂,全程冷眼旁观,想知道对方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然而直到陈恕结完账朝着门口走去都没有丝毫要停留的意思,很明显不是在做戏。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庄一寒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终于有些坐不住,他眼见陈恕离开咖啡厅站在马路边,看样子是准备离去,直接捞过桌上的手机给对方打去电话,隔着透明的落地窗,能清晰看见陈恕接通电话后疑惑往这边看了一眼:“庄总,有事吗?”   “……”   庄一寒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你去哪儿?”   陈恕没有说太多:“我下午还有点事。”   有点事?什么事?被自己拒绝了所以打算另外找个金主吗?   庄一寒嗤笑:“怎么,还有下一个等着你?”   陈恕语气讶异:“你怎么知道?”   庄一寒:“……”   妈的,居然还真有。 第11章 嘴硬   庄一寒目光晦暗,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看也不看桌上的咖啡,起身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陈恕今天来的时候借了于晦的车,他打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结果猝不及防被庄一寒攥住手腕抵在了车门边,对方垂眸时虽然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恼怒,唇角弧度却冰冷渗人,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陈恕,你敢耍我?”   向来只有他庄一寒挑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挑他了?   陈恕看了眼对方攥住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庄一寒语气危险:“为什么不说话?”   陈恕还是不语,似笑非笑,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瞧,庄一寒不是挺会发脾气,挺会威胁人的吗?怎么每次在蒋晰面前都隐忍不发,连屁都不放一个?   思来想去,大概是对方喜欢犯贱,不过陈恕也没什么资格点评,毕竟他自己上辈子也挺犯贱的,区别在于他重生了,于是这辈子只剩庄一寒一个人犯贱了。   那一刻谁也不知道陈恕在想些什么:“庄总,你误会了,我只是下午刚好约了朋友见面。”   庄一寒挑眉:“见面?做什么?”   陈恕:“借钱。”   庄一寒:“你就那么缺钱?”   陈恕乐了,心想这话问的,谁不缺钱:“我急需一百万。”   庄一寒皮笑肉不笑:“你那个‘朋友’肯借?”   陈恕不太确定:“一百万应该还是会借的吧?”   他的脸和身材绝对值这么多,去了会所大把人愿意出价钱,庄一寒丝毫不怀疑陈恕在被自己拒绝后随便找个冤大头也能凑齐这笔钱,所以他在对方心里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也是一个有钱的冤大头?   这个认知让庄一寒心里不太舒服,然而他越生气,神色就越平静,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了一句话:“五百万,下午我让秘书给你转过去!”   啧,这么大方?   陈恕闻言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认真打量着庄一寒,仿佛在思考对方是不是在说赌气话,直把人盯得恼羞成怒,即将处于爆发边缘,这才笑问道:“庄总这是打算改变主意了吗?”   庄一寒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他刚才就是想拿捏一下陈恕,但很明显,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冷哼一声道:“怎么,我不能改变主意吗?”   陈恕心想当然可以,谁出钱谁是大爷嘛,不过……   “您打算包几年?”   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如果陈恕出去工作,在不创业的前提下,每个月工资按六千块算,得不吃不喝七十年才能攒够五百万,但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能这么算,否则那就不叫包养了,叫买断。   说实话,庄一寒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上流圈子鱼龙混杂,包养小情人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短点的过个夜就一拍两散了,长久点的也不过两三年,新鲜感能维持多久全看心情,从来不会有人问包养多久这种傻问题,总不过得宠一天就享一天的福。   庄一寒自认不是喜新厌旧的人,否则也不会在蒋晰身上死磕那么多年,可惜这种“专一”并不是对着陈恕的,他包养对方,一是因为确实合了自己的眼缘,二则有些和蒋晰叫板赌气的成分,比那些单纯贪图鱼水之欢的关系还要不牢靠。   说不定一年,说不定半个月,又或者十来天,他对陈恕的兴趣就会如潮水般瞬间褪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一笔分手费,然后桥归桥路归路,回归到各自的人生轨迹里。   不过这种话说出来难免伤人。   “一年吧。”   庄一寒没怎么多加思考就给出了答案,一年时间不长不短,对双方来说都好,然而他话音刚落,就见陈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一闪而逝,快得险些让人捕捉不到。   庄一寒形容不出那抹笑意代表着什么,只是没由来冒出一阵心慌,仿佛在不久的将来他会为这个决定悔恨错憾,像一颗被光阴拖住姗姗来迟的子弹,在某个瞬间毫无预兆贯穿心脏,往后无论多少年回想起来都疼得彻夜难眠。   陈恕很替庄一寒可惜:“五百万包一年,会不会太贵了?”   庄一寒淡淡挑眉,心想陈恕到底还是个穷学生,没被圈子里的富贵迷过眼,否则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话来:“贵一点不好吗?”   贵一点,陈恕不吃亏,庄一寒自己也心安。   陈恕望着他笑了笑,一双惑人的狐狸眼也可以像弯弯的月亮,单纯乖巧:“当然好,我只是怕庄总吃亏。”   庄一寒也不知怎么了,看见陈恕笑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心头发痒,像被羽毛挠过一样:“我是生意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出这个价自然是因为觉得值,而且以后就算他们分开了,陈恕拿着这笔钱也能活得不错。   陈恕闻言静默不语,过了片刻才忽然道:“松手吧。”   庄一寒皱眉:“什么?”   陈恕一言不发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气才从自己的衣领上拽下来,庄一寒上次的伤都在指关节处,好不容易结了痂,结果刚才一用力又崩裂开了,浅浅的往外渗血。   陈恕说话时嘴角带着一贯的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他生气了:“我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庄一寒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冷冷挑眉:“你不跑上车做什么?”   陈恕不语,他在庄一寒的注视下打开车门,然后弯腰从驾驶座拿了一个药袋出来,在眼前晃了晃:“给你拿药。”   庄一寒见状一愣:“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陈恕瞥了眼他手上的伤痕,轻声提醒道:“去疤药。”   他总是有让人愧疚得大半夜睡不着坐起来扇自己两巴掌的能力,庄一寒没想到陈恕还惦记着自己手上的伤,一时怔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恕见庄一寒一动不动,笑着问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他一点也不介意庄一寒刚才的威胁,恰恰相反,他很乐意哄着对方,因为哄得越高,摔得就越惨,毕竟这个人不能一直都站在神坛上,难道不是么?   庄一寒丝毫不知道陈恕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情绪莫名的扫了眼对方手中的药盒,心里忽然有些不畅快:“你对每个约出来的客人都这么体贴?”   陈恕:“没有。”   庄一寒:“什么?”   陈恕认真望着他:“没有别人,只对你这样。”   从来没有别人,他上辈子爱过的恨过的,只有庄一寒一个人。   初秋的风吹过街道,梧桐树沙沙作响,倦怠的阳光倾撒下来,让陈恕的周身多了一层浅淡的金色,那双淡漠的眼睛此刻竟说不出的深情专一,哪怕后来时隔多年,庄一寒也总是控制不住回想起这天的场景。   心慌意乱,情窦初开,雀跃欣喜,任何形容爱情萌动的词都可以用在那一天的他身上,只是那时尚且懵懂,并不知道真正的情爱滋味,只以为太阳燥热,引得心间滚烫。   庄一寒控制不住抿了抿唇:“我凭什么信你,刚才我如果不出来,你打算去见谁?”   陈恕笑笑:“我没打算去哪儿,只是出来给你拿药。”   庄一寒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看向他身后那辆黑色汽车,价格对于普通学生来说相当昂贵:“你哪儿来的车?”   陈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然后收回视线:“找同学借的,下午回学校就还回去。”   他们学校有些远,交通弯弯绕绕,过来不太方便,就借了于晦的车。   有了这个话题一打岔,庄一寒心中的气也诡异消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晚饭的点,反正下午的会议已经推掉了,迟疑开口:“我的车刚好停在旁边,晚上陪我吃顿饭吧。”   这句话从庄一寒嘴里说出来,其实有些服软的意思。   陈恕轻轻点头,自然无不可:“我来开车吧,你把地址告诉我。”   他只看庄一寒眼角眉梢的疲惫就知道对方昨天肯定倒时差和国外合作方开视频会议了,这人无论出入什么地方身边都跟着司机,很少会亲自开车,而且吃饭的地方总是固定那几家,陈恕闭着眼都能猜出来庄一寒每天的行程安排。   庄一寒扫了陈恕一眼,有些讶异:“你会开车?”   陈恕不欲多言:“以前考过驾照。”   陈恕虽然穷,但心里一直有自己的主意,该花钱的时候从来不手软,他以前在老家为了挣钱给别人开过车,那个时候就借钱考了驾照,他爸知道后觉得白瞎钱,还用皮带狠抽了他一顿。   庄一寒也没多问,他开门坐上副驾驶,在脑海中筛选了一遍常去吃的那几家私房菜馆,随便选了家:“去香茗阁吧,他们家菜味道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陈恕发动车子朝目的地驶去,基本上没怎么看导航,随口道:“我吃饭不挑。”   庄一寒:“现在跟了我,你可以挑。”   陈恕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去,却发现庄一寒已经放低座椅,闭目靠在上面进入了假寐状态,眉宇间难掩疲倦。太阳落山,车窗外的夕阳缓缓铺展开来,落在对方清冷的面庞上,愈发显得鼻梁高挺,和前世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   陈恕沉默收回视线,继续开车,不知在想些什么,车速一缓再缓,格外平稳。就在他以为庄一寒已经睡着的时候,对方忽然嫌弃皱眉,冷不丁吐出了一句话:   “还有,记得让那个‘一百万’滚蛋!”   花这么点破钱还想学别人出来包小情人,有多远滚多远! 第12章 喜欢?   庄一寒报的那家私房餐厅其实并不好找,因为老板从来不对外挂牌营业,只有一些熟客老饕才知道地址,a市道路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复杂,立交桥众多,绕到圈子里连导航都会失灵。   庄一寒原本想着等快到的时候再给陈恕指路,结果对方开车技术实在太好,从头到尾不见一丝颠簸,再加上他这几天开会熬通宵,靠在座椅上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再次醒来时,只见车子停在一处幽静的洋房院子外,一条小碎石路通进前面的拱门,赫然已经到了目的地。   庄一寒刚刚睡醒,见状恍惚了几秒才回神,他皱眉坐起身,略显昏沉的闭了闭眼,低头时却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眼熟的外套,而车子里冷气静静运转,唯独不见了陈恕的身影。   “……”   庄一寒打开车门下车,四处看了一圈,最后发现陈恕正靠在车尾抽烟,对方俊美的侧脸隐入阴影,让人有些看不真切,只能瞥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面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薄荷烟,指尖修长骨感,烟雾缭绕,如同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哪怕以庄一寒挑剔的目光来看,也无法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任何缺点,心情一时有些微妙,觉得对方不该是个“小情人”或者“金丝雀”的身份。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叫醒我?”   陈恕听见庄一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动作微不可察一顿,他转头看向对方,面庞在路灯照耀下终于多了几分温暖的人气,声音低沉温和:“刚到没多久,我刚好下车抽烟,就没叫你。”   语罢站直身形,掐灭烟头,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凌乱堆着几根一模一样的浅蓝色薄荷烟蒂,很明显在车外等了许久,和言语不大相符。   庄一寒瞥了垃圾桶一眼,莫名想起他们在酒店的那个夜晚,陈恕也是这样坐在外面抽了一晚上的烟,明明是最容易被外界欲望诱惑的年纪,却偏偏规矩的不得了,绝不越雷池一步——   自己真的那么没魅力吗?   諛熙彖对读嘉   庄一寒望着陈恕淡漠的眼眸,冷不丁冒出了这个有些挫败的念头,毕竟有一个蒋晰拒绝在先,后面又来了个陈恕,由不得他不怀疑人生。   “问你个问题。”   庄一寒忽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陈恕抵在车尾,离得近了甚至能嗅到对方衣领上淡淡的薄荷味,他眼眸微垂,盯着男子微突性感的喉结饶有兴趣问道:“你是直的还是弯的?”   陈恕:“我是双。”   他喜欢一个人和性别无关,是男的也好,是女的也罢,归根到底只看那颗心,哪怕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只要得了他的喜欢,揣进兜里当宝贝又怎么样?   庄一寒:“……”   蒋晰是个直男已经够棘手了,没想到陈恕居然是个双,自己眼光也是“毒”,怎么净看上这种扎手的货。   庄一寒皮笑肉不笑:“那你将来的对象岂不是很辛苦,防着男的就算了,还得防着女的?”   陈恕微微勾唇:“庄总操心太多了。”   这件事和庄一寒没有半毛钱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庄一寒闻言目光瞬暗,他捏住陈恕的下巴,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你的对象,所以不能操心这种事吗?”   大部分有钱人都有点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神经毛病,庄一寒尤甚,上一秒还在和你笑着说话,下一秒就可以翻脸给你立规矩。   换了上辈子的陈恕大抵会心中刺痛,觉得庄一寒只把自己当个玩物,但这辈子心态不一样,也就没什么感觉了,毕竟谁玩谁还不一定。   “庄总理解错了。”   陈恕反握住庄一寒的手,然后缓慢扣紧,这个姿势离得太近,险些让人以为他会吻一吻对方的指尖,然而陈恕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一笑:   “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去考虑外面的男男女女,因为跟着你的时候,我不会把心思分给别人。”   他的爱和恨从来就没有分给旁人一星半点,尽数都倾注在了庄一寒的身上,因为是真话,所以不见半分虚伪讨好,哪怕是庄一寒这种久在名利场中打滚的人也看不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仿佛最卑劣的人,也有一颗最上等的真心。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神情玩味:“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认真了?”   他很有钱,有钱到可以买来很多东西,但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就能买来的。   陈恕垂眸偏头,到底还是轻轻吻了他一下,只不过是落在庄一寒手腕上的那款蓝幽灵上,冰凉的宝石表盘,冰凉的唇,似笑非笑:“难道你喜欢别人对你敷衍?”   像蒋晰那样?   犯贱……   “我没这么说。”   庄一寒盯着陈恕红艳的唇,只觉得格外蛊惑人心,被吻上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可惜那一吻落在手表上,莫名让人多了几分怅然若失,他收拾好心情道:“进去吃饭吧,时间不早,再过两个小时他们就关门了。”   离开了幽静的外院,走到内门就有服务员出来迎接,穿着古色古香的马面裙,颇为清雅,一楼的桌位都是用雕花板分隔开来,客人多,但是并不吵闹,烹茶吃菜,没有寻常酒楼碗筷碰撞的喧嚣烟火,二楼隐蔽性更好,餐桌靠着栏杆,垂下一道纱帘,似有似无的让人看不真切。   庄一寒是熟客,落座后径直勾了几样招牌菜,又问陈恕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直接让服务员下去做了。   “这里比较安静,菜也清淡,不过老板不喜欢宣传,所以大部分都是朋友过来捧场,外人来得提前半个月预约,下次你想过来,直接报我的名字划账。”   庄一寒说的这些陈恕都知道,只是知道的比较晚,因为上辈子他跟在庄一寒身边两三年才渐渐了解这个地方,老板和庄一寒私交甚好。   那这辈子呢?这辈子他和庄一寒好像才确定关系不到一天?   也许前世今生命运轨迹的截然不同,让陈恕多少感到了些许嘲弄,只是面上不显。他垂眸看向纱帘缝隙外间,发现底下那群吃饭的客人不少都是熟脸,有些在古董收藏节目见过,有些在财经杂志上见过,还有一个明星,而这家店明显隐私体验极好,绝不会有人莫名其妙上前要签名或者攀谈,各吃各的,很是安静。   陈恕收回视线:“庄总就不怕遇见熟人?”   包养小情人这种事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大光彩,以庄一寒的性格虽然不屑藏着掖着,但想让他主动带出来介绍也绝非易事,这家私房餐厅碰见熟人的几率相当大,反正光陈恕记得的就有三四个。   庄一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挑眉,显得不是很在意:“遇见就遇见,怎么,我们两个很见不得人?”   嗯,是挺见不得人的,两个狗男男。   陈恕笑了笑,没说话,或许庄一寒还是在赌气,蒋晰都光明正大订婚了,他又凭什么躲躲闪闪。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四菜一汤,极尽雅致,大荤大腥的东西都没有,哪怕是普普通通的一道白玉汤也暗藏玄机,不知道用了多少海参鲍鱼来吊鲜味。   菜式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点的有些不太一样,却说不清到底是因为时令季节,还是因为蝴蝶翅膀带来的改变。   陈恕上辈子吃过很多次,挺喜欢,但也只是寻常喜欢,略微动了一小半就停下筷子,没有出现普通客人第一次接触时的惊喜赞叹风卷残云,惹得庄一寒略显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合你口味吗?”   陈恕:“挺好的。”   庄一寒:“那你怎么只吃这么一点?”   陈恕闻言奇怪看向他,觉得庄一寒也许真的有点毛病,自己上辈子吃得狼吞虎咽,他嫌自己没见过世面像个土包子,这辈子吃少了也不行,横竖都不行。   陈恕淡淡道:“不是很饿。”   庄一寒闻言也没再说什么,酒足饭饱,他才终于有心思去琢磨陈恕今天的不对劲,对方上次拒绝自己的时候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怎么今天忽然又想通了?   庄一寒从来不藏事,心里这么想,直接就问出来了:“你上次不是不愿意跟我吗,这次怎么又同意了?”   陈恕不太想说家里的事,或者说他觉得那些事和庄一寒没关系,各人顾好各人的麻烦,没必要彼此牵扯:“不是说了吗,缺钱。”   庄一寒:“哪里缺钱?”   或者说,一个学生哪里会急需一百万?   陈恕:“哪里都缺。”   庄一寒声音沉了下来:“你在和我打哑谜?”   陈恕一点也不怕他:“我说的是实话,穷人哪里都缺钱,庄总是个能耐人,指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我这种人吃上半辈子了,答应跟你很稀奇吗?”   他望着庄一寒,说的很直白,却让人分不清真假:   “我喜欢钱,很喜欢,这样行了吗?”   “……” 第13章 爱与恨   喜欢钱?当然行,庄一寒最怕别人不图他的钱了,因为不图他的钱,就代表着要图他的命。他最满意陈恕不会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这一点,本来就是花钱包养的一锤子买卖,谈爱情不是很可笑吗?干脆利落承认自己喜欢钱多好,偏偏圈子里那些小情人总喜欢扯着爱情当遮羞布。   庄一寒微微勾唇:“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只要不沾赌,随便你怎么花,扔水里听响都行。”   这个年纪的学生思想简单,最容易被人勾着去碰赌博,利滚利欠下一屁股贷款,庄一寒原本在想陈恕是不是也被骗了,但看对方不像那种糊涂蛋,就略微放下了心。   陈恕原本在喝水,闻言不知想起什么,动作微不可察一顿,他把杯子慢慢放回原位,望着里面一圈一圈微弱的涟漪,莫名觉得有些像自己淹死时的水面,笑着道:“不听了,已经听够了。”   违禁的东西陈恕绝不会沾,但赌博不一定存在于牌桌上,细究起来,他们谁又不是命运的赌徒?   庄一寒又问道:“你等会儿回学校吗?我开车送你回去。”   陈恕嗯了一声:“你呢,回公司还是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陈恕太过正经勾人,庄一寒掀起眼皮看向他,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笑问道:“怎么,你想跟我回家?”   别人包小情人就是为了上床,对方如果有这个念头也不稀奇。   不过庄一寒目前没这方面的需求,他垂眸漫不经心吹了吹茶杯里冒出来的热气,声音低沉,优雅得不容欲望沾染:“你平常陪我出来吃吃饭就行了,别的不用你做。”   陈恕问得直白:“庄总的意思是不用上床?”   倒也不太意外,毕竟前世除了那一晚,庄一寒再也没让他碰过,陈恕对这种事已经没什么执念了,不碰就不碰吧,庄一寒这种上了床就乱抓乱挠的狗东西,睡一次能少半条命,谁愿意伺候谁去伺候。   庄一寒不语,算是默认。   陈恕饶有兴趣:“可以知道原因吗?”   他其实知道原因,左不过就是为了蒋晰,只是不问难免显得有些奇怪。   庄一寒向后倒入椅背,倒也没打算瞒着:“因为……”   我有喜欢的人。   话到嘴边,庄一寒忽然迟疑了一瞬,莫名的,心中并不是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他有些好奇陈恕听见这句话的反应,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   庄一寒微微皱眉,循声看去,却发现楼梯拐角来了另外一拨客人,为首的男子一身浅色休闲装,身形高挑,气质颇为文艺,看起来还有几分眼熟。   陈恕刚才就说过了,在这里吃饭很容易碰见熟人,尤其是经常和庄一凡他们扎堆玩的那些公子哥儿。这拨客人里为首的男子长相颇为文雅,名叫方倚庭,家里是做画廊生意的,陈恕依稀记得他和庄一寒还有蒋晰的关系都不错,属于长袖善舞挺会来事儿的那种人,也是前世为数不多对自己态度尚可的人。   方倚庭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显然也看见庄一寒了,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两步打招呼:   “一寒,你怎么在这儿?早知道你来这里吃饭我就蹭你的光了,还省得我刚才打电话给柳老板,磨破嘴皮子才临时要了一个包厢。”   方倚庭调侃的话说完了,这才发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他先是被陈恕那张过于妖孽的脸恍了一下神,随即在脑海里拼命搜索对方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死活就是没印象,长了这么一张脸,他应该不会忘记才是。   庄一寒坐在位置上,淡淡扫了眼方倚庭身后的那群人,他总是有这种本事,明明坐在椅子上,偏偏能把那群站着的人硬生生看矮了半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柳老板和你开玩笑的,一个包厢而已,他难道会不给吗,实在不行沾沾蒋总的光,总会有位置的。”   最后一句话细听带着些针刺的寒意,让人不敢细品。   方倚庭这个人,和庄一寒交好是真,和蒋晰交好也是真,然而后者有了未婚妻这件事,他们这群人当初却都瞒得死死的,一个字也没给庄一寒透露。   方倚庭明显有些尴尬,圈子里谁都知道庄一寒喜欢蒋晰,这个时候如果有谁大咧咧跑过去告诉他蒋晰有了未婚妻,那不是捅窟窿自找麻烦吗,所以他们当初谁都没敢去通风报信。   这件事是自己做的不地道,也没脸反驳。   “哪儿能啊,蒋总可忙着呢,我们这种闲人怎么敢去沾他的光,也就是你他才给几分面子。”   方倚庭讪笑两声,小小捧了庄一寒一把,然而对方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不接话,他只能歇了套近乎的心:“那你和朋友慢慢吃,我们就先进去了,回头有时间再聚。”   眼见庄一寒点头,方倚庭这才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朝着前面走去。他们人多,订的是包厢,身后还跟着四五名年轻的男男女女,其中一个身形高挑穿白色休闲服的男子频频回头看了陈恕好几眼,因为举动太过明显,连身旁的男伴都察觉到了,语气暗藏不满:   “喂,段成材,你看什么呢?”   段成材回神:“没看什么。”   问话的男伴抿了抿唇,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你明明就看了那个男人好几眼,把我当瞎子吗?”   段成材似笑非笑:“我就是看了,你想怎么样?”   男伴明显是个娇惯长大的富少爷,闻言白净的脸顿时气得通红:“你敢偷看别的男人,信不信我和你分手!”   段成材明显不在意,他又看了眼陈恕所在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已经和庄一寒起身离去,这才收回视线,他随手勾了一下男伴的下巴,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随便,你陈大少爷高兴就好。”   语罢转身进了包厢,然而里面的人也在讨论陈恕。   “庄总对面坐的那个人是谁,以前没在圈子里见过,哪家公子哥儿留学回来了?”   “还用问,肯定是小情人,不过脸和身材那么顶,能上位当男朋友也说不准。”   “啧,庄总眼光够毒的啊,我看这个不比蒋晰差,之前还以为他死心眼非要吊死在一颗树上,没想到人家是眼光高,寻常货色不能入眼。”   何止是不差,对方眼眸轻阖,淡淡坐在原位的时候,说不出的清冷如玉,偏偏又生了一双狐狸眼,目光不经意一扫,能把人魂都勾了去,蒋晰站在面前都得逊色几分。   方倚庭原本还不信,他走到门口往外瞥了眼,恰好看见庄一寒和陈恕下楼离开,两个人肩挨着肩,虽然没有什么刻意的亲密举动,但一看就关系不一般,如果只是商业伙伴,大可以去酒楼吃饭,带到这种私密地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方倚庭关上门,有些纳闷:“嘶,不能吧,他不是喜欢蒋晰吗,那么多年的感情,说变心就变心了?”   旁边有人笑骂道:“你傻了啊,人家都订婚了,不变心还能做什么?要我说这事儿也是蒋总做的不大气,订婚就订婚吧,瞒着做什么,那天过生日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前年他公司资金周转有问题,还是庄总出面帮他搞定了银行贷款,顶着董事会的压力又借资金又分项目,看在这件事上也不能做那么绝啊。”   说绝都是轻的,更多的还是难堪,旁人尚且看不过眼,可想而知庄一寒当时有多么心冷。   “蒋晰那个未婚妻……”   方倚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摇摇头又没说话,他在桌边落座:“总之一寒能看开就好,也免得我夹在他和蒋晰中间难做人。”   庄一寒能看开吗?   答案是可以,但前提那个人也得付出头破血流的代价让他解了恨才行。   时至后半夜,院子外面一片幽寂,连带着路灯夜多了几分冷清。庄一寒结完账和陈恕一起离开,面无表情步下台阶,不知在想些什么。   连那群混吃等死的二世祖都能看明白的事,庄一寒又怎么会看不明白,蒋晰做一次两次还好,但次数多了难免让人感到心寒,方倚庭等人的出现把庄一寒心头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活生生给撕开了,连呼吸都伴随着钝痛。   直到今天,庄一寒才发现蒋晰一点也不了解自己。   如果了解,就不会因为担心他做出极端的事,和所有人一起瞒着有了未婚妻。   以庄一寒的骄傲根本不屑去那样做,他只是性格执拗,又不是犯贱,明知道蒋晰已经有未婚妻了,还捧着一颗真心凑上去让人家当烂泥踩。   可蒋晰偏偏把他想得卑劣不堪,这才是最令庄一寒心冷愤怒的根结,甚至远远超过了对方订婚所带来的冲击。   世人总喜欢把爱与恨想得格外遥远,但事实上这两种情绪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戳破了,恨可以变成爱,爱自然也可以变成恨。 第14章 了如指掌   庄一寒抬手松了松领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正思考着该怎么和陈恕解释刚才的事,肩上忽然悄无声息落下一只手,将他轻轻推上副驾驶座,声音低沉:“心情不好可以不用说话。”   陈恕语罢替他关上车门,这才绕到另外一边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庄一寒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喜怒不形于色,但架不住陈恕把他了解得透透的,一点不对劲都能察觉出来。   庄一寒闻言一怔,莫名有些好笑:“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心情不好的?”   陈恕盯着前方的路况,昏黄的路灯光晕倾撒在挡风玻璃上,连带着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也覆上了一层斑驳的阴影,有一种又冷又温暖的矛盾感:   “哪里都能看出来,心情不好就靠着睡一会儿吧。”   庄一寒多少觉得有些不自在:“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陈恕其实不怎么关心:“你想说了自然会说的。”   反之,庄一寒如果不想说,你就算以死相逼也撬不开他的嘴巴。   庄一寒声音低低:“说的好像你多了解我一样。”   然而陈恕就是很了解他,桩桩件件都能猜到点子上:“你不太喜欢刚才的那群朋友。”   庄一寒微微挑眉:“有吗?”   他记得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难听话,最多就是和方倚庭心照不宣的暗流涌动,外人应该听不出来。   陈恕嗯了一声:“你打招呼的时候,没有站起来。”   庄一寒这个人虽然目下无尘,矜贵自傲,但并不代表他不懂礼数,恰恰相反,他最讲究这些,和圈子里的朋友打招呼绝不会是一方站着一方坐着的失礼情况,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他们之间关系并不热络,庄一寒看不上对方。   庄一寒噎了一瞬:“就不能是我和他关系太好,懒得站起来吗?”   陈恕:“关系和你越好的人,你只会越放在心上,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   朋友之间或许是不讲究那么多礼数,但那是私下,如果是在公开场合,庄一寒绝不会让人那么难堪。   庄一寒闻言不语,那双静若寒潭的眼眸却控制不住泛起了些许波澜,心中难掩诧异,他们明明没认识多久才对,为什么陈恕好像对自己格外了解,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庄一寒压着微微上扬的嘴角问道:“我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有,”   陈恕声音轻浅,   “你一直都挺好的……”   他上辈子一直这么认为。   庄一寒是很好很好的人,可以为了喜欢的人掏心掏肺,可以因为对方不喜欢就默默守候在一旁,从十七岁一直守到三十五岁,整整十八年的光阴啊,比他在庄一寒身边待的九年还要漫长……   虽然那份好对着的人不是他、不是卑劣而又自卑的陈恕,可他旁观过、羡慕过,也因此嫉妒过。   骨节分明的手掌控着方向盘,陈恕恍惚间又看见了那条黑蛇盘踞在自己的手腕上,对方猩红的蛇信轻吐,仿佛又在嘲笑他野草般割不尽的嫉妒。   陈恕睫毛颤抖,控制不住攥紧了方向盘,却不知身旁的庄一寒因为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乱了方寸,心脏又麻又痒,只能无措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们一个人在恨中辗转,一个人在爱里反侧,中间横隔的却不止一层窗户纸,而是前世今生都难以逾越的鸿沟。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缓缓停靠在路边,庄一寒莫名觉得附近的景致有些眼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这不是我家吗?”   陈恕解开安全带:“是你家,上楼了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些事了。”   庄一寒语气讶异:“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陈恕:“车上的导航有住宅标记,我看见的。”   语罢又道:“你上楼吧,我回学校了。”   庄一寒多少有些怪自己犯傻,离开餐厅的时候心不在焉,竟然也没发现陈恕的举动,他下意识伸手拽住陈恕:“不是说好了我送你回学校的吗,你怎么把我送回家了,外面天都黑了,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陈恕瞥了眼庄一寒攥住自己的手,侧脸在车窗昏黄的光晕下愈发轮廓分明,他不过抬眼看来,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划过一抹弧度,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在深夜时也让人莫名怦然:“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连回学校都要人送。”   庄一寒挑眉,心想这人该不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吧:“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你怎么把我送回家了?”   陈恕静默一瞬,没说话,他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送他回家送了九年,习惯了。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你以为它最多是一种肌肉记忆,浸入血肉骨髓也就罢了,可原来连灵魂都会沾染,重生也没办法剥离。   庄一寒皱眉:“为什么不说话?”   陈恕笑了笑:“……因为我想,行吗?”   他的目光太过认真,几乎让人承受不住,庄一寒不由得怔了一瞬,他反应过来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有些慌乱无措,连带着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要不……你把我的车开回去。”   陈恕指向窗外:“我提前用手机叫了车。”   他语罢不着痕迹挣脱庄一寒的手,打开车门下了车,路边不远处果然停着一辆出租,只是在树荫的遮挡下并不明显,冷风一吹,梧桐树叶哗哗作响,连带着衣角也被风吹乱了。   陈恕迈步朝着出租车走去,头也不回地打开车门上车,引擎声响起,不过一瞬就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中。   离去的姿态好像显得无情了些,不过这才是正常的,毕竟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深情,他和庄一寒才认识没多久,如果爱得要死要活反而奇怪,只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和怀疑。   陈恕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他上辈子就是因为太心急了所以才会满盘皆输,这辈子他别的不多,耐心最多,毕竟只有最耐心的猎人才能捕获到最丰盛的猎物。   ……   庄一寒那天回去后没多久就让人查了一下陈恕的近况,还是那句话,他不觉得一个大学生会有什么事急需一百万,然而看着资料上显示对方家里有一个等着做手术的父亲,他支着下巴靠在办公椅上,微妙沉默了一瞬。   怪不得答应的那么干脆利落……   庄一寒的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细算下来也有九年,尽管他现在已经可以独自支撑家业,但每每回想起那段晦暗无光的日子,依旧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陈恕现在的处境和他当年有些像,但又不太像,或许还要糟糕些。   庄一寒望着电脑上陈父的住院资料,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给发小薛邈拨去了电话,他依稀记得对方的父亲好像是心外科的权威教授,还经营着一家私人医院,在医学界人脉甚广。   ……   另外一边,陈恕正在上教育课,学校每年都会弄那么几场类似的专题讲座,虽然内容枯燥无聊,但为了混学分还是会有不少人参加,他和几名室友坐在后排,因为位置隐蔽,玩电脑也没人管。   段成材恰好坐在陈恕旁边,懒洋洋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掀起眼皮,只见陈恕把电脑搁在桌上,指尖灵活敲击键盘,仿佛在测试什么程序,花花绿绿的代码看也看不懂。   “那天吃饭我看见你了。”段成材忽然没头没尾开口,险些让人以为他在和空气说话。   陈恕半点不见惊慌,语气从容:“所以呢?”   那天他也看见段成材了,不过没有打招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何必去插手别人的交际圈子。   段成材似乎想说什么,但见陈恕一副不是很在乎的模样,也就咽了回去:“没什么,那家菜还挺不错的。”   说完这句话,他换了个方向趴着继续睡觉去了。   陈恕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看了段成材一眼,然后一言不发把新买的电脑合上,他双手抱臂,干脆靠在位置上闭目养神,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接连振动好几声,这才引起他的注意。   是弟弟陈忌打来的电话。   自从庄一寒让人给陈恕转了五百万后,他就给陈忌买了部手机用来联络,对方知道他平常上课忙,再加上手术费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所以轻易不会打扰,这个时候冷不丁打电话估计是出了什么事。   陈恕借口要上洗手间,静悄悄从后门离开了教室,站在走廊接通电话:“是不是医院出了什么事?”   话筒那头的陈忌显然很焦急,说话磕磕绊绊的:“哥,你可算接电话了,今天早上……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来了一群人过来给爸转床位,把他给换到了楼上的VIP病房,还说请了什么专家给他动手术,主治医生说如果我们需要的话,明天就可以办理转院手续,把爸爸转到市中心的那家大医院,我吓得没敢签字,他们该不会是想骗我们的钱吧……我我我……” 第15章 夜会   他到底年纪小,没经历过事,骤然遇到这种场面吓慌了神,想起银行卡上所剩不多的余额,紧张得声调都高了几分。   电话那头的陈恕闻言微不可察停顿一瞬,随即想到八成是庄一寒的手笔,他背靠着寂静的长廊,过了片刻才道:“别慌,我有一个朋友刚好是学医的,他帮忙托关系安排的床位和手术,你暂时听医生的安排,明天我过去一趟看看情况。”   陈忌闻言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总算安稳了几分,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是你朋友啊,吓我一跳,哥,那你明天一定要记得过来,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陈恕似乎是笑了笑:“怕什么,你一穷二白,还怕别人骗?”   陈忌扭扭捏捏的:“就是没钱才怕别人骗嘛,我以后要是有钱了,才不怕别人骗这些三瓜两枣的。”   陈恕道:“总之你好好照顾爸,我往你账户上打了点钱,你记得给阿念转回去,免得她生活费不够用,另外再给姑姑送三千块钱,让她把阿念接过去住一段时间。”   看父亲病重的情况,估计动完手术还得修养不少时日,陈忌也得跟在旁边端屎端尿的照顾,他们出来前估计也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剩妹妹一个人在家难免不安全,还是让长辈照顾着比较稳妥。   陈忌应了一声:“阿念这两天老借支书的手机打电话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没敢和她说爸的情况,我等会儿就和姑姑打电话,让她陪着阿念住段时间再说。”   他语罢又艳羡道:“哥,你那个朋友可真厉害,你回头记得好好谢谢人家,我听护士说这种手术去大医院做比较稳妥,那个医生主任也很难约,人家肯定出了大力气,你记得和他说,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就开口,咱家肯定没二话。”   陈忌语气天真,尚且带着一丝少年的质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哥哥那个所谓的“朋友”既然动动手指就可以安排好这么多事,又怎么会需要他一个穷小子帮什么。   陈恕在电话那头,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他弯腰扶着膝盖,身形缓缓下落,将头埋入了臂弯里,仿佛在为弟弟的天真感到好笑,然而透过缝隙看去,漆黑的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陈忌听见他的笑声,有些羞赧的问道:“哥,你笑什么啊?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陈恕垂眸盯着地面,轻轻开口:“你没说错话,哥也是这么想的。”   他上辈子也是这么想的。   一定要好好报答庄一寒,报答这个救了自己父亲性命的人,报答这个可以让他不用辛苦打工就可以念完大学的人,报答这个让他从泥潭脱身走向高处的人,可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把他们两个逼上了那样的绝路?   陈恕藏在臂弯阴影中的嘴角微微上扬,难掩自嘲,或许是庄一寒眼神不好,救了个白眼狼吧,他没有再和弟弟继续通话,挂断电话后就从地上缓缓站起了身。   外面秋高气爽,天空一片澄蓝,陈恕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往外面看了一眼,总觉得那个契机已经快到了。   ……   庄一寒晚上九点才从公司下班回家,他疲惫脱下衣服扔进脏衣篮,径直走进浴室洗澡,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里面出来时,就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一个劲震动,赫然是陈恕打来的电话。   庄一寒见状动作一顿,随手捞起手机点击接通,走到了落地窗前接电话,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懒散:“这么晚了,有事吗?”   熟悉庄一寒的人都知道,晚上九点过后如果没什么事最好不要给他打电话,就像他并不喜欢在下班后忽然在工作群里安排下属去做什么事,私人时间安安静静最好。   陈恕当然知道对方的习惯,可他上辈子就是太守规矩了,所以才一直游离在对方的世界之外,这辈子他偏要一点点打破庄一寒身上所谓的规矩原则,看看这个冷冰冰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容侵犯。   ……如果是真的,那他才服庄一寒。   陈恕心中的念头冰冷而又玩味,低沉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去,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沙哑和迟疑:“庄总,今天有人给我爸爸办了转院手续,请问是你帮忙的吗?”   庄一寒垂眸,漫不经心点了根烟:“你就这么确定是我,万一是别人呢?”   他每次抽烟都会想起陈恕,那个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瘾好像比自己还大。   陈恕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色太晚,又或者话筒不清晰,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撩得人耳膜发痒,一片酥麻:“我觉得是你。”   他很笃定。   庄一寒无意识伸手捏了捏耳朵,心想自己最近怎么跟中了邪一样:“我有个朋友刚好学医,就让他帮忙安排了一下,我问过他了,手术风险不大,别太担心。”   话筒那头静了一瞬,一时间只能听见陈恕的呼吸声,过了片刻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   庄一寒笑了笑,薄唇溢出烟雾,清冷锋利的面容显得愈发高不可攀:   “我说过,跟了我,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街道忽然响起一阵消防车的警笛嘶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声音遥遥传来,连庄一寒的话筒也受到了波及,他微微皱眉,正准备把半开的窗户合上,然而不知发现什么,脚步忽然一顿。   “呜————”   刺耳的警笛声早已驶向下一个路口,尾音却还停留在原地,庄一寒关掉自己这边的话筒,然后在陈恕的电话那头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楼下住宅区门口恰好是一条马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在浓长的树荫遮挡下,一辆银色跑车正静静停在路边,车门旁靠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子,对方身形颀长,懒散垂眸,右手指尖轻点手机屏幕,沉默着掐断了电话。   一阵风过,警笛声也在黑夜中渐渐消散。   ……   “如果我没发现,你打算在楼下站多久?”   庄一寒没想到陈恕会出现在自家楼下,他侧靠着入门处的玄关,原本宽敞的空间因为他们彼此间的暗流涌动竟显得有些逼仄起来,尤其门外的男子身形高挑,周身的荷尔蒙气息极具侵略性,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几分。   陈恕站在门外,心想自己现在拿着的或许是感激剧本?他缓缓抬眼看向庄一寒,那双狐狸眼哪怕在昏暗的光影中也依旧漂亮明亮得惊人,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眶很容易让人猜测他是不是因为父亲的病重哭了很久,轻声道:   “我只是想来谢谢你。”   无论男女,红着眼眶的模样总是会更容易引起人心中柔软的情绪,庄一寒见状目光暗了暗,他压住心底那种不可名状的痒意,饶有兴趣问道:“那你怎么不上来?”   陈恕顿了顿:“我怕打扰你休息,打算在楼下待一会儿就回学校的。”   庄一寒从鼻子里轻笑一声,心想哪里来的二傻子,他干脆转身进屋,从鞋柜里拿了双新拖鞋丢在入门地毯上:“先进来再说。”   庄一寒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住处少有人来,从鞋柜里寥寥无几的客人拖鞋就能看出,平常估计也就庄一凡和保姆会踏足,甚至连上辈子的陈恕想要过来,也必须提前得到允许。   但他毕竟在对方身边待了九年,就算一个月来不了几次,也足够把这个偌大清冷的住宅了解透彻。   格局没变,摆设没变,就连客厅里那架施坦威钢琴也是原来的模样。   庄一寒见陈恕盯着钢琴看,走过去在琴凳上落座,他在黑白琴键上随手弹了几个音,看的出来有些可惜:“买来当摆设的,我不怎么会弹琴。”   庄一寒骨子里其实并不喜欢经商,相比之下更偏好音乐一些,不过自从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被迫扛起家业,他就再也没时间触碰这些东西。   陈恕莫名想起上辈子,庄一寒不喜欢他的无知和土气,所以请了很多老师来教自己,学弹琴,学画画,学礼仪,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游刃有余,从一个乡下穷小子蜕变成商界精英,没人知道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陈恕那时还很天真,以为学好了那些东西就可以让庄一寒高看自己一眼,然而无论他学的多好永远只是徒劳,对方的目光从未因他停留。   上辈子蒋晰订婚后,庄一寒就刻意疏远了对方,然而命运作弄,在一次商业酒会上他意外撞见了蒋晰带着未婚妻一起出席,二人看起来和睦恩爱,实在幸福登对。   那似乎是庄一寒第一次遇见蒋晰的未婚妻,他回来后就颓废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接连半个月都没出过门,推掉了所有交际和应酬。   陈恕实在担心,忍不住上门探望,那也是他第一次没经过庄一寒的允许踏进房间。 第16章 掌控   直到今天,他还是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偌大的房间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地毯上满是歪七倒八的酒瓶,一向优雅得体的男子此刻却醉倒在沙发上,凌乱的碎发遮住眼睛,显得异常颓废。   陈恕从来没见过庄一寒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冷不丁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和愤怒,攥着庄一寒的肩膀哑声质问他为了蒋晰这样值得吗?!那个男人根本不爱他,也从来没把他的付出当一回事,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然后……然后庄一寒说了什么?   沙发上醉酒的男子掀起眼皮看向陈恕,神色看似迷蒙混沌,漆黑的瞳仁深处却一片清明,他淡淡抬起陈恕的下巴,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可是陈恕……”   庄一寒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醉意:   “就算没有蒋晰,也轮不到你。”   这个男人一向狠心得要命,他喜欢蒋晰,所以对方怎么折辱他都行,但如果他不喜欢一个人,对方就算死在他面前,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连言语都恶毒漠然到了极点。   陈恕闻言一怔,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悄无声息掉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水,颤抖出声:“可蒋晰根本不喜欢你……”   庄一寒触及到那片湿润,微不可察顿了顿,他用指尖替陈恕轻轻拭去泪水,到底也没因为这句话发脾气,而是缓了缓语气:“陈恕,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你该管的是自己的人生,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份好的工作,这就够了。”   “因为别人而耽误自己的人生,这样的做法很愚蠢,我以前不是这么教你的。”   商人重利,庄一寒教过陈恕,无论什么情况下第一时间都要保全自己,永远不要因为外人损害自身的利益。   重活一世的陈恕觉得很有道理,这辈子他打算保自己了。   纷乱的思绪渐渐回笼,在落地窗外繁华的夜幕背景下,只见庄一寒坐在钢琴前断断续续弹起了一支曲子,往常灵活的指尖竟显得有些生疏和笨拙,他上学的时候各类乐器都学过一些,只是太久没有温习,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第四个音错了。”   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紧接着身旁的位置微微下陷,被某种干燥的气息包裹。   陈恕的指尖和庄一寒一样白皙修长,只是比他有力些,也更加骨感清瘦,他右手覆在黑白琴键上,将庄一寒刚才错误的部分重新弹了一遍,悦耳的琴音从指尖流泻而出,将曲子里落寞的月色勾勒得淋漓尽致。   庄一寒动作一顿,看向陈恕的目光难掩讶异,闪着某种异样的神采:“你会弹钢琴?”   陈恕家境贫寒,上的学校也不好不坏,庄一寒理所当然觉得对方应该没有机会触碰钢琴这种成本昂贵的乐器。   他不会因此瞧不起陈恕,但同样也不会高看对方一眼,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想让别人高看,你必须有足够的资本,没有资本又何谈公平与尊严。   陈恕微微摇头:“只是刚好会这首曲子。”   庄一寒觉得他在谦虚,他也会弹这首曲子,但弹得好不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和陈恕坐在琴凳上,低声道:“完整弹一遍给我听听?”   陈恕扫了眼琴谱,是一首烂熟于心的《月半小夜曲》,因为庄一寒最喜欢这首歌,所以他练过无数次,只是却没有立即答应:“我从来不给别人弹琴。”   庄一寒闻言眼神一扫,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见男子的左手已经悄然覆上黑白琴键,对方虽然并没有看自己,但语气低沉,难掩认真:   “不过你例外。”   你例外。   从陈恕认识庄一寒的那天开始,他就在一直反反复复告诉对方这件事,你和别人不同,你是独一无二,你可以永远是那个例外,用温柔和爱意编织出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网,让人在毫无所觉的时候深陷进去,再难自拔。   在这个时候,蒋晰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没有任何人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包括庄一寒。   哀凉婉转的琴音在室内轻轻响起,每个音符似乎都在诉说着心中隐秘而又不得窥见的爱意,陈恕前世的情感仿佛也从指尖注入琴键,让这首缠绵悱恻的曲子多了几分刻骨铭心的疼痛。   庄一寒听入了神,连曲子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不知不觉和陈恕挨得越来越近,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二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了连呼吸都能感受到的地步,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挣脱胸膛蹦出来。   那是来自身体和灵魂深处最原始的冲动和吸引,在这一刻,理智终败于情欲。   庄一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干涩发痒,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恍惚间他听见陈恕在自己耳畔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话:   “我可以抱抱你吗?”   抱?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有些紧张,又有些想笑,他连床都不喜欢跟别人上,又怎么可能随便跟人搂搂抱抱?然而迎着对方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狐狸眼眸,他只感觉耳朵一阵滚烫,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为什么?”   “……”   陈恕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将庄一寒轻轻搂入怀中,一点一点试探性收紧双臂,他身上没有别人那种潮湿甜腻的古龙水味,而是干燥蓬松的阳光气息,隔着衣服甚至能感受到里面精壮的身形,让人不禁悄悄红了脸。   庄一寒僵着后背一动不动,心跳声震耳欲聋,过了许久才终于渐渐软下腰身,只是身上滚烫的温度却怎么也褪不下去,他的大脑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乱成了一锅粥。   陈恕为什么要忽然抱自己?   虽然他们两个半夜共处一室,钢琴,月亮,包养关系,许多因素叠加起来确实暧昧缠绵,年轻人容易冲动上头,可这样是不是太快了些?他明明提醒过对方,自己不喜欢发生身体关系的,等会儿陈恕如果硬来该怎么办?自己是拒绝还是……   “谢谢你。”   陈恕微凉的唇贴着庄一寒白皙细腻的耳廓,感受着对方皮肤上滚烫的温度,轻声吐出了三个字,他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在他怀里越来越柔软的腰身,越来越迷离的目光,越来越蠢蠢欲动的情欲,干净利落抽身,缓慢松开了落在对方腰间的手。   庄一寒闻言终于清醒了几分,暗自咬了一下舌尖,难掩懊恼:“没什么,都是朋友帮的忙。”   陈恕却清楚这句话背后没那么轻描淡写,在庄一寒那个圈子里,开了口就等于欠人情,而人情就代表着要还,远比普通人之间请顿饭更复杂。无论他和庄一寒之间有什么纠葛,对方确实救了他父亲的命,这一点无论前世今生都无法抹去。   人命债,最难还了……   陈恕:“可也是因为你开口,你的朋友才会主动帮忙,我之前借钱是想给我爸爸做手术,现在他的手术既然已经没问题,我把五百万还给你吧。”   庄一寒闻言身形一顿,意味不明问道:“怎么,不想跟我了?”   陈恕望着他,没说话,片刻后才吐出一个字:“跟。”   庄一寒语气玩味:“为什么?没钱你也跟?”   陈恕轻轻点头,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因为语气真诚,所以每个字音都显得格外动人缱绻:“因为你很好。”   “……”   妈的。   庄一寒压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中实在纳了闷,面前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处处都合自己的心意,他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指尖轻点那些琴键,只是怎么也弹不出陈恕那样动听的曲子:   “我知道你是为了手术费才跟我的,如果你反悔了,那五百万就当我借你的,等你将来念完书毕业了,以后有钱再还我。”   陈恕有些讶异:“真的吗?”   庄一寒:“……”   他就是随便客套客套,这傻小子怎么还当真了?   就在庄一寒思忖着该说些什么补救补救的时候,只感觉腰身一紧,被对方重新抱进了怀里,他看不见陈恕的脸,只是感觉对方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一度有些醉人,还带着些腼腆:   “可我还是想跟着你,行吗?”   这个时候庄一寒才不会觉得他是为了钱才有这个念头,而是报恩,感激,或许还有一点微弱的悸动和喜欢。   庄一寒清冷的脸在夜色中有些微微泛红,他略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头,心想现在的男大学生都这么黏人吗:“你抱都抱了,还问我做什么?”   他看不见陈恕的脸,自然也就错过了对方微垂的睫毛,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哪里有半点腼腆悸动。   陈恕贴着男子的脸颊,无声闭眼。   庄一寒,原来你的原则和规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打破,只是上辈子的我太笨了,也太蠢了,所以才会输得一败涂地…… 第17章 忽冷   陈恕没有在庄一寒家逗留太久,时间差不多就离开了,毕竟关系还没到那一步,贸贸然留宿只会让人觉得目的性太强,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这就够了。   有了庄一寒的安排,陈父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留院观察两星期就能出院,只是需要定期复查,而且离不开药物,家里那些繁重的农活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不能碰了。   陈大州从苏醒的那天就难掩焦虑,无论是环境清雅的单人病房,还是傻乎乎的二儿子告诉他手术费已经交齐,却怎么也说不明白钱是哪里来的,桩桩件件都让他感到了不安。   “你们说实话,是不是把老家的房子给卖了?!王八犊子,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做这个手术有屁用,房子那是祖宗留下来的!你们把房子卖了,将来住哪里,打算回去喝西北风吗?!”   陈大州对于手术费并没有直观概念,他所能想到的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家里那套老房子,顿时又惊又怒,对着在旁边陪床的陈忌破口大骂起来。   陈忌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爸,你刚做完手术,别这么激动,老家房子还在呢,没有卖!真的,我骗你就是王八!”   陈大州一把攥住他的手,黝黑的脸上满是紧张:“那你怎么付的手术费?!告诉我,你哪儿来的钱?!”   “找朋友借的,行了吗?”   一道低沉漠然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终于打断了陈大州的怒火。   陈恕像一个无关的人静静旁观这场闹剧,他手中拿着一个苹果,垂眸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皮,轻薄的果皮均匀落下,露出里面白净的果肉:   “我给你们买好票了,明天出院了你就和老二一起回家,医生说你的病最好隔三个月复查一次,乡下条件不好,我已经让姑姑帮忙看了,回头在县城挑一套合适的房子买下来,那边交通便利,坐高铁飞机来这里复查也方便。”   他们老家县城的房子很便宜,五六十万就可以买一套,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繁华发达,但该有的医疗配置都有,比窝在村子里强。   陈大州闻言气得咳嗽起来,愈发肯定家里的房子被卖了,他们老家祖上曾经也富裕过,那套院子占地面积很大,而且种满了鲜花,说是个生机勃勃的小园子也不差什么,如果真的肯甩手卖出去,还是有人愿意要的,前年就有好几个旅游开发商和民宿老板来问过价,只是陈大州都没松口同意。   “你……咳咳咳咳……你个王八蛋……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你把房子卖了,你弟弟妹妹难道要睡大街上?!”   陈忌急道:“爸,我不是说了房子没卖吗,你没签字我们想卖也卖不了!哥是找他朋友借钱给你做的手术,他那个朋友可有钱了,借了他好多,付完手术费剩下的钱还能在县城买套房子,我还有两年就能出去工作了,到时候我和大哥一起攒钱还给人家,慢慢还总能还上的!”   陈大州闻言这才想起来房子在自己的名下,没有他签字这两个小崽子就算想卖也卖不出去,惊疑不定望着陈恕问道:“这些钱真是你找朋友借的?你哪来这么有钱的朋友?可别在外面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   陈恕闻言削苹果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他,神情似笑非笑,细看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有钱给你做手术就行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陈恕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糟糕,例如今天,如果不是为了给他们送车票和交代一些事情,他是打死也不会过来的。   而局面不出他所料,果然只会闹不痛快。   陈大州大怒:“你是什么态度和老子说话?!信不信我用棍子抽死你!!读了两本臭书了不起,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你还敢往外面借钱?借钱不用还的吗?你老老实实交代,到底借了多少!!”   “当啷——!”   陈恕忽然毫无预兆把手里的水果刀掷到地上,因为力道太过甚至划伤了皮肤,白皙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一条鲜明的血线,不知是不是他冰冷的目光太过渗人,病房有了片刻寂静,连陈大州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惊愕望着这个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的儿子。   陈恕看也不看手上的伤,缓缓拉开椅子站起身,椅子脚的摩擦声有些突兀刺耳,陈忌担心哥哥发脾气,连忙起身拦在病床前,慌张解释:“哥,爸不是那个意思……”   陈恕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他一言不发望着急出汗来的陈忌,心想自己这个弟弟也不是没有别的用处,优点就是特能忍,反正他是受不了这个窝囊气的,过了几秒才听不出情绪的道:“我学校还有课,你们明天回老家我就不送了,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他语罢弯腰拿起地上的购物袋,把给弟妹买的新衣服和零食放在桌上,这才转身离开病房。   陈恕离开后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找了个位置坐着,他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轻阖的双眸却不经意泄露了几分沉郁的情绪。   他在用庄一寒的钱给自己的父亲治病、买房,甚至于供弟妹上学。   而在不久的将来,他却需要想方设法让对方爱上自己,然后再狠狠地踹掉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念头、这么恶毒的人?   陈恕闭目,用指尖抵着太阳穴缓慢摩挲,心里这么想,唇角却控制不住勾了起来,他常听人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么庄一寒呢?这辈子有自己在,对方真的会有善报吗?   那条黑蛇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它绕着陈恕的肩膀缓缓游动,最后缠住他的右手,探出猩红的舌尖刺进那条不慎被水果刀划出的伤口。   【嘶——!】   撕裂般的剧痛感瞬间传来,陈恕倏地睁开双眼,冷冷看向那条黑蛇:“你做什么?!”   那条黑蛇不紧不慢收回舌尖:【亲爱的宿主,请不要太过激动,我只是看你受伤了,想帮帮你而已。】   它话音刚落,只见刚才还血流如注的伤口竟然悄无声息恢复了原样,皮肤光洁一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恕盯着这条洋洋得意的黑蛇,语气低沉讥讽:“可你让我感受到了十倍以上的痛苦,我宁愿等它自己慢慢痊愈。”   【原来你怕痛?】   黑蛇恍然,却笑的更加厉害,黑色的身躯微微发颤,   【那么你就更不该心软了,否则亲眼看见自己慢慢腐烂变成一具尸体,会比今天的伤口还痛千倍万倍,嗯?】   心软?   陈恕闻言微微偏头,心中忽然感到了几分好笑,毕竟一个连心都没有的人又怎么会心软呢,他望着黑蛇,听不出情绪的道:   “我只是在想,庄一寒既然那么喜欢帮我的话,不如就让他继续帮下去吧……”   毕竟庄一寒对喜欢的人,一向都是那么掏心掏肺的。   黑蛇满意赞叹:【本该如此。】   它的尾音微微上翘,最后散成一团黑雾消失在了眼前,咖啡厅外面的遮阳棚降下一片阴影,却依旧难以抵挡正午略显灼热的阳光。   “嗡——”   庄一寒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不止,陈恕盯着上面的来电显示,不知道为什么没接,直到对方锲而不舍打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才终于拿起手机点击接通:“喂?”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庄一寒低沉平静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尽管没有见面,但依旧不难脑补出对方坐在办公室里微微皱眉的样子。   自从他们在一起后,陈恕一向很“宠”庄一寒,嘘寒问暖只是最基本的,那种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中第一位的态度才最让人心神动摇,庄一寒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好,所以当有一天情况出现反常时,他会比别人更敏感。   他以前给陈恕打电话,不用超过三声就会被立刻接通。   而今天,他打了整整三遍。   陈恕一言不发倒入椅背,仰头看向上方,初秋倦怠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目,让他控制不住懒懒眯起眼睛:“刚才在医院,没有听见铃声,怎么了?”   他给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但也只是仅此而已,语气懒怠,仿佛并没有察觉到电话那头庄一寒微妙不高兴的情绪。   庄一寒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但想起陈恕今天好像去医院看望父亲,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怎么样,看过你爸爸了吗?我听薛邈说手术挺成功的。”   陈恕:“薛邈?”   庄一寒:“就是我那个学医的朋友,这次手术是他让家里人帮忙安排的,下个星期他生日请吃饭,你也跟我一起去送份礼。”   陈恕点了点头,自然不会拒绝:“我爸恢复挺好的,明天出院就回老家,你朋友喜欢什么,我提前准备一下礼物。”   庄一寒当然不可能让陈恕出钱:“他家里有亲戚从政,平常过生日比较低调,很少大操大办,就是朋友凑一起吃顿饭,礼物不用太贵,他喜欢收藏画,回头从方倚庭手里买一副就行。”   方倚庭就是他们上次在香茗阁碰见的那个朋友,家里办画廊生意的,这种资源最多。   说起这个,庄一寒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他今天下午约我吃饭,你也一起来吧。”   和上辈子截然不同,庄一寒并没有把陈恕放在家里雪藏吃灰,反而越来越频繁地带他出来见面,和方倚庭吃饭、参加薛邈的生日会,这两件事虽然看起来不算什么,但某种意义上却真正打入了庄一寒的核心社交圈。   如果是上辈子的陈恕,他或许会很高兴。   那么这辈子呢,他该感激涕零吗?   陈恕认真感受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种情绪,饶有兴趣问道:“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   庄一寒听着话筒那头传来的反问,敏锐察觉到了陈恕今天对自己略显疏离的态度,他双腿交叠坐在真皮座椅上,脸色一点点冷下来,语气低沉,莫名让人胆战心惊:   “陈恕,你什么意思?” 第18章 吻   庄一寒并不介意小情人闹脾气,毕竟是个人就有七情六欲,但闹脾气总该有个原因,否则和无理取闹有什么分别。他仔细复盘了一遍这段时间和陈恕在一起的时候,发现两个人并没有什么矛盾,恰恰相反,还挺愉快的。   难道有什么他没发现的地方?   就在庄一寒脸色阴晴不定的时候,陈恕忽然在话筒那头笑了一声,语气低沉散漫,尾调像钩子一样勾人:“逗你的,在哪里吃饭,把时间地址发给我吧。”   “……”   庄一寒脸色难看的缓缓吐出一口气:“晚上六点,滨和大道十七号。”   他语罢直接切断通讯,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抬手扯了扯领带,显然被陈恕刚才那番又冷又热的态度弄乱了心情。   晚上六点的时候,天色已经临近暗沉,道路两旁的霓虹灯依次亮起,将商业街点缀得繁华热闹。   庄一寒把车停在路边,抬手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迟到了十分钟左右,他微微皱眉,正准备给陈恕打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到,身旁的车窗忽然被人轻敲了两下。   “不好意思,晚高峰有点堵,我来晚了。”   陈恕弯腰站在车门外,微微上扬的狐狸眼中带着笑意,丝毫看不出中午在咖啡厅时沉郁的表情,只是他收拾好了心情,庄一寒却还没缓过来,心中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到了就上楼吧。”   庄一寒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车门下车,径直走入餐厅,陈恕也不介意,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今天这顿饭局是方倚庭主动约的,自从上次在香茗阁和庄一寒偶然碰面后,他就陡然意识到对方还在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无论是出于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亦或是商业上的合作,于公于私他都该做点什么,最后约了这顿饭打算私下赔罪。   方倚庭坐在桌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想把事情办得不地道的人明明是蒋晰,最后两头为难的却是他。   想当初蒋晰对圈子里的朋友三令五申不许把他要订婚的事透露给庄一寒,免得对方知晓阻挠,自己如果贸贸然跑过去通风报信,岂不是得罪了蒋家?再者说蒋晰确实不是什么良配,他结了婚也好,说不定庄一寒也能跟着死心。   抱着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的念头,方倚庭几经犹豫,最后还是选择把消息瞒了下来,但没想到把庄一寒给得罪狠了,蒋晰倒是拍拍屁股万事不管,惹得他两边不是人。   方倚庭正打着腹稿,思考等会儿见到了庄一寒该怎么说,但没想到包厢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后,走进来的不止是庄一寒,另外还跟着一名俊美的陌生男子。   “我看两个人吃饭有点太冷清,就多带了一个朋友。”   庄一寒仿佛没看见方倚庭错愕的神情,随手拉开椅子在对面落座,他常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又怎么会看不出方倚庭今天请这顿饭的用意,多余的话不用说,只需要把陈恕往身边一带,就把对方还没开口的话给堵了回去,毕竟方倚庭再怎么样也不会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赔礼道歉。   “也好,人多更热闹嘛。”   能在圈子里混的都是人精,方倚庭看见庄一寒带了个疑似小情人的帅哥过来,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立刻主动上前和陈恕打招呼,笑吟吟的,说话很是风趣:   “我记得你,上次在香茗阁和一寒吃饭的那个帅哥嘛,不过他太小气了,也不给我介绍介绍你,我姓方,方倚庭,你和他们一样叫我倚庭就行了。”   陈恕浅笑颔首:“方少客气了,叫我陈恕就可以,耳东陈,如心恕。”   上辈子在生意场上爬滚打的经历教会了陈恕一件事,永远不要把别人的客套当做亲近,尤其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名利圈,方倚庭话是那么说,但你如果真的不上道管人家叫“倚庭”,那就是不懂分寸了。   方倚庭深深看了陈恕一眼,心想庄一寒的眼光终于靠谱了一次,这个长得俊就算了,更难得的是懂分寸知进退,如果个个都像蒋晰那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吃不消。   “什么方少不方少的,我也没大你几岁,你要是不想叫名字,喊哥也行,来坐坐坐,赶紧点菜吧,你们肯定都饿了。”   方倚庭是艺术世家出生的,父母工作都和画画有关,这样的家族名声是有了,但钱财和地位却稍显欠缺,难免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不过他能同时和庄一寒和蒋晰交好,自然有他的本事和优点,性格细腻妥帖,点菜的时候把每个人的口味都能照顾到,由小见大,不难想象别人为什么会喜欢和他玩。   嗯,可惜被蒋晰给坑了一把。   陈恕心中玩味想到,他不动声色看了眼身旁的庄一寒,发现对方从进门开始就神色冷淡,一言不发,活像谁欠了他几个亿似的,八成是为了自己下午不接电话的事,可怜方倚庭还以为庄一寒不肯消气,一开始还能热情说话,到后面就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一寒,明天宝珑艺术中心有个画展,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和陈恕一起去逛逛,多维奇和孟汕大师的作品都有收录,挺难得的。”   方倚庭说完从口袋里抽出两张内场VIP的门票放在桌上,往庄一寒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这算是隐晦的赔罪举动了,可惜庄一寒只是低头从容吃饭,听不出情绪的道:“我明天下午要开会,可能去不了。”   庄一寒对画展的兴趣不大,但不至于当场拂了方倚庭的面子,说白了还是因为上次的事心里有疙瘩。他自认为和方倚庭这么多年的交情,说是知心好友也不为过,但喜欢的人即将订婚,对方明明知情却和别人一起瞒着他,那种感觉大概只有庄一寒才明白有多难受。   他讨厌这种被身边亲近人欺骗和背叛的感觉,甚至说是憎恨也不为过。   方倚庭原本还想再劝,然而迎着庄一寒淡淡讥讽的目光,到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那两张淡绿色的门票孤零零放在桌角,成为了谁也不想触碰的存在。   包厢一时有些冷场。   刚才还善谈的方倚庭一下子局促起来,他时而低头夹菜,时而用纸巾擦手,显得忙碌而又没有章法,白皙的脸颊也多了几分尴尬的涨红。   陈恕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想世界上果然没有两边讨好这种事,当蒋晰和庄一寒开始针锋相对的时候,平常跟随他们的人就必须要站队了,最遭罪的莫过于方倚庭这种家世不上不下的,他哪个都不想得罪,哪个都得罪不起,夹缝生存的模样竟然让陈恕看出了几分自己从前的影子,也是稀奇有趣。   这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庄一寒连买画的心情都没有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正准备结束饭局,谁料这时候袖子忽然紧了紧,顺着看去,只见陈恕正望着自己:“我还从来没去过画展呢。”   低低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无形之中便透着一股亲密。   庄一寒皮笑肉不笑:“然后呢?”   陈恕想看画展关他什么事?   陈恕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明目张胆十指相扣,庄一寒暗自挣扎,却怎么也扭不过陈恕的力道,最后只得不甘不愿泄力,压低声音皱眉斥道:“松开!”   光影稠丽,陈恕眼尾上扬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狐狸,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庄一寒的腿,主动邀请:“明天陪我一起看画展,好不好?”   庄一寒眯了眯眼:“你在和我讨价还价?”   陈恕反问:“不行吗?”   庄一寒冷笑:“你觉得行吗?”   陈恕:“我觉得行,因为男人不能说不行。”   庄一寒:“……”   陈恕又认真问了一遍:“庄总,你行吗?”   庄一寒:“……”   这个时候方倚庭终于缓过神来,下意识看向他们:“什么行不行?”   庄一寒脸色微沉,没有说话。   陈恕笑着哦了一声:“没什么,我在问庄总明天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画展,毕竟天天开会也没什么意思。”   方倚庭闻言下意识看向庄一寒,却见冷着脸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居然做了一个十分打自己脸的举动,缓慢伸手把门票拿了过去:“……明天只是普通例会,上午应该就能开完。”   言外之意,同意去看画展了。   这个圈子里拜高踩低的人实在太多,尤其陈恕的身份又极为尴尬,庄一寒如果当众拂了他的面子,无形之中便会让人觉得陈恕在他心中并不重要,哪怕对方以后真的在圈子里混开,也难免遭到轻视和鄙夷。   庄一寒并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陈恕是他的人,自然不能被别人所轻贱。   庄一寒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对方倚庭道:“时间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刚好薛邈马上过生日,我明天过去给他挑幅画当礼物。”   这句话算是递了个台阶,方倚庭闻言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那你们路上开车慢点,下次有时间再聚,陈恕,你们看中哪副画直接和我说,我帮你们联系。”   方倚庭又不是傻子,自然看的出来陈恕刚才是有意给自己解围,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多了几分善意。   陈恕并没有注意方倚庭的表情,他拿起桌角那两张浅绿色的内场门票看了看,然后随手塞进庄一寒的西装外套口袋,结果惹来对方一记带着警示性的眼刀:“老实点。”   今天下午的账还没算呢。   陈恕笑了笑,一点也不怕庄一寒沉着脸的样子,他直接伸手搂住庄一寒的肩膀,让对方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若无其事的对方倚庭道:“他喝醉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下次有时间再聚。”   庄一寒没料到陈恕的举动,一时愣在当场,连挣扎都忘了:喝醉?醉什么醉?他就喝了小半杯红酒,得酒量多差的人才能醉得要别人扶?!   然而陈恕的身形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再加上力量悬殊,庄一寒一时挣脱不能,居然就那么被对方半搂半抱地拽出了包厢,徒留方倚庭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离开餐厅,车恰好停在路边,陈恕随手打开后座车门,直接把庄一寒塞了进去,他正准备绕去前门开车,但没想到手腕一紧,猝不及防被对方拽了进去,车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昏暗的后车座挤进两名成年男子,难免显得有些狭窄逼仄,他们必须一个人压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这样才勉强有活动空间。   庄一寒攥住陈恕的衣领,神情落在阴影中看不出喜怒,只能感受到他因为呼吸而轻微起伏的胸膛,四周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陈恕,世界上不需要那么多好心人,今天的事下不为例,记住了吗?”   他指陈恕刚才为方倚庭解围的事。   陈恕知道,但并不在意,因为他早就发现庄一寒口中的条例规矩并不是那么牢不可破,只看对方愿不愿意为你破例,而他这辈子偏要成为那个打破原则的存在。   陈恕在黑暗中微微勾唇,仰头看向他,二人之间的距离顿时近到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我挺想下不为例的,但是很可惜,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   庄一寒面无表情盯着他,目光幽深:“什么意思?”   陈恕微微偏头贴着庄一寒的耳畔,右手落在对方柔韧清瘦的腰间,指尖轻轻一挑就钻进了衬衫下摆,他不紧不慢在对方细腻的皮肤上按揉游走,淡淡挑眉,语气蛊惑:“简单,一起做点印象深刻的事不就行了?”   庄一寒没料到他的举动,低低闷哼一声,慌张去按后背那只不安分的手,但没想到给了陈恕可乘之机,两个人的位置瞬间上下颠倒,对方直接把他抵在了狭窄的真皮座椅间。   庄一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慌张,他下意识抵住陈恕的肩膀,结果被男子年轻而又精壮的身体烫得一缩,皱眉哑声道:“我说过的,不上床。”   陈恕微微勾唇,用指尖温柔拨开他眼前的碎发,笑着嗯了一声:“我知道。”   对方一直洁身自好嘛。   不过庄一寒既然这么“洁身自好”,又何必包养小情人呢?矫情。   陈恕思及此处,心中忽然浮现一个玩味且恶劣的念头,很想知道庄一寒这辈子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坚定不移”,不过他望着身下男子泛红的眼尾,并不觉得这条规矩有多么牢固。   陈恕漫不经心垂眸,抵着庄一寒高挺的鼻尖蹭了蹭,简简单单的动作也让人心神摇曳,似笑非笑问道:   “那接吻呢?”   接吻?   庄一寒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想拒绝,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唇瓣却猝不及防覆上一片温热,他瞳孔震惊收缩,眼前只剩下那人陡然放大的面容。   嗡的一声!   庄一寒感觉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第19章 失控   世界上仿佛有人天生就对这种事无师自通。   和陈恕接吻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被他深深爱着的错觉,眼里只有你的存在,身躯紧紧相贴,薄薄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炙热的体温,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唔……”   庄一寒忍不住皱眉闷哼出声,他一面艰难偏头躲避陈恕的亲吻,一面死死抵住住对方的肩膀试图隔开两人间的距离,然而不知是不是大脑缺氧的原因,力气越来越弱,到最后浑身发软,只能任由对方摆弄掌控。   昏暗的车厢里满是暧昧的水声,温度一节节攀升。   庄一寒清冷的目光沾染上情欲,控制不住溢出些许生理性泪水,他上扬的眼尾晕出一片浅浅的绯色,鸦羽似的睫毛沾染水光,比白天更多了几分可欺的脆弱感。   陈恕扣住他的十指,牢牢抵在黑色的真皮座椅间,唇舌抵死纠缠,气息侵略霸道,再也不是平常那副似笑非笑的散漫模样。   庄一寒被迫仰头回应,身上的白衬衫扣子一颗颗散开,性感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忍不住冻得一缩,他终于察觉到什么,陡然从情欲中惊醒,一把按住陈恕解扣子的手,低沉沙哑的声音难掩慌张:   “陈恕!”   “……”   陈恕闻言身形一顿,淡淡挑眉,总算停住了刚才的动作,他漫不经心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总感觉尝到些许血腥味,本就昳丽的唇色此刻更显得殷红如血,在黑暗中透着一股怪诞的美,笑了笑,明知故问:   “怎么了?”   “你!”   庄一寒原本气得想把他推下去,然而看见陈恕似笑非笑的神情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他只好改为揪住对方的衣领,眼尾带着尚未褪去的泛红情欲,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发什么疯!”   是的,发疯,庄一寒一时间居然找不到比这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对方,可惜他剧烈喘息的样子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陈恕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只见他低头将脸埋入庄一寒颈间,亲昵蹭了蹭,慵懒的嗓音微微拖长,听起来竟有些像撒娇,用温热的气音在耳畔问道:“不能上床,连接吻也不行吗?”   庄一寒感受着颈边微痒的触感,闻言目光一怔,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是接吻不行,而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接吻,这个举动到底还是有些过于亲密,和拥抱有着质与质的区别。   今天接吻了,下一步就是上床,底线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没的,一旦后退一步,后面就再也刹不住了。   庄一寒努力喘匀呼吸,垂眸看向陈恕,他微微用了些力才迫使对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   “刚才为什么要亲我?”   陈恕望着他,故意迟疑不答。   庄一寒皱眉:“说话。”   陈恕抿唇,这才缓慢吐出一句话:“喜欢你……”   他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下巴上的手悄然落了下去,透出一丝无措和怔然。   庄一寒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气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就因为我帮你爸爸治病,供你上学,你就喜欢我了?”   可喜可贺,他终于不再像上辈子一样,觉得陈恕是为了他的钱才“喜欢”他。   陈恕微不可察勾了勾唇,随即又低头掩过,声音低低的、闷闷的:“我就是喜欢你,没有那么多原因。”   庄一寒定定望着他:“可喜欢我不是什么好事。”   陈恕果然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显得格外漂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得不到结果啊。   庄一寒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此刻或许该告诉陈恕自己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所以对方喜欢自己是不会有结果的,但那样是不是会伤了陈恕的心?而对方那份炽热真诚的感情也不会再对着自己……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今天陈恕没接自己电话,甚至不想来吃饭的事,那种漠然的态度像一根细微的针扎在他心头,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不适。   庄一寒忽然没头没尾问道:“今天下午为什么不想来吃饭?”   陈恕意外望着庄一寒,没想到对方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心想面前这个人又哪里像自己记忆中冷心冷情的模样,原来也会有私欲,也会有不平,也会有小心眼,他一言不发替对方把散乱的衬衫扣子重新扣好,又把衣角细细理平整,这才抵着他的额头道歉:   “对不起,下午和我爸爸吵架了,所以心情不太好。”   他温柔摸了摸庄一寒的脸,一点也不介意对方在外人眼中喜怒无常的举动:“别生气了,好不好?”   庄一寒听了他的解释,心里终于舒服了一些,随即问道:“为什么会吵架?”   陈恕没有多说:“老人家总有些倔脾气,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过两天就好了。”   庄一寒摸了摸陈恕的脸,低低吐出一口气,他出于心底的那一份私念,迟疑许久,到底什么都没说:“……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就告诉我,别自己憋着,知道吗?”   陈恕点点头,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别的,轻声认真问道:“那我还能再亲你吗?”   “……”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他望着陈恕仿佛总是藏着无限温柔和深情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带来一种全然陌生的触动。以庄一寒的高傲姿态,他既说不出一个“能”,但也说不出一个“不能”,最后只能无声闭眼,代表着默许。   算了……   庄一寒挫败心想,对方要亲就亲吧,自己只说过不能上床,又没说不能拥抱接吻,这件事怪到陈恕头上也没道理,对方年轻气盛,忍不住也是有的。   车内又开始了一场缠绵悱恻的吻。   一开始像蜻蜓点水般温柔,到最后一寸寸深入,生动诠释了什么叫抵死缠绵,庄一寒以前把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哪里有机会感受这种暧昧又朦胧的接触,只感觉心脏狂跳,带着隐秘的刺激,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处处都想去探索一遍。   最后吻到脱力,晕沉沉倒在座椅上,连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   经过这一夜,他们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些许改变,只是庄一寒并没有细想,他越来越频繁地约陈恕出来陪着自己,吃饭也好,散心也好,仿佛只要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连拥抱接吻这种事也变得熟稔而又习以为常。   去看画展那天,庄一寒除了订下一幅油画当做薛邈的生日礼物,另外还给陈恕订了一款新型车,毕竟他们出来见面越来越频繁,总不能次次都让陈恕借同学的车。   “店长说这款车起码要排三个月,我让他们走内部渠道安排,尽量下个星期就让你提车,到时候把证件和保险一办,以后外出也方便一些。”   陈恕倒也没拒绝,毕竟都这个关系了,再拒绝难免显得矫情,他只是在送庄一寒回家的时候抱着对方抵在玄关处亲了一通,吻着脸颊慢吞吞问道:   “怎么办?”   庄一寒搂着他的脖颈,低低喘息:“什么怎么办?”   陈恕从来不介意哄着他,毕竟说两句好听话又不会掉块肉,庄一寒缺乏情绪价值,他一向给得足足的,在耳畔用温热的气音苦恼问道:“感觉自己更喜欢你了,怎么办?”   庄一寒闻言脸上不免有些发烫,他斜睨了陈恕一眼:“给你买辆车就更喜欢了,如果将来买套房,你打算怎么办?”   陈恕抵着他的脖颈轻蹭,声音低沉带着鼻音,让人耳朵一阵酥麻:“你又不住进来,给套房我也不稀罕。”   他想哄一个人的时候,没人能抵挡得住。   庄一寒推了两下没推开,只能任由他抱着,只是唇角微微扬起,怎么也压不住弧度,显然被哄得很高兴:“傻子,有房有车还不好吗?”   多少人在a市奋斗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有这些东西才是最靠得住的。   陈恕吻住庄一寒,因为唇舌相触,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不清:“好……但是没你好……”   庄一寒什么都没说,只是搂住陈恕脖颈的手更加紧了几分,竟有些不舍得放对方离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了,居然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很晚了,今天要不要留下来?”   陈恕知道他说的是客房,但相比之前严防死守的疏离态度,不难看出庄一寒心中的防线已经开始欲摇摇欲坠。   陈恕用指尖轻轻拨开庄一寒眼前的碎发,不期然看见对方泛着细碎水光的眼睛,心想这个人动情了原来是这副模样么,只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没关系,现在回去也不晚,而且学校还有事,夜不归宿不太好。”   庄一寒自觉失言,也就没有再提刚才那一茬,他缓缓松开陈恕,理了理对方的衣领:“那你从地库里选一辆车开回去吧,过两天薛邈生日聚会,记得别迟到。”   陈恕笑着点点头,从玄关拿了一把车钥匙,这才转身离开,徒留庄一寒一个人在原地,心中说不出的空落落。   已经临近后半夜,楼下的花园在月光照耀下愈发显得静谧,陈恕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楼下长椅上抽了根烟,这才觉得心中翻涌的烟瘾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这条黑蛇的出现总是那么不合时宜,它盘踞在陈恕肩头,饶有兴趣盯着地面上凭空多出来的细长影子,嘶嘶吐着蛇信,声音蛊惑:   【爱一个人会变得不幸,我们只需要被人爱着就够了,知道吗?】   或许是今夜月色太温柔,连它的语气都比平常缓和了几分。   陈恕漫不经心垂眸,盯着地上的影子笑了笑,俊美深邃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难以捉摸:“我就不能是演的吗?”   这条黑蛇有时候也会捉摸不透人类复杂的心思,甩了甩尾巴:【爱也是可以演出来的吗?】   “爱当然可以演出来啊,”   陈恕仿佛在嘲笑它的愚蠢,一字一句低声反问道:   “否则那些感人肺腑的爱情电影算什么?笑话吗?”   他语罢不知为什么,忽然失去了抽烟的兴趣,从长椅上起身,掐灭烟头扔到了垃圾桶里,过两天就是薛邈的生日聚会,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如果陈恕没有记错的话……   蒋晰也会出席。   那个耍了庄一寒半辈子,让庄一寒痛苦了半辈子,并且让自己嫉妒了半辈子的人,终于要见面了。   陈恕仰头看向夜色中皎洁的月亮,神情若有所思,庄一寒,让我看看这辈子你会怎么选吧,是我沉甸甸而又真挚的“偏爱”,还是蒋晰遍体鳞伤的“耍弄”?   他真的很好奇。 第20章 蒋晰   很快就到了薛邈生日这天。   地点选在一家环境颇为清雅的餐厅里,包厢只低调摆了两桌酒,邀请的都是一些关系较好的年轻朋友,因为没有长辈在场,倒是少了很多拘束。   庄一寒和陈恕抵达包厢门口的时候,只见里面已经到了大半人,其中一名面容俊雅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浅笑着招呼大家落座,赫然是今天生日宴的主人公薛邈。   “哥!”   今天的酒宴庄一凡也有出席,他最先看见自家大哥,吊儿郎当坐在位置上抬手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一旁的陈恕身上时,则多了几分讶然,大概他也没想到这个男模居然真能把庄一寒给拿下,而且还带到了今天这种场合,看着是个普通大学生,没想到真人不露相啊。   “嘶……”   庄一凡有些琢磨不明白了,难道美色的威力真有那么大?   “我弟弟,不用理他。”   庄一寒一向看不惯庄一凡没个正形的模样,他微微偏头,示意初来乍到的陈恕跟紧自己,领着对方朝薛邈那边走去,此时薛邈也发现了他们,立刻迈步迎了上来,开口就是调侃,明显和庄一寒关系不错。   “哟,庄总这个大忙人今天居然也来了,我真是受宠若惊,其实小小生日而已,你人不到也没事,只要礼物到了就好。”   庄一寒听见薛邈的打趣,眼底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今天不止没带礼物,还多带了一张嘴,反正你薛大公子难得请客,不吃白不吃。”   庄一寒语罢微微侧身,让出后面的陈恕来,不着痕迹把他往前推了推,亲密之意尽显:“这是陈恕,上次他爸爸住院还是你帮忙安排的手术,他听说你今天过生日,想过来道个谢。”   陈恕顺势对薛邈颔首,目光清正,半点也不怯场:“薛少,上次的事多谢你费心,祝你生日快乐,希望别怪我今天不请自来。”   薛邈看见陈恕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笑着赞叹道:“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和方倚庭说的一样是个大帅哥,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薛邈就行了,等会儿多喝两杯酒,我肯定不怪你。”   庄一寒和陈恕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避着谁,圈子里的人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他身边多了个小情人,而且还特别宠,否则今天这种朋友聚会的场合谁会特意带小情人过来。   那些暗中看热闹的人原本还在猜测庄一寒是不是被蒋晰伤得太深,干脆破罐子破摔,从外面找了个妖艳贱货来疗伤。毕竟和那些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不同,庄一寒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家业,又一向洁身自好,是出了名的天之骄子,找小情人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是稀松平常,放在他身上就是自甘堕落了。   但今天一看,别人琢磨来琢磨去,又觉得有点不太像那么回事儿了。   无他,庄一寒身边的那名男子实在是太抓眼了,尽管包厢里的水晶灯光璀璨夺目,还有那么多光鲜亮丽的客人,但对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明珠落在沙砾堆里的感觉,外貌出色,体态出色,更特别的是身上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气质,让人控制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满场大半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如果不是熟知内情,谁会以为他是庄一寒的小情人,比起薛邈那种清贵家世熏陶出来的贵公子也不逊色什么。   那些宾客在心中暗忖,庄一寒这哪里是破罐子破摔,分明是把眼睛擦亮了啊。毕竟蒋晰这个人着实有些难评,他的家世地位摆在那儿,你不能昧着良心说他差,但你如果说他好,桩桩件件的事,又实在有些难以夸出口。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没有哪个傻子会像庄一寒一样对他死心塌地的,被摆弄了那么多遍还不翻脸。   酒桌上不少人都和庄一寒熟识,他和薛邈打完招呼后就带着陈恕在其中一桌落座,左边挨着庄一凡和方倚庭,右手则是陈恕,陈恕旁边坐着一名气质颇为骄矜的富家少爷,看起来二十来岁出头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低着头显得阴沉沉的,也不和别人说话。   陈恕不着痕迹看了这人一眼,总觉得有些眼熟,他仔细回想片刻,这才发现对方好像是段成材的那个“陈少”,上次在香茗阁吃饭还遇到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此时竟然落了单。   “楚尧,今天薛邈难得过生日,你干嘛老吊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欠了你十亿八亿呢。”   庄一寒和陈楚尧不熟,所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话,反倒是庄一凡和他关系不错,笑嘻嘻走过去揽着陈楚尧的肩膀逗他。   陈楚尧听见庄一凡的打趣,脸色却并没有好转几分,反而把目光一瞥,幽幽盯向了陈恕,略显突兀的开口问道:“这是你哥的朋友吗,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陈恕微微一顿,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自己。   庄一凡这辈子对陈恕没什么恶意,恰恰相反,他十分感激对方把自家大哥迷得神魂颠倒,刚好踹了蒋晰那棵歪脖子树,闻言长臂一伸,亲热揽住了陈恕的肩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俩关系有多好一样:   “他叫陈恕,还在念大学呢,我哥的人,你少打歪主意。”   陈楚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来:“那还挺巧的,和我是本家。”   他语罢移开视线,后半程再没说过话,仿佛只是心血来潮随口那么一问。   庄一寒察觉到这边的暗流涌动,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对弟弟道:“今天是薛邈生日,你去敬他几杯酒。”   庄一寒的交友圈子和庄一凡的交友圈子明显有着质与质的区别,前者更多的是像薛邈这种有实力又性格不俗的人,后者则纯粹是狐朋狗友扎堆。   庄一寒和陈楚尧虽然交际不深,但也打过几次照面,只能说和自家弟弟一样,都是那种生性凉薄且喜欢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本能的,他不太愿意让庄一凡和对方接触——   虽然都是两坨狗屎,但离得远一些,好歹不会沾上对方的臭气。   庄一凡显然知道大哥的意思,不情不愿哦了一声,只好到旁边找薛邈他们玩了。   就在这时,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名帮忙操持场面的长者,看起来气质不俗,大概是薛邈的父母,他们无意参加小辈的宴会,只是顺道过来露个面,但因为两家是世交,庄一寒难免要过去打声招呼。   “那边有长辈,我过去打声招呼,等会儿就回来,你饿了就去自助区拿点心,找不到路让方倚庭带你,如果有不认识的人上来和你说话,不搭理也没事。”   庄一寒拉开椅子起身,按了按陈恕的肩膀,心想对方到底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不懂人心险恶,就压低声音多嘱咐了两句。   陈恕点点头,心想庄一寒这辈子怎么变啰嗦了:“你去吧,我等你,再不去人都走了。”   庄一寒难免一噎,这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怕他单纯被人骗,自己至于啰嗦这么多吗,没好气的看了陈恕一眼:“别乱走,我很快回来。”   成年人的交际圈子相对来说更加复杂一些,薛邈今天过生日请的虽然大部分都是好友,但也有一些碍于情面不得不请的人,鱼龙混杂,谁知道他们藏着什么心思。   事实证明庄一寒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几个不怀好意的人,他们有些是看陈恕长得惊艳绝伦想要私下勾搭,有些则是纯粹看热闹,故意询问他和庄一寒是什么关系。   庄一凡敬完酒回来,见状皮笑肉不笑,心想哪里都有那种烦人的苍蝇,他面无表情灌了一杯酒,正准备上前帮陈恕解围,毕竟怎么说也是他哥的人,轮不到这些阿猫阿狗欺负,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陈恕已经端着酒杯起身一一作答,不轻不重就把那些人的问题给挡了回去,至于那些想暗中勾搭的,他也浅笑着保持距离,一推四五六,比他哥在生意场上的做派还要游刃有余一些,哪里需要人帮忙。   庄一凡见状身形一顿,只好心情微妙地坐了回去。   娘的,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转移他哥的注意力,别一天到晚黏在蒋晰身上,可不是想找一个手腕更厉害的来拿捏他哥啊。   这个陈恕让人看不透,总觉得不是池中之物。   陈恕并没有察觉到庄一凡暗处的打量,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在意,他打发完那些讨厌的苍蝇后,转身回到了原位落座,没成想一旁的陈楚尧忽然扭过头来看向了他。   很难形容那双眼睛,漆黑、深不见底,像阴云密布的天空,连声音也是阴冷的:   “你认识段成材吧?”   陈恕笑意不变:“不如陈少先说说找他有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认识他。”   陈楚尧冷冷勾唇:“你挺机灵的,怪不得能和他做朋友。”   “给段成材带一句话,让他别装死不回信,一个星期内再不来找我,我就让他知道出人命是什么滋味。”   他扔下这句略显毛骨悚然的话后,连酒宴也不参加了,直接起身从后门离去,周遭的热闹喧嚣仿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越隔越远。   陈恕闻言微微皱眉,心想段成材最近难道做了什么事?然而还没等他理出一个头绪,就感觉四周的气氛忽然微妙静了一瞬,许多人都纷纷看向了正门口的位置,神色难掩诧异,仿佛来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客人。   陈恕似有所感,在稠丽的灯影下抬眼看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他却莫名心头一跳,猜到了来者身份。   蒋晰…… 第21章 寄生者   说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前世今生陈恕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蒋晰,尽管对方和庄一寒一样是a市出了名的年轻俊杰,财经报道和网上并不缺乏相关资料,他却一次都没主动搜过,就算看见了也会刻意略过。   陈恕不知道是担心自己见了真人会自惭形秽,还是不想把本就疼痛的伤口又一次鲜血淋漓地撕开,总之他对蒋晰一切一切的了解都来自于旁人口述。   家世显贵,城中名流,曾经在庄一寒最困难的时候伸手帮扶过他,所以成为了对方心中不舍触碰的白月光。   因为没见过,所以陈恕曾经不止一次在脑海中描绘过蒋晰长什么样子,高大?英俊?风度翩翩?成熟稳重?   他陷入自己不安的想象中,几乎把所有完美的词汇都套在了对方身上,毕竟能让庄一寒在心上放了十几年的人又怎么会不优秀呢?   但再不安无措,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恕已经放弃了对庄一寒的爱,又或者他已经学会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总之此刻看见那位名为蒋晰的男子时,他心中竟然出奇平静。   对方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西装革履,气质成熟稳重,虽然面容略显刚强,却不失俊美风度,如果只从外表来评判,无疑是个出色人物。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对方身后还跟着一名长相柔美的女伴,白色的长裙曳地,或许就是蒋晰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未婚妻”。   陈恕仔细看了几眼,多少有些意外,因为上辈子对方好像并没有一起出席,他眼眸轻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一言不发仰头饮尽了高脚杯里的红酒,心中忽而释然。   是他上辈子太着相了。   蒋晰就算再出色,总也脱离不了“人”的范畴,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又能特殊到哪里去呢?只不过是庄一寒的爱慕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所以显得那么神秘而又高不可攀。   陈恕说不上太过失望,只是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上辈子让他自卑不安的一切拨开了云雾之后,原来都只不过是身边再常见不过的人或事。   另外一边,薛邈的脸色则显得有些错愕了,无他,蒋晰这段时间一直带着未婚妻在巴黎度假,按理说是赶不上今天这场生日宴会的,对方还特意打电话道了歉,怎么忽然过来了?   薛邈不着痕迹瞥了眼庄一寒,果不其然发现对方嘴角笑意渐渐淡去,目光冰冷地盯着蒋晰,脸色怎一个难看了得。   薛邈心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陈恕是第一次来,你过去陪着他吧,这里我招呼就行了。”   他说完暗中推了庄一寒一把,只想把这两个人赶紧分开,免得等会儿打起来。   庄一寒就算再耿耿于怀蒋晰上次的事,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有什么失态的行为,他闻言终于把目光从蒋晰身上缓缓移开,又在对方身旁的女人身上轻飘飘打了个转,这才听不出情绪的道:   “那你招待客人吧,我先回去坐着了。”   蒋晰见状脚步微动,似乎追上去,却被薛邈不动声色侧身拦住,他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不动声色的疏离,意有所指道:“蒋总,真是稀客,我还以为你在国外赶不回来,早知道你要来我就应该换家大点的酒店,不至于像今天这么小家子气。”   蒋晰听出薛邈言语中的机锋,神情却不见变化,彬彬有礼:“我想着你往年的生日我都来了,今年总不好错过,所以订了昨天的机票从巴黎飞回来,我应该没有来得太冒昧吧?”   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看向远处,却不是在看庄一寒,而是落在了对方身旁略显陌生的陈恕身上。   圈子里都在传庄一寒包养了个小情人,想来蒋晰也听见了风声。   薛邈心想蒋晰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他们之间的交情完全是建立在庄一寒身上的,以前过生日请他是因为彼此还没闹掰,现在蒋晰都和庄一寒闹成这样了,对方过来不尴尬吗?   来就来呗,还把未婚妻也给带来了,这是生怕气不死庄一寒啊。   薛邈望着蒋晰臂弯里的柔美女子,顿觉一阵牙疼,连寒暄的心情都没有了,勉强笑着道:“哪里的话,来者都是客,蒋总里面坐吧。”   说来也是不巧,包厢里一共就摆了两桌酒,只有庄一寒在的那桌还剩下几个空位,在周围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双方无论谁换桌都会显得有些突兀刻意,于是薛邈只能眼睁睁看着蒋晰带未婚妻坐在了庄一寒那桌。   和庄一寒关系比较好的就算了,都坐在位置上没动,其余宾客却有不少都和蒋晰熟识,也没什么利益冲突,纷纷起身寒暄打招呼,蒋晰也都一一点头回应,有不知情的人询问起他身旁的女伴时,他则微微一笑,温柔解释道:   “我的未婚妻,闵柔。”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很是甜蜜。   可惜有人欢喜有人忧,这一幕落在庄一寒眼中则显得十分刺目,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是不是因为他平常在蒋晰面前太过好脾气,所以给对方造成了一种软弱可欺的错觉?上次的账还没算明白,对方居然还敢带着未婚妻来自己面前晃悠,难不成是把他当成了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一下?   庄一寒怒极反而有些想笑,漆黑的眼底满是渗人的冷意。   “吱呀——”   就在蒋晰和别人寒暄的时候,桌边忽然有人拉开椅子起身,椅子脚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桌边客人纷纷皱眉看去,想知道是谁这么扫兴,结果发现是庄一寒这个得罪不起的人物,瞬间把到嘴的抱怨咽回了肚子里。   “蒋总,上次你订婚的时候实在太仓促,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恭喜你,今天借着薛邈的场子,我敬你三杯酒,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才是。”   庄一寒语罢从桌上拿了瓶已经开封的红酒,拔掉木塞,倒了满满两大杯出来,殷红瑰丽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流淌,看得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红酒都是用品的,平常沾个杯底就差不多了,谁像喝啤酒似的猛灌这么大一杯,而且今天桌上那几瓶据说都是薛邈的珍藏,年份久后劲大,酒量差的喝半杯就醉了,要拼酒也不能这么拼啊。   庄一寒这是在和蒋晰置气呢。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熟知内情的人心中都齐齐冒出了这个念头,方倚庭担忧起身准备劝阻,结果被庄一凡一巴掌拍在肩膀上用力按了回去:“少掺和蒋晰的事,我哥又不会啃下他半块肉。”   方倚庭微微皱眉,还是难掩担忧:“陈恕知道了怎么办?”   庄一凡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桌边还坐着陈恕,他下意识看向对方,却见陈恕正双腿交叠,静静端坐在椅子上,俊美的侧脸在水晶灯影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他既没有别人看好戏的八卦神态,也没有出现疑惑不解的神情,有的只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没错,平静。   仿佛他早就猜到了庄一寒和蒋晰之间的关系。   但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了不安,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庄一寒到底喜欢谁。   庄一凡砸吧了一下嘴,无意识皱眉,也不知品出了什么滋味:“他应该猜不到吧?”   另外一边,蒋晰不知是不是自觉上次的事做得不太地道,居然没有拒绝庄一寒明目张胆的刁难,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在闵柔担忧的目光中举起酒杯示意:“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是朋友也是兄弟,没必要像别人那样搞一些虚礼,不过你的这三杯酒,我一定喝。”   蒋晰酒量明显不错,语罢居然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喝完了整整三满杯的红酒,而庄一寒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要赌心中那口气,也跟着陪了三满杯,只是他酒量不好,喝完明显有些强撑的意思,连眼睛都红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庄一寒见桌上的酒喝空了,居然又让人拿了两瓶过来,他狭长的眼眸虽然沾染了醉意,却难掩凌厉,冷冷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三杯酒是恭喜你订婚,不过今天薛邈过生日,你来晚了是不是也该自罚三杯?”   闵柔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纠葛,只觉得庄一寒有些莫名其妙,老盯着蒋晰灌酒算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挡在蒋晰身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庄总的意思是让蒋晰再喝三杯吗?这和强行灌酒有什么区别?想让他喝可以,不如庄总也跟着一起拼三杯,看看你们谁的酒量更好?”   她的意思很明确,蒋晰如果要喝,那你也别想撇开关系。   “闵柔!”   蒋晰压低声音斥了一句,直接把她拉到了身后护着,庄一寒哪里是那么好脾气的人。   庄一寒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到底是曾经喜欢过的人,他亲眼看见蒋晰那么护着另外一个人,心里或多或少有些难以言喻的讥讽和隐痛。   不过这件事说到底和闵柔没关系,庄一寒就算有气也不会对着一个姑娘撒,冷冷勾唇:“当然,蒋总喝三杯,我陪三杯,怎么样?如果喝不了低头认个输就好,我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庄一凡见状有些坐不住了,他还不知道自家大哥的酒量吗,几乎是沾杯就醉,再来三杯哪里站得住。他拉开椅子正准备起身帮庄一寒挡一挡酒,谁料有人却比他先一步起身。   “闵小姐误会了,庄总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毕竟再这么拼酒拼下去,薛少可就要心疼他珍藏的红酒了,不如这样,我替庄总喝三杯,你们随意就好。”   一道低沉清朗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耳畔响起,在这个局面尴尬的时刻无异于天籁,只见陈恕不知何时起身挡在了庄一寒面前,他当着闵柔的面倒了满满三杯酒,然后面不改色喝了下去,末了将空酒杯反手倾斜,莞尔一笑:“今天是薛少的生日,不要伤了和气才好。”   他的面容实在太过惊艳,喝完酒之后眼底便多了一层细碎的水光,含着笑意看人的时候任谁也生不起气来。   闵柔见他连干了三杯酒,低头略显尴尬地挽了挽耳畔的头发,面色酡红,小声呐呐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庄总倒酒实在倒太多了,实在不行我替蒋晰喝三杯也行。”   陈恕闻言却是拿起杯子,给她倒了半杯果汁,浅笑着递过去:“我觉得还是喝果汁更好,万一两个人都醉倒了也不太妙,闵小姐觉得呢?”   闵柔哪里还说得出什么,红着脸接过杯子,低头喝完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悄无声息化解了,众人不约而同在心底松了口气,看热闹归看热闹,他们可不想看见庄一寒和蒋晰真的打起来。   庄总能找到这种小情人也是走了狗屎运,毕竟漂亮的好找,想找个有脑子的却难如登天,再加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也难怪能让眼高于顶的庄一寒看上,没看见闵小姐有了未婚夫都差点被迷得晕头转向吗?   庄一寒眼见陈恕挡在自己面前喝完了三杯酒,神情一瞬间变得格外复杂,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牙关紧咬,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一定要和蒋晰争那口气,或许是不甘心吧,不甘心那么多年掏心掏肺的付出,最后被别人当做笑话一样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甘心自己被蒋晰耍了那么久,最后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   说不清是酒意上涌还是别的,庄一寒闭了闭眼,只感觉喉间酸涩难言,连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他身形轻晃,控制不住踉跄了一瞬,却在下一秒跌入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你喝醉了,我扶你出去吹吹风。”   陈恕没有询问庄一寒为什么会如此失态,他和方倚庭等人微微颔首,然后扶着庄一寒从后门离开了包厢,将众人探究的视线隔离开来,原本和闵柔低声说话的蒋晰似有所觉,回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包厢外面是一条走廊,四下寂静无人,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夜风从外面吹来,让人大脑多了几分清醒,庄一寒却颇有些借酒撒疯的意思,将脸埋在陈恕颈间,死活就是不肯撒手。   陈恕拽了两下没拽开,也就随对方去了,他一手搂着庄一寒的腰,一手将半掩的窗户推得更开,顺便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姿态漫不经心,仿佛并不在意庄一寒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庄一寒久等半天,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安慰,却闻到一阵似有似无的烟味,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陈恕,他眼眶泛红,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难过哭的,一缕碎发悄然滑落下来,显得有些狼狈脆弱,声音沙哑:   “陈恕,我心情不好。”   陈恕嗯了一声,心想关自己什么事,他把烟取下来夹在指尖,温柔摸了摸庄一寒的后脑:“心情不好我陪你待会儿。”   庄一寒错愕望着他:“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陈恕闻言乐了,差点笑出声,庄一寒心情不好说白了都是自作自受,自己又有什么好问的。他屈指轻弹烟灰,语气温柔而又蛊惑,伸手摸了摸庄一寒冰凉的脸:“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只是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了,嗯?”   庄一寒感受到脸颊处传来的温热,控制不住闭了闭眼,或许是酒精作祟,那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更加明显,他低头紧紧搂住陈恕的腰身,把脸埋入对方颈间,也不知是在说喝酒的事,还是在说蒋晰:“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再也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今天这场闹剧总算是断了庄一寒心中最后的念头,只是毕竟喜欢了那个人整整九年,此刻周身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被无边阴霾笼罩着。   这对于恶魔来说是最好的养料。   一条黑蛇从陈恕手腕凭空出现,吐了吐猩红的蛇信,准备伺机而动,然而还没等它汲取庄一寒身上的痛苦饱餐一顿,酒店天花板上方忽然出现另外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吸走了庄一寒周身那片名为痛苦的黑色阴霾。   黑蛇见状原本兴奋摇晃的尾巴尖倏地一顿,那颗蛇头居然硬生生看出了一丝惊讶错愕的情绪:【?】   居然还有人敢和它抢食?!!!   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黑蛇敏锐察觉到这团阴影有些不同寻常,立刻缩回了陈恕的袖子里,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暗中窥探。   那团阴影却毫无所觉,贪婪吞噬着庄一寒周身名为痛苦的情绪,体型像气球一样越涨越庞大,直到把那些情绪吸食殆尽,它这才满意转身离开。   黑蛇见状悄无声息跟了上去,目光阴沉,难掩杀气,恨得差点把獠牙都咬碎了。   该死的烂泥巴,居然敢和自己抢食,看他不撕烂对方的嘴!!   然而当黑蛇愤怒跟踪这团阴影来到举办生日宴会的包厢时,却惊讶发现对方忽然变成一缕黑雾,飞快钻进了酒桌旁边一名男子的身体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彼时那名男子正浅笑端起酒杯向众人敬酒,他穿着一身浅色西装,在灯光下显得风度翩翩,左手还搂着一名穿白色长裙的漂亮女子,无疑是宴会场上的焦点之一。   别人都称呼他为……   蒋总。   深秋时节,天气越来越冷,陈恕带着庄一寒在走廊窗边吹了会儿风,没过多久就感受到一阵寒意,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把窗户重新半掩,这才拍了拍庄一寒的后背道: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或许是抽了烟的缘故,他的声音比起平常略显低哑,透着一股冷淡的性感,庄一寒也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还是别的,越来越站不稳身形,脸颊蔓延一层薄红,他望着陈恕,嘴唇蠕动半天,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句话:   “我想回家了。”   “那就回家。”   陈恕干脆利落替他做了决定。   这场生日宴会因为蒋晰的到来被搅得乱七八糟,再留下去也没什么必要,庄一寒给薛邈发了条短信,这才和陈恕一起离开。   今天他们两个都喝了酒,所以开车的是秘书闫凯,他或许是误以为两人同居了,也没问陈恕住哪里,直接朝着庄一寒的住处驶去了,偶尔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好奇抬眼,借着后视镜悄悄打量老板的“小情人”。   庄一寒酒量本来就不好,这个时候已经开始返后劲了,昏昏沉沉倒在陈恕腿上,显得格外安静。   陈恕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庄一寒身上,然后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一个人兀自出神,他脑海中总是控制不住回响起今天陈楚尧在包厢里说的那句话,莫名有种淡淡的不安感。   当然,只是替段成材不安,陈恕自己倒不太在意。   人命这种事,没经历的时候怕,经历过了也就那样。   就在陈恕思绪飘远的时候,一道礼貌询问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陈先生,到了,要不要我帮您把庄总一起扶上去?”   闫凯把车在路边停稳,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恕一眼,静等对方的答案,如果陈恕的身份此刻是庄一寒的朋友或者兄弟,他会直接主动上前帮忙,但如果是“情人”这种暧昧关系,他就不太方便主动了。   圈子里那些小情人私下对金主总是有着绝对的占有欲,不许别人沾半个手指头,如果你不小心做了一些令人误会的举动,漂亮的金丝雀立刻就会变得比被人抢了骨头的狗还凶恶。   闫凯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一定能说明他有多聪明,却一定能说明他的谨小慎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好,那就麻烦你了。”   陈恕淡淡道谢,语罢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庄一寒这辈子统共也没喝醉过几次,次次都和蒋晰有关,次次都是自己来收拾烂摊子,他看起来像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   陈恕轻笑,心想当然不是,他下车站在路边吹了吹风,总算感觉清醒了几分,谁料一回头却发现闫凯正坐在车上神情错愕的望着自己,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好像有点不妥当。   “……”   陈恕微妙沉默一瞬,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抱歉,我喝了酒,有点站不稳。”   闫凯闻言一愣,反应过来连忙说了声没关系,然后打开车门下车把庄一寒扶下来,在陈恕的帮忙下一起上了楼。   “陈先生,那庄总就交给您照顾了,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陈恕点点头,这才从闫凯手里接过喝醉的庄一寒,扶着对方进了房间,因为对四周的摆设太过熟悉,哪怕不开灯在黑暗中也行走无碍,庄一寒恍惚间只感觉自己被人安置到了床上,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给了他几分借酒撒疯的底气。   “陈恕……”   庄一寒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发现男子正坐在床边陪着自己,不禁心念一动,他墨色的碎发悄然滑落下来,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却远不及眼尾那一抹薄红动人。   庄一寒动了动唇,嘴里吐出的终于不再是蒋晰的名字,说的也不再是“陈恕,就算没有他,也轮不到你”这种锥心话,而是……   “亲亲我……”   他低声恳求,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揉碎的星光,那么破碎,却又那么明亮,甚至主动搂住男子精壮的腰身缠了过去。   这是上辈子的陈恕从来不配窥见的风情。   庄一寒把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陈恕颈间,鼻翼间是浅淡的薄荷烟味,他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极其渴望面前这名男子的触碰,什么不能接吻不能上床之类的规矩都被扔到了九霄云外,再也不愿想起。   “陈恕……亲亲我……”   庄一寒半跪在床边,从后面抱住陈恕的腰身,他原本低沉的声音此刻忽然变得沙哑急切起来,胡乱在男子颈间亲吻,摸索着想要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陈恕却无动于衷,他怔怔望着地板上属于两个人的黑色虚影,半晌后无声闭目,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与嫉妒。   是的,嫉妒,   他居然在替前世的自己,嫉妒现在的自己。   尽管那是很没道理的。   他任由庄一寒笨拙解着自己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到第四颗的时候,陈恕忽然制止庄一寒的动作,一把推开了对方。   “砰——”   庄一寒跌倒在床上,愣了一瞬,随即重新爬起来抱住陈恕,他借着酒意不满嘟囔了一句,然后继续去解对方的扣子。   陈恕神情漠然,继续推开他,庄一寒锲而不舍地又重新抱住,如此往复了几遍,陈恕终于失去耐心,他一把攥住庄一寒的手腕,冷冷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唔……”   庄一寒皱眉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反而在黑暗中仰头看向陈恕,这个姿势显得他太乖巧顺从了,红红的眼眶则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破碎,仿佛这个时候你无论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陈恕垂眸盯着他,眼底闪过一抹玩味:“你不是说过,不和我上床的吗?”   庄一寒答不出来,只是怔怔望着陈恕,然后又借着酒意去亲吻他俊美的脸庞,舌尖轻轻舔舐过皮肤,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陈恕微微用了些力才把庄一寒从脖子上拽下来,他捏住对方的下巴,不经意瞥见那泛红的唇瓣,用指尖轻揉复抹,仿佛想知道会不会擦掉一些颜色,声音低沉暗哑,无不恶意的问道:   “想让我上你?”   这句话略带侮辱性质,哪怕是醉酒中的庄一寒也能察觉到,只见刚才还乖顺任捏的兔子忽然变成牙齿锋利的狼,偏头朝着陈恕的指尖恶狠狠咬去。   陈恕不躲不闪,让庄一寒咬了个正着,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装模作样,但直到一股尖锐的刺痛伴随血腥涌出,他这才发现庄一寒是真的从骨子里就带着狠劲。   不过既然这么清高不容侮辱,怎么被蒋晰摆弄了那么多年也不见发怒,只会在自己面前龇牙咧嘴?   陈恕面无表情把指尖抽出来,瞥了眼上面带着血迹的牙痕,然后重新捏住庄一寒的下巴,他亲眼看见对方白皙的皮肤沾染上自己指尖斑驳的血迹,莫名笑了一声,低低的,也不知藏着什么情绪:   “这就生气了?”   庄一寒在黑暗中冷冷望着他,脸上带着被陈恕羞辱后的苍白和难堪,一字一句咬牙道:“你活该……”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唇上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陈恕毫无预兆低头吻住庄一寒,五指贯穿对方的发间,然后用力收紧,将这个略显粗鲁的吻加深到了极致。   “唔……”   庄一寒皱眉攥住他的肩膀,一开始还在死命挣扎,到后面不知为什么,指尖越来越松懈,转而搂住陈恕的脖颈热烈回吻过去,两具滚烫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混乱中不知是谁扯掉了谁的衣服,扣子崩了一地,就差最后一层浅浅的窗户纸。   庄一寒性格高傲,哪怕喝醉了也绝对说不出“求你上我”这种话,他只能略显难耐地在陈恕身上磨蹭,然后仰头用渴求的目光看着他,急促低沉的喘息喷洒在颈间,一遍又一遍在黑暗中低声喊着他的名字:   “陈恕……陈恕……”   睫毛湿润,声音破碎难耐,让人感觉他快哭了。   陈恕一言不发听了片刻,目光凉薄,不见丝毫情动,到最后他不知是不是被这个醉鬼纠缠得有些烦躁,微微皱眉,一把将人拉到怀里打横抱起,朝着套间隔壁的浴室走了进去,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滑门关上,只能听见里面若隐若现的水声。   庄一寒本来就意识混沌,在浴室水蒸气的熏腾下更是站也站不住脚,他呼吸急促,身形无力下滑,最后又被陈恕稳稳托住腰身。   听说喝醉的人是硬不起来的。   但庄一寒……也不知道这个人是真醉还是假醉,紧紧缠在陈恕身上,在对方耳畔一遍又一遍低语,清冷的眉头微微皱起,模糊不清喊着难受,皮肤更是一片胭脂般晕开的红。   水声淅沥,玻璃门后是两道纠缠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小时,或许是一个小时,陈恕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他怀里抱着不知发生过什么,早已软成一滩水的庄一寒,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水。   陈恕把人丢到床上,这才重新折返回浴室换了套干净衣服,庄一寒脸色绯红地陷入被子里,眼眸半闭,低声哼唧,明显刚才被折腾的不轻。   ……其实也不算折腾,毕竟没做到最后。   不过就算是用手,对庄一寒这个雏来说也够了。   陈恕并没有任何想和对方过夜的兴趣,他关灯离开主卧,打算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晚,然而前脚才刚刚躺下,后脚那条外出未归的黑蛇就摇着尾巴回来了。   【嘶嘶~】   潜台词:快来问我。   陈恕原本不太想理它,但还是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那条黑蛇顺势游上了陈恕的身躯,缓缓盘踞在他肩头,冰凉锋利的鳞片让人感到了些许不适应,低声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我去跟踪蒋晰了。】   陈恕闻言一顿:“你去跟踪他做什么?”   黑蛇没头没尾道:【他居然是一名寄生者。】   “……”   这下怔愣的人变成了陈恕,虽然他听不懂“寄生者”是什么意思,但光看字面意思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眉头无意识皱了起来:“什么是寄生者?”   【一种游离在空间站管辖范围之外的恶灵。】   【他们没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必须吸食人类的痛苦续命,所以通常会披着皮囊混迹在人类中间,然后随机择选一名宿主。】   【这种选择是终身性的,中途不可以更改宿主,宿主活多久,他就必须绑定多久,直到对方死亡才能替换下一个。这意味着他会一辈子缠着那名人类,不断给对方制造痛苦,吞噬着对方的情绪,直到生命尽头,就像寄生虫一样令人生厌。】   【等到宿主死后,寄生者则会改头换面,重新换一个身份去别的世界,继续寻找下一个宿主,一遍又一遍故技重施。】   黑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最后靠近陈恕耳畔嘶嘶吐出蛇信,意味深长问道:【刚才在宴会上,我发现蒋晰居然是一名伪装成人类的寄生者,那你猜……谁是他绑定的宿主?】   陈恕被这一连串的消息冲击得有些难以回神,迎着黑蛇看好戏的目光,他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微变,缓缓吐出了三个字:“庄一寒?”   【真聪明,就是他。】   陈恕闻言大脑就像被什么东西忽然狠砸了一样,耳畔嗡鸣不断。   原来是庄一寒?   居然是庄一寒?   陈恕只觉得脑海里某个困扰了他前世今生数年的禁锢在此刻陡然被外力击碎,蒋晰那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也终于有了解答。   怪不得,怪不得上辈子蒋晰明明不喜欢庄一寒,却每次都喜欢在庄一寒即将忘掉他的时候冷不丁出现,时而关怀备至,时而冷心绝情,让对方十几年都没办法真正放下。   怪不得蒋晰总是会刻意做一些让庄一寒痛苦的事,例如今天的生日宴他明明有一百个借口可以不出席,却偏偏要带着未婚妻高调出现,让庄一寒亲眼看着他们亲密无间。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恕只感觉讥讽至极,连自己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跌坐在地的都不知道,他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游动到地毯上的黑蛇问道:   “所以蒋晰从头到尾都在操控庄一寒?把他当做一个可以汲取痛苦的工具,直到死为止?”   黑蛇优雅甩了甩尾巴尖:【不然呢?】   “……”   没人说话,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恕怔怔望着四周无尽的漆黑,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有些想笑,又感到一阵荒谬,庄一寒上辈子掏心掏肺喜欢了十几年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人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一场利用?   他轻扯嘴角,盯着黑蛇一字一句自嘲问道:“我上辈子就是输给了他?”   他上辈子就是输给了这么一个寄生者?   把庄一寒的人生像玩具一样操控的、虚伪的寄生者?   没有真心,没有喜欢,只有操控,把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那颗真心像烂泥一样反复践踏玩弄,直到死的那天才能得到解脱?   黑蛇原本晃动的尾巴渐渐安静了下来,有些不明白眼前这名人类为什么么这么愤怒,它以为陈恕会幸灾乐祸的,毕竟庄一寒也是他所憎恨的对象。   然而事实上是陈恕周身出现了无边无际的阴霾,汹涌漆黑,就像上辈子将他溺毙吞没时的冰冷江水,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这种情绪名为痛苦。   陈恕居然在痛苦吗?   黑蛇缓缓游到了陈恕眼前,它看见地毯上有一滴不易察觉的湿痕,是这名人类的眼泪:【你为什么哭?】   “因为痛苦……”   【那你为什么会痛苦?】   陈恕无声闭目:“你不会明白的……”   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这种名为“真心”的东西,旁人轻易拥有却弃若敝履,怎能不让人痛苦?   哪怕卑劣如陈恕,也知道这种东西不该随意践踏,他在黑暗中缓缓抬头,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猩红,唇边弧度冰冷讥讽:“所以我这辈子要变得和蒋晰一样了,是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   黑蛇用尾巴尖轻轻挑起陈恕的下巴,心想那名寄生者上辈子如果没有用能量蛊惑庄一寒,或许这名人类能生活得不错也说不定,有这样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又有一颗沉甸甸的真心,谁会不喜欢呢?   【他会卑劣缠着庄一寒一辈子,汲取无穷无尽的痛苦,而我们只需要踹掉庄一寒,获取他被抛弃时那一瞬间的痛苦就够了,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不,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卑劣,一样的高高在上,喜欢玩弄无辜者的命运。   见人痛苦却感到欢愉者,便是撒旦。   陈恕望着黑蛇,忽然没头没尾道:“认识这么久,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黑蛇口吐人言,声音低沉:【撒斯姆。】   这个名字在西方神话中代表死亡与痛苦,同时也代表着转折与复生。据说他是被上帝以右手封印的九大堕天使之一,掌控着欲望的权柄,诱导人的灵魂走向堕落。   【你要小心蒋晰,他已经开始警惕你了。】   陈恕听见这个名字,终于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渐渐冷静下来:“他的弱点是什么?”   【痛苦,如果没办法从庄一寒身上获得足够的痛苦,他就会很快老去。】   “只是老去,不会死亡吗??”   黑蛇闻言一顿,下意识看向陈恕,却见对方也在望着自己,那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黑黝黝的,只剩一片寒意。   它差点忘了。   蒋晰前世扰乱的何止是庄一寒的命运,还有陈恕自己的命运,他原本平稳的人生被仇恨裹挟,变得荒谬而又可笑,又怎么能不恨蒋晰。   “……”   黑蛇意味深长道:【想杀他也不难,他死了,这个世界关于他的记忆和痕迹就会被自动抹去,尸体也不会存在,但我不建议你杀他。】   陈恕眯眼:“为什么?”   黑蛇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游上去,贴着陈恕的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陈恕闻言一怔,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我知道了。” 第22章 拒绝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熹微的阳光顺着紧闭的窗帘缝隙挤入,带着深秋特有的柔和,并不像炎夏那么刺目。   庄一寒从昨夜的宿醉中苏醒,只感觉大脑传来一阵钝痛,身体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与空虚,他闭目皱眉,用手撑着从床上艰难坐起身,薄被却在此时悄然滑落,发出一阵丝滑的布料轻响。   “哗啦——”   未着寸缕的身躯失去遮挡,顿时露出红痕遍布的锁骨和胸膛,因为皮肤白皙,所以看起来格外明显。   庄一寒见状一怔,不知想起什么,耳朵尖红了个透彻。   陈恕一夜没睡。   庄一寒出来的时候就见他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窗帘光影中显得忽明忽暗,眼下透着淡淡的青黑,难掩疲惫,稍微听见一点动静就睁开了眼。   “怎么不到床上睡?”   庄一寒走过去,自然而然坐到了他怀里,而且是面对面这种极其亲密的姿势,他身上虽然套着一件黑色的睡袍,但微微松垮的领口却怎么也遮不住昨夜荒唐的痕迹,性感的胸膛微露,一抹白皙晃眼,不难想象到里面由上到下都是真空的。   陈恕无瑕去思考庄一寒为什么会忽然间对自己这么依赖,他闭目捏了捏鼻梁,试图让疲惫的大脑清醒几分:“沙发也一样。”   庄一寒面无表情挑眉,心想什么叫一样,床上有自己,沙发上有吗?陈恕到底是真傻还是真不行,昨天都做到那个程度了居然还能忍着?   庄一寒想起昨天在浴室里发生的事,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又有些滚烫的趋势,他伸手搂住陈恕的脖颈,下巴懒懒搁在对方肩头,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细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恼:“我昨天喝多了。”   有时候两个人从亲密变得更亲密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庄一寒这个人规矩很重,从上辈子整整九年都不允许陈恕碰他就能窥见一二,但如果你能成功突破他的那条防线,那就没什么规矩可言,在里面横冲直撞都没关系,他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从前的蒋晰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陈恕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我知道。”   性感的声音撩得人耳朵发痒,却偏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庄一寒忍不住松手看向陈恕,却见对方正懒懒支着头,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实在是漂亮得不像话,无论多少次看都会晃神。   庄一寒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藏在发丝下的耳朵尖红红的:“你笑什么?”   陈恕当然是笑庄一寒杀敌三百自损一千。   明明自己酒量不好,偏偏和酒量好的蒋晰去拼酒,到头来除了把自己灌醉还有什么好处吗?   殊不知他越痛苦,蒋晰越高兴。   看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愚蠢。   陈恕拍拍他的腰,没有回答,只是道:“既然醒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今天还有课,等会儿要回学校。”   庄一寒眼皮子一跳:“上课?”   陈恕:“嗯,我还是学生。”   庄一寒:“……”   什么意思?他很老吗?   陈恕见庄一寒不说话,直接起身去客卫洗漱了,他对这间房子似乎很熟悉,每次都能准确无误从柜子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次性牙刷、毛巾,那些东西连庄一寒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放哪儿了。   庄一寒没多想,他见陈恕在刷牙洗脸,自己也转身去卧室洗漱了,穿完衣服不知想起什么,打算给陈恕也找一套干净替换的,指尖划过衣柜里那一排排崭新的高级定制,最后却停在了其中一套穿过的浅色休闲服上,就此顿住。   庄一寒挺喜欢这条衣服的,穿过很多次。   他停顿了大概几秒,最后藏着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把这套衣服拿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混杂着空气中的古龙水味,形成了庄一寒家里独有的气息。   走到客厅的时候,陈恕刚好洗漱完毕,庄一寒若无其事把手上的衣服递给他:“换一套干净衣服再去上课吧。”   陈恕没多想,接过衣服去浴室换了下来,他虽然比庄一寒略高一些,但衣服款式偏向休闲,不是量身剪裁的西装,所以穿起来颇为合身,甚至因为绝佳的身形外貌,看起来让人眼前一亮。   “我先回学校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陈恕打算找段成材问问昨天晚上的事,所以并没有多待,但没想到刚出门就被庄一寒给拽了回来,两个成年男人挤在入户玄关处,明明位置宽敞,却偏偏有种连空气都暧昧逼仄起来的感觉。   陈恕以为他有事,目光发出询问:“怎么了?”   “……”   其实也没什么事。   就是没由来的不想分开。   庄一寒闻言莫名有些暗恼,心想面前这个人未免也太懂分寸了一些,自己说不上床,他就真的不上床,自己说不喜欢别人在家里待着,他就真的一刻也不肯多待,这么听话做什么呢?   “你几点下课?”   “挺晚的,今天有小测,可能没办法出来。”   庄一寒闻言又添了几分烦躁,他用指尖轻挠了一下陈恕微微凸起的喉结,带着不自知的撩拨意味,嗓音低沉,听起来懒懒的:“要不别上学了,我养你,嗯?”   陈恕闻言不语,莫名想起了上辈子庄一寒对自己说过的话。   【陈恕,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你该管的是自己的人生,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份好的工作,这就够了。】   【因为别人而耽误自己的人生,这样的做法很愚蠢,我以前不是这么教你的。】   是啊,太愚蠢了,   庄一寒以前可不是这么教他的。   陈恕目光深深,不置可否,他抬手拨开庄一寒眼前的碎发,每次做起这个动作都显得格外温柔认真,并没有提醒对方他们之间的包养关系只存在一年:“不用了,我毕业打算出去好好找份工作。”   庄一寒挑眉:“你可以直接来我的公司。”   他语罢忽然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当我的贴身秘书。”   陈恕不免觉得好笑:“怎么,D&H现在招收员工门槛这么低了吗,大学没毕业的都要?”   庄一寒其实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他并不是那种觉得学习无用的人,只是不太想和陈恕分开:“那要不我在你学校附近买套房,这样你晚上就可以出来住了?”   陈恕顺势问道:“和你私会?”   他就这么大咧咧捅破了窗户纸,不免让人羞恼,话音刚落,耳垂果不其然传来一阵刺痛,被人报复性的咬了一口。   陈恕轻微嘶了一声。   庄一寒松开陈恕的耳垂,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不和我私会,你想和谁私会?”   谁敢给他戴绿帽子,一定是活拧了。   陈恕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也不恼:“所以最好什么都不买,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庄一寒闻言不置可否,修长的指尖顺着陈恕胸口缓缓下滑,哪怕隔着衣服也不难感受到对方流畅紧致的身形,他最后勾住陈恕的皮带,毫无预兆拽向自己这边,意味不明问道:“不想让我给你买房,难道你想住我家?”   庄一寒考虑了一下,发现也不是不行。   “不想。”   准确来说是不稀罕。   陈恕把他捣乱的手轻轻拽下来:“我只想住学校。”   不理会庄一寒几次三番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的神情,陈恕直接赶去学校上课了,今天下午有小测,段成材平常就算再缺勤也不会头铁到连考试都不来,只是他们两个位置隔得有些远,不太方便说话。   陈恕早就答完了题目,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段成材,他眼见对方交卷离开教室,也跟着停笔交卷,前后脚一起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   段成材只觉得肩膀忽然被谁给拍了一下,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却发现是陈恕,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我去食堂吃饭,怎么了?”   陈恕:“一起吧,刚好我也没吃饭。”   段成材颇为稀奇:“你不出去吃吗?”   陈恕最近已经很少在学校吃饭了,大部分时间都被庄一寒约了出去,闻言也没多解释:“嗯,今天考试,不想出去。”   段成材无谓耸肩:“那就去食堂,我都行。”   到了晚饭的点,食堂很是拥挤,四周被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两个只能随便点了两份小炒坐在靠近角落的桌位,虽然饭菜物美价廉,但好像谁都没有吃饭的心思。   段成材用筷子随便拨了拨饭菜,感觉有些油腻,不太有胃口,他干脆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陈恕:“你不会无缘无故约我吃饭,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陈恕不喜欢浪费,一口一口吃着饭菜,无论是几万一桌的酒宴还是八块钱的盖浇饭,对他来说仿佛都没什么区别,直接开门见山问道:“认识陈楚尧吗?”   段成材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瞬,浑身都格外难受,他先是不自在调整了一下坐姿,又扯了扯袖口捂着胳膊,做了一系列无意义小动作后,这才出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恕见他避而不答,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虽然轻描淡写,态度却让人无法忽视:“我问你认不认识陈楚尧?”   大概是因为很少看见陈恕这么严肃的模样,段成材就算不太想回答也还是开了口,语气无谓:“认识,包我的那个,怎么了?”   他选择用“包”这个字眼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陈恕丝毫不见意外:“我昨天看见他了。”   “昨天?”段成材闻言挑眉,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着道:“哦,我差点忘了,昨天是薛邈的生日,庄总肯定会去参加,没想到他把你也带去了,碰上陈楚尧也不稀奇。”   语罢又问道:“怎么,他知道你是我同学,过来找你了?”   陈恕一动不动盯着段成材,很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得罪他了吗?”   “得罪他?”   段成材闻言乐不可支,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个富家少爷,我一个会场男模,祖上倒腾八辈都只配给人家舔鞋底,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要我的命,我能得罪他什么?”   嗯,陈恕心想这句话倒也没说错,段成材上辈子为了陈楚尧割腕,可不就是差点没了命。   “他让我告诉你,别装死不回信,一个星期内再不去找他,他就让你知道出人命是什么滋味。”   陈恕完美转达了陈楚尧的话,语罢顿了顿,盯着段成材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我劝你少和陈楚尧那种人牵扯,否则对你没好处。”   段成材闻言笑了一声,却怎么看怎么讥讽:“人命?他也配和我提人命?”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盯着陈恕,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吐出一句话来,定定问道:“你说庄一寒和陈楚尧那种人有区别吗?”   陈恕并没有被他噎住,从容反问道:“你觉得有区别吗?”   段成材闻言忽然收敛了笑意,他微微倾身,在桌角投下一片暗沉冰凉的阴影,对陈恕一字一句低声道:“他们没什么区别,你清楚,我也清楚。”   他语罢连饭也没吃,直接起身离开了食堂,只剩周遭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显得十分吵闹。   陈恕淡淡垂眸,吃了一口饭,心想庄一寒和陈楚尧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是有的。   他们只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却不代表是一类人。   如果是一类人……   陈恕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慢慢搁下了筷子。   如果庄一寒和陈楚尧是一类人,或许他上辈子并不会动心,能活得很好也说不准。   毕竟世界上不怕糟糕的爱,最怕不上不下的爱,它没有坏到极致让你心死一片,也没有好到能独一无二为你所有,就算这辈子境遇有所不同,也终究是一场迟来的错误。   庄一寒上次说要给陈恕买套房,就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没过多久就在附近找到了一套现成的精装房,只是陈恕没有本地户口,想在a市购房还达不到条件,只能暂时放在庄一寒名下,等毕业工作后再办过户手续。   “我把车在你们学校门口了,等会儿陪我去个地方,顺便一起吃饭。”   庄一寒开完早会,中午直接驱车去了陈恕学校门口等着,他没有告诉对方今天去看新房,只打算准备一个惊喜,这种微妙雀跃的心情对他来说很是陌生,连以前给蒋晰准备礼物的时候都没这种感觉。   陈恕虽然不知道庄一寒打算做什么,但也猜到了估计不是吃饭那么简单,隔着电话道:“好,那你等我十分钟,很快出来。”   他刚好在教学楼,离校门口近,过来要不了多久。   临近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原本繁茂的梧桐树成片成片掉落,将一条干净整洁的柏油马路铺到了尽头,空荡荡的树枝向天际伸展蜿蜒,试图捕捉晚秋最后一缕和煦的阳光。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恍然惊觉,原来时间过的那么快,还有一个月就临近年关了。   庄一寒挂断电话后就坐在车里等着,一边思考陈恕会不会喜欢那个户型,一边思考装修风格会不会太沉稳了,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却忽然震动一瞬,显示有人发来了消息。   “嗡——”   是蒋晰。   自从上次薛邈生日过后,庄一寒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蒋晰这个人了,那顿酒仿佛已经斩断了他们两个之间最后一点相识的情分,连带着以前冲昏头脑的迷恋也潮水般褪去,逐渐回归理智与清醒。   庄一寒有时候回想起自己曾经为了追求蒋晰做过的一系列事,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活像被人灌了迷魂汤。   此刻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蒋晰发来的消息,既没有欣喜,也没有雀跃,反而目光晦暗,低头陷入了沉思——   蒋晰倒也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只是为那天生日宴上的事简单道了个歉,然后说公司之前开发的海岛旅游项目已经临近尾声,想邀请庄一寒下周二过去视察,毕竟当初他资金周转不灵还是庄一寒伸出援手,投了一笔数目不菲的钱入股,巡视产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似乎是为了避嫌,蒋晰结尾还特意点出他可以带陈恕一起去坐游艇出海散心,方倚庭那些玩得相熟的朋友也会跟着一起去。   有理有据,进退得当,只是总让人有种微妙的膈应感。 第23章 真心?   庄一寒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每次当他快刀斩乱麻想撇清和蒋晰的关系时,对方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让人察觉到端倪了。   对方该不会在钓着自己吧?   这个答案荒谬到让人觉得可笑,蒋晰连婚都订了,居然还敢钓着他?   事实证明缺爱会让人变得愚蠢,而当蒙蔽在眼前的迷恋逐渐消散时,人也会跟着清醒过来。   庄一寒冷眼看着蒋晰的小把戏,正准备回绝,结果刚刚打个“不”字,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闷响,惊得他手一抖,差点连手机都飞出去。   “开门。”   陈恕双手插兜,不知何时站在了车窗外,他今天穿着一身简约的黑白色运动装,显得身形高挑劲瘦,头上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在阴影遮挡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天边和煦的阳光压过了他周身如影随形的阴霾,终于多了几分青春洋溢的学生味。   梧桐树荫已经开始枯萎掉落,而他却是正当好的年纪,那种旺盛到腐烂的生命力在陈恕这具阴暗而又年轻的身体上得到了具象化的体现。   庄一寒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莫名有种被抓奸的心虚感,他不着痕迹关掉手机屏幕,把车门解锁。   陈恕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顺手把帽子摘下来丢到一旁,那张蛊惑人心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迎着车窗外倦怠的阳光,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庄一寒原本正在沉浸式欣赏今天显得格外帅气的陈恕,忽然听对方冷不丁问道:“你刚才在和谁发消息?”   “……”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因为陈恕是个很懂分寸感的人,任何有关庄一寒的私密事,只要对方不主动说,他就从来不主动过问,事不关己的态度没少让庄一寒感到挫败。   今天好不容易问了,偏偏是这么个操蛋问题。   庄一寒不免感到一阵牙疼,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蒋晰。”   以他的性格是不屑撒谎的,更何况也没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碍于他和蒋晰以前有过那么一段求而不得,多少有些心虚作祟。   庄一寒不由得庆幸起来,幸亏自己以前没和陈恕说过蒋晰的事,对方也不认识蒋晰,估计只当是普通朋友,应该不会追问太多。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陈恕今天就像见了鬼一样,饶有兴趣的追问道:“蒋晰?就是上次和你喝酒的那个?你们在聊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一跳,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想看我手机?”   陈恕歉然问道:“是不是有些冒昧?”   “……”   如果换了以前,庄一寒大概会冷笑一声,反问一句“你觉得呢”,并觉得对方蹬鼻子上脸不知道分寸,但是现在……   庄一寒动作僵硬地把手机解锁递过去,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没聊什么,他让我下周二带着你一起出海散心。”   庄一寒不是个喜欢在手机上撩骚的人,所以和蒋晰的聊天记录挺干净的,最多就是公事往来,以前虽然有主动约过饭,不过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陈恕应该翻不到那里。   陈恕并没有接过手机,只是扫了眼屏幕,他看见输入栏里一个还没来得及删去的“不”字,笑了笑:“你不想去吗?”   庄一寒确实不想去,但架不住蒋晰最后说让他带上陈恕一起,万一自己一口回绝,难免让陈恕多想,以为自己不愿意带他,而且方倚庭他们都去了,再拒绝难免显得另类,要知道避嫌这种事如果做得太过了,只会让人觉得心里有鬼。   再则……度假岛他也投资了一笔数目不菲的资金,就算现在不想和蒋晰有所牵扯,股份抛售的事也得当面商量。   庄一寒这么一想,到嘴的话便改了口风:“没什么,我想着下周二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不一定有时间,现在想想改期也行,反正也有很久没出去旅游了,就当散散心,你也陪我一起吧。”   陈恕却道:“我周二有课,可能没时间。”   庄一寒身形一顿:“请假不行吗?”   陈恕望着他静默不语,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   庄一寒抬手松了松领带,莫名生出一股微不可察的烦躁,却不是因为陈恕不愿意请假,而是对方好像对于和他有关的一切都不那么热衷,皱眉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你难得散散心,为什么不去?”   陈恕伸手揉了揉庄一寒的头,轻而易举就抚平了对方烦躁的情绪:“那我请两天假吧,反正课程内容差不多也学完了。”   庄一寒察觉到后颈传来亲密的痒意,无意识偏了偏头,也不知为什么,刚才还揪在一起的心瞬间就展了开来,他一动不动盯着陈恕,似乎是怕他反悔:“那就说定了,周二一起出海?”   陈恕眼中笑意深深:“我骗过你吗?”   庄一寒这才神色稍缓,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敢。”   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又来了兴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恕不解:“什么地方?”   庄一寒不肯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语罢直接发动车子,朝着目的地驶去,丝毫没察觉到陈恕肩头盘踞着一条旁人看不见的黑蛇,蛇瞳猩红瑰丽,难掩玩味。   其实陈恕就算对出海没兴趣,为了弄明白蒋晰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也会跟着一起去的,他却偏喜欢勾着庄一寒的心,一上一下,时紧时松,忽喜忽忧。   庄一寒也是可怜,好不容易从蒋晰的陷阱中抽身,却在毫无所觉的时候又落入了另外一个更加致命的陷阱里,他难道看不出来,真正钓着他的那个人是陈恕吗?   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黑蛇凝望着庄一寒周身的气息,只见原本无边无际的痛苦阴霾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代表着复苏与生机的明亮,在这个荒芜萧瑟的秋季迎来万物春生。   黑蛇并不觉得这样的幸福碍眼,因为痛苦往往也潜藏其中,就像爱恨本为一体。   庄一寒选的那套房子离陈恕学校很近,开车没多久就到了,楼下的小区花园看起来还很新,沿着风雨连廊一路走进去,两边是静谧的水池,新栽的树木虽然还不算太过茂盛,但四周古色古香的凉亭设计弥补了缺点,真正做到了移步异景。   陈恕大概猜到了庄一寒要做什么,但沿途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跟着对方一起坐电梯上楼,只看庄一寒用密码开门的熟练程度,就知道他肯定来过不少次。   “这套房是我让朋友帮忙选的,我看离你学校近,楼盘也新,就提前订下来了,去年才做完的精装修,刚好通风透气了五六个月,随时可以住进来。”   庄一寒前两天就叫家政把卫生全部打扫了一遍,沙发和床单都是新换的,生活物品也一应购置齐全,他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两双拖鞋,和陈恕在门口换了,绕着房间大致看了一圈:   “一百五十多平,套内一百二,小是小了点,不过你平常放学回来当个临时落脚点也够了,怎么样,装修还喜欢吗?”   陈恕没说话,他扫了眼客厅的摆件装饰,莫名觉得风格很熟悉,拍了拍真皮沙发的扶手,发现干干净净没有灰尘,就顺势靠坐了下来:“房子是你找人设计的吗?”   庄一寒闻言一顿,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你不喜欢?”   这间房原本的装修虽然还不错,但风格到底差了点意思,庄一寒就找设计团队把屋子里的软装全部重新换了一遍,来来回回反复敲定方案,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落地,可以说全程都是他亲自监督的,费了不少心思。   迎着庄一寒略显紧张的目光,陈恕笑了笑,他伸手把人拉到怀里搂着,贴着对方的侧脸夸赞道:“没有,就是感觉那个设计师应该挺有品味的,装修的很漂亮。”   风格太熟悉了,一看就是庄一寒的手笔和喜好。   庄一寒闻言努力压住微微上扬的唇角:“我也觉得设计的不错,以后你下课就直接回来住,开车也就十多分钟,不过你才来a市没多久,达不到购房条件,等你毕业参加工作了,到时候再过户到你名下。”   陈恕漫不经心亲吻了吻他的耳垂:“不着急,到时候再说吧。”   上辈子让他渴求的东西这辈子忽然变得可有可无起来,重生真的这么可怕吗,让人连欲望都不再拥有?   庄一寒被陈恕亲得有些发痒,眼神明亮的问道:“那你喜欢吗?”   在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庄一寒的心意好像从来就没被珍视过,蒋晰就是个例子,他每次花了心思认认真真挑选礼物,对方从来就不见喜意,总是客客气气的道谢,客客气气的回礼,仿佛只是最普通的人情往来。   陈恕偶尔恨庄一寒到极致的时候,也会觉得对方很可怜。   他轻轻吻了对方一下:“这种问题还用问吗?”   如果是上辈子的陈恕,说不定会喜欢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也说不定,毕竟他那短暂的半生里,汲汲营营所求的不过是庄一寒的认真对待。   可惜这辈子的陈恕已经变成了冷血动物,无论怎么努力,连两滴鳄鱼的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是很难再次拥有动心这种感觉的,就像一张被爱恨情欲涂抹得脏乱不堪的白纸,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更不可能在那拥挤杂乱的纸上,认认真真写下让自己追随一生的名字。   但陈恕还是愿意装出一副高兴的模样,因为庄一寒确实花了心思,他不会为此心动,却不代表他会敷衍对方的一颗真心。   一颗他曾经求而不得,现在不太需要的真心。   现成的爱巢就在眼前,如果不做些亲密的事仿佛有些说不过去。   陈恕勾起庄一寒的下巴,垂眸慢条斯理吻了过去,偶尔也会在耳边说些让对方高兴的情话:“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   庄一寒被陈恕吻得意乱情迷,闻言攀住对方肩膀的指尖控制不住攥紧,他脸颊发烫,身体也在发烫,心脏里好像有一团火要烧起来似的,清冷的眉眼染上动人的情欲,望着陈恕无声动了动唇,仿佛在渴求什么。   这不应该。   但事实上庄一寒脑海中确实冒出了一个不堪且荒诞的念头——   他想让陈恕在这里上了自己。 第24章 落水   陈恕并不知道庄一寒的念头,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笑笑。   他像从前那样搂住对方,温柔亲了一遍又一遍,炙热的掌心紧贴庄一寒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服漫不经心摩挲,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解开衬衫扣子,却偏偏视若无睹,直把怀里人吻得软成了一滩水,这才温吞收回手。   庄一寒见状搂住他脖颈的手骤然收紧,低声恼怒道:“陈恕——”   陈恕说话尾调懒懒的:“嗯?”   你他妈的是不是不行?   庄一寒憋了半天,到底也没把这句话给憋出来,陈恕年轻力壮,怎么看也不像是x无能,那难道是x冷淡?   有些事不能深想,越想越心凉。   庄一寒心想自己这辈子一共就动了两次心,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直男就算了,第二次居然喜欢上一个x冷淡,老天爷是不是在玩他?   “……没什么。”   庄一寒还是要脸面的,打死也做不出那种扯着陈恕衣领质问的事,他僵硬偏头移开视线,只能挫败转移话题:“对了,你会水吗,我们下个星期要出海,如果不会我找个教练临时教你,现在学也来得及。”   水吗?   陈恕当然是会的,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门口对面是一座山,山那头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潜水闭气,然后又在二十九岁那年跳江自杀。   他怎么能不会水呢。   陈恕静静望着庄一寒,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上辈子对方走得头也不回的身影,他缓缓抬手拨开对方眼前的碎发,仿佛又感受到了在江底淹没时的无边冷意,语气却仍是温和的:“我会水,不过技术不太好。”   庄一寒乐了:“那你比庄一凡强,他长这么大都没学会游泳,还得用游泳圈。”   陈恕笑了笑:“不会游说不定也是好事,水里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陈恕话未说完,庄一寒直接捂住了他的嘴,眉头紧锁,只觉得觉得这句话十分刺耳,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陈恕倒也没犟,点点头表示自己不再说了,庄一寒见状这才缓缓松开手,没好气道:“去了海里不会游泳叫什么好事,你可别学他。”   语罢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你不会游也没事,我在旁边呢。”   庄一寒的水性很好,身为弟弟的庄一凡却是个十足十的旱鸭子,他听说下个星期大哥要去海岛规划度假村项目,吵着闹着也要一起跟去,周末还特意在郊区别墅办了个泳池聚会,美其名曰帮大家练习练习泳技。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练了这么久还是只会狗刨,还不如在游艇上待着呢。”   秋季的阳光不热不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方倚庭戴了个墨镜躺在椅子上晒日光浴,舒服得差点就睡着了,对于庄一凡在水里扑腾吵闹的行为相当不满。   “关你屁事,小爷我再练几个小时就学会自由泳了。”   庄一凡私下一点也不讲究形象,他抱着个火烈鸟游泳圈在水里一上一下的扑腾,没游多久就累得像条狗,差点岔气。   薛邈刚好端着一盘葡萄从屋子里走出来,见状顿时乐不可支,他站在泳池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庄一凡,一边调整角度一边道:“对对对……来,往这里看,表情再坚毅一点,眼神再狠一点,回头我找个画师给你画成画像,以后挂墙上可以当传家……”   “哗啦!”   庄一凡直接泼了一把水过去:“滚蛋,你才挂墙上!”   薛邈被他泼了一身水,也不介意,只是侧身保护了一下葡萄,然后顺势找了个靠椅坐着:“学游泳得有恒心,太浮躁成不了事,你这臭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多学学你哥,他稳重。”   庄一凡闻言扯下头上的泳镜,那张脸明明和庄一寒有五六分相似,却是另一种桀骜嚣张的风格,掏了掏耳朵道:“我哥?他也就处理工作的时候稳重,别的时候还不如我呢,你说是吧,陈恕?”   他说着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岸边并不插话的男子,今天是泳池趴,方倚庭他们穿的全是及膝泳裤,上半身全部裸露,陈恕却好像没什么要下水的意思,穿着一件宽松休闲的白衬衫,下半身是浅灰色长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慵懒倦怠。   他的气质一直很干净,却又透着股凉意,和那些青涩的大学生不太一样,哪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也不见失落,清风般宠辱不惊,没有别人那种往上攀的热络劲。   陈恕原本在看风景,听见庄一凡问话,他很给面子的抬头看过去,思考片刻才道:“也不是,他遇上和蒋晰有关的事情的时候,也不太稳重。”   他刻意提起这个名字,另外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外人就算了,他们这几个平常玩得近的都知道庄一寒对陈恕有多中意,否则也不会上赶着送车又送房了,回回私人聚会都带着一起出席,估计从“小情人”转正成“男朋友”也就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   在这个当口,没有谁会不识趣的主动去提起蒋晰和庄一寒的那段往事,说出来不是添堵吗?   薛邈心思细腻,试探性问道:“一寒和你介绍过蒋晰吗?”   陈恕笑了笑,假装没看懂他们的小心思:“有啊,他说下周出海就是蒋总邀请的。”   薛邈有些不太信:“就这个,没别的了?”   陈恕认真点点头:“没了。”   薛邈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心想那就是庄一寒没告诉陈恕,也是,这种事说了又没好处,干嘛提起来添堵,幸亏他们刚才没乱开口,不过他忽然想起陈恕前面说的话,心中又是一紧:“你怎么知道一寒遇上蒋晰的事就不太稳重?”   陈恕的回答滴水不漏:“猜的,我看他们两个上次在你生日宴上拼酒,看起来好像有点……故事?”   他斟酌一瞬,吐出了这个略显暧昧的词。   这下都不用薛邈帮忙找补,庄一凡都反应了过来,他抱着火烈鸟游泳圈游到陈恕旁边儿,不着痕迹撇清自家大哥和蒋晰的关系:“你搭理蒋晰干嘛,他就一无赖,和我哥能有什么故事,前两年欠了我哥一大笔钱现在没还呢,我哥能不急吗?”   陈恕似有所悟:“就因为这个?”   庄一凡吊儿郎当趴在池边:“就这个,还能因为什么,怎么,你还怕他和我哥有情况?”   他说着下意识往楼上看了眼,庄一寒临时有事,正在楼上用电脑开视频会议,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   薛邈暗中瞪了庄一凡一眼,随即温和劝说陈恕:“别多想,一寒对你挺上心的,这么多年身边也没别人,你要是听见什么风言风语的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嫉妒。”   他说的倒也不算假话,庄一寒这么多年身边确实干干净净的,从来没有过别人,就算以前追过蒋晰,压根也没追到手,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呢。   庄一凡虽然在笑,不过眼眸懒洋洋眯起,难掩那份和庄一寒一脉相承的狠厉:“就是,以后谁在你面前传风言风语,你直接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方倚庭不知何时摘下了墨镜,隔着水池目光略显复杂地望着陈恕,他隐隐觉得蒋晰的事瞒着陈恕不太好,毕竟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与其到时候爆出来成为导火索,倒不如一开始就摊开来说得明明白白。   庄一寒一贯清醒理智,没想到这次也犯糊涂了。   方倚庭重新把墨镜戴上,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耳畔传来他们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那照理说他和你哥的关系应该不好才对,怎么还会邀请你哥出海去玩?你们也都答应了?”   庄一凡总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他那块地也有我哥的投资,我哥去巡视产业天经地义,蒋晰就算不请,我们自己去也光明正大,怕什么。”   薛邈说话则礼貌多了:“他平常一年也约不了几次,都是朋友,拒绝也不太好。”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道出了成年人世界最现实的情况,哪怕他们不喜欢蒋晰,哪怕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暗流涌动,但碍于家族情面和利益往来,依旧会维持表面和气,这种关系并不真诚,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牢固。   陈恕活了两辈子,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不在意,所以也就无所谓,顺着薛邈的话道:“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他们正说着话,庄一寒不知何时开完会从楼上下来了,他眼见薛邈和庄一凡都围着陈恕说话,觉得这副场景颇为稀奇,走上前问道:“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聊什么?聊蒋晰呢。   这话能说吗,当然打死都不能说。   庄一凡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眼睛提溜一转,忽然发现陈恕和薛邈正好坐在水池边,坏主意冒出心头,一手拉一个直接把他们都拽下了水,两个人猝不及防掉进泳池,活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溅起数米高的水花,庄一寒为了躲水下意识偏头,刚才的话题也忘到了脑后。   “庄一凡!你大爷的!”   薛邈水性一般,猝不及防被拽下去呛了好几口水,他胡乱扑腾两下才找到感觉,连忙游到水池边顺气,说不出的狼狈。   庄一凡乐不可支地站在水里:“让你们笑我的狗刨,你们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薛邈,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稳重点行不行,看人家陈恕,骂都不带骂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回头一看,立刻惊呼出声:“卧槽!陈恕!”   他以为陈恕会游泳,一开始就没在意,没想到对方掉进池子里扑腾两下就没动静了,活像个新手似的直接沉底了。   方倚庭和薛邈见状脸色一变,立刻准备过去救人,但没想到另外一抹身影速度比他们更快,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潜入泳池朝着陈恕所在的方向飞速游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陈恕落入水池的时候只感觉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影瞬间席卷心头,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不安,让他连游泳求生的本能都遗忘到了脑后,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池水忽然变成了漆黑冰冷的江水,鼻翼间是江底深处特有的泥腥味,无论怎么游动都上不了岸、冒不了头,只有无边无际的窒息将他包裹。   风声呼啸,陈恕恍惚间又闻到了积雪冰凉的气息,又回到了那个代表着死亡的夜晚。   他浸在江里的时候只感觉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偏偏大脑又是有意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那么煎熬,那一刻连寻死的决然都产生了动摇。   他渴望着有谁能来救救自己。   是谁都好,哪怕是一直喜欢用皮带抽他的父亲,可是那个离他最近的人却越走越远,背影淡漠,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庄一寒……庄一寒……   那个晚上你真的回过头吗?   你真的一次都没回过头吗?   不回头好,不回头好……   我们谁也不要认错,谁都不要回头……   陈恕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缓慢沉底,耳畔一切声音都在远去,他竭力往上方伸出手,也不知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无,到最后气力尽失,手也缓缓落了下来,就在最后一刻,他的手腕却忽然一紧,被谁猛力攥住向上托去,离开了汹涌的水流。   “哗啦——!!”   像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倏地破开水面,窒息的感觉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涌入鼻腔的新鲜空气,只见原本安静的房间忽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躺在床上昏迷的陈恕陡然惊醒翻身,趴在床沿边缘痛苦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才肯罢休。   “咳咳咳咳咳咳——!”   “陈恕!”   “祖宗,你终于醒了,吓我一跳!”   原本站在床边等候的众人见状一惊,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切声一股脑涌入耳朵,最后都变成一连串嗡嗡的无意义字符,庄一寒连忙拍着陈恕的后背帮他顺气,眉头紧皱:   “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因为他离得近,这句话听起来格外清晰。   陈恕缓过劲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楼上的房间里,薛邈他们都陪在旁边,他环视四周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庄一寒身上,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哑声吐出一句话:“我没事……”   庄一凡闻言顿时如释重负,扯了把椅子瘫坐在上面道:“你刚才吓死我了,掉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哥还说你会游泳,你这水平怎么连我都……”   庄一寒冷冷出声:“你欠抽了是不是?无缘无故把他拽下水做什么?”   他脸色黑的可怕,一看就是真生气了,右手臂上还有一条长长的伤口,是刚才急着跳下去救陈恕不小心被泳池边缘划伤的,尽管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微翻,看起来还是有些可怖。   薛邈和方倚庭见状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太敢出声,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庄一寒这么在意一个人,以前对方就算给蒋晰送钱送礼物,也没让自己受过伤啊。   庄一凡也不敢再抱怨,毕竟事发的时候他就被他哥踹了一脚,现在屁股还在疼呢,闻言声调都弱了三分:“我刚才就是逗他和薛邈玩,没想到陈恕不会水啊……”   薛邈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我就算会水也不想被你拽下去。”   这群人里就他学过医,刚才要不是他拦着说陈恕没事,庄一寒说不定已经把人送医院去了。薛邈眼见陈恕苏醒,走上前帮他大概检查了一遍,又问他有没有恶心想吐等症状,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这才松口气:   “人没事,缓两天就好了,不过他现在应该还挺晕的,不适合坐车了,在这里休息一晚上吧。”   陈恕点点头,也没强撑,他见庄一寒脸色依沉郁不佳,庄一凡在旁边像个鹌鹑似的,主动开口安抚道:“我没事,就是掉下去的时候没准备,呛了两口。”   庄一寒没好气道:“你不是说你会游泳吗,怎么还呛水了?”   陈恕笑了笑,眉眼多了一抹生动:“是会,不过小时候不小心溺水过一次,可能有心理阴影,下水的时候有点害怕,还没缓过来。”   庄一凡在旁边冒头道:“原来你小时候被淹过啊,这可是大问题,你得学会克服,不然下次还得……”   他话没说完,庄一寒的眼神就凉凉扫了过去:“你少说两句会掉块肉是不是?”   庄一凡心知自己闯了祸,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得得得,我不说了,我出去看看饭做好了没,陈恕肯定饿了,我让阿姨做点清淡的。”   他语罢连忙脚底抹油溜了,方倚庭和薛邈见状也各自找了理由下楼,不耽误他们两个独处。   庄一寒等人走了,这才捧住陈恕的脸低声道:“你刚才吓死我了,不会游泳你跟我说什么会游?下次离水池这种地方远点,知道吗?”   他身上的衣服和头发还是湿的,估计一直守在床边都没来得及换,陈恕想起刚才的梦境,不由得心绪复杂,只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抬手摸了摸庄一寒身上的湿衣服,低声提醒道:“你去换身衣服吧,天气冷,别感冒了。”   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比平常多了几分虚弱,难免让人心生怜爱,庄一寒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他冰凉的唇,想起陈恕说小时候被水淹过,今天也不知吓到了没有,抵着他的额头安慰道:“行,我去换套衣服,今天的事别多想,落水没什么好怕的,我在呢。”   庄一寒语罢转身,借着去衣柜拿衣服的动作摘下腕上的手表认真检查了一遍,发现没被泡坏,这才悄然松了口气。这款表是陈恕帮忙选的,他一直格外珍惜,哪怕不是对方亲手送的也从来没摘下来过,如果泡坏了那就不好了。   庄一寒把手表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去了浴室冲澡,半透明的玻璃门关上,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而陈恕多少也感到了些许疲倦,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位置忽然悄悄下陷,鼻翼间多了一股浅淡的沐浴露香味,庄一寒钻进被子里抱住陈恕,欲言又止,好像有话想说。   陈恕似有所觉的睁开眼:“怎么了?”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房间内光线也昏暗了下来,透着浅浅的墨蓝,有一种静谧又温柔的感觉。庄一寒望着陈恕浸在阴影中的深邃轮廓,迟疑一瞬,开口说的却是:“陈恕,你今天昏迷的时候好像哭了。”   陈恕神情一怔。   庄一寒又道:“你还喊了我的名字。”   陈恕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在睡梦中喊出那个名字只是因为恨和不甘,庄一寒却好像误会成了另一种情愫,甚至不止是他,就连在旁边的薛邈和方倚庭也误会了,或感慨或叹息,觉得陈恕爱惨了庄一寒。   “嗯……”   陈恕闭上眼,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   “我想喊你救我来着。”   庄一寒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他在黑暗中把陈恕抱得更紧,薄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体温,近得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手臂上的伤口经过处理缠着一圈纱布,贴在皮肤上触感略显粗糙:   “怕什么,我这不是把你救上来了吗。”   可你上辈子没有。   陈恕平静想到。 第25章 怪可怜的   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临近出海的日子。   蒋晰把地点选在位于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全年平均温度都保持在25℃左右,对于已经感受到几分萧瑟寒意的a市来说无疑非常舒适,机票酒店和随行接待人员一应都安排俱全,不难看出他缜密的办事风格。   不过办事越缜密,就意味着越危险,因为蒋晰这种人通常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如果做了只能说明他有所图谋。   航线足有四个小时,登机之后陈恕就把座椅调平,戴着眼罩躺在上面进入了假寐状态,他一向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性格,就算心里想了再多七弯八绕的事,别人也看不出来。   庄一寒原本坐在位置上看开发资料,忽然发现陈恕躺下休息,不由得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趟航班头等舱一共有八个位置,分两排,每排各有一个位置靠窗,中间两个位置则是挨着的,分别被庄一寒和陈恕占了,庄一凡、方倚庭、薛邈他们则坐在后面扎堆聊天,剩下两个秘书助理类的人物安静坐在靠窗位置,只顾埋头工作。   陈恕听见庄一寒关切的问话,抬手把眼罩微微上拉,他墨色的发丝因为躺着的姿势有些散乱,声调低沉,听起来懒洋洋的:“没有,就是困了。”   庄一寒只觉得他像某种困倦打盹的动物,抽了条毯子搭在他身上:“困了就睡会儿吧,再有几个小时就到了,我还怕你上次落水有头晕的后遗症。”   庄一寒在落水这件事上对他的关切担忧,偶尔会让陈恕觉得自己很可怜。   没错,可怜。   上辈子死的很可怜……   陈恕轻扯唇角,多少带着几分玩味自嘲,只是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并没有被人发现,他抬手把眼罩重新拉下,黑色的布料覆在眼皮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唇色殷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冶艳感:“好,那我睡会儿,快落地了你叫我。”   庄一寒不由得多看了陈恕两眼,他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虽然没真正发展到那一步,平常亲亲摸摸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总觉得黏不够一样。   怎么形容呢,陈恕就好像是狐狸转世专门过来勾他的。   嗯,只勾,不上床的那种。   庄一寒思及此处,暗自腹诽,心想这他妈的哪里是狐狸精,分明是柳下惠,他怨念难掩,也没心思看文件了,干脆把资料合上放到一旁,躺下来和陈恕一样闭目养神。   四个小时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期间空姐拿着菜单进来过一次,大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没多久飞机就开始降落。   蒋晰提前派了司机在机场外面等候,众人分别上了两辆车,直接朝着酒店驶去,庄一凡嘴巴挑剔,刚才在飞机上没吃什么,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翘着二郎腿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啊,蒋晰订好位置没?”   他以前对蒋晰还是挺尊重的,人前人后哥长哥短的喊,不过自从他意识到蒋晰完全拿自家大哥当凯子钓时,那些好感瞬间荡然无存,这些年冷眼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心中只剩厌恶讥讽,说话自然也就不算客气。   车上副驾驶坐着一个随行助理,大概率是蒋晰派来的人,他听见庄一凡的语气有些不太舒服,但也只能笑着答道:“蒋总和夫人已经提前订好了酒席,在酒店等着给大家接风洗尘。”   庄一凡似乎是嗤笑了一声:“蒋晰倒是走哪儿都不忘带着他老婆。”   他对蒋晰的未婚妻没什么意见,就是单纯看蒋晰不爽,所以态度并不友善。   庄一寒在用电脑处理公事,他眼睛专注盯着屏幕,看也不看庄一凡,淡淡开口,低沉的声音暗藏警告:“你要是待不住就回去,我现在让人给你订机票。”   他本来就不想让陈恕知道自己和蒋晰以前的那点破事,庄一凡还到处拱火,庄一寒有时候真想拿根针把他嘴巴缝上。   庄一凡嘟囔道:“来都来了,我才不回去呢,是吧陈恕?”   他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把陈恕拉到同一阵营。   陈恕原本在擦拭墨镜,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庄家人怎么都是这种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性格,原本以为庄一凡只针对自己,没想到蒋晰也遭了殃:   “那你就安静点,听你哥的话。”   无论私下还是明面,他偏帮的永远都只有一个人。   庄一凡也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帮手,彻底泄气倒入椅背:“你们俩就合伙欺负我吧,早知道我和薛邈他们坐一辆车了。”   庄一寒重新盯着电脑,并不理会弟弟的百般抱怨,只有在听见陈恕帮着自己说话的时候才微不可察翘了翘嘴角。   他可能觉得陈恕心里只有自己,大概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众人抵达下榻的酒店,各自领了房卡,要说蒋晰这人也挺会来事儿,居然把陈恕和庄一寒安排在了同一间房,这番举动惹得方倚庭他们挤眉弄眼,看向二人的目光怎一个暧昧了得。   陈恕拎着两人的行李面不改色先上了楼,反倒是留在前台填入住手续的庄一寒有些不自在,庄一凡更是记吃不记打,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道:“哥,明天还得出海玩呢,你晚上悠着点。”   语罢摸着下巴暗自思忖,也不知道他哥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陈恕那体格子,想打过他好像有点难啊。   殊不知这句话恰好戳中庄一寒的痛处,别看陈恕长得像个狐狸精似的,其实私下在床上比唐僧还唐僧,怎么撩拨都不带动的。   庄一寒眼眸微眯,目光冷嗖嗖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语罢提交手续直接转身上楼了,徒留庄一凡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搞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晚餐是在当地一家知名酒店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合作关系,包厢规格很高,蒋晰带来的人除了未婚妻闵柔,随行的另外还有几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子,据说他们都是本市知名企业家,这次度假村开发计划也有份入股。   “一寒,我想着反正这次过来也是要谈谈开发项目的,就把陈总他们也约了过来,今天晚上刚好一起吃个饭。”   蒋晰照旧一身沉稳的西装,怀里搂着未婚妻闵柔,在外人看来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相比于上次见面的幸福明媚,闵柔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脸色也略显苍白,蒋晰说话的时候她虽然恰到好处露出一抹笑意,却怎么看怎么勉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庄一寒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参与度假村的项目,他连股权转让协议都让人拟好了,到时候直接让蒋晰签字,按原价把股份买回去,以后二人彻底两清,但没想到对方不打招呼就把合作商给带了过来,只能把到嘴的话暂时压下。   “应该的,陈总他们毕竟是东道主,到时候还要麻烦他们介绍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也免得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庄一寒举起酒杯示意,淡淡笑了笑,算是保全双方体面,那几名合作商也是油滑人物,纷纷举起酒杯回应,妙语连珠,场面一时很是热闹。   至于蒋晰和闵柔这对情侣,庄一寒倒是没多看,他应付那群合作商的时候偶尔偏头和陈恕说两句话,低声告诉他哪道菜好吃,氛围融洽亲密,再也不见半点阴霾痛苦。   蒋晰把这一幕收入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好这个时候圆桌上转来一道糟粕醋锅,庄一寒正准备尝尝,结果还没碰到汤勺,手就被拦住了,身旁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这道菜很辣,你吃不了。”   偏头一看,却发现是蒋晰。   庄一寒微不可察皱眉,不着痕迹把手抽回来,平淡的语气下是刻意保持的疏离:“每个人口味不同,要尝尝才知道。”   不过他确实不能吃辣,嘴上这么说,到底放弃了那道汤。   蒋晰笑了一声,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就不能吃辣,我还不知道你吗,洋葱都不能闻,还是尝这道菜吧,味道不错,也清淡。”   语罢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放在他碗里,莹白的鱼肉衬着碧绿的葱丝,看起来很是新鲜:“我记得你挺喜欢吃鱼的。”   他似有似无提起过去上学的时候,又表明自己还记得庄一寒的喜好,手段隐晦而又高明,因为那确实是庄一寒最痛苦脆弱的一段时光,也是他们相遇的初始。   似月光皎洁,但又不可捉摸,   伸手触碰,总是一片虚无。   庄一寒望着碗里的菜,莫名有一瞬间恍神,他不知是想起了那年父亲去世后遍尝人情冷暖的滋味,还是孤立无援时唯一伸手帮他稳固家业的蒋晰,又或者是当初突然产生的懵懂感激,只觉心绪万千,复杂难言。   身后出现浅淡阴影,似乎又有某种名为痛苦的情绪开始蠢蠢欲动,静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庄一寒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吃掉了碗里的菜,只是舌尖麻木,到底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庄一凡见状捣了捣陈恕的胳膊,心中暗自着急,压低声音提醒道:“我哥不能吃辣,你也给他夹两道菜啊,小心被蒋晰那小子给比下去了。”   陈恕把一切都看得分明,却只当不知,浅笑着道:“我知道你哥不能吃辣,不过这和蒋晰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两个有什么?”   庄一凡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仓皇移开视线:“哦,没,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我的意思是……你看蒋晰对他未婚妻多好,你也要学着点,别被他比下去了。”   陈恕笑了笑,心想为什么要学?   闵柔是蒋晰的未婚妻就算了,庄一寒和自己又没什么实质上的关系。   对方愿意吃谁夹的菜,愿意对谁念念不忘,愿意被谁弄得遍体鳞伤,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没必要拦着,也拦不住,争风吃醋是下下等的选择。   庄一凡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心态不行,看见蒋晰给他哥夹个菜就受不了,上辈子自己天天看着庄一寒为蒋晰发疯,岂不是活都不用活了,要再去跳一遍江才行?   陈恕正思考着该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身影趁大家不注意离开了包厢,到嘴的话便改了口风,他起身拍拍庄一凡的肩膀:“我去上个洗手间,等会儿回来。”   他的位置刚好挨着后门,语罢直接转身离开了包厢,也就那么一眨眼的事。   酒店外面是一片露天泳池,在夜幕的衬托下显得波光粼粼,闵柔离开包厢后就一个人走到池边坐下,双手抱膝,埋着头低声啜泣,而一向稳重体贴的未婚夫蒋晰居然也没发现她的提前退席,仍然在里面推杯换盏。   又或许他早就发现了,只是装作不知而已。   “蒋太太,这边灯光很暗,又远离人群,如果你不会游泳的话,我建议还是换个地方哭比较好。”   闵柔正哭得伤心,忽然听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关切的男声,不由得吓了一跳,她惊慌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陈恕那张俊美熟悉的脸,五官在夜景灯的映衬下蒙上一层浅淡的幽蓝,透着别样的温柔。   闵柔没想到陈恕会忽然出来,连忙扭头擦了擦眼泪,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强颜欢笑道:“是陈先生啊,你怎么没在里面和他们一起吃饭?”   陈恕抬手示意了一下指尖的香烟,然后迈步走下台阶,在距离闵柔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抽根烟,介意吗?”   闵柔心不在焉:“没关系,你抽吧。”   离得近了,她眼部的红肿更加明显,难掩憔悴失落,和初次见面时那种甜蜜幸福的模样相距甚远。   陈恕点燃香烟,好奇询问道:“蒋太太,你好像哭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闵柔莫名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刺耳,她双手环抱住肩膀,自嘲扯了扯嘴角:“蒋太太?也不知道这个称呼我还能戴多久,也许我很快就不是蒋太太了。”   陈恕挑眉:“你和蒋总吵架了吗?其实夫妻间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有问题说开就好了,我看蒋总平常对你还是很贴心的。”   “贴心?”   闵柔低着头,长发遮住眼底神情,幽幽吐出了这个讥讽的字眼:“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陈恕神色一怔,似乎是不明白闵柔为什么会这么说:“蒋太太?”   闵柔的语气冰冷烦躁:“别叫我蒋太太了,也许我很快就不是了!”   她语罢身形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变得苍白而又难看,她抬眼看向陈恕,冷冷扯动嘴角:“你还不知道蒋晰和庄一寒的事吧?”   陈恕浅笑,屈指轻弹烟灰,很乐意在外人眼中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痴情傻子:“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   闵柔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调都控制不住尖锐了几分,她忽然大笑起来,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台阶上面,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以为只有我一个傻子,没想到还有第二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这个念头可能让她好受了一些,笑得没力气,声音也就渐渐停了,只是她双眼黑黝黝地盯着陈恕,在周遭无边蔓延的夜色下显得冰冷而又渗人,低声发问:   “你说,如果我深爱的丈夫因为别人要和我离婚,我是不是该想办法除掉那个挡我路的人?”   陈恕微微一笑,仿佛没听懂闵柔这句话背后藏着多么危险的念头,他慢条斯理开口,在袅袅烟雾中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除掉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相比于解决源源不断的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麻烦。”   陈恕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缥缈,不知是在说闵柔还是在说别人,或许在某一刻,他也想起了自己前世随烟而散的真心:“毕竟再爱一个人也不要让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否则那不叫爱,叫愚蠢。”   他语罢不顾失魂落魄的闵柔,掐灭烟头从地上站起身,临走时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低声道:“闵小姐,我想还是这个称呼更适合你,毕竟人不能被某个名头束缚住了,时间不早,还是尽快回去吧。”   陈恕离开的时间有些久,回到包厢的时候,刚好碰上庄一寒准备出去找他。   “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陈恕拉开椅子落座:“没什么,出去抽了根烟。”   只此一句,没了下文。   “……”   庄一寒见状抿唇,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攥紧,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他分不清是因为陈恕对自己略显冷淡的态度,还是因为刚才回头时发现对方不在身旁的恐慌,又或者兼而有之,总之有种莫名的不安,并且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饭局结束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   陈恕原本在浴室对着镜子刷牙,只觉腰身一紧,被人悄无声息从身后抱住了,庄一寒把下巴轻搁在他肩膀上,难得开口道歉服软,想消除掉下午吃饭时那种奇怪的氛围:“对不起……”   陈恕因为嘴里有泡沫,所以没说话,他等漱完口之后,抽出毛巾擦了擦嘴,这才挑眉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他虽然能把庄一寒的性格摸个七七八八,但恋爱中的人多少有些风吹草动的神经质,例如现在,陈恕就不懂庄一寒为什么要无缘无故道歉。   陈恕:“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狠狠一跳:“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陈恕笑意更深,干脆转过身背靠洗手盆,好整以暇望着他:“嗯,你没有对不起我,所以为什么要道歉?”   庄一寒又忽然不吭声了,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道:“……我今天吃饭的时候没顾得上你,你出去抽烟,是不是生我气了?”   陈恕没生气,只是庄一寒自己心里有鬼,喜欢神经兮兮的瞎琢磨。   陈恕似乎是想逗逗他,意味不明问道:“吃饭,你指什么时候?蒋总给你夹菜的时候?”   完了完了,来了来了,果然是因为蒋晰!果然是因为那筷子菜!庄一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慌乱感,他无意识摸了摸喉咙,心想现在冲到马桶旁边把菜吐出来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你别乱想,我和他没什么。”   也就是单方面追过一段时间而已,什么都没发生。   庄一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或许是因为他在故意隐瞒陈恕,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那段浑噩且荒谬的过往,毕竟以庄一寒现在的眼光来看,他当初追求蒋晰的举动多少有些疯魔,拿出来说实在不光彩,也怕陈恕多想。   陈恕深深望着庄一寒,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上扬,在暖黄的氛围灯下隐有笑意流淌,他缓慢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多了几分兴味:“你们两个没什么?”   上辈子的庄一寒可打死都不会这么说。   毕竟他们之间的纠葛那么深、那么刻骨铭心。   是年少时的白月光,   是十八年的放不下。   陈恕抬手轻轻拨了拨他眼前的碎发,语气温柔:“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你好像太敏感了。”   庄一寒闻言一怔:“有吗?”   陈恕:“当然有。”   上辈子的庄一寒为了让陈恕死心,可以毫无遮掩的告诉对方自己喜欢蒋晰,无非是因为不在意、不喜欢,所以无论陈恕的那颗心痛得怎么死去活来,他都不会有所触动。   这辈子却三缄其口,含糊其辞,只想将过往那笔糊涂账赶紧掩埋,就连提起“蒋晰”两个字都像碰到了不定时炸弹一样,除了想扔远还是想扔远。   陈恕心想,前世今生,同一个人,区别为什么会这么大?   原来当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真正得到爱,因为爱一个人会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的人往往是不那么讨喜的。   陈恕最后轻笑一声,捏了捏庄一寒的脸:“别多想,我今天就是单纯出去抽了根烟,你和蒋总既是朋友也是生意伙伴,别因为我生分了,以后多来往,我不会吃醋的。”   不吃醋?为什么不吃醋?   庄一寒原本担心陈恕误会自己和蒋晰有什么,可等到对方真的说不介意,他的心底忽然又多出了一根刺,陈恕如果在意自己,难道不应该感到吃醋或者不高兴吗?为什么总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让自己和蒋晰多交往?   他皱眉,怔愣,盯着陈恕,似乎想看清对方。   可陈恕并没有察觉到庄一寒阴沉似水的心情,洗漱完就直接回床上躺着了,他平时在学校参加的社团职务比较多,再加上算是个低调的风云人物,每次打开手机消息都处于爆满状态,尽管只零零散散挑了一些重要消息回复,也花了大半个小时左右。   庄一寒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心事重重的掀开被子上床,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对方手机屏幕上满满当当的红色未读消息,身形不由得一顿。   说实话,挺像海王的。   庄一寒:“在和谁聊?”   陈恕头也没抬,继续回复那些消息:“同学,怎么了?”   同学?   庄一寒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他忽然偏头看向陈恕,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一缕,衬得那双清冷狭长的眼多了几分阴郁,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就那么伸到了眼前,在寂静的空气中略显突兀:   “敢给我看看吗?”   他的眼底带着想把人看穿的多疑与锋利,这才是庄一寒褪去伪装后内里最真实的样子。   尽管这种怀疑是那么的无理取闹,那么的无厘头,那么的没有证据,却侧面反映了庄一寒平静假象下的恐慌与不安,甚至焦虑。   庄一寒无疑是优秀的,家世,财富,外貌,单拿出来哪一项都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然而在面对陈恕的时候他却茫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对方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总能明白他的心意,及时给他最需要的情绪和关怀,而庄一寒能给陈恕的却只有钱,并且陈恕看起来也不是很稀罕。   庄一寒心底有一团阴郁的、燃烧着的、名为烦躁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所以促成了这近乎找茬的行为。   “你想看我手机?”   陈恕闻言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他淡淡挑眉,对于庄一寒的这句话感到了几分讶异和好笑:“为什么?”   庄一寒:“没有为什么,你不敢就算了。”   陈恕思考片刻,却没拒绝,干脆利落把手机递了过去:“行,你看吧。”   意外的好脾气。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对于别人翻看自己手机这种行为都是抵抗且反感的,严重的甚至会厌恶吵架——   但如果那个人给了你五百万又送车送房呢?   陈恕觉得还是可以另当别论的。   更何况他和庄一寒并不是情侣,而是金主和金丝雀的关系,金主爸爸开口,又有什么道理不满足,他不是那种吃人家住人家又花人家,还要摆出一副清高样立牌坊的人。   庄一寒闻言一愣,似乎是没想到陈恕这么干脆利落就把手机交出来了,他瞥了眼屏幕,发现已经黑屏了:“密码。”   陈恕报了六个数字。   庄一寒输到一半才发现这几个数字有些熟悉,他指尖一顿:“……我的生日?”   陈恕仰头看向天花板,眼眸轻阖,懒洋洋嗯了一声:“快看吧,我手机只有2%的电了,就这一次机会,错过没下次。”   庄一寒听见他似威胁的话,嗤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低头开始检查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陈恕的列表大概有几百个人,其中大半都是学校社团工作不得不加的,备注清一色为xx学院xx部门xx职位,庄一寒翻了一大堆聊天记录,发现那种私下暧昧撩拨约饭的陈恕一律都没回过,甚至躺在消息拒提醒名单里,那些他回复比较频繁的好友,聊天内容也全是为了公事。   记录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有些没礼貌和不近人情,因为很多人陈恕连回都没回复过。   庄一寒刚才就那么随手一刷,就刷到不下十个追求者发消息骂陈恕的,骂他没礼貌又装逼,发了几十条消息一个也不回,多少有些因爱生恨的意思。   庄一寒语气玩味:“有人骂你。”   陈恕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我知道。”   庄一寒:“为什么不删了他们?”   陈恕:“太多了,删不过来。”   庄一寒原本沉郁的心情忽然被这句话逗笑了,看的出来,他对抽查结果挺满意的:“手机拿去。”   陈恕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下一秒就感觉怀里忽然一沉,冷不丁被庄一寒伸手抱住了,对方的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微湿的发丝贴着下巴,触感是和性格截然不同的柔软,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恕……”   庄一寒声音低低,仿佛要变成一捧雪,化在陈恕身上才肯甘心:“为什么要用我的生日做锁屏密码?”   陈恕心想其实也没有为什么,上辈子习惯了而已,这辈子就继续用,他闭着眼,嗓音低沉慵懒,最清楚庄一寒喜欢听什么话:“不用你的,难道用别人的?”   庄一寒侧耳听着陈恕强劲有力的心跳,感觉身体一阵滚烫,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他唇角微微勾起:“陈恕,一直都这么对我好,行不行?”   庄一寒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感情上的变化,如果说前阵子他其实还是以喜欢甚至依恋这个人更多,到这一刻,一种名为占有欲的情绪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忽然生根发芽,并且在心中疯长。他抬头,轻轻拍了拍陈恕的脸,半真半假道:   “你以后要是和别人好了,或者对别人也这样,我死也拉着你一起,知道吗?”   陈恕闻言不仅不怕,反而笑了一声,心想死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庄一寒在威胁谁呢,他垂眸认真端详着对方,忽然没头没尾道:“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一跳:“像谁?”   他脑子有时候也挺狗血的,心想陈恕心里该不会有什么白月光,把自己当成替身了吧?   陈恕却说:“像我。”   他认真重复了一遍:“像我。”   飫●隙—   像上辈子的他。   一个焦虑不安,敏感多疑,偶尔神经到极致甚至想拽着喜欢的人一起死的疯子,仿佛这样对方就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怪可怜的。 第26章 蛊惑   第二天的行程是出海。   蒋晰提前安排了一艘中型游艇在码头等着,他嘴上说是散心,其实是为了和庄一寒考察地形,像谈生意多过游玩,从登船之后就一直似有似无的和庄一寒交谈说话,连闵柔都冷落了不少,更遑论其他人。   “陈恕,你就不管管?”   庄一凡从自助餐桌上拿了盘水果,一边吃哈密瓜,一边示意陈恕看向正站在甲板上说话的蒋晰和庄一寒,很希望对方能大发神威把蒋晰那个伪君子踢到一边,不然这俩人天天朝夕相处的,万一旧情复燃了怎么办?   陈恕闭着眼躺在椅子上晒太阳,鼻翼间是海风咸腥的气息,饶有兴趣问道:“你想让我怎么管?”   他大概知道庄一寒在和蒋晰在外面聊什么,无非是转卖股份的事,不过就算这两个人在谈情说爱,他也不会插手就是了。   陈恕活了两辈子才悟出一个道理:   你急了,别人都在看笑话,   你如果不急,自然有人上赶着替你急。   例如现在,庄一凡就颇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思,他端着水果盘焦急凑到陈恕身旁,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喂,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对象,现在有别的男人勾搭他你都不管?!”   陈恕心想我当然不是你哥的对象,前世今生他都只是一个被包养的小情人罢了,不过反正闲着没事,他不介意逗逗庄一凡,似笑非笑道:“我不是问了吗,你想让我怎么管?”   庄一凡思考片刻,眼睛忽然一亮,出了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蒋晰不会游泳,要不咱们悄悄把他踹下去?!”   陈恕闻言心中轻笑,他还不了解庄一凡吗,一天到晚就喜欢过嘴瘾,借对方半个胆子都不敢把不会游泳的人真踹下海,但还是好脾气的敷衍道:“行,那你先把你哥支开,等蒋晰落单的时候再叫我,不过中午了,我得先回房睡个午觉。”   他语罢不顾庄一凡被噎到的表情,搓了搓胳膊上被晒红的皮肤,直接起身去了后面的vip休息舱,任何靠水的地方或多或少都会让陈恕感到不适,所以船上的活动他都没怎么参加,大部分时间都在舱里休息。   另外一边,庄一寒和蒋晰的交谈也临近了尾声。   “股份转让合同我回头让律师发给你,价格还和当初一样,你如果吃得下我就全部卖你,吃不下我就转给其他股东,反正离回a市还有几天时间,你可以仔细考虑。”   哪怕是如蒋晰这样善于伪装的人,在听见庄一寒这番无异于划清界限的话后,嘴角的笑意也微不可察淡去几分,他原本整齐的头发被海风吹乱,幽深的眼睛定定望着庄一寒,似有不解:“一寒,这个项目你也看过了,发展前景稳赚不赔,你现在卖肯定会亏损,我们明明可以赚钱,为什么……”   庄一寒皱眉点了根烟,听见这句话略显心烦气躁,冷冷打断道:“难道我当初给你注资是为了赚钱吗?”   蒋晰一怔。   庄一寒唇边弧度讥讽,一字一句重复问道:“蒋晰,我当初给你注资,是为了钱吗?”   蒋晰当初做生意决策失误,投了块烂地,几乎把公司所有流动资金都赔了进去,还欠银行一大笔贷款,差点被其余股东赶下台。   庄一寒当初顶着董事会的压力帮他又借钱又担保,难道是为了赚钱吗?   不,当然不是。   可蒋晰直到今天这个份上还用赚钱来做说辞,到底是觉得庄一寒贪钱,还是把他当成了傻子糊弄?   庄一寒狠狠吸了口烟,心中忽然感到了几分嘲讽,为自己那些年的不值得,他双手搭着围栏,低头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神情阴沉:“蒋晰,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要和你划清界限,少拿钱来当借口,这些年的利息我不算了,你原价把股份买回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都好。”   庄一寒语罢一言不发掐灭烟头,转身就要回到舱里去找陈恕,却猝不及防被蒋晰攥住手腕,身后传来对方低低的声音:   “一寒,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和闵柔解除婚约,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庄一寒闻言脚步一顿,皱眉回头看向蒋晰,隐有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蒋晰当初不顾一切要订婚,宁可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践踏也要和闵柔在一起,人前人后,恩爱甜蜜,现在居然说要解除婚约?!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自己幻听了?   蒋晰对闵柔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如果是真心,怎么会轻易就说出解除婚约这种话,如果假意,蒋晰装的未免也太像了些……   这种事不能细想,哪怕见惯人情冷暖的庄一寒也不禁感到了几分心惊,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抽出自己被攥着的手,目光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蒋晰,只觉对方忽然陌生得让他有些认不出来。   陈恕如果在这里,一定能看出蒋晰是被庄一寒这些天的冷漠态度弄慌了,因为人一慌就喜欢出昏招,而昏招会把本就糟糕的局面弄得更加一塌糊涂。   蒋晰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他强行稳住心神,对着庄一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手上的那些股份我全部收了,包括这些年欠你的钱,我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给你。”   他语罢上前一步,似乎想挽回什么,静默一瞬才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为我做了很多,一寒,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们还能继续当朋友吗?”   庄一寒冷冷扯动唇角:“你觉得呢?”   蒋晰听见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低头自嘲一笑:“其实我也知道不合适了,我已经有了未婚妻,你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但是一寒,我还是很高兴,你终于能找到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不用再像当年庄伯父去世那样辛苦,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说着缓缓抬头,欲言又止地望向庄一寒,墨色的眼眸深处忽然出现了两道深深的漩涡,盯久了有一种被蛊惑心神的感觉,这种力量操控着庄一寒的情绪为他而牵动起伏,或爱或痛苦,从前九年堪称无往不利。   白月光的威力有时候并不在于死亡,而在于他曾在你最脆弱落魄的时候出现过,并且参与到了那段不为人知的时光里,皎洁地将你照耀,于是知道你所有的软肋和死穴,只要那么轻轻一戳,便会痛彻心扉。   蒋晰语罢浅笑望着庄一寒,确切来说,是望着庄一寒的身后,他静等着对方身后出现那一团熟悉的阴霾,好以痛苦来滋养自己的寿命,然而只有一片浅灰色的雾气氤氲,须臾又被海风吹散——   那团痛苦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型就消失了。   庄一寒干脆利落转身离开,直接进了客舱,再也不会为他的任何话出现波澜,而蒋晰原本平静的表情也出现了丝丝裂痕,变成了疑惑错愕。   怎么会这样?!!   他脸色阴沉,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心想这段时间逐渐减少消失的能量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庄一寒走进客舱沙龙区,环视四周一圈,发现薛邈和方倚庭正在里面打桌球,庄一凡则在旁边端着个果盘观战,唯独不见了陈恕的身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陈恕呢?”   “噗!”   庄一凡吐了一口葡萄皮,他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就喜欢贱兮兮的去撩虎须:“哥,你还记得人家呢,我以为你和蒋晰聊天聊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庄一寒眼眸一暗:“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薛邈用球杆捅了庄一凡一下,示意他少说两句:“陈恕回房间睡午觉去了,就在后面呢,估计是第一次来海上有点晕船。”   庄一寒闻言正准备过去看看,谁料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两声重物落水的动静,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声惊呼,众人不由得一愣,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庄一凡不确定道:“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人喊救命来着?”   方倚庭也放下了球杆:“是不是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这艘游艇设施完善,甲板围栏也都很安全,再加上搭载的都是成年人,基本上不会有落水的可能性,但刚才那声动静又实在太大,难免让人心慌,众人纷纷丢下手上的东西冲到外面查看情况,结果发现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两抹身影正在奋力起伏挣扎,被浪潮越推越远,不是蒋晰和闵柔是谁?!   “救……咳咳……救命!!!”   蒋晰不会游泳,几个浪头打过去身影就不见了大半,只剩一颗黑色的头还在上下起伏。   闵柔离得近一些,但也呛了好几口水,看起来俨然支撑不住了,竭力向他们呼救:“救我……救救我……”   庄一凡见状震惊了:“卧槽,他们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薛邈最先反应过来:“救生员呢?!快下去救人!有人落水了!!”   这种观光船的保护措施一向做的很好,基本上不会发生成年人落水的事件,救生员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上个厕所的功夫居然掉进去两个人,见状连忙翻过栏杆跳进海中,率先朝着距离最近的闵柔游了过去。   闵柔显然吓得不轻,被救生员捞起的瞬间就立刻哭着死死抱住了对方,怎么扯都扯不开,情绪陷入了失控。   救生员顿时急得满头大汗,那边还有个人没救呢,他捞着闵柔往舷梯游去,竭力扯开对方的胳膊:“小姐,已经安全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闵柔却拼命摇头,死活就是不松手,泪流满面,一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样子:“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咳咳咳……”   庄一寒原本站在船上观察情况,见状不由得微微皱眉,多看了两眼闵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方倚庭忽然焦急喊道:“不好,蒋晰好像越飘越远了!”   人落水后就那么两三分钟的黄金抢救时间,刚才折腾的那么一会儿功夫蒋晰已经被浪潮打得越来越远,他们今天出来也是大意了,船上只配备了一名救生员,薛邈他们虽然会水,但也仅限于自保的程度,救人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庄一寒闻言皱了皱眉,从方倚庭手里接过望远镜往远处看去,果不其然发现蒋晰的挣扎已经渐渐弱了下来,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闹出人命,他思考一瞬,终于做下决定,脱掉身上的挡风外套道:“算了,我先下去看看情况!”   他水性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以前还考过潜水证,下了海有把握安全回来,倒是有底气说这个话。庄一寒语罢不顾弟弟下意识的阻拦,单手一撑直接翻过护栏,纵身跃入海中朝着蒋晰的方向游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只见庄一寒刚刚跳下去没多久,海面就忽然刮起了狂风,天气一下子阴沉起来,浪潮越来越凶猛,连带着船身也跟着晃了两下,竟是要下雨的征兆。   “哥!!”   庄一凡见状心中一惊,连忙趴在栏杆边焦急出声,嗓子都吼哑了:“快变天了!!你赶紧回来!!”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庄一寒愿不愿意回来的事了,一个接一个的滔天巨浪打过来,冥冥中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把他们越推越远,到最后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了。   薛邈咒骂一声,立刻解开救生圈扔了过去,焦急催促道:“你盯着他们落水的位置,我下去让船长停船放救生艇!”   普通游客乘坐游艇出海会有一个安全范围,并不会离岸太远,但蒋晰今天主要是为了考察地势和开发,游艇驶得很远,附近一个过往船只都看不见,一开始他们还能看见庄一寒和蒋晰的位置,到后来连头都看不见了,浪潮也越来越凶。   他们动静闹得这么大,原本睡在船舱里的陈恕也被惊醒了,他快步走到甲板上面,只感觉船身仿佛在极速调转方向,必须要扶稳栏杆才能勉强控制住身形,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庄一凡骂了句脏话:“艹!蒋晰刚才掉海里去了!”   陈恕惊讶看向他:“你把蒋晰踢下去了?”   庄一凡气得语无伦次:“草!我什么时候踢他了,重要的是我哥也跟着下去了,现在怎么办啊!!”   陈恕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你说什么?庄一寒也下去了?!”   庄一凡烦躁拽头发:“下去了,他妈的前后脚跟着下去的!救生员和船长还在想办法呢!”   他急得满头冒汗,只恨自己刚才怎么没眼疾手快把庄一寒给拽住,以至于忽略了异常沉默的陈恕,后者发现地上有一个望远镜,弯腰捡起来看向远处,却发现海面茫茫,早已不见了庄一寒和蒋晰的踪影。   陈恕缓缓放下望远镜,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大概也没想到,庄一寒居然爱蒋晰爱到了这个地步,被对方耍了那么多年,也看清了真面目,海面这种情况还愿意跳下去救对方,真是……   真是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陈恕此刻忽然发不出任何感慨了。   庄一凡发现海面上已经不见了他哥的影子,情急之下居然哭了出来,低头攥着陈恕的肩膀哽咽道:“完了,陈恕,怎么办啊,我哥不会有事吧?我……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了……”   陈恕静静看着他,心想庄一凡也有今天吗?   上辈子对方就是那么高高在上,在寒冬腊月里让人绑着自己,一边又一遍扔进江水中。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哭吗?   陈恕温柔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了。”   你哥自己愿意跳下去的,怪谁呢?   陈恕从重生以来就伪装得风度翩翩,将那一点晦暗阴霾的念头深藏心底,可庄一寒执迷不悟的举动忽然让陈恕意识到这个人压根就没有救了,他又恨,又怨,又恼,又怒,到最后反而归于平静,冒出了一个轻描淡写而又可怕的念头——   要不就让庄一寒在里面淹死吧?   他死了,自己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陈恕站在甲板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淡定,相比被救上来跌坐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闵柔,隐隐走了另一个冷漠的极端。   船长很快就把救生艇降到了海面上,然而天公不作美,一个又一个浪潮打过来,把搜救人员拍得晕头转向,天边阴云密布,狂风呼啸,仿佛受到了某种不祥之力的影响,随时会落下一场骤雨,祭奠那些该死或者不该死的人。   所有人都慌了神,或联系搜救队,或确定坐标,总之声音怎么大怎么来,裹挟着凛冽的风声像是怒吼,燃烧着所剩不多的理智。   【庄一寒如果死了,你就失去任务目标了。】   一条黑蛇不知何时蜿蜒着爬在了陈恕肩头,它冰凉的鳞片贴着颈侧的皮肤,有一种锋利而又细腻的感觉,低声意味不明道:   【蒋晰是寄生者,而寄生者最是不祥,他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并且吸取对方的气运为自己所用,到时候或许庄一寒会死在海里,而他活着回来。】   不祥么?难怪现在风浪那么大。   陈恕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下去救人?”   黑蛇晃了晃尾巴尖:【嗯哼,我可没这么想。】   陈恕冷笑道:“你最好没有。”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到围栏处确定了一下庄一寒刚才落水的方位,却发现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干脆扔掉手机这种累赘物品翻过护栏,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纵身跳进了海里。   “陈恕!”   庄一凡见状在甲板上气得拍栏杆,声嘶力竭吼道:“他们两个还没上来,你游泳又不好,下去干什么!草!愣着干什么!救生艇赶紧跟上他啊!把人捞回来!”   海底一片浑浊,浮力也比泳池更大一些,而且视线昏暗,到处都是不可见的危险礁石,想捞人实在难如登天。黑蛇紧紧缠住陈恕的身体,在他耳畔冷静指挥着方向,一团虚无的暗色光芒将他们牢牢包裹其中,避开了那些又凶又急的风浪。   【往左。】   【继续前游。】   【庄一寒就在你右手边。】   黑蛇说完这句话就悄然松开了陈恕,并且撤去保护罩,四周汹涌的浪潮瞬间击打过来,裹挟着看不见的礁石,陈恕只觉手臂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个口子,却无暇顾及那么多,奋力朝着不远处的那抹白色身影游了过去。   庄一寒没想到今天的风浪会这么大,他刚才好不容易找到蒋晰,结果迎面袭来一股急流,直接把他们两个分开了,偏偏下水的时候太急,连热身运动都没做,右腿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抽了筋。   都说善游者溺,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庄一寒以前对这句话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得不信了几分,他奋力挣扎想要游到海面,然而窒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经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体力,只能眼睁睁任由自己下落,不甘瞬间遍袭心头。   自己好像又为蒋晰做了一件蠢事,庄一寒心想。   他跳下水并不是因为对蒋晰旧情难忘,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水性好有余力把人救上来,仅此而已,哪怕换了方倚庭或者薛邈也是一样的选择。毕竟庄一寒就算和蒋晰出现裂痕,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那毕竟也是一条人命,于是脑子一热就跳了下来,但没想到人的力量永远无法和大自然或者意外相抗衡,此刻他心中除了对死亡的绝望,还有数不尽的悔恨和懊恼。   毕竟他不是一无所有的人。   他有地位有名望,有数不尽的财富和产业,并且还有几十年可活,最重要是……他有血脉相连的弟弟,甚至现在还有了陈恕,如果死在这里,未免也太让人不甘……   就在庄一寒已经意识涣散的时候,恍惚间好像有谁从身后圈住他的腰身,抱着他奋力往上游去,那人的力道实在太紧,紧到让庄一寒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想在水里掐死自己,然而事实上那个人确实在救他,任由汹涌的浪潮一遍又一遍击打也没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破开海水层层阻力浮出水面,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让人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劫后余生,什么叫做和死神擦肩而过,庄一寒控制不住呛了一口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发现他们的位置了!快过去!!”   他们两个冒出水面后,被救生艇捕捉到坐标,船员立刻扔了两个救生圈过来,并且朝着他们的位置迅速靠近。   庄一寒也看见了救生艇的踪影,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溺水挣扎的本能,以免给身后的人增加营救难度,直到救生艇驶到眼前,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任由别人七手八脚将他拽了上去。   救生员赶紧检查了一下庄一寒的生命体征:“还好,有呼吸,快送去医院!”   庄一寒昏昏沉沉躺在救生艇上,耳畔又听见一阵哗啦的水声,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也被救了上来,他勉强聚起一丝力气睁眼看去,想知道是谁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也是他预想中绝不可能出现的人——   那个曾经溺过水、不会游泳的陈恕。   对方坐在救生艇的另一边,浑身都湿透了,右边袖子被血染红大片,因为穿着一件白衬衫,所以看起来触目惊心,他任由救生员给自己紧急包扎那条受伤的胳膊,神情漠然,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痛楚。   庄一寒看见陈恕身上的血,心中顿时一惊,立刻挣扎着坐起了身:“陈恕?!”   陈恕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那种目光把庄一寒硬生生冻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   嗒……   嗒……   嗒……   那一刻,庄一寒腕上从不离身的手表因为在海下遭受撞击,悄无声息停止了走动。   而时间依旧在流逝。   他们之间的命运齿轮也并未停止。 第27章 爱(捉虫)   “患者伤口刚刚缝了针,这几天记得保持饮食清淡,别做剧烈运动,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们。”   正值深夜,vip病房显得格外安静,巡房的护士过来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转身离开了,房门关上,里面只剩下陈恕和庄一寒,他们一个躺在病床上输液,一个坐在床边陪护,却是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这里临近海边,窗外时常响起海风轻柔吹过的声音,玻璃映着婆娑的树影,唯美静谧的夜色总算冲淡了几分属于病房的寡白惨淡。   陈恕闭目躺在病床上,正在打消炎针,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苍白。他下海的时候手臂不小心被里面的礁石划伤,缝了整整六针,然而从伤口清创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过,显得有些过于沉默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不是三岁小孩,打了针还要哭着喊着找爸妈。   就在陈恕因为药效感到了几分困倦,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悄无声息握住,耳畔响起了庄一寒低沉沙哑的声音:   “陈恕,今天跳进去的时候,你害怕吗?”   今天庄一寒和陈恕被救起后没多久,蒋晰也在附近的一片海域被救生员发现捞起,人虽然陷入了昏迷状态,但是生命无碍,还在楼下的病房躺着。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里,受伤的好像只有陈恕。   一个在别人印象中怕水的、不能靠近水边的、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的无辜者……   庄一寒闭目低头,抵着陈恕略显冰凉失温的指尖,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晦暗。   今天发生的意外太多了,他没想到海上会起那么大的风浪,没想到自己会差点死在海里,更没想到陈恕居然会跳下去救他,如果他提前知道陈恕会受伤,说什么也不会跳下去救蒋晰。   这件事给庄一寒带来的冲击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震惊,错愕,复杂,数不清的情绪在心中翻涌起伏,直到现在也不能平息。   诚然,庄一寒以前是喜欢陈恕的,哪怕没有今天这件事也喜欢。   喜欢到可以为了他一掷千金,喜欢到可以带着他出入各种公开场合,喜欢到连曾经的蒋晰也比不过他,甚至打算年底就给陈恕一个正式的伴侣名分——   陈恕不一定在乎,但这已经是庄一寒这种身份位置的人所能拿出来的最具诚意的东西,也是陈恕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然而再有诚意,也只是喜欢,稀缺到这辈子在这座城市可能只会碰见一个,但也泛滥到全国十四亿人里可以找到上百个,和经历过生死的爱意是截然不同的。   喜欢和爱,庄一寒一向分的很清楚,并且在中间划出了一道分明的界限,但陈恕今天下海救他的举动却打破了这道无形的壁垒。   ……面前这个人为了救自己可以豁出生命,他应该是爱自己的吧?庄一寒怔怔想到。   这个念头催生出了一种酸涩难言的温情,在心间缓慢流淌,滋养着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求而又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   “你是不是想问我,跳下去的时候怕不怕死?”   陈恕平静的声音把庄一寒拉回了现实,他望着病房上方的天花板,依稀从白炽灯里看见了几只黑色飞虫的尸体,它们贪恋那一点点温暖和光芒,眷恋着不肯离去,   “我不怕死,庄一寒。”   他活着时经历的痛苦远比死亡那一瞬间所带来的疼痛更煎熬,而其中有大半都是由庄一寒亲手施加的。   陈恕抬手,缓缓抚上庄一寒清瘦的脸颊,眼底细看冰凉一片,他心想面前这个人为什么没和蒋晰一起淹死在海底呢?自己也是蠢,居然还要跳下去救这么一个被蒋晰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他心中这么想,神色却愈发温柔:   “你好好的就行。”   在这一刻,陈恕忽然觉得黑蛇给自己的任务大概快要成功了。   他从来都不是不求回报的人,他受过的每一次伤、流过的每一滴血、付出的每一份爱,都必须得到等价甚至翻倍的回馈,才能安抚那颗因为仇恨而不安躁动的心脏。   庄一寒感受着脸颊传来的触感,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在灯光照耀下,他的眼眶隐隐有些泛红,只是强自忍耐着情绪:“我没事……”   庄一寒努力对陈恕笑了笑,主动把脸贴着他的掌心,湿漉漉的睫毛垂下,鼻尖有些泛红,像是一只漂亮桀骜的猫,终于肯收起锋利的爪牙,在最心爱的人面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陈恕,以后我们两个好好在一起,再也不管别人了。”   “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他不知是在说给陈恕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庄一寒现在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陈恕面前,今后再也不和对方分开,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等蒋晰苏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偌大的vip病房只有闵柔陪着,她坐在对面靠墙的沙发上,低头不紧不慢削着水果,刀身映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显得有些诡异。   蒋晰艰难从床上坐起身,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病房里,只是大脑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闷痛感,让他有些无法思考,忍着疼痛皱眉问道:“庄一寒呢?他在哪儿?有没有被救上来?”   寄生者绑定的宿主是终身制,除非对方死亡,否则无法更改目标,庄一寒如果淹死在海里,他不仅要强行更换绑定目标,甚至会折损大量的生命力。   “庄一寒?”   闵柔闻言削苹果的动作一顿,幽幽出声:“他当然陪在陈恕身边啊,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她以前的装扮很典雅,今天却罕见涂了一支深色的口红,像血一样透着浅浅的锈色,衬着身上黑色的长裙,笑起来让人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语气却温柔亲昵无比:“老公,我真高兴你能活着回到我身边,如果你不小心淹死在海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她提起落水的事,蒋晰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当时他正站在甲板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只感觉谁从后面狠狠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就失去平衡掉进了水里。   落水前的最后一眼,他依稀看见一抹浅蓝色的衣角从甲板匆匆闪过,而闵柔那天恰好穿着一条蓝色的度假长裙——   是这个女人把自己推下去的?!   这个念头让蒋晰感到震惊而又愤怒。   他一动不动盯着闵柔,眼神冰冷而又阴沉,然后缓缓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了闵柔面前,弯腰望着她轻言细语问道:“那天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闵柔浅笑:“怎么会呢老公,我只是看见你没站稳想伸手拉你而已,我自己不是也掉进去了吗?”   蒋晰忽然毫无预兆伸手掐住闵柔,额头青筋浮现,神情暴躁的厉声吼道:“我问那天是不是你把我推下去的?!回答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吗?!你明明会游泳!!”   这个女人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用来刺激庄一寒的人,漂亮,知情识趣,家里没什么势力,对自己言听计从,就算到时候利用结束了一脚踹开也不会惹来麻烦,可闵柔做了什么?!居然想淹死自己?!!   蒋晰一度怀疑闵柔是鬼上身了,否则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乖顺女人怎么会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然而他越是愤怒,越是歇斯底里,闵柔就越是开心,她任由蒋晰掐住自己的脖颈疯狂摇晃,丝毫不在意窒息临近,笑的像个疯子:“对啊,就是我把你推下去的,我知道你不会游泳,所以故意把你推下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晰恨不得一把掐死她:“为什么?!!”   闵柔的神情挑衅而又讥讽,一字一句冷笑道:“没有为什么,我觉得你该死,蒋晰,你该死知道吗?!”   蒋晰的脸部神经因为极度愤怒抽搐了一瞬,咬牙威胁道:“你就不怕我和你解除婚约,把你送到警察局去坐牢?!”   “无所谓呀,你本来就没打算娶我,而我现在也不打算嫁给你了。”   闵柔比蒋晰想象中的还要破罐子破摔,她语罢直接用那把削苹果的刀抵住了蒋晰的脖颈,冰凉锋利的刀尖让后者心中一惊,掐住她脖颈的力道控制不住松懈了几分,   “不过,你要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懂了吗?否则我就把你这些年一直找人监视跟踪庄一寒的证据撒出去,我去坐牢,你也别在上流圈子里做人了,看看谁更狠!”   蒋晰一惊:“你怎么知道?”   闵柔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讥讽:“我怎么知道?我天天和你同床共枕,你说我为什么知道?蒋晰,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么贱的人,明明不喜欢庄一寒,却偏偏要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钓着他、利用他,你以为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蒋晰恼羞成怒:“你!”   闵柔抵住他的刀尖深了几分,冷冷斥道:“你什么你?!我骂你贱难道还骂错了吗?!你以为你和庄一寒在甲板上说话的时候我没听见吗?怎么,以为我没钱没背景就可以任由你玩弄,然后利用完了一脚踹开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游艇上的监控你看着办,落水的理由你自己编,总之我如果坐牢了,死也拉着你一起身败名裂,是好聚好散还是鱼死网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闵柔语罢直接起身,一把将虚弱的蒋晰狠狠推倒在地,然后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房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但因为隔音效果太好,走廊路过的人根本听不见蒋晰在里面愤怒砸东西的声音。 第28章 他爱上你了,陈恕   之后的几天,陈恕一直躺在医院病房养伤,庄一寒则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照顾,期间蒋晰找借口来探望过几次,不过庄一寒连门都没开,直接让薛邈他们挡回去了,就连订了航班回a市的事也没和对方说。   “怎么样,伤口还痛不痛?我让人订了下午三点的航班回a市,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告诉我。”   庄一寒把电脑和数据线那些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下午就出发去机场,一回头却发现陈恕正望着输液管独自出神,担心他哪里不舒服,走过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   陈恕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不过下午我们回a市的时候不用和蒋总打声招呼吗?”   在外人眼里,陈恕根本“不知道”蒋晰和庄一寒的那段往事,而他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总是喜欢提起蒋晰,然后饶有兴趣观察着身边人因为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瞬间尴尬和微妙。   不过很可惜,庄一寒现在没什么反应了,他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橙子,动作生疏地用小刀切开,眉眼漫不经心垂下,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淡漠:“不用,只是生意场上的关系,没必要什么私事都和他打招呼,这边气候太热了,不利于你伤口恢复,我们早点回去。”   语罢递了一瓣橙子过来:“尝尝。”   陈恕没接:“你吃吧。”   庄一寒尝了一口,又递了一瓣到陈恕嘴边:“挺甜的,试试。”   陈恕笑了笑:“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庄一寒挑眉:“什么?”   陈恕:“我一吃橙子就牙疼。”   庄一寒动作一顿:“……”   陈恕当然没和他说过,又或者说,自从他们两个在一起后,都是陈恕单方面了解庄一寒,庄一寒从没有主动去了解过陈恕,他享受着对方无微不至的关爱和体贴,就像一个被溺爱过头的孩子。   庄一寒意识到自己对陈恕的忽略,慢半拍把橙子放回桌上,略有些无措的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水果?我现在就让人去买。”   陈恕不语,从床头桌上抽了张湿纸巾递给庄一寒:“擦擦手。”   他眼见庄一寒把手擦干净了,这才拿起桌上剥好的那瓣橙子,面不改色尝了尝:“不用买别的了,橙子挺好的。”   庄一寒见状下意识想阻拦,结果慢了半拍:“你不是牙疼吗,还吃橙子做什么?”   陈恕重新躺回床上,歪着头饶有兴趣看他,姿态懒散,眼底忽然漾出一种让人气急败坏的笑意:“骗你的。”   他就是单纯不喜欢吃而已,牙疼都是借口,不过做人活到他这个地步,也就无所谓什么喜欢,无所谓什么讨厌,就像小时候苦口难咽的药,长大了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   庄一寒闻言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对陈恕这种吊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行为有些恼:“下次不许这么骗我了。”   他皱眉,又重复强调了一遍:“陈恕,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他却忘了,惯于撒谎的人又怎么会吝啬保证。   陈恕似笑非笑道:“好,我以后不骗你了。”   庄一凡他们还在酒店休息,中午的时候陈恕打完针,他们就一起来了医院楼下汇合,准备坐车出发去机场。   陈恕右手受伤缠着纱布,左手却没事,他见众人都在忙碌,正准备把行李箱拎上车,另外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你手还没好,这种重东西就不要拎了。”   陈恕见是庄一寒,顺势收回了手:“还好,我左手没事。”   一旁的庄一凡吊儿郎当凑过来道:“左手也不行,你现在可是我哥眼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别说拎行李箱了,你就算是想喝水,他估计也得端着喂你嘴里去。”   自从落水事件过后,他现在越看陈恕越顺眼,甚至生出了一种对方和自己大哥在一起也不错的想法,反正他爸妈去世的早,也没人管门第家世,整个庄家都是庄一寒说了算,谁敢支吾半个不字。   庄一寒刚刚在放行李箱,没听清他们两个说什么,只依稀听见“喝水”之类的字眼,他闻言下意识直起身形看向陈恕,还以为对方渴了:“怎么了,你想喝水?”   车后备刚好有箱矿泉水,他语罢顺手拿了一瓶,拧开盖子,自然而然递到陈恕嘴边:“凑合喝两口吧,车上没带吸管,等去了机场休息室再看看。”   “噗——”   庄一寒话音刚落,身旁就传来一阵忍俊不禁的喷笑声,只见庄一凡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连方倚庭和薛邈他们也是佯装左顾右看,努力控制着上扬的嘴角。   庄一凡扶着车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恕,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想喝水我哥都得亲手喂到你嘴边,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庄一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们当成了笑话看,压低声音恼羞成怒斥道:“我太久没收拾你,皮痒了是吧?!”   庄一寒不喜欢被人用这种事来玩笑逗乐,就好像他当初鬼迷心窍帮蒋晰一样,别人都在背地里笑他眼睛瞎了,脑子进水了,虽然知道庄一凡他们没恶意,但还是稍稍触碰到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   陈恕也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尽管他注定会和庄一寒分开,但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对另外一个人,不该被当做笑话看待……   他不理会庄一凡等人打趣的笑声,接过庄一寒手里的水喝了两口,然后拧好瓶盖,下巴微抬示意对方往车门方向走去,始终低沉温和:“上车吧,快迟到了。”   庄一寒下意识看了眼陈恕,对方虽然没有看他,但倒映在车窗上的眼神却一贯温柔明亮,心中恼怒的情绪鬼使神差就那么散去了,他抿唇点头,一言不发弯腰坐进了车里。   收拾完行李后,陈恕也跟着上了车,电动滑门缓缓关上,阻隔了楼上那道似有似无窥探的视线。   陈恕降下车窗,抬眼看向楼上,仿佛已经猜到那束目光背后的主人是谁,他笑了笑,无声吐出四个字:   “后会有期。”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蒋晰清楚看见了陈恕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而是一种让人看不透彻的意味深长,仿佛在这场博弈中自己早已是注定的输家。   蒋晰瞳孔收缩,指尖一紧。   陈恕为什么要那么看着自己?他发现了什么?自己原本已经完全攻略下庄一寒了,可是自从陈恕出现,状况就越来越多,难道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是寄生者?   这个念头让蒋晰一度有些心惊肉跳。   恰好在这个时候,助理打电话过来询问什么时候订回返程的机票,蒋晰狠狠看向屏幕,忽然毫无预兆把手机愤怒砸在了地上。   “砰——!”   质量良好的手机在半空中弹起又落地,发出一声巨响,然而机身依旧良好,只是手机壳后方的镜面装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蒋晰缓缓蹲下身,却从支离破碎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阴沉的面容,指尖不可置信抚上眼角。他原本才三十岁许的年纪,正值身强力壮,然而眼尾却不知何时出现了缕缕细纹,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两三岁不止——   他已经无法从庄一寒身上获得痛苦了,并且正以常人十倍的速度开始飞快衰老。   夜幕降临,乌云遮蔽,道路两旁掉光的树叶无声彰显着冬季的来临,冷风一吹,街上的行人纷纷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飞快朝着家里赶去。   飞机有些晚点,等抵达a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后了,因为路线不一样,大家在出站口就各回各家,只有庄一凡拦了辆车往酒吧驶去,赶着参加狐朋狗友给他办的接风party。   庄一寒没让秘书接机,而是让人提前把他的车开到机场出站口外面停着,然后亲自开车和陈恕一起回了市内。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旅途太过惊心动魄,又或者庄一寒心底的感情早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和陈恕独处一车的时候竟有些莫名的紧张,总是控制不住看向对方。   陈恕原本在玩手机,察觉到庄一寒打量的目光后,按熄屏幕看了过去:“怎么了?”   庄一寒一怔,下意识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盯着前方的路况,指尖轻敲方向盘,过了片刻才迟疑开口:“今天挺晚的了,要不回我家住一晚吧?”   庄一寒不知道陈恕会不会答应,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没想到对方只是低头用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就同意了:“嗯,那就在你家住一晚吧。”   旅途奔波,陈恕也懒得来回折腾了,毕竟他的住处又不像庄一寒那样请了保洁,两个星期没回去估计灰尘都有三尺厚了。   庄一寒闻言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结果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听陈恕道:“拐角那边的客房挺安静的,我睡那儿吧。”   睡那儿吧。   那儿吧。   吧。   庄一寒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牙关一紧,差点咬碎牙齿,心想陈恕平常看着品学兼优挺上进的,怎么关键时刻一次都不顶用,别的小情侣都是夜夜缠绵,哪怕只是金主和小情人的关系,也恨不得使劲浑身解数往上爬,陈恕倒好,不爬就算了,还非得拿个斧头把树给劈了!   客房客房客房客房!他上辈子是没睡过客房吗?!!   庄一寒在心里暴躁腹诽了一通,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总算平复好情绪,勉强笑了笑:“行,赵姨应该收拾干净了,你想住就住吧。”   不过到底有些窝火,后半程再没说过话,只是在空旷无人的高速公路上猛踩油门,硬生生赶在十二点前抵达了住处。   豪宅的好处就在于房间多,想睡哪个睡哪个,晚上睡觉的时候,陈恕选了一个离主卧最远的客房,然后从行李箱里找到换洗衣物准备进浴室洗澡,谁料庄一寒却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医生说了,你的伤口不能碰水。”   陈恕却不是很在意,淡淡嗯了一声:“我知道,等会儿会注意的。”   庄一寒见他没有别的意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只好道:“那你有什么要帮忙的记得叫我。”   陈恕似笑非笑看了庄一寒一眼:“不用,你去洗你的就行。”   他语罢伸手把对方从门口轻轻扒拉开,直接侧身走进浴室,反手把门锁上,牢牢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庄一寒站在门口,见状眼皮子狂跳不止,心想陈恕这是在防谁呢,自己又不是流氓,难道会偷看他吗?!再说了,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陈恕手上有伤,洗澡的时间难免长了一些,等他套上睡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见客厅的灯不知被谁给关了,入目是一片暗蓝色的幽寂,主卧的房门被关得严严实实,听不见半点声响。   庄一寒要么生气了,要么睡着了,要么生气的睡着了,除此之外陈恕想不出第四种可能,换了以前他大概会进去哄一哄,毕竟庄一寒现在一颗心都扑在了自己身上,想哄这个傻子高兴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恕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也没进去,最后一言不发转身,回了自己选的那间客房。   因为对环境太过熟悉,所以连灯也没开。   陈恕在黑暗中掀开被子上床,直接闭目倒入了枕头,这几天积攒的疲惫潮水般涌来,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昏沉,就在陈恕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具温热细腻的身躯忽然从被子另外一端悄悄钻进他怀里,惊得陈恕瞬间睁开了眼。   “谁?!”   庄一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钻上床的,发梢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眼见陈恕浑身紧绷,一副警觉至极的模样,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梢:“你怕什么,我又不是鬼。”   他语罢忽然又安静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悄无声息钻进陈恕怀里,未着寸缕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低声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陈恕一顿:“……为什么?”   庄一寒:“没有为什么。”   陈恕沉默片刻,最后一言不发捏住庄一寒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他明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想让我上你?”   这句话他以前也问过,在庄一寒喝醉的那个夜晚,对方哪怕神志不清也被这句轻佻下流的话气得不轻,狠狠咬了他一口。   陈恕不知是不是想故意激怒庄一寒,居然又问了一遍,他在黑暗中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熟悉的冷意和愤怒,然而对方闻言只是条件反射攥紧拳头,最后又脸色难看地缓缓松开,忍下了这一份难堪。   庄一寒冷笑反问:“我躺上来就代表想和你上床?”   陈恕很好说话:“不是就下去。”   庄一寒却倔强吐出了两个字:“我不!”   庄一寒语罢在黑暗中狠狠低头,牙关紧咬,嘴里不知不觉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连带着眼眶也有些发酸,为陈恕忽冷忽热的态度感到委屈,这个人对自己好的时候连命都不要,不好的时候就喜欢说这种话来羞辱自己。   自己喜欢他,想和他一起,是什么很不知廉耻的事吗?是什么该天打雷劈的事吗?   酸涩的情绪是会感染人的,陈恕见庄一寒不肯抬头,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上辈子这个人什么狠心绝情的话都往他身上丢,在心头扎了几百几千个窟窿,这辈子自己不过让他下个床,就委屈的得眼睛通红眼泪直掉。   有钱人了不起么?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庄一寒这三个字在上辈子的陈恕心里又好像确实是了不起的……   “哭什么?”   良久,陈恕终于开口,在黑夜中不知夹杂着几许叹息,今时今日被他哄并不是什么好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对方日后痛苦的来源,伸手摸了摸庄一寒微凉的脸颊,语气低沉温和:“我逗你玩的,想留在这里睡就睡吧。”   庄一寒以前肯定没这么好哄,起码不会被气得都掉眼泪了,就被陈恕轻飘飘一句话哄好,但感情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他闻言在黑暗中抬头看向陈恕,眼眶红红的,声音沉闷:“那你不能再说那种话气我。”   他不喜欢听,就好像陈恕只把他当个玩意儿。   陈恕笑了笑,做出保证:“好,我下次不说了。”   庄一寒闻言这才缓和神色,竭力忽略自己心中的不安,在被子里紧紧抱住陈恕,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又看到了陈恕在船上时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一条黑蛇不知何时缠住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细长蜿蜒的身躯绳子般垂下,头颅不偏不倚就在陈恕头顶上方,它轻轻吞吐着信子,明明没有属于人类的五官,却偏偏让人感觉在笑:   【陈恕,】   这条黑蛇提醒道,   【他爱上你了。】   像是一场荒诞的游戏,终于到了该落下帷幕的时候。 第29章 将离   庄一寒爱上自己了?   陈恕闻言多少有些讶异,这个答案虽然在意料之中,然而等真正戳破的时候又难免让人觉得突兀,甚至有种做梦般的恍然,原来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到手了是这种感觉吗?   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庄一寒只感觉陈恕忽然在黑暗中轻轻抱住了自己,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紧密,对方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摩挲片刻,最后漫不经心落下一吻,低声道:   “睡吧。”   这个吻是冰凉的,风一般不可捉摸。   这个夜晚是纷杂的,陈恕久违做了一个梦。   他原以为自己又会梦见上辈子支离破碎的结局,然而出现在梦中的却是一架纯黑色的施坦威钢琴,自己局促坐在琴凳上,身旁还有一名男子,对方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他弹入门曲,眉眼低垂,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细致的耐心。   男子教的很认真,陈恕却因为太过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十个手指头跟打了架一样笨拙,怎么都记不住调。   “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太笨了……”   陈恕听见梦境中的自己语气不安,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十根指尖紧张扭在一起,力道大得泛起了青白。   “你太紧张了。”   身旁的男子声音淡淡,像冬季的清泉流过山涧,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耐的情绪,他双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支简单的入门钢琴曲,流畅的音乐从指尖倾泻而出,让夜色多了几分婉转。   一曲终了,让人许久都不能回神。   陈恕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子,目光专注,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慕,真心实意夸赞道:“庄总,你弹的真好。”   可惜男子只是盯着黑白琴键,并没有察觉到陈恕的情愫,又或者说他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想给予丝毫希望:“这支曲子很简单,不需要什么天赋,学不会就反复练,九十九遍不会,就练一百遍。”   他指尖搭在其中一个琴键上,忽然按了下去,沉闷的音调让人心里一突:“陈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恕怔怔望着他:“庄总……?”   很显然,他不懂。   男子也不介意,掰开了揉碎了和他细讲:“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只要你足够努力就可以学会,但还有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去拼命强求,而钢琴恰恰就是你现在既可以伸手碰到,也可以努力学会的东西。”   “我给你请了专业的老师,钢琴、提琴、美术、礼仪,这些都是你接下来必须学会的课程,等学的差不多了,我再送你出国进修几年,学习工商管理。”   陈恕脑子一团浆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学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他不安攥紧膝盖,小心翼翼开口:“可是我已经快毕业了,现在学这些会不会有点晚?”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声音也低了下来:“庄总,是不是……是不是上次宴会的时候,我给你丢脸了?”   男子闻言偏头看向陈恕,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出声,似乎有些讶异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陈恕见男子不语,一瞬间难堪到了极致,他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庄总,对不起,我一定为了你努力学,下次不会给你丢脸了。”   男子却微微摇头,低声认真道:“我让你学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觉得你丢脸,而是这些东西对你以后走上社会没有坏处,只有好处,陈恕,你不是为了我学,而是为了自己学。”   “感情得到了,可以失去,只有这种东西,学到了才是你自己的,谁都抢不走。”   庄一寒几乎在以一种明示的方法告诉陈恕,不要在他身上投注太多的感情,而要想办法利用有限的条件去创造无限的可能。   毕竟上流社会和下级阶层之间横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当普通人突破层层关卡,拿到属于这个圈子的入场券时,他最应该做的是认真观察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然后积攒人脉,开拓眼界,吸取知识,在这张门票到期之前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殆尽,而不是沉溺在儿女私情里荒废光阴。   现在庄一寒愿意养着陈恕,愿意给他提供便利,陈恕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一切,把以前想学而没条件学的东西进行填补,借着他的人脉出去开拓眼界,观察那些平常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商界大佬,揣摩他们的投资风向,这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东西。   “爱情”这两个字,太虚无缥缈了,也太伤人了。   对于庄一寒这种衣食无忧的富人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回忆,对于陈恕这种看不见未来的穷人而言,是不能吃也不能喝的西北风,不仅没办法帮他填满肚子,反而会吹走帮他取暖的最后几根稻草。   可惜彼时梦境中的陈恕尚且青涩,那颗心还没有被世道熬狠,听不出话语中的潜台词,他用力点头,无条件应了庄一寒说的所有话:“好,庄总,我一定好好学,为了自己好好学。”   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质朴懵懂。   庄一寒见状沉默片刻,最后终于没有忍住,抬手轻轻帮他拨到耳侧,就像清冷的山雪融化,终于流泻出一丝难见的温柔,声音低沉认真:“陈恕,好好学,你一点都不笨。”   “以后留学归国,就来公司帮我的忙,别人有的,你都会有。”   他一开始包养这个乡下来的少年,只是出于空虚无聊,并没有任何想法,本想拿钱养着,等没兴趣了一拍两散就是。   庄一寒从小接受的是世家教育,文化、谈吐、手腕、背景、财富、外貌,这几样稍有欠缺都不足以入他的眼,面前这名稍显质朴土气的大学生最初接触的时候性格内敛沉闷,为人善妒小气,显然桩桩件件都不足以和庄一寒身边的人相较,也不足以拿出手。   陈恕唯一有的就是一颗真心。   一颗喜欢庄一寒的心。   然而这种喜欢对彼时身居高位的庄一寒来说太过泛滥了,并且丝毫不缺,但因为那一晚上的阴差阳错,到底还是比别人多了一些特殊的情分。   庄一寒自认给不了陈恕感情上的回应,所以只能在别的地方稍加弥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希望面前这名被家庭压垮的青年能过的好一些,只是连庄一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陈恕的兴趣会持续多久,所以只好在兴趣消失前教给对方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这样哪怕他将来和陈恕散了,对方也能活得很好。   而庄一寒果然也没食言。   他安排陈恕进入公司,尽心扶持,一路坐到了二把手的位置,成为了许多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别人有的,陈恕果然都有了。   只是陈恕想要的,也一直没得到……   梦境逐渐模糊起来,无论是钢琴还是钢琴前坐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有那支简单婉转的曲子一直在上空回荡,越来越清晰。   陈恕被仇恨冲昏头脑太久了,那颗名为良心的东西也遗落在了冰冷的江底,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才会想起庄一寒也曾把他从无边昏暗中捞起。   对方亲手教他弹过琴,也曾对他抱着一份期许和希望,甚至亲手把他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是陈恕自己走错了路,从上面跌下来,输得一败涂地。   黑夜总是那么漫长,像冰冷的江水裹挟满身,无论怎么都游不到彼岸,只有黎明破晓才能驱散几分萦绕在周身的阴寒。   陈恕恍惚睡醒的时候,大概猜到自己又做梦了,至于做的什么梦,他已经不太愿意去回想了,只知道凌晨从床上睁眼的时候,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冰凉的泪水。   庄一寒躺在一侧,睡得正熟,陈恕看了他一眼,然后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去了浴室。   陈恕一言不发地打开水龙头,刷牙,洗脸,他仿佛在报复性的做某一件事,下了死力气搓洗脸上的泪痕,直到皮肤都摩擦红了,这才停手看向镜子里略显颓废疲惫的男子。   里面照出了一双黑黝黝的眼,暗得连光都融不进去,甚至带着几分恶劣。   陈恕对着镜子里的人轻笑了一声,他知道,那条黑蛇此刻一定在注视着自己:   “我前世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快烂透了?”   他语气玩味,如是问道。   陈恕话音刚落,眼前的镜子就忽然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连带着里面的人也有了变化,只见他原本俊美苍白的面容忽然像是被水泡涨了一样变得青白扭曲,自额头处开始出现腐烂的痕迹,并且飞速蔓延至脸侧耳后,皮肤开裂,露出下方鲜红破碎的血肉和森森白骨,骇人至极。   陈恕再次见到这样可怖的场景,却丝毫不见慌张,他一动不动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仿佛要把前世一败涂地的结局刻入心底。   【被你猜对了呢。】   这道散漫玩味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耳畔,就如同一粒石子掉入平静的湖面,把镜子里的幻象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踞着的黑蛇,它吞吐着红色的信子,头颅从镜子中缓缓探出,凑到了陈恕眼前:   【怎么样,可怕吗?】   陈恕讥讽开口:“一具不会动的尸体,有什么可怕的?”   现实生活中,往往是活人最伤人。   黑蛇满意开口,语气蛊惑:【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这场游戏你已经成功走到了最后,上辈子得不到的一切这辈子都拥有了,为什么还要回到江底去当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庄一寒就在外面。】   【去和他说分手吧,把你上辈子所遭受的痛苦都还回去,而将来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使你痛苦。】   这条黑蛇语罢轻轻触碰陈恕的额头,然后缓缓朝着肩膀移动,用身躯一圈又一圈缠住了他,人类惯于以这种紧密的姿势提供温暖和安慰,它大概也想效仿,只是忘了自己是条蛇,冰冷的鳞片并不能温暖任何人。   陈恕一度感觉自己被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浑身冰冷,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具尸体,他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冷冷盯着镜子,里面除了他自己,还有一条缠在身上的黑蛇。   “下去。”   陈恕一字一句低声道,   “我做事用不着你来教。”   庄一寒不是那种没权没势的普通人,需要了勾勾手指就过来,不需要了就可以随便踢到一旁,如果给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分手,对方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陈恕需要好好想想,认真想想,   想出一个绝对合适的理由,彻底和庄一寒分开……   他语罢直接推门走出了浴室,窗外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终于让人感受到了几分久违的温暖,陈恕却不想回房,直接躺在了沙发上休息,双目懒懒闭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陈恕心想。   他浑身都冷得不可思议,身上好像有湿哒哒的水在往下滴,阳光让他感到温暖而又难受,只有努力往沙发角落靠近才能舒服些。   当庄一寒从睡梦中苏醒走出卧室的时候,就见陈恕正一个人睡在沙发上,对方整个人都陷入了夹角阴影中,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不偏不倚恰好避开他,落在了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是不是冷了,怎么不进房睡。”   庄一寒找到毛毯盖在陈恕身上,然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他,拥着和陈恕一起躺在沙发上,他昨天睡的很好,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清晨没睡醒的鼻音:“马上就要下雪了,今年你留在a市陪我一起过年吧?”   陈恕背对着他,听不出情绪的吐出一句话:“我要回老家。”   庄一寒也觉得不让陈恕回老家不太好,思考片刻才道:“那你回去待几天,再回a市陪我?”   陈恕轻笑了一声:“为什么?”   庄一寒闻言从后面陈恕抱紧了几分,他把下巴搁在陈恕肩膀上,隔着毛绒绒的、温暖的毯子,藏着恋爱期的别扭和患得患失,小声道:“我会想你的……”   冬天那么冷,他会想陈恕的。   可庄一寒不知道,陈恕上辈子也是死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冬季。 第30章 你上辈子没这么风光的   今天刚好是陈恕去医院拆线的日子,他原本打算自己去,但庄一寒非要陪同,两个人在玄关处一起换鞋,关系比起以前仿佛更亲密了些。   庄一寒满心满眼都是陈恕手上的伤,并不知道身旁这个男人正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和自己分手,他换好鞋正准备出门,一回头却发现陈恕没有动作,不由得出声问道: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这道声音把陈恕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看向庄一寒,笑了笑:“没什么,我穿鞋,你先去按电梯吧。”   陈恕自从右手受伤之后,指尖就一直不太灵活,加上还在恢复期,穿鞋的速度就有些慢,他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弯腰把散乱的鞋带理好,另外一双手却忽然伸过来接替了这项工作。   “我帮你。”   庄一寒出乎意料蹲下身来,低头帮陈恕整理着鞋带,他大概从来没给人做过这种事,所以动作显得有些生疏笨拙,但神情认真,不见丝毫不情愿,一点点把鞋带理好,调整长短,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收尾。   陈恕一开始想拒绝,但拗不过庄一寒,只好放手交给了对方,他垂眸望着庄一寒的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饶有兴趣开口:“庄一寒……”   “嗯?”   “你以前给别人系过鞋带吗?”   庄一寒动作一顿:“没有。”   系鞋带意味着要弯腰低头,这种姿势在某种层面上代表着隐晦的臣服,高傲如庄一寒,又怎么可能给别人低头系鞋带,他小时候看见弟弟因为鞋带散开摔了个狗吃屎,宁肯上楼去叫保姆阿姨过来帮忙也不肯亲自动手。   别人没有这样特殊的待遇,庄一凡没有,去世的庄老爷子也没有。   陈恕没再说话,因为心知他们两个很快就要分手了,尽管此刻他难以为这个答案而感动,但确实意识到了自己在庄一寒心里越来越特殊的地位。   哪怕漠然如今生的陈恕,也并不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是可以随意玩弄的,他上辈子吃过这种苦头,所以更加不想去触碰这个禁忌。   但他也不想像上辈子一样,当个为爱冲昏头脑的傻子,重新回到江里去当一具冷冰冰且腐烂的尸体。   毕竟做人蠢一次就够了,蠢两次倒不如不重生……   庄一寒给陈恕系好鞋带,正准备起身,手腕却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跌坐在了陈恕腿上,他没料到对方的举动,从怔愣中回神,下意识看向陈恕:“怎么了?”   “……”   其实也没怎么。   虽然马上要分手了,但并不妨碍他在这一年期限里当一个合格的小情人。   陈恕一言不发抬手,缓慢摩挲着庄一寒温热细腻的侧脸,他的指尖仿佛有魔力一般,触碰过的地方都染上了薄红,庄一寒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无意识抿了抿唇,显得有些紧张。   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陈恕越靠越近,最后悄无声息吻了上来,他的吻一向很轻柔,带着温水煮青蛙般的慢条斯理,但每次触碰到舌尖的时候都吮吸得格外狠,让人连舌根都在发疼。   “唔……”   庄一寒被他吻得浑身发软,闷哼声溢出唇缝,双手紧紧搂住陈恕的脖颈才不至于滑下去,他呼吸急促,意乱情迷时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念着他的名字:“陈恕……陈恕……”   “嗯。”   陈恕饶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应着,庄一寒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臂缓缓下滑,不经意触碰到一片雪白的纱布,动作就此顿住——   那是陈恕为了救他留下的伤。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条伤口未经包扎的时候有多么鲜血淋漓,狰狞外翻,哪怕将来愈合也会留下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陈恕那么漂亮修长的一双手,后半辈子都要带着这道疤痕一起生活,   那么怕水的一个人,偏偏要冒着生命危险跳下去救他。   庄一寒每每看见,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带着难以言喻的隐痛,他闭目皱眉,只感觉心里藏了许久的话正在蠢蠢欲动,控制不住想要挣脱牢笼:“陈恕,我……”   “我……”   他唇瓣颤抖,那几个字忽然控制不住冲出舌尖,那一瞬间耳畔所有声音都寂静了下来:“我爱你……”   他说,我爱你。   然而因为嗓子太过嘶哑,爱意太过低沉,入耳竟是无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说完这三个字,庄一寒仿佛卸下了几千斤的重担,他低低喘息着,心跳未平,只感觉脸颊发烫,已经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陈恕读懂了庄一寒的唇形,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用那种带着淡淡笑意的目光望着对方,然后缓慢抚摸着对方滚烫的脸颊,厮磨温存。   “后面几天有什么想和我一起做的事吗?”   他散漫问道。   想一起做的事?   庄一寒一愣:“什么意思?”   陈恕漫不经心啄吻着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因为情绪淡淡,低沉的声音总是有一种禁欲感:“除了想和我一起过年,还有什么?”   庄一寒这才意识到自己想歪了,然而他的脑子因为刚才的激吻乱成一锅浆糊,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时间居然想不起还要和陈恕一起做些什么:“还有……还有今天要陪你一起去医院拆线……”   陈恕很耐心的轻嗯了一声:“还有呢?”   庄一寒睫毛轻颤,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他肤色白皙,其实长得很是精致漂亮,只是眉眼偏向狭长,大多数时候只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凑近了才能感受到几分破冰融雪的美:“快过年了,我们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去超市买点东西吧。”   庄家只剩兄弟两个,那些亲戚也已经断绝了来往,每次过年都没什么人,庄一凡偶尔还会出门给自己找点乐子,庄一寒则是真的待在家里一步也不出去,除了忙公事还是忙公事,平常还有保姆阿姨嘘寒问暖,但等她放年假回老家,整个家里就只剩庄一寒一个,空荡荡的更是冷清。   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不一样些……   “好,”陈恕答应了,“还有别的吗?”   庄一寒认真想了想:“也没什么了,再就是几个朋友约了酒局,让我带你一起去玩儿,我怕你嫌吵,就没答应。”   陈恕似笑非笑问道:“你想去吗?想去我就陪你去。”   庄一寒其实也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陈恕挑眉:“为什么?”   庄一寒:“以前我太忙了,没来得及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过去和那些朋友认个脸熟也好。”   自从落水事件过后,庄一寒就断掉了和蒋家的一切合作,有投资的直接撤资,有股份的直接转手卖掉,蒋氏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冷不丁被撤掉一大笔资金也元气大伤,惹得外面议论纷纷,不明白关系一向紧密的两家人怎么会忽然闹翻了脸,毕竟圈子里大部分人都还维持着“庄一寒对蒋晰爱得死心塌地”这个固有印象。   然而固有印象有时候也是需要改变的,   否则别人误会,自己也膈应。   庄一寒目光晦暗,捧着陈恕的脸用力亲了一下,低声认真道:“让那些人知道,我们两个才是一对。”   秋去冬来,阳光却依旧和煦,路边的枯树经历了盛夏时一场又一场经久不息的雨,早已寻觅不到半片叶子,枝条向天际竭力蜿蜒伸展,静等今年的第一场落雪。   下午,陈恕在庄一寒的陪同下去医院拆了线,伤口失去纱布遮掩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难免显得有些狰狞,只见他的右手臂上多了一条蜿蜒的、暗色的血痂,像蛇一样攀爬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一块无瑕白玉从中间硬生生裂出了一道痕迹。   那只手实在太漂亮,连医生都有些惋惜,叮嘱陈恕下次要当心,这么深的伤口,后期做除疤都难恢复。   庄一寒坐在旁边,闻言只感觉心里密匝匝的疼,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一样,陈恕却没什么反应,他偶尔点头应和着医生的话,大多数时间都看向了窗外空荡荡的枯枝和天际偶尔掠过的一只飞鸟,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纱布再包三五天就可以拆了,记得按时抹药,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东西,不然影响后期恢复。”   “谢谢医生,我们会注意的。”   虽然医生叮嘱的话都千篇一律,但庄一寒还是听的很认真,他反复确认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拿着开药的单子和陈恕一起离开,结果途经电梯的时候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争吵声,许多人都围在一起看热闹,远远看着像是有两个男的在吵架,揪领子骂人就差打起来了,护士在旁边拽着都不管用。   “艹你妈的!你渣人渣到我兄弟头上,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庄一凡,你有本事就弄死我,我还真不信你可以无法无天了!陈楚尧他是想不开自己割的腕,不是我拿刀逼着他割的,死了也和我没关系,再说人还没死呢,等他死了你再找我算账也不迟!”   “我他妈的现在就弄死你!!”   庄一寒原本没兴趣看热闹,然而冷不丁听见那道对骂声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脸色顿时一变,他立刻拨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病人挤进去,却发现正中间有两个男人揪着衣领在打架,其中一个看着脸生不认识,另外一个不是庄一凡是谁?!   “庄一凡!”   庄一寒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走上前一把扯开两个人,攥着庄一凡的衣领把人用力抵到了墙角,压低声音冷斥道:“你在医院胡闹什么?!”   庄一凡已经很久没有胡混了,平常最多找狐朋狗友喝个酒飙个车,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撞上他在医院和人打架,庄一寒只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狂跳,生怕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又惹出了什么乱子。   “哥?!你怎么在这儿?!”   庄一凡看见自家大哥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要找刚才的人算账,他愤怒推开庄一寒道:“哥,我等会儿再和你解释,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把这个王八犊子打死不可!”   庄一寒神情冷若冰霜,用力把他拽回来狠狠按在墙上:“你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话了?!在外面少给我惹乱子,还想杀人?谁给你的胆子!”   庄一凡怒气上头,直接和庄一寒顶了起来:“草!你不知道,那个王八蛋骗陈楚尧的感情耍着他玩儿,一句话不说就把他踹了,昨天陈楚尧在公寓里割腕自杀,要不是送医院送的及时下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冷笑,语气难掩讥讽:“放心吧,只割了一刀,死不了的。”   庄一凡闻言瞬间瞪大眼睛,好不容易压下来的火气腾一下又冒了出来,一个飞踢就要去踹他,庄一寒都差点没拽住:“你刚才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信不信我现在就找把刀往你身上捅几个窟窿?!”   就在场面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医院保安急匆匆赶了上来,立刻把打起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扯开,严肃斥道:“吵什么吵什么!再打架信不信把你们送去派出所,不知道医院是公众场合吗?!旁边都是病人,万一磕出个什么好歹你们谁付得起责!”   旁边的护士见场面终于控制住,也是拧眉抱怨道:“就是,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什么手呀,非得把警察闹过来才高兴,大家也别围在这里看了,赶紧都散了吧,别把路给堵住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疏散人群,那些人见没什么热闹看也都纷纷散开了,只有庄一凡还余怒未消,被两个保安按在椅子上劝说,对面那个差点和他打起来的男青年倒是不吵不闹,抬手摸了摸被揍出血的嘴角,从地上踉跄站起身就要离开。   庄一凡见状急了:“谁让你走了?!我告诉你,陈楚尧还没醒呢,他不醒你今天别想走!”   那名青年闻言脚步一顿,目光幽冷地看向他:“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没有任何关系,别说陈楚尧现在没醒,就算他将来埋坟里也不关我的事。”   “你!”   庄一凡怒急起身,奈何被旁边的保安按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眼前离开,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庄一寒在旁边听了半天,总算是明白了起因经过,原来陈楚尧之前谈恋爱谈了个男大学生,爱的要死要活的,但没想到对方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把他给踹了,打电话不接,去学校找人也找不到,陈楚尧又是个偏激的性格,昨天一下子想不开就在公寓里割腕了。   不过好在他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割的又不深,及时抢救了回来。   庄一凡和陈楚尧玩得一向不错,今天赶来医院探望,好巧不巧在病房门口碰见那个“渣男”,两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严格来说也不算是打,而是庄一凡单方面的殴打,对方倒是没怎么见还手。   庄一寒只觉得这件事太过不像样,微微皱起眉头:“陈楚尧父母呢?联系了没有?”   庄一凡忍着气道:“没呢,都在国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妈什么货色,从小对陈楚尧不闻不问的,他们听说人抢救回来就没管了,说下个月才能抽空回国。”   庄一寒把病房门推开看了眼,发现陈楚尧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左手缠着纱布,还在昏迷不醒,也不知道刚才病房外面的闹剧听进去了多少。   他沉默一瞬,最后轻轻关上门:“人救回来就行,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这是别人的感情私事,你少插手。”   庄一寒语罢忽然想起来陈恕还在外面,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过去找人,然而已经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病房侧面就是楼梯安全出口,推开紧闭的闸门,只见里面漆黑一片,荧光指示牌亮着幽绿惨淡的灯,楼梯向下无限旋转,稍微咳嗽一下都能听见回声,难免让人感觉后背发寒。   段成材捂住腹部,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往艰难下走,庄一凡是个打架厮混的好手,刚才不是往他脸上揍就是往肚子上招呼,争吵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冷静下来,疼痛感就愈发明显。   他走了两步实在支撑不住,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密集的冷汗,干脆靠着楼梯口缓缓坐下休息,嗓子虚弱沙哑,忽然对着空气开口说话:   “还不出来,打算看笑话看到什么时候?”   声音在楼梯间回荡,无人应答他,仿佛只是一场自言自语。   段成材也不急,闭目靠着墙喘匀气息,平复身上一阵一阵袭来的疼痛,没过多久,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平稳低沉的脚步声,光影分割线中映出了陈恕那张熟悉的面容。   段成材回头看去,轻扯嘴角笑了一下:“就知道是你。”   他虚弱靠着墙壁,对陈恕伸出手道:“过来扶一把,我走不动路了。”   陈恕面无表情攥住他的手,却没扶住段成材,而是毫无预兆将他从地上一把拽起,攥着衣领砰一声抵在了墙上,他神情阴郁,冷冷讽刺道:“你还怕走不动路吗?我以为你连死都不怕了!”   段成材似乎是没料到这个变故,愣了一瞬,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意思?”   陈恕额头青筋浮现,攥住他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心头一股无名怒火升起,烧得连五脏六腑都在疼:“段成材!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把人逼到割腕自杀躺在医院还有脸笑?!!我让你少和陈楚尧那些人混在一起,结果你直接把人逼进了医院?!!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庄一凡那些人吃素的,他们弄不死你,但是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段成材闻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落下,望着陈恕问道:“你这算是在给陈楚尧讨公道吗?”   陈恕不语,攥住段成材衣领的手因为极度愤怒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旁观那场闹剧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只觉得段成材这副无谓的态度格外刺眼。   就好像一个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陈恕曾经试图把他拽回来,但他还是不争气的自己跳进去了,摔得粉身碎骨。   段成材见陈恕不说话,狠狠攥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咬牙问道:“我问、你这算是在给陈楚尧讨公道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个字都格外用力,神色一度显得有些扭曲骇人,语罢不等陈恕回答,忽然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愤怒低吼道:“他轮得着你帮他讨公道吗?!啊?!”   像是一根紧绷着的弦忽然断了,往常笑眯眯的人也变成了疯子,寂静的楼道只剩下他一个人癫狂的怒骂咆哮:   “你们都在可怜陈楚尧,谁来可怜我?!啊?!他割腕很了不起吗?!只割了一刀很了不起吗?!我和他在一起是错!不在一起是错!分手了他想去死也是我的错!!”   “陈楚尧不是喜欢找死吗?那他怎么还没死?!他怎么还没死?!他死了我立刻就给他偿命!我今天来医院就是为了看看他死了没有……”   “砰——!”   段成材还没骂完,猝不及防被陈恕一脚踹倒在地,他倒在满是尘灰的楼梯角,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起身到一半又跌坐了回去,最后蜷缩着不动了。   陈恕原本只是想让段成材闭嘴,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趴在地上不动了,见状不由得脸色微变:“段成材?!”   段成材没动,肩膀颤了两下。   陈恕在黑暗中快步走近,伸手把他翻了过来,然而当看见眼前一幕时却不由得怔在了原地,连手也缓缓落了下来。   ……   段成材哭了。   你很难想象一个每天都是笑眯眯模样的人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神情痛苦,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想要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哭声,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掉落在地,浸出一大片湿痕,额头凸起的青筋和紧咬的牙关无不显示着他忍得有多么辛苦,像一只蜷缩着的困兽。   段成材呜咽着,仿佛在说什么,陈恕凑近了才听清那几个字。   他说,   “我也疼……”   段成材眼眶通红,哭得比路边最落魄的乞丐还不如,周身萦绕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霾,被痛苦牢牢包裹,声音哽咽:“陈恕……我也很疼……”   “我以前割过十二刀……”   “每一刀都比陈楚尧深……每一刀都能看见骨头……”   “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医院里……手也废了……学也上不成了……可他一次都没来过……让人放了张卡就走了……”   “他以前说喜欢我……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最后却一句话都没有就把我踹了……陈恕……那个时候没有人可怜过我……”   陈恕闻言只感觉耳畔传来嗡的一声响,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段成材说的那些事分明是上辈子发生过的,这辈子并没有发生,可他为什么会知道?!难道……难道对方也是重生的?!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后,陈恕只觉得以前许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都有了解释,他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身,精神一度有些恍惚,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段成材居然也是重生的?!   陈恕神情怔愣,缓缓伸手攥住段成材的肩膀,一字一句低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段成材?”   “既然已经重生了,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为什么还要和陈楚尧在一起?啊?!”   陈恕不可置信盯着段成材,只觉得对方做了一个天底下最不可理解的决定,上辈子他被陈楚尧抛弃闹得自杀退学,曾经当过男模的事也被人在学校曝光,迫不得已回到县城老家,辛辛苦苦考出来的成绩也没了,前途人生都毁得支离破碎,这辈子好不容易重生,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自己如果没有黑蛇的逼迫威胁,可以像段成材一样自由选择,这辈子一定不会和庄一寒产生任何交集,他不会去靠近对方,不会去认识对方,更不会去憎恨对方,上辈子的事说到底已经结束了,又何必把这辈子也拖下水?   或许陈恕内心深处渴求的一直不是金钱名利,也不是报复过后的快感,仅仅只是一段崭新的人生而已。   可段成才做了什么?   他好不容易重生,为什么还要和陈楚尧纠缠在一起?!   段成材一动不动望着陈恕,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眼眶通红,白皙的侧脸沾满了灰尘血迹,隐隐和上辈子那个因为在寝室自杀被人匆忙抬出的惨淡身影有了重叠,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因为我疼……”   他声音嘶哑:“陈恕,我真的很疼……”   “我知道上辈子是我自己活该,我不好好学习,为了赚钱出去当男模,爱慕虚荣想着一步登天,最后被陈楚尧耍了也是活该……”   “陈恕,我也知道我重生了该离他们远远儿的,我应该好好学习,将来找份脚踏实地的工作,好好孝顺我爸妈,不能让他们像上辈子一样因为我蒙羞,被人天天戳脊梁骨……”   段成材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颤抖着把自己的右手抬到陈恕眼前,上面除了一个血淋淋的牙印,其余皮肤光洁一片,但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这里曾经有过十二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段成材笑着,颤声问道:   “你看,是不是都好了,也看不见了?”   “可是陈恕,我还是疼得每天每夜都睡不着觉……”   “我一闭上眼,这里就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削我的肉,我一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就感觉身上的血在哗啦啦往外流,晚上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动也动不了,我爸嫌我丢脸,骂我没出息,我妈在旁边哭的眼睛都快瞎了,好不容易回了老家,每次出门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段成材拉下袖子,指着中间的地方,红着眼睛对陈恕笑了笑:“然后我又往这里割了第十三刀,我以为这次终于能解脱了,但是没想到一睁眼又回来了。”   陈恕错愕而又怔然。   “陈恕,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在耍我?我真的很想好好过日子,也真的很想好好上学孝敬我爸妈,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用力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道:“我这里、恨死他了!”   陈恕嗓子沙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你越恨他……就越该离他远远的……”   “我为什么要离他远远的?!我才不要让他好过!”   段成材闻言猛然一把推开陈恕的搀扶,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他背靠冰凉的墙壁,低低喘了口气,等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成了那种冰凉的、似有似无的讥讽笑意:   “陈恕,你知不知道我重生后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陈恕自嘲轻扯嘴角:“我也是重生的?”   “不,不是这件。”   段成材微微摇头,然后倾身靠近陈恕耳畔说了一句话,尽管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却让后者微不可察变了脸色。   段成材说,   “陈恕,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疼的睡不着觉的时候,都能看见你的帘子里亮着灯……”   这世界上被仇恨裹挟疼得彻夜难眠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呢?   陈恕自己尚且泥足深陷,又哪里来的资格劝别人?   段成材说完这句话,缓缓站直身形,伸手替陈恕拍了拍肩上的灰尘,他望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命运相似却又不同的人,目光一度带着几分怜悯,低声提醒道:   “陈恕,你上辈子没这么风光的。” 第31章 我们分手吧   陈恕闻言身形一顿,倏地抬头看向段成材,目光一度显得有些冰冷。   “别这么看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段成材料歪头望着他,嘴角弧度讥诮,眼底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陈恕,你以为你这辈子过得风光了,上辈子的事就不存在了吗?你只不过在自欺欺人罢了。”   “……别劝我向善,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段成材语罢破罐子破摔的轻笑一声,直接推开陈恕下楼离开了,沉重蹒跚的步伐渐渐远去,仿佛脚上生来就戴着一副镣铐,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并没有被系统绑定,只是上辈子临死的时候恰好遇见时空裂缝,所以才会阴差阳错带着记忆重生。   然而段成材这辈子却好像给自己选了一条更糟糕的路,他把陈楚尧逼得割腕住院,和庄一凡大吵大闹,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个十足的败类。   或许连段成材自己都忘了,他上辈子曾经是个把情意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而陈恕也没有什么资格去劝他向善,只能眼睁睁看着段成材离开,他背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控制不住下滑,无声闭眼,楼道昏暗的光影都遮不住他苍白灰败的脸色。   其实段成材说的没错。   他上辈子确实没有这么风光。   陈恕忽然意识到当初定下的一年期限其实毫无意义,都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既然注定要分手,早分和晚分又有什么区别,何必自欺欺人,再拖下去无论对他还是对庄一寒都不好,倒不如早点干脆利落地结束。   他缓缓站直身形,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楼道的,只知道庄一寒在外面找他都快找疯了,直到两个人在楼梯口不小心撞见的时候,对方脸上阴郁焦急的神情才终于有所缓解。   庄一寒看见陈恕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攥住他的肩膀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陈恕沉默望着他,片刻后才找回一丝熟悉的感觉:“……没什么,我刚才去洗手间了,手机静音没听见。”   庄一寒闻言这才松口气:“下次去别的地方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刚才找了你半天。”   他语罢把刚才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不过并没有说的太详细,只说庄一凡的朋友受伤住院了,所以对方正留在医院陪床。   陈恕点点头,也没有细问:“那我们回去吧,你不是想逛超市吗,刚好去买点菜,晚上在家里做饭吃。”   临近年关,超市比平常热闹了不少,人来人往,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入目所及都是红彤彤的灯笼装饰。   庄一寒很少逛超市,更不知道挑年货有什么讲究,买起东西来堪称毫无章法,他看也不看就把货架上的商品往购物车里丢,导购员推荐什么就买什么,就差把“人傻钱多”四个字写脸上了。   陈恕原本正在挑选蔬菜,一眨眼的功夫购物车就被堆得满满当当,他大致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保健品,甚至有一罐老人奶粉,不由得问道:“你买老人奶粉做什么?”   庄一寒却道:“给伯父喝啊,让他补补钙,他不是身体不好吗。”   陈恕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庄一寒嘴里的“伯父”是谁,他低头对比着手上两盒蔬菜的日期,放了一盒更新鲜的进购物车,片刻后才找出一个理由:“退掉吧,我今年不回老家,也没办法送过去。”   不回老家?那就是要陪他过年了?   庄一寒闻言自觉猜到答案,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吧,实在不行我回头找人寄过去。”   陈恕道:“那边太偏了,快递还不发达,等明年再说吧。”   庄一寒一腔“孝心”没地方使,只好把那罐老人奶粉原样放了回去,陈恕则继续购买蔬菜,他不怎么挑食,选的都是庄一寒喜欢的东西,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放进购物车,吃三天都不带重样的。   庄一寒扫了眼,把里面的一盒水果黄瓜捡起来丢回去,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套黑色的休闲卫衣,懒洋洋趴在购物车上,丝毫不见从前的稳重成熟,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嘟囔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幼稚:“我不爱吃这个。”   陈恕疑惑:“你不是挺爱吃水果的吗?”   庄一寒:“黄瓜不算水果。”   陈恕:“它叫水果黄瓜。”   庄一寒:“不管,就是不爱吃。”   陈恕:“……”   行吧。   陈恕多少有些可惜,因为那盒黄瓜看起来还挺新鲜的,他上辈子怎么没发现庄一寒有这个毛病,能吃黄瓜,但是不爱吃水果黄瓜,能吃蓝莓酱,但是不喜欢吃蓝莓。   庄一寒虽然把那罐奶粉退了,但其余的保健品还是留了下来,反正现在送不了又不代表以后送不了,这也就导致他们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装了整整五个大号购物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庄一寒:“你先坐外面休息区等我一会儿,我把东西拎上车再来找你。”   陈恕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感觉应该不影响活动:“太沉了,我和你一起吧。”   “少来,我又不是拎不动,跑两趟的事。”   庄一寒压根就没打算让他拎东西,语罢直接拎着两个购物袋去外面临时停车的位置了,陈恕只好坐在休息区等他回来,闲着没事,低头翻看那一卷足有一米多长的购物小票。   “你好,不介意我坐在对面吧?”   陈恕听见头顶传来的那道声音,头也不抬的说了句“请便”,然而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去,却见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拉开椅子在对面落座,脸上戴着面具般的浅淡笑容,不是蒋晰是谁?   “……”   陈恕缓缓坐直身形,倒入椅背,语气耐人寻味:“蒋总,好巧,怎么今天有空出来逛超市?”   蒋晰依旧举止沉稳,前提是忽略他看向陈恕时不动声色的忌惮和打量,微微一笑:“没什么,路上刚好看见你和一寒,所以顺路过来打声招呼。”   一寒?   陈恕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购物小票,心想蒋晰今天过来是故意膈应自己的吗,不过对方大概打错了算盘,似笑非笑道:“那蒋总应该早来半分钟的,庄总刚刚出去了,否则你们两个还能见上一面。”   蒋晰答非所问:“你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称呼还这么生疏?”   陈恕丝毫不见恼怒,反而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让人莫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确实生疏,比不上你和庄总一起长大的情分。”   蒋晰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变了变,他抬眼盯着陈恕,似乎想分辨对方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强颜欢笑,然而几秒钟过去了,他挫败发现陈恕好像是真的不在意。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蒋晰忽然幽冷开口,装不下去也就懒得装了,他语罢微微倾身靠近陈恕,嘴角扬起一抹在外人看来十分善意的弧度,却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给人一种极端割裂的矛盾感,   “陈恕,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穷学生,因为得到金主一点小恩小惠,又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以为自己真的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其实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你是不是觉得庄一寒很爱你,对你很好?”   陈恕淡淡挑眉,不置可否。   蒋晰见状便以为他默认了,嗤笑一声,无不讽刺的问道:“你知道他的过去吗?你认识他身边所有的朋友和生意伙伴吗?他有把你带到公开场合,正式给别人介绍你是他的男朋友吗?他身边的那些朋友到底是把你当做一个受宠的情人,还是庄一寒正式承认的伴侣?”   最重要的一点,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以前有多爱我?”   “……”   陈恕缓缓抬眼看向蒋晰,却从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和漆黑的眼眸里窥见了无尽的讥笑与恶意:   “怎么,庄一寒那么喜欢你,连这件事都没告诉你吗?就连方倚庭和薛邈也一起把你当傻子糊弄?”   “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庄一寒爱我爱得发疯,而你只是他包养的一个小情人。”   “我在庄一寒十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我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的人。”   “他嘴上说着要和我划清界限,可当我落水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还是会第一个跳下来救我。”   蒋晰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陈恕,你拿什么和我比?你拿什么和我拼?”   时间的残忍恰恰在于此,早的人走不到最后,晚的人提前不了,蒋晰就是想明晃晃告诉陈恕,你是那个后来者,也永远挣不到第一个。   早在庄一寒十七岁那年的时候,蒋晰就已经像救世主般伸手将他救赎,早在陈恕还在因为贫穷而费劲爬出大山的时候,庄一寒就已经把蒋晰放进了心里。   这是一段无法抹去的记忆,因为他们的那段过往有太多人知道,哪怕当事人早已忘却,身边依旧会有无数人替他们记得……   蒋晰说完这些话,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他静等着陈恕愤怒,静等着陈恕发疯,静等着这个庄一寒获得“幸福”的来源被自己毁掉,然而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陈恕只是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庄一寒快回来了,你还不走吗?”   “……”   蒋晰闻言嘴角弧度一僵,然后逐渐落下,他冷冷望着陈恕,终于意识到对方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或许也有一定的本事。口袋里的手机冷不丁响起,仿佛在焦急催促着什么,蒋晰却看也不看,直接切断,然后低笑了一声:   “陈恕,算你狠。”   拉开椅子,起身离去。   恰在这时,庄一寒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远远看见一个很像蒋晰的人坐在陈恕对面说了些什么,脸色顿时一变,然而等他匆匆赶到的时候,那名男子已经隐入人群不见了身影,只剩陈恕还坐在原位。   庄一寒只觉心中一突,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看向陈恕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陈恕循着蒋晰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说那个人吗?蒋总,他刚好过来逛超市,遇见就聊了两句。”   庄一寒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蒋晰,脸色一瞬间格外难看,只是这个时候他却顾不上算账,攥住陈恕紧张问道:“那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陈恕一愣,然后缓缓摇头:“没说什么,他就是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在外面停车,他就说有时间下次有机会再聚,然后走了。”   庄一寒有些不信:“真的只说了这个?”   陈恕不免有些好笑:“否则还能说什么?”   庄一寒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他这个人很复杂,以后少打交道,走吧,回家,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车不小心被人给蹭了,耽误了点时间。”   陈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和庄一寒一起离开了超市。等他们驱车回家的时候,夜色已经开始黑沉起来,天气严寒,街上清清冷冷看不见什么行人,大概都在家里筹备着过年。   庄一寒做生意是把好手,但让他做饭实在是有些难为了,所以晚饭基本上都是陈恕做的,他只负责在旁边帮忙洗菜递东西,尽管如此也做了琳琅满目的四菜一汤出来。   “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做饭。”   庄一寒在桌边摆好碗筷,和陈恕一起坐下吃饭,他把每道菜都尝了点,然后意外发现味道超乎寻常的惊艳,更难得的是很合自己的口味。   陈恕端着碗笑了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会做饭是什么稀奇事吗?”   庄一寒嘟囔道:“就是没想到你做的这么好吃,以后你教教我,我学会了也做给你吃。”   陈恕没接他的话,而是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花胶鸡汤递过去:“喜欢就多吃点,今天时间来不及,汤熬久一点应该会更好喝的。”   庄一寒接过来尝了一口:“已经很好喝了,你那么吹毛求疵做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不够好的东西都不敢拿到你面前……”   陈恕坐在对面,忽然有些反常的说出了这句话,庄一寒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发现他正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眼眸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和,穿透了时光,却莫名让人有种酸涩的感觉:   “庄一寒,这还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饭。”   庄一寒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在哪里,只能点了点头:“是第一次。”   上辈子我给你做过很多次,但你一次都没吃过。   陈恕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到底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对着庄一寒笑了笑,眼睛有些发红,忽然半真半假问道:“你信不信,我是为了你才学的做饭?”   庄一寒闻言也不由得笑了一声:“你就算想哄我高兴也得编个靠谱点的理由吧,你做饭这么好吃,肯定学了很久,我们才认识半年呢。”   陈恕也没反驳,他好像有些呼吸困难,低低喘了口气:“是啊,我们才认识半年。”   他语罢给庄一寒夹了几筷子菜:“吃饭吧,菜都快凉了,吃完了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庄一寒有些疑惑:“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陈恕也不解释,只道:“吃完再说。”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嘴里的饭忽然变得没滋味起来,其实自从下午在超市遇见蒋晰开始,他就有种莫名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而陈恕反常的举动无疑验证了他的猜想。   庄一寒有时候忽然很讨厌自己的第六感,他把碗筷放在桌上,定定看向陈恕:“你是怕说了之后我会没胃口吃饭吗?”   陈恕不答。   庄一寒放在桌上的手控制不住攥紧,随后又缓缓松开,听不出情绪的道:“你有什么事就现在说吧,不然我憋在心里,也吃不下饭。”   刚才和睦温馨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忽然冷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遭涌动着令人不适的安静,连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慢慢失去了温度,但他们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恕终于有所动作,他先是活动了一下僵麻的腿,这才抬头看向庄一寒,声音很轻,眼中带着一贯的浅淡笑意,却难掩认真:   “我们分开吧。”   庄一寒闻言倏地抬眼,目光阴沉锐利:“你说什么?!”   陈恕又重复了一遍:   “庄一寒,我们两个分开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第32章 散   陈恕原以为这句话会一字一顿说得青筋暴起,然而话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平静,场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只有头顶暖黄的灯光静静倾洒在肩头,照亮了他静谧的眉眼。   庄一寒却远远做不到陈恕那么平静,他闻言嚯地从桌边站起了身,这句话带来的怒火几乎把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为什么?!”   陈恕:“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们一直都不合适。”   庄一寒闻言气得连指尖都在抖,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控制住想要掀桌的冲动,盯着陈恕冷冷问道:“我不信,是不是蒋晰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和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和你分开的。”   陈恕拉开椅子起身,心想今天这顿饭到底还是吃不成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早就提前准备好的钥匙,放在桌上往庄一寒的位置推了推:   “车和房子的钥匙都在这里了,你之前借我的钱,给我一点时间,我连本带利都还给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需要经过对方的同意才能做,但分手除外,因为感情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维系的东西,当另外一方选择离开时,他们曾经一起构建的世界就会瞬间崩塌,哪怕另外一方苦苦支撑也无济于事。   陈恕语罢转身就想离开,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踹翻椅子的巨大动静,紧接着肩头一紧,被人攥住肩膀狠狠抵在了墙上。   “陈恕!你他妈的发疯是不是?!大过年和我说这个?!!”   庄一寒怒不可遏,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要和自己分手,揪住陈恕的衣领质问道:   “还?!你他妈还得起吗?!你以为我们两个的事是两把破钥匙,一堆破钱就能还明白吗?!啊?!”   庄一寒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否则绝不会这么口不择言的骂脏话,他在脑海中飞速回想着这段时间和陈恕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对方提分手的理由,然而无论怎么都找不出缘由,最后只能归结在蒋晰身上,语无伦次问道:   “蒋晰?是不是蒋晰和你说了什么?啊?!”   “我……我以前是和他有过一段,但已经过去了,现在生意断了,关系也断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来往了。”   “陈恕,告诉我,是不是蒋晰?你说话啊!是不是因为蒋晰你才要和我分手?!”   然而庄一寒越是慌神,陈恕就越是平静,他一言不发扯开衣领上攥着的手:“和蒋晰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和你分开。”   “庄一寒,我们好聚好散吧。”   “你有钱有地位,想再找个像我这样的小情人轻而易举,等以后遇见的人多了,你就会发现我这种人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泛滥到遍地都是。”   好聚好散?   小情人?   陈恕一边说,庄一寒一边无措摇头,他为什么要和陈恕好聚好散?他什么时候把陈恕当小情人了,他爱对方,对方也爱他,难道不是吗?   哪怕冷静如庄一寒,落入爱情的彀中也不禁卑微起来,他死死攥住陈恕,仿佛力道稍松一些对方就会如烟雾般瞬间消失在眼前,努力解释道:“陈恕,我没有拿你当小情人!我、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在怪我当初隐瞒了蒋晰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你道歉行吗?!”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庄一寒拼命挽留陈恕,极力想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我爱你,你也爱我?难道不是吗?”   “陈恕,你为了救我甚至可以跳下海,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陈恕听见这句话终于看向庄一寒,他虽然在笑,语气却难掩讥讽:   “是啊,我爱你,所以才会跳下去救你……”   然而庄一寒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陈恕接下来的一句话弄得如坠冰窟:   “但是庄一寒,你是为了谁跳下去的?”   陈恕盯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问道:   “庄一寒,你是因为爱谁,所以才跳下去的?”   “蒋晰吗?”   庄一寒迎着陈恕的视线,只觉遍体生寒,浑身血液都倒流到了脑子里,他心想,陈恕果然知道了自己和蒋晰的那段过往,苍白的唇瓣动了动,艰难吐出两个字:“不是……”   庄一寒用力摇头,因为太过慌张,反而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怕人淹死了……”   陈恕平静反问:“因为爱他,所以怕人淹死了?”   一如他上辈子不爱自己,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对吗?   这个念头让陈恕心底忽然空了一块,有些事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但无论多少次提起依旧觉得万念俱灰,他无声仰头,闭了闭眼,扯开庄一寒就要离开,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阵摔东西的声音,让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蒋晰淹死吗?!”   庄一寒站在原地,歇斯底里低吼出声,就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就因为我跳下去救他,所以你要跟我分手?!”   他牙关紧咬,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我当初跳下去是没想到风浪那么大,我以为我自己可以把他救上来,我虽然不爱蒋晰了,但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淹死……”   “所以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淹死吗?!!”   陈恕忽然毫无预兆转身,一把攥住庄一寒的肩膀将他重重抵在了墙上,无尽压抑着的怒火在那一瞬间陡然蹿了上来,把仅剩的理智燃烧殆尽,陈恕往常总是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通红一片,藏着不为人知的恨意,压低声音咬牙问道:   “庄一寒,你不忍心看见蒋晰死,所以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陈恕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很在意。   他记得前世的自己每天晚上都辛辛苦苦做好饭菜等着庄一寒回来吃,可对方一次都没回来过;他记得庄一寒每年都会给蒋晰认真挑选一份生日礼物,哪怕只是锁在抽屉里并不送出去;他记得自己给庄一寒送过无数份礼物,可对方甚至连拆封都没有就全部让秘书收起来了,庄一寒甚至从来不喜欢把他带到公开场合,也不许自己碰他……   还有、还有很多……   陈恕以为自己可以忘了,但原来他记得那么清楚,前世饱含心酸和痛苦的记忆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在不停折磨着他,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掉落,滴在手背上烫得人心慌。   陈恕多想问一问庄一寒,你知不知道那天的水有多冷?你知不知道那天跳下去的人有多绝望?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回头?但他直到死都没等来你回头看一眼……   可今生的他不能。   他只能红着眼松开庄一寒,一边缓缓摇头,一边步步后退,就像松开了一件他曾经拼命强求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   如果有选择,陈恕宁愿自己从来没遇到过庄一寒,尽管那样他会过的很苦、很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小地方静静地蜷缩着过完这一生,但他再也不会去恨谁了,也不用为了别人手中的一颗糖嫉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对有些人而言,救赎其实是一份比生命还要沉重的东西,当初那一份念念不忘的情意,他们就算掏尽了余生的痛苦也还不清。   庄一寒认识陈恕这么久,只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他上次不小心掉入泳池被自己救上来的时候。那天夜深人静,他亲眼看见陈恕在睡梦中痛苦落泪,一遍又一遍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庄一寒不懂陈恕前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懂对方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愤怒,他只感觉没由来一阵心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揪紧,疼得他控制不住弯腰,连呼吸都困难。   “陈恕……”   庄一寒踉跄两步,脸色苍白地去攥陈恕的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拼命摇头,艰难出声:“不……不是的……”   他疼得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拼命去拽陈恕,生怕对方真的就那么转身离开,走得连头也不回,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直直掉落,眼睛红得快要沁出血来:“我没有想让你死……我怎么会想让你死呢……如果那天掉进去的是你……我死也会把你救上来的……但我不会对蒋晰这样你明白吗?我……我那天下去救他只是以为海里没什么危险……”   当曾经站在神坛上的人跌落尘泥,终于向你低头时,你并不会产生任何快感,你只会觉得对方本不该如此,应该继续风风光光的才对,自己为什么要强行把他拽下来?   例如现在,陈恕就觉得庄一寒不该哭、也不该哽咽,更不应该哭得连站都站不稳,蹲在地上拼命向他曾经看不起的人解释着什么。   陈恕一动不动望着庄一寒,片刻后,终于有所动作,就在庄一寒惊慌失措以为他会离开的时候,陈恕却忽然缓缓蹲下身形,轻笑一声,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冰凉的指尖让人心中一沉:   “庄一寒,你为什么要哭?”   有什么好哭的呢?   “你当初说过,只包养我一年的,一年之后好聚好散,谁也不要纠缠,现在干干净净地分开不好吗?”   虽然现在还不到一年,但满打满算也没有剩下多少日子,结局都是注定的。   庄一寒闻言瞳孔收缩,惊慌失措攥住他的手,显然没想到当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在此刻忽然变成一把锋利的刀,狠狠贯穿了心脏:“不!什么一年,什么分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   庄一寒忽然伸手紧紧抱住陈恕,那么慌张,那么不安,那么用力,仿佛生怕对方下一刻就会从眼前决然转身离开,语无伦次的道歉:“对不起陈恕……对不起,我知道我当初不该抱着那种心思招惹你,你骂我打我都行,我向你道歉,我都改,你别拿分手这种事吓我好不好?”   然而陈恕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他静静望着庄一寒,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歇斯底里的模样,无论面前的人怎么道歉恳求,他都不恼也不喜,抬手替庄一寒轻轻拂去眼前碎发时,动作依旧温柔,认真问道:   “庄一寒,分手不好吗?”   你救了我父亲的生命,帮过我摇摇欲坠的人生,让我光鲜亮丽,让我衣食无忧,并且亲手把我捧到那个遥不可及的高位上,可我到底还是把你从上面拽了下来。   现在我终于放过你,你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泪流满面?   “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   庄一寒疯狂摇头,就像溺水的人拽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陈恕,他越不想哭,就越是哭得急促不能喘气,从头到尾只是无措重复着一句话:“陈恕……不分手……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   “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   陈恕温声解释道,   “我如果喜欢一个人,他不好我也喜欢,我如果讨厌一个人,他再完美我也不会动心。”   所以对方现在和他分手,仅仅只是因为……不喜欢而已?   这个念头就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庄一寒的脑袋上,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连道歉和哭泣都忘了,他整个人呆愣在那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不可置信望着陈恕,仿佛连灵魂也一起碎掉了。   陈恕却像没事人一样,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痕,语气温柔的安慰道:   “没关系,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人,无论哪一个都比我好,无论哪一个都比蒋晰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和蒋晰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然而温柔绝情的姿态却绞碎了庄一寒的那颗心。   情绪崩溃过后的人就像一棵失去养分逐渐干枯的树,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庄一寒的身形控制不住晃了晃,最后狼狈前倾,险些跌在地板上,最后被陈恕适时伸手扶住。   庄一寒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一把攥住陈恕的衣角,瞪大眼睛竭力望着对方,脸色苍白,唇瓣颤抖:“陈恕,你……”   他浑身颤抖,似乎很想问些什么,然而那个答案让他惊恐而又惧怕,怎么也问不出口:“你……”   “你到底……”   翻来覆去,也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字。   庄一寒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脑袋晕晕的,耳畔嗡鸣声不断,只能勉强依靠陈恕的搀扶才能支起身形,到最后他感觉自己好像终于问出了那句重若千钧的话,而陈恕却抬手压唇,温柔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嘘……”   他说,   “没有,别再问了……”   嗡的一声,庄一寒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夜色寂然,暖调的灯光倾洒一地,照亮了下方紧紧相拥看似亲密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神情淡然,另外一个却双目紧闭,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昏厥了过去。   一条黑蛇慢悠悠盘踞在上空,吞噬着屋子里铺天盖地名为痛苦的阴霾,最后惬意打了个饱嗝,轻甩尾巴尖消失在了空气中。   陈恕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终于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只见他动了动僵麻的腿,然后伸手穿过庄一寒的腿弯,把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闭目缓了缓,这才把人抱进房内。   庄一寒陷入了昏迷,然而梦境中满是不安,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陈恕见状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上干涸的泪痕,又拉过旁边的被子给他盖上,这才虚掩上房门重新回到客厅。   桌上的饭菜已经失去色泽和新鲜,因为温度太冷,连油都凝固了起来,椅子歪七倒八,无声诉说着刚才的那一出闹剧。   陈恕随手把歪倒的椅子扶好,这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他最后看了眼虚掩的卧室房门,把车钥匙和房门钥匙丢在玄关处,轻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第33章 算账   陈恕离开住宅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连星星都不见几颗,周遭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用手机叫了一辆车,站在路灯下等候,脸上忽然感觉有些冰凉凉的,伸手一摸,抬头看向上空,却见密密麻麻的“雨点子”正在慢悠悠打着转下落,落在深色的外套上凝成一片霜白的冰晶,不由得一怔。   下雪了……   比去年还早了两个月。   陈恕缓慢落下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听口袋里原本安静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接一阵的动态提示音,原来是朋友圈的人都在发照片祝福,庆贺今年的第一场雪。   陈恕看了一眼,然后按熄手机屏幕,闭目靠在路灯上,只觉得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仿佛也被这场不期而来的雪带走了,他好不容易等到司机过来,坐上车受到暖气熏染才觉得暖和几分,在深夜里朝着学校驶去。   陈恕家庭贫困,闲暇时间几乎都用来兼职打工了,因为学校有门禁出入不方便,所以刚入学的时候他就开了一份出入证明,晚归的次数多了,连宿管阿姨都认识他了。   “陈恕啊,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出去兼职了?”   宿管阿姨见陈恕站在寝室楼外面敲门,披上外套,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走了过来,她鼻梁上戴着一副老花镜,目光却因为常年盯那些偷溜的学生很是犀利,厚厚的粉色家居服,乱蓬蓬的小卷发,透出几分家常的气息。   陈恕点了点头,侧身进门,顺便帮忙把门带上:“对不起阿姨,把你吵醒了。”   “我本来就值夜。”   宿管阿姨知道陈恕家境不好,平常为人老实,从来不像那些男孩子整天嘻嘻哈哈疯跑,到处泡妞喝酒,欣慰的同时又有点叹息。她再讨厌闹轰轰的孩子,却也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闹轰轰的,而不是像陈恕这样内敛沉默。   她打开窗户口,从里面拿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塞给陈恕,镜片后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了一瞬:   “过年了,也该歇歇,外面都下雪了,多冷啊,下次可不许这么晚回来了,这个苹果是我儿子从老家带的,拿一个回去尝尝。”   陈恕接过苹果,忽然有些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接受陌生人的温情是什么时候,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最后举起苹果笑了笑:   “那我先回寝室了,阿姨你记得早点休息,我回去就洗了尝尝。”   宿管阿姨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也回了自己宿舍:“赶紧上楼吧,都熄灯了。”   学校每天晚上十一点就熄灯了,但学生都会私下买那种小夜灯,陈恕回到寝室的时候,就见上铺的于晦床帘里亮着灯,对面几个床位都是空荡荡的,段成材的铺位太黑,靠近里面,看不太清。   于晦原本在打游戏,忽然听见有人推门的动静,从帘子里探头出来看了眼,看见陈恕不禁有些意外:“陈恕,你怎么回来了?”   他之前是睡在段成材上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总是处不好,天天吵架,于晦干脆就和别人换了位置,睡到了陈恕这边。   陈恕很早就辞了他家的工作,平常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回寝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因为他平常总是独来独往,下完课就走了,别人也没找到机会问,最多只有胡金言敢私下蛐蛐两句。   陈恕轻嗯了一声:“有点困,回来睡一觉。”   于晦说:“外面好不容易下雪,人家都出去玩了,胡金言他们几个也找女朋友约会去了,你倒好,还往回跑。”   他上一任女朋友才分手不到一个月,已经恢复了单身狗的身份,但于晦不见丝毫伤心冷落,一边打游戏一边乐道:“幸亏还有我和段成材陪着你,不然今天你就成孤家寡人了。”   陈恕闻言动作一顿,往段成材的床位看了眼,黑漆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躺了个人:“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吧,”于晦不像胡金言喜欢背后蛐蛐人,他从来都是当面蛐蛐,“鼻青脸肿的回来,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也不说,往床上一躺闷头就睡,要不是还有呼吸,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于晦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陈恕实在太困了,到后面已经有些听不清于晦在说什么了,他脱下外衣躺上床睡觉,几乎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了过去,梦里终于没有了曾经困扰他的一切,却是一片空白,白茫茫的找不到任何方向。   于晦还在上铺自顾自的说着话,半天没得到回应,又扒开帘子往下看了眼,他拿着小夜灯照向陈恕,却见对方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脸色苍白疲累,眼睛周围还带着红肿,像是哭过了似的。   于晦惊疑不定把灯收了回来,低声自言自语:“这小子,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陈恕长这么俊,居然也会失恋?   眼见两个室友都睡着了,于晦也懒得打游戏,干脆关了手机躺下睡觉。   寝室里暖气嗡嗡运作,让人不自觉进入了梦乡,只有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阳台玻璃上氤氲了一片白雾。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后面几天都没什么课程,陈恕自从那天回来后就再也没离开过寝室,他把手机关机,什么消息也不看,什么消息也不回复,每天除了吃饭刷牙洗脸,别的时间都在床上待着,整个人疲累到了极点,仿佛要把以前亏欠的睡眠都一次性补过来似的。   于晦见状,更加肯定他这是失恋了,平常咋咋呼呼的人倒是安静下来,也不敢去打扰陈恕。   直到第七天的时候,陈恕才终于缓过劲来一般,他把手机重新开机,只见消息列表满满当当堆积在一起,差点炸了锅,但唯独没有庄一寒的——   陈恕已经把他拉黑了。   有的只是一堆陌生来电,加起来大概有几百个。   这场突如其来的分手打乱了庄一寒所有计划,就连之前和朋友定好的酒局也因为缺席了一个主人公而显得莫名尴尬,庄一寒也不解释,独自前来赴约,气氛虽然依旧热闹,但细窥却能品出其间的暗流涌动。   庄一凡有迟到的毛病,当他开车姗姗来迟抵达二楼卡座的时候,就见他哥正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喝闷酒,而那些朋友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敢远远坐在旁边的桌位上,并不凑上前。   “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陈恕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庄一凡并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走上前在对面落座,纳闷问了一句,丝毫没发现斜对面的薛邈和方倚庭正在拼命给他使眼色,连眼睛都快眨瞎了。   庄一寒原本在喝酒,闻言动作不禁一顿,他抬头看向庄一凡,眼眸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沉,里面血丝遍布,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觉,一向整齐的衬衫领口此刻随意敞着,竟显得有些不修边幅的颓废:   “他有事。”   庄一寒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冰冷,不知道是被酒液刺激的还是别的,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闷头喝酒,神色漠然,看起来很是不好惹。   庄一凡见状就算再傻也发现问题了,他下意识把目光看向对面的方倚庭身上,却见对方苦着一张脸,用手挡在嘴边,远远无声和他说了三个字:   “分手了。”   庄一凡见状一惊,失声质问道:“什么?!你和陈恕分手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方倚庭更是绝倒,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昏过去,就连庄一寒也停下了倒酒的动作,眼眸危险眯起,冷冷看了过去:“谁和你说我们分手了?”   庄一凡:“……”   完了,看他哥这样,八成是真的了。   庄一凡艰难咽了咽口水,整个人已经被这个消息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眉头紧皱,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问道:“哥,你好好的干嘛和陈恕分手?!”   也不知是不是陈恕平常对外示人的形象实在太好,出了这档子事,包括庄一凡在内的所有人第一时间都没有把症结往他身上去想,都在怀疑庄一寒脑子哪根筋不对了在闹分手。   庄一凡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诧异道:“哥,你不会劈腿了吧?!”   “砰——!”   庄一寒闻言忽然把玻璃杯重重搁在了桌上,手背青筋浮现,险些把杯子捏碎。他面无表情盯着庄一凡,语气虽然平静,却莫名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我说过了,他今天有事来不了。”   分手?分什么手?   只要他不同意,这件事就不算完,陈恕轻飘飘一句不合适就想分手,做梦!   庄一寒语罢忽然没心情继续待在这里,拿着外套起身就走,庄一凡见势不好连忙拽住他:“哥,都大半夜了,你喝这么多酒想去哪儿?!我打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你……”   “跟你没关系!”   庄一寒甩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楼下走去,他呼吸急促,酒意上涌,只感觉心里燃烧着一把无名怒火,却不知该找谁发泄,快要被折磨疯了。   蒋晰这些天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庄一寒的动向,今天的酒局自然也跟来了,只是坐在一楼没现身。说实话,他从来不觉得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陈恕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所以自然也没指望靠那天见面时说的一番话就扳倒对方,但……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对方居然真的和庄一寒分手了??   蒋晰始终看不明白,多少感到了一头雾水,只是现在时间紧迫,并不允许他思考那么多,毕竟只有这两个人分开了,自己才有机会。   他眼见庄一寒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往外面走去,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跟上,他从后面伸手拽住对方,皱眉低声道:“一寒,你喝醉了,现在天黑不安全,要不我找人送你回家吧?”   庄一寒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脚步倏的一顿,他条件反射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语气冰冷,甚至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恨意:“我上次就警告过你别出现在我面前,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蒋晰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微微凝固一瞬就恢复了正常:“一寒,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对你没误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庄一寒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去,身后却陡然响起蒋晰不甘的声音:“庄一寒,你还没看明白吗?陈恕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两个根本不合适!我知道你怀疑我那天和他说了什么,但他如果真的爱你,又怎么会因为我几句话就和你分手?!”   庄一寒站在原地,闻言只觉得心脏被人扎了无数个血淋淋的窟窿,已经疼得麻木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看向蒋晰,对着他笑了笑,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道:“你说的对。”   “你说的对……”   变故突生,庄一寒忽然往回折返两步,一拳狠狠揍在了蒋晰脸上,直接把人揍倒在了地上,引得周遭的酒客发出一阵惊呼。   庄一寒却犹嫌不够,眼见蒋晰捂着脸痛苦起身,又是一脚正中腹部,他揪住蒋晰的衣领把人按在地上,左右开弓,一拳又一拳,神色狠戾,已经打红了眼:“说!你不是喜欢说吗?!我让你说!你现在怎么不说了?!啊?!”   “不合适?我和陈恕合不合适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庄一寒脑海中仅剩的理智早已被怒火燃烧殆尽,他心想如果不是蒋晰多嘴,陈恕怎么会知道他们以前的事,如果不是蒋晰挑拨离间,陈恕怎么会心灰意冷,如果不是蒋晰非要出海,自己当初又怎么会跳下去救他?!   现在陈恕对他避而不见,消息拉黑,打电话也不接,摆明要划清界限,庄一寒每每想起这件事,只觉得蒋晰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他双目猩红,狠狠扼住蒋晰的脖颈,咬牙切齿质问道:   “蒋晰!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人!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缺钱我给你借钱!你公司出问题我帮你周转!你结婚我也没有继续死缠烂打,为什么要跑到陈恕面前挑拨离间?!”   “现在他和我分手了,你开心了?!你得意了?!不过我告诉你,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我分开,死了都不可能!”   疯了!简直疯了!   蒋晰瞪大眼睛错愕望着庄一寒,怎么也想不到曾经被自己蛊惑得死心塌地的人会忽然清醒过来,他奋力想要从对方手中挣脱,然而附近的酒客见状根本不敢拉架,只敢在旁边远远围观。   庄一凡他们听见动静从楼上匆匆赶下来,看见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脸色大变,立刻冲上来就要制止:“哥!你冷静点!”   “都别过来!”   庄一寒声音冷厉,一声怒吼直接让他们站在了原地,蒋晰见状更是冷汗直冒,涨红了脸拼命想要掰开他的手,艰难开口:“庄……庄一寒……杀了我……你也要坐牢的……”   “杀你?”   庄一寒闻言蓦地嗤笑出声,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只见他揪住蒋晰的衣领把人拽到了自己面前,嘴角弧度冰冷而又残忍:   “我杀你做什么?”   “蒋晰,你不是喜欢和我玩吗?行,那我就陪你玩。”   庄一寒说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脸,漆黑的眼底酝酿着一团看不见的风暴,目光瘆人,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不玩到你们蒋家倾家荡产,这件事就不算完!”   说完这句话,蒋晰被他一把甩到了地上。   庄一寒从地上缓缓起身,甩了甩了闷痛发麻的拳头,目光阴沉看向四周,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庄一凡身上,扔下一句“你收拾残局”,直接转身离开了酒吧。 第34章 纠葛   今天刚好是跨年夜。   尽管市区不许燃放烟花,但寂静的夜空还是会时不时从头顶传来一声炸响,年轻人成群结队聚集在商业广场大屏下方,手里拿着气球,满怀着对新年的憧憬,只等倒计时最后三秒的时候放飞。   然而这份热闹和温馨落在庄一寒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目,他跌跌撞撞走出酒吧,在路边随便拦了辆车,大脑在酒精的刺激下越来越昏沉,白色的衬衫因为刚才那场打架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眼底沾染着几分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戾气,一看就是个狠茬。   司机见状不由得绷紧了神经,他从后视镜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男人,暗骂自己怎么接了个醉鬼,但也不好叫人下车,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去哪儿?”   庄一寒从上车后就瘫倒在后座一动不动,他闭目仰头,看不清神情,车厢昏暗的光影将身形吞噬大半,仿佛在思考什么。   “……”   “哎,你这个人,我问你去哪儿,听不见啊?!不去就下车!”   就在司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神经病,解开安全带准备把他撵下去的时候,车后座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去c大。”   庄一寒在黑暗中睁开眼,定定看向司机,漆黑的眼底透着说不出的阴鸷寒意,一字一顿重复道:   “我说,去c大。”   嗖——!   车子在黑夜中疾驰而过,将路边最后一点积雪碾压殆尽。   距离放寒假还有一段时间,但许多学生为了抢过年回家的车票已经提前请假收拾行李了,陈恕所在的寝室从昨天起就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他和段成材了,而于晦今天也要赶回家和亲戚吃年饭。   “陈恕,你过年真不回家啊?”   于晦收拾完东西从上铺爬下来,顺手扯了张凳子坐着穿鞋。一双崭新的限量版球鞋,白得晃眼,身上的羽绒服和裤子也是新潮漂亮,青春的脸庞上不见半分阴霾,一看就是在宠爱中长大的。   陈恕原本在用电脑看股票,闻言抽空嗯了一声:“没买票,就不回了。”   于晦热情邀请道:“那你去我家吃年夜饭得了,我爸妈老念叨你呢,寝室都走空了,你一个人待着多无聊。”   他选择性忽略了透明人一般的段成材。   陈恕:“不了,我刚好学一下明年的课程,一个人安静。”   于晦只好道:“得,那您就一个人在寝室待着吧,回头无聊了记得打电话找我玩儿。”   他家在本地,离学校也就二十几分钟的路程,纯粹就是不想在寝室待,语罢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寝室门砰一声关上,空气彻底陷入了寂静,只能听见阳台外面偶尔响起的烟花声。   段成材躺在床上,帘子拉着,不知道在做什么,他这段时间一句话也不和别人说,只是闷头学习看书,身上泛着一种腐烂灰败的死气。   陈恕看了紧闭的床帘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分析今天的股票市场,然而没过多久,桌上的手机忽然嗡一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仿佛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是于晦打的。   陈恕指尖点击接通,话筒那头传来他冒冒失失的声音:“陈恕,我备用手机好像忘拿了,我记得是塞枕头底下的,你帮我看看在不在。”   陈恕闻言一顿,说了句等会儿,然后起身摸向于晦枕头底下,果不其然摸到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手机,他隔着电话道:“在你枕头底下,你在哪儿,我给你送下去。”   于晦闻言迟疑一瞬,可能是不想麻烦他:“算了,我就是怕手机不见了,还在寝室就行。”   陈恕却道:“说个位置,我给你送下去。”   于晦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因为他很少遇到陈恕这么热情帮人的时候:“真不用,就一个手机,我还有另外一个呢。”   陈恕踢了踢脚边的箱子,淡淡出声:“但是你行李箱也没拿。”   于晦:“……”   只能说于家养了个傻儿子,除了吃喝玩乐,生活自理完全一窍不通,陈恕从电话里得知于晦把车停在了学校门口,把手机往外套口袋一揣,拎着行李箱直接下了楼。   寝室里开着暖气,待在里面的时候并不觉得冷,等走到操场的时候才陡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陈恕绕开路上融化的积雪,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到学校门口,刚好看见于晦那辆黑色的宾利张扬停在路边。   “这儿呢这儿呢!”   于晦眼见陈恕走过来,连忙打开车门下车,从他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行李箱:“谢了啊兄弟,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操场上都是脏兮兮的雪水,行李箱轮子却是干燥的,陈恕估计是怕弄脏箱子,所以从寝室一路拎过来都没落地。   于晦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上去,看了眼干干净净的轮子,动作微不可察一顿,那一瞬间他似乎想和陈恕说些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差点忘记和你说了,新年快乐。”   陈恕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衣领拉高,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俊美淡漠的眉眼。他闻言微不可察点点头,把口袋里的手机递过去:“早点回家,后半夜下雪,路上不好走。”   于晦接过手机,含糊嗯了一声:“那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外面冷。”   他赶时间回去吃年饭,也就没有多逗留,直接上车离开了,只是临走前到底忍不住隔着车窗回头看了眼那抹身影——陈恕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朴素简单的外套,干净便宜的球鞋,沉默而又内敛,像冬季长夜一阵忽而掠过的风。   那个时候的于晦尚且年轻,并不懂自己沉闷的心情是为什么,直到多年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懊悔。   懊悔当初开学的时候年少轻狂,老是针对陈恕,骂对方穷酸。   他始终觉得,生而为人,哪怕成为不了照亮别人世界的太阳,也不要变成淋湿别人一生的雨。   只是很可惜,他们很少有人能在正当好的年纪明白这个道理,往往都是在某个大雨倾盆的夜晚,被天空陡然落下的一滴雨水惊得回过神来,感受到了多年前那一片如影随形的潮湿。   陈恕眼见于晦驱车离开,动了动有些僵麻的双腿,正准备回到学校,然而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路边长椅上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就此顿住。   过年时的学校并不能和商业街区比,入夜之后街上已经冷冷清清没什么行人了,偶尔一辆汽车飞驰而过,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尽管如此,只穿着一件单薄衬衫坐在长椅上的庄一寒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他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浑身都透着冰凉的气息,从前的优雅从容一去不返,只剩颓废和不修边幅,此刻酒意上头,意识越来越昏沉,身形渐渐歪倒在长椅上,竟是蜷缩着睡着了,外套也不知去向。   陈恕在远处静静看着,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天边忽然飘下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他这才有所动作,迈开步子走向了长椅。   陈恕弯腰,伸手拍了拍庄一寒的脸颊:“醒醒。”   庄一寒皱了皱眉,却没睁开眼,而是含糊嘟囔了几句醉话。   陈恕见状直起腰身,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或许有些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下来给于晦送行李,但不下来问题好像更大,万一庄一寒冻死了都没人发现。   他皱眉脱下身上的外套裹住对方,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走到了马路边拦车,不知是不是陈恕身上的气息太熟悉,庄一寒也没挣扎,反而乖乖往他怀里缩了缩。   也算他们运气好,没过多久路边就来了一辆出租。   陈恕打开车门,弯腰把庄一寒抱进后座安置好,自己也坐了进去,这才关上车门对司机道:“菁城名邸,谢谢。”   附近不远就是庄一寒当初买给他的那套房子,陈恕一时间也想不出比那里更好的去处了,他无声闭目,双手抱臂靠在车窗上养神,只觉得这个跨年夜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过的那么平静。   车里开着暖气,庄一寒很快就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眉头紧皱,挣扎着想把外套脱下来,却被陈恕重新按了回去,声音低沉道:“穿上。”   “热……放开、放开我……”   庄一寒也不知道是不是冻傻了,明明浑身冰凉,还在一个劲喊热,他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烦躁看向那个不许自己脱外套的人,然而当看清对方浸在黑暗中的侧脸时,神情却不由得一怔。   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清醒得不合时宜。   陈恕似有所觉偏过头,和他静静对视,神色淡然。   “……”   庄一寒脸色难看,倏地坐起了身,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外套,强忍着晕眩对司机道:“停车!”   陈恕冷静开口:“不用停,继续开。”   庄一寒狠狠瞪向他:“我说停就停!”   陈恕反问:“你醉成这样想去哪儿?”   庄一寒胸膛起伏不定,红着眼睛道:“不用你管!”   “……”   陈恕闻言沉默一瞬,居然真的让司机停了车:“师傅,靠边停车。”   “吱呀——!”   司机闻言直接踩了刹车,在路边停下,力道太猛,车里的人不约而同前倾了一下身形。   陈恕淡淡道:“车停了,你下去吧。”   “你!”   庄一寒闻言脸色一变,似乎没想到陈恕居然这么干脆利落就让自己走了,他无声攥紧指尖,一咬牙直接下了车,车门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冷不丁脱离车内的暖气,冻得人大脑一激灵,庄一寒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咬紧牙关,随便找了个方向闷头直走,只想离陈恕越远越好。   司机开车多年,生平第一次遇上这么大的吃瓜场面,一时间居然也没着急走,而是悄悄回头看了眼陈恕,试探性问道:“你不追上去?”   陈恕面无表情坐在位置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机说:“大半夜的,后面是片开发区,可别走丢了。”   “……”   三秒后,车门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陈恕拿着外套直接下了车。他往回折返,大步追上庄一寒,一把将人扯回来,冷冷吐出两个字:“上车!”   庄一寒发现陈恕追上来,奋力甩开他的手:“放开!我不用你管!”   陈恕重新攥住他的手腕,薄唇紧抿,破天荒看出了几分隐忍的怒气:“我让你上车!”   庄一寒闻言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忽然爆发,一把推开了陈恕,红着眼歇斯底里怒吼道:“我说过了不用你管!死了也不用你管!你听不见吗?!!”   “当初说分手的是你!把联系方式拉黑的也是你!刚才让我下车的也是你!陈恕,就算要分手你也不用做这么绝吧?!囚犯还有改过的机会呢!!”   庄一寒近乎发泄般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狠狠砸在地上,手机!车钥匙!打火机!钱包!到最后扔无可扔,上前用力攥住陈恕的衣领绝望质问道:   “我哪里错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陈恕!你告诉我啊!!算我求你!你告诉我行不行?!!”   “你走的这段时间我每天每夜都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才会惹你生气!可我真的不知道!你一句不合适就要和我分开,陈恕,这对我公平吗?!”   他一开始红着眼睛在吼,吼到最后嗓子哑了,泪水从眼眶掉落,就变成了低声下气的恳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当我求你,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庄一寒并不知道,这段感情的破裂仅仅只是因为一场结局早就注定的游戏,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从他身上贪婪汲取着痛苦,最后又干干净净地抽身离去。   他们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借口,又把他一个人扔在那段狼藉的岁月里,反复寻找着那个未知的答案。   庄一寒或许一辈子都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够好,所以陈恕才会离开。   痛苦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反复施压,几欲将他压垮。   殊不知他最大的错误就是爱错了人,   第一个是错的,第二个也是错的……   庄一寒最后无力松开陈恕的衣领,身形缓缓下滑,把脸埋进臂弯,他额头青筋浮起,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压抑而又破碎,在深夜无人的大街上丢掉了自己最后一点自尊。   陈恕站在不远处,见状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力道大得指尖都陷入了皮肉,心里像是忽然多了一个洞,风一吹遍体生寒。   他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弯下腰,把庄一寒扔掉的那些东西挨个捡了回来,然后走到对方面前,微微用了些力攥住庄一寒的肩膀,低声道:   “……走吧,我送你回家。”   语气陡然缓和下来,温柔得让人想哭。   陈恕说完把外套披在庄一寒身上,直接把对方从地上抱了起来,朝着车子停靠的地方大步走去,这次他们谁都没有再吵架了,车内只有暖气运转,发出轻微的声响。   司机在前面开车,视线总是控制不住飘向后视镜,暗中打量后座的两个男人,只见其中一个安安静静,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另外一个则蜷缩着倒在座椅间,像是在哭。   陈恕察觉到司机的视线,抬眼睨向他,声音虽然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心里一突:   “看路。”   司机被逮了个正着,闻言尴尬坐直身形,终于没有再眼神乱飞,后半程老老实实把车开到了小区门口。   陈恕付完钱下车,直接抱着庄一寒坐电梯上了楼,房间的门锁密码都还没改,地板干净锃亮,看的出来有阿姨经常打扫卫生。   还是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只是彼此的关系已经天翻地覆。   以前庄一寒下了班就会去接陈恕放学,吃饭也好,逛超市也好,总之黏在一起就行,天黑了才回到爱巢,两个人从进门开始就一路抱着吻到客厅,然后跌倒在主卧的大床上缠绵,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哪怕并没有做到最后,也让人十分满足。   庄一寒每每想起那段时光,心都软成了一片。   可感情是比月亮还要瞬息万变的东西,现在的陈恕眼角眉梢都是疏离冷淡,再也窥不见从前的半分柔情。   余口惜口蠹口珈△   庄一寒眼见陈恕俯身把自己安置在床上就要离开,控制不住冒出一股心酸,他忽然搂住对方的脖颈狠狠吻了过去,一个翻身把人压在了下面。   说是吻,其实也不恰当,更像是发泄似地咬,力道凶狠,不多时就见了血腥味。   陈恕条件反射皱眉,想要把人推开,然而庄一寒此时力气大得惊人,推了两下硬是没推动,他用双手牢牢钳制住陈恕的脸颊,一边吻,一边病态般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陈恕……陈恕……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   “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把你当小情人看待……也不该不让你亲我……不让你和我上床……我错了……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说你爱我……说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说啊!!”   相触的唇间满是咸涩的泪水。   庄一寒说到最后一度有些癫狂,双手胡乱扯开陈恕身上的衣服扣子,捧着他的脸用力亲吻,最后竟是狠狠咬破自己的嘴唇和陈恕交换了一个沾血的吻,活脱脱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陈恕见状一惊,下了狠力气把庄一寒从身上掀开:“庄一寒,你发什么疯!”   “我就是发疯又怎么样?!!”   陈恕冷漠的语句像一根针,刺痛了庄一寒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他发泄似的把枕头狠狠扔在地上,更大声的吼了回去,吼完又重新攥住陈恕的衣领,猩红的眼底满是偏执:   “陈恕!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我死了也要缠着你!”   “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你在a市混不下去,惹了我就一起死,你书也别想念了!你家里人也别想好过!我不想听见分手这种字,现在、立刻!把那天的话给我收回去!!”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得青筋暴起,滚烫的泪水直直掉落下来,语气难掩哽咽:“只要你说了,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你说啊陈恕……”   陈恕望着庄一寒歇斯底里的模样,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多想问问庄一寒,你知道我们的从前是什么样吗?我们的前世又是什么样?   没有这样电影般救赎的开场,只有一场又一场撕心裂肺的憎恨。   可他说不出来。   对方滚烫的泪水掉落在他脸上,咸涩一直浸到了心底。   陈恕很清楚,无论是那条掌控自己命运的黑蛇,又或者横隔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不会允许他和庄一寒再走下去。   恍惚间,陈恕好像看见了庄一寒身后盘踞着一条熟悉的黑蛇,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条蛇了,自从上次和庄一寒提出分手后,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但陈恕很清楚,对方并没有消失,而是缠上了庄一寒。   此刻那条黑蛇正懒懒盘踞在庄一寒肩头,张大獠牙和嘴吧,贪婪吞噬着它渴求已久的痛苦。   庄一寒越靠近陈恕,就越痛苦,他越是痛苦,这条黑蛇就越高兴。   陈恕见状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烟消云散,他伸手捧住庄一寒的脸颊,力道大得一度让人感到了些许痛意,压低声音沙哑道:   “庄一寒,我念不念书都没关系,待不待在这座城市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都要学会放过自己。”   “以前的日子很开心,这就足够了,不是世界上所有事都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他话虽如此说,却清楚庄一寒不是那种肆意报复的人。   陈恕总觉得他们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但好像只能这样了。   “别哭……”   陈恕最后轻声安慰道。   他用指腹抹去庄一寒眼角的泪水,只觉得对方哭得双眼通红的样子比平常更惹人怜爱,但哭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事:   “庄一寒,下次不要去找我了,我不是每次都能像今天这么巧遇见你……”   庄一寒起初被陈恕温柔的举动弄得一阵晃神,还以为对方打算回心转意了,然而那股子欣喜还没来得及升起,就又被对方接下来的话瞬间打散,整颗心如坠深渊,凉到了骨子里。   庄一寒目不转睛盯着陈恕,脸颊肌肉因为愤怒到极致不受控制抖动了一瞬,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缓缓松开陈恕的衣领,却是忽然把人狠狠甩到了床上。   “砰!”   因为力道过大,庄一寒自己也跌了出去,他们一个人砸在床头桌上,一个人摔在了床尾,半天都没爬起来。   庄一寒挣扎了两下,似乎想起身,然而彻底没了力气,他低低喘了口气,一缕发丝悄然滑落至眼前,脸色苍白,双目猩红,低不可闻重复着陈恕说过的话:   “好好的?”   “好好的?”   庄一寒念着念着,忽然低声发笑,他用手捂着脸,颤抖的笑声从指缝溢出,分明有泪水顺着掉落,心想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还能算是好好的吗?他把自己一脚踹开,然后又说希望自己好好的?!   庄一寒缓缓抬头看向陈恕,那双通红的眼睛满是泪意和阴鸷,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痛意,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字:   “走。”   陈恕没动:“庄一寒……”   庄一寒猛地将床头柜上的摆件扫到了地上:“我让你走听不见吗?!!!”   他说完这句话,卧室瞬间陷入了死寂,夜晚的风雪声被隔音窗牢牢阻挡在外,空气一度静得让人有些晕眩耳鸣。   陈恕站在原地,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庄一寒见状冷冷扯动嘴角,低笑出声:“你不是想走吗,为什么还不走?”   难道一定要逼着自己把他捆起来、关起来吗?   庄一寒觉得自己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可他同时又清楚,有些事一旦做出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在强行压抑自己心中的那头野兽,不想让它跑出来噬人。   “哗——”   真丝被子悄然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庄一寒翻身坐起,缓缓爬到床边,然后用半跪着的姿势伸手捧住陈恕的脸,迫使对方弯腰靠近自己,他明明在低声发笑,通红的眼眶却掉下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吐出了两个字:   “走吧……”   他说,   “陈恕,我放过你了……” 第35章 两清   [我们每个人都在被多年前迟来的子弹正中眉心,一遍又一遍死去。]   庄一寒还是没学会放手,他只是不得不放手而已,就像多年前父亲骤然离世,他不得不扛起那份沉重的家业,一切都没得选。   陈恕离开后,庄一寒就像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身形控制不住轻晃两下,闭目倒入了枕头间。他脸色苍白,身上的衬衫沾了雪水,湿漉漉贴在皮肤上,冷得让人发颤,从里到外都透着虚弱,却只能用双手紧紧圈住自己,极力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暖和一些。   庄一寒以前很怕冷,所以陈恕都会抱着他。   但现在窗外夜色无尽,漫天的雪纷纷扬扬落下,那个人却在一步步走远,到最后玻璃窗泛起白雾,连背影也模糊。   庄一寒多渴望陈恕能够回头。   一如前世陈恕在江中溺毙,希望庄一寒能回头救自己。   但他们每个人都在命运的路上跌跌撞撞前行,撞得头破血流,再也没有余地倒退转身。   雪越下越大。   陈恕离开的时候没有拿外套,一出门就被寒风卷走了全身的温度,他却像感受不到冷意一样,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最后迎着风雪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在恰好熄灯的时间赶回了寝室。   以前于晦在的时候,他都会放一个充电小夜灯在床头,把整间寝室都照得亮亮堂堂,但段成材没有这个习惯,现在寝室陷入漆黑,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陈恕实在没有力气换衣服,他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床位,然后脱了鞋疲惫倒在床上,用冰凉的被子裹住自己,闭着眼一动不动,不多时就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痛苦,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   而陈恕也不知是不是冻着了,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没力气,连床都爬不起来,他不想去医院,只吃了几颗退烧药,打算囫囵着熬过去。   因为过年没回家,弟弟陈忌还专门打了电话来问,声音叽叽喳喳,难掩雀跃:“哥,你过年真的不打算回来啊?咱家在县城买了新房,装的可漂亮了,你那间房还没布置呢,爸说等你回来自己选家具,免得你不喜欢,你回来住两天呗。”   陈恕发烧发得虚弱无力,大脑一阵闷痛,他闻言消化了几秒钟才大概理解弟弟说了些什么话,闭着眼道:“不了,回家车票贵,我等明年暑假再回去。”   陈忌隔着话筒听见了陈恕沙哑的嗓音,有些惊讶:“哥,你嗓子怎么了?”   陈恕:“感冒了,过两天就好。”   陈忌哦了一声:“哥,你那边车票多少钱呀,实在不行我给你买呗,我听说过年城里都没啥人了,你一个人住学校多孤单啊,爸也想你了。”   陈恕皱眉,有气无力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陈忌迟疑一瞬,却吐出一个令人错愕的消息:“哥,爸把老家的房子和地都卖了,他前两天办手续,把钱转你卡上了,你回头记得去查一下。”   陈恕闻言一怔,连脑子都清醒了几分,他下意识从床上坐起身,眉头紧皱,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爸把房子给卖了?!”   他们家祖上其实也阔绰过,留下了一栋古色古香的老宅,也有几百年历史了,再加上附近风景好,山清水秀,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旅游开发商过来考察,还有民宿老板过来问价,但都被古板执拗的陈父一口回绝了。   在老一辈人眼里,卖祖宅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丢脸事,所以陈恕从来没想到他爸居然会把房子给卖了。   陈忌不知是不是察觉到陈恕的情绪,说话音量一下子小了很多,嗫喏开口:“之前爸住院动手术,你不是找朋友借了一百万吗,还有县城买房子也花了不少,爸说你还没念完书,身上哪儿能背这么大一笔债,刚好有个开发商过来问价,就给卖了。”   “爸说不知道那笔钱够不够,让你先还一部分,如果不够,剩下的我们自己再凑凑,马上过年了,也不能让人家没钱过年。”   陈恕没说话,沉默一瞬才问道:“……卖了多少?”   陈忌低头算了算:“主要是家里的老宅子值钱,咱们搬到县城里也不种地了,就把山上的一片林子,外加几亩地搭着一起卖了,那个开发商来的时候还看中了家里的几个旧花瓶和木头摆件,说是什么古董,也一起打包要了,加起来大概一百五十多万吧。”   农村地贱,不怎么值钱,三千块钱就可以买下一个鱼塘,一百五十多万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无异于天价了。   陈恕这两天生病头疼,没怎么看手机,他退出来查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这才发现里面多了一百三十多万,剔除手续费税费,他爸估计就给家里留了十万块,剩下的都打给他了。   “……知道了。”   陈恕闭目,用指尖捏了捏鼻梁,哑声道,   “我今年就不回去了,你和爸说,这笔钱我回头就还给人家。”   陈忌闻言难免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叮嘱陈恕照顾好自己,又说了点家里的琐碎事,这才挂断电话。   陈恕当初找庄一寒借了五百万,除了父亲住院和在县城买房花去一些,剩下的都存着没动,包括庄一寒后期每个月给他打的生活费,陈恕也没怎么动过,他靠兼职攒下了一点本金,然后根据记忆买了几支涨势良好的股票,反复低买高卖,也攒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加上家里打过来的那笔钱,足够填补当初的缺口了。   陈恕勉强打起精神,找到庄一寒的银行账户,把钱转了过去,他亲眼看见上面弹出转账成功的消息,闭眼按熄手机,只感觉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羁绊好像也被斩断了。   “咔嗒——”   寝室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下楼买早饭的段成材上来了,陈恕只听一阵脚步声逐渐走近,紧接着自己的床帘被人哗一下拉开,阳光透进漆黑的床榻间,刺得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陈恕,你两天都不吃饭,打算饿死吗?”   陈恕闻言下意识睁开眼,就见段成材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自己床前,对方眉头紧锁,肩上还沾着雪花,把一个袋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吃了。”   “……”   陈恕用手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大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段成材:“自己不会看吗?”   陈恕打开袋子,这才发现是碗热粥,他顿了顿,哑声道谢:“饭多少钱,我转给你。”   段成材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一碗饭的钱我还是有的,陈恕,你和所有人都算的这么清,一分钱都不想欠,到最后真的能算清吗?”   陈恕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去,段成材却已经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位,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边,低头拆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炒面。   陈恕只好拆开打包盒,用勺子喝了一口热粥,他吞咽的时候喉咙一片刺痛,嘴巴里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但多少有了点热气,片刻后才道:   “钱这种东西,想算清当然是能算清的。”   陈恕上辈子接受庄一寒的恩惠后,如果只是单纯还钱就好了,他可以留在公司好好帮庄一寒的忙,成为对方在事业上的得力助手,不再奢求其他,那样结局或许会更好些。   但钱后面紧跟着的却远不止这些东西,是落魄时的救赎,是饥饿时的一碗热汤,是历经风雨时挡在前面的那抹背影,是怎么还也还不清的人情,你尝到了那些好处,就会因此产生期待,并且渴望更多,甚至不惜赌上一生。   陈恕望着段成材认真道:“最难还的是人情,你懂吗?”   段成材懂吗?   他或许懂,又或许不懂,只觉得陈恕轻飘飘几个字就扎到了自己的隐痛,连嘴里的饭也失去味道。   段成材缓缓吐出一口气,烦躁开口:“听不懂,这碗粥七块钱,等会儿微信转给我!”   陈恕没说什么,直接用手机给他转了二百块钱过去:“我没力气下楼,后面几天你买饭的时候帮忙多带一份。”   他只是生病没胃口,不是打算真的饿死。   段成材皮笑肉不笑:“你不是说不想欠别人人情吗?!”   陈恕平淡开口:“嗯,是不想欠,我不是给你转了二百吗,我最多吃一百块钱的饭,剩下一百给你当跑腿费。”   段成材骂道:“艹!你他妈要不要脸?!”   陈恕:“我要饭。”   段成材:“……”   说归说,陈恕后面几天的饭都是段成材帮忙买上来的,他哪怕没胃口,每天也会强迫让自己吃一些,精神头总算强了很多,烧也慢慢降下去了。   这天清晨段成材下楼买早饭,却迟迟没有回来,陈恕敏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就在他迟疑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的时候,手机却嗡一声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段成材的名字。   陈恕没有多想,直接点击接通,闭目捏着鼻梁问道:“你下楼买饭买一个多小时了,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响起的却不是段成材的声音,而是一道冰冷玩味的男声,细听带着几分熟悉:“陈恕,好久没见了,咱们聚聚呗?”   话筒杂音太多,陈恕一时没听出来是谁:“你是谁?段成材呢?”   对方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你才刚把我哥踹了没多久,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啊,你放心,段成材没事儿,好着呢,你如果想找他,十分钟之内赶到校门口。”   陈恕闻言脸色一沉,没想到居然是庄一凡这个混不吝:“庄一凡,你想做什么?”   庄一凡并不回答他:“十分钟,你如果来晚了我可不敢保证段成材会不会缺个胳膊少个腿儿。”   他语罢直接挂断了电话,那头只剩一阵嘟嘟嘟的忙音,陈恕皱眉看了眼手机屏幕,来不及多思考,只能匆匆穿上外套下楼,朝着校门口赶去。   寒冬腊月,路上都是积雪。   当陈恕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就见马路边停着一辆银色超跑,后面紧跟一辆面包车,一名吊儿郎当的男子正站在路边抽烟,身后护着几个保镖,不是庄一凡是谁。   庄一凡这个人细究起来其实比庄一寒还要危险棘手,毕竟后者做事起码还有规则道理可讲,庄一凡如果犯起浑来,那可是什么都不顾的。   陈恕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想今天这件事怕是没办法善了了,走上前问道:“段成材呢?”   庄一凡看见陈恕走过来,在烟雾中挑了挑眉:“哟,终于舍得下来了,我还以为你陈大少爷眼睛长天上去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拉黑,好歹认识一场,不用这么绝情吧?”   自从那天蒋晰被他哥揍了一顿之后,庄一凡可算是弄明白状况了,搞半天不是他哥把陈恕踹了,是陈恕把他哥给踹了。   最初收到消息的时候,庄一凡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陈恕多爱他哥呀,平常体贴周到,细致入微就不说了,掉泳池昏迷了嘴里还喊着他哥的名字,出海的时候更是不顾生命危险跳下去救人,无缘无故的怎么会闹分手?   但无论他怎么问,庄一寒就是闭口不言,庄一凡只能依稀推测出或许和蒋晰有几分关系。他自觉不是什么大事,小情侣嘛,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误会了,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不就好了?   他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立刻给陈恕打电话想把人约出来谈谈,但没想到陈恕不止把他哥拉黑了,还把他也拉黑了,更可气的是,方倚庭和薛邈这俩人就没被拉黑,这不是摆明了歧视人吗?!   好你个陈恕!专门欺负我们姓庄的是不是?!   他们哥俩没爹没妈已经够惨了,陈恕还这么落井下石!   陈恕不想和庄一凡多废话,淡淡开口:“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别耽误时间。”   清早天还没亮,正是最冷的时候,说话时嘴里直冒白气,庄一凡的烟也有些潮了,他闻言直接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皮鞋踩熄,皮笑肉不笑道:“陈恕,你一句话就想和我哥分手,说踹就踹,连个交待都不给吗?”   陈恕闻言轻扯嘴角,不免感到了几分讽刺:“交待?你和你那些前任分手的时候,有给过交待吗?”   “你!”庄一凡顿时一噎,难免有些恼羞成怒,“那怎么能一样?!他们怎么能和我哥比?!”   陈恕:“哪里不一样?那些人比你哥缺个胳膊还是少个腿儿?都是分手,还能分出个花来吗?”   庄一凡咬牙切齿,总算放弃和陈恕斗嘴:“我不管,你今天必须去见我哥,把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你知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变成什么样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喝酒不要命不说,天天还跟神经病一样盯着蒋家的产业围追堵截,宁愿倒贴钱也要把他们搞垮!外人都说他失心疯了!你但凡还有点良心,立刻去跟我把话说清楚!”   他说完攥住陈恕的手就要把人往车上扯去,陈恕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周身寒风凛冽,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吹得有些泛红:   “该说的我都和你哥说清楚了,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把段成材放了,这件事和他没关系,如果被你哥知道你在外面瞎胡闹,他只会更生气。”   庄一凡冷冷看向陈恕,眼神一度有些骇人:“我让你去见我哥你啰啰嗦嗦的不肯去,现在又搬他出来,怎么?吓唬我啊?!”   他语罢气笑了一声:“你们俩可真不愧是同学,都这么薄情寡义的,难怪能玩到一堆去!我告诉你,段成材的事是一码,你和我哥的事是另外一码,他上次逼得陈楚尧住院割腕,这笔账我还没和他算呢!”   庄一凡语罢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面包车门就哗一声打开,丢了个人出来,赫然是在校门口被堵住的段成材。   陈恕见状心中一沉,立刻上前把人扶了起来:“段成材?你没事吧?!”   不是他太过紧张,而是陈恕上辈子就在庄一凡手里吃过苦头,他丝毫不觉得对方收拾段成材的时候会留什么余地。   不过好在段成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扔下来的时候摔了一下,他在陈恕的搀扶下站起身,然后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管我,赶紧回学校……”   陈恕眉头一皱:“先别说话,我带你回宿舍。”   他语罢扶着人就要走,肩膀却被庄一凡一把攥住,对方似笑非笑,摆明了是要找茬:“我有说过你们两个可以走吗?”   陈恕瞥了眼自己的肩膀,心想庄一凡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上辈子来这招,这辈子还来,冷冷开口:“松手。”   庄一凡:“老子就是不松怎么样?怎么?你还想和我动手……”   “砰——!”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天旋地转,被陈恕一个过肩摔撂到了地上,登时发出一阵惨叫。旁边的保镖见状一惊,连忙上前把庄一凡从地上扶了起来:“二少,你没事吧?!”   “没你妈个头!你来摔一个试试?!”   庄一凡气死了,自己哪里请的这些保镖,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他龇牙咧嘴从地上起身,指着陈恕和段成材怒道:“给我堵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他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堵人的,保镖至少带了五个,一声令下,那些人立刻冲上前把陈恕和段成材围了起来。偏偏现在是大清早,街上没什么行人,就算有,看见这一幕也是不想惹麻烦,低着头加快步伐匆匆离开了。   陈恕见状识趣停住了脚步,他又不傻,干嘛一个对五个,用脑子想也知道肯定打不过:“庄一凡,你到底想做什么?”   庄一凡捂着屁股拨开人群走进来,心想陈恕真他娘的是个狠茬,怪不得眼睛都不眨就把自家大哥给踹了:“我不想做什么,一句话,你到底跟不跟我去见大哥?!”   陈恕语气平静:“不见。”   庄一凡气笑了,指着他连连点头:“好,陈恕,你够狠的!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还铁了心不肯见我哥,信不信我打死这个姓段的!”   陈恕也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庄一凡:“你在威胁我?”   庄一凡冷冷抬起下巴,放狠话的模样和他哥也像了个十成十:“你够胆子就直接走,你敢走我就弄死他!”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姓段的和陈恕关系不一般,收拾不了陈恕他还收拾不了段成材吗?!陈恕就算再不想低头,也得在自己手上认栽!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陈恕先是看了看段成材,又看了看堵在前面的几个保镖,思考片刻,居然真的把段成材推了过去,那几个保镖下意识接住段成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陈恕道:   “那你弄死他吧,我懒得管了。”   陈恕语罢不顾庄一凡僵硬的脸色,把外套拉链拉好,双手插兜直接转身离开了,一直到进校门都没回过头。   庄一凡站在后面瞠目结舌,都气结巴了:“陈……陈恕!我他妈的……你信不信我真的弄死他!!”   他没想到陈恕这么不按套路出牌,自己威胁的话都放出去了,对方居然扭头就走了?!但庄一凡又不能真的弄出人命,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段成材也有些傻眼:“陈恕!你他妈的真的不管我啊?!”   好歹睡一个寝室呢!好歹他还给陈恕带过几天饭呢!好歹……好歹都是校友啊!!!   “陈恕!!你回来啊!!”   “回你妈个头!”   庄一凡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反手揪着他衣领骂道:“喊个屁啊喊!你这种骗人感情的渣男还指望有人过来救你?!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算喊祖宗也没用!我非把你弄死不可!!”   庄一凡最后把段成材弄死了吗?   当然是没有的。   因为陈恕直接报了警。   庄一寒原本在公司开会,忽然接到警察局让他过去领人的电话,说他弟弟和人聚众斗殴,现在正和几个保镖被拘在里面接受调查,顿时猜到庄一凡肯定又惹了什么祸,只觉本就一团乱麻的大脑更加疼痛。   这段时间蒋家因为被庄一寒针对丢了不少生意,蒋晰一直在打电话试图缓解关系,但没想到庄一寒早就把他拉进了黑名单,给秘书打也没有任何回应,惹得公司上下议论纷纷,可谓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庄一寒接到电话也来不及多问,直接中止会议离开了办公室,等他带着秘书和律师匆匆赶到警察局的时候,就见庄一凡正蔫头耷脑坐在讯问室里,一副不怎么服气的样子,旁边还有个警察苦口婆心的劝着什么。   庄一寒见状微不可察皱眉,屈指敲了敲门,庄一凡听见动静瞬间抬头,看见他连忙起身,活像看见了救星:“哥!你可算来了!”   “哎哎哎,激动什么,先坐回去,你手续还没办完呢。”   那个警察把庄一凡给按了回去,手里拿着一份笔录,他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庄一寒,见是名身形高挑的男子,虽然淡淡的不言不语,但气质矜贵,面容和里面那个有五六分相似:“你是庄一凡的哥哥?”   庄一寒点了点头,他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再加上整夜整夜睡不着,眉眼难掩疲惫,说话时用衣领掩住口鼻,偶尔还伴随着几声低咳:“是我,听说我弟弟跟人打架了,请问严重吗?”   警察严肃看了他一眼:“这次是人家事主没受伤,不追究,只说是朋友闹着玩儿,愿意接受调解。回头你们签完字交笔罚款就能走了,他们虽然没打起来吧,但他这种行为你们家属必须好好管管,再有下次可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警察说完指着里面的庄一凡道:“你也得劝劝你弟弟,我们把他抓进来的时候他还不服气呢,这幸亏是没给人吓出个好歹来,真要闹出人命,后悔都没地方哭。”   庄一凡嘴硬道:“谁不服气了,我不就是问了一句谁报的警吗?”   庄一寒冷冷扫了他一眼:“闭嘴!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在警局关着,我看谁敢保你!”   庄一凡顿时就蔫了火,嘀嘀咕咕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不识好人心。”   庄一寒闻言敏锐眯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问道:“你刚才想打的人是谁?陈恕?”   庄一凡:“我才没打陈恕呢,我想收拾的是他那个骗陈楚尧感情的同学!”   他语罢捂着自己的胳膊愤愤不平告状:“哥,我跟你说,陈恕忒狠了,我刚才只不过拽了他一下,他啪一个过肩摔就给我撂地上了!现在屁股还疼呢!”   庄一寒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扫了弟弟一眼,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扔下原本准备签字的笔,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看样子竟然是不打算保释了。   庄一凡见状一惊,顿时急了,在后面伸长脖子喊道:“哎!哥你怎么走了?!你先签字把我弄出去啊!!”   “赵律师!赵律师!你回来!”   庄一寒闻言脚步一顿,终于回头看向庄一凡,听不出情绪的道:“这几天你就待在里面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我看谁敢保你!”   这个弟弟从小被他溺爱太过,已经到了一种无法无天的地步,如果再不长长记性,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捅出更大的篓子,被庄一寒带来的律师见状也不敢吭声,无视庄一凡在后面焦急的喊声,闷头往外走了出去。   但没想到庄一寒和律师前脚刚从警局出来,后脚就碰到了陈恕和段成才两个人,双方见状不约而同顿住脚步,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陷入了僵持尴尬。   “……” 第36章 意外   段成材认识庄一寒,他见状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陈恕,随便找了个借口道:“那什么……我还有事,去医院看个伤,先走了啊。”   陈恕也没阻拦,点头嗯了一声:“你去吧,晚上回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庄一寒身边的秘书和律师见状也识趣先行离开,等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都走了之后,路边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风越刮越大,连树上的积雪都有些不堪重负落了下来,溅起一片雪沫。   陈恕迈步上前,总感觉庄一寒好像瘦了很多,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彼此关心的关系了,只能理智开口:“陈楚尧和段成材已经分手了,这件事再揪着也没必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劝劝庄一凡,让他以后别找段成材的麻烦。”   陈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段成才,也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最好,故而出声希望从庄一寒这里画上一个句号,毕竟庄一凡最听这个哥哥的话。   庄一寒闻言看向陈恕,神情讥讽玩味,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却控制不住死死攥紧,连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低沉的声音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陈恕,你这算是在求我吗?”   他明明在笑,细看眼睛却是红的。   求?   陈恕听见这个字,不免多了几分兴趣:“如果你觉得算,也可以。”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冬季倦怠的阳光落在身上,减去了几分初见时的阴郁沉艳之色,目光温和不争,就好像终于从泥泞中挣脱,再也没有任何阴霾能把他侵蚀。   但陈恕走出来了,自己呢?   庄一寒心中无端冒出了这个晦暗的念头,他这段时间本就不平静的情绪因为陈恕的突然出现又重新混乱起来,放在口袋里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掐得掌心生疼,淡淡挑眉:   “陈恕,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见过谁是站在马路边求人的吗?”   陈恕看了眼身旁的马路,半真半假问道:“需要我三跪九叩给你磕一个吗?”   庄一寒闻言却并没有丝毫喜悦,声音愈发冰冷低沉:“陈恕,你就这么好心,为了救别人连下跪都肯?”   可对方的好心为什么就不肯分给他一点,当初走得比谁都绝情?   陈恕没说话,空气中只剩积雪从树梢滑落的簌簌声。   “……”   庄一寒见陈恕不语,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就像毒蛇缓缓爬过皮肤时带来的触感,片刻后蓦地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做出妥协:“……行,只要段成才不去找陈楚尧,就不会有多余的事情发生,我保证一凡不仅不会去找他的麻烦,更不会找你的麻烦,。”   庄一寒的车就停在路边,他语罢看也不看陈恕,打开车门就要离去,然而视线不经意瞥见驾驶座放着的一张银行卡时,动作就此顿住。   秘书闫凯前两天告诉他,陈恕忽然把之前自己给的钱全部都转了回来,数目只多不少。   庄一寒听见消息,心中只觉难堪,他就真的这么让陈恕避之不及吗?对方撇清关系不算,还要把曾经花过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是不是以为这样就可以和他毫无瓜葛?   庄一寒脸色难看,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把银行卡拿出来,然后反手重重关上车门,朝着陈恕大步走去。   陈恕原本站在路边等车,忽然看见庄一寒去而复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自己扔了个东西过来,他条件反射接住,却发现是张银行卡和车钥匙:“什么意思?”   庄一寒冷冷望着他:“你当初不是为了钱才跟我的吗,现在怎么连钱都不要了?好歹当初也跟过我一场,别闹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捞到,说出去让人笑话。”   陈恕望着手里的卡,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啸声,只见站在对面的庄一寒脸色一变,忽然把他往人行道里面狠狠一扑,下一秒一辆加速驶来的灰色面包车直接擦着他们疾驰而过,连撞坏了绿化带围栏都没理,直接油门踩到底开没影了。   “呼——!!!”   现在临近年关,寂静清冷的街道上,那辆面包车呼啸着远去消失在街头拐角,看起来突兀而又不寻常。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陈恕摔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庄一寒见状一惊,立刻忍着剧痛起身过去查看他的情况,焦急的话脱口而出:“陈恕,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问完就僵住了不再说话,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态。   陈恕并没有察觉到庄一寒的异常,闻言皱眉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呢?”   庄一寒脸色有些难看,偏头避开他的视线:“……我没事。”   但他显然不像没事的样子,左腿裤子不知到怎么被刮破,留下了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刚才太急没意识到,现在疼得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只能在陈恕的搀扶下勉强起身。   庄一寒望着那辆面包车离去的方向,顿觉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冷冷咒骂道:“妈的!让我找到这个瞎了眼开车的狗东西非弄死他不可!”   陈恕第一次听见庄一寒骂这么多句脏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随即蹲下身想要卷起他的裤脚查看伤势:“这件事回头让交警去查,我先看看你的伤。”   “不用你管!”   庄一寒直接避开了他的手后退两步,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又让他后背冒出一阵冷汗,眉头拧得死紧:“我打电话让秘书过来就行了。”   陈恕心想还挺有骨气,他站起身望着庄一寒道:“那你先打,我等闫凯来了再走。”   庄一寒冷笑:“陈恕,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当初要分手的是你,现在又来充什么好人,我死不了,你走你的就是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陈恕总觉得自己如果真走了,庄一寒得活活气疯,他也没和庄一寒吵,转身走远两步,用打火机点了根烟,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陪着对方等秘书过来。   等闫凯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老板那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驾驶座车门半开,庄一寒坐在里面,脸色阴沉难看,细看身上的衣服全都是灰尘和擦破的痕迹。   车尾后面站着陈恕,正低头抽烟,两个人像是闹了别扭,谁也不和谁说话,气氛一度有些微妙。   闫凯看了看他们两个,走上前问道:“庄总,出什么事了吗?”   庄一寒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车钥匙丢给他,起身绕到了副驾驶坐着:“没什么,刚才被人开车蹭了,回头你报警查一下,把人给我查出来。”   闫凯:“我们现在去医院吗?”   庄一寒皱眉脱掉身上蹭脏的外套扔到车后座:“回住宅。”   陈恕听见这句话,终于掐灭烟头看向闫凯:“他腿受伤了,你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闫凯闻言一惊:“庄总,您受伤了吗?我现在就开车送您去医院检查。”   庄一寒烦躁瞪向他:“我说回住宅你听不见吗?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到底谁给你发工资?!”   闫凯左右为难:“可是庄总……”   陈恕恰好看见对面有一辆出租车驶来,走上前拍了拍闫凯的肩膀:“听我的,送他去医院,老板长命百岁才能继续给你发工资。”   他语罢不顾气得快要冒烟的庄一寒,伸手拦住路边的出租,直接坐车离开了。   司机回头看了眼,见是个年轻小伙子,随口问道:“去哪儿啊?”   陈恕这个时候应该回学校的,但他想起刚才那辆没缘由撞过来的面包车,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他闭目用食指抵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沉思几秒,最后吐出了一个地名:   “去菁城名邸。”   庄一寒之前给陈恕送了辆车,就停在那个小区,刚好今天对方把车钥匙也扔回来了。陈恕去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直接去了今天出事的路段,然后沿着附近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同时在导航上标记排除,试图把今天那辆形迹可疑的面包车找出来。   正值年关,街上冷冷清清,但路边停着的车也不在少数,排查起来难度相当大。陈恕从下午两点一直找到凌晨四点,中途加了一次油,还是没查到任何踪迹,最后开到郊区外围的一片老旧居民楼,这才停下来喘口气休息。   入夜之后,四周寂静一片,只有楼下一家烧烤店还亮着灯,老旧的电线密匝匝堆在头顶,将狭窄楼栋间最后一丝光亮挡得严严实实。   陈恕只想随便吃点东西填肚子,他踩过脏污的积雪,然后拨开店门口油腻腻的挡风门帘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是个油光满面的矮胖男人,他原本在取暖器前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道:   “想吃什么自己勾,菜单本在桌上。”   这间店到处都是灰尘和油渍,腌好的肉串成堆码放在白色塑料箱里,陈恕扫了眼,最后放下笔道:“一碗素米线,一瓶汽水。”   老板嘟嘟囔囔起身,似乎是对这么点生意感到不满,但还是不情不愿走到了炉灶前烧火,陈恕则自己起身拿了一瓶汽水,他一边用开瓶器开盖,一边看向店门口停着的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状似不经意问道:“老板,门口那辆车是你的吗?”   老板:“哪辆?”   陈恕:“门口的面包车,是你的吗?”   老板抽空看了眼,敷衍答道:“哦,不是,是住后面那家的。”   陈恕仰头喝了口汽水,寒冬腊月,冰凉的液体一直沁到了胃里:“我最近想搬家,缺辆车子,东西挺少的,找大货车没必要,小面包就刚好,不知道车主愿不愿意拉货。”   老板熟练把蔬菜米线扔进砂锅里,热气腾腾而升,让这间清冷的小店多了几分人气:“应该愿意的吧,他反正没啥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的,能赚钱干啥不愿意。”   【滴!xx到账五十元!】   老板听见动静愣了一瞬,回头看向那名俊俏得不像样的客人:“你付错了,米线加汽水一共才二十。”   陈恕平静问道:“你有车主的电话吗?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一下?”   ……   无论是谁,清早天不亮就被人打电话从被窝里叫醒,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情绪,尤其是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季节。洪大文骂骂咧咧套上自己那件半个月没洗的旧羽绒服,双手揣进口袋,缩着脖子一边吸鼻涕一边往烧烤店走去:“妈的,哪个神经病大清早搬家,天都没亮,钱要是给少了看我不骂他个祖宗十八代!要不是上一单的钱没拿到手,老子还用接这种破活?!定金给那么少,真抠门,赌几把就没了!”   他嘴上这么骂,等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又换了副德行,搓着手笑嘻嘻对烧烤店老板道:“光哥,你刚才说有活儿找我,客人在哪儿呢?”   烧烤店老板指了指街拐角一名正在抽烟的男子:“那儿呢,穿黑外套的就是,听说他想搬家,想用用你的车,价格你自己和他谈吧,天亮了,我得收摊睡觉了。”   洪大文闻言点头哈腰,连连道谢,他眼见老板打了个哈欠落下铁闸门,这才转身一溜小跑到了那名顾客身后,试探性出声问道:“兄弟,是你要用车吗?”   陈恕原本在抽烟,听见洪大文的声音淡淡挑了挑眉,他垂眸吐出一口烟雾,并没有转身,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渐渐亮起来,由一望无际的暗沉转为泼墨般浓郁的蓝,烟头一点星火在黑夜中明灭不定:   “嗯,是我要用,什么价?”   洪大文眼睛提溜一转:“看你要做什么了、去哪儿,办的事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   陈恕出乎意料问道:“帮我撞一个人,什么价?”   洪大文一惊:“什么?!”   陈恕终于转身看向洪大文,他身上的衣着装束和那张过于出色的脸实在太有辨识度,一眼就让洪大文认出来是自己昨天下午差点开车撞到的男人,脸色登时一变,撒丫子就要往巷子里跑。   陈恕却早有准备,只见他闪电般出手扼住洪大文的后颈,把人按在旁边的树上照着脑袋狠狠磕了一下,动作又狠又快,直磕得洪大文头晕目眩,这才把人拖死狗似地拖进了旁边的暗巷里,往地上随手一扔。   陈恕从地上随便捡了块砖头,然后叼着烟在洪大文身前蹲下,他眼眸低垂,带着几分乡沟里长大的痞气和狠厉,用鞋踩住洪大文的手腕,漫不经心问道:   “谁指使你开车撞我的?”   洪大文疼得龇牙咧嘴,暗骂自己倒霉,躺在被窝里睡大觉多好,干嘛要出来接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砰——!”   陈恕面不改色,直接一砖头照着他小拇指砸了下去,然后在洪大文出声惨叫的瞬间死死捂住他的嘴,等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慢慢松开手,取下嘴里叼着的烟,轻飘飘弹了弹烟灰:   “谁指使你开车撞我的?”   洪大文疼得嗓子尖锐变调,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x你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打人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砰——!”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砖头狠狠砸下来,这次是无名指,洪大文痛苦瞪大眼睛,额头青筋暴起,这次连喊都喊不出来了,拼命用脚蹬地,只恨不得立刻去死才好!   陈恕丝毫不见急躁,又问了一遍:“谁指使你开车撞我的?”   他明明长了一副天底下少有的好皮囊,烟雾缭绕间却让人感觉比恶魔还可怕:“没关系,你还有八根指头,慢慢想。”   洪大文抽搐两下,终于痛苦出声:“是……是一个男人……让我开车撞人的……我以前有精神病史……他说事成之后不仅给我一百万……还帮我请律师……我才答应接活的……”   陈恕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那个人姓什么?”   洪大文浑身都是冷汗,闻言艰难摇头:“我……我不知道……他每次和我见面都是戴着口罩的……”   他仿佛是为了让陈恕放过自己,哭着恳求道:“我今天撞你完全是误会……我我我……我一开始没想撞你的……他让我撞死你对面的那个男人……但是你俩当时站一起……我车就开偏了……”   陈恕闻言抽烟的动作一顿,眼眸危险眯起:“你说什么?”   对面的男人?   庄一寒?!   陈恕已经猜到这件事八成和蒋晰脱不了关系,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要置庄一寒于死地,难道就因为庄一寒打压蒋家的产业,所以蒋晰就要杀他?可事后如果查出来蒋晰也讨不了好,毕竟这场车祸的手段并不算高明,破产总比坐牢强。   电光火石间,陈恕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某些零碎片段,他眉头紧皱,控制不住想起了薛邈生日时的那个夜晚,那条黑蛇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段话。   它告诉自己,蒋晰是一名寄生者……   【他们没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必须吸食人类的痛苦续命,所以通常会披着皮囊混迹在人类中间,然后随机择选一名宿主。】   【这种选择是终身性的,中途不可以更改宿主,宿主活多久,他就必须绑定多久,直到对方死亡才能替换下一个。】   直到对方死亡才能替换下一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恕从地上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似水,原来这辈子因为自己的出现,蒋晰没办法从庄一寒身上继续获得痛苦,所以他只能杀掉庄一寒,然后换一个新的宿主继续寄生。   指尖的烟燃到尽头,星火渐暗,天边也出现了一丝光亮。   陈恕把烟扔到脚边碾灭,居高临下望着狼狈的洪大文:“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知不知道如果交给警察,你会判多久?”   洪大文没念过书,被陈恕一吓就慌了神,不顾疼痛抱着他的脚道:“兄弟,兄弟!我是一时糊涂啊!我该死!我不该贪那两个臭钱!你发发慈悲饶我一条生路啊,我不想坐牢啊!”   陈恕冷冷把脚抽出来,然后掏出手机切换界面:“把你的电话报给我,那边一有动静就给我发消息,你守口如瓶,我就守口如瓶,你如果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就只剩鱼死网破这一个下场,听懂了吗?”   洪大文点头如捣蒜:“听懂了听懂了!!那个人如果再联系我,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陈恕没有心情多待,他记下了洪大文的电话,又从钱夹子里拿出一小摞现金扔给对方,语气淡漠,难掩警告:“拿去看伤,再有下次,我砸的可就不是手了。”   他语罢不顾洪大文狂喜的神色,直接转身离开了暗巷,清晨第一缕阳光斜射进这条阴郁破旧的居民楼,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陈恕脸上,光影将他的面容自中间分割成明暗两半,他却只是迈步前行,最后消失在了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中。   蒋晰既然第一次出手不成功,那么肯定会有第二次。   陈恕找到停在路边的车,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却久久没有发动车子,就在他思考着该怎么不着痕迹提醒庄一寒提防蒋晰时,却接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薛邈,因为对方一向冷静不管闲事,所以陈恕迟疑一瞬还是点击了接通,然而话筒那头传来的的声音心急如焚,和冷静已经挂不上勾了:   “喂?陈恕吗?!你赶紧过来医院一趟吧,一寒昨天晚上出车祸了!” 第37章 医院   凌晨六点,私人医院的走廊一片寂静。   庄一凡在病房门口焦虑走来走去,眼下满是青黑,很明显一夜没睡,薛邈虽然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头摆弄手机,但细看也是眉头紧皱,神色沉凝。   庄一凡见状不禁烦躁出声:“别玩你那个破手机了,我昨天带了五个保镖过去堵门他都不愿意见我哥,你打个电话他就能过来了?!”   薛邈叹了口气,熄掉手机屏幕:“行不行的总得试试,他应该不会那么绝情。”   庄一凡差点气个倒仰:“他都能把我送进局子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薛邈心想谁让你手欠,非得去招惹人家,要不是他紧急带人去把庄一凡保了出来,对方现在还蹲局子里准备过夜呢。然而薛邈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看见走廊那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忙起身捣了捣庄一凡的胳膊:“哎,陈恕来了。”   陈恕是一路开车疾赶过来的,他见庄一凡和薛邈站在病房门口,目光穿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向里面,脸色微沉:“你哥怎么样了?好好的怎么会出了车祸?”   庄一凡挺记仇的,冷哼了一声没理他。   薛邈暗中踢了他一脚,出声解释道:“一寒是昨天晚上出的车祸,当时车上只有他和闫凯两个人,但现在他们都躺在病房昏迷不醒,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好像是刹车问题导致车辆失控,目前还在查,方倚庭在国外呢,他赶飞机估计下午才能来。”   陈恕微不可察皱眉,低声问道:“伤势严重吗?”   薛邈摇头:“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一直没醒。”   他说着迟疑开口:“我知道你们两个已经分手了,但一寒心里其实一直放不下你,现在情况特殊,你能不能进去陪陪他,说不定他醒了看见也能好受一些。”   陈恕闻言并没有拒绝,他沉默一瞬,最后推门走进病房,里面暖气充足,让人冻僵的四肢都有了些许缓和,只是庄一寒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额头裹着纱布,露在外面的手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皮肤苍白透明,于是衬得那些暗红色的血痂愈发可怖,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中。   明明下午还活蹦乱跳的,陈恕心想。   他轻扯嘴角,原本想嘲笑一下,然而却怎么都做不出那个表情,最后只能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落座,然后碰了碰庄一寒正在输液的那只手,温度冰凉。   蒋晰这个疯子。   人在愤怒到极致的时候反而生不起什么气了,所有可怕的情绪都被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那一刻谁也不知道陈恕心里在想些什么,他闭目低头,用右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暴虐情绪,在旁边静等着庄一寒醒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陈恕几乎两天都没怎么睡,此刻置身在开着暖气的房间中,疲惫潮水般涌来。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最后眼皮子越来越沉,趴在床边睡着了,期间薛邈进来过一次,可能是想叫他吃饭,见状又悄悄关上了门。   夜晚,冷得滴水成冰。   陈恕趴在床边,哪怕睡梦中也感觉到了四肢血液的不流畅,就在他眉头紧皱,微不可察动了动指尖,想要从睡梦中苏醒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你醒了?”   庄一寒背靠在床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他没叫医生也没叫薛邈他们,就那么红着眼睛注视陈恕睡觉时的侧脸,像是望着一件自己曾经拥有,但最终又错过的东西,整个人褪去白日里的尖刺和不驯,眼底流露出的情绪一度痛苦得让人读不懂。   陈恕没想到自己睡着了,他慢半拍坐起身,皱眉捏了捏鼻梁,混沌的大脑过了几秒才清醒:“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他说着想要去按床铃,却被庄一寒伸手拦住:“没关系,都半夜了,明天再叫医生也是一样的,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   他好像变了很多,如果说以前起码还有几分年轻气盛的尖锐,现在则多了一些岁月沉淀的稳重,一度让陈恕感到了违和跟熟悉。   陈恕没有多想,慢半拍收回手:“那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就不在医院陪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天你待在病房里,尽量别出门。”   他们两个已经分手了,其实并不适合见面,今天过来也只是担心对方的安危,现在庄一寒醒了,陈恕觉得自己也该离开了。   他语罢拉开椅子起身走向门口,背后却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陈恕——”   陈恕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他以为庄一寒会挽留自己,毕竟对方大概不会那么甘心放他走,要么就是故意说几句冷嘲热讽的话,伤人又伤己。   然而庄一寒说的却是:“对不起。”   他认真望着陈恕,在寂静的病房里轻声开口,每个字都那么清晰:“陈恕,对不起……”   陈恕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庄一寒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露出一抹惨淡自嘲的笑意,他眼眶发红,声音细听有些颤抖:“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一直挺对不起你的。”   他明明在笑,眼底的哀戚却浓重到几欲凝成实质,让人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陈恕见状原本要出门的脚步一顿,迟疑一瞬,又重新走回床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庄一寒摇头:“我没出什么事,外面快下雪了,你早点走吧。”   他轻声催促道:“快走吧,我再睡会儿。”   庄一寒语罢躺下来,然后转身背对着陈恕,闭目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恕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悄无声息坐回了床边,他总觉得庄一寒醒来之后就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这种念头让他没办法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庄一寒听见他坐下的动静,微不可察一顿,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走?”   陈恕:“等你愿意说了我再走。”   庄一寒红着眼睛在笑:“你这个人真奇怪,以前求我放过你,现在我放你走,你又不肯走了。”   陈恕微微皱眉,低声问道:“庄一寒,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   庄一寒闻言不语,他并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那个姿势背对陈恕,就在陈恕已经坐得双腿僵硬,怀疑对方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寂静的病房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显得突兀而又令人恍然:   “陈恕,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他说,   “我梦到你死了,跳江死的……”   陈恕闻言倏地抬头,被这句话惊得大脑一片空白,显然不明白庄一寒怎么会梦到自己前世死亡的原因,他惊疑不定攥紧指尖,一度怀疑对方也和自己一样重生了,然而庄一寒并没有回头,陈恕自然也就没办法观察他的神情,寂静的病房里只剩庄一寒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麻木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在那个梦里……你很喜欢我……但我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你……”   “我总觉得我们的相遇很糟糕……”   醉酒后和一个酒吧男模发生了一夜情,这对于庄一寒毫无瑕疵的人生履历来说就像一个毕生都抹不去的污点,让他整整九年也不能释怀。   “你对我很好……愿意为了我去学钢琴、学礼仪、学做饭……学习一切你不感兴趣的东西……但我总觉得你是另有所图……从来不肯接受你的心意……”   “你学画画哄我开心,画了很多很多,可是我锁在抽屉里一次都没看过……我过生日,你每年都飞到世界各地给我认真选生日礼物,但我每次都对你冷冷淡淡的……你还给我做过很多顿饭……但我不肯去吃……后来你就再也没做过……”   “你死之前还给我送了一款手表……和我去年在你手里买的那款一模一样……我其实很喜欢,但我就是不肯戴,一直放在抽屉里锁着……我总感觉我如果戴了那款表……就输了……”   那时的庄一寒高傲而又自负,又怎么肯承认自己对陈恕这样的人动了心?   “那些年你为了报复我的无动于衷……故意和我吵架……故意惹是生非……故意做一切让我愤怒生气的事……但我一直态度冷漠……然后你就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陈恕,在那个梦里,我们吵过、闹过……却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自私以为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   “但最后一次你没有……”   庄一寒说到这里顿了顿,嗓子一度哑得发不出声音,仿佛还是没能从那个梦境中走出,   “你就那么跳进去了……”   “你临死前一直盼着我能够回头救你,但我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庄一寒梦到的东西一定不止这么点,长到仿佛他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完了一生,然而所有和陈恕有关的内容竟是连半丝温情也找不到,点点滴滴全都是他对陈恕的漠然相对。   在那个冗长的梦境中,庄一寒近乎偏执地围绕在蒋晰身边,哪怕对方结婚了也要在暗处默默守护,与之相对的则是陈恕,他爱慕着庄一寒,把他当做救世主,把他当做凉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丝温情,为此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可庄一寒总觉得他们的初见充满了算计与阴谋,连带着对陈恕也有着挥之不去的心结,他介意对方从乡下带来的痞气庸俗,介意对方身上的唯唯诺诺,介意对方的自私自利,所以陈恕无论付出什么,在他眼中都是带有目的性的讨好。   到最后对方求而不得,在一个冰冷的冬夜跳入了江水中。   那个时候的陈恕有钱有地位,庄一寒想象不出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地步才能抛下这一切,而梦境中的他却坐车离开,走得头也不回。   但凡当初他能回头看一下,哪怕只是降下车窗最后看一眼那个和他纠缠了整整九年的人,陈恕或许根本不会死。   庄一寒甚至想不起来,在那个充斥着痛苦梦境里,自己有没有哪怕一天是对陈恕温和相待的,有没有哪怕一天,在对方看向自己时,他的目光是没有欲盖弥彰避开的。   冬天那么冷,陈恕死的时候,甚至都没能得到他的一句软话。   庄一寒说到最后已经说不下去了,喉咙像堵着千斤重的东西,一度酸涩得有些疼痛,他把头深深埋入枕间,低声发笑,直笑得泪流满面,这才上气不接下气的开口问道:   “陈恕,你说这个梦是不是真的?”   他绝望至极,哑声又问了一遍:   “陈恕,你说这个梦是真的吗?”   “……”   陈恕没有说话,这一刻仿佛有谁恶作剧般拨动了命运的指针,致使时光悄然倒退,拨开了他心中那片最为隐痛的记忆,连呼吸也带着几分沉重的钝痛。   伴随着庄一寒断断续续的诉说,陈恕控制不住回忆起了他们前世相处的那些零碎片段,琐碎到庄一寒偶尔向他瞥过来的一个眼神,又或者是他们一起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的情景,但更多的还是两个人互相争吵憎恨,最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陈恕忽然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他怔怔抬头看向外间,本能寻找着窗户,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   玻璃窗外,夜色幽长,寒冬总是最难熬过,哪怕等到来年春日,也依旧有许多人困在那片回忆中无法走出,永远留在了那个荒芜的冬季。   陈恕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病房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临出门前庄一寒说过的一句话:   “陈恕,有今天的下场都是我应得的,往前走,别回头……”   “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影响你的路,我不行,蒋晰也不行……”   陈恕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麻木而又混乱,他反手关上门后就失去了力气,扶着走廊外面的长椅缓缓坐下,直到他的膝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缓慢爬行的黑蛇,这才回过神来。   黑蛇甩了甩尾巴尖,愉悦向他打招呼,不知是不是因为得到痛苦的滋养,它的身体和鳞片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宿主。】   陈恕垂眸望着它,怔怔开口:“庄一寒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了……”   他茫然而又不解,罕见流露出一丝脆弱,连和这条黑蛇针锋相对的心思都没有了:“为什么?”   黑蛇身形游动,缓缓爬上陈恕的肩膀,它一边愉悦吞食着这名宿主周身的痛苦,一边低声解释:【或许是受到了亡魂执念的影响吧。】   陈恕低低重复着:“亡魂执念?”   【一个人死后如果执念太深,灵魂不得安宁,就会出现很多不可预测的事情。】   它轻描淡写间就吐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庄一寒上辈子死于非命,执念太深,所以无形之中也影响到了这一世的灵魂。】   陈恕闻言身形一震,倏地偏头看向这条黑蛇,一度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庄一寒怎么会死于非命?   这条黑蛇并不是那么乐于助人的性格,但它总是很乐意做一些令人痛苦的事,冰凉的头颅亲昵贴住陈恕的侧脸,声音低沉幽远,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想知道你上辈子死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我帮你……】   伴随着它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陈恕眼前的空气忽然发生一阵剧烈的抖动,前世的画面在他眼前徐徐铺展开来,撬开了那段尘封的记忆。 第38章 前世番外   【他一生都活得高贵无尘,却违背行事准则包养了一个粗鄙庸俗的情人,他教对方学钢琴、学礼仪、学习上流社会该学的一切,但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下流痞子。】   今年的冬季太过漫长,远远比不上夏日的热烈腐烂,一个人倘若安静死去,总要很久才能发现踪迹。   接到陈恕死讯那天,庄一寒正在公司熬夜加班,秘书闫凯推门走进办公室,见他坐在桌后修改合同,迟疑一瞬才走上前:“庄总,我有件事想和您说。”   庄一寒头也不抬,年关忙碌的公事让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丝淡淡的疲惫:“怎么了?”   和生死有关的事仿佛一定要做好铺垫才能开口,否则每个字都坠在舌尖,足有千斤重,闫凯低下头,神情不忍:“和陈总有关系。”   庄一寒闻言笔尖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怎么,他私下联系你了?”   自从上次那件事过后,陈恕已经有一个星期都没再找过他,估计是生气了在闹冷战。   而公司高层这两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见了陈恕泄露核心技术的风声,开会的时候吵得厉害,一致提出要追究法律责任,庄一寒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下来,他最近通宵加班,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   闫凯欲言又止:“不是……”   庄一寒只当他在辩解,陈恕以前闹别扭的时候,每次都喜欢找闫凯当中间人来说和递台阶,他动作不停地勾画着合同上需要修改的条例,身上的西装因为长时间久坐已经出现了折痕,头顶灯光洒落下来,在清冷的脸庞上划出一道阴影:   “你告诉他,董事会现在闹的很厉害,让他先在家里休息三个月,等我把事情平了再回来上班。”   庄一寒对陈恕的态度一直矛盾得让人琢磨不透,他明明应该看不上对方才是,却偏偏要包养对方,多年来似乎心生厌恶,却又无限忍让。   别人都以为庄一寒会趁着这次和陈恕断开关系,甩掉这个麻烦不断的情人,包括闫凯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没想到庄一寒居然还是选择替陈恕压下麻烦,让对方回来继续上班,当初得知芯片泄露,第一时间也不是去报警追查,而是赶到江边救人。   别人看不懂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或许连庄一寒自己都看不懂。   闫凯神情不忍,嘴巴张了合,合了张,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沉重:“庄总……”   庄一寒久久听不见回答,终于拧眉看向他:“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然而闫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整间办公室都陷入了死寂——   “庄总,陈总死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一度不真实。   “溺死的……”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他微微偏头,仿佛没听清:“你说什么?”   闫凯忍着沉重,又重复了一遍:“庄总,陈总死了。”   庄一寒面无表情盯着闫凯,觉得他在开玩笑,目光一度显得有些危险,语气冰冷:“你再说一遍?”   闫凯后背冒汗:“是真的,庄总。”   “陈总的家人很久都没联系上他,后来报了警,警方一路排查,最后发现他自杀跳江了,连小庄总也被带走调查了,昨天警察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想找您了解情况,只是您当时在外面参加酒会,我没来得及说。”   “……”   自杀?   陈恕为什么要自杀?   庄一寒闻言大脑一片空白,心里盘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自己怎么也读不懂,手里捏着的钢笔悄无声息从桌角滚落,沁出一片墨痕。他抽出纸巾怔怔擦拭着指尖,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得手背都泛起了青筋,过了许久才问道:“……他为什么要自杀?”   闫凯摇头:“可能……一时想不开……”   庄一寒又问:“那尸体呢?”   闫凯:“江域太广,又是在冬天,打捞难度太大,警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只知道从监控里看,陈总是自己跳下去的,而且跳下去后没有冒过头,估计……”   估计是不可能生还了。   这句话虽然被他隐去,但谁都能明白里面的意思。   庄一寒终于缓缓停住擦拭的动作:“他家里人知道吗?”   闫凯道:“报案人是陈总的弟弟,他父亲年纪大了,又有心脏病,家里人不敢让他知道,目前还在瞒着。”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落地窗玻璃剔透明净,照得灯影分明,外面是一片肆意铺展的夜色,摩天大楼层层叠叠,数不清的雪花从天际翩然落下,办公室里明明开着暖气,却让人感觉四肢百骸都在发冷,仿佛心中发生了一场寂静无声的雪崩。   闫凯见庄一寒一言不发,略显担忧的问道:“庄总?”   庄一寒缓缓倒入椅背,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整个人忽然狼狈了许多,他闭了闭眼,哑声开口:“帮忙瞒着,别让他父亲知道……”   “还有,还有陈恕的后事……”   他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尸体还没捞到,连后事都没办法办,甚至不能拥有一个坟墓、立一块碑,喉结滚动一瞬,只觉得有一种酸涩到极致的情绪在悄然肆虐,嗓子一度哑得发不出声音:   “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闫凯担忧看了他一眼,然后静悄悄退出办公室,带上了大门。   庄一寒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感觉大脑麻木空白,像做梦一样不真切,他迟钝捡起地上滚落的钢笔,然后茫然寻找着刚才的那份合同,想要继续工作。   桌面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合同纸张,上面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每个又都看不懂,笔尖长久停顿在上面,迟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最后洇湿出一片深深的墨点,浸破。   “当啷——”   一声轻响,钢笔再次从桌角滚落了下去。   庄一寒低低喘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困难,心跳快得不像话,连指尖都是麻木的,他用手撑着艰难站起身,却在下一秒因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偌大空荡的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低沉痛苦的喘息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只能煎熬等死。   庄一寒脸色苍白,颤抖抬手解开领口,试图让自己呼吸变得顺畅一些,他脑海中思绪纷杂,乱成了一锅粥,耳畔嗡嗡作响。   闫凯刚才说了些什么?   ……对了,他说陈恕死了,淹死的。   但怎么可能?   陈恕不是最爱钱了吗?不是最爱地位了吗?自己又没有打算撤他的职,也没有真的生他气,为什么要想不开跳下去?   现在还是冬天,江水那么冷、那么深,他不害怕吗?   早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就不走那么快了,应该回去带着他一起离开的,说不定就能把陈恕救起来,说不定对方就不会跳下去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么快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么快了……”   庄一寒脸色苍白灰败,嘴里反复念着这句话,忽然间,他想起那天自己坐车离开的时候分明听见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身形僵在当场,大脑就像被重锤陡然砸了一记,眼前发黑,金星直冒,连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庄一寒用手艰难撑住身形,怔愣低语:“我听见了的?”   他明明,听见了的?   但当初为什么没有回头?   庄一寒茫然抬头看向落地窗,上面的玻璃清楚映出他惨淡的神色,下方是万丈高楼,车水马龙,灯影流动间,仿佛变成了一片无形的、深不见底的水域,心中忽然万念俱灰。   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警方依旧没捞到陈恕的尸体。   那条从未停歇的江水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历史,却淹没了太多戛然而止的生命,无论是抛尸者还是自杀者,都喜欢选择这里当做最终归宿,它一刻不停地流动,时而将罪恶暴露,时而又将死亡掩埋。   庄一寒曾经去过一次警局,也见到了陈恕素未谋面的弟妹。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朴实的青年,长得都很端正漂亮,甚至跟陈恕有几分相似。   他看见陈恕的妹妹哭红了眼睛,跌坐在地上一度站都站不起来,恳求警察帮忙寻找哥哥的尸体,乡村人大多迷信,讲究入土为安,据说人溺死后如果不把尸体打捞上来,就会变成无家可归的亡魂。   她不要求那么多,哪怕只能捞上来一只鞋、一件外套也好,然而谁也不懂陈恕怎么会死得如此干净,仿佛连一粒尘埃都没留下。   庄一寒没有下去,隔着车窗静静看了许久,最后悄然发动车子离开了,他交代了闫凯好好照顾陈恕的弟妹,甚至动用关系让人帮忙一起去打捞尸体,然而做得再多仿佛也只是徒劳,他很清楚,那样换不回一个早就逝去的人。   庄一寒中途拐去了一趟陈恕的住所,想拿些遗物交给陈恕的弟妹,然而他进去翻找抽屉的时候,这才发现对方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最多的东西就是油画,大大小小,堆满了半间屋子。   每一张都和庄一寒有关,   每一张都和他脱离不了关系。   里面的很多画庄一寒甚至都很眼熟,他记得那是陈恕送给自己的,后来随手放到哪里也没有在意,没想到已经堆积了这么多,又被对方重新保管起来。   庄一寒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翻,看到画得好的地方,会垂眸认真摩挲很久,看到一些有趣的细节,甚至会控制不住发笑,然而笑着笑着又莫名其妙落下泪来。   他无力背靠着墙壁,仰头看向漆黑的天花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深深的疑问——   自己不是讨厌陈恕吗,为什么要哭呢?   然而世界上有许多事往往不会那么恰逢其时,连疼痛都后知后觉,庄一寒在看到屋子里密密麻麻的油画时,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深刻的意识到,陈恕是真的不会再出现了,那个和他纠缠了整整九年的人,就这么退出了他的人生,被死亡带走了所有痕迹。   死亡的意思就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心脏就像被一把刀劈成了两半,有人硬生生将他血肉的一部分割去了,痛苦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达到顶峰,疼得蜷缩在一起也不能缓解。   “陈恕……”   庄一寒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发抖,嗓子沙哑到极致,近乎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为什么会这么痛,冷汗浸湿了额头的发丝,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他像是一条被扔到岸边的鱼,濒死时连呼吸都困难,只能张大嘴巴急促喘息,好缓解那种剜心般的疼痛。   然而痛到极致,连胃也开始痉挛,庄一寒控制不住捂着腹部翻身跪在地上,低头发出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额头青筋浮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陈恕……   陈恕……   陈恕……   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的脑海,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树根密密麻麻贯穿了整颗心脏,但现在那棵树被人连根拔起,心脏也遭到了抽筋剥皮般的痛苦。   庄一寒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这才脸色惨淡地抬起头,他目光阴鸷地环顾四周一圈,脸上有汗,有泪,眼底却是一片深深的茫然。   他心想,陈恕为什么会死?   是因为自己让他绝望了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让他绝望?   是因为自己爱上了蒋晰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蒋晰?   蒋晰又是谁?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可怕到毛骨悚然,一度让人的世界观都开始崩塌。   庄一寒只感觉大脑像是突破了某种禁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然而碎裂过后就是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属于那个人的感情。   他记得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和自己认识的,然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就像是背了一篇事无巨细的文章,精细的字眼背后都是麻木冰冷,没有丝毫感情。   怎么会这样……?   【叮!遭遇不明外力冲击,蛊惑技能失效,即将进入冷却!】   同一时间,蒋晰正坐在书房里看公司今年的财报,耳畔冷不丁响起这道冰冷机械的提示音,让他控制不住抬起了头,瞳孔骤然收缩,目光难掩惊诧。   技能失效?   怎么可能?   蒋晰放下文件,惊疑不定坐直身形,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一刻他忽然联想到圈子里近期的一些传闻,几经迟疑,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然而电话无人接听,接连打了十几遍都没反应。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蒋晰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但他依旧耐着性子继续拨打,到最后手机都快没电的时候,终于被人接通。   “……”   电话那头安静得不像样,只剩死寂涌动,莫名让人泛起淡淡的不安,蒋晰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正在通话状态,这才试探性出声:   “一寒?你这段时间怎么都不接我的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现在外面都传庄一寒得失心疯了,他自从陈恕死后再也没有理过外界任何杂事,每天除了在江边就是在江边,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雇佣了数不清的打捞船下去捞尸,但次次都无功而返。   毕竟那条江里死了太多人,不是每个人都能捞起来的,陈恕或许腐烂了,或许被鱼吃了,或许被石头压住,又或者飘向了更远的地方,谁知道呢?   那些人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希望庄一寒能熄了念头,然而他次次都是同一个回答。   继续捞。   继续找。   他不相信一个人真的能死这么彻底,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   电话那头照旧是死寂般的沉默,庄一寒闭目低头,拿着手机一言不发,惨淡的月光顺着他清瘦的脊背悄然蔓延,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颀长的阴影。   蒋晰只好换了个问题:“一寒,你现在在哪儿?”   庄一寒闻言终于有所反应,他缓缓睁开那双阴郁的眼睛,声音沙哑破碎,听不出情绪地吐出了两个字:“江边。”   他忽然笑了,却怎么看怎么病态瘆人:“你要来找我吗?”   蒋晰闻言迟疑了一瞬,但他想起这段时间毫无所获的痛苦能量,不知道为什么,又答应了:“好,那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电话挂断,夜色更加寂然。   等蒋晰一路驱车赶到江边的时候,就发现庄一寒正坐在陈恕当初跳江的那个位置烧纸钱,天色黑沉,冰冷的江水一遍又一遍涌上岸边,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他却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往火盆里丢着一捆又一捆的冥币。   火舌吞吐,照亮了庄一寒冰冷沉默的侧脸,那双眼却仍旧漆黑一片,看久了让人心中发毛。   他的身边是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船工从水里打捞起来的,泡涨的衣服、孤单单的鞋、生锈的船锚、断了的匕首……   但没一样东西是属于陈恕的。   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都没给这个世界留下。   蒋晰站在后面看了片刻,最后迈步走上前,他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就那么居高临下望着庄一寒的动作,眼底悄然闪过一抹轻蔑不屑,声音低低:   “你在给陈恕烧纸吗?我记得你以前不信这些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庄一寒有一天也会做这么老土迷信的事。   “活着的时候可以不信,人死了就不得不信了。”   庄一寒语气漠然,继续往盆子里放着大捆的冥币,火焰陡然窜高,险些把他的手也吞噬进去,他却像感受不到丝毫痛意一样,垂下眼眸,自顾自回忆起了什么旧事:   “他自从大学那年跟了我,就再也没受过一天穷日子……”   庄一寒清楚记得那个时候陈恕家境不好,每天除了上课还得兼职赚钱,好不容易攒下来一点,又寄给了弟妹,自己给他钱,他都不敢花。   彼时庄一寒尚且分不清这里面到底有几分心疼、几分同情,他本能想让陈恕过得更好一些,于是堆金砌玉地把对方养着,但又担心陈恕被物欲横流的世界迷眼,变成外面那些只会花天酒地的二世祖,于是又让他去学音乐、学礼仪,学经商,这样在享受的同时也不必失去立身的技能。   庄一寒从来不愿承认,但事实上他确实把陈恕当成了宝贝,养得金贵而又精细,只是对方并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原野上肆意生长的劲草,没有爱意灌溉也会枯萎。   庄一寒很清楚那个阴差阳错的夜晚只是命运捉弄的结果,怪谁都怪不到陈恕身上,如果说他一开始还心有芥蒂,那么随着时间逐渐流逝,两个人相处的日子慢慢变长,该释然的也早就释然了。   他希望陈恕可以过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好,他希望那个人可以光鲜亮丽地站在阳光下,再也不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自卑辗转,躲在阴影中不见天日,甚至后来陈恕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在近几年里故意给公司惹出那么多乱子,他也丝毫不想生气。   是真的生不起气。   相处越久,在心里的分量就越重,无论是生意还是金钱,总归都没有对方来得重要。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对陈恕所有的关心视而不见,亲手把对方越推越远,甚至亲手逼死了对方,转而去爱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   庄一寒思及此处,心中忽然发了狠,只见他无声咬牙,把剩余的纸钱通通倒进盆里,火焰陡然升高,照亮了旁边的碎石滩,照亮了他通红的双眼,也照亮了他脸上冰凉的泪痕。   最后火焰将熄的时候,庄一寒毫无预兆从地上起身,狠狠一脚踢翻了盆子。   “哗啦——”   深夜江水涨潮,一遍又一遍冲上岸边,卷走了那些余烬。   庄一寒见状踉跄后退几步,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然后转身看向蒋晰——   直到这个时候,借着冰凉惨淡的月色,蒋晰才发现庄一寒原来一直在哭,对方双眼红得不可思议,里面涌动着某种猩红的、憎恨的极端情绪,仿佛要像盆里的火焰一样把人燃烧殆尽。   “蒋晰,”   庄一寒轻声问他,   “你说人死之后还会有轮回转世吗?”   蒋晰闻言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心中警铃大作,现在庄一寒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让他只想逃离,嘴上却敷衍应付道:“或许有吧。”   庄一寒静静望着他逃离的动作,又轻声问道:“那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可以蛊惑人心的东西?”   蒋晰闻言脚步一顿,倏地抬头看向他,目光惊疑不定:“你说什么?!”   庄一寒不知何时走到了蒋晰的面前,然后毫无预兆伸手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用力抵在后方冰冷的桥柱上,刹那间阴影将他们两个的身形骤然吞噬,只剩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蒋晰心中一惊,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瞬间抽出,攥住提前准备好的匕首狠狠刺向庄一寒,但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一把扼住他的手腕调转方向,伴随着刺啦一声布料被划破的声响,那把匕首用力刺进了蒋晰的腹部——   低头看去,对方伤口处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某种绿色的粘稠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化作数不清的点点荧光飞散开来。   庄一寒见状面不改色,把匕首又用力刺深了几分,声音低沉冰冷,一字一句咬牙道:“你果然有问题!”   蒋晰脸色难看至极:“那又怎么样,你现在知道也晚了!!”   他语罢忽然忍痛拔出伤口里的匕首,朝着庄一寒狠狠扑了过去,两个人在碎石滩上扭打成一团,后背划得鲜血淋漓,却谁也不肯停手,招招致命。   “去死吧!!”   蒋晰脸色狰狞地低吼出声,攥紧匕首朝着庄一寒刺去,但没想到庄一寒直接对准他腹部的伤口狠狠一击,趁他吃痛的瞬间反手夺刀,将他反压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蒋晰忽然惊恐喊道:“你如果杀了我这辈子就再也别想看见陈恕!”   庄一寒闻言抬手的动作瞬间凝固,不可置信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蒋晰却没回答,而是趁庄一寒失神的瞬间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他脑袋狠狠砸去,劈手夺过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刹那间鲜红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得他满脸都是。   庄一寒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攥住蒋晰的手腕,制止对方想要继续下刺的动作,却忽然听见蒋晰冷冷开口:“你不是想知道怎么见陈恕吗?”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僵,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向他,浑身都在颤抖,却分不清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疼痛。   蒋晰咬牙切齿把匕首下压,神情一度显得有些狰狞:“你死了不就可以下去见他了?!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反正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活着也没什么用了!”   不过死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情人而已,庄一寒居然就这么发疯要死要活,简直是脑子进了水!更荒谬的是陈恕的死亡居然刺激到了庄一寒,让他冲破了自己施加的情感禁锢,这可能吗?!   蒋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庄一寒为另外一个人产生的痛苦居然已经压过了自己这十几年来的努力,当初他耗费了数不清的能量才蛊惑住对方的心神,现在一切成果却都打了水漂!   刀尖一寸寸朝着胸膛下压,   血液汩汩向外流淌,   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离。   庄一寒不知为什么,忽然艰难偏头看向了远处漆黑汹涌的江水,他脸上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只剩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死死盯着江面上起伏着的黑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陈恕的一件外套、一只鞋,又或许只是渡轮上的人随手抛下的垃圾。   夜色太黑了,他看不清。   庄一寒明明还有余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缓缓松开了手,伴随着噗嗤一声闷响,刀尖瞬间没入他的身体,粘稠的血液喷溅而出,弥漫在空气中,被江风带得很远很远。   他扯动嘴角,   仿佛终于感到解脱。   然而这一幕却深深刺痛了蒋晰,他用力掐住庄一寒的脖颈,发泄般刺了一刀又一刀,不知过了多久,庄一寒的腹部已经是血肉模糊,鲜血粘稠得蒋晰连刀都握不住。   到最后蒋晰终于没了力气,他气喘吁吁松开庄一寒跌坐在地,复又重新爬起来,掐住对方的脖子低声问道:“庄一寒,痛苦地活着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清醒过来?!”   “我比陈恕那个穷小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你爱了我整整十八年,到最后居然会爱上他?!蠢货!瞎了眼睛的东西!”   他骂尽了世界上最难听的语言,穷尽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词汇,声音一度尖锐变调,然而庄一寒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泛青,没有任何反应。   蒋晰说到最后怒极反笑,神色在黑暗中显得冰冷而又狰狞,他气喘吁吁直起身形,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准备找个地方处理尸体。   庄一寒仿佛意识到了蒋晰的意图,他忽然咳嗽一声,呛了口血出来,睁眼无声动唇,想说些什么。   蒋晰以为庄一寒在向自己求饶,倾身靠过去,却听见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他闻言身形一顿,语气恶毒玩味:“怎么,想和陈恕死在一起?”   他来了几分兴趣,用刀尖贴着庄一寒鲜血斑驳的侧脸拍了拍,只觉得对方这副濒死的模样实在是脆弱极了,也美极了:“如果我不同意呢?”   庄一寒目光平静,丝毫看不出对死亡的恐惧,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鲜血斑驳的脸颊也攀爬上了死亡的气息:“你把我的尸体搬走更麻烦……扔进去不好吗……”   蒋晰嗤笑:“我凭什么那么好心让你和陈恕死在一起?庄一寒,我看起来很善良吗?”   当然没有。   然而当蒋晰站起身处理尸体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车停在大桥上方,距离这里起码有几百米的距离,如果拖着尸体上去肯定会被发现。   他杀了宿主之后虽然可以去下一个平行世界,但现在能量损耗太大,更换世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此之前绝不能出什么意外。   蒋晰脸色难看,冷冷咒骂一声,然后蹲下来攥住庄一寒的衣领咬牙切齿道:“算你走运,我今天就大发慈悲让你和陈恕做对亡命鸳鸯!”   庄一寒失血过多,绝对活不成了,反正尸体都是要处理的,倒不如扔进江里省事。   两个死人,还能掀出什么风浪,嗤……   蒋晰环视四周一圈,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后,直接把庄一寒的尸体往江水中拖去,然后奋力一推,任由对方越飘越远,一个浪潮打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   凛冽的寒风吹过江面,声音低沉,似哭似泣,猩红的血液在江水中渐渐散开,最后又淡无痕迹,悄无声息融化了死亡。两个生前不曾在一起的人,死后却以这样的方式靠近彼此。   庄一寒闭目,任由冰冷的江水淹没头顶,去感受陈恕死前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倘若江水有灵,请让他的尸体顺流而下,   去寻找他的爱人…… 第39章 骗你的   那段记忆很长,长到了一个人从生到死的结局。   那段记忆又很短,短到当陈恕陡然惊醒的时候,窗外的飞雪才堪堪落满枝头。   他怔然坐在长椅上,没想到庄一寒前世居然会以那样的方式死去,只感觉大脑空白一片,浑身的血液都倒流到了脑子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条黑蛇却仿佛还嫌陈恕不够痛苦,亲昵缠着他的肩膀,语气玩味怜悯,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其实庄一寒上辈子早就爱上你了,他自己不敢承认而已。】   【真傻,何必去跳江呢,说不定只要你狠狠心和他分手,他早晚会意识到这件事……】   “闭嘴!”   陈恕压低声音恨恨打断它,一缕发丝悄然从眼前滑落,却显得那么无力和苍白。他很清楚这条黑蛇是想吸取自己身上的痛苦,但这种情绪并不由自己可控,一如命运反复无常,不声不响便将人捉弄。   “闭嘴……”   他痛苦低头,声音沙哑,无助到了极点。   陈恕用手撑着从椅子上艰难起身,只想赶紧逃离这条黑蛇的掌控,然而当他好不容易走到电梯间门口的时候,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接到大哥消息紧急赶来的庄一凡。   庄一凡看见脸色苍白的陈恕,不由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陈恕一动不动盯着他,没说话,过了片刻才没头没尾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庄一凡莫名有些怵他,下意识实话实说:“不知道,我哥刚才忽然发消息,让我查查蒋晰在哪里,然后让我带着律师过来。”   陈恕闻言身形一顿,眼眸微眯:“他让你查蒋晰在哪里?”   庄一凡满脸懵地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而且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可怕,让人后背发寒,还说了一堆让他以后好好照顾陈恕这种类似遗言的乱七八糟的话,庄一凡心里实在不安,就立刻赶了过来。   陈恕:“……没什么。”   他语罢不再理会对方,直接坐电梯下了楼。   陈恕走出医院的时候,只见路面已经覆上了一层霜白,漆黑的天幕纷纷扬扬往下落着细小的雪点,眨眼就被黑暗吞没。   他走到路边停车的位置,打开车门上车,然后靠在椅背上,低头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细看连指尖都在颤抖,熟悉的烟草气息安抚了他躁动的情绪,人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陈恕仰头靠在椅背上,漆黑的眼睛盯着车顶,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庄一寒或许要开始对付蒋晰了,只是现在行动不便。对方叫了弟弟和律师过来,分明是打算交代后事。   陈恕思及此处,面无表情掐灭烟头,然后找到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冰冷暗沉的眼眸隐在未散的烟雾后方,莫名让人觉得危机四伏。   洪大文原本躺在家里养伤,冷不丁接到陈恕的电话,吓得一骨碌翻身坐起,他手忙脚乱按下接听键,说话声音都在打哆嗦:“喂?我是洪大文,您打电话有事儿吗?”   陈恕声音冰冷,隔着话筒淡淡开口:“蒋晰不是还欠你尾款没付吗,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小时后约他在长江大桥见面,如果到了时间我没看见人,后果自负。”   他语罢也不听洪大文的回答,直接挂断通讯,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椅上,在茫茫黑夜中朝着江边加速驶去。   冷风呼啸,将平静的江面吹得浪潮翻涌,一座宏伟的大桥从上方横跨,连接南北通路,静默矗立在这座城市,已经有五十年的历史。   附近高楼林立,哪怕到了夜晚也灯火通明,只是依旧照不亮漆黑暗沉的江底,里面似乎蛰伏着一只贪婪张大嘴巴的巨兽,随时要择人而噬。   陈恕上辈子就是死在这里。   因为死亡,他开始怕水,因为死亡,他开始惊惧所有名称为桥的地方,每次在这座城市开车穿行的时候,他都要绕得远远的,俨然已经成为一生的心魔。   但陈恕很清楚,他的心魔并不止是那座桥,还有那个寄生者。   今天,所有的事都该有个了断。   陈恕把车停在大桥尾部,下面就是江滩,岸边长满了被白雪覆盖的枯树,冰冷的江水一波又一波涌上岸边,潮声顺着夜风传了很远很远。   陈恕背靠着车门,低头点了根烟,细看连指尖都在颤抖,他狠狠吐出一口烟雾,强迫性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越是靠近这片江水,那种深入骨髓的颤栗和恐惧就越是控制不住冒出来,提醒着他逃离。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陈恕脚边已经堆积了一地烟头,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渐渐驶近的轰鸣声,在深夜寂静的大桥上显得尤为突兀。   陈恕垂眸看了眼手表,时间不偏不倚,刚好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蒋晰驱车赶到桥上的时候,只见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靠在护栏边,他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然后抬手压低帽檐,从副驾驶拿了一个装着现金的小手提箱下来,大步朝着那辆车走去。   洪大文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人都没杀成还敢威胁自己要钱,就怕他钱到手了也没命花!   蒋晰脸色阴沉,周身森然的杀气藏也藏不住,他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浸满了麻药的手帕,明显早有准备,然而就在他准备开门的时候,忽然惊觉到什么似的,倏地顿住脚步——   不对!洪大文明明是个穷光蛋!哪里来的钱开这么好的车?!   蒋晰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给算计了,他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想离开这里,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耳畔忽然袭来一阵破风声,一把锋利冰冷的匕首朝着他脖颈狠狠刺来,力道迅疾,分明想置他于死地!   蒋晰来不及看清,条件反射把手里的黑箱子砸了出去,刀刃偏移,狠狠刺入肩胛骨,疼得他脸色苍白,顿时惨叫出声:“啊——!!”   蒋晰牙关紧咬,死死攥住对方持刀的那只手,想看清是谁在偷袭自己,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绝不可能出现的脸,惊得他瞬间瞪大了眼睛:“陈恕?!!怎么是你?!”   无怪乎蒋晰会如此惊讶,毕竟他要杀的人是庄一寒,一直在对付的人也是庄一寒,自己虽然和陈恕有过节,但远远达不到拼命的地步,哪怕动手的人是洪大文他都不会这么惊讶。   陈恕死命把刀尖下压,冰冷的侧脸沾上了喷溅而出的血迹,在黑夜中犹如修罗令人胆寒,他闻言歪头一笑,眼底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为什么不能是我?”   蒋晰额头青筋暴起,奋力和他僵持:“陈恕!你这个疯子!就因为我找人去杀庄一寒,你就想杀我吗?!醒醒吧你!为了他去坐牢值得吗?!”   然而这种质问的语气仅仅持续了三秒不到,蒋晰就因为实在抵抗不住陈恕的力道,艰难出声求饶:“陈恕!你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庄一寒的麻烦了!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想要什么,开个价,我一定答应你!”   陈恕闻言心中暴虐的情绪压也压不住,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放了你?蒋晰,你觉得要多少钱才能买回我们那么多年的痛苦?”   蒋晰闻言瞳孔震惊收缩:“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陈恕没有回答他,而是毫无预兆拔出刀尖,裹挟着劲风朝着蒋晰的脖颈狠狠刺去:“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那条黑蛇曾经告诉过他,寄生者不是人类,命门却一样在脖颈,只要刺进这里,对方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陈恕双目猩红,是真的动了杀意,前世一步步走到那样落魄的结局固然有他自己的缘故,然而蒋晰做尽恶事又干干净净隐身幕后,肆意玩弄旁人真心,这样的人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为过!   蒋晰被逼到生死关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和陈恕扭打在一起,两个人滚落在地,仓促间不知是谁踢翻了扔在地上的黑色箱子,从里面滑出一个黑色物体,原来里面放着的并不是钱,而是一把改良过的射击枪。   蒋晰见状眼睛一亮,看见那把枪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他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肘击砸向陈恕的肩头,然后趁着对方因为疼痛而迟钝的几秒时间连滚带爬捡起那把枪,转身对着陈恕疯狂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他们两个间隔不过两米远,哪怕改良过的射击枪子弹杀伤力并没有那么大,在这样近距离的连续射击下也尽数贯穿腹部。   陈恕猝不及防中枪,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了片刻迟缓,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黑色的外套上满是汩汩溢出的粘稠血迹,滴滴答答顺着下摆落在积雪未化的路面上,鲜红刺目。   蒋晰还在拼命扣动扳机,直到再也射不出一颗子弹,这才大笑着从地上踉跄起身,他一边捂着伤口,一边指着陈恕上气不接下气的骂道:“你他妈拿什么和我斗啊?!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还不是得死在我手上!!”   “我是耍了你们又怎么样?!我先杀你,再杀他!等他一死我照样可以换个身份去别的世界,一样活得逍遥自在!”   他戴着的口罩和帽子早在刚才打斗的时候就已经掉落,原本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染上霜白,就连皮肤也出现了浅浅的沟壑,短短几个月不见,年纪就像是从三十岁变成了四十岁。   陈恕没有说话,嘴里满是腥甜的味道,他脸色苍白,尝试着朝蒋晰的方向迈出一步,然而下一秒就因为脱力跪在了地上。   远处一辆货车恰好经过这里,司机看见车窗外血腥的一幕惊得脸色煞白,顿时连车都不敢停,连忙加速离开了,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半空中的风雪,纷纷扬扬又飘向远处。   蒋晰笑够了,最后恶狠狠看向陈恕:“说!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陈恕没有说话,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他用手艰难撑着地面,鲜血被地面的积雪吸收,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蒋晰惊疑不定猜测:“难道你也是寄生者?!”   他仿佛被这个答案说服了,脸上出现一抹欣喜,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抢夺陈恕手里的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你也不算白死了,看在你还能为我提供一点生命力的份上,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和庄一寒死在……”   “扑哧——!”   原本奄奄一息的男人忽然毫无预兆抬头,攥紧手里的匕首朝着蒋晰咽喉快如闪电割去,然而伤口中涌出的却不是血液,而是数不清的绿色光点,只见它们争先恐后朝着夜空奔涌迸发,就像萤火虫越散越远,暴露了对方并不是人类这个事实。   蒋晰惊愕瞪大眼睛,慌张想要捂住自己的脖颈,然而却怎么也按不住汹涌外流的生命力。   “嗬……嗬……”   蒋晰因为呼吸困难,胸膛发出了老旧风箱般的声音,他满脸恨意想要去抓陈恕,然而身躯却越来越沉重,最后轰然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砰——!”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他就像一个放了气的干瘪气球,露在外面的皮肤开始渐渐萎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瘪了下去。   【警告!警告!生命体严重受损!请及时补充能量!】   【警告!警告!生命体严重受损!十秒后将自动开启休眠模式!】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急促的警告声,在天际盘旋,刺得人头晕目眩。   陈恕却理也不理,他捡起断了刃的匕首踉跄走到蒋晰身边,然后跪在地上狠狠朝着对方的脖颈刺了进去,一刀又一刀,直到这具用来伪装的人类皮囊彻底毁掉。   然而蒋晰脖颈里面不是属于正常人的骨骼结构,而是一枚浅绿色通体透明的芯片,因为太过脆弱,所以被藏在咽喉这个至关重要的地方。   但现在失去保护,一把断了的匕首也能轻易搅碎。   陈恕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刀,直到动作已经麻木的时候,这才慢半拍顿住动作。   【警告!芯片受损,数据即将溃散!】   这道低沉的声音从夜空中远远传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性,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仿佛也给蒋晰彻底宣判了死刑,只见他的身躯在陈恕眼前轰然溃散,变成了一堆绿色的神秘数据散落四周,最后越来越透明,青烟般了无痕迹。   风吹落雪,地上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无声宣告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陈恕怔怔抬头,却看见远处漆黑的道路传来一片刺目的亮光,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长夜,原本空荡寂静的大桥忽然涌来了数不清的车,警车、救护车、刚才驶走的那辆货车,还有……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   谁也不知道庄一寒怎么会赶来这里,他打开车门看见眼前这一幕,惊得脸色煞白,反应过来立刻就要往陈恕这边跑,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慌张和惊惧:   “陈恕!!!!”   然而警察却飞速拉起警戒线把他们拦在了外面,就连庄一凡和薛邈也死死拽住了庄一寒,极力劝说着什么。   无论是陈恕满身鲜红的血迹,还是离他附近不远处那把情况不明的枪,都让警察警惕着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极力往外疏散人群。   他们一边小心翼翼靠近现场,一边试图和陈恕交涉,想要判断他的精神状况是不是正常,然而陈恕却一句话都没说,而是弯腰捡起那把早就没有子弹的空枪,用手撑着艰难站起身,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翻上了护栏。   庄一寒见状更是心神俱裂,拼了命想要往前冲,他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害怕前世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重现:“陈恕!!你疯了!赶快下来!!”   陈恕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耳畔嗡鸣声不断。   他摇摇欲坠地站在桥边,抬头时却看见眼前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身躯盘旋着的黑蛇,对方用那双猩红瑰丽的眼眸盯着他,嘶嘶吐出蛇信,这次没有嘲笑讥讽,也没有低沉蛊惑,而是不解:   【为什么?】   陈恕抬手擦掉脸上的血:“什么为什么?”   他一说话,嘴角就开始往外溢血,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穷途末路的疯子,而警察顾及着他手里那把不知真假的枪,迟迟没有上前。   【我早就说过,不建议你杀他。】   在很久很久以前,薛邈生日宴的那个晚上,陈恕就曾经问过它,该怎么杀了蒋晰?又该如何改变庄一寒的命运?   黑蛇告诉陈恕:   【蒋晰是庄一寒安稳人生的闯入者。】   【因为蒋晰的出现,庄一寒原本的命运轨迹才会受到干扰,变得痛苦不堪,只有他死,对方的生活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不过我并不建议你杀他,寄生者的存在太过特殊,天生就带有不祥的诅咒,如果你杀了他,作为结束他生命的因果之人,你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你和蒋晰死后,世界会自动清除所有关于你们存在过的痕迹和记忆,庄一寒也会忘掉你们。】   黑蛇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所以它不懂陈恕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去杀了蒋晰,猩红的蛇瞳缓缓扫过陈恕身上大片溢血的伤口,夹杂着意味不明的叹息:   【人类,你的肉体损毁,很快就要死了。】   【你当初明明说过,不会杀蒋晰的。】   它自认为了解人类的欲望阴暗,然而有时候也会为他们自相矛盾的举动感到不解。   陈恕闻言一边吐血一边笑,俊美的脸庞血迹斑驳,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他望着黑蛇,目光得意,仿如同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终于说出心里话:   “我骗你的……”   他低声道:“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恨庄一寒……”   那是他人生最无助时将他从深渊中拉出的人,爱得刻骨铭心,辗转反侧,又怎么会恨呢?   陈恕可以恨自己贫穷的原生家庭,恨自己的一事无成、平凡卑劣,却永远也没办法去恨庄一寒——   那个供他上学,帮他父亲治病,亲手教他画画、弹琴,将他拽出深渊的人。   是他自己不争气,被庄一寒拽到了山顶,却被那颗名为嫉妒的巨石给推了下去。   “我只是没得到他的爱,有一点不甘心而已……”   重生之后的步步靠近,只不过是前世的不甘与自卑作祟,舍不得心头三分滚烫。   陈恕说完这句话,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偏头看向了右前方——那里站着庄一寒。   那一刻连风声都寂静了下来,就在警察以为陈恕会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露出一抹笑容,无声动唇,说了一句没人能听懂的话,然后缓缓松开手里的那把枪,闭目后仰,任由身躯坠入了茫茫江水中。   他说,   “庄一寒,都忘了吧……”   把他们都忘了,以后终于可以两不相欠。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别回头看……”   这是陈恕对庄一寒最好的祝愿。   他把这份安稳人生还给对方,以后再也不要变成别人汲取痛苦的工具。   “陈恕——!”   庄一寒见状目眦欲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硬生生冲破了警戒线,他惊慌伸手想要拽住下坠的陈恕,指尖却和对方的衣角堪堪擦过,眼睁睁看着人掉了下去。   “噗通——!”   是重物落入江水中的声音,生命如此沉重,溅起的浪花却转瞬即逝,庄一寒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绝望而又怔然地望着下方漆黑的江面,不可置信颤声喊道:“陈恕——?!”   江面一片死寂,无人应他。   对方又跳下去了……   在他面前又死了一次……   自己第一次没能救他,第二次居然也没能救他……   “哥——!!”   身后传来一阵纷杂的声音,好像有谁在喊他。   庄一寒呆呆抬头,却看见庄一凡和那些警察正焦急冲上来,最后又惊惧停在几米远的位置,似乎是怕自己想不开,他不知怎么的,忽然缓缓后退,对众人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不能再丢下他一个人了……”   他脸色苍白,茫然摇头,   “我真的不能再丢下他了……”   他忽然转身,决然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江水中。   “哥!!!”   “一寒!!”   岸边传来众人震惊的喊声,刹那间数不清的人都围了过来,鲜血横淌的地面被踩得七零八落,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抹黑色的男子虚影悄然出现在了护栏上方。只见他在上面缓缓踱步,右手把玩着一枚贵气华丽的蛇戒,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低沉叹息的声音:   “你看,那江底埋着的都是不甘的尸骨……”   不过庄一寒在陈恕死亡那一刻所产生的痛苦能量居然如此惊人,远远超过了当初分手时的数倍,倒让他颇为意外。   原来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被人抛弃,而是永失所爱么?   男子愉悦勾唇,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第40章 共生   冰冷汹涌的江水转瞬就把人吞噬殆尽。   庄一寒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中,   他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六岁那年,   第一次和陈恕相遇的时候……   对方的眉眼青涩而又质朴,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青春,他从床上迷茫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阳光洒满的窗边,发丝都透着金色,目光略显无措地看来,眼底都是柔软善意。   世人最会伪装,但眼睛是藏不住的。   那一刻庄一寒其实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他没办法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说出任何夹杂着怒火的字眼,但糟糕的夜晚只能让他冷着脸穿好衣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却没想到那一转身成为了他们一辈子的心结。   他又想起第二世遇见的时候……   外面下着小雨,酒吧包厢喧嚣吵闹,   他蜷缩在休息室里睡得昏昏沉沉,然后有人推门走近,弯腰将他温柔抱起,怀抱间全是陈恕身上熟悉的气息……   “哥?哥?你怎么睡在这儿了?”   庄一凡在外面玩得不放心,抽空进来看了一眼,结果就见他哥蜷缩着睡在沙发一角,额头冷汗涔涔,忽而猛地睁开眼,惊慌失措喊出了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陈恕——!”   庄一凡一愣:“哥,你做噩梦了?”   “……”   庄一寒双目失焦地盯着天花板,胸膛起伏不定,过了几秒才缓缓回神,他偏头看向庄一凡,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似曾相识,苍白干裂的唇无声动了动,问的却是:“今天几号了?”   庄一凡:“啊????”   庄一凡觉得他哥是不是睡糊涂了:“今天九号啊,你还没喝酒呢,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九号?”   庄一寒闻言喃喃自语,敏锐察觉到了时间的不对劲,他一边从沙发上踉跄起身,一边检查着自己身上的外套和衣服,仿佛想确认什么,最后忽地攥住弟弟衣领,语气冰冷危险,一字一句压低声音问道:“陈恕呢?陈恕在哪儿?!”   庄一凡满脸莫名其妙:“什么陈恕?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我什么时候认识叫陈恕的人了?!”   庄一寒闻言身形一僵,脸色难看的问道:“你不认识陈恕?”   庄一凡茫然摇头。   庄一寒环顾四周一圈,再次确认环境没有出错:“那你今天带我来酒吧做什么?!”   上辈子这个时间他对蒋晰告白被拒,弟弟为了让他放松心情,这才把他强行拽来酒吧,他就是在这里遇见的陈恕没错啊?   庄一凡总觉得大哥的神情有些骇人,无意识往后缩了缩:“我看你工作太辛苦,所以带你出来放松放松啊,和我认不认识那个什么陈……陈恕有半毛钱关系,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可千万别吓我啊。”   庄一寒惊疑不定问道:“看我工作太辛苦?”   难道不是因为蒋晰吗?   庄一寒不死心的问道:“那蒋晰呢?你总认识蒋晰吧?”   然而庄一凡居然当着他的面怔愣摇头:“哥,你怎么老说胡话,蒋晰又是谁?我不认识姓蒋的人啊。”   庄一寒脸色难看,一度怀疑弟弟在故意和自己开玩笑,然而他盯着庄一凡看了很久,就是没发现对方的神情有任何破绽,最后掏出手机飞快翻找着聊天记录和通讯录,试图证明这是个荒诞的恶作剧,却发现里面该有的人都有,唯独就是不见了陈恕,连蒋晰也不见踪影。   那一瞬间,庄一寒就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神情错愕地跌坐在了沙发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按照手机上的时间推算,自己明明重生到了和陈恕初遇的那个夜晚,但蒋晰怎么会忽然消失,人间蒸发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了不要紧,但陈恕呢?   上辈子他们两个都死了,陈恕会不会也像蒋晰一样忽然消失,彻底失去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可怕的猜测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庄一寒的咽喉,让他一度感到窒息,整个人如坠冰窟。   庄一凡又不知死活地凑了上来:“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忙累糊涂了?”   庄一寒没说话,脸色苍白难看,他死死攥紧手机,几乎立刻就想拨通陈恕的电话号码看看对方在不在,但又生怕自己做出些什么不可控的事改变了和对方相遇的时间节点,只好用力掐住掌心,强迫性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事,你出去玩吧,我再躺一会儿。”   庄一凡试探性问道:“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明天再玩也是一样的。”   庄一寒倏地打断道:“我让你出去玩听不见吗?!就在外面给我老老实实坐着,一分钟都不许提前走!!”   敢走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虽然庄一寒没说这句话,但庄一凡已经从他哥的眼睛里读出了这句危险意味十足的话,慌不迭点头:“行行行,哥,你别生气,我这就出去玩,我这就出去玩,肯定不带提前走的。”   他语罢一溜烟蹿出休息室,继续去KTV区和那群狐朋狗友唱歌了,庄一寒独自坐在原位冷静片刻,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担心哪一步出现差池影响了遇见陈恕的契机,干脆拿着外套起身跟了过去。   庄一寒和那些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一向玩不到一起,他不喜欢拼酒,不喜欢把妹,更不喜欢飙车等一系列刺激危险在长辈眼中上不了台面的游戏,他走出休息室后就在庄一凡身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虽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待着,但还是让那群玩得一向开放的富家子弟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那个,一寒哥,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儿,你们吃好喝好,我就先走了啊,一凡,有时间回头再聚。”   “哎你别走,捎我一段路,我忽然想起来我女朋友今天过生日呢。”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就跟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其余人也纷纷找借口要离开,什么三姨住院了,什么爷爷六十大寿,什么好兄弟被戴绿帽要去安慰,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半个小时不到,刚才还热闹的包厢瞬间走了个七七八八,只剩庄一凡他们兄弟俩尴尬孤独地坐在沙发上。   尴尬属于庄一凡,孤独属于庄一寒。   庄一凡对于自己那群狐朋狗友为什么要溜走心里门清,无非就是怕回头生意场上自家大哥遇见他们家老子告状呗,再说了,这么大一尊门神杵在这儿,谁敢泡妞啊,摸摸小手都感觉像犯罪似的。   他大哥真惨,好不容易想“与民同乐”一回,那些人居然都不捧场。   庄一凡自以为了解到大哥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哥,没事儿,这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他眼泪汪汪,差点把自己都感动了:“我们是亲兄弟,我不嫌弃你。”   庄一寒没理他,一直低头盯着手腕上的表,眼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你不打算给我点个男模吗?”   庄一凡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庄一寒久久等不到回答,终于抬头看向弟弟,只见他眉头紧皱,语气低沉,严肃得仿佛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你什么时候给我点男模?”   庄一凡:“???!!!”   妈的,他哥果然得失心疯了吧?!!   ……   “快快快,按照号码顺序进去站好,谁都不许抢!”   “把a组的人也叫到608号包厢!”   “等会儿记得好好表现,这个月提成少不了你们的……”   庄一凡本来就是这家酒吧的常客,今天是顾及着庄一寒在场,所以没点太多陪玩,但现在他哥既然都主动开口了,他这个当弟弟的也不能太矜持了不是?一声令下,后台没有排班的男模几乎都被领班喊了过来。   只见刚刚还空荡荡的包厢瞬间挤满了人,那些打扮时髦的男模从门口鱼贯而入,按照号码牌依次站好,阳光爽朗的有,清纯羞涩的有,偶尔出现几个格外出挑的,送去拍偶像剧都够格了。   领班是一名西装革履的斯文男子,他弯腰靠近庄一凡耳畔,满脸笑容的道:“二少,这些都是后台没有排班的男模了,还有一些站在外面,您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庄一凡没答话,而是偏头去看他哥的反应,却见庄一寒神色冷淡,一言不发,立刻会意,对领班嫌弃摆手:“都走都走,换一批来。”   包厢里的人瞬间走空,换了下一批进来,容貌看起来比上一批还要出挑,然而庄一寒依旧沉默不语,脸色甚至有些难看。   庄一凡悄悄瞥了眼他哥略显阴沉的神色,只好对领班继续摆手:“换一批换一批!你们这都什么人啊,一个能让我哥看上眼的都没有!”   领班暗自擦汗,连忙做了个手势继续换人,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包厢里的人进进出出,少说换了五十来个男模,就连已经排了班的男模也被抽空喊出来露了个脸,可庄一寒扫过那一张张形色各异的脸,就是没看见陈恕熟悉的身影,只觉遍体生寒,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没有陈恕?   怎么会没有陈恕?   按照时间节点,对方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在酒吧上班兼职吗?可自己已经让经理把所有在职或者兼职的男模都找了出来,一个都没漏下,为什么还是没有看见陈恕的身影?   难道对方真的和蒋晰一起消失了?!   这个念头让庄一寒顿觉呼吸困难,他抬手扯松领带,从重生起就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只见他忽然冷着脸从沙发上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茶几,朝着外间大步走去,连庄一凡在后面的喊声都听不见,混乱的大脑只剩下一个暴躁的念头——   去他妈的该死的时间节点!他不管了,现在就让人去查,查陈恕的老家!查学校!查专业!查电话!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他要找到陈恕!找不到他就再陪对方死一次!   庄一寒脸色阴沉,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然而就在他经过电梯拐角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好像是有人在吵架,声音混杂在酒吧喧嚣的音乐中,听起来隐隐有些耳熟,让他倏地顿住了脚步。   “我凭什么不能找你麻烦?!刚才领班是不是说了让所有人去贵宾包厢,你他妈的在我面前耍花样,故意不通知我是吧?!”   “段成材,你少发疯,消息是临时通知的,你自己上厕所了没听见怪谁,再说人家叫了五十几个人进去,一个都没看上,你去了也是白去!”   “你长这么磕碜客人当然看不上,换了我去人家说不定就看上了!”   “段成材!你他妈的说谁磕碜?!再给我说一遍?!”   “说的就是你,怎么,想打架?来啊!”   不远处有两个男模正在争执吵架,揪着领子差点打起来,其中一个庄一寒不认识,另外一个看起来却有些眼熟,好像是陈恕的那个室友?   只见段成材被劝架的人拽到一旁,还颇有些不服气,他愤愤不平理了理自己被扯坏的衣服,又放了几句狠话,这才转身对着一名站在阴影里的男子道:   “陈恕,咱们走!”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险些湮没在酒吧嘈杂的音乐声里,却被庄一寒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他闻言身形一僵,不可思议看向那个方向,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安静而又沉默地站在角落里,不是陈恕是谁?   对方穿着和上辈子一般无二的衣服,面容在灯光下惊艳难描,只是因为站在隐蔽的角落,所以不曾被人发现,周遭浮华喧闹涌动,他却像一条沉静的河流,淡然垂眸,波澜不惊。   庄一寒见状呼吸控制不住急促起来,几乎立刻就想冲上前去,然而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动也不敢动,生怕眼前这一幕是自己的幻觉,一碰就碎了,直到领班从后面满头是汗地追上来,顶着一张快哭的脸对他慌张道歉:   “庄总,对不起对不起,没能让您挑到满意的人是我们的失误,您先不要急着走,有什么意见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今天的酒水全部免单怎么样?我知道您不在意这点小钱,但也是本店的心意……”   “他也是你们店里的?”   领班滔滔不绝的话还没说完,只觉脖子一紧,猝不及防被被庄一寒揪住了领带,他下意识抬头,却见对方正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那名新来的男模,眼底暗沉涌动,情绪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领班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是我们店里的。”   庄一寒定定开口,只说了三个字:“我要他。”   他语罢仿佛是怕领班没听清,眼睛发红,声音低哑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他。” 第41章 命运改写   庄一寒要了一个新的包厢。   当陈恕接到领班的消息赶来时,就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连灯也没开,巨大的落地窗外高楼林立,霓虹灯璀璨夺目,在无尽的夜色衬托下显得繁华而又颓靡,细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试图让这座醉生梦死的城市清醒过来,最后却只能无力滑落。   陈恕看了片刻,然后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缓缓落座,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一个劲震动,全是段成材发来的消息,一开始对方还在打字,到后面气急败坏,就全是语音了。   【陈恕,刚才Johnny说领班通知集合的时候和你说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真是快被你气死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包厢里的客人多有钱,咱俩不去简直亏大发了!他们那些没选上的都一人发了两千块呢!!】   【祖宗!活爹!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别和钱过不去啊!!】   隔着屏幕都不难感受到段成材的抓狂,毕竟是整整两千块,够他们省吃俭用三个月的生活费了。   陈恕没答复,而是直接给段成材转了两千块钱,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闭目靠在沙发上休息,落地窗外斑驳的彩色光影落在他脸上,像一副深邃繁丽的油画。   图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陈恕只是觉得,段成材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就那么没心没肺的活着可能也挺好,两千块买一个安稳的后半生,怎么算都是千值万值。   包括他自己。   陈恕思及此处,控制不住缓缓抱紧双臂,在满是暖气的包厢里感到了些许寒意。他怎么都没想到当初从桥上跳下去后居然还能活着,睁眼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酒吧更衣室里,毕竟那条黑蛇曾经说过,蒋晰死了,自己也会跟着死……   这场意料之外的重生带给他的并非是惊喜,更多的反而是对命运的迷惘。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忽然在空气中响起,在光影昏暗的包厢里显得尤为清晰,陈恕下意识抬头,却见庄一寒不知何时推门走了进来,对方极力放轻脚步,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最后在他面前停住,缓缓蹲下了身形——   那是一个虔诚而又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的姿势。   仿佛想靠近什么,又害怕惊扰了什么。   庄一寒目不转睛望着陈恕,生怕自己这是在做梦,直到他试探性一点点握住陈恕放在身侧的手,指尖触摸到那种冰凉的实感,这才感到几分真实,压低声音紧张问道:   “陈恕,你还记得我吗?”   “……”   只一句话,就让陈恕明白,庄一寒也重生了。   可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沉默望着对方,那双深邃沉静的眼底带着一丝还未来得及散去的迷茫,似乎是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让他们兜兜转转又纠缠在了一起。   庄一寒久久听不见陈恕的回答,顿时心都凉了半截,虽然他猜到重生这种事的概率极小,普通人遇见一次都足够罕见,更何况同时发生在两个人的身上,但还是不死心的期盼着陈恕能够回来,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陈恕,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陈恕终于低声开口:“领班说,您是庄总。”   这句话让庄一寒的心彻底坠入了谷底,他神色错愕,控制不住攥紧指尖,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痛苦和不甘,显然不明白陈恕为什么没能和自己一样重生,可他同时又十分清楚,能获得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已经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怎么能够贪心到如此地步,于是只好拼命告诉自己要知足。   能重生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不管陈恕有没有回来,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就好,只要这个人还能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庄一寒,不要贪心,不要贪心,万一老天爷不高兴,连这么一点可怜的救赎也收回去了该怎么办?   庄一寒这么想着,翻涌的心绪终于平静了几分,他生怕吓到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陈恕,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主动自我介绍道:   “你不用像他们那样叫我,我叫庄一寒,一心一意的一,寒冷的寒,你呢?”   陈恕却道:“您刚才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庄一寒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愣了一瞬才解释道:“哦,我是刚才听你们领班说的,你叫陈恕?哪个恕?”   陈恕静静望着他,然后抬手,在空气中缓慢描出一个字:“如心恕,宽恕的恕。”   陈恕不像别的男模那样穿得花里胡哨,一身干净妥帖的衣服在这样灯红酒绿的会所里显得质朴过了头,就像一根凌厉的青竹突兀长在了繁花似锦的城市景观园里,远远不如山风溪流适合他。   庄一寒曾经无数次扪心自问,当初的事真的能责怪陈恕吗?明明是自己亲手将他拽进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却又无法对他的未来负责,最后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灯红酒绿淹没,又责怪他没有守住本心?   庄一寒一度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说到底,万般苦厄,皆因他起,万般罪孽,皆在他身……   他定了定心神,悄无声息攥紧陈恕冰凉的双手,想说些什么,然而酒吧包厢到底不是个合适谈话的地方,思考一瞬才道:“走吧,这里太吵了,我带你换个地方。”   陈恕其实没动,但架不住被庄一寒牵着手,就那么被对方带出了包厢,沿路有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庄一寒却都视若无睹,直接找到自己停在外面的车,把陈恕轻轻推上了副驾驶,然后自己则坐到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雨刮器运转起来,拂去了车窗上模糊的雨水。   庄一寒原本想带陈恕回家,但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好像安排了保姆去整理卫生,没几个小时估计做不完,于是中途方向一拐,干脆开去了酒店。   还是上辈子他们相遇的那家。   陈恕看见车窗外面熟悉的酒店大门,身形微不可察一顿,状似不经意问道:“庄总,我们这是去哪儿?”   庄一寒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酒店。”   陈恕:“我知道是酒店,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呢?   他的工作是男模,说难听点不就是陪酒陪睡的吗,问这个问题好像挺做作的?   陈恕停顿一瞬,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没什么。”   庄一寒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开了间高级套房直接和陈恕上楼了,他记性不错,还记得房号,就是他们上辈子住的那间。   “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去洗个澡。”   庄一寒在酒吧包厢待久了,只感觉满身都是烟味,他语罢脱掉外套准备进浴室,却发现陈恕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脚步一顿:“……要不你先去洗?”   其实一起洗也行,但庄一寒怕吓到对方。   陈恕背靠着桌角,微微摇头:“你去吧,我半小时前在更衣室洗过了。”   他静静望着庄一寒,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是莫名让人心跳加速,暖黄的灯光从头顶倾洒,勾勒出精壮修长的身形,不似寻常少年那么单薄,但也不会强壮得过分,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那双眼睛天生就带着妖气。   仿佛看透了他心里的小九九。   庄一寒略显慌张地转身走进浴室,反手关上滑门,他上辈子和陈恕那么亲密,但对方直到临死的时候也没真正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庄一寒不懂到底是陈恕有心结,还是别的原因,他只知道这件事好像已经快成为自己的心结了。   打开花洒,热水很快弥漫了整间浴室。   庄一寒认真洗了很久才从里面出来,他身上套着一件略显松垮的浴袍,头发湿漉漉沾着水汽,因为肤色很白,所以眼尾泛起的那么一点红就格外明显,衬着清冷的神情,让人很有破坏欲。   可惜陈恕没什么动静,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似乎是想转身去阳台抽烟,却被庄一寒伸手拽住:“你去哪儿?”   陈恕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抽烟。”   庄一寒哑声问道:“一定要现在抽吗?”   他微微抿唇,神色显得有些紧张,目光却执拗盯着陈恕,想要一个回答。   “……”   陈恕只好慢半拍取下嘴里的烟,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弹着烟身,思忖一瞬才缓慢开口:“庄总……”   庄一寒:“我告诉过你名字了。”   陈恕:“庄一寒……”   庄一寒声音低低:“你一定要和我这么生疏吗?”   陈恕顿了顿,到底没有开口提醒他们这辈子才认识不到三小时的事实:“好吧,庄哥……”   庄一寒闻言微妙噎了一瞬:“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吧。”   庄一寒敏锐察觉到陈恕可能会说出些自己不爱听的话,干脆提前开口把人堵了回去,他语罢直接将陈恕抵在桌角,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充盈着鼻尖,对于平常来说可能会显得有些甜腻,但在这个暧昧昏暗的环境下却刚刚好。   陈恕太高了,庄一寒要微微抬头才能触碰到对方的唇瓣,但他还是没敢亲,只敢那么虚虚地挨着,毕竟他们才刚认识没多久,过于亲近可能会显得冒犯,低声认真问道:“我把你带来这里,你害不害怕?”   陈恕心不在焉:“有一点。”   庄一寒几经迟疑,到底还是轻轻握住了陈恕冰凉的手,也只敢握住对方的手:“你别害怕,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第一眼看见你,感觉挺合眼缘的……”   这是他绞尽脑汁,所能想出的最不会让陈恕怀疑的,也是最合理的借口。   陈恕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眸,没有出声。   庄一寒便以为他害怕,只好缓慢松开了他,关切问道:“你困不困?困了就去床上休息吧,你放心,我什么都不做,明天早上就送你回学校上课。”   陈恕虽然不太能捉摸透庄一寒的心思,但他刚刚重生,脑子太乱,也确实需要休息,就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休息了。”   他仿佛一点也不担心庄一寒是个出尔反尔的衣冠禽兽,语罢直接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然后换了鞋子躺在大床另外一侧和衣而眠,白色的被子勾勒出他的背影,呼吸均匀,仿佛不多时就进入了睡眠。   庄一寒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最后也静悄悄掀开被子上床,躺在了另外一侧,他生怕吵醒陈恕,连呼吸都轻了又轻,抬手关掉朦胧的床头灯,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对方的背影,目光专注而又深情。   这一晚庄一寒想了很多东西,但又什么都没理出头绪,他生怕眼前这一幕只是个梦,所以睁着眼睛不敢睡觉,然而精神压力实在太大,数不清的疲惫潮水般涌来,后半夜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昏沉睡了过去。   “……”   黑暗中,陈恕悄无声息睁开了双眼。   他不动声色拿出枕头下方的手机,发现段成才把那两千块钱退回来了,并且发了十几条语音追问原因,明显对这条转账感到莫名奇妙。   但陈恕现在并没有精力去解释。   他悄无声息把手机熄屏,静静闭上双眼,心想这辈子没有了黑蛇的操控,没有了那些沉甸甸而又坠人的爱恨,他终于可以走一回自己想要的路。掌控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事业,如果可以……连段成才的命运也带着一同改写。   生平第一次,他终于感觉心中释然,将他坠得整整两世都喘不过气的爱恨仿佛在前世死亡的那一刻,都被江水尽数消融。 第42章 一夜(捉虫)   一夜时间就那么悄然流逝。   太阳从高楼后方缓缓升起,树荫浓长,蝉鸣窸窣,才让人恍然惊觉那个寒冷的冬季早已过去。   这大概是庄一寒近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一次觉了,没有无缘无故的惊醒,没有无缘无故的慌张,累到极致连梦也没有,只有身旁紧紧触碰着的温热,从骨子里感到安心。   翌日清早,当他从睡梦中苏醒,第一时间就是摸向身旁的位置,然而却扑了个空,怎么也摸不到陈恕的身体。那一瞬间庄一寒什么瞌睡都没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语气难掩紧张,生怕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生怕陈恕没有回来,而自己再也看不见这个人:   “陈恕?!”   庄一寒顾不得熟睡太久大脑传来的晕痛,连忙下床找人,但他把酒店房间从里到外都找了一遍,就是没看见陈恕的踪迹,最后心都凉了半截的时候才终于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份温度尚在的早餐粥,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好好休息。】   连个落款也没有。   庄一寒拿起那张纸,心想陈恕为什么不告而别?难道自己昨天的表现还是吓到对方了?他无意识纸揉成一团,然而又舍不得丢,最后匆匆套上衣服,把纸条往口袋一塞,驱车离开了酒店。   庄一寒没有立刻去找陈恕,而是回家换了套干净衣服,让秘书把陈恕所有的家庭信息都调查了一遍,连老家住址都没有放过。他依稀记得陈恕父亲心脏不太好,这种手术早做早省心,免得拖久了出问题,一个电话过去直接以陈恕的名义安排人把陈父接到a市医院检查身体,顺便办理住院手续。   庄一寒原本还想给陈恕的家人再置办套房子,不过他想起陈恕上辈子说父亲住不惯城里,迟疑一瞬就打消了念头,打算后面再慢慢挑,毕竟房子是要住一辈子的,位置总得自己喜欢才行。   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安排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期间庄一寒一直克制着自己想见陈恕的心情,不想在这辈子一开始就吓到对方。   陈恕已经辞了酒吧的兼职,周末在一家便利店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也能补贴生活,剩余的时间都在研究网络市场目前的发展状态,打算为将来的创业做好功课。这天他背着运动斜挎包从学校出来,准备去和同事换下午班,但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庄一寒那辆眼熟的迈巴赫停在门口,脚步不由得一顿。   庄一寒明显已经等了很久,他见周围人来人往,担心陈恕不喜欢被同学看见,所以并没有下车,只是按了按喇叭。   陈恕站在原地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他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态度还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温和却又客气:“庄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只听语气,就像陌生人一样,虽然他们这辈子确实是刚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庄一寒闻言顿了顿,虽然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垂眸把情绪遮掩过去,他努力露出一抹笑,然后伸手从车后座拿了一个盒子过来递给陈恕,努力组织措辞道:“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上次忘了留你的电话,刚好前两天空闲就给你买了部手机,你下次可以用这个和我联系,电话卡都办好了。”   他说着又从后座拿了个盒子过来,比刚才的更大:“现在你们学习都得用电脑比较方便,买手机的时候别人推荐了这款电脑,也挺好用,你试试看流不流畅。”   庄一寒其实还给陈恕买了很多衣服,但没敢拿出来,怕显得太殷勤吓到对方,尽管送手机和电脑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算是热情过头了。   陈恕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发现都是今年的最新款,估计价格不菲,沉默一瞬才道:“庄总,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太贵了,我不能收。”   庄一寒闻言嘴角的弧度渐渐落了下去,他小心翼翼望着陈恕,没有生气,有的只是被拒绝的无措:“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陈恕摇头:“没有,东西都很好,只是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的手机和电脑都没有坏,用着也挺好的,没必要换。”   他语罢将那两个沉甸甸的盒子重新放到车后座,斟酌一瞬才道:“昨天我弟弟打电话,说有人安排我父亲进医院动手术,所有费用全免。”   庄一寒见陈恕不收自己的东西,一颗心就像浸在冷水里那么难受,他沉默着降下车窗通风,但没想到外面汽笛声吵闹,干脆又重新关上了,低声道:“是吗,那挺好的。”   陈恕没想到命运兜来转去,父亲的病还是被庄一寒所救:“庄总,你能帮我父亲安排做手术,我已经很知足了,不用再给我买东西了,住院的费用我会……”   庄一寒闻言心中不禁一阵刺痛,控制不住低声道:“我没说让你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陈恕,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上次见面就和你说过了,你挺合我眼缘的,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帮忙行吗?”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现在谈感情也太快,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别把关系划的那么清楚,让我帮帮你,好吗?”   因为寄生者带来的混沌,其实庄一寒两辈子都没真正学会该怎么去追一个人,但这辈子他真的想好好爱陈恕,把前世没能做到的一切都努力做到更好,努力收敛自己的焦虑,不想吓到对方。   车内寂静,一时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庄一寒红着眼睛看向陈恕,难掩骨子里的执拗。   陈恕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但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因为担心上班迟到而定下的闹钟不合时宜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犹为突兀。   陈恕拿出手机关掉闹钟,歉然开口:“对不起,我上班时间到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他语罢直接打开车门下车,轻轻关上了车门,庄一寒见状脸色苍白难看,只感觉一颗心都坠入了谷底,遍体生寒。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难过太久,就见陈恕忽然脚步一顿,去而复返,走过来屈指敲了敲车窗,好像有话要说。   庄一寒不懂他要做什么,只能怔愣降下车窗,声音沙哑:“怎么了?”   陈恕没解释,只说了一句话:“伸手。”   庄一寒下意识照做,却见陈恕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然后垂眸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串数字,笔头尖尖,下笔却又很轻,感受不到什么痛意,只让人觉得痒到了骨子里。   陈恕写完就松开了庄一寒的手,只见他微微倾身,一手撑着车顶,身后是树荫和阳光,侧脸浸在浅金色的光影中,好看得不可思议,声音低沉:“下次找我就打这个电话。”   庄一寒低头怔愣望着手心,却发现上面的那串数字自己堪称倒背如流,可不就是上辈子他被陈恕分手后打了八百多遍最后被拉黑的那个吗?   #草,好心酸!#   “啪嗒。”   陈恕合上了笔盖。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连那支笔也顺着车窗滑了进去,不偏不倚恰好掉在庄一寒□□,那样隐秘的地方,惊得对方条件反射并起膝盖,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呵……”   恍惚间耳畔传来一声低笑,听得人面红耳赤,然而等庄一寒下意识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只剩车窗半降,外面车流滚滚。 第43章 婉拒   陈父做心脏病手术那天,刚好是周一下午。   好巧不巧,陈恕因为之前被学院选中参加设计比赛,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赶回来,等他好不容易结束比赛从会场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只剩主办方安排的大巴停在路边,负责接送参赛的学生回校。   “陈恕!陈恕!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什么!”   段成材也是参赛学员之一,他从后面急匆匆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赶着中彩票啊走那么快,主办方负责接送的大巴还有半小时才开呢!”   陈恕站在台阶下方,发丝被夜风吹乱,遮住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我爸今天做手术,我等会儿直接拦出租回去,就不跟着大巴车走了。”   段成材闻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陈恕爸爸好像是有心脏病来着:“原来你爸今天做手术啊,你也不早说,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除了钱之外的?”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穷光蛋一个,最多出出力,出钱是万万没有了。   陈恕摇头:“没什么要帮忙的,医生都安排好了。”   段成材不免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说手术费还差个几十万吗?怎么凑齐的?”   陈恕睁着眼睛说瞎话,但神情细看依旧是平常在寝室时的沉静模样,让人觉得万分靠谱:“我最近在研究股票,买了几支涨幅不错的,滚投一段时间就凑够了。”   段成材闻言顿时一惊,瞪大眼睛追问道:“股票?!几十万?!这么快就凑够了?!真的假的?!”   一连串的问号表达了他内心的震惊。   陈恕反问:“你想知道?”   段成材小鸡啄米点头,眼睛亮得堪比大灯泡:“想想想,好兄弟,有发财的路子带着我一起呗~”   陈恕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提前叫的出租车已经快到了:“那也得等你先把酒吧的工作辞了再说,时间不早,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段成材在后面焦急道:“哎,话还没说明白你怎么就走了,我还没发财呢你就让我辞职!”   陈恕背对着他走入黑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辞了才能发财,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来找我。”   人生哪有两条可以同时走的路呢,总要舍弃一条,才能真正踏上另外一条。陈恕已经打算利用重生的记忆抓住时代风口,同时他也会拉段成材一把,现在忽悠对方辞去那份工作也不错,起码能走一条更加自由的路,相信带他发财这个愿望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实现。   等陈恕深夜坐车赶到医院时,陈父的手术已经结束了,只剩弟弟妹妹在病房陪床。   “哥,你总算过来了,我们今天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呢!”   不知是不是庄一寒刻意安排的缘故,这辈子不仅弟弟陈忌来了a市,就连妹妹陈念也被接来了,她看见长久不见的哥哥,眉眼弯弯,满是喜意,只是因为性格腼腆,不太好意思说些关切的话。   陈恕嗯了一声,对家里唯一的妹妹倒是多了几分温和,他随手摸了摸陈念扎得高高的马尾辫,见父亲躺在床上陷入昏睡,出声问道:“今天手术怎么样?”   陈忌刚好端着一个塑料小盆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看见陈恕不禁咧嘴一笑,很容易让人想起山里质朴的太阳:“哥,你回来了,医生说爸手术挺成功的,就是麻药劲还没过,今天还得盯一晚上,幸亏你那个朋友今天一直在这里帮忙,不然我和阿念就傻眼了,签字办手续什么的我们全都不懂,那些设备也不会用,城里也太高科技了。”   陈恕闻言不禁一顿:“朋友?什么朋友?”   陈忌挠了挠头,好像有些疑惑:“就是你那个帮忙安排爸住院的朋友呀,他今天在这儿陪了一天呢,哥你不知道吗?”   就连妹妹陈念也扯了扯陈恕的袖子,雀跃道:“哥,一寒哥可好了,今天爸做手术的时候不仅一直在外面陪着,还带我和二哥去吃了好多好吃的菜,他说等爸爸手术休养好了,就想办法安排我和二哥来城里读书,是真的吗?”   一寒哥?   庄一寒?   陈恕愣了一瞬,倒是没想到对方今天会过来,尽管心中冒出了很多疑惑,但迎着妹妹好奇的目光,他还是只能先回答目前的问题,温声问道:“那你想来城里读书吗?”   虽然他现在还没能力,但再过几年总会有办法把弟妹都接过来的。   陈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城里挺好的,什么都有,但是哥,这里好大,又大又漂亮,让我有点儿害怕,念书肯定也要花很多钱,我还是更习惯家里。”   她在大山里待了太久,来到这座大城市后先是被它的繁华和美丽所震撼,然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不安和紧张,连呼吸也不敢大声,本能有一种逃避的冲动。   陈恕当初刚来a市的时候也是和妹妹一样的感受,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想法,他摸了摸陈念的辫子,低声道:“家里当然更习惯,不过等你长大了也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好念书,以后有机会了哥把你们都接过来。”   他说着又看向弟弟陈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是,学习别落下了。”   那条山路泥泞崎岖,只有用书本垫着才能让他们爬出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陈忌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外面天都黑了,你赶紧回学校休息吧,爸这边有我们帮忙照顾着呢,学习重要,你别分心。”   陈恕倒也没坚持,他和父亲的关系其实一直都挺僵,记忆中每次见面了总避免不了呛声吵架,对方刚刚做完手术,还是清静几天的好,免得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你和阿念晚上住哪儿?钱够用吗?”   陈忌道:“够呢,这边吃喝每天三顿都有人专门送过来,爸住的这间是vip病房,医院还专门在旁边加了两张陪护床,方便我和阿念照顾,睡起来可舒服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精致的小卡片递给陈恕道:“哥,一寒哥在医院旁边的酒店给我们开了两间房,说晚上去那儿睡,洗澡也方便,不过我晚上想陪着爸,就没去,你和他说一声呗,把房间退了,免得浪费钱。”   陈恕望着那张房卡,微不可察一顿,没想到庄一寒私下安排了这么多:“没事,你先收着吧,你和阿念累了就去楼下酒店睡,爸的病估计还得再观察一个星期呢。”   他语罢静默一瞬,这才开口问道:“……我那个朋友呢?”   陈忌茫然摇头表示不知道,还是陈念比较细心:“一寒哥好像挺忙的,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楼道。”   陈恕揉揉她的脑袋:“好好照顾爸,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再过来看你们。”   他语罢朝着病房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皮肤黝黑却干瘦虚弱的父亲,脚步一顿,反手关上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陈恕找到庄一寒的时候,对方正站在昏暗的楼道口打电话,仿佛在处理什么要紧的公事,挂完一个又接一个,几乎半个小时都没怎么歇气,排气扇后方透出零星夜色,无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你让万融的人把洽谈会议改在下周,合同上要改的地方一条都不能松口……”   “金涛的那块地当初拍下来时政府就有规定,五年内必须完成开发……报建报批的手续争取今年办下来……我还有事,回头你让设计院把概念发给李总监……”   庄一寒嗓子都快说哑了,这才皱眉挂断最后一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两个多小时,正准备回到病房,但没想到刚从楼道出来,就见走廊墙壁上侧靠着一抹颀长的身形,赫然是陈恕。   庄一寒见状一愣,下意识顿住脚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出去参加比赛吗?”   这句话暴露了他一直在私下让人密切关注陈恕的动向,连对方今天去参加比赛没办法赶过来都知道。   好在陈恕并没有在意:“比赛下午就结束了,我刚才去病房看了一眼,手术挺成功的,还有我弟弟妹妹,谢谢你的安排照顾。”   每个大公司最忙碌的一天永远是周一,因为部门所有的决策会议都要在这一天传达下去,庄一寒赶过来估计费了不少劲。   庄一寒最不想听见陈恕向自己道谢,因为那些客气的话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们两个的关系目前或许只比陌生人强上那么一点,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应该的,我和主治医生沟通过了,伯父的身体以后只用配合药物治疗,后面定期复查,问题应该不大,你也别太担心。”   陈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扫过庄一寒难掩疲惫的眉眼,在寂静的走廊冷不丁出声道:“时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庄一寒闻言一愣,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什么?”   陈恕耐心重复了一遍:“走吧,我送你回家。”   ……   医院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路边的树木依旧枝叶繁盛,因为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些许泥土的尘味,温度微闷潮湿,却让从寒冷冬季走过来的人感受到了难言的舒适。   庄一寒坐在副驾驶上,望着身旁认真开车的陈恕,缓缓吐出一口气,竟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恕……”   “嗯?”   “伯父以后要定期来a市复查,来来回回跑挺不方便的,还有阿忌和阿念他们,老家那边的教育资源总归没有这边丰厚,我想把他们转到这边来读书,回头再置办一套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庄一寒这段话其实在心里斟酌了很久,只是担心陈恕不接受,所以一直没开口,但不知是不是现在两个人车内独处的气氛太好太安静,他鬼使神差就说了出来,随即懊悔闭嘴,紧张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   陈恕闻言果然没出声,他只是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低头点了根烟,然后把车窗微微降下半边,让风吹散淡淡的薄荷烟雾味道,沉默片刻才道:“没关系,我爸住不惯城里,这件事回头再说吧。”   至于弟妹读书的事,他倒不急着现在就把他们接到城里,一则太过突然,二则贸贸闯入那个繁华的世界,不一定能静下心来读书。   陈恕更倾向于以后隔三差五带他们来城市转转游玩,慢慢熟悉环境,等时机成熟了再接过来。   庄一寒欲言又止:“可是……”   陈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衬托下显得温和而又宁静,被岁月打磨得一丝棱角也无:“别太在意这件事,你肯帮忙安排手术就已经帮我解决最大的难题了,世界上有些事总要靠自己去努力,别人帮太多反而不好。”   仔细想想,他们第一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假如陈恕只把庄一寒当做一个生命中的过客,那个人偶然出现,并且解决了压在他肩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最后又悄然离去,徒留他在心里默默感激,怎么看都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然而那个时候的陈恕太过贪心了,除了这份帮助之外,还想奢求庄一寒的爱和真心,可惜对方给不起,他得不到,人心欲壑难填,渐渐就变成了一种惩罚。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点到即止最好,爱恨如此,相遇如此,帮助也是如此。 第44章 怀疑   但庄一寒显然不这么想,在他心里,点到即止的帮助那是对外人的,对自家人当然不能这么小气,他低声开口:“陈恕……”   陈恕随口应了一声:“嗯?”   庄一寒:“我之前说过了,我对你是认真的,想让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两个的关系,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陈恕一时没反应过来。   庄一寒见他不说话,唇瓣控制不住抿成了一条直线,紧张问道:“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   陈恕清了清嗓子:“没有,你挺好的。”   庄一寒:“那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陈恕:“我没这么说。”   庄一寒:“那你怎么才能答应?”   陈恕:“……”   饶是陈恕再思维敏捷,也不禁被庄一寒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法给说愣了一瞬,他慢半拍回过神来,淡淡挑眉,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庄总平常做生意也是这副样子吗?”   庄一寒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样子?”   陈恕意味不明道:“胡搅蛮缠的样子。”   庄一寒:“……”   庄一寒活了整整三辈子了,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得到自己胡搅蛮缠的评价,闻言眼皮子一跳,被这句话噎得不上不下。可面对陈恕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憋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懊恼哑了火。   庄一寒偏头看向车窗外,声音闷闷,仿佛在试图找补些什么:“我刚才和你开玩笑的。”   陈恕重新发动车子,淡定嗯了一声:“我也在和你开玩笑。”   但这好像并没有抚平庄一寒的失落的心情,他看起来出奇沉默,后半段路一直低着头,再没说过话。   陈恕原本打算把人送到楼下就离开,但见庄一寒安静坐在副驾驶,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清瘦苍白,沉默一瞬,主动开口道:“我送你上楼吧。”   庄一寒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怀疑自己幻听了。   陈恕又轻声说了一遍:“走吧。”   对方闻言好似这才舍得开门下车,陈恕锁好车子,迈步跟在后面,明明这个地方他来过无数次,但每次过来的感觉好像都不太一样,很复杂,很难形容。   庄一寒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和陈恕被路灯无限拉长又融在一起的影子,莫名想起前世他们也是这么一起回家的,胸口莫名堵得慌。   前世……   前世?   忽然间,庄一寒不知想起什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陈恕,目光渴望而又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声音因为过度紧张一度哑得有些发不出声音:   “陈恕……”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儿?”   他这辈子明明还没来得及告诉陈恕地址的。   对方会不会真的回来了?!   这个猜测让庄一寒连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然而陈恕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解庄一寒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车上有自动导航。”   哗啦——!   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把庄一寒瞬间浇了个透心凉,他怔愣望着陈恕,总觉得面前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仍是不死心的问道:“你真的不是……”   陈恕反问:“不是什么?”   他目光平静,带着丝丝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庄一寒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   庄一寒没再说话了,被夜晚的冷风吹得遍体生凉,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陈恕真的回来了,可对方偏偏对他的试探或询问毫无反应,他想不明白这背后的原因。   又或者说,庄一寒不愿意去深究陈恕如果真的回来了,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自己的原因。   这个答案会让一个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重新被打回地狱,变得万劫不复。   良久,庄一寒终于出声,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外面挺冷的,我们上楼吧。”   他还是那句话,只要面前这个人是陈恕就好,只要是陈恕就好,别的都不敢再奢求,也不再重要。   二人一路无言,安静乘坐电梯上楼。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喝杯茶吧。”   庄一寒用指纹打开门,也没回头,背对着陈恕说出了这句话,心底其实没抱什么期望。   陈恕居然答应了:“行。”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讶异回头看向陈恕,却见对方笑了笑:“不是要喝茶吗,站在门口做什么?”   他好像看出来庄一寒心情不好,在耐心哄着。   这个认知让庄一寒眼眶又有些发红,他给陈恕拿了双拖鞋,借着低头的动作遮掩过去,哑声道:“你随便坐,我去给你泡茶。”   但家里哪有茶,只有咖啡和酒,庄一寒在酒柜前迟疑半天,最后只能选了款口感不错的威士忌,给自己和陈恕一人倒了一杯,然而等他端着两杯酒走到客厅的时候,就见对方正坐在那架施坦威钢琴前,熟悉的情景,熟悉的背影,让他心脏不禁猛地一跳。   庄一寒不自觉屏住呼吸,静悄悄走过去,声音低沉,藏着仅有自己知道的紧张:“你也喜欢弹钢琴吗?”   然而陈恕只是随手弹了几个音符,摇了摇头,出乎意料道:“不喜欢。”   他语罢转身看向庄一寒,从对方手里接过酒杯,微微举起做了个碰杯的姿势,明明优雅至极,但眉眼精致过头就会显得凉薄,再加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经意便泄露了几分骨子里的痞气:“我对这种高雅艺术没什么兴趣。”   如果不是庄一寒,他可能几辈子都不会碰钢琴这种东西,但学会了也不是什么坏事,陈恕心里是这么想的。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无论是钢琴还是画画,其实都是他自以为为了陈恕好让对方学的,对方或许并不喜欢,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所以才一直努力去学。   有些事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但等真正戳破的时候,还是会痛彻心扉。   庄一寒忽然有些站不稳,他扶着陈恕的肩膀无力跌坐在琴凳上,然后闭目仰头,皱眉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呵,什么高雅艺术……”   庄一寒被酒呛得咳嗽,却是低低笑出了声,带着无尽的讽刺与自嘲,他这辈子的酒量还没练出来,喝醉了甚至带着几句脏话:   “都他妈的是狗屎!”   庄一寒骂得咬牙切齿,那一刻他或许是想起了蒋晰,目光冷冷盯着地面的时候甚至控制不住泄露了几分狠戾,连身躯都在轻微颤抖。   陈恕见状顿了顿,不动声色提醒道:“你喝醉了。”   庄一寒却自嘲笑了一声,红着眼看向他:“我没醉,我清醒的很,陈恕,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你知道吗?”   “可是我越清醒,就越痛苦……”   他从来不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带着记忆重生是这么痛苦的事,庄一寒甚至可以接受仇家消失的事实,放下那笔血债,但唯独就是接受不了陈恕已经将他忘却。   酒意上头,连举动也失控起来。   庄一寒控制不住伸手捧住陈恕的脸,然后在黑暗中胡乱吻了过去,唇瓣相触,尝到的除了苦涩的酒意,还有咸涩的泪水,低声反复呢喃:“陈恕……陈恕……”   “你亲亲我……好不好?”   “你以前很喜欢抱我的……现在为什么不抱了……”   “我以前就他妈的是个混蛋……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但就是别不理我好不好……”   庄一寒吻得急切又慌乱,到最后用力抵住陈恕的额头,开始解他身上的衬衫扣子,仿佛一定要用某种负距离的亲密举动来证明什么,好获得一丝心安。   陈恕皱眉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斥道:“庄一寒,你冷静一点!”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却是红着眼眶看向他,轻扯嘴角,难掩自嘲:“你怕什么?”   “陈恕,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谈恋爱,我也不用你负责。”   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呢喃的醉意疯癫,每个含糊不清的字词背后都是刻骨的疼痛:“放心,我什么都不求,我在下面,不会让你疼的……”   他语罢又继续去扯陈恕的衣服,力道太大,更像发泄,连扣子都崩了开来,陈恕终于忍耐不住,一把将他从身上推开,琴凳狭窄,庄一寒就那么摔在了地毯上。   那一瞬间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庄一寒察觉到手肘处传来的疼痛,慢半拍回过神来,他没想到陈恕会推自己,脸色惨淡苍白,强撑着想从地上站起身,然而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又重新跌坐了回去。   陈恕见状脸色微变,立刻起身上前想将他扶起来:“庄一寒……”   庄一寒却没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显得他的脸色那么苍白,眼眶那么通红,一缕发丝从眼前悄然滑落,看起来失魂落魄,喃喃问道:“陈恕,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所以才不想和我在一起?”   陈恕闻言一愣,随即缓缓倾身蹲下,想要把他拉起来:“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   庄一寒却没动,用一种执拗的目光盯着他,哑声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   陈恕:“你先起来。”   庄一寒:“我不起!”   陈恕本想伸手去拉他,但望着庄一寒惨白的脸,他又放弃了这个举动,打算和对方好好谈谈,斟酌着开口:“庄一寒,我目前没打算和你谈恋爱,并不代表你不好,只是我自己单方面的问题。”   庄一寒听见关于恋爱的问题,终于冷静了几分,眼睛红红的看向他:“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其实陈恕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只是感觉前两世在感情上耗费了太多的情绪和精力,过往经验告诉他,只有把握住眼下最实际的东西才有资格去思考未来,而眼下他只想尽快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陈恕实话实说:“我的学业太忙了,如果谈恋爱的话,可能没什么时间顾及你。”   庄一寒闻言瞬间从地上坐起身,他刚刚哭完,黑色的瞳仁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一片细碎而又漂亮的光,里面满是期望:“你不用管我的,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有空我们就待在一起,没空我肯定不烦你。”   陈恕顿了顿:“我话还没说完,其实我现在没什么谈恋爱的心情,你懂吗?”   庄一寒不懂。   或者说他不明白这一世是什么影响了陈恕的心情,因为他们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开始接触的。   他迟疑开口:“那……那你的意思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考虑感情的事了吗?”   陈恕微微摇头,怎么也没想到庄一寒脑回路会弯曲成这样:“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既然谈了恋爱就该一心一意对你,但我现在还不具备这个时间和精力。”   庄一寒努力劝说:“你可以只顾学习的,不用管我,陈恕,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两个不合适?总得先试了才知道,万一不合适再商量解决办法。”   陈恕静默着没有开口,片刻后才问道:“万一不合适呢?”   庄一寒闻言一愣,说实话,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会和陈恕不合适这个问题:“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陈恕显然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总要先把庄一寒安抚下来,不然对方天天为了这件事失魂落魄的也不是个事儿,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终于轻声开口:“我们可以先试着接触一年,如果这一年里相处的不错,那就试着走下去。”   庄一寒既然已经给他父亲看了病,陈恕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矫情了,可以先试试再说,他现在白手起家创立自己的事业,一年后也不是还不起。   陈恕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谁都能明白,相处的不错那就可以继续走下去,相处的不行就只能一拍两散了。   一年?   庄一寒听见这个词,心里不禁一痛,他上辈子包养陈恕的时候压根就没想着会走到最后,也是随口开了一个一年的期限,结果他们连一年都没走到,陈恕就死在了自己眼前。   没有谁会喜欢自己的感情被人规定期限,庄一寒也不例外,那样会给他一种患得患失,对方会随时抽身离开的感觉。   那么陈恕呢?   他当时的心情是不是也像自己这么惶恐不安?   庄一寒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他忍着喉间的酸涩,笑着开口:“好……”   “一年,我们先试着接触一年,这一年里如果你觉得我还行,就好好考虑和我在一起的事,行吗?”   他没想到当初的子弹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又再次打回了他的身上,贯穿前世今生,连带着整颗心脏都有种撕裂般的痛楚,但庄一寒莫名希望痛一点、再痛一点……   这些都是陈恕曾经经历过的,他也该仔仔细细体会一遍。   庄一寒语罢眼角微红,小心翼翼看向陈恕,而后者也没有故意吊他的胃口,认真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   庄一寒闻言这才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只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酸:“我信你。”   他信陈恕,对方从来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   陈恕见庄一寒还坐在地上,微不可察叹了口气,直接俯身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庄一寒也顺势搂住陈恕的脖颈,整个人像无尾熊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上,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夜色铺展蔓延,连月光也皎洁温柔,照亮了他们相拥在一起的身影。   陈恕偏头吻了吻庄一寒哭红的眼角,语气低沉模糊,温柔的不可思议,这一刻熟悉得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别哭了,嗯?”   都不知道对方这辈子怎么变得这么爱哭,明明以前厉害的不得了。   庄一寒没吭声,自己也觉得丢脸,他用力抱紧陈恕,低声祈求道:“陈恕,别和我分开好不好?我们一辈子都别分开……”   陈恕不语,安抚似地摸了摸他的发丝。   庄一寒复又抬眼看向他,哑声问道:“你今天留下来吗?”   他总觉得陈恕不会答应,而对方果然轻轻摇了摇头:“我还要回学校递交一些比赛材料,等过两天放假就可以再见面了。”   庄一寒闻言虽然不舍,但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毕竟他之前说过要给陈恕空间,也不想对方为此耽误了学业,努力笑了笑:“好,那你安心处理学校的事,伯父这边的事有我呢,你别担心,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记得和我说。”   足够了,能得到让陈恕松口的机会就足够了。   哪怕这一年只能远远站在暗处望着对方,他也甘之如饴…… 第45章 崭露头角   庄一凡感觉他哥最近挺神经的。   明明平常最讲规矩,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结果这两天和他们一起聚餐的时候最先玩手机的就是他,老是低头发消息就算了,打字的时候嘴角还会控制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要不是庄一凡眼睛尖,说不定都发现不了。   他狗肚子里存不住话,眼睛提溜一转,直接问了出来:“哥,你给谁发消息呢,有什么好玩的和我们也说说呗。”   庄一寒刚才在回信,没有听清,闻言这才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熄屏放在旁边:“什么?”   方倚庭乐了,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他问你给谁发消息呢,谈了对象就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呗,老藏着掖着用手机聊天算是个什么事儿啊,现在流行网恋?”   陈父当初动手术的时候,庄一寒特意找薛邈帮忙安排了病房,对方估计猜到了些什么,又当成八卦私下和方倚庭聊,周围一圈人也就庄一凡这个傻弟弟还被蒙在鼓里。   庄一寒假装没看见方倚庭打趣的眼神,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年份久远的岩茶香气馥郁,口感却是苦涩,让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他最近挺忙的,下次有机会再介绍给你们认识。”   方倚庭笑嘻嘻在旁边拆台:“我听薛邈说他还是个大学生呢,能忙到哪儿去啊,你该不会是故意藏着不想让我们看见吧?”   庄一凡在旁边越听越糊涂,费解抓了抓头发:“你们说什么呢?”   听方倚庭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哥这是有情况啊?然而庄一凡把身边认识的人过滤了一遍,死活就是想不起来谁有这个可能性,最后大脑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哥在酒吧点了个男模走,吃惊瞪大眼睛,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哥!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和上次酒吧那个……”   “闭嘴!”   庄一寒直接打断庄一凡的话头,不用听他都知道弟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后面跟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目光暗含警告:   “我这次是认真的,你别捣乱。”   他还没忘了上辈子庄一凡带人去陈恕学校找茬,结果被逮到警察局里去的事。   庄一凡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莫名其妙就被瞪了眼,心里怎一个冤枉了得,嘟嘟囔囔道:“我就算想捣乱也得知道人家是谁啊,哥,你可真行,谈恋爱了连亲弟弟都瞒着。”   庄一寒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还有一年考察期,离转正远着呢,但见弟弟这么冤枉委屈,还是开口道:“想见面以后多的是时间,不用急在这会儿。”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方倚庭倒入椅背问道:“吃了吗您呐,就急着走。”   庄一凡切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还用问,人家有对象陪呢,哪儿用的上我们。”   他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但每次在庄一寒面前还是像个小孩一样,老喜欢闹脾气,庄一寒穿好外套起身,在经过庄一凡身边时伸手重重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又不是小屁孩,还闹脾气,以后多个哥疼你不好吗?”   庄一凡不满扭过头:“你不给我找个爹就行了,再说了,别人还上大学呢,他管我叫哥还差不多。”   庄一寒微微挑眉:“我不介意,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他语罢又轻揉了一下弟弟的脑袋,这才准备离开茶室,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又退了回来:“对了,我给你报了几个心灵净化班,你回头记得按时上课,手头上那几张银行卡先停了,每个月三千块钱生活费,不许飙车去酒吧,有什么额外支出和我说,我觉得没问题了再拨款给你。”   庄一寒这些年忙于工作,到底疏忽了对弟弟的教育,生怕对方将来惹出什么乱子,于是在心理机构买了全年的道德教育课程,打算给弟弟恶补一波。   庄一凡闻言缓缓瞪大眼睛,整个人犹如晴天霹雳,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连忙追问道:“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心灵净化班?还要停我的卡?哥,我最近做错什么了?!”   他的心灵很肮脏吗?!他的道德有瑕疵吗?!他可是青春正貌的祖国花朵啊!   庄一寒却没时间继续和他解释了:“总之你以后好好听话,别给我惹什么乱子,我另外给你请了两个保镖,他们会看着你不许飙车闹事打架,课表回头我让秘书和你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罢匆匆离开茶室,驱车赶往了陈恕学校。   陈恕之前就和庄一寒说过,他学业很忙,平常顾不上谈恋爱这种事,庄一寒起初只当是陈恕推脱的借口,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两个上辈子又不是没谈过。   但他没想到陈恕这辈子是真忙,最长的一次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如果不是手机还保持着聊天,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踹了。   天气渐冷,街上的行人已经穿起了厚外套,庄一寒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等候,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绿茵道旁的树,只见一片片梧桐叶悄然落下,绿了又黄,黄了又枯,已经数不清走过多少个四季。   他太过出神,连陈恕什么时候走出校门的都没发现,直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忽然被人打开,坐进来一具裹挟着冷风和干燥气息的身影,这才慢半拍反应过来。   陈恕像是一路疾赶过来的,气息还有些没喘匀:“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事耽误了一会儿。”   庄一寒这才发现陈恕离约定好的时间迟到了半个小时,顺手给他递了瓶水,关心问道:“怎么了?”   陈恕微微摇头:“室友下楼的时候脚滑摔了,我和另外一个人刚好看见就帮忙把他送医务楼去了,所以来晚了点。”   陈恕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挺玄,不知是不是蝴蝶翅膀煽动的缘故,这辈子于晦倒是没发烧了,结果穿着拖鞋下楼的时候呲溜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右腿骨折了,好巧不巧还被自己看见,他只能和几个学长帮忙把人抬去了医务楼,平常走路都要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可想而知有多累。   庄一寒听说是别人受伤,也就不怎么感兴趣了,他发动车子,顺口问道:“我们晚上去哪儿吃饭?”   陈恕出来的时间不多,所以庄一寒格外珍惜每次见面的机会,吃饭看电影散心,每个项目都必不可少。   陈恕闻言点击屏幕,在导航上标记了一家黑珍珠餐厅的地点:“这家店吧,听说味道不错,风景也好,我已经提前订好位置了。”   两个人平常吃饭都是陈恕精心挑选的位置,或是那种路边的老式菜馆,又或是那种比较新奇的餐厅,味道无一例外都很不错,一顿饭两三百,对于庄一寒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陈恕这个正在上学的学生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负担。   庄一寒曾经给过陈恕卡和钱,但陈恕要么就是不收,就算强迫收下了,里面的余额也都没变过,摆明了从来都没用,他只能吃饭的时候抢着结账,但没想到陈恕每次都私下悄悄把单给提前买了,完全不给自己机会。   黑珍珠餐厅?人均怎么也得一千了。   庄一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饭钱发愁,他不动声色瞥了眼淡定坐在旁边的陈恕,试探性问道:“要不还是上次那家老菜馆吧,他家粥还挺不错的。”   陈恕现在出来随身都带着电脑,盯着屏幕敲敲打打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但听见庄一寒的话还是分出一丝心神回答:“你喜欢喝他们家的粥吗?这家味道其实也挺不错,你先试试,不好吃了等会儿换过去也行。”   换过去?那岂不是更费钱。   庄一寒挫败倒入椅背,只好道:“那等会儿我付账,你千万别和我抢。”   陈恕闻言慢半拍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好像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偏头看向庄一寒,眼底藏着莫名的笑意:“你怕我没钱结账?”   庄一寒眼神飘忽:“没有,就是那种餐厅一般又贵又难吃,感觉不太划算。”   陈恕笑了笑:“没关系,我既然带你去吃就肯定吃得起,位置都订好了,也不能退,尝尝吧,味道真挺好的。”   庄一寒疑惑问道:“你吃过吗?”   陈恕却没答话了,目光专注盯着屏幕,又开始忙碌起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响起,听起来十分有节奏感,庄一寒见状也就没有再问,驱车朝着那家餐厅驶去了。   这家餐厅地点靠近江边,落日的时候风景最美,就连用餐地点也是别出心裁选在了一艘渡轮上面,虽然餐品是千篇一律的红酒牛排鹅肝,但因为食材新鲜,味道并不落俗套。   陈恕和庄一寒在侍者的带领下落座,身旁位置靠近栏杆,下方就是波光粼粼的江面,一轮红日西斜,天边渲染出的却是烟雾般梦幻的蓝紫色,美不胜收。   陈恕向后倒入椅背,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一抬眼却见对面的庄一寒神色僵硬,对方一向礼仪周到不出错,此刻却总是频繁调整坐姿,试图离围栏远一些。   陈恕见状顿了顿,隐隐猜到些什么:“是不是这个位置不太舒服?”   事实上并不会不舒服,毕竟这种风景好视野好的位置很难得。只是庄一寒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下方波光粼粼的江面就头发晕,心发慌,莫名想起他们上辈子跳下去赴死的情景,那种窒息的感觉萦绕在周身,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庄一寒不愿意扫兴,勉强笑了笑:“没有,这个位置风景挺好的。”   陈恕思索一瞬,却道:“风好像有点大,免得着凉了,我们还是换个位置吧。”   他语罢直接抬手唤过侍者,从靠近围栏的位置换到了甲板中间,这里看不见江面,附近也都是人,庄一寒刚才躁动不安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渐渐平复下来。   陈恕给他点了杯热橘茶:“喝点热的,江边晚上冷。”   庄一寒攥着杯子,手里渐渐有了温度,这才缓过神来,他一向敏锐,很快就从刚才换位置的举动中发现了什么,迟疑问道:“你是这里的熟客吗?”   陈恕正在低头分切牛排,然后放了一份在庄一寒餐盘里,好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庄一寒道:“现在还不到淡季,这种餐厅都是要提前一个星期订位的,每个桌位都有安排,我看那个侍者好像认识你,说换位置就换了。”   陈恕倒是没瞒他:“我前段时间出去参加比赛,主办方的贺总家里是做餐饮生意的,最近想往互联网行业发展,他看了我和同学的作品概念挺满意的,就私下带着聚过几次餐。”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前两世陈恕因为忙于照顾父亲病情,所以错过了复赛,这辈子有庄一寒忙前忙后照顾,分担了不小的压力,居然一路冲到了决赛。   庄一寒皱眉思索片刻:“贺剑岚?”   陈恕笑了笑:“嗯,就是他,怎么,你们认识?”   庄一寒:“见过几面,不是特别熟。”   不过这个人在圈子里名声还不错,老婆孩子都有了,没什么威胁。   庄一寒这么一想,心情又松懈下来:“你最近总是不见人影,就是在忙这个?”   现在互联网时代还没有来临,然而等这片浪潮真正席卷各个行业的时候,有许多人都抓住这股风浪乘势而上,完成了天翻地覆的逆袭,有些人抓不住,则被这股风浪拍倒在岸边,成为一粒历史的尘埃。   庄一寒或许情场失意,但绝对是一个足够优秀敏锐的商人,这么多年从没有过决策失误的时候,每次都能带领公司稳稳抓住浪潮乘风而起,重生一世对他带来的商业经验其实可有可无,最多提前预测一波时代变迁,但他不愿太过煽动蝴蝶翅膀,所以依旧选择稳扎稳打。   陈恕却不一样,前世的经验和预知,再加上本身的实力支撑,足够让他手上多出一副可以在这辈子打出王炸的牌。   “反正和我的专业也有关系,我想多了解一点时代未来的趋势,就和贺总接触了一下。”   陈恕的专业成为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他从来没有给庄一寒过多解释自己正在拉着段成材和于晦他们一起创业投资的事,打算向着电商平台进军,否则凭对方敏锐的嗅觉一定会猜到他也重生了。   陈恕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该说出来,他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而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顺其自然算了。   庄一寒果然也没有起疑,只是叮嘱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开口,别拿我当外人。”   他大可以让人私下调查陈恕最近在做些什么,但他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就曾经约法三章,要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当面问,庄一寒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陈恕笑着道:“放心吧,如果真的需要你帮助,我不会客气的。”   他们的车就停在江边,天黑之后温度骤降,餐厅打烊,客人也三三两两离去,下午还热闹万分的地方一下子冷清起来,只有月亮悬在天际,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然而庄一寒和陈恕还没回家,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车后座吻得一塌糊涂。   车身良好的防震性和隔音性让人根本察觉不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低低的喘息声还没来得及飘出车外就被玻璃窗所阻隔。   庄一寒今天喝了一点红酒,再加上不想在江边多待,吃完饭下意识就想回家,但没想到陈恕今天却显得兴致不错,直接拉着他在车后座来了一次,西装衬衫扯得凌乱,破碎的哭腔和泛红的眼角成为了最好的催情剂。   他们在前世身死的地方辗转做爱,说不清是刺激更多些还是恐惧颤栗更多些。   庄一寒只感觉泪水控制不住溢出,刺激达到顶峰的时候连牙关都在颤栗,他无力仰头,死死抱住了身上炙热的躯体,嗓子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这个名字,然而唇瓣颤抖,吐字却是无声:   “陈恕——”   那一刻连空气都寂静了下来,他们仿佛听见了外面的江风吹动浪潮,时而很近,时而很远。   “……”   陈恕闭了闭眼,然后低低吐出一口气,他垂眸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庄一寒,伸手拂去对方眼角咸涩的泪水,只觉得重生一世,对方的眼泪好像越变越多了,低声问道:“为什么哭?”   庄一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闻言目光茫然地看向车顶,怔怔回答道:“我害怕……”   陈恕一愣:“害怕什么?”   庄一寒喉结上下滚动,却哑声吐出了两个字:“冬天……”   他说:“陈恕,我害怕冬天……”   他们曾在那个寒冷的季节一遍又一遍死去,一遍又一遍分开,庄一寒明明已经重生了,却总觉得自己还是没能走出来,他在黑暗中紧紧抱着陈恕,试图驱散心中那种空荡恐慌的感觉,低声问道:   “陈恕,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陈恕静默不语,抬手轻轻拨开庄一寒眼前的碎发,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他很想告诉庄一寒,其实他们从未分开过。   他们曾经一起死去。   他们曾经共埋江底。   后来光阴似水,连尸体都腐烂在同一处。   又怎么会分开呢?   预曦正立K 第46章 终章   [这一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无非是梧桐树又绿了一次。]   庄一寒时刻牢记着陈恕当初说过的话,如果这一年里他们两个合得来,那就可以试着继续走下去,如果合不来,那就好聚好散。所以尽管陈恕经常忙得不见人影,庄一寒最多在见面的时候缠着他多厮磨一会儿,从来不追问什么。   相处这么长时间,庄一寒也算了解陈恕的性格,他知道自己如果开口去问,对方一定会说,但对方既然没有主动告诉自己,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既然陈恕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不问了。   尽管这副模样落在方倚庭他们眼中挺傻的,尤其是庄一凡,他严重怀疑自家大哥让渣男给忽悠了。   “哥,你之前不是说把人带出来介绍给我们认识吗?这都快一年多了,连个影子都没瞧见,你可别被人骗了。”   庄一凡为了让自家大哥清醒过来,一向不学无术的他甚至举出了具体事例,话里话外都带着暗示,   “我前两天看电视,有个男的总是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后来他老婆私下调查,你猜怎么着?好家伙,那个王八蛋居然在外面养了四个女朋友,怪不得一天天那么忙呢!”   临近下午三点,他们正坐车前往金涛公馆参加酒会,庄一寒坐在旁边抽空用电脑处理了一会儿公事,闻言头也不抬,显然习惯了弟弟时不时的抽风:“你普法栏目剧看多了。”   庄一凡以前是个花花公子,最喜欢看综艺选秀跑车点评,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灵净化班上多了,天天守着晚间八点档看那些剧情狗血的普法栏目剧,闻言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恨铁不成钢道:   “可不就是普法栏目剧!哥你不知道,那女的最后拿刀把男的给捅死了,尸体在家藏了半个月才被人发现呢!”   啪。   庄一寒重重按下键盘,终于停下了手里忙碌的动作,他现在的养气功夫算是练到了家,否则换了以前早就把这个不着调的弟弟收拾得哭爹喊娘了,眉心微皱,静默一瞬才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他今年挺忙的,你要是想见面,下个星期我安排吃顿饭,别在那里胡思乱想。”   庄一凡撇撇嘴,嘁了一声:“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到现在连个毛都没看见。”   这件事确实没得反驳。   尽管庄一寒一直想安排陈恕和庄一凡他们重新认识认识,但因为时间的不确定性,饭局总是一推再推,眼见着一年都过去了,他们竟是连个面都没见上。   庄一寒闭目捏了捏鼻梁,声音低沉,还是那句话:“他挺忙的。”   他自己都忘了这个理由用过多少次。   尾音淡淡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恍然。   车辆悄然拐弯驶入庭院,路边两旁的树上都装饰着灯条,在渐暗的天色衬托下发出温柔璀璨的光芒,像是万千星光缓缓坠落,优雅的提琴声从宴会厅里传出,交织出一片繁华。   今天是国誉集团万老爷子的七十大寿,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又是整寿,怎么也要好好大操大办一番。庄老爷子当年去世的时候,万家算是为数不多没有落井下石的那几个,再加上这几年合作颇多,于情于理庄一寒他们都该到场祝贺一番。   他们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步入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一部分宾客,正聚在万老爷子面前低声交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气氛看起来很是欢乐。   而这其中笑得最为开怀的莫过于一名中年文雅男子,只见他鼻梁上戴着薄薄的无框眼睛,头发梳理整齐,尽管鬓边已经见了银丝,却更显气质出众,正揽着一名年轻人的肩膀向万老爷子介绍些什么,只依稀听见“后生可畏”这几个字眼。   盛饕企业,贺剑岚。   庄一寒一眼就认出对方的身份,脑海中不可抑制浮现出陈恕的身影来,他随手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杯酒,修长的指尖无意识轻敲杯身,正思忖着要不要上前,没想到贺剑岚此时恰好转身发现了他的存在,立刻笑着和众人调侃道:   “你们看,庄总也来了,真是稀客,还是万董事长面子大,我这两年可没看见庄总出席什么酒会。”   伴随着贺剑岚的转身,被他揽住肩膀的那名男子也彻底在灯光下露出真容,只见对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气度都是绝佳,身上无一处不出色,无一处不出彩,嘴角带着温和的浅笑,在灯光下惊艳夺目。   旁人都在暗自惊叹圈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么出彩的人物,只有庄一寒震惊错愕,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无他,那名年轻人赫然是陈恕。   庄一凡没有注意到大哥的失态,直接走上前去打招呼,他天生喜欢玩乐,在这种交际场上如鱼得水,先是向万老爷子说了几句贺寿的吉祥话,这才笑嘻嘻看向一旁的贺剑岚:   “贺叔,您刚才那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我哥这两年不参加酒会,那不是你们没办吗,我可一直等着喝菖蒲的结婚酒呢。”   贺剑岚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他离结婚还早着呢,不过喜酒肯定少不了你们的一份。”   庄一凡这辈子还没见过陈恕,从刚才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名惊艳夺目的男子,在心中摸着下巴暗自思忖,对方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看着和自己大哥倒是挺相配。   这个念头来的莫名其妙,连庄一凡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似笑非笑晃了晃酒杯,主动开口询问:“贺叔,这位是?”   贺剑岚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把陈恕往前推了一把,言语间虽然满是自谦,但难掩器重:“这是我儿子的生意伙伴,他们前段时间鼓捣着创业,弄了个什么什么电商平台,叫灵创,虽然是小打小闹,不过也出了些成绩,这不今天万老爷子刚好过生日,就带他们这群年轻人从来见见世面。”   灵创?   庄一凡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最近经常在新闻资讯上刷到过,毕竟互联网风潮即将来临,各行各业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许多商业大鳄都在挖掘背后的机遇与变革,只是尚在摸索阶段,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创”忽然横空出世,无论是平台的体系概念还是用户体验都十分成熟,引起了一阵不小的争议。   虽然他们目前还处在逐渐往外拓展,大量吸纳用户注册的起步阶段,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项目背后巨大的潜力,再加上有贺剑岚从中帮忙和万氏牵线搭桥,前途说是一片光明也不为过。   在场这些人物都是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们或许像万老爷子这样对后辈的崛起感到欣慰,又或者觉得一群毛头小子闹不出什么风波,心中暗自鄙夷不屑,但今天能站在这场酒会上,无疑已经证明了陈恕的实力和地位,将来a市如果论起青年才俊,必然有他一席之地。   庄一凡闻言难免讶异,出于客套,他主动和陈恕握了握手:“久仰大名了,能让贺叔叔这么夸赞,果然是年轻俊杰。”   陈恕也没想到今天酒会上居然能碰见这么多熟人,他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最后定格在庄一凡身上,饶有兴趣问道:“庄二少也听过我的名字吗?”   那当然是没听过了。   庄一凡心想自己就是客套客套,这人怎么还较起真来了,尴尬低咳一声:“请问贵姓?”   陈恕浅笑,和他轻轻握手,一触即离,   “陈恕,耳东陈,如心恕。”   庄一凡连连点头:“陈总这个名字取得挺好,有禅意,以后有机会可以……”   庄一凡说着说着忽然一愣,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问道:“你说你叫什么?陈恕?!”   他哥那个老是玩消失的对象是不是也叫陈恕来着???!   然而没人理他的大惊小怪,因为陈恕不知何时已经端着酒杯越过他走向了后面,最后在庄一寒面前缓慢停住脚步,头顶灯光璀璨繁丽,他微微低眉,眼底的温柔几欲融化,悄无声息漾进酒色:   “庄总,很高兴认识您。”   庄一寒没想到陈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又见对方忽然朝自己走来,大脑顿时成了乱麻,他无意识攥紧酒杯,怔怔望着对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说话。   他在圈子里的性格一向是孤僻且目无下尘的,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庄一寒这个商界巨佬看不上陈恕这名新秀的主动示好,贺剑岚担心场面闹僵,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陈恕慈祥问道:“怎么,你也认识庄总?”   陈恕笑了笑:“当然,久仰大名。”   贺剑岚拍了拍庄一寒的肩膀:“瞧见没,人家可是拿你当榜样呢,以后有机会多多来往,这群年轻人想法是不错,但论起经验肯定是欠缺了点,你有兴趣也可以指点指点他们的项目,庄总要是肯出手帮忙,能省你们十年弯路。”   后面一句话是对着陈恕说的。   贺剑岚原本也只是活泛活泛场面,没指望庄一寒真的帮忙,商场上的事无非是以利换利,别人平白无故为什么帮你,就连今天和万氏牵线搭桥,万老爷子那么好说话,也被他们拿了7%的股份走,更何况庄一寒是出了名的棘手。   但没想到一直静默不语的庄一寒居然真的松口答应了:“指点谈不上,以后多多交流,灵创的项目我也了解过,前景不错。”   他语罢抬眼望着陈恕,意有所指:“陈总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陈恕闻言尚且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贺剑岚高兴得不得了,毕竟他十分看好陈恕这个晚辈,灵创的项目又是他和自己儿子贺菖蒲共同主持,庄一寒如果肯伸手帮忙,对贺家也有好处。   “那你们年轻人多多交流,陈恕,不要怠慢了庄总,华洲银行的林行长今天也过来了,你们先聊着,我去打个招呼。”   贺剑岚语罢又笑着勉励了他们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庄一寒和陈恕四目相对,空气有了片刻静默,他们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庄一寒率先打破沉默:“你今天怎么来这里了,不是说朋友生病住院去探望了吗?”   庄一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有些难受,不知是忽然意识到陈恕瞒了他很多事,还是因为对方在撒谎骗自己。   陈恕其实也没料到自己会参加这个酒会:“我确实有朋友受伤了,你也认识的,贺菖蒲,他前两天去工地考察办公楼的时候不小心被砸到了腿。”   “我今天去医院探望,没想到那么巧在医院碰上贺叔叔,他想和万氏合作,缺了主理人不行,刚好菖蒲在医院躺着不能动,我就被他拽过来参加宴会了。”   陈恕说着拨了拨西服的袖扣,里面的衬衫细看有些不太合身,笑意盈盈:“喏,衣服都是临时找贺菖蒲借的。”   庄一寒闻言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语气复杂的问道:“你今年一直在忙,就是为了在外面开发灵创?”   陈恕没有否认:“和朋友的小打小闹,本来当初只是一个概念,我想等做出成绩了再告诉你。”   庄一寒却望着他道:“你已经做出成绩了,陈恕。”   能站在今天这个酒会上,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庄一寒心中没有被隐瞒的不悦,有的只是复杂万千,因为眼前的事实证明,哪怕这辈子没有自己帮忙,陈恕也依旧可以光芒万丈,一步步登上更大的舞台。   如今想来,当初如果不是他把陈恕耽误了,对方或许早就走到了高处。   庄一寒轻扯嘴角,带着莫名的自嘲:“其实……你父亲的病当初就算没有我的帮助,你也能凭实力活得很好。”   陈恕深深望着他,摇头低声道:“不一样的。”   庄一寒,不一样的。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看起来风光无限的陈恕,是用了整整三辈子的时光和痛苦打磨而成的,恰恰是因为有了前世的那些经历,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他。   陈恕从来没有否认自己第一世的偏执迷惘,第二世的决然极端,直到第三世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自己平和下来,可以找到自己该走的那条路,用正确的方式去爱真正该爱的人。   可这些他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庄一寒解释。   对方仍以为,自己没有带着记忆重生。   庄一寒却根本听不进去,这一年里他太过患得患失,一直期待着陈恕可以给自己一个共同走下去的肯定答案,然而陈恕迟迟没有回应,只是闷头忙碌事业,让他怀疑对方或许根本就没爱过自己,只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可是他不愿放弃,所以不敢问也不敢细想。   现在陈恕有了自己的事业,恐怕更加不会需要他的帮助了。   这个念头让庄一寒舌尖发苦,控制不住皱紧了眉头,他有些担心自己失控,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我有点饿了,想去自助区拿些东西吃。”   陈恕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道:“我和你一起吧。”   庄一寒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压根没听清陈恕在说什么,往常的矜贵傲气不见踪影,此刻只让人觉得失魂落魄,他拿起餐盘,胡乱往里面夹了些蔬菜水果,直到堆得放不下了这才停手。   陈恕站在一旁,见状顺势接过他的餐盘:“我帮你调沙拉酱,你去拿些主食吧,吃凉的不好。”   庄一寒其实本来也不饿,闻言也就松了手,转而走向热食区,他途经糕点桌的时候,忽然发现上面有抹茶生巧,想起来陈恕挺喜欢吃这个,脚步一顿,就取过餐盘拿了一份蛋糕。   彼时陈恕还在认真调沙拉酱,庄一寒一份,他自己一份。   庄一寒拿完蛋糕,正准备问陈恕还要不要别的,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陈恕正在把沙拉一分为二,整个人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动作。   无非是庄一寒的那份餐盘太满了,陈恕只能又另外拿了一个盘子,里面除了小番茄、紫甘蓝、鸡胸肉,另外还有切成小段的水果黄瓜。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恕把那些水果黄瓜都单独挑出来,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那一刻庄一寒只觉得胸口发堵,眼前天旋地转,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上辈子他和陈恕逛超市的时候,对方拿了一盒水果黄瓜放进购物车,自己嘟囔着说不爱吃,惹得他无奈摇头,最后只能笑着放回货架。   可这辈子,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陈恕这个喜好。   再加上重生以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觉,庄一寒不确定是巧合还是别的,他勉强定了定心神,又拿了一些餐品,等着陈恕分完菜才若无其事走过去:“这些够我们两个吃吗?”   陈恕瞥了眼餐盘里的抹茶生巧:“够了,我吃蛋糕就行。”   他们两个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庄一寒状似不经意伸手去拿那盘有黄瓜的沙拉,陈恕却按住他的手,直接把另外一盘推给了他:“这盘是你的。”   庄一寒:“有什么区别吗?”   陈恕拿起叉子尝了口蛋糕:“没什么区别,另外一盘我吃过了。”   “哦……”   庄一寒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他只感觉喉咙又酸又堵,一度哑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借着吃东西的动作遮掩,麻木往嘴里塞着食物,尝到的味道有酸有苦,有咸有涩,唯独没有甜。   啪嗒。   一滴眼水悄无声息砸在了餐盘上。   但因为庄一寒低着头,并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就在陈恕已经快要把一整块抹茶蛋糕吃完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庄一寒忽然哑声开口:   “陈恕,已经七月份了。”   陈恕嗯了一声:“怎么了?”   庄一寒抬眼看向他,怔怔开口:“我们去年好像也是这个时候在一起的。”   陈恕闻言一顿,仿佛明白了他要说什么,慢半拍放下叉子,用纸巾擦拭嘴角:“嗯。”   庄一寒因为忐忑不安,控制不住攥紧了指尖:“那我……”   他停顿一瞬才继续问道:“那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没人知道庄一寒那个时候有多害怕,他的心脏好像已经到了悬崖边,仅靠一根细细的丝线勒着,随时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秒,两秒,三秒……   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   陈恕清了清因为蛋糕而有些发甜的嗓子,这才认真看向庄一寒,他并不介意暗处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们,直接握住了庄一寒放在桌上冰凉的手,目光和从容,带着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连笑容也和煦:   “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会走不下去。”   庄一寒闻言一怔:“那为什么你当初要定一年的期限?”   陈恕缓缓扣紧他的掌心,四周衣香鬓影,水晶灯光稠丽,在这个充斥着名利的圈子里,那么多人都在拜高踩低,但此刻好像只有他们愿意坐在一张桌子上,注视对方的灵魂:   “因为直到现在,我才感觉活成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   一阵风过,吹来了庭院外间凌霄花的香气,枝条柔弱无依,缠着铁栅栏蜿蜒生长,馥郁芬芳,但好像很少有人喜欢种植木棉,因为树的枝条太过刚强,总是向着阳光冲天而起,远远不如花枝易折。   陈恕声音低低,穿越了无数光阴:   “庄一寒,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世人常喜一见钟情,殊不知有些人要历经岁月蹉跎才能走到一起。   陈恕曾经怨恨命运不公,反复无常,终其一生都在让他反复得到又反复失去,后来回头看去,才发现庄一寒的每次出现都是命运对他留下的一线希望,每当他坠入谷底的时候,对方总是会恰好出现将他从生死边缘带离。   是陈恕的偏执将恩赐变成了惩罚,欲望好似填不满的沟壑,让他越陷越深,于是上天将一切都重新收了回去。   但好在最后,神明仁慈,又将那一段温柔的岁月尽数还给了他们……   夜幕降临,长风未歇,   恍惚间有一抹黑色的虚影正在隔空注视着他们,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子,他眉眼低垂,看不清面容,漫不经心转动着食指上戴着的一枚黑色的蛇戒,似笑非笑低语:   “人类啊……”   仿佛一声轻不可闻的感慨,   他们明明爱得都快发疯了,却固执认为那是恨。   这次的宿主选失误了,太心软。   男子饶有兴趣思忖,要不下次还是找一个真狠的吧? 第47章 狠   [他这一生风光无限,尝过权力滋味,也曾踏足高位,后来恨他的被他所杀,爱他的为他而死,尸体长埋地下,只剩野心不腐。]   那是一片荒芜的战场。   地面土壤呈现出一种污染过度的黑红色,质地松软潮湿,一脚踩下去就会深陷,然后溢出粘稠的鲜血来。   天空浑浊压抑,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漩涡,两团半透明虚无的能量正在上面疯狂搏斗,其中一方变成鹰,另外一方就会变成猎隼,其中一方变成狮子,另外一方就变成猛虎,它们的利爪和獠牙尖锐无比,每次都朝着对方的致命处发起攻击,激烈的厮杀声响彻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胜负终分,只见狮子忽然狠狠咬住了猛虎的半只爪子,猛虎却趁势发起攻击,一扭身咬住了狮子的咽喉,獠牙贯穿血肉,摆头用力一撕,伴随着一团血雾喷溅而出,狮子庞大的身形从半空重重坠地,最后倏地溃散缩小,变成了一名年轻男子。   “砰——!”   他无力摔倒在黑色的土壤中,却连尘埃也未溅起,咽喉处血肉模糊,如果不是哨兵强大的体能支撑,换了普通人恐怕此刻早已断气。   “厄……厄里图……”   安弥痛苦捂住咽喉,琥珀色的双眼恨恨盯着上方那名同样遍体鳞伤的老虎,他亲眼看见对方从空中一跃而下,最后变成了一名满脸血污的男子,哪怕战斗到如此狼狈的境地,也不难看出对方英俊漂亮的五官,深蓝色的眼眸好似渊海,细看甚至带着流光溢彩的金边。   厄里图同样受伤脱力,落地的瞬间嘴角就缓缓溢出一抹鲜血,只是他看起来浑不在意,反而抬手吮吸了一下伤口——   他的右手尾指刚才被安弥咬断,此刻鲜血如注,蹭在那张风流精致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妖艳诡异。   “我亲爱的伴侣,你想说些什么呢?”   厄里图如是问道。   安弥神色惊恐,他或许想放几句狠话,但身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和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却让他无法硬气,胸膛就像老旧风箱,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厄里图……如果……如果我和哥哥都死在这里……你回帝星该怎么复命……”   “家族如果知道你杀了我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厄里图淡淡挑眉,语气无辜:“哦?可是他们都知道,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向导,怎么会有能力杀掉你这个S级哨兵呢?还有……”   他说着忽然停顿一瞬,提起这个名字时仿佛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但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还有因莱这个曾经的双S级哨兵?”   是啊,曾经的……   尽管对方因为早年在战场受伤,精神图景被摧毁,一夕之间从SS级的天之骄子跌落成C级的低等哨兵,但从来没有任何人怀疑他的实力,更不会觉得他会被一个向导轻易杀死。   安弥闻言顿时心如死灰,脸色惨淡。   是啊,谁能想到厄里图一个从下等星来的低级向导居然悄悄藏匿着“虚无”这么一团可怕的能量,精神体可以随意变幻,拥有着不逊于S级哨兵的实力。   自己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原本想隐瞒所有人在这里悄悄铲除厄里图,然后吞噬他的能量,但没想到居然输在了对方手上。   厄里图不知何时走到了安弥身边,沾着黑色泥土的军靴踩住他的胸膛,居高临下睨着他,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还有,因莱可是你亲手杀的哦,这个黑锅就不用往我身上丢了。”   安弥被他踩得一阵窒息,神色扭曲痛苦,他死死攥住厄里图冰冷的军靴,多想扭断这条腿,可气力耗尽,让他连说话都只能吐出艰难的气声:“他是为了救你死的……”   “厄里图……因莱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你当初嫌弃他残废……结婚那么多年从来不给他做精神疏导……后来等级一提升就立刻抛弃他和我结为伴侣……现在又要杀了他唯一的弟弟……难道真的不会愧疚自责吗……”   安弥试图撬动厄里图那颗冷冰冰的心肠,好获得一丝求生的机会,可惜他料错了这个人的狠心薄情,对方不仅毫无波澜,反而对着他笑了笑,语气温柔:“真傻,我当然不会愧疚自责啊。”   厄里图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安弥的脸,低声笑道:“当初如果不是你在战场上贪功冒进,因莱又怎么会为了救你陷入包围圈,导致精神图景被摧毁,变成一个没有人肯要的废物呢?”   “不过没关系,你死了可以去下面向他好好忏悔,顺便帮我说一声谢谢。”   咔嚓。   厄里图脸上明明还带着笑意,语气也温柔万分,可就那么毫无预兆扭断了安弥的脖子,那一瞬间对方咽喉处的血液因为挤压喷溅而出,有一滴甚至溅在了厄里图的睫毛上,然后又因为重力缓缓滴落,蜿蜒着淌过白皙的脸颊。   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谁哭泣哀悼。   四周黑沙漫天,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厄里图低低喘了口气,仿佛终于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只见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身,然后环视四周一圈,最后锁定在一棵通体纯白却又干枯无叶的庞大古树下方,踉跄着踏入淹没脚面的黑泥,走到树下奋力挖掘着什么。   这片土壤其实是一片流沙,只是因为这片战场死过太多生命,鲜血浸透了土壤表层,所以看起来潮湿而又粘稠,时间一长,地面上的一切东西都会被流沙吞没,深陷地下,包括尸体。   厄里图不知挖了多久,最后忽的停了手,只见流沙坑里静静掩埋着一名年轻男子的尸体,他身上穿着帝星的联盟军装,脸色苍白青灰,双目紧闭,显然早已死去多时,腹部有一片穿透式的血洞,早已被流沙吸干血液,此刻微微下陷,依稀还能看见里面扭曲断裂的骨骼。   安弥的那一击实在太重也太狠了。   因莱飞扑着挡在了厄里图身后,几乎是当场气绝,连一句遗言也没有留下。   对方的尸体已经有些腐败了,但眉眼依稀,不难看出活着时有多么惊艳漂亮。只是在厄里图的记忆中,因莱总是苍白消瘦且病恹恹的,性格孤僻暴躁,常年坐在角落里,半点也不讨喜。   不过现在他死了,   对方再也不会睁开眼,用那种毒蛇般潮湿窒息的目光看任何人,包括自己。   厄里图忽然意识到自己就算把人挖出来对方也没办法复活了,他就像是精疲力尽的旅人实在没了力气前行,缓缓跌坐在地,神色怔愣,仿佛在思考什么。   或许是他那心比天高的一生。   厄里图原本出身贵族,但当他降生的时候,家族已经没落衰弱,父母去世,只剩爷爷带着他和哥哥菲昂迁至三等星居住。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他们爷爷年轻时曾经在军部任职,并且和当时的战友索兰德指腹为婚,约定好等双方后代长大就一起结为伴侣——   也就是菲昂和安弥。   然而世事无常,当年的那名战友职位一路攀升,最后成为帝星举足轻重的人物,长孙因莱原本是SS级哨兵,却因为战场意外受伤境界跌落,成了C级残废,原本默默无闻的次孙安弥却一飞冲天,从B级哨兵一跃至A级,甚至有望冲击S。   相比之下,厄里图和菲昂的境遇也颇具戏剧性。   哥哥菲昂性格憨厚笨拙,一经分化却是A级向导,厄里图样样出类拔萃,却偏偏天生缺陷,没有精神体,只测出了一个鸡肋般的D级向导。   然而联姻名额只有一个,去帝星改变命运的名额也只有一个。   菲昂不愿意和弟弟相争,主动把名额让给了厄里图,而厄里图也如愿收拾行李前往帝星,准备和索兰德家族完成婚约。   彼时他们尚且年轻,虽然知道外界险恶,却仍渴望着斩头沥血去干一番事业,如果那时的厄里图足够聪明,就会知道,两个家族的婚约并不是可以轻易改换的,还有许多残酷的衡量标准。   索兰德爷爷顾念着战友当初的救命之情,并没有对婚事反悔,只是孙子安弥如今前途一片光明,在军部炽手可热,承担着整个家族崛起的希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一个等级不入流的D级向导结婚。   于是人选改换,因莱就这么被丢了过来。   他曾经风光无两,是帝星之刃,是家族之光,但现在境界跌落,变成了一个闭门不出,孤僻病恹的残废,被家人急不可耐塞过来,如同早就该丢掉的垃圾。   他们一个C级,一个D级,在外人眼里很是相配。   厄里图并没有觉得羞辱,反而不带丝毫怨气,笑意盈盈完成了婚礼仪式,毕竟他只需要一个可以在帝星立身的资本和阶梯,能娶到安弥固然是好,但如果娶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因莱也不算太过糟糕,只要能和索兰德家族挂钩就足够了。   这段婚姻持续了五年。   因莱一直是那么阴郁孤僻,喜怒不定,甚至也不让厄里图碰他,每次精神狂暴的时候都靠自己痛苦度过,又或者药物压制。   至于厄里图,五年间并没有丝毫不耐,他细心照料因莱,忍受着对方糟糕至极的脾气,成功在外界树立起了一个善良无害的形象,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完美的赘婿、无可挑剔的伴侣。   而在此期间,厄里图在军部的一次实验泄露中阴差阳错获得了一团名为“虚无”的能量,这团能量无比强大,除了可以随意变幻精神体,竟然还能提升自身等级。   厄里图敏锐意识到这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机遇,悄悄藏着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对外谎称自己的精神体缺陷已经修复,并以治愈无害为名的精神体“独角兽”示人,等级从D一跃至S,引来帝国侧目。   要知道今年来分化出的向导本就稀少,S级向导更是凤毛麟角,帝国思虑再三,最后决定对他重新进行婚姻匹配,好巧不巧,就那么匹配到了安弥。   厄里图可以和因莱离婚,也可以不离,但他总觉得二人并没有什么感情,还是各归自由更好,于是就签署了离婚协议。   离婚那天……   厄里图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是什么情景了,只是依稀记得因莱签完字就忽然精神力失控,一直往外吐血,紧接着被人紧急送去医院,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痛苦治疗,最后得出身体器官衰竭的结论——   因为他太久没接受过伴侣的精神疏导,那股狂躁的精神力在体内肆虐摧毁,早已油尽灯枯。   但这怪不了厄里图。   他有想过给因莱做疏导的,但是对方不许也不让,每天晚上睡觉连衣服也不脱,活像他是什么病毒。   厄里图一直以为因莱讨厌自己。   但在安弥想要杀了他夺取能量的时候,偏偏是对方舍命救了自己。   他茫然,不解,算尽利益的一生因此得到冲击,最后轰然倒塌,变成一片废墟。   “为什么呢……”   厄里图低头看向那具尸体,轻声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抬手解开对方的军装钮扣,然后看见对方身上交错斑驳的伤痕,密密麻麻像被火焰炙烤,极是可怖,动作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   ……   “呵……”   厄里图莫名笑了一声,只觉命运作弄,他俯身牵住因莱冰冷失温的右手,却发现对方还戴着当年的那枚婚戒,因为那时自己口袋拮据,只够买个最廉价便宜的,经过五年摩挲,早已黯淡失色。   他还没丢弃。   厄里图闭目,吻了吻那枚戒指:   “安眠,我的爱人……”   他在说温柔之语,却行残忍之事,语罢悄无声息启唇,狠狠咬断对方的右手尾指,笑着将那块腐烂血腥的肉吞入腹中。   厄里图缺了一根尾指。   他也咬断了因莱的尾指。   在久远的传说中,只要吞咽爱人的一部分血肉,轮回转世后,对方就会变成你灵魂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为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一如夏娃是亚当的第三根肋骨,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厄里图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轻轻抵住因莱的额头,许久未动,仿佛要变成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他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赫然有一片深可见骨的血洞,和因莱身上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早已气息全无。   “呼……”   一阵低沉的风悄然吹过,流沙掩埋了他们相拥的尸体。   只见远处生长着一棵耸入云霄的月光树,也是这片荒芜土壤上唯一的生命,一条黑蛇不知何时悄然出现,长长的身躯缠绕着嶙峋的白枝,黑与白对比分明。   它垂下头颅,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仿佛当年在伊甸园中引诱夏娃违背上帝指令的恶魔化身,双目猩红瑰丽,美艳却又让人不敢触碰。:   【亲爱的朋友,我真好奇,远处的那具尸体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冥冥中有谁的灵魂被操控着回答,声音从流沙下方传来:“是我所恨之人……”   【那么和你相拥的这具尸体呢?】   “是我亏欠之人……”   【如果我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但必须得到所恨之人的那颗心,再狠狠踹掉他,你愿意吗?】   那人闻言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反问道:   “为什么不呢?”   黑蛇满意吞吐芯子,天空顿暗,风云破碎,光阴逆转,   【那么,如你所愿……】 第48章 命运宠儿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命运的宠儿。   活着的时候受神明眷顾,死的时候受魔鬼庇护,哪怕上辈子不择手段,也依旧能获得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   厄里图便是如此。   正值清晨,倦懒的阳光洒进卧室,当他从柔软的床铺上缓缓苏醒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陌生而又熟悉的摆设,他环顾四周一圈,很快就认出了这是自己当初在三等星的住所,唇角平静勾起一抹弧度。   【怎么样,还满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吗?】   一道低沉蛊惑的声音从空气中陡然响起,显得有些突兀,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长蛇不知何时顺着床尾游曳而上,优雅竖起了上半身,它猩红的蛇瞳在阳光下泛着瑰丽的色泽,头颅却呈现出危险的三角形,让人不敢小觑。   厄里图记得这道声音。   当他死后被流沙掩埋,就是这道声音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对方曾经允诺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原本以为是幻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厄里图目光玩味地盯着面前这条黑蛇,不见丝毫惊慌,反而升起了浓厚的兴趣:“是你帮我重生的?”   黑蛇嗯哼了一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厄里图当然记得,淡淡挑眉:“你让我得到安弥的心,然后再狠狠踹掉他,好获取那一瞬间他被人抛弃的痛苦,不过……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黑蛇的语气悲天悯人:【世界上的痛苦太多了,我帮他们吞噬一些,不好吗?】   厄里图反问:“你是神明?”   黑蛇轻甩尾尖,语气恶意满满,挑衅看着厄里图:【不,我是魔鬼。】   没想到厄里图却满意一笑:“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语罢“哗”地一声掀开被子起床,直接走到了窗边,外间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晒得人连骨头缝都是暖洋洋的,厄里图却浑不在意,低头拿起桌上的日历摆件查看时间,想知道自己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新星历3768年,六月十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头。   在这一年里,污染区的星兽大肆繁殖,并且冲破了外围防线开始残杀居民,首当其冲就是环境恶劣的三等星,与此同时,索兰德家族来信,主动邀请他们前往帝星居住,并且履行当年的婚事。   窗外阳光和暖,时不时飞过几只模样丑陋的白休鸟,它们最喜欢食用腐肉,冷不丁就会从窗户飞进来袭击,啄走人的眼珠子。   这意味着数不清的死亡与腐烂。   厄里图眼眸微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手枪,然后熟练装弹入匣,对准天空利落扣动扳机,伴随着一阵“砰砰砰”的剧烈枪响,血雾蓬出,三只白休鸟惨叫着扑棱翅膀,从窗外直直坠落。   这意味着他此刻的新生。   爷爷蒙洛听见卧室里传来的动静,站在外面敲响房门,苍老的声音难掩严肃:“厄里图,你又在悄悄玩枪了?!”   三等星因为环境恶劣,时不时就有星兽入侵,所以枪支管控不严,为了安全起见,几乎每个居民配备了枪支防身,但蒙洛并不允许两个孙子在家里也玩这种危险的东西。   “并没有,爷爷。”   厄里图反手把冰凉沉重的枪塞进抽屉,然后走过去打开卧室房门,只见一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正站在门后,他的左眼珠透着浑浊,隐有疤痕增生,很明显已经瞎了,脚边伏着一只健壮凶猛的白虎,虽然同样透着老迈,但气势难掩威严——   这是爷爷蒙洛的精神体,白虎。   也是哨兵精神体中杀伤力位居前十的稀有动物。   当年在战场上,蒙洛如果不是为了救战友索兰德瞎了一只眼睛,被迫从军部退役,或许早已凭借着这只凶悍的白虎精神体立下赫赫功勋,而不是蜷缩在这个偏远荒僻的三等星度过残生。   英雄迟暮,不过如此。   厄里图看见记忆中久未见面的爷爷,不禁晃了一瞬神:“抱歉,刚才有几只白休鸟飞到了窗户外面,所以我才开枪的。”   蒙洛爷爷重重哼了一声,看起来是个怪脾气的老头:“我只是眼睛瞎了,耳朵没聋,刚才我隔着门就听见它们扑棱翅膀的声音了,早就叫你往窗户外面装铁丝网,你偏偏不听!”   在这个星球上,大致分为三类人,一是以身体强悍著称的哨兵,二是精神力磅礴的向导,三则是普通人,因为前两者的特殊性,所以保家卫国的重任往往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普通人一到十八岁就会开始分化,如果幸运成为哨兵或者向导,就会得到政府的大额补贴,但同时你也必须参加为期三年的兵役,前往帝星军校受训,并且奔赴前方战场。   在战场上,精神体是你最好的搭档。   哨兵的精神体多为凶猛的肉食性动物,例如爷爷蒙洛,他的精神体就是一只擅长厮杀的白虎;而向导的精神体多为草食性动物,例如兔子、绵羊、麋鹿。   但无论这些精神体是草食性还是肉食性,在现实生活中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假如有白休鸟偷偷飞入卧室,它们立刻就会给主人示警,并且扑过去咬死偷袭者。   不过厄里图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虽然在十八岁那年就成功觉醒为向导,却天生缺陷,并没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体,这意味着他最好和普通人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在窗户外面焊铁丝网,避免那些可恶的白休鸟飞入卧室。   但他并没有,窗外空空荡荡,推开就是一望无际的云层。   厄里图微微一笑:“爷爷,我并不认为熟睡是一件好事,同样,在睡梦中时刻保持警觉也不是一件坏事。”   都说精神体是比灵魂还要忠于自己的存在,永生永世都不会背叛,可厄里图天生就没有这种东西,也就导致他天生凉薄,缜密多疑,从来不会轻信任何人。   这种性格救了他很多次,也让他错过了很多东西。   例如想杀他的安弥,例如为了救他而死的因莱。   因莱……   厄里图心中再度默念这个名字,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他无意识抬手摩挲唇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咬下对方尾指时的血肉触感,腐朽而又腥甜。   这辈子,他们该以怎样的姿态相遇,又该以怎样的结局收尾?   可还没等厄里图思考出一个结果,爷爷蒙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天外:“既然醒了就别窝在房间里,出来吃早饭吧。”   厄里图回神,面上笑意不变:“是,爷爷。”   三等星落后而又偏僻,居住在这里的贫民和罪犯比苍蝇还多,厄里图家里还算是小富,住在环境整洁的富人区,一栋四层别墅洋楼就已经强过这个星球的大部分人了,每天还有保姆做饭,称一句衣食无忧也不为过。   长长的餐桌放着五菜一汤,却只有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年轻人坐着,难免显得太过冷清可怜,爷爷蒙洛眉头紧皱,吃了一半终于忍不住重重搁下筷子:“菲昂那个家伙呢,为什么还不下来吃早饭?!去给我把他拽下来!”   几十年的军旅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哪怕连吃饭也必须全员到齐,遵守着那些刻板的纪律。   原本趴在地板上小憩的白虎闻言立刻站起身形,抖抖漂亮的皮毛,嗖一声蹿上了二楼,不多时只听见一声惨叫,它叼着一名金发男子的衣领飞快跑了下来,往地上随便一丢,然后重新趴到了蒙洛的脚边。   蒙洛见状脸上难得露出慈祥的笑意,连左眼凶悍的疤痕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他拍了拍白虎的头:“干得漂亮,老战友。”   白虎打了个响鼻,很是得意。   菲昂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委屈万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捂着屁股从地上起身,一瘸一拐走上前在餐桌旁落座,开口抱怨道:“爷爷,你做什么呢,我正在书上查找莫里岛的地图,差一点就找到了!”   菲昂是厄里图的亲哥哥,十八岁一经分化就是A级向导,但他对自己的天赋却并不上心,一门心思扑在了地质勘测上,最喜欢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未开发区域,不免让人感慨暴殄天物。   蒙洛只觉得这个孙子蠢得让人抓狂,恨不得掰开他的脑袋看一看里面是不是浆糊,闻言怒不可遏骂道:“你的脑子让屎糊了吗?!莫里岛因为蚁兽泛滥早就被炸沉了,还是老子当年亲自带队炸沉的!你在哪本狗屎书上能找到地图?!”   “立刻给我坐下来好好吃饭,不然我就把那本该死的破书撕碎了塞到你嘴里去!”   菲昂闻言再也不敢吭声,立刻低头匆匆扒饭,他的精神体是一只雪绒洞鼠,通体雪白,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号龙猫,最擅长钻地洞,此刻也蹲在桌子一角,两只小爪子捧着面包脆片啃,眼睛又黑又水润,乌溜溜的像琉璃一样单纯可爱。   “咔嚓——咔嚓——咔嚓——”   厄里图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姿态优雅,他听见桌对面传来的动静,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1、2、3……   “造孽啊!我英明一世,精神体是最稀有的白虎,当年在军部赫赫有名,没想到一代不如一代,好不容易生了个孙子,精神体居然是只打洞的老鼠!!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蒙洛傲气了一辈子,一生从不输人,哪怕现在退居三等星,墙上满满当当的军功章也足够让年迈的他骄傲挺起脊背,然而孙子菲昂的那只精神体白鼠每每出现都会把他的傲气打击得支离破碎,捶胸顿足都不足以发泄万分之一。   雪绒鼠不明白这个老头子为什么吃饭吃着吃着就忽然捶胸顿足起来,疑惑歪头,小小叫了一声:   “吱——?”   菲昂见状眼疾手快把自己的精神体一把捞过来藏在饭桌底下,他脸色涨红,不知道尴尬还是羞愧,不知道第多少次熟练低头认错:“爷爷,我错了。”   嘤嘤嘤,精神体是老鼠,他也不想的嘛。   厄里图坐在旁边淡定吃饭,并没有说话,他连精神体都没有,估计蒙洛只会觉得更丢脸,不过他见菲昂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还是开口劝道:   “爷爷,向导最重要的工作是给哨兵疏导精神力,帝国并不会让他们上战场,您没必要这么担心。”   蒙洛重重叹了口气,他哪里是担心这个:“前两天索兰德忽然写信过来,邀请我们全家去帝星居住,八成是要谈谈当年定下来的婚事,菲昂这个傻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他送去帝星结婚!”   他冷不丁提起婚事,餐桌上的空气瞬间陷入了凝固,那一瞬间不止是菲昂,就连厄里图都抬头看了过来。   “婚事?这么快?!”   菲昂闻言神情错愕,显然没料到爷爷会忽然在饭桌上宣布这件事:“可……可是爷爷,我现在还不想匹配伴侣,而且我上个星期就订了去科托尼尼冰岛的探险票,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半年后才能回来……”   “你说什么?!探险?!”   蒙洛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暴躁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头凶悍的老虎:“你连探亲都会迷路,现在居然要跑去探险?!万一遇到了危险谁保护你?!靠那只天天啃面包的蠢老鼠吗?!”   藏在菲昂怀里的雪绒鼠不满叫了一声,仿佛在表达抗议:“吱!”   菲昂眼疾手快捂住它的嘴巴,磕磕绊绊解释道:“爷爷,旅游队伍安排了随行保护人员,而且冰岛只是冷了一点,不会出什么危险的。”   蒙洛根本不觉得这个迟钝胆小的孙子适合出去探险,语气低沉严厉:“你说的轻松,回头万一真的遇上危险,你指望谁来救你?!上帝吗?!和索兰德家族的婚事是当初早就定好的,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菲昂正处于爱冒险的年纪,对婚事没有任何兴趣,他闻言低头捏着雪绒鼠的爪子,不满嘟囔道:“他们家在帝星的地位举足轻重,肯定不缺伴侣人选,说不定索兰德爷爷只是想约您去叙叙旧,压根就没想和我们联姻。”   厄里图全程一言不发,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向菲昂,他微微挑眉,忽然发现这个书呆子哥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笨,还是挺大智若愚的。   在这个向导稀少的世界,菲昂的条件固然优秀,然而帝星遍地黄金,最不缺少的就是天才,菲昂的A级检测纸扔进去或许连个响都听不见。   厄里图十分愿意相信爷爷那位战友的真心与诚意,否则对方也不会在得知三等星环境恶劣的情况下,特意来信邀请他们去帝星定居。   然而时光荏苒,这两位老者毕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了,当索兰德逐渐走上高位,一个人支撑起偌大的家族时,所要考虑的就不仅仅是个人意愿,更多的则是家族发展——   毫无背景的菲昂显然不是索兰德家族的最优选择,更何况天生缺陷的厄里图。   这个道理明明再简单不过,连菲昂这个书呆子都能明白,上辈子的厄里图却偏偏不信,一定要争抢这个联姻的名额,事实证明他最后就算抢到手也只是个鸡肋。   蒙洛听见菲昂的话却瞬间沉了脸色,他年轻时上过战场,老了气势也依旧摄人,沉声训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是真的生了气。   但厄里图很清楚不是因为婚事,仅仅只是因为爷爷觉得自己战友的信誉和品德受到了侮辱,尤其这些话还出于自己的孙子口中。   菲昂却罕见犯了倔,“哗”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梗着脖子道:“总之我对这桩婚事没兴趣,您自己也说了,我又傻又笨,根本不适合去帝星!”   他语罢直接抱着自己的老鼠转身回了楼上,把房门反手一摔,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蒙洛见状气得重重拍桌:“你有本事就一辈子都别出来!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冰岛探险我绝不同意,厄里图,看好菲昂,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这场温馨的早餐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不仅菲昂躲在楼上不出来,就连爷爷蒙洛也怒而拂袖离去,偌大的客厅只剩厄里图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黑蛇就是这个时候凭空出现的,它悄无声息游到厄里图面前,嘶嘶吞吐着红艳的芯子,语气温柔,却藏着危险的蛊惑:   【瞧,你那个傻哥哥一点儿也不想去联姻】   【厄里图,你为什么不试着去争取一下,说不定联姻的人选就会换成你,到时候你不仅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前往帝星,还能离安弥更近一些】   厄里图闻言无动于衷,他单手支头,玩味打量着面前这条黑蛇,忽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对方虽然拥有可以操控生死的强大力量,但好像并不懂得算计人心:   “真傻,这条路我上辈子早就选过了,索兰德家族只剩下安弥这一个希望,又怎么会允许他和一个天生缺陷的D级向导结为伴侣,如果我那么做,结局和上辈子不会有丝毫区别。”   他依旧会遭到索兰德家族的嫌弃。   而因莱依旧会像垃圾一样被人丢过来。   厄里图如果想结识因莱,又或者接近安弥,这辈子自然会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但绝不是依靠这场屈辱而又不平等的婚约。   不过话说回来,菲昂再怎么也是个A级向导,万一索兰德家族顾念着几分情面,真的让他凑合娶了安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安弥这个人,心狠手黑,菲昂压根不够他一勺烩的。   这片住宅区入夜之后就格外安静,爷爷蒙洛因为曾经当过兵,作息十分规律,早早就躺上床休息了,窗外是一片黑压压的云层,月亮被遮蔽了大半,偶尔掠过几只飞鸟的影子,发出比乌鸦还要难听瘆人的叫声。   菲昂的卧室房门下午就被反锁了,除非能从爷爷蒙洛手里拿到钥匙,否则根本没办法出去。   他在房间枯坐一下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一咬牙干脆找出旅行背包,往里面随便塞了几套衣服和鞋,又把探险用的攀岩绳在阳台栏杆上打了个死结,拽了拽测试牢固性,竟是打算从三楼直接跳下去。   这个举动无疑危险性极高,要知道向导的优势往往在于精神力控制,身体素质并不如哨兵那么强悍,甚至说是柔弱稀少也不为过,否则也不会占据了《帝国保护法》整整三分之一的内容。   然而菲昂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小心翼翼翻过阳台栏杆,壮着胆子往楼下看了眼,将近十米的高度让人头晕目眩,冷风顺着灌进袖口,说是遍体生凉也不为过。   “冷静,菲昂,冷静……你可是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探险家的人,这么点小困难打不倒你的……”   菲昂死死攥紧绳子,一边哆哆嗦嗦下挪,一边给自己拼命打气,然而就在他已经万分小心的情况下,意外还是发生了,只听寂静的黑夜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原本连接栏杆的攀岩绳锁扣忽然因为质量问题崩开,绳子极速下滑,局面顿时失控。   菲昂感受到周遭传来的失重感,惊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了出来,他慌张瞪大眼睛,喊叫声已经冲到了嘴边,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力稳稳托住了后背,然后缓慢降落在下方的花园草地上。   “噗通——!”   菲昂落地的瞬间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上方,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阳台居高临下望着自己,不是弟弟厄里图是谁?!   菲昂眼睛一亮,惊喜出声:“厄……”   “嘘——”   厄里图用食指抵唇,眼眸低垂,   “你想吵醒爷爷吗?”   他的另一只手在夜色中轻晃,发出清脆低响,漂亮修长的指尖上赫然挂着一串银色的钥匙。 第49章 征兵   厄里图单手一撑,直接从阳台上跃了下来,落地无声,姿态优雅,夜风吹起他黑色的外套衣角,莫名让人想起长空中展翅的黑鹰,在菲昂眼中难以逾越的障碍就那么被他轻松越过。   菲昂这才反应过来不能吵醒爷爷,压低声音惊喜道:“厄里图,你怎么出来了?幸亏你刚才救了我,不然我就摔惨了。”   向导虽然身体素质平平,但精神力如果操控得当,在很多时候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在战场上的威力甚至可以媲美十个顶级哨兵。   可惜帝国并不需要向导去直面危险,他们更多的时候只用舒舒服服坐在疏导室里帮哨兵安抚狂暴就够了,再加上帝国补贴优渥,所以被养得毫无战斗意识,像厄里图这样把精神力操控得游刃有余的例子少之又少。   厄里图瞥了眼菲昂身上的黑色旅行包:“你不是一直想去科托尼尼冰岛吗,我看爷爷好像没打算放你出来,就悄悄偷了房门钥匙。”   他们两个的性格虽然天差地别,但毕竟是亲兄弟,相处得一直不错,上辈子厄里图想去帝星,菲昂二话不说就把联姻名额让了出来,蒙洛拗不过他们,只得放任自流,于是一个高高兴兴去了冰岛探险,一个踌躇满志前往帝星。   厄里图依稀记得菲昂后来组建了自己的探险队伍,在星网上粉丝高达千万,也算是逐梦成功了。这辈子他没打算顶替对方联姻,万一爷爷执意让菲昂去帝星,岂不是打乱了命运?所以他直接拿了钥匙过来打算悄悄放人,但没想到菲昂胆子这么大,三楼也敢往下跳。   菲昂闻言感动得眼泪汪汪,一把抱住了厄里图:“呜呜呜厄里图,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还肯帮我了。”   厄里图唇边笑意不变:“我亲爱的哥哥,我如果不帮你谁还能帮你呢?”   “趁着爷爷还没醒,快点离开吧,外面的世界正等着你去探索,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冰岛之旅。”   菲昂闻言顿时豪情万丈,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好兄弟!我走了,你在家一定要帮我照顾好爷爷!”   他不敢多说,生怕再逗留下去就功亏一篑,语罢背着行李匆匆离开了庭院,去找在门口开车接应的朋友,年轻莽撞的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厄里图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想总算是解决了一桩麻烦,然而就在他用指尖绕着钥匙串把玩,心情不错的准备转身回房时,却倏地顿住了脚步——   夜色寂然,整栋楼唯有菲昂的房间还亮着灯,只见阳台围栏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魁梧却又苍老的黑色身影,哪怕因为灯光原因看不清面容,也依旧不难感受到对方严肃紧皱的眉头,脚边还蛰伏着一只通体银色的巨虎,正在懒懒打着哈欠。   厄里图:“……”   他差点忘了,哨兵的五识最为敏感,菲昂发出的这些动静又怎么可能瞒过爷爷的耳朵。   今夜注定无眠。   厄里图一言不发坐在餐桌旁,对面则是脸色沉凝的蒙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紧张,连地板上趴着的白虎都敏锐感受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用爪子不安扒拉着地毯。   “厄里图——”   不知过了多久,蒙洛终于出声打破平静,他那双严肃的眼睛和年轻时一样锐利,只是眉心的沟壑和略显霜白的鬓发暴露了几分苍老,在面对这两个处于叛逆期的孙子时难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菲昂到底是自己逃走的还是被你放走的?”   厄里图微微一笑,看起来并没有被发现的慌张,他明明年纪尚轻,却总是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仿佛万事都尽在掌握:“爷爷,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菲昂已经离开了,难道不是吗?”   蒙洛认同点头,意味深长的望着他:“确实,菲昂已经离开了,那么厄里图,你想代替他去和索兰德家族联姻吗?”   不得不说,蒙洛还是了解这个孙子的。   他一直清楚以厄里图的性格,绝不可能甘心蜗居在这个小小的三等星,但家族日益落败,显然不足以支撑对方的理想与抱负,唯一的捷径就是眼前这场婚事,放走菲昂多半也是对方故意为之。   但很可惜,这仅仅只是厄里图上辈子的想法。   “爷爷,您怎么会这么想我呢?”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似乎有些讶异,他蔚蓝色的眼眸在水晶灯下流光溢彩,看起来有一种圣洁的无辜感,   “我只是觉得菲昂适合外面更广袤的天空,没必要把他困在这里,我一直牢记着您曾经教我的道理,男人的功勋和荣耀应该从战场上获得,而不是依靠祖辈的余荫,难道不是吗?”   “我保证对和索兰德家族联姻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明天就可以打电话解除婚约。”   厄里图的坦荡和觉悟有些超出了蒙洛的想象,要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提前做好了舍下这张老脸的准备,打算明天就给老战友去个电话,商量能不能把订婚人选换成厄里图,这下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难道这个臭崽子真的改性了?   蒙洛压下心中的错愕,惊疑不定问道:“你确定?!”   “当然。”   厄里图心想自己在爷爷脑海中的印象有这么差吗,他语气真诚,循循善诱:“毕竟这桩婚事属于菲昂和安弥,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爷爷,我的理想是将来参军上战场,为帝国撒尽身体里的每一滴热血。”   他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更清楚爷爷蒙洛喜欢听怎样的豪言壮语,一番表态下来终于让后者神色松缓,严厉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不,厄里图,你不能上战场,我虽然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但我更希望你和菲昂平平安安的,战场太危险了,并不适合你们。”   因为厄里图天生精神体残缺,蒙洛一直不想让他接触任何危险事物,更何况是打仗这种要牺牲流血的事,所以多年来一直极力反对他参军。   厄里图并不介意上战场,毕竟前世都不知道上过多少次了,但面对蒙洛担忧的目光,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道:“爷爷,请放心,我和菲昂都会健健康康地陪伴您。”   蒙洛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做下了某种决定:“既然如此,我过两天就给索兰德打电话商议解除婚约的事,其实我们两家这么多年没见面,境遇悬殊,或许早就不适合联姻了……”   后面一句话更像他英雄迟暮的叹息,声音低低,几不可闻。   厄里图只见爷爷蒙洛从椅子上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上楼休息了,客厅的水晶灯光倾洒下来,将他雄壮的身形照得略显佝偻,只有身旁跟着的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虎,才能让人依稀描补出几分他们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有那么一瞬间,厄里图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或许爷爷根本就不赞成这门婚事,只是前世碍于自己的坚持和野心,所以才会拉下老脸请战友成全。   “……”   厄里图独自坐在客厅里,缓缓倒入椅背,不知在想些什么,窗外皎洁的月光倾洒下来,将他低垂的眉眼照得分明,里面仿佛蕴藏着无限心事。   他在思考自己未来的路。   帝星是一定要去的,但如果想在那里站稳脚跟,少不了权力和财富的支持。   钱,厄里图并不担忧,他前世名下产业无数,周边各个星球未开发的晶矿坐标都在脑海里牢牢装着,只要招募足够的人手,再想办法办一张开采证明,数不清的星币就会滚滚而来。   最难的是权。   细究起来,厄里图上辈子的命运转折点还要从得到那团名为“虚无”的能量开始算起,毕竟有了实力,权力自然也会接踵而来,然而他对于那团能量的来源并不清楚,只知道是探测队在某个极度危险的地方发现,然后由军队一路秘密护送回帝星研究多年,并被列为了SSS级机密档案。   厄里图前世因为精神体缺陷,并没有进入军部发展,而是选择投身商界。他手腕了得,颇具投资眼光,短短五年时间就打拼出了惊人的身家,并且大力支持军方研发项目,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在实验室接触到那团神秘力量,从而提升自身等级进入军部掌权。   五年,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他和因莱那短暂一生中相处的所有时光。   窗外夜色沉郁,偶尔一阵冷风吹过,裹挟着呜咽的声音,厄里图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厮杀的战场,鼻翼间满是粘稠的血腥味,他亲眼看见因莱悄无声息倒地,尸体被流沙吞噬掩埋,最后消弭无痕。   太久了……   厄里图无声闭目,用指尖抵着太阳穴缓慢轻揉,他现在最需要提升实力,所以这辈子他必须提前找到“虚无”。如果可以的话也早点给因莱进行精神疏导,毕竟五年实在太久了,因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到那个时候。但就算从现在开始经商,没有三五年的时间布局根本接触不到实验室项目。   除非……   除非他能进入军部?   可惜爷爷根本不会同意让他上战场。   然而厄里图看起来并不惊慌,只见他单手抵着额头,另外一只手的指尖轻敲膝盖,片刻后终于睁开了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眸,里面有着淡淡流金,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惊艳夺目,似笑非笑勾起唇角:   “亲爱的哥哥,你好像又帮了我一次……”   菲昂出逃之后,因为他而掀起的风浪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家中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节奏,就在蒙洛踟躇着该怎么打电话告知老战友解除婚约的事时,几名不速之客的到来却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您好,请问是蒙洛先生的府邸吗?”   这天清晨,两名身穿帝国制式军装的年轻哨兵天不亮就按响门铃站在了门口,只见他们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纸质档案记录什么,另外一人手里则拿着电子仪器,看起来还是两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经意瞥见站在蒙洛身后的厄里图时,甚至会被对方那双温柔多情的蓝眸羞得脸色通红。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两个的手臂上戴着帝国招兵处的袖章。   蒙洛莫名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眉头控制不住皱了起来:“我就是蒙洛,二位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那名年轻哨兵看见资料上显示蒙洛是一名退役中校,出于尊敬,抬手对他敬了一个军礼:   “阁下,是这样的,根据帝国律法规定,凡是年满二十的向导或哨兵都必须参加一年一度的招兵活动,然后前往军校服役,资料库显示您家中的成员分化出了两名向导,分别是A级向导菲昂、D级向导厄里图,他们都已经满足招兵要求,需要在三天内前往征兵大楼报道。”   蒙洛闻言脸色骤沉,他虽然是一名军人,骨子里就带着大无畏的精神,但并不代表他希望自己的两个宝贝孙子也去战场,尤其是现在已经跑丢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还是天残地缺,连精神体都没有,去了战场上不是送死吗?!   “多纳斯星的招兵不是早就停了吗?”   为首的哨兵解释道:“因为前两年多纳斯星遭到不明炮弹轰炸,各处尚未修复完善,所以招兵活动就暂缓了两年,不过今年已经恢复了正常,鉴于您是帝国高等退役军官,家中可以拥有一个兵役豁免名额,所以您看……”   后面那个哨兵凑上前接话道:“您看您想让哪个孙子前往部队服役?”   这句话问得蒙洛顿时火冒三丈,让哪个孙子去部队服役?!他哪个都不想!可帝国律法摆在眼前,每个人都必须遵守,似乎也由不得他不遵守。   到底是等级为A的傻孙子菲昂,还是等级为D且天生缺陷没有精神体的孙子厄里图?   蒙洛几乎不用选就已经做出了抉择,其实他当初本来就打算让菲昂去服兵役,把豁免名额留给厄里图,毕竟战场上只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自保,虽然大部分情况下向导是不用上战场的,但厄里图这种天生缺陷进去了还能有什么好吗?   然而多纳斯星两年前不慎遭到袭击,兵役就暂停了下来,蒙洛一下子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否则他无论说什么也不会让菲昂溜走的。   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低头看了眼时间,一个人紧张自言自语道:“菲昂才走了九天,多纳斯星距离科托尼尼冰岛起码有十五天的路程,按照时间估算,他现在应该还没离开多纳斯星的范围,我这就去把他叫回来!”   厄里图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完美保持了一个礼貌且乖顺的晚辈形象,直到听见爷爷的碎碎念,这才抬头看了眼,神情笃定的似笑非笑。   来不及了,菲昂早就离开了多纳斯星,现在连影子都追不到了。   果不其然,另外一名年轻的哨兵低头用微型光脑查阅片刻,然后迟疑举手,打破了蒙洛的最后一丝希望:“抱歉,根据星球出入境管理记录显示,菲昂阁下早在三天前就已经离开多纳斯星,并且跟随国家地质局组织的探险队前往了科托尼尼冰岛,最快也要半年后才能回来了。”   他语罢目光同情地看向厄里图,然后将一份厚厚的牛皮档案袋递了过来,语气满是歉然:“厄里图阁下,这是您参加征兵需要用到的档案资料和手册,需要的注意事项都在上面了,请您在三天内填好名单并收拾行李,准时前往征兵大楼报道。”   蒙洛顿时急了,一把按住牛皮档案袋问道:“不去不行吗?!”   哨兵态度诚恳:“如果故意缺席不来,将会被帝国视作逃兵,在赫图监狱接受为期三年的劳动惩罚,当然,我们尊重您的任何选择。”   言外之意,要么当三年兵,要么坐三年牢。   蒙洛:“?!!!” 第50章 拧断他的脖子   夜晚,厄里图正在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军部不能带太多私人物品,需要的上面都会统一配发,所以他只装了点随身衣物,再就是那把锁在抽屉里的银色配枪。   在无数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厄里图都是靠这把枪来保护自己的,上面古朴的花纹细看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呈现一种岁月沉淀的色泽。   武器不是古董,越陈旧越好,稍微历经磨损都必须换掉,厄里图却用了整整十几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无用的东西就该舍弃,然而重生一世,他的人生准则到底发生了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变化,有些东西仿佛早已融入骨血,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例如一把早就该换掉的旧枪,   又或者某个还没来得及见面的故人。   蒙洛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就见厄里图正坐在床边用手帕认真擦拭那把枪,不禁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清楚今天招兵的事是不是厄里图故意为之,但事实已定,无法更改,再发脾气也是枉然。   “厄里图。”   房门没关,蒙洛拄着拐杖直接走了进来,他年轻的时候右腿曾经被一只星兽的獠牙狠狠咬穿,后来哪怕治愈,还是有些不灵便,疼痛发作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   “爷爷?”   厄里图见状下意识起身,扶着蒙洛坐在了椅子上,低声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蒙洛微微摇头:“你明天就去招兵处报道了,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厄里图,帝星虽然繁华无比,军部也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地方,但它们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往上爬。”   这两个地方厄里图前世都曾深深扎根过,又岂会不知,但他依旧微笑认真倾听,总是让人挑不出错处:“您的教诲是正确的。”   蒙洛握紧手中的拐杖,顿了顿才道:“我会和索兰德说一声,让他在帝星帮忙照顾你……厄里图,先别急着说话,我相信你对这场联姻没兴趣,但他毕竟是我的老战友,也是你的长辈,哪怕没有这层关系,你也该上门拜访走动。”   厄里图相信爷爷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诚如他刚才所言,两家人就算不联姻,也有着割舍不清的渊源,自己如果到了他们的地盘上,不拜访也说不过去,微微一笑:   “您放心,等到了帝星,我会主动准备礼品上门拜访的。”   蒙洛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厄里图,我并不担心你,你和菲昂不一样,从小到大总是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只是怕你……伤人又伤己。”   世上的事不能算计太多,算计太多,最后往往都会遭到反噬。   厄里图微微一怔。   蒙洛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拄着拐杖从椅子上起身,他摆摆手拒绝厄里图的搀扶,步履略显蹒跚地回了房间。   伤人又伤己?   厄里图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内心不知在想些什么,坐在床边许久都没说话,一条冰凉的黑蛇不知何时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在耳畔玩味开口:   【我亲爱的宿主,你在感到愧疚吗?】   厄里图回神,淡淡挑眉:“愧疚什么?”   黑蛇故意拖长声调:【伤人又伤己?】   “并不,”厄里图唇边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我只是觉得世上一切东西都标好了价码,你如果想让别人付出代价,那么自己首先就要付出代价,伤人伤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值得与否。”   一如他前世杀了安弥,心中并不觉得不甘,   只要那个最恨的人死了就好,付出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厄里图随手拨动扳机,但因为枪里并没有子弹,所以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空响,他望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这条黑蛇,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语气低沉蛊惑的问道:   “帮助我重生的朋友,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黑蛇心想这一任宿主倒是比上一任好打交道得多,果然只有恶人和恶人才能志趣相投,它轻甩尾巴尖,低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撒斯姆。】   “真是漂亮的名字”,厄里图眼中笑意更深:“那么撒斯姆,我们是永远都不可分割的利益伙伴,对吗?”   黑蛇嗯哼了一声,被夸得无意识抬高了头颅:【理论上来说是的。】   厄里图语气更加温柔:“既然如此,请放心,我一定会从安弥身上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黑蛇的神情肉眼可见愉悦了起来,连鳞片都开始舒展:【只要你能做到,我保证你这辈子会活得比上辈子还要风光。】   厄里图的声音却忽然低落下来:“但是亲爱的朋友,我现在好像遇到了一个难题,如果不解决的话,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靠近安弥。”   黑蛇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丝微妙的不对劲,但还是下意识问道:【什么难题?】   厄里图认真细算:“如果我想要靠近安弥,那么就必须前往帝星,如果前往帝星,就必须参军,可你知道的,我天生就没有精神体,万一在体检那关被刷下来可怎么办?”   黑蛇摇晃的尾巴停顿一瞬,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你想怎么样?】   厄里图不语,而是抬手用修长白皙的指尖隔空轻描它的身形,仿佛在勾勒一件昂贵完美的艺术品,低声赞叹道:“多么适合。”   和他一样阴暗、危险、锋利。   黑蛇生平罕见觉得自己脑子宕机了,呆呆问道:【适合什么?】   厄里图笑意莫名,轻声吐出一句话:   “当然是适合做我的精神体呀。”   ……   因为多纳斯星只是一个偏远的三等小星,每年分化出的哨兵和向导都不超过百人,所以三天之内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征兵处完成了报道,只等着驻扎在这里的军队和帝星派下来的换防队伍完成一年一度的交接,然后乘坐飞行器一起前往帝星。   新兵出发那天,蒙洛并没有前来送别,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种分离的场景,再加上脾气倔强了一辈子,所以只把厄里图送出门就回了房间,偌大的别墅只剩他一个人,显得清冷异常。   好巧不巧,战友索兰德在这个时候忽然打来了电话,他早在半个月前就邀请好友来帝星居住,但迟迟没得到答复,出于担忧就打了个电话过来,尽管已经多年未见面,语气却万分熟稔,开口就是亲切的责问:   “蒙洛,我上个月就让你带着菲昂一起来帝星做客,你就算爬也该爬来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动静,难道要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接你不成?!”   蒙洛从鼻子里重重冷哼了一声:“当了将军了不起吗?!你官架子再大也摆不到老子面前!我当初如果没退役,说不定现在比你还高半头呢!”   索兰德闻言不禁在通讯器那头哈哈大笑:“死老虎,你还是这么不服输,行啊,我现在就派飞行器过去接你怎么样,看看你这个小矮子是怎么比我高半头的!”   谁料蒙洛却没像以前一样气急败坏骂人,反而重重叹了口气:“不用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等以后腿上的旧伤养好了再去帝星吧,只是我的孙子厄里图被选进了部队当兵,估计过几天就到了,希望你能帮忙看顾他几分。”   索兰德闻言有些惊疑不定:“厄里图?他怎么会进了部队?菲昂去哪儿了?”   他是知道老战友当初的打算的,让菲昂去服兵役,把豁免名额留给精神体缺陷的厄里图,怎么会变成这样?   蒙洛摇头叹道:“菲昂他背着我偷偷报名了探险队,离家出走了。”   索兰德不禁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个小兔崽子!他跑了安弥怎么办,我还打算让他们两个尽快完婚呢!”   菲昂本身就是A级向导,再加上老战友的这一层情分在,索兰德果然咬咬牙打算硬扛着压力让二人履行婚约,毕竟他不愿意失信于蒙洛,让人说他飞黄腾达了就看不起老战友。   蒙洛沉默一瞬,却拒绝了:“索兰德,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们当初虽然给后代定下婚约,但还是要以他们的意愿为前提,菲昂玩心太大,这么多年还像个孩子,其实并不适合安弥,照我的意思,要不这门婚事还是作罢吧。”   索兰德闻言一惊:“蒙洛,为什么忽然这么说?菲昂虽然玩心大了一点,但我相信他本质不坏,反正帝国现在安排婚姻也只看匹配度,与其将来任由他们给安弥安排一个不认识的向导,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两个在一起呢?”   蒙洛却执意要取消这门婚事:“索兰德,顺其自然吧,假如他们将来能走到一起,那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如果走不到一起,也依旧无损于我们的关系,我只是不想用婚约这件事给他们套上枷锁。”   “无论如何,我们永远是兄弟,我们的子孙后代也会亲如一家。”   索兰德闻言沉默不语,他试图找出一些道理来反驳老战友,然而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原因很简单,他们都不是当初那个孑然一身的少年了,肩膀上一旦挑起家族的重任,有许多事都会身不由己,甚至也会不可避免地辜负一些人。   良久,索兰德终于发出一声长叹:“蒙洛,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先不要急着下定论,我等会儿让人查一下厄里图的档案,看看他会被分到哪个军区。”   “你放心,我会把厄里图当做自己的亲孙子看待,在帝星照顾好他。”   长达半小时的电话终于挂断,留下的却只有数不尽的唏嘘。   晚上吃饭的时候,索兰德坐在餐桌主位,银色的发丝一丝不苟梳在脑后,目光严肃,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孙子安弥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餐叉问道:“爷爷,您有什么心事吗?”   他有着一头浅茶色的微卷发,眼睛是琥珀色,莫名让人想起甜甜的蜂蜜茶,再加上唇红齿白,实在是个漂亮的少年,在向导间颇受欢迎。   安弥的父母因为感情问题早已分居,并且经常在外忙碌,所以家里一时只剩下他和爷爷,还有待在楼上闭门不出的哥哥因莱。   索兰德实在没胃口吃饭,用帕子擦了擦手道:“没什么,刚才蒙洛打电话过来,说想取消我们两家当年定下的婚约,还有,他的孙子厄里图不日将会抵达帝星,前往军校服兵役。”   安弥闻言神色难掩错愕,眼底闪着莫名的光芒:“您的意思是蒙洛爷爷打电话过来,说想取消我和菲昂的婚约吗?”   索兰德皱眉不语,算是默认。   安弥不着痕迹问道:“蒙洛爷爷的孙子怎么会忽然来帝都服兵役,该来的难道不是菲昂吗?他特意告诉您这件事,是不是想让我们帮厄里图在军中安排一个职位……”   他话未说完,就见爷爷索兰德威严的视线忽然扫了过来,对方是帝国目前屈指可数的将军之一,身上累积的杀伐之气绝不是安弥可以承受的,低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让他心里莫名一突:   “安弥,知道吗?你这句话不仅侮辱了我,更侮辱了曾经用性命救我的战友!”   “我知道你从小在帝都长大,只想找一个可以稳固势力的伴侣,但这门婚事是我当年亲口订下的,要么是菲昂,要么就是厄里图,菲昂起码是个A级向导,和他结为伴侣并不会辱没你!”   安弥被爷爷的威压震慑得脸色苍白,他自觉失言,低头认错:“抱歉爷爷,我不该这么说话,可帝都S级以上的哨兵都是强强联姻,如果找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伴侣,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助力。”   “菲昂的A级确实稀缺,但我更想找一个和我同级别的向导,如果您一定要履行承诺,其实不用在我和菲昂之间选,厄里图不是也可以吗?”   安弥说着小心翼翼看了眼索兰德的脸色:“厄里图是D级,而哥哥现在是C级,其实他们……”   他们也很相配。   后面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花瓶打砸的动静,只见房门半开,一名穿着白色外褂的疏导医生连滚带爬从里面跑了出来,身后还伴随着一道阴冷暴躁的低吼:   “滚!下次再敢闯进来我就杀了你!”   索兰德和安弥听见动静脸色齐齐一变,立刻起身朝着楼上走去,只见疏导医生狼狈跑下来,鼻梁上戴着的眼镜已经碎了半边,他捂着脖颈上青紫的淤痕对索兰德恼怒道:   “索兰德将军,请恕我没办法再继续给因莱少将做疏导了,他的精神力实在太暴躁了,根本不许别人进入他的图景,刚才甚至失控想杀了我!如果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是打死也不会过来治疗一个残废的!”   他语罢不顾索兰德瞬间阴沉的脸色,直接背着药箱气冲冲走了,偏偏索兰德还没办法发脾气,因为对方是帝都罕见的S级向导之一,一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比他这个将军还罕见。   “该死的四眼王八!”   索兰德低低咒骂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语罢直接带着安弥快步上了楼,他伸手推开半掩的房门,果不其然发现里面满地狼藉,到处都是花瓶碎片,顿时恨铁不成钢的道:   “因莱,你又在胡闹什么?!为什么要把医生故意气走?!”   正值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这间屋子却暗沉而又潮湿,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连一丝光芒都漏不进来,唯一可以照明的大概就是床头那盏款式复古的墨绿色琉璃台灯,光芒微弱,更显幽寂。   “没有为什么。”   说话的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黑衣男子,只见他身形消瘦,神情漠然地靠在椅背上,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的倦懒恹恹之色,周身气质破碎而又锋利,仿佛稍不注意就会把人割得鲜血淋漓,低低开口:   “不过说实话,我有些后悔放他走了……”   朦胧的台灯光芒照亮了男子的侧脸,他唇角微微上扬,弧度难掩讥讽嘲弄,苍白的皮肤有种怪诞冷艳的美感,一字一句轻声道:   “我刚才真应该拧断他的脖子。” 第51章 精神体   索兰德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有三件。   一是年轻的时候交到了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战友;二是从一个下等士兵一路打拼到了今天的位置;三就是他亲手带大的孙子因莱。   因莱,这个他最疼爱的孙子,也是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对方从十六岁起就进入军营磨砺,十八岁那年分化成了世所罕见的SS级哨兵,荣光最盛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预言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包括索兰德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原以为这个孙子会继承自己的一切,并延续家族的荣光,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两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所有平静。   那时帝国发布了一项机密任务,因为危险性太高,所以特意组建了一支精英小队,命令因莱和安弥一起带队前往重度污染区,但没想到执行任务途中忽然发生意外,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沼泽,就连实力最强的因莱也为了营救弟弟安弥而身陷险境。   当时整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活着回来的人寥寥无几,并且无一例外都受了重伤,这其中伤势最重的莫过于因莱。   他不知遭遇了什么,被送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五脏六腑都被沼泽腐蚀洞穿,精神图景一度濒临崩塌,索兰德请了数不清的向导过来给因莱疏导精神力,用最昂贵的仪器替他修复疗伤,经过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堪堪保住他的性命。   然而因莱活是活下来了,身体却被摧毁得千疮百孔,甚至虚弱得连站立都无法做到,不得不终日与轮椅相伴,短短一年时间,他的精神力就开始急剧下跌,先是从SS跌落到A,又从A跌到B,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被外界戏称为废材的C-级。   期间索兰德想了无数办法,找了无数名医,然而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到最后连因莱自己都开始抗拒治疗,他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喜怒无常,整天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任何医生只要踏入房门半步立刻就会被他赶出去。   刚才那个疏导医生原本想趁因莱睡觉的时候悄悄进屋,强行进入他的精神图景,没想到又被他赶了出来,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十九个了。   索兰德既心痛又无力,忍不住怒声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你的身体如果不接受精神疏导只会恶化的更快,伯尼是帝国仅有的几名S级向导之一,没人比他更适合治疗你的伤!”   他在家中很少发脾气,冷不丁生起气来让人噤若寒蝉,连安弥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因莱却仿佛毫不在意,他懒懒低着头,面容俊美典雅,墨色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瞳仁居然是罕见的银灰色。如果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这双眼睛大概会优雅高贵得难以言喻,然而现在却只剩麻木冰冷,盛满了讥笑:   “您难道没有听见吗,他并不想治疗一个残废。”   “谁敢说你是残废!”   索兰德想也不想的反驳道,   “我明天会再请一个疏导医生过来,帝都那么多向导,我不信找不到能治好你的人!我索兰德的孙子绝不会是个残废!”   他像一头暴躁的狮子,语罢愤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安弥留在原地,迟疑看了眼因莱,他仿佛有些怕对方,甚至都不敢直视因莱的眼睛:“大哥,我这就下楼让保姆过来打扫卫生,爷爷也是为了你好,你还是别和他生气了。”   他说完也没有多待,反手关上房门离开了,这间屋子又重新陷入漆黑与寂静,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因莱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对爷爷和弟弟的离去毫无反应,他苍白修长的指尖静静覆在膝盖上,瘦得能清晰看见骨骼轮廓,病弱的身形被阴影吞噬大半,从骨子里就透着破碎腐朽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悄无声息覆上自己的双腿,感受着裤子下方萎缩无力的双腿,低笑一声,用仅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对不起,爷爷,我现在还只能是个残废……”   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仅有短暂的几个小时,太阳很快就开始落山,那样高高在上的东西都不可能永久挂在天空,更何况是人呢。   彼时厄里图已经踏上了前往帝星的路程,这次的队伍因为包含了换防军队,所以足足有十几艘星舰,远远看去声势浩大,向导被单独分在其中一艘核心舰里,粗略估计最多只有百十来个人——   但就算只有百十来个人,也依旧阻挡不住那些新兵蛋子高涨的热情,他们叽叽喳喳,互相交头接耳,将星舰变成了吵闹的菜市场。   厄里图远离人群单独坐在后座,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此时他已经换上了军部统一配发的军装,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军服外套剪裁得体,很好衬托出了劲瘦的腰身,连铂金纽扣都带着精致的雕花,暗黑的颜色无声透着肃杀与冷峻的气息。   维萨帝国一贯崇尚黑色,再加上战场需要威慑敌人,所以军服的风格十分凌厉,带着些许冷暴力美学,然而往往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穿出这种感觉。   厄里图只不过静静坐在那儿,隔着老远就让人闻到了他骨子里恶劣的血腥味。   负责带队新兵的军官原本在记录每个新兵的详细情况,视线扫过后排时,忍不住在厄里图身上停留了几秒,一是因为对方过于出色的容貌,二则是因为对方周身那股淡淡的气势,他只在一些高位者的身上感受到过。   “厄里图,是吗?”   一双军靴顺着从前面走了过来,最后停在跟前。   厄里图原本望着舷窗外的云层若有所思,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却见说话的是他们的带队军官耶格,对方的精神体是一只白雕,此刻正化成虚影站立在耶格的肩头,眼神锐利,时刻警惕着四周的环境。   厄里图点头:“我就是。”   耶格翻看了一下档案,他本就面容冷峻,皱眉的时候更显严肃:“新兵报名提交的名单上面都会填写精神体,你的那一栏为什么空着?”   厄里图是天生的精神体缺陷,这种案例实在太过罕见,整个帝国或许也就出了他这么一例,当初负责审核筛查的工作人员估计没仔细看,就那么让他钻了空子。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正思忖着要不要把黑蛇填写上去,然而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教官,您难道不知道吗?厄里图是天生缺陷,压根就没有精神体,或许你们负责体检的工作人员该加强一下培训了,毕竟帝星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说话的是一名棕色卷发的圆脸向导,名叫弗郎,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鼻子上还有几颗没来得及消退的红色青春痘,说话时故意挤出一个嘲讽的表情,让那双本就没有多大的绿豆眼显得滑稽而又可笑。   弗朗和厄里图曾经是邻居兼同学,然而两个人从小到大就不怎么对盘,弗朗一直嫉妒厄里图是个天生残废,在学校却偏偏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和追捧,因此没少冷嘲热讽和暗中使绊子,结果每次都被厄里图反整得不轻。   好巧不巧,这次两个人居然是同一批入伍的新兵,弗朗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当众奚落这个死对头,又怎么肯轻易放过,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周围人的惊讶和讨论。   “什么?没有精神体?真的假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向导没有精神体?简直可以上星网头条了!”   “没有精神体也能入伍吗?”   耶格对弗朗有些印象,因为对方是这一届新兵里等级最高的B+级向导,所以入伍以来就颇受瞩目,刚上星舰身边就聚集了一堆拍马屁的小弟,他眼见四周议论纷纷,直接沉声呵斥了一句:“都给我安静!”   教官的威严还是有的,刚才喧闹的星舰立刻安静了下来,只见耶格盯着弗朗听不出情绪的问道:“73652号学员,你读过新兵手册了吗?”   弗朗不明白耶格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只是敏锐察觉到耶格的语气不太对劲,吞吞吐吐开口道:“读……读过。”   耶格冷冷道:“既然读过,那么你就应该知道长官没有允许你插话的时候最好把嘴巴闭牢,去把新兵守则给我抄三遍,仔细阅读里面的规矩条例,好好反思你刚才的行为有没有出错!”   耶格在军校里是出了名的铁血教官,有时候连上司的面子都不卖,又怎么会怵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新兵蛋子。   弗朗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想到面前的教官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然而他此时已经远离家中,也没人撑腰,只得不甘不愿咽下了这口气:“是!”   耶格这才把视线重新转回厄里图身上,沉声问道:“新兵,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厄里图刚才被当众戳穿缺陷,却不见丝毫羞愤,他只是饶有兴趣扫了眼吃瘪的弗朗,然后微微一笑,半真半假道:“或许是一条黑蛇?”   耶格重复了一遍:“黑蛇?你确定?”   哨兵的精神体绝大部分都是攻击力凶猛的肉食动物,而向导的精神体大多数为草食性动物,例如绵羊兔子这种居多,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向导的精神体是蛇的。   耶格不免气笑了:“你确定?那么我能见见这条黑蛇吗?”   厄里图微微摊手:“抱歉,它有些爱冬眠,等下次有机会再让您见吧。”   耶格闻言眉间沟壑更深,心想这个新兵果然是失心疯了,他垂眸扫了眼名单,只见等级栏赫然填写着一个大大的“D”,属于鸡肋中的鸡肋,废材中的废材,在向导中是连疏导精神力都费劲的那一类。   可惜了。   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头的前途。   耶格微不可察摇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只当厄里图怕丢面子故意扯了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转身去别的新兵那里查漏补缺了。   星舰依旧在平稳行驶,按照正常路程估算,他们现在应该抵达下一个补给站了,然而队伍却迟迟没有降落,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才终于选择了一处略显荒芜的沙漠平原休息整顿。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待在有恒温系统的星舰上其实更舒服,但这趟旅途实在太长,新兵在星舰上闷了好几天,屁股都坐疼了,纷纷迫不及待下去透气,他们以班和班之间为单位聚在篝火旁,一边喝着热甜酒一边聊天,气氛难得融洽。   就连弗朗也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四处打量着那些在营地附近持枪来回巡逻的哨兵,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一名在负责分发食物和水的少尉身上,对方的容貌看起来是这批人里最英俊的,弗朗从入伍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目光暗了暗,闪过一抹势在必得,主动过去搭讪:   “你好,可以给我一瓶水吗?”   少尉没有多想,直接递了过去:“阁下,请用。”   弗朗拿了水却没离开,他露出一抹自认为风度翩翩的笑容,话里话外都难掩骄傲:“我叫弗朗,B+级向导,请问可以互相认识一下吗?你看起来比我大几届,等到了帝都说不定需要你多多关照。”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毕竟维萨帝国的向导和哨兵比例达到了极端的1:20,前者无论到哪里都颇受追捧,尤其B级也不算低了,起码弗朗成年分化之后靠着这个等级在多纳斯星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然而面前这名少尉只是淡淡看了弗朗一眼,态度不仅没有想象中的热络,细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就连他身后的战友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纷纷低头忍笑,用看好戏的目光打量着这边。   “抱歉,我只是负责随行护送的士兵之一,等抵达帝星后就会被分配到其他岗位,和您不在同一个部门,谈不上关照。”   B级?   少尉在内心微微摇头,在多纳斯这个下等星或许算得上高贵吧,但在帝都大概率不值一提,军部对一名向导的实力评估是多方面的,其中不仅包括疏导力,还有战斗力、修复力、操控力等一系列考核,等级只是一个书面数据。   众所周知,精神力高不代表疏导能力也强,面前这个向导看起来高傲而又愚蠢,实在让人怀疑他脑子里塞的是不是棉花。   弗朗闻言脸色微变,不可置信开口:“你这是在拒绝我吗?”   少尉耸了耸肩:“如果您想这么认为,也可以。”   这些穷乡僻壤来的向导总是自以为了不起,气急败坏的样子像极了小丑,等到了天才云集的帝都,现实会给他们狠狠上一课的。   少尉语罢不理弗朗气得青白变幻的脸色,继续给其他人分发食物和水,他见厄里图远离人群站在最远的一个篝火旁,夜风吹动衣角,背影看起来有些冷清,主动走上前问道:   “阁下,您怎么不和队伍待在一起,那边有甜酒和蛋糕,您可以吃一点补充体力。”   厄里图原本在望着某一处出神,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没关系,我不饿。”   少尉给他递了一瓶水和面包:“您还是垫垫肚子吧,错过用餐时间就没有补给了,耶格长官从来不允许我们在用餐时间之外的时候吃饭。”   大概厄里图给人的感觉十分安静有礼,再加上容貌惊艳,在这批新兵里想让人忽视都不行。那些哨兵私下闲聊的时候总会频繁提起他,尽管少尉已经从战友嘴里得知对方只是个D级向导,而且还是个天生没有精神体的残废,还是控制不住多说了几句话。   “谢谢。”   厄里图接过水和食物,状似不经意问道:“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耶格长官正在和另外一支队伍交谈说话,那些人是谁?”   少尉哦了一声:“好像是一支来往星际的商队,他们途中遇到星兽袭击,向我们发出求救信号,为了保证安全,应该会和军队一起返回帝星。”   厄里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原来如此。”   原本只是一段再正常不过的聊天,然而他们离队伍太远,又站在一起说了许久,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难免造成误会。   弗朗的同伴看热闹不嫌事大,见状啧啧了两声:“瞧瞧,弗朗,有一张漂亮的脸蛋真是占尽优势,那个不识货的哨兵居然对你冷嘲热讽,转而去贴厄里图那个废物的屁股,或许你真该和老天爷商量商量,让他把你的等级天赋换成脸蛋。”   “滚开,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弗朗闻言顿时怒不可遏,只觉得被戳中了心底痛处,他狠狠一把推开说话的人,咬牙切齿骂道:“脸蛋算什么东西!只有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冷冷盯着不远处那个少尉,眼底闪过一抹阴沉,打定主意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周身忽然凝结出许多半透明的精神触手,竟是直接朝着对方后背飞速袭去,试图入侵他的精神图景发动攻击!!   附近五识敏锐的哨兵很快察觉了空气中不正常的精神力波动,他们脸色一变,震惊看向少尉的方向,纷纷高声示警:   “林顿!!小心!!”   向导虽然体质孱弱,但致命处在于他们可以轻易入侵哨兵脑海中的精神图景,或疏导或破坏,只在一念之间。   林顿是A级哨兵,和弗朗的等级差距并不算大,几乎是瞬间他就察觉到自己身后袭来了一股冰冷的力量,本能开启防御想要躲避,然而向导对哨兵有着天生的操控力,他的四肢竟是被精神触手牢牢捆缚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透明无形的力量顺着额头钻进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林顿慌张瞪大眼睛:“不!!”   “咔嚓——!”   就在这时,空气中忽然发出一声微妙的脆响,硬生生阻隔住了弗朗的精神力触手。   众人诧异抬头,却见空气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条巨大黑蛇的虚影,它的头颅呈现剧毒的三角形,嘶嘶吞吐着蛇信,仿佛在无声警告着什么,瑰丽的蛇瞳就像世间最华丽的红宝石,就那么高高在上俯视着所有人,如同古老神明降世的化身。   它挡在林顿身前,黑色的尾巴凌厉一甩,轻而易举就击碎了弗朗的精神禁锢,只听一声惨叫,弗朗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直接滚下了沙坡,下方刚好生长着一棵尖锐的黑刺树,不偏不倚贯穿了他的右腿,惨叫声顿时直冲天际:   “啊!!!!!我的腿!!!”   然而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救他,全都震惊地望着那条巨大的黑蛇,连空气都变得死寂起来。众人亲眼看见对方的虚影逐渐缩小变淡,最后嗖一声朝着主人的方向飞去,缠住了他的手腕——   风沙漫天,那里静静站着一名神色淡漠的男子。   厄里图。 第52章 惊   当耶格听见动静带着部下匆匆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幕场景。   巨大的黑蛇虚影缓缓消失在厄里图身后,如同万兽之王从洞穴中轻轻探出头颅巡视了一圈自己的领地,然后又重新缩了回去,空气中残留的精神气息不仅压得那些向导脸色发白,就连许多哨兵的精神体都开始不安躁动起来,焦虑发出阵阵低吼,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   但这怎么可能?!对方不是一个天生缺陷的D级向导吗?!   就在耶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时候,只见厄里图忽然缓缓迈步走下沙坡,最后停在了惨叫不已的弗朗身旁,他居高临下望着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温和的语气让人遍体生寒:   “弗朗,你还是和上学的时候一样,一点也没变。”   他声音低沉,仿佛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我每次看见你犯蠢的时候,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学会无视,可事实证明当一个人蠢到一定地步的时候,连我的精神体都会看不下去。”   弗朗大腿鲜血横流,疼得脸色煞白,闻言却连愤怒和反驳的情绪都升不起来,他神色惊恐地望着厄里图,控制不住浑身发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上学的时候,无论他怎么给厄里图使绊子,对方总能轻易破局并百倍奉还,把他当做蚂蚁一样耍弄,最后还能在老师和同学面前装出一副纯良无辜的样子。   疯了!真是疯了!弗朗心想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对要惹这个恶魔?!!如果有得选择,他宁愿现在就躲回多纳斯星,这辈子都不想和厄里图这个可怕的魔鬼遇见!   厄里图望着弗朗惊恐苍白的脸色,最后笑了笑:“收好你那些恶心的精神触手,如果再有下次,我不敢保证你的另外一条腿是不是也会断掉,嗯?”   他语罢不理会拼命点头的弗朗,直接转身离开了,途经耶格身边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顿住脚步,认真询问道:“对了长官,您今天在星舰上的时候好像说过想看我的精神体?”   厄里图是真的很认真在询问,毕竟精神体那一栏空着过不了审。   耶格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一瞬:“……好像是。”   厄里图微笑道:“它是一条可爱而又漂亮的黑蛇,叫撒斯姆,要不要我现在叫醒它给您看看?”   他语罢举起右手,上面缠着的黑蛇配合甩动着尾巴尖,仿佛在应和厄里图的话,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很“漂亮可爱”。   耶格肩膀上的白雕感受到面前这只黑蛇散发出的上古异种气息,瞬间惊得浑身炸毛,爪子差点把主人的肩膀抓烂,耶格死死咬紧牙关,额头满是冷汗,却仍是神情不变,竭力保持着平静:   “不用,我已经看见了,73658号学员,你的精神体确实是一条黑蛇,我会如实填写的。”   ……   夜间寒气骤降,许多新兵宁愿围在篝火旁取暖也不愿回到无聊的星舰上去,只是相比白天吵闹的氛围明显安静了许多,就算偶尔交谈说话也会刻意压低声音,同时用惊叹敬畏的目光小心翼翼打量着不远处的厄里图。   要知道弗朗从第一天入伍就“声名远扬”,基本上没人不知道他是这一届等级最高的向导,然而对方无限接近于A的实力居然在厄里图面前不堪一击,直到现在还躺在救护舱里起不来,听说不仅精神力受到了重创,就连大腿也伤得不轻,能不能复原都是个问题。   还有厄里图的精神体,居然是一条攻击性凶猛的黑蛇?对方到底是哨兵还是向导?精神力等级真的只有传说中的D级吗?   如果这么厉害的人都只有D级,那他们又算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海中冒出,却都得不到解答。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向导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就连附近巡逻值守的哨兵队伍也频频把目光投向那名独自坐在篝火堆旁的男子,橘色的火焰噼啪跳跃,将对方俊美温雅的面容照得多了一层暖色,实在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支队伍里的哨兵大部分都出身帝星贵族,对政治天生就带着几分敏锐的嗅觉,他们从出生起就被父辈当做接班人培养,这么多年在部队里见过的高级向导不说太多,但绝对不少,却从来没有哪一个像厄里图这样给他们带来了如此大的压迫感。   今天那条黑蛇出现的时候,所有精神体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恐惧得连站立都费劲,那股强大的精神力威压让他们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脸色发白。   有聪明的哨兵已经意识到厄里图这个“潜力种子”的不寻常,纷纷暗中调查他的资料信息,并打算回到帝星后就告知在军中任职的父辈,让他们私下关注厄里图,如果对方平平无奇,最多也就损失一些时间和资源,但如果对方是块还没显露光芒的璞玉,那可就赚大了。   相比之下,林顿的想法大概是最纯粹的一个,他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向耶格长官解释了一遍,然后掀开帘子从对方的营帐里走出来,没想到一抬头就发现厄里图坐在不远处,几经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走上前道谢。   “阁下,今天的事多谢您出手帮忙,如果不是您,我大概就糟糕了。”   虽然这件事错不在林顿,但想想也知道,就算闹大了弗朗也不会受到什么处罚,后者是个做事不过脑子的蠢货,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下死手攻击林顿的精神图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厄里图确实帮了林顿的大忙。   厄里图闻言微微抬眼,就见对方正神色感激地站在不远处,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眼熟,前世似乎频繁在某个人身边出现过,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情绪:“没关系,举手之劳。”   这名年轻的哨兵大概还没学会怎么掩藏心事,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发红:“您的精神体可真是太厉害了!我很少见到精神体是攻击型动物的向导,等进入军部之后,相信您一定会崭露头角的!”   厄里图伸手烤着火,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其实能否展露头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林顿下意识问道:“什么?”   厄里图忽然笑了笑,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让那张脸看起来愈发温良无害,但只有熟悉的人才会知道,他笑的越开心,就代表着他心里一定在憋着什么坏主意:“重要的是能见一见那些战斗天才,例如加仑少将,例如乔尼少将,再例如……”   “因莱少将?”   这四个字更像是林顿失神下的喃喃自语,他话一出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看向厄里图:“抱歉,我只是随口一说。”   厄里图却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我最崇拜的就是因莱少将?”   “啊?”这下诧异的人变成了林顿,“您最崇拜的人是因莱少将?可……可他因为意外受伤,现在已经没办法再上战场了,而且等级也不再是SS,已经跌到了C……”   说到最后,林顿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看起来有些落寞。   “他的荣光不会因这些黯淡分毫。”   厄里图盯着眼前噼啪燃烧的火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偏头看向林顿,饶有兴趣问道:“你认识因莱少将吗?”   林顿却出乎意料点头,吐出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我当年新兵入伍的时候就被分到了因莱少将的手下,然后被他一路提拔成心腹,他是一名很好很好的长官,只是后来发生意外没办法再上战场,遗留在军中的嫡系就被有心人故意打压分散,派遣到了各个部门。”   林顿说着耸了耸肩,难掩自嘲:“例如您肯定看不出来我曾经是一名少校,而不是现在的少尉。”   他说的这些厄里图不仅都知道,而且知之甚详,上辈子因莱因为性情大变闭门不出,林顿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愿意经常上门探望的战友了,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厄里图就把他认了出来,否则也不会那么“好心”出手相帮。   但厄里图还是装出了一副讶异的样子:“你居然是因莱少将曾经的心腹?那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他的身体怎么样?”   “呃……”   林顿挠了挠头,面对厄里图一连串的问句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脸上发烫,并不想告诉对方因莱少将现在谁也不愿意见,而且身体状况糟糕透顶,脾气也十分阴沉,   “我……我曾经多次上门探望因莱少将……”   虽然十次只有两次能见上面。   “他的身体,还……还行……”   反正发脾气的时候看着还挺有劲的。   “如果您很希望见到他,等回了帝都,我可以帮您想办法。”   天呐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莫名其妙把一个不认识的向导介绍给因莱少将,自己会被他掐死的吧?!!!   林顿在心里疯狂咆哮,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然而厄里图却显得很是惊喜:“林顿少尉,你真的能带我见到因莱少将吗?如果是真的,我会万分感谢你的。”   林顿:“……”   林顿到底还是没扛住美色攻击,硬着头皮重重点头:“是真的!”   呜呜呜就算被因莱少将打死他也认了,一定要让厄里图阁下见见偶像!   厄里图达成目的,连眼底的笑意都幽深了几分,他从篝火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时间不早,那么我就先回星舰上休息了,林顿少尉,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后半夜的时候,已经有许多新兵陆陆续续回休息舱睡觉了,厄里图正准备朝着自己所在的星舰走去,谁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像是负责巡逻的哨兵和那支今天才加入过来的商队发生了冲突。   耶格长官的营帐离得有些远,他或许正在处理什么紧急的公事,所以并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倒是林顿负责今天的巡视安全,见状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过去查看情况。   厄里图对吵架没什么兴趣,不过略扫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然而就在这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到极点的精神力波动,气息腥甜发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让他控制不住顿住了脚步。   这个味道,好熟悉……   厄里图闭目思索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了双眼,目光难掩锐利——   是虚无! 第53章 老朋友   “你们不是说商队运送的货物只是矿石吗,箱子里怎么会有东西在响?立刻打开密码锁,我们要检查一下!”   “长官,我都说了您一定听错了,刚才是矿石碰撞不小心发出的动静,我们商队在返程的途中遇到星兽袭击,副会长早就死了,除了他没人知道密码,箱子只能等运送回帝星用专门的仪器切割开,您就算用枪指着我的脑袋我也打不开!”   负责巡逻的士兵和今天临时加入队伍的那支商队莫名其妙起了冲突,双方争执不休,哪怕他们刻意压低声音,争吵声在黑夜中依旧显得十分突兀。   林顿赶到时就见两拨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眉头皱得死紧:“出什么事了,耶格长官的营帐就在附近,你们吵吵嚷嚷是想挨军法吗?”   他虽然在训斥自己的部下,目光却看向了商队为首的那名刀疤男子,带着不易察觉的怀疑和打量:“你们刚才吵架的时候我都听见了,为了保证队伍安全,我们需要排除一切危险物品,请立刻把你们的货箱打开,我们需要例行检查。”   库里奇闻言强行扯出一抹笑容,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一些,只是他面容凶悍,嘴角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怎么看都不似善类:“这位长官,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里面真的只是一些矿晶和玉石而已,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自己想办法打开,我是真的不知道密码。”   他说着指了指队伍旁边的箱子,只见最上面放着一个外壳泛着金属色泽的高级密码箱,材质厚重,明显不是可以轻易打开的,林顿随手拨了一下上面的数字,箱子立刻“滴”的提示了一声“密码错误”,这个举动让库里奇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长官……”   林顿愈发觉得箱子有问题,怀疑看了他一眼:“没关系,军队里多的是工具,开一个箱子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现在帮忙,也省得你们回了帝星还要专门请人打开。”   库里奇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凶光,恼怒开口:“你敢!这里面的货品弄坏了你们根本赔不起!”   林顿却理也不理,直接示意一旁的小队长去拿破箱工具,谁料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阻止了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林顿少尉,这种密码箱用的是索罗集团最新研发的产品,里面放了足足五十克的四代炸药,威力甚至可以媲美军队目前最先进的KV-19,如果强行从外面破开,密码箱就会立刻爆炸,到时候恐怕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林顿闻言皱眉看向来处,原本想看看是哪个士兵胆子这么大敢居然敢随意插话,但没想到说话的居然是去而复返的厄里图,神色一怔,语气顿时尊敬了不少:“但是阁下,他们的货物很可疑,为了保证队伍安全,我们必须知道箱子里装着什么。”   厄里图点点头:“你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相信就算耶格长官来了也会同意的,只是这个箱子如果真的没办法强行打开,而他们又不知道密码,那该怎么办?”   林顿神色迟疑:“这……”   厄里图微微一笑,提出解决办法:“他们既然‘打不开’这个箱子,那就干脆分开走吧,明天队伍出发的时候给他们留下一些食物补给,然后通知附近的救助站过来,毕竟队伍里这么多新兵,也不能拿他们的安全开玩笑。”   库里奇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就连身后的商队也陷入了骚动,他们之所以跟着军队走就是图一个安全保障,否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漠里万一遇到星兽袭击哭都没地方哭。   救助站?鬼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过来!   林顿闻言吐出一口气,神色肉眼可见松懈不少,显然他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那就听您的意思,明天我就向耶格长官报告,让人给他们留下一些水和食物。”   他语罢又扫了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库里奇,语气暗藏警告:“现在已经到了休息时间,你们晚上最好不要出来乱晃,老老实实待在营地里,否则万一被巡逻的士兵当做可疑分子,他们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这支商队是中途才加入进来的,出于安全考虑,耶格并没有让他们离军队营地太近,而是在不远处给他们划了一片休息的区域。   眼见林顿带着部下离开,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对库里奇询问道:“头儿,我们明天怎么办?折了那么多兄弟才拿到货,说什么也要送到帝都,否则剩下的尾款我们一分也拿不到了!”   库里奇冷冷盯着林顿的背影,嘴角刀疤更显狰狞,咬牙切齿道:“这几个士兵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已经发现箱子里的东西不对劲了,我们再留下来只会暴露身份!管不了那么多了,今晚就撤,这里离帝星不远,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状况了。”   他加重语气强调道:“带上东西,再过两个小时就撤!”   后半夜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夜色成了最好的遮掩。   库里奇他们本来就有食物存货,只是想获得军队的庇护这才谎称损耗殆尽,他们丢掉了笨重的货物,只带走了那个银色密码箱,然后借着夜色的方向悄悄离开营地,往帝星的方向赶路。   “呼……”   一阵冷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库里奇抱紧怀里的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闷头前行,身后是叫苦不迭的同伴,他却理也不理,反而加快了速度赶路,并在心中暗自咒骂。   要不是一个人出来太容易引起怀疑,他才不会带着这群拖后腿的废物!等到了帝星把东西交到雇主手上,他不仅可以获得一笔天价财富,还能拿到一张洗清罪名的星民证。   库里奇每每想起这些丰厚的条件,只觉得沉重的双腿也有劲起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和后面的同伴拉开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喂……”   一道低沉玩味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惊得库里奇瞬间一哆嗦,险些怀疑自己大半夜遇到了鬼。   “你的同伴都落在后面了,不等等他们吗?”   库里奇闻言警惕看向四周,压低声音吼道:“谁?!给我滚出来!”   他的精神体是一条全身癞皮的沙蛇,最擅长在沙漠中穿行打洞,然而此时不知为什么,竟是吓得连头也不敢冒,怎么使唤都没动静,就像消失了一样。   厄里图双手抱臂,站在一棵高高的黑刺树上玩味看着下方,他眼见库里奇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底下乱转,干脆直接跃下了树枝,落地无声。   “多察,你可以直接交货了。”   库里奇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他不可思议回头看向身后,却发现一名面容俊美的男子正似笑非笑站在那里,赫然是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名向导。   “你刚才说什么?!”   厄里图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可以直接交货了,把箱子里的东西给我吧,放在你身上已经不安全了,我会带回帝星交给安弥少将的。”   他冷不丁吐出这个名字,库里奇的神情再次有所变化,目光惊疑不定:“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厄里图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听不明白你就带着箱子滚,我不和蠢货说话。”   库里奇闻言反而镇定了几分,试探性问道:“你也是安弥少将派来的人?!”   厄里图冷笑一声,不置可否:“事实证明他的安排是正确的,因为你们只会坏事,刚才要不是我开口阻拦,箱子现在已经被那个哨兵强行破开了。”   他这番话显得有些没头没脑,却并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面前这名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根本不是什么商队成员,而是一名流窜在外十几年的星际通缉犯,手下聚集了几百号兄弟,杀人抢劫无恶不作,他的真名也不叫库里奇,而是多察。   按理说厄里图不该认识这种人的,但鉴于多察手上有几百条人命案子,上辈子一直名列星网通缉榜第一,而且几十年都没有抓捕归案,所以或多或少有些印象,他记忆最深的就是对方那双棕黄色泛着戾气的眼睛,无论怎么易容也改变不了,今天第一眼见面的时候他就认了出来。   好巧不巧,那个银色密码箱还是索罗集团研发的SL-655高端系列,从来不对外发售,只有内部人员才能拿到,而索罗集团恰好是索兰德家族名下的企业,由此不难联系到安弥身上,毕竟这个人上辈子也曾经得到过虚无。   厄里图在脑海中大胆猜测一番,很快就推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多察常年在外流窜,熟知各个污染区的地形,而安弥又不知从哪里得到虚无的消息,以某些东西作为利益交换,让多察替他取回“虚无”,但没想到不仅损失惨重,中途还遇到了星兽袭击,这才阴差阳错撞上军队。   利益……   这两个字让厄里图不由得多了几分兴味,心想到底什么东西是一个穷凶极恶且被国家通缉多年的星盗最想要的呢?   金钱,还是干净的身份?   又或者兼而有之?   厄里图重新看向多察,目光幽暗了一瞬:“把箱子打开验货吧,那群士兵已经发现了你们通缉犯的身份,正往这边追来,你想要的钱和身份证明都在我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耽误时间。”   他语罢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卡片形状的东西,夹在指尖轻晃,似乎是身份证和星卡。   多察一听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心中顿时一慌,他惊恐看了眼自己来时的方向,又看向气定神闲的厄里图:“你真的是安弥少将派来的人?!”   厄里图却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腕表,答非所问:“他们大概还有十五分钟追上来,你死了,我一样可以带着箱子回去交差。”   言外之意,多察不交箱子也可以,他没有丝毫损失。   多察浑身冷汗直冒,连忙把箱子递给厄里图催促道:“东西在这里,快把星卡和身份证明给我!”   厄里图淡淡挑眉:“我想你好像听漏了我的话,我指的是,打开箱子验货。”   多察迟疑咬牙:“万一你拿了东西不认账怎么办?!”   厄里图轻描淡写开口:“还有十四分钟。”   多察气得险些把牙咬碎:“……算你狠!”   他语罢不甘不愿蹲下身把密码箱平放在地上,然后飞快输入一串密码,经过虹膜和指纹验证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箱子忽然向上弹了开来,里面瞬间冒出一股寒气。   厄里图垂眸看去,只见黑色的绒布上静静放置着一个半透明的器皿,里面似乎冰冻着一团白雾似的不明物体,果然是“虚无”。   多察恨声道:“老子折了一百多个弟兄才拿到这团鬼东西,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厄里图没有多说,直接把星卡和身份证明往多察怀里一丢,然后弯腰从密码箱里取出了那个承载着“虚无”的器皿,他丝毫不介意瓶身冻手的温度,反而细细摩挲着,像是在对待什么无价珍宝,淡淡开口:   “你可以走了。”   多察生怕被部队追上,闻言立刻转身离开,并低头检查着自己的身份证明,然而当他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时,却发现自己拿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星民证,而是一张新兵入伍的身份卡,名字那一栏赫然写着“厄里图”三个大字——   自己上当受骗了?!   多察瞬间顿住脚步,不可思议转身看向厄里图,然而还没等他发怒杀人,胸口忽然传来噗嗤一声闷响,一条黑色的蛇尾毫无预兆穿透了他的胸膛,经过一番搅弄后缠住心脏狠狠一掏,伴随着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他的身上瞬间多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呼……”   冷风顺着血洞穿过,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潮湿起来。   多察缓缓瞪大眼睛,显然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他惊慌伸手想要捂住伤口,然而身体却控制不住晃了晃,最后轰然一声倒地,临死前的神情满是不甘,显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么一个结局。   “抱歉,”   厄里图漫不经心用军靴踩住他的下巴,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对方的脸颊瞬间因为骨裂变了形,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好好上路了。”   手中冰冷的器皿因为皮肤触碰而逐渐有了温度,里面沉睡的东西似乎也有了苏醒的征兆,蠢蠢欲动,连瓶身都开始颤动起来。   厄里图见状唇角微勾,语气颇为怀念,   “好久不见,老朋友……” 第54章 因莱……   没人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黄沙掩埋了多察的尸体,空气中只余淡淡的血腥味,当他的同伴好不容易赶到时,看见的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密码箱,无论是头领还是货物,早已不知所踪。   翌日清早,军队重新整装出发,除了耶格长官因为疑惑随口问了一句,没有任何人在意那支商队昨天晚上到底为什么不辞而别,十几艘星舰浩浩荡荡朝着帝都的方向飞去,预示着这群新兵的另一个人生起点。   路途漫长,厄里图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后面休息,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额头满是冷汗,手背因为过度隐忍浮现出了道道青筋,毕竟任谁也想不到此刻正有一团强大的能量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一遍又一遍冲击着精神海。   “虚无”无疑是强大的,但同时也是暴躁的,当你决定拥有它的那一刻,就必须接受一场名为痛苦的洗礼。   身体上的疼痛显然已经无法对厄里图带来任何考验,“虚无”对他施加的压力更多来源于精神世界。厄里图只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劈开,然后又像玻璃碾碎成了千万片,“虚无”则在那些名为记忆的碎片里兴致勃勃翻找着一切可以让他痛苦的东西。   痛苦吗?   厄里图总觉得自己前世今生从来没有为任何事痛苦过,毕竟那些东西都只是过往云烟,抢得到就抢,抢不到也没什么可怨天尤人的。   然而当疼痛一波又一波袭来时,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副画面,熟悉而又陌生,好像曾经千万次梦到过,又千万次抗拒过。   那是一栋豪华的别墅住宅,处处都透着金钱和奢靡的气息,然而里面却窗帘紧闭,哪怕开着水晶吊灯也难掩昏暗孤寂,就像一朵艳丽的花开到极致,已经开始渐渐腐烂,被死亡所渗透。   视角顺着楼梯缓缓上移,只见二楼的房门虚掩着,透过那一条狭窄的缝隙,隐约可见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深陷在纯白的床褥间,他额头满是冷汗,墨色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仿佛正在经受什么莫大的痛苦,发病时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身体痛苦蜷缩成了一团。   他仿佛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种让人崩溃的疼痛,于是只好低头死死咬住手腕,殷红的鲜血顺着流淌而出,浸透了雪白的床单被套,看起来格外刺目。   厄里图后知后觉想起,这是上辈子因莱发病时的情景……   大概因为对方的前半生风光到了极致,于是后半生从神坛跌落的时候就显得命运格外残忍不公,不仅每天每夜承受着精神力狂暴的痛苦,还嫁给了一个没办法帮他做疏导的低级向导,谁能不感慨一句倒霉呢?   厄里图的念头有些玩味,但不知为什么,心中升不起丝毫高兴的情绪。   他静静望着床上那团痛苦蜷缩起来的身影,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安慰,因为过往无数次的经验告诉他,一旦自己伸手触碰,下一秒就会换来对方恶狠狠的一句“滚开”。   厄里图最会装模装样了,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故意装出一副不安无措的神情,然后再低头善解人意的道:“如果你不喜欢这门婚事,我可以去找索兰德爷爷解释一下,现在解除婚约也来得及。”   然后……然后因莱会做什么呢?   厄里图努力思考片刻才想起来,对方大概会强撑着从床上爬起身,然后毫无预兆攥住自己的手臂,冰凉的指尖,苍白病弱的神色,那双灰色的眼睛却盛满了阴郁晦暗,就像永远不会散去的乌云,一字一句低声笑问道:   “我亲爱的伴侣,你这算是后悔了吗?”   他缓慢收紧指尖,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病态,冷冷勾唇:“可当初难道不是你死活要娶的我吗?”   是啊,当初是他自己一定要娶因莱的,怎么能反悔呢?   怎么能,反悔呢……   像是一粒石子掉入平静的湖面,打碎了里面的倒影,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变化,豪华冷清的别墅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战场,面前俊美孤僻的灰眸男子为了保护他彻底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个人闭着眼,苍白的脸颊满是泥土和血污,浑身冰冷,再也不会醒来。   厄里图直到现在还能清晰记得因莱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常年不散的药剂气息,腥甜,微苦,最后因为死亡又平添了几分腐烂。   自己居然在为这种事感到痛苦吗?   “厄里图……”   是谁在叫他?   “厄里图……”   是谁?   “厄里图,醒醒……”   恍惚间好像有谁轻推了厄里图一把,终于让他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抽离,他条件反射睁开双眼,却见同届的一名新兵正歪头好奇看着自己,四周吵吵嚷嚷,所有人都背起了行囊,阳光从舷窗外间透进来,显得有些刺目。   厄里图坐在原位,一时有些怔然。   那名叫醒厄里图的新兵见他不说话,好心提醒道:“我们已经抵达帝都了,长官让我们排队下去集合,你也快点吧。”   厄里图闻言这才后知后觉看向舷窗外间,只见外面是一片绿色的降落草坪,远处依稀可以看见一座气势威严而又宏伟的白塔建筑,带着历史和岁月沉淀的气息,持枪的哨兵队伍在四周来回巡逻,严肃得让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圣里奇皇家军事学院。   也是维萨帝国目前规模最庞大的高素质军事人才孵化地,全国所有向导哨兵成年后都必须来这里接受至少三年的兵役,然后再根据考核成绩分配到各个地区,可想而知地位有多么超然。   故地重游,多少让人心情有些微妙。   厄里图回过神,随手拿起自己的背包和众人一起步下星舰,然后按照队伍顺序站好,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刚才还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虚无”好像安静了下来,悄无声息融入了自己的精神海,无论视野还是听力都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厄里图无声闭目,甚至感觉自己能听见树上每一片叶子轻晃的沙沙声,大量的声音和气味信息潮水般涌入脑子,一度显得有些杂乱,他尝试着去屏蔽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这才感觉突突作痛的大脑稍微舒服了一些。   彼时耶格长官正站在队伍前方训话,只见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银哨,用力吹响示意所有人都看向他,雷霆般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各位学员,恭喜你们已经成功抵达了军部,这意味着你们将正式成为里面的一员,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并且只说一遍,所以你们最好把耳朵竖起来给我听清楚!因为这会让你们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过得舒服一些!”   “第一,等会儿所有新兵都会分配到属于自己的宿舍,以护栏为分隔,哨兵住左边大楼,向导住右边大楼,严禁私下越界!”   “第二,禁止向导用精神力操控并干扰哨兵,也禁止哨兵利用精神体恐吓向导,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第三,等会儿我会给你们两个小时的时间整理行李,然后中午十二点准时在楼下集合进行体检,任何人都不许迟到!”   “第四,从明天开始哨兵就会根据等级开始分班,并进行体能训练,向导则会被分配到疏导室,学习如何给哨兵疏导精神力,你们最好瞪大了眼睛给我好好学,因为这关系着你们的年末考核能不能及格!”   “第五……”   耶格长官洋洋洒洒念了至少三十多条注意事项,直把这群落地后还没缓过神来的新兵听得头昏脑涨,末了只见他伸手指着身后那座宏伟的白塔建筑,语气严肃的道:   “我希望你们将来毕业后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能以今天的身份为荣,忒弥斯之塔从军校创建的那一天就开始存在了,期间无论历经多少次政权交替,战火硝烟,历代国王都不曾将它销毁。”   “里面的一砖一石都是用材质最为罕见的波峰阻尼建造,哨兵住进去之后不仅可以阻隔外界的杂乱声音,还能有效压制你们的精神力狂暴,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尊重并爱护这座白塔,一旦有人故意损坏,那么将被视为对整座军校荣誉和尊严的冒犯!”   “是!!”   新兵们闻言齐齐敬礼,整齐划一的声音总算让耶格紧绷的神情有所和缓,他用力吹了一声银哨:“解散!所有新兵去后勤部领取生活用品,并回宿舍整理,两小时后原地点集合!”   今天来报名的新兵少说也有几千人,去晚了谁知道能不能排上队,两个小时哪里够用,耶格一声令下,队伍几乎就瞬间散开了,所有人都火急火燎朝着后勤部赶去。   厄里图倒是不慌不忙,因为他知道向导有特殊通道,不用像哨兵一样排队,他只是抬头看了眼面前这座无比熟悉的白塔,然后又将视线落在门口的一座石碑上,只见上面刻着一段话:   [忒弥斯之塔长久伫立在此处,陪伴帝国走过上万岁月,有人曾经向它寻求庇护,获得一世安稳,有人却试图攀越登顶,最后塔尖将他的尸体贯穿,鲜血染红墙面,予后人以警示。]   ——立法者   厄里图正看得出神,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打破了他的沉思:“在看什么?”   厄里图闻言回头,却见是教官耶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感觉这句话挺有意思的。”   耶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当初写下这段话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第七十二位君主,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像尊敬帝国一样尊敬这座白塔,不要心生冒犯。”   厄里图感慨了一句:“真是历史悠久。”   耶格挑了挑眉:“73658号学员,我很看好你发展的潜力,毕竟精神体是攻击系动物的向导少之又少,哪怕在军部历史上也屈指可数,而他们后来的成就无一例外都相当惊人,虽然你现在只是一个D级,但我期盼着你能创造奇迹。”   他说着语气一顿,着重强调道:“如果想建功立业,这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机会。”   建功立业吗?   厄里图闻言波澜不惊,心想这一天早晚会到来的,他缓缓摩挲着面前这座古老的石碑,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冒出一个突兀的念头——   或许自己可以先去见见他?   这个念头不过短暂冒出了几秒,很快就被厄里图压下,毕竟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像其余人一样去军需处领了自己的生活用品,然后中午十二点在楼下准时集合体检,原本一切都按部就班,然而晚上分配寝室的时候,这群新兵却忽然炸了锅,吵得不可开交。   “都是同一批来的新兵,凭什么他们可以住单人间,我们却要四个人一起挤集体宿舍,这不公平!”   “我们要向上反映,抗议不公正待遇!”   “抗议!抗议!”   刺头这种生物无论哪里都存在,走了一个弗朗,又来了一个瓦伦,只见他带着十来个小弟聚集在寝室走廊门口,无视耶格那张黑成锅底的脸大声吵嚷,试图激起众怒,而起因就是另外几个附属星球的新兵也在今天抵达了军营,其中所有B级以上的向导都被分配到了楼上的单人间,剩下的C、D都是四人间或者六人间。   厄里图也分到了一个六人间,不过他对此不怎么在意,所以只是双手抱臂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打算看看耶格怎么解决这场风波。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出乎所有人意料,耶格既没有怒声呵斥回去,也没有镇压讲道理,而是毫无预兆一脚踹中瓦伦的腹部,直接把人踢到了对面的墙上。   “砰——!”   这声巨响把大家吓了一跳,纷纷后退让出了一个真空圈,只见瓦伦的身形重重跌地,爬了两下没能爬起来,捂着肚子痛苦得连喊叫声都发不出。   耶格出脚的时候明显控制了力道,否则以他A级哨兵的实力能直接把瓦伦的肠子踢断,只见他冷冷环顾四周一圈,锐利的目光落在那群闹事的新兵身上,直把他们盯得脸色苍白,惊恐后退低头,这才沉声开口: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可以住单人间,而你们却只能住四人间或者六人间吗?其实答案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军队不是一个只讲公平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强者为尊!”   “你们如果想住在楼上,或者更高的位置,那就努力往上爬!靠自己的实力往上爬!而不是在这里怨天尤人,试图用舆论逼迫我给你们换寝室,我告诉你们,绝无可能!”   耶格语罢双手负在身后,在众人眼前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踏地,一声一声吓得人心脏发颤:   “你们如果不想住多人寝室,可以!不想当兵,也可以!我会直接打报告把你们遣送回原星球,然后再由当地政府统一安排送往赫图监狱接受为期三年的义务劳动,那里都是单人间,相信你们应该会住的很舒服。”   此言一出,那几名闹事的新兵脸色齐齐一白,冷汗唰一下流了出来,老天,他们只是想换个寝室,可不想去蹲监狱啊!赫图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进去了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耶格最后用力吹响胸前的银哨,面无表情问道:“我最后再问一遍,现在你们还有谁想和瓦伦一样换寝室的吗?!!”   众人纷纷摆手摇头。   “没有没有,四人间挺好的。”   “教官,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想换寝室。”   “都是瓦伦这个家伙故意误导,我们可没有任何不满。”   耶格一脚踢飞那群新兵在走廊扔得乱七八糟的行囊和背包,冷冷道:“既然没有就立刻收拾东西给我滚回各自的宿舍!十二点熄灯后我不希望看见你们任何人还在外面晃!”   于是刚才还聚在附近看热闹的新兵顿做鸟兽散,连忙捡起自己的东西滚回宿舍去了,那几名被分到楼上单人间的向导也互相对视一眼,轻蔑一笑,姿态傲慢从容地结伴上楼。   厄里图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眼见那群闹哄哄的人走空了,这才站直身形朝着自己所在的寝室走去,谁料耶格忽然看了他一眼,脸上罕见露出一抹笑容,不怀好意的问道:   “73658号学员,需要我把你的寝室换到楼上去吗?毕竟以你的实力,住在这里似乎有些太屈才了。”   不用怀疑,他就是故意在逗厄里图,至于为什么,大概是面前这个新兵淡定从容得不像话,军营里惯用的下马威招数在他面前一点都不好使,耶格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   但不得不说,他私心里其实很看好这个兵。   厄里图拒绝了耶格这个拉仇恨的建议,微微一笑:“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人多的地方,比较热闹。”   他语罢不顾耶格吃瘪的表情,直接转身走进了寝室,彼时里面已经有四名新兵正在整理行囊,面容有些眼熟,好像都是从多纳斯星同一批过来的。   “啊!你是厄里图?!”   厄里图显然在新兵中已经挂了号,一名金色卷发的男子看见他走进寝室,不由得惊讶捂嘴,显然没想到厄里图会和自己一个寝室,就连其余三人也纷纷停住了动作,只是神情难掩不安和惧怕,显然担心厄里图不是个“善茬”。   厄里图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上辈子的舍友是谁了,不过不重要,都差不多,他按照床位号码找到自己的位置,直接把背包扔进储物柜,这才转身看向那四名新舍友,主动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厄里图,D级向导,很高兴认识大家。”   只要厄里图愿意,他可以让任何第一眼看见的人都觉得他单纯无害,例如现在,他不过对着这几个人笑一笑,那副绝佳的皮相就让他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他话一出口,刚才僵持的局面瞬间缓和下来,其余人也纷纷主动自我介绍,而其中态度最为热络的就是那名叫爱德华的金发向导了。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按理说和黑蛇是天生的食物链关系,却偏偏喜欢睁着一双大眼睛往上凑,好奇打量厄里图的精神体,那只傻兔子则一直在旁边低头啃菜叶,看起来也不见害怕。   爱德华双手托腮,半是敬畏半是感慨的道:“厄里图,你的精神体可真厉害,说不定后面考核成绩一上去,你就不用和我们住在这里了。”   他们这间寝室是最后垫底的一间,连六个人都凑不满,只住进来五个,位置虽然相当宽敞,而且还是单人单床,但和楼上的单人间比起来似乎就有那么“一点”逊色了。   厄里图带的东西很少,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找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一边低头给爷爷蒙洛发消息报平安,一边预约当地邮局给索兰德家族递上帖子,表明周末将上门拜访,毕竟他就算要拎着礼物过去,也得提前知会一声主人家,这是规矩。   “楼上楼下其实都一样,反正只住三年就离开了。”   厄里图不怎么在意寝室环境,军队故意把寝室分为三六九等,无非是想激起这些新兵的好胜心,可惜他已经过了那个热血上头的年纪,对这些拿捏新兵的小招数没有任何感觉,楼上他以前住过,虽然是单人间,但细究起来环境和楼下其实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鸡飞狗跳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今夜注定无眠。   熄灯之后,许多新兵都有些难以适应离家的生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有厄里图安静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无声闭目,在心中默数着时间的流逝。   ……   很快,索兰德家族就收到了厄里图派人递来的拜访帖,索兰德自然不必多说,虽然对方是晚辈,但他还是特意推了周末的工作准备留在家里招待客人,就连在军部的安弥也被喊了回来,只是相比爷爷的期待,他内心更多的却是抗拒和不耐。   爷爷那个所谓的老战友的孙子,新兵刚刚报到不满一个星期就迫不及待上门拜访,怎么看都有点攀附的意思,或许对方还惦记着那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安弥思及此处,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淡淡的厌烦,他实在太过了解爷爷的性格,对方为了履行对战友的承诺,说不定真的会脑子一热把自己配给那个毫无背景可言的向导,只是心里这么想,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笑容:“既然蒙洛爷爷的孙子上门拜访,我们当然要好好招待,听说他叫……”   “厄里图。”   索兰德淡声提醒道:“安弥,你不该忘记他的名字,这实在太过失礼了。”   安弥歉然道:“很抱歉爷爷,我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印象不太深刻,听说厄里图是一名D级向导,对吗?”   索兰德不解看向他:“好像是,怎么了吗?”   安弥不着痕迹道:“或许招待客人那天,我们可以把大哥也叫下来,让他和厄里图多接触接触?蒙洛爷爷培养出的孙子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我和菲昂虽然没办法履行婚约,但厄里图和大哥说不定可以。”   事实上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旁敲侧击的提起这件事了,索兰德却眉头紧皱,沉默不语,毕竟因莱现在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性格也有些孤僻阴沉,怎么看都不太适合联姻。   安弥见状又道:“大哥现在不喜欢别人替他做精神疏导,但如果是伴侣,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毕竟他现在行动不便,也确实需要一个人照顾他。”   安弥说的话也确实是索兰德这些年最为担心的点,他沉思许久,终于动摇,只是并没有立刻答应:“还是等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安弥恭敬低头:“是。”   厄里图过来拜访那天,外面恰好下起了雨,铅灰色的天空略显阴沉,寒气一个劲透过衣服往骨子里钻,雨水将一切都淋得潮湿无比。   安弥原本接到爷爷的吩咐要出去迎接厄里图,但临出门前不知想起什么,又中途拐去了楼上,他站在因莱的房间门口,屈指轻敲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   “大哥,家里今天会来一位很重要的客人,爷爷说让你也一起下楼。”   屋子里太黑了,导致安弥看不清里面的情景,只能依稀瞥见一抹坐着轮椅的身影停在窗前,对方将墨绿色的帘子微微拨开,仿佛正透过缝隙看向花园里被雨水击打的白色铃兰,声音冰冷孤僻,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不去。”   安弥欲言又止:“可是……”   “滚出去,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因莱说话虽然轻描淡写,却让人不敢忽略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安弥闻言脸色一白,只好合上房门静悄悄退了出去。   彼时索兰德还在书房和老战友蒙洛通电话,保姆则在厨房准备午餐,匀速且富有节奏感的切菜声隐隐和外面的雨声互相呼应,已经能闻到热气腾腾的饭香味了。   安弥却丝毫没心情欣赏这温馨的场景,他动作拖沓地拿了雨伞,正准备出门去外面迎接客人,谁料这时门铃忽然被人按响,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叮咚——!”   客人到了。 第55章 相亲对象   门内的可视对讲屏幕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俊美男子的身影,尽管因为外面下雨,天气略显阴沉黯淡,连带着光线也受了影响,但依旧无损于对方那双蔚蓝色眼眸忽然看向摄像头时所带来的惊艳。   如同一片澄澈的蓝海,优雅高贵,和想象中来自下等星的土包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安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开门,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几秒才组织好语言:“你是……你是蒙洛爷爷的孙子厄里图吧?不好意思,我刚才正准备去门口接你的,没想到临时有些事耽误了。”   厄里图望着面前尚且还有几分青涩的安弥,脑海中莫名浮现了对方上辈子被自己拧断脖子时的情景,心中不免有些玩味,他微微一笑,并没有戳穿安弥的谎言,只让人感慨长得好看的人声音也是那么悦耳动听:   “没关系,请不要太过客气,周末还要上门打扰,是我冒昧了才对,您就是安弥少将吧?”   安弥回过神来,也恢复了几分淡定:“你直接叫我安弥就好了,请进。”   “谢谢。”   厄里图语罢将黑色的雨伞侧放在门外,拎着礼物直接进了屋,他墨色的发丝因为沾了水汽悄然滑落一缕,有种稍显凌乱的美感,安弥见状目光暗了暗,不禁在心中默默可惜。   长了一副这么好看的皮相,却偏偏是个D级向导,如果对方是个A级,说不定他也能将就……   这个念头在安弥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性格和厄里图有些像,都是利益为先,美色并不足以成为蛊惑他们放弃前途的武器。   恰在这时,索兰德也打完电话走出了书房,他看见客厅里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陌生年轻人,很快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不禁有些讶异,显然没想到五大三粗的蒙洛居然能养出这么一个漂亮出彩的孙子,那张不怒而威的脸罕见露出一抹笑意,走上前慈祥问道:“你就是厄里图?”   厄里图看见索兰德也是一笑,微微颔首,晚辈的礼节和恭敬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是的将军,希望您原谅我的冒昧打扰,蒙洛爷爷在多纳斯星一直非常挂念您,这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礼物。”   他说着将手中的礼物盒递了过去,里面放的既不是什么珍玩古董,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把索兰德年轻时使用过的配枪,他当年和蒙洛在战场上比赛打赌,看看谁击杀的星兽最多,结果不小心把这把配枪输给了对方,气得三天都没睡好觉。   这个礼物显然送到了索兰德心坎里,比什么名贵东西都好使,他低头摩挲着着上面保养得十分精细的枪身,浑浊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追忆和怀念,不知是想起了当年的峥嵘岁月,还是想起了那些或死或伤的老战友:   “蒙洛这个老家伙,终于肯把配枪还给我了,没想到他这么个五大三粗的人居然还能生出你这么彬彬有礼的孙子,这里不是军队,不用叫我将军,你和安弥他们一样叫我爷爷就好了。”   索兰德对老战友的这个孙子显然十分满意,拍着厄里图的肩膀说了许多话,最后吃饭的时候在餐桌旁落座,还特意让他坐在了自己的右手边,关切询问他适不适应军营里的生活。   厄里图全都认真作答,并没有抱怨什么:“多谢您的关心,部队里的环境非常好,战友也很和善,相信我会度过一个愉快而又难忘的三年。”   索兰德闻言在内心暗自点头,虽然厄里图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他并不介意替对方解决,但吃苦耐劳的年轻人总是讨喜的:“其实三年后你可以不用急着离开,如果考核成绩优秀,是可以在帝星当地分配工作的,到时候我帮你在隔壁置办一套房产,你可以把爷爷和哥哥一起接过来住着,热热闹闹的多好,毕竟多纳斯星太过偏远危险,已经不适合居住了。”   一个D级向导是注定没什么前途的,如果不出意外毕业后就会被分配到别的星球,想留在帝星任职堪称难如登天。   安弥一听爷爷话里话外的意思就知道对方不仅没打消联姻的念头,将来甚至打算破例帮厄里图在帝星安排一份工作,愈发在心中肯定了要撮合对方和大哥的念头,反正既然是联姻,谁和谁都一样,为什么一定要是自己和菲昂呢?   “爷爷,”安弥忽然开口,“大哥还没有下来,要不我去叫他一起吃饭吧?”   他在征询爷爷的同意,只要爷爷开口了,因莱就算再不愿意出门也会卖几分面子。   不知是不是厄里图给索兰德留下的印象太好,他闻言思索一瞬,私心想让这两个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居然真的同意了:“也好,你去把他叫下来吧。”   安弥闻言神色一松,立刻上楼去了,索兰德见厄里图目光“疑惑”地看过来,主动出声解释道:“因莱之前在战场上受过伤,所以行动不便,很少出门,平常吃饭都是保姆端上去的。”   他说着顿了顿,仿佛是怕厄里图介意,又多解释了一句:“他是个外冷内热的好孩子。”   厄里图面带浅笑,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手边冒着热气的黑色描金茶杯,让人窥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我曾经听说过许多关于因莱少将的事迹,内心非常敬佩,也希望他的身体可以早日康复。”   索兰德看不透安弥的算计,厄里图又怎么会看不懂,他目光扫过对面空荡荡的位置,敛眸抿了一口茶水,心想因莱大概率是不会下楼的。   那个人孤僻得连阳光都不想触碰,又怎么会见一个陌生人?   而安弥上楼后没多久,果不其然神情微妙地下来了,面对索兰德的询问,他只能尴尬开口:“爷爷,大哥不在房间,我刚才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没人。”   索兰德皱眉,缓缓倒入椅背,哪里不知道因莱是故意避开的:“算了,坐下来继续吃饭吧。”   这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饭桌上的气氛,哪怕只有三个人也做到了宾主尽欢,酒足饭饱过后,厄里图主动提出要告辞离开,谁料索兰德看了眼外间越来越大的雨势,主动挽留道:“雨还没停,你今天就留下来住一晚吧。”   厄里图歉然道:“抱歉,新兵训练期间不允许外宿。”   索兰德闻言拍了拍脑袋:“年纪大了,连规矩都忘了,那就多待一会儿,等晚上雨小了我再让司机送你回去,厄里图,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不要老是着急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厄里图也不好再推辞,只能笑着答应:“那就听您的,等晚点我再回去。”   索兰德位高权重,今天能抽出一顿饭的功夫招待厄里图已是不易,没过多久他就因为有事要忙回了书房,临走前嘱咐安弥陪着厄里图在家里四处逛逛。   安弥此刻的心情颇为矛盾,一方面他并不想和厄里图走得太近,以免打乱全盘计划,而另一方面厄里图除了等级太低这么一个瑕疵,无论容貌还是谈吐都属于上上之选,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因为想得太过入神,安弥一时显得有些沉默,以至于没发现他们散步的方向隐隐被厄里图所掌控,不知不觉走到了后花园的长廊下方。   外面的雨水淅淅沥沥,将花园里那些馥郁的花朵打落一地,水流蜿蜒着汇聚成一滩,最后悄无声息没入土壤,只有那些高大的绿植迎着风雨轻晃枝条。   厄里图见状缓慢顿住脚步,停在走廊下方不知在想些什么,雨水顺着屋檐飞溅而下,将他黑色的裤脚浸出一片暗色的湿痕,忽然开口询问道:   “安弥少将,我可以自己在这看会儿雨吗?”   安弥闻言终于回神,讶异看向厄里图:“你不用我陪着吗?”   说实话,虽然他并不想和蒙洛家族联姻,但陪面前这个大美人逛一逛花园也无不可。   厄里图浅笑摇头:“我很喜欢下雨天的风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您可以先去忙别的事,等我无聊了再去找您怎么样?”   看安弥现在风轻云淡的样子,大概还没收到“虚无”丢失的消息,万一等会儿电话打过来,对方会气得发疯也说不准,又怎么会有心情陪自己逛花园呢?   厄里图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安弥居然有些不舍得走,挑眉玩笑似的问道:“听起来你想把我用完了就丢?”   厄里图脸上笑意不变,却压低语气,故作可怜道:“那就请您发发善心,千万不要告诉索兰德将军我这么‘过分’的对待您。”   安弥被逗笑了:“好吧,那你就自己在后面逛一逛,有什么需要就来客厅找我。”   他确实有别的事要忙,语罢也没有多待,顺势离开回了前厅。   厄里图对安弥的离去毫无反应,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不紧不慢沿着走廊继续前行,欣赏着这个前世走过无数遍的地方,最后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倏地顿住脚步——   那里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因莱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雨水裹挟着飘入廊下,将肩头浸出一片湿痕,他却像感受不到外面的寒气一样,一个人独自坐在靠近台阶的位置,静等着客厅那场热闹的宴席散去,好回到自己那间安静而又漆黑的屋子。   厄里图见状有了片刻出神,无意识摩挲着右手尾指——   那里戴着一枚男士尾戒,是他重生后特意找人订做的。纯银的戒身,镶嵌了一圈极其微小的碎钻,没有任何繁琐的设计造型,却显得闪耀而又精致,衬着他修长骨感的指尖,就像将银河戴了上去。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枚戒指其实是“两枚”细细的银戒组成,只是因为太过纤细,所以叠戴在一起很容易被人误认成一枚。   外面风声呜咽,温度愈发寒冷。   厄里图只感觉自己嘴里忽然尝到了些许腥甜的铁锈味,那种硬生生咬断对方手指的触感犹在舌尖残留,却让天生嗜血的他感受不到任何兴奋,反而心情沉郁,就像外面潮湿阴冷的天空。   他迟疑着,思忖着,不知该如何上前,不知该以何种方式相见。   因莱沉默望着不远处的那盆白色铃兰,亲眼看见这盆花因为经受暴雨的击打而落了一地,最后连枝条也被压弯,丝毫看不出当年自己亲手栽种时的生机勃勃。   也许要不了一夜时间,这盆花就会因为雨水的侵蚀彻底腐烂枯萎。   “……”   不知过了多久,因莱终于有所动作,他动了动冰凉僵硬的指尖,原本想操控轮椅过去把那盆铃兰花抱回屋子,然而眼角余光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影靠近,目光一暗,指尖轻动,也不知做了什么,轮椅滑下台阶的瞬间就失去平衡,直接翻倒在地将他重重压在了下面。   “砰——!”   因为隔得太远,再加上雨声干扰,客厅里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因莱只感觉大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脸色煞白,他无声咬牙,低低闷哼一声,强撑着直起上半身,装出一副想要把轮椅推开,然而却因为姿势受限怎么也使不出力气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快步走进雨中,直接将压在他身上的轮椅掀到了一边,对方捂住他被台阶磕伤流血的膝盖,低声关切问道:   “怎么样,你没事吧?”   漫天雨幕交织落下,转瞬就把他们两个淋得湿透。   因莱闻言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男子面孔,对方湛蓝的眼眸犹如一片神秘的海洋,深邃引人探究,尽管发丝湿漉漉的,却无损于那份俊美的容貌,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厄里图没想到自己不过愣了一会儿神的功夫因莱就摔倒了,他见对方不说话,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   不过转瞬之间,因莱就明白了面前这名陌生男子大概率是爷爷今天请来的客人,并不是安弥。他无意识皱眉,偏头避开厄里图的触碰,雨水顺着那张清冷脆弱的面庞滑落,唇瓣紧抿,哑声吐出了两个字:   “没有。”   他语罢无视厄里图的搀扶,强撑着想要坐回轮椅,毕竟无论是他心高气傲的性格又或者仅剩的尊严,都不允许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如此狼狈的一面。   然而他越慌就越无措,越无措就越慌,到最后不仅没能成功坐回去,反而因为双腿无力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疼痛加剧,让那张本就苍白虚弱的脸色一度白得近乎透明。   厄里图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幕,有那么瞬间甚至感觉时光悄然发生了倒流,前世那个倔强而又不讨喜的因莱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眼前。   对方总是这样,宁可拖着那双残腿在地上艰难爬行,也不肯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请求别人的帮助与搀扶,实在是……   可恨极了。   但真的可恨吗?   好像也没有……   厄里图摩挲着自己尾指上冰凉的戒指,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又重新恢复成了之前彬彬有礼的温雅表情,只见他迈步上前,然后俯身将因莱从地上抱了起来。   明明对方也是个成年男子,却因为病痛折磨,入手重量轻飘飘的。   厄里图用脚一勾,直接将滑远的轮椅捞了回来,然后低头看向因莱,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难掩笑意,半真半假道:   “我想见死不救并不太符合我一贯的绅士风格,因莱少将,坐轮椅和被我抱回去,您总要选一个。”   他说着顿了顿,饶有兴趣问道,   “还是说您有癖好,喜欢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爬回去?” 第56章 废人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因莱冷冷盯着厄里图的下颌线,浅灰色的眼眸漂亮的像银河一样,却只让人联想到寂静的幽潭、腐烂的沼泽、漆黑的死水,就好像他真的曾经去过这些地方,并九死一生从里面爬出来。   他伸手覆住厄里图的咽喉,语气冰冷瘆人,低声意有所指道,   “我已经杀了很多像你这么不长眼的人了。”   因莱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战场杀人技,哪怕现在等级跌落、残废不能起身,那双手依旧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一个近身者,过往那些请上门的疏导医生每每被他这么一吓,都会屁滚尿流逃也似的离开。   厄里图却丝毫不见惊慌,声音低沉玩味,让人心中莫名一悸:   “因莱少将,你相信吗?也许命运往往相反。”   例如因莱现在一定想不到,面前这名初次见面的男子曾经和他结为伴侣,又亲手将他抛弃,而他最后却为了救对方死在自己亲弟弟的手中。   命运就是如此反复无常。   因莱闻言罕见愣了一瞬,并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厄里图却不再多问,而是俯身将他安置在轮椅上,推进了下方避雨的长廊。   因莱的膝盖刚才被石阶划伤,尽管已经不再流血,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可怖,厄里图见状倾身蹲下,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被因莱后退避开,皱眉低声道:“只是皮外伤。”   厄里图见状一顿,然后笑着收回了手:“那你记得处理,不然很容易发炎。”   他语罢从地上起身,不着痕迹扫了眼花园里那盆已经被雨水击打得七零八落的白色铃兰,然后脱下外套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把干燥带着体温的那一面虚搭在因莱腿上,遮住裤子泥泞破损的那一片位置。   “走吧,我推你回去,外面太冷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前的男子举动太过贴心,因莱垂眸望着自己腿上的那件外套,并没有反驳,而是一路沉默,任由对方把自己推回了客厅。   安弥显然没想到厄里图出去一趟居然会和因莱碰上,而且两个人都淋得浑身湿透,像是发生了什么故事。他眼见厄里图推着因莱进屋,控制不住流露出一丝讶异,走上前询问道:“大哥,厄里图,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因莱什么都没解释,而是操控着轮椅往旁边的电梯而去,态度一如既往漠然:“我上楼换衣服。”   却不知这句话是在对着谁说。   厄里图眼见因莱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不紧不慢解开衬衫袖扣挽到手肘,毕竟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太舒服,安弥也是直到这时才发现厄里图的外套好像还搭在因莱身上,迟疑开口问道:“厄里图,你的外套呢?”   厄里图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借给一个有需要的人了。”   谁也不知道刚才那短短半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不过借外套这种举动无疑夹杂着某种难言的暧昧气息。   现在的事态发展本该合了安弥的意,但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厄里图说话时眼底浮现出的浅浅笑意,心中竟有种微妙的不舒服,勉强扯了扯嘴角:“大哥的脾气一直有些糟糕,他应该没有给你带来什么不愉快吧?”   厄里图淡然垂眸,假装没有听见对方话语间的挑拨:“你不觉得有些脾气更可爱吗?”   安弥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从小到大一直被大哥因莱SS级的罕见天赋所笼罩,无论是格斗还是战场指挥,永远都赶不上对方的成绩,现在好不容易成功晋升为S级哨兵,因莱却因为受伤境界跌落变成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爷爷是这样,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厄里图也是这样。   安弥缓缓吐出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假笑:“有些脾气当然可爱,看来你和大哥相处的很好,不像我,平常总是忙于训练,不太擅长和别人交际。”   他说到最后低下头去,看起来有些黯然。   厄里图饶有兴趣望着安弥,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小心思,淡淡挑眉:“安弥少将,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擅长交际,也许我觉得和你相处起来更愉快呢?”   安弥闻言讶异抬头,难掩欣喜:“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呀……   厄里图目光幽深,眼底悄然滑过一抹笑意:“这种傻问题可不是一个聪明的少将该问出来的。”   他语罢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我该回军部了,否则会被记晚归的,索兰德将军一定很忙,我就不打扰他了,请您帮我代为致歉。”   安弥欲言又止:“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如果爷爷知道我就这么让你离开,他一定会责怪我的。”   厄里图婉拒了:“我已经提前约好了司机,如果下次有机会上门拜访,或许我会厚着脸皮蹭一回车,到时候请安弥少将不要嫌弃。”   安弥忍不住被他逗笑了,语意深深道:“好吧,那就期待你的下次做客。”   当因莱换好衣服推着轮椅从房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两个人相谈甚欢的一幕,他听见厄里图说或许和安弥相处得更加愉快,身形微不可察一顿,然后缓缓倒入椅背,长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膝盖上搭着一件黑色外套。   看的出来刚才用毛巾仔细擦拭过,因为是防水的特殊材质,现在已经摸不到潮湿了,被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看不见。   整整两年的时光并没有磨灭他身上属于军人的烙印,却将一块剔透完美的玉石打磨得面目全非,处处都带着不讨人喜欢的棱角,又怎么比得上安弥这颗初升的太阳。   “呵……”   因莱唇间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自己,神色漠然而又自嘲。他收回视线,打消了下楼的念头,操控轮椅准备回房,却在转身时忽然听见那人离开推门的动静,并且伴随着一道低沉嘱咐的声音:   “对了,因莱少将的膝盖不小心受了伤,请务必叮嘱他处理伤口。”   因莱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楼下,却见厄里图正站在门口的位置,对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眼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隔空微微颔首,目光熟悉,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   厄里图走出府邸的时候,外面的雨势已经渐渐小了起来,司机正在外面等候,他打开车门坐上后座,无论在哪里都是那么彬彬有礼:   “圣里奇皇家军事学院,谢谢。”   司机没有多言,直接发动了车子。   这一段时间天气不好,总是阴沉沉的伴随着雷雨,所以市民出行很少选择飞行器,大部分都是汽车,这也就造成了路面拥堵。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一条黑蛇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后座,它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厄里图,意味不明问道:【我亲爱的宿主,你还记得你的任务目标是谁吗?】   厄里图扫了眼前面的司机,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仿佛根本听不见他们之间的对话,这才挑眉道:“当然记得,我的目标是安弥。”   黑蛇提醒道:【可你今天好像一直都在勾引因莱。】   厄里图:“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比较乐于助人而已。”   黑蛇无比确信:【不,你就是在勾引他。】   厄里图没有丝毫想要认错的意思,他闻言懒懒倒入座椅,笑了笑:“好吧,那又怎样?”   黑蛇气得甩了一下尾巴:【你该勾引的人是安弥!安弥!】   厄里图慢条斯理安慰道:“撒斯姆,你没必要如此生气,我说过一定会帮你得到安弥身上的痛苦,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黑蛇咬牙:【可你一直在勾引因莱,这样会影响任务进程的!】   厄里图摊手:“没关系,我可以两个一起勾引,不会影响任务进度的。”   黑蛇:【???!】   索兰德将军平常忙于公事,再加上两个孙子也在军部任职,家中难免冷清,今天因为厄里图的到来,他们倒是罕见聚在一起吃了顿晚饭,连因莱也被叫下了楼。   索兰德的心情明显不错,他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低声感慨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蒙洛居然培养出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孙子,因莱,你今天真该下楼见见厄里图,他真的十分优秀,任何人见到他都会喜欢的。”   因莱垂眸用刀叉切着餐盘里的牛排,墨色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神情,沉默不予回应,水晶灯薄薄的光影落在他冰冷的侧脸上,看起来精致得不似真人。   安弥见状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主动开口笑道:“爷爷,您不知道,厄里图下午和大哥已经见过面了,而且两个人相处的还很不错呢。”   这下讶异的人变成了索兰德:“他们怎么会遇上?”   安弥闻言正欲开口,身旁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凑巧而已。”   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免安弥继续“添油加醋”,因莱干脆自己回答了,他语罢放下刀叉,抬眼看向索兰德:“爷爷,我吃饱了,想先回房间。”   索兰德却微微抬手下压,示意他别着急:“因莱,先不要急着回房,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因莱无意识皱眉:“什么?”   索兰德斟酌一瞬才道:“你也知道,我们家族当年和蒙洛曾经有过一桩婚约,定的是菲昂和你弟弟安弥,不过现在出了些意外,他们两个可能不太合适,所以就取消了,但我并不想违背这个承诺,这件事也该给蒙洛一个交代。”   他说着顿了顿,认真询问道:“因莱,你觉得厄里图怎么样?”   “……”   听见爷爷的问话,因莱的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一双蔚蓝色的眼眸,澄澈剔透,就像午后被阳光照射的海洋,区别在于里面流淌的是海水,而那双眼睛里流淌着的则是动人的笑意。   太干净了,太温暖了,   也太刺目了……   不是他这种曾经从烂泥里爬出的残废所能触碰的。   因莱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往事,控制不住闭了闭眼,他悄无声息攥紧轮椅扶手,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淡淡开口:“爷爷,我目前还不想找伴侣。”   索兰德闻言叹了口气,神色稍显失望,毕竟他真的希望因莱可以找到一个托付终身的人,厄里图温柔细心,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   “你们才见面不久,先不要急着下定论,慢慢接触一段时间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算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索兰德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因莱先回房间,总担心自己说太多会引起这个孙子的逆反心理。安弥见状却控制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深知爷爷因为大哥的身体状况平常总是会多几分耐心宽容,现在对方不想找伴侣,难道联姻的事还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安弥思及此处,握住刀叉的指尖控制不住紧了紧,他等因莱回了房间,这才笑着对索兰德道:“爷爷,你不觉得大哥对厄里图还是有好感的吗?”   索兰德闻言一愣,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为什么这么说?”   安弥:“您仔细想想,去年您给他安排了一名B级向导想要撮合,大哥是怎么评价那个疏导医生的?”   这些年索兰德一直惦记着因莱的婚事,给他找疏导医生治疗的同时也会刻意安排一些家世人品中上的向导过来见面,然而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安弥嘴里的那个B级向导就是索兰德精心挑选的几位候选人之一,在帝星虽然不算顶尖之流,但胜在人品稳重老实,也是个不错的伴侣选择,结果第一次见面就被因莱吓得屁滚尿流摔下了楼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痛斥因莱想要杀了他,还要告到军事法庭。   因莱当时怎么评价对方的来着?   他说对方可怜的智商就像他一去不复返的精神力,一跌再跌,都没有下降余地了,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人的小脑不太发达,万一结为伴侣,难道要指望他这个残废搀扶着对方走一辈子吗?   那岂不是比残废还要残废?   具体的话索兰德已经记不太清了,总之相当侮辱,相当毒舌,据说那名向导回家后不知道从哪里听见这些话,气得在医院足足躺了一个星期。   安弥悄悄瞥了眼索兰德复杂的神色,微笑道:“爷爷,您刚才问大哥对厄里图的印象如何,他并没有说任何糟糕的话,难道不是吗?”   “我相信大哥对厄里图一定是有好感的,只是因为太久封闭在家里,所以不愿意去思考感情的事,如果能给他们多一些见面交流的机会,说不定真的能在一起。”   “厄里图不是D级向导吗?其实给大哥梳理精神力也勉强够用了,您可以等他新兵训练期过了,随便找个借口让他上门给大哥做疏导,相信厄里图一定不会拒绝的。”   安弥总是能很好揣摩索兰德的心思,一番话果然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神色稍有松缓:“也好,因莱已经有段时间没做精神疏导了,如果有厄里图的帮助,说不定会康复得更快些。”   安弥闻言垂下眼眸,静默不语,面上看似乖巧,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   康复?谁?因莱吗?   就靠厄里图那个D级向导?   爷爷一定是年纪大老糊涂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念头,连那么多S级向导都无法治愈的精神残缺,一个D级向导又怎么可能做到?   废人就要有废人的样子,和D级配的很…… 第57章 疏导测验   对于刚刚进入军校没多久的新兵向导来说,训练营最痛苦的课程永远不是早上被教官强行拽起来跑操场,也不是日复一日地学习怎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而是那间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魔窟的疏导室大门——   众所周知,陷入精神狂暴状态的哨兵和疯狗没什么区别。   厄里图和同期的新兵在接受了为期三天的精神疏导理论课程后,就被耶格长官带到了一栋气氛颇为严肃的医务大楼内部,这里的建筑材料十分特殊,阻隔了外界的大部分声音,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就在新兵互相交头接耳,暗自猜测着教官把他们带来这里的目的时,走廊忽然经过了几名身穿黑色军装制服的哨兵,只见他们目光冰冷,周身带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很明显刚从战场上退下来不久,这群初出茅庐的新兵被他们的气势吓到,见状纷纷噤声,一个个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那群哨兵仿佛察觉到什么,神情玩味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该怎么形容那样的目光?   像豺狼看见了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又像是疯狗看见了让他们感兴趣的骨头,总之不太友善。   “又来新玩具了。”   “那也轮不到你玩,这群脆弱的D级兔子可疏导不了我们。”   “嗯哼,难道就不能纯聊天吗?”   “得了吧,我可不信你会老老实实的……”   厄里图站在靠近楼梯的位置,恰好听见了那些哨兵压低声音的谈话内容,不由得眉梢微挑,心想那群A级的狗崽子还是那么无法无天。   向导虽然数量稀有,深受帝国律法保护,但军营里也不见得个个都是绅士,更多的还是一些横行无忌的兵痞子——   例如耶格长官,那天瓦伦闹事的时候直接把对方一脚踹飞了,虽然事后被记过处分,但他看起来好像也不痛不痒的。   彼时耶格并不知道厄里图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淡淡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按照名单顺序念出一系列名字,低沉严肃的声音落在那群新兵耳朵里如同恶魔低语:   “凯奇,疏导室001桌位……”   “莫兰,002桌位……”   “波波尼亚,003号桌位……”   耶格长官一口气念了十二个名字,这才稍稍停住,他仿佛没看见那群新兵煞白的脸色,面不改色道:“刚才被我念到名字的向导,立刻进疏导室按照序号寻找自己的桌位,里面已经安排好了需要进行精神疏导的哨兵,这不仅是对你们的一次历练,也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核,事后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进行评分,把你们分到合适的部门。”   耶格长官手里捏着一支黑色记号笔,他语罢不知是不是故意刺激这群新兵,笔尖在空气中划过一抹弧度,指向楼上:   “看见了吗孩子们,C级疏导室在楼上,B级在更上面,A级是只有特许通行证才能进入的区域,而D级疏导室——也就是你们现在站的位置,在最底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纷纷对视一眼,都低着头不吭声。   意味着什么?   他们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是整栋楼最底层、最弱小的存在,原本以为寝室分三六九等就够难堪了,没想到连疏导室也分得这么清楚,这座残酷的军营无疑给了他们一记响亮而又现实的耳光,自尊心被碾得连渣也不剩。   而耶格长官还在继续扎心,也不知道他今天哪儿来的这么多话,一字一句给大家细数:   “D级疏导室,向导每安抚一名哨兵获得的津贴奖励是五百星币,C级疏导室,一千星币,B级疏导室,五千星币,A级疏导室,一万星币。”   “一万星币?!!”   耶格话音刚落,不少向导都纷纷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D级和A级之间的差距居然会这么大,如果每安抚一个哨兵就可以获得一万星币,每天多接几个岂不是要发财了?!!   他们之中不少人家境都不算太好,顿时被这个数据刺红了眼睛,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而耶格显然很满意自己把这群新兵的“斗志”给调动了起来,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意有所指道:   “这只是津贴方面的差距,还有更多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你们自己到了上面才能亲身体会到。”   “我说这么多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疏导室并不一定按等级分配,很大程度上也参考速度和效率,例如厄里图,他只是一名D级向导……”   他笔尖一指,顺手把厄里图揪出来当了例子,   “假如同级别的向导一天最多只能疏导三名哨兵,他却可以疏导六个乃至更多,月底考核的时候我们就会对他的综合成绩进行评估,酌情把他调往C级疏导室,津贴和福利也会相应提升。”   至于能不能升到B或者A,耶格就没有继续往后说了,毕竟小小的跨越还能依靠努力和勤奋做到,但质的飞跃却是难如登天,照他看来,厄里图如果能从D升到C就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认真对待今天的这次考核,以时间和疏导完成率为准,排名前十的人我会直接把他调往C级疏导室,至于剩下的人……”   耶格说着顿了顿,罕见一本正经的道,   “我只说一句话,命运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里。”   兵役虽然只有三年,但能不能在这三年里过得舒舒服服那就得看个人本事了,在这座军营里面,首先信奉的是“弱肉强食”和“强者为尊”,其次才是律法,至于公平,这个玩意儿可以有,但说没也就没了。   那群新兵到底年轻气盛,被耶格这么一激,顿时带着英勇就义般的心情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疏导室大门,伴随着“咔哒”一声闷响,房门自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情景。   耶格不知是不是故意,把厄里图留到了最后一个,对着名单念道:“厄里图,你是029号桌位,千万别让我失望,我还是很期待在楼上看见你的。”   “在疏导室看见我可并不是什么好事,教官,那只能代表您的精神出问题了。”   厄里图玩味留下这句话,直接推门走进了旁边的疏导教室,耶格那些招数最多只能哄哄新兵,但凡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能被送进A级疏导室的家伙都是“大麻烦”,巨额津贴哪儿有那么好拿。   走廊外面已经足够安静了,然而等走近疏导室内部,这才发现里面寂静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大概三百多平米的空间被材质特殊的透明板分隔开来,形成一个一个的小桌位,一端坐着向导,一端坐着需要疏导的哨兵,彼此互不干扰,只能通过耳机对话——   怪像探监的。   厄里图上辈子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闭着眼睛也能摸清布局,他在昏暗的光线中穿过长廊,直接走到尽头一张编号为029的桌位前,然后打开封闭舱门进去落座,拿起桌面上的耳机戴好,抬头看向对面——   隔着一层材质特殊的钢化玻璃,可以清楚看见那里已经坐着一名正在等待的哨兵了,对方眉头紧皱,呼吸沉重,明显精神状况不太好,但还算在可控范围内,起码比楼上那些疯起来死命锤玻璃的家伙强。   症状比想象中的轻,果然只是一次考核。   厄里图抬手按了一下耳机上的链接键,幽蓝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他俊美优雅的侧脸,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丝丝缕缕的半透明精神力开始穿过屏幕进入那名哨兵的精神图景,让人昏昏欲睡:   “2355号士兵,很高兴为你进行此次精神疏导,如果中途感受到不舒服,请务必按下警报按钮……”   一名D级向导给同级别的哨兵进行精神疏导最多只需要一个小时,快一点的半个小时就能完成,而这批新兵里有几个资质不错的人,只花了不到四十分钟就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了,不过无一例外都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明显精神力损耗太过出现了虚脱状态。   耶格见状颇为满意,只是面上不显,他摆摆手示意提前出来的那批人去旁边休息,然后继续低头掐表,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剩下的十几名向导也完成疏导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的状态明显没有第一批好,有几个人甚至需要同伴搀扶才能勉强站稳,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   然而这一圈人里并没有厄里图的身影。   耶格见状下意识皱眉,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意外,毕竟在他最初的设想中,厄里图就算不拿第一,也该是前三才对,但现在所有人都出来了,唯独差他一个。   “雷平,”   耶格直接喊过自己的副手,往其中一扇门示意道,   “你去看看里面还有谁没出来。”   “是,长官!”   雷平闻言敬了个军礼,正准备进去清点人数,但没想到好巧不巧,厄里图刚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走了出来,只见他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出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连头发丝都没汗湿一根,和别人虚弱的情况截然不同。   “抱歉长官,我出来晚了。”   厄里图一见耶格的脸色就知道对方现在心情肯定不大美妙,识趣没有刺激对方,主动回到了队伍里。   耶格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他:“不晚,你应该等会儿再出来的,刚好可以赶上去食堂吃晚饭。”   “噗——!”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忍俊不禁的笑声。   那群新兵一边捂嘴偷笑,一边暗中打量着厄里图,要知道对方自从在来帝星的途中把弗朗给收拾了之后,名声就传遍了整个新兵营,不仅多了许多“粉丝”,还得到了耶格长官的另眼相待,羡慕嫉妒者不在少数。   今天考核不少人都和耶格抱着一样的想法——   厄里图八成是第一名吧?就算不是第一,前三也是稳稳的。   但没想到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对方不仅没能挤进前三,居然还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人群骚动间,不知是谁轻蔑嘁了一声:   “耶格长官还说他是这批新兵潜力最大的,我看也不过如此。”   声音太轻,等想追究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踪迹了。   厄里图却仿佛没看见四周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直接按照顺序站在了队尾,看起来对于这次事关“前途”的考核并不太上心。   “安静!”   耶格皱眉呵斥一声,队伍又重新恢复了秩序,只见他从雷平手中拿过一块电子数据板,上面记载着刚才所有新兵在里面进行疏导时的精神力波动数据以及效率计算,末尾甚至还有哨兵给出的五星评价。   “接下来我会念出你们本次的考核成绩,部门分配也将以此次数据为准,如果有异议可以私下找我,不过系统提取的数据基本上不会出现三秒以上的误差。”   听见耶格要开始念成绩,所有人都不禁站直了身形,紧张等待着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凯奇,疏导全程用时三十六分五秒,完成率86%……”   “莫兰,用时四十二分七秒,完成率92%……”   “波波尼亚,四十七分七秒,完成率68%……”   伴随着耶格一个接一个的把成绩念出,顿时有人欢喜有人忧,因为用时在四十分钟内的人已经出现了十个,不用想也知道剩下的肯定没希望,到后面他们已经没怎么仔细听了,都在低声讨论着自己将会被分去哪里。   “凯奇居然只花了半个多小时,也太厉害了吧……”   “完蛋了,看来我注定是去不了楼上了……”   “莫兰也好厉害,他的完成率居然有92%!”   就在大家交头接耳时,一道熟悉的名字忽然从耶格嘴里念出,紧随其后的数据让所有人控制不住齐刷刷抬头,震惊呆在了当场——   “厄里图,一分零二秒,完成率100%” 第58章 众人侧目   耶格话一出口,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就连他自己也愣了一瞬,立刻低头重新核对数据,严重怀疑刚才是不是念错了,然而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厄里图的成绩是一分零二秒,没有任何误差:   【学员姓名:厄里图   学员编号:73658   疏导全程用时:00:01:02   完成率:100%】   耶格脸色一变,倏地抬头看向厄里图:“你的疏导成绩是一分零二秒?!”   厄里图其实也没细看时间,他安静站在走廊阴影中,抬手捏了捏耳垂,对这个数据并没有别人想象中的志得意满,闻言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听起来自己也不太确定:“也许吧,如果系统没有出错的话。”   耶格脸色顿时古怪起来:“那你怎么这么晚才从里面出来?!”   众人闻言也反应过来了,对啊,厄里图的成绩如果真那么快,怎么会最后一个从疏导室里出来?他们纷纷瞪大眼睛扭头看向队伍末尾,希望能从对方嘴里听见一句合理的解释,例如系统出了bug,例如时间计算错误,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人心里好受一些就行。   他们累死累活才弄出了一个四十多分钟的成绩,结果厄里图花一分钟就轻轻松松完成了,简直气得他们在心里狂骂狗屎!   然而厄里图迎着众人的注视,认真思考片刻,却是给出了一个相当荒谬的理由:“我发现外面没有椅子,所以就在里面多坐了一会儿?”   反正在外面站着也是等,在里面坐着也是等,那干嘛要傻站着?   耶格闻言差点被这句话气个倒仰,就连其余的新兵也是一副震惊加不可理喻的表情望着他,卧槽!厄里图到底有没有人性!这么重要的考核别人做完了任务恨不得第一时间冲出疏导室,结果他居然因为懒得等就在里面硬生生坐了一个小时?!!   如果眼神可以骂人,那么这群新兵一定骂得非常脏,就连耶格长官的嘴角也控制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分零二秒,这个成绩在A级疏导室里并不罕见,任何一名A级向导对D级哨兵进行精神疏导,都可以轻轻松松在一分钟左右的时间里完成,但前提那是A级向导,平均八十名向导里千辛万苦才能选拔出的一名A级向导!   而厄里图——   只是一个在向导营里堪称烂大街的D级!!   耶格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度感觉世界都玄幻了起来,他是喜欢优秀的士兵没错,但优秀得过了头也会让人头疼,尤其厄里图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欠揍。   “成绩不错!”   耶格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只见他从雷平手里接过名单本,然后在厄里图名字后面用黑笔重重划了个记号:   “你明天可以直接去……”   他说着顿了顿,不知为什么,忽然临时改变了主意:“直接去B级疏导室报道!”   “哗——!”   这句话就如同巨石入水,顿时激起一片哗然,那些新兵闻言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脸上看见了震惊,显然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越级式分配”,就连厄里图都稍显讶异的看向了耶格:   “B级?不是直接去C级疏导室吗?”   耶格心想这个臭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盯着他听不出情绪的道:“需要我给你科普吗,厄里图,目前军营里B级向导对D级哨兵的最快疏导记录是五分零三十二秒,也就是说你的速度几乎是他们的五倍有余,甚至比一些A级向导还要快,你觉得我应该把你分到哪里呢?”   厄里图闻言眉梢微挑,幽默接话:“听起来您似乎把我分到A级疏导室会更合适些。”   耶格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以为A级疏导室是那么好进的吗,光靠你目前的成绩可远远不够,这次把你破格调入B级是有试用期的,如果你跟不上他们的进度,随时会被重新丢回来,知道了吗?”   虽然军部历史上不是没有低级向导奋发图强,最后成功晋级的故事,但他们无一例外都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渡期,像厄里图这种还在新兵时期就破格晋升的,不说史无前例,也算屈指可数了。   很快,这件事就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楼区,不仅新兵在议论纷纷,就连军部长官都听见了一些风声,私下找耶格过去谈话,委婉表示这样分配不合规矩,底下很多新兵都不服气,一直投诉抗议。   然而别看耶格平常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在关键时刻还是暴露了老油条本性,把长官忽悠得团团乱转:“不,长官,我并没有真的把他调往B级疏导室的意思,诚然,厄里图是一名极具潜力的优秀士兵,但他身上的傲气往往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只是想让他去历练历练,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三楼接受疏导的哨兵大部分都是B-乃至A+级,远远比疏导一个D级哨兵要困难得多,等挫挫他的锐气,下个月我就会把他重新调回来安排在C级疏导室。”   耶格的顶头上司是一名儒将,胖呵呵,笑眯眯,脾气出了名的好,否则也不会接收耶格这个棘手的部下了,他闻言一边欣然点头在名单上签字,一边出声感慨道:“耶格,说话不要太绝对了,年轻人还是有点傲气的好,你当初刚进军营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刺头嘛。”   耶格面无表情:“不一样,长官,哨兵是要上战场见血的,当然有点傲气和冲劲更好,但厄里图在后方工作,作为他的教官,我更希望他能稳扎稳打!”   长官头疼摆手:“好了好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拿着调令出去吧。”   “是!长官!”   耶格面不改色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离开,等关上办公室大门,他这才低头抖了抖手上的调令,自言自语挑眉道:“厄里图,能不能留下来可就看你的本事了……”   耶格刚才说的也不全然是谎话,机遇往往伴随着挑战,厄里图如果能成功在那堆B级向导中扎根,他自然愿意尽力提拔,但对方如果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昙花一现,泯然众人。   厄里图去楼上报道那天,是由B区部长戈南亲自领进去的,他一进门就接受了所有人的目光洗礼,毕竟大家都想知道一个D级向导到底能有什么本事被破格分配到楼上来,然而除了脸蛋不错,看来看去也没发现什么特殊。   他们用军帽下方一双双瞳色各异的眼睛打量着厄里图,就像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狼群盯着一名不小心闯入他们地盘的外来者,里面有惊讶,有好奇,有敌意,唯独就是没有善意,尽管戈南部长已经极力活跃气氛,但整间疏导室还是安静异常,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厄里图是今年入伍的新兵,因为成绩优异,所以被上级长官调来了B区,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将会和我们一起工作,希望大家能友善相处,不要发生流血冲突事件。”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戈南部长着重加强了音调,仿佛在刻意警告什么,连那双斯文的绿眸都显得有些严厉起来。   厄里图从容站在一旁,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是因自己而起,他面带浅笑,对大家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请多关照”,连嘴角弧度都没变过,一度让人恶意揣测面前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小白脸是不是勾搭上了某个哨兵高层,走后门被分进来的。   “关照谈不上,只要你不拖整个B区的业绩后腿就好。”   一道凉凉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疏导室的平静,众人循声看去,却见说话的是一名坐在中间位置的年轻向导,他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肩膀上还盘踞着一条火红的狐狸,姿态高傲,尾巴轻扬,仿佛在向厄里图无声挑衅着什么。   戈南皱眉提醒道:“米昂,你是副部长,应该起好带头作用!”   米昂皮笑肉不笑:“我保证,这个新人如果敢捅什么篓子,我一定会主动带头把他踢出B区的。”   整个B区的负责人一共有两位,分别是部长戈南和副部长米昂,前者是出了名的贵族公子,翩翩有礼,后者却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经常把下面的向导收拾得叫苦不迭。   不过他们两个是整个B区目前实力最强的向导,预计今年就有可能突破A级,换句话说,就算狂妄也有十足的资本。   戈南还欲再说,厄里图却主动询问道:“部长,请问我的桌位在哪里?”   戈南闻言一愣,他下意识环视四周一圈,发现靠里面的地方有个空位,对厄里图道:“你去058号桌位吧,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身边的战友,你才刚来,可以多适应几天,不用太着急。”   他大概也怕面前这个新人捅出什么篓子,委婉提醒厄里图可以不用着急工作。   B区的工作模式和楼下比起来稍显特殊,因为在A级疏导室爆满的情况下,有很多A级哨兵都会退而求其次来到B区疏导,过程一旦出现什么失误,双方的精神力都会受到难以预估的创伤。   厄里图如果逞强去给别的哨兵越级疏导,很可能会出现大麻烦。   不过好在厄里图看起来很是规矩,闻言微微一笑表示感谢,然后径直去了自己所在的桌位,途经米昂身旁时,那只趾高气昂的红狐也不知从他身上嗅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忽然瞬间夹起了尾巴,耳朵紧张下垂,细看连腿都在颤抖。   米昂察觉精神体的古怪,疑惑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头,低声问道:“阿莱,你怎么了?”   那只红狐狸却是低低叫了一声,然后嗖一下消失在了空气中,竟是连待也不愿意多待。   米昂见状皱眉,下意识看向四周,却见那名新人恰好拉开椅子坐在了角落位置,对方抬手戴上耳机,侧脸轮廓在光影中完美得不可思议,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浅笑着看了过来,真心实意夸赞道:   “米昂部长,您的精神体看起来真漂亮,一只敏捷的狐狸。”   他细心省略了那个“副”字,让人不得不感慨语言的艺术,然而米昂却只当这个新人在故意和自己套近乎,在心中暗骂了一句“马屁精”,凉凉开口:   “它不仅敏捷,还喜欢吃兔子和绵羊,所以我一般都建议大家管好自己的精神体,不要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免得失控发生流血冲突。”   精神体之间是可以互相吞噬的。   而米昂的那只红狐无疑会对其余精神体为兔子或者绵羊的向导造成威胁,尽管他嘴里说的“失控”状况几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依旧不影响他用话来挤兑这个新人。   厄里图垂眸浅笑,看起来腼腆而又礼貌:“您的建议是正确的,请放心,我的精神体比较内向,平常没有大事一般不出来。”   米昂冷笑道:“也有可能出来了也没什么用。”   他语罢不再搭理这个新人,转身打开桌上的折叠光脑,准备开启自己一天的工作。   最近A区那些该死的家伙经常消极怠工,不是请假就是迟到早退,偏偏因为等级够高,连长官都不好管束,这也就导致那些A级哨兵预约不到疏导名额,全部涌向了他们这边,每天早中晚三个时间段都预约得满满当当,光脑上密密麻麻的排班表简直让人头炸。   不过相比之下,厄里图倒是清闲无比,因为能进入这间疏导室的哨兵最低也是B级起步,基本上轮不到他去疏导,这也就导致他来了将近一个多星期,每天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最多帮忙整理一下排班表或者打印文件。   有好几次戈南部长都有些担心厄里图会不会因此感到不满而闹事,然而这个新人看起来脾气简直好得不得了,有工作的时候就认真工作,没有工作就安安分分坐在位置上,无形削弱了几分大家对他的敌意。   但也仅仅只是削弱了几分而已,大部分战友对他依旧保持着观望与疏离态度,毕竟军营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一个没什么本事还被强行安插到核心部门的关系户总是惹人讨厌的。   这天下午,疏导室众人好不容易结束了今天的最后一波工作,纷纷瘫倒在椅子上休息,相约等会儿一起下楼去食堂吃饭,但没想到走廊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名男子焦急的呼喊:   “戈南部长!戈南部长!”   “不好了!白狮军团和黑鹰军团在E733星球执行任务的时候忽然遭遇不名污染物侵蚀,战士们伤亡惨重,直到现在还没查出污染源,抵抗剂对他们的伤口根本不起作用!” 第59章 惊   米昂原本累得躺在椅子上都快睡过去了,闻言瞬间睁开双眼,一个箭步冲出了疏导室,却见外面密密麻麻挤着一群刚刚从战场撤下没多久的哨兵,为首的男子神情焦急,满脸泥土和血渍,赫然是白狮军团的随行医务长伊维奇。   米昂见状脸色一变:“戈南今天轮休不在军部,到底出什么事了?!”   伊维奇刚才跑得太快,连气都没喘匀,扶着墙焦急道:“快!快……立刻打电话让戈南部长赶回来!这次的伤亡人数太多,A区人手根本不够用,一号长官下令,剩下的这些伤员暂时先交给你们B区接手!”   米昂闻言下意识看向他身后那些负伤的士兵,却发现人数众多,乌泱泱的一片,忍不住重重一拳锤在墙壁上,低声咒骂道:“该死!人数不够你们不会从别的军区去调吗?!白狮军团是我们军区精锐中的精锐,人均A级起步,我们负担四分之一都已经够呛了,你居然塞这么多过来?!”   B级向导虽然可以进行越级疏导,但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完成一个,他们工作了一整天,损耗的精神力还没得到补充,伊维奇就冷不丁塞这么多伤员过来,简直要命!   伊维奇也是急得满头冒汗,烦躁出声:“你对我吼什么!我已经打电话去调了,但你又不是不知道,向导数量本来就稀少,A级和B级以上的就更少了,那边能借的数量也有限!总之你先帮我把他们的精神力稳定下来,等A区完成第一批疏导,下一批我就把他们送上去!”   “伊维奇,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你!”   米昂额头青筋浮现,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然而他到底不能见死不救,只能对着那群人怒吼出声:“愣着干什么!还不都给我抬进来!”   这下几乎整个疏导室的人员都被迫调动了起来,抬人的抬人,疏导的疏导,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米昂也忙得焦头烂额,挨个检查着那群受伤哨兵的情况。   “这个是A初级,甘尼,你来!”   “这个是A巅峰……该死!伊维奇是疯了吗?!这种级别的也敢送过来?!戈南呢!赶紧把他叫回来!”   “安全起见必须给他们每个人都戴上抑制项圈,都听见了吗?!我指的是每个人!”   米昂像一头暴躁的狮子来回安排,吼得嗓子都哑了,等他好不容易把那群伤员分配完毕,结果一扭头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一抹闲适的身影,赫然是那名被他们晾了一个多星期的厄里图,顿时牙根一疼。   说实话,当你自己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别人却悠哉悠哉地坐在那里,多少有些拉仇恨了。   米昂咬牙切齿出声:“那个新兵!”   厄里图闻言礼貌起身:“米昂部长,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米昂却一字一句警告道:“听着,新兵,我们现在所有人都很忙,所以你最好不要给我们添麻烦!就坐在你的位置上,哪儿也不许去!天塌了也不许动,知道吗?!”   厄里图目光真诚:“请您放心,我保证坐在这张椅子上,绝不会离开半步。”   这个小白脸儿除了长得好看,脾气不错,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听话,自从来了B区以后确实没闹过什么幺蛾子,米昂叮嘱完毕就没空管他了,接手了一个A级巅峰的伤员进入疏导舱开始给对方治疗。   当他们处于工作状态时,那些透明像胶囊一样的防护舱就会散发出幽蓝色的镇定光芒,只见疏导室里的所有桌位一个接一个亮起,唯独角落缺了一块,那里居然还漏了一名没有被分配到伤员的向导——   起码在伊维奇的视角是这样的。   “那边不是还空了一个桌位吗,快!再抬一个人过去!”   于是厄里图在位置上坐得好好的,对面忽然被人搬过来一名浑身是血的伤员,只见那名哨兵身上还穿着白狮军团的制服,左肩有一处贯穿性伤口,不知道是被什么所伤,上面覆盖着一团微不可见的黑雾,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腐蚀伤口边缘,导致创面越来越大。   而对方不知是不是受到这股变异能力的影响,忽然暴躁朝着厄里图扑过来,喉间发出阵阵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试图砸碎面前的透明隔板,幸好他的脖子上还戴着抑制项圈,否则真的会一拳干碎玻璃也说不准。   厄里图:“……”   伊维奇好不容易把伤员推进疏导舱,结果就见对面的那名向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顿时气得跳脚:“呆子!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给伤员疏导!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你这个懒鬼却在躲清闲,良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厄里图……   厄里图的良心当然不会痛了,他压根就没有这个玩意儿,不过眼见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对面的那名哨兵又在暴躁砸玻璃,为了避免这个凶悍的家伙真的把挡板砸碎,他还是淡淡挑眉,似笑非笑抬手戴上耳机,目光穿透玻璃挡板看向对面——:   瞧瞧,真是熟悉的伤口。   厄里图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精神力顿时化作数不清的透明触手穿过玻璃挡板,悄无声息钻入了那名哨兵的精神图景,只见对方原本狂躁的动作忽然一顿,肉眼可见慢慢安静平稳下来,泄力般弯腰瘫坐在身后的座椅上,然后痛苦捂住了自己左肩的伤口。   那里有一团黑色的瘴气,就像种子般生根发芽,在血肉组织附近盘根错节。   厄里图操控精神力将它一点点从伤口附近剥离,这种疼痛不亚于钝刀割肉,只见对面的哨兵牙关紧咬,忍得额头青筋暴起,痛苦的嘶吼声就像野兽濒死前发出的哀鸣,情况看起来竟然比刚才没接受疏导时还要糟糕。   这样的情况并非没有原因,白狮军团是整个军营集结了所有精锐组成的一支队伍,里面的战士不仅精神体清一色都是白狮,而且等级都是A级起步,可想而知给他们做疏导有多么困难,如果不是今天人手不够,他们的疏导工作一向都是交给A区负责的。   大部分B级向导在接触到他们狂躁的力量时第一个念头都是先安抚稳定,而不是深入治疗,这也就导致其余疏导舱里的哨兵看起来都十分安静,只有厄里图对面那个“幸运”的家伙一直惨叫不止,痛到极致甚至开始用头疯狂撞玻璃。   伊维奇顿觉不安,连忙上前用力拍着舱门,焦急制止道:“停下!快点停下!你没看见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吗?!我让你立刻停下你听不见吗?!”   厄里图听见了,但他懒懒闭眼,并不想搭理伊维奇,任由对方在外面把门拍得震天响。   “该死的向导!!你就不怕我向上级投诉你吗?!米昂!米昂!快来管管你的兵!”   伊维奇第一反应就是去找米昂,然而他视线不经意一扫,却发现米昂的状况居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见对方戴着耳机坐在疏导舱里,额头青筋浮现,冷汗一点一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神情隐忍痛苦,仿佛在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米昂接手了这群伤员里唯一的一个A级巅峰,并且那名哨兵距离突破S级仅有一线之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正在冒着风险进行越级疏导。   米昂明显也发现了那名哨兵伤口处的感染源,正在试图进行剥离,然而疼痛刺激了对方本就敏感的神经,导致他这边的情况竟然和厄里图那边一般无二,对面的哨兵都因为疼痛陷入了崩溃,疯狂撞击玻璃试图打开疏导舱。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就如同一把重锤,敲得人心慌,伊维奇敏锐察觉那名哨兵脖子上戴着的抑制项圈已经开始松动,隔着舱门厉声警告道:   “米昂!快点出来!他的精神力已经快跨入S级了!再撞下去保护挡板一定会碎掉的!快点出来!!”   然而米昂已经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了,他双目紧闭,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仿佛陷入了一片精神力的沼泽难以抽身,整个人都在打着冷颤。   “砰——!”   鐭4绤   桌子已经开始震动了!   “砰——!”   面前的透明保护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并且开始向四周飞速扩散。   “轰隆——!!!”   只听一声爆炸般的巨响,他们所在的那间疏导舱竟是因为承受不了如此强大的精神威压轰然炸开,玻璃四处飞溅,众人见状脸色齐齐一变,连忙冲上前救援,却见一只凶狠的白狮忽然从那名哨兵体内腾空跃出,疯狂撕咬着四周帮忙的医务人员,它鼻子急切嗅动,不知在寻找什么,最后转身冲向了角落——   哪里恰好是厄里图所在的位置。   伊维奇惊骇出声:“不好!!快点拦住它!!千万不要让它撞坏了疏导舱!!”   四周负责护卫的哨兵闻言立刻展开救援,刹那间数不清的精神体都冲向了那只白狮,然而无论是银狼还是猎豹,都在这只实力已经濒临S级的狮子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几个回合就被狠狠甩在了一旁。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忽然出现在了疏导室角落,并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飞速暴涨,然后在所有人的眼前渐渐幻化成了一条黑色巨蟒的身影——   锋利而又闪着光泽的鳞片,红宝石般妖冶的血色双瞳,它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只白色的“蝼蚁”,就如同神明降世,强大的威压一度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白狮见状嘶吼一声,凶猛扑了过去,然而还没等它挨到黑蛇的身体,对方黑色的长尾就凌厉一扫,直接将它重重击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白狮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虚弱瞬间溃散,化作一团精神力嗖地回到了它主人的体内——   一名躺在地上已经陷入昏迷的、阴差阳错成功晋升为S级的哨兵。   “……”   空气中烟尘四起,只剩一片死寂。   众人目瞪口呆望着那条黑蛇,控制不住缓缓后退,显然想不明白对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陆地精神体排行中以狮虎狼豹最为凶猛,蛇只能屈居二流,但面前这条黑蛇居然一个甩尾就击退了那只失控的白狮,这怎么可能?!!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震惊时,只听空气中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原来是角落里的疏导舱因为检测到疏导任务完成,自动弹开了舱门,而那条庞大的黑蛇就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倏地缩小身形朝里面飞了进去,彻底消失不见——   疏导舱里没有别人,只有一名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向导。   他淡淡垂眸,摆弄着手里刚摘下来的耳机,面容细看有些熟悉,赫然是刚调来B区没多久的那个新人。 第60章 精神疏导   最近B区接连发生了几件轰动大事,引得整个军营议论纷纷,细究原因和白狮军团在E733星的那次大规模伤亡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第一件事就是B区的副部长米昂,据说他在给白狮军团一名实力接近A级巅峰的哨兵进行疏导时,意外突破了自己的精神力瓶颈,并且成功从B级晋升成了A级。要知道他和戈南一直被誉为B区的双子星,无论容貌还是家世都无可挑剔,只是一直没能晋级未免让人可惜,现在终于突破瓶颈,不得不说是喜事一件。   第二件事就是被米昂疏导的那名哨兵,说来充满了戏剧性,他的实力原本处于A级巅峰,距离S级仅有一步之遥,但没想到那次受伤居然也意外突破了身体极限,成功晋级S了。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津津乐道许久的,毕竟A级向导和S哨兵可不是什么太过泛滥的存在,绝对能称得上一句稀少罕见,然而他们两个加起来都比不上第三件事所带来的震撼程度。   清早七点,天才蒙蒙亮,操场上已经响起了哨兵们跑步时整齐划一的口号声,虽然向导不用像他们一样每天六点就下楼训练,但八点的时候必须抵达疏导室打卡上班,否则就会扣除全勤分数,数据太低的很可能被罚去做义务劳动。   米昂像往常一样提前四十分钟起床,然后前往疏导室准备开启自己一天的工作,但没想到他刚刚走到门口,头顶就忽然传来一阵轻佻的口哨声:   “嘿,米昂,听说你们B区新来了一个D级向导,精神体直接击败了威尔的白狮,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米昂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五六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正站在楼上居高临下望着自己,为首的一人留着暗红色的利落短发,神情倨傲,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赫然是A区的部长费纳斯。   米昂心知来者不善,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我当是谁,原来是费纳斯部长,怎么,有何贵干?”   A级向导因为数量稀少,在整个军区的地位相当超然,有时候甚至连上级长官也难以管束,这也就导致他们气焰嚣张,平常没少打压下面的几个分区,C、D隔得太远也就算了,离得近的B区就成了经常被他们欺负的对象。   和斯文儒雅的部长戈南不同,米昂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从来不让着A区那帮人,这也就导致他没少和费纳斯起冲突,两个人算来也是积怨已久。   费纳斯故意拖长声调哦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们B区出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想过来见识一下风采,不过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怪让人失望的,该不会是假的吧?”   就在几天前,军部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则流言,说是楼下B区新分来了一名D级向导,不仅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而且实力高深莫测,那天白狮军团出事的时候他居然硬生生跨越三个级别给一名A级哨兵完成了疏导,并且在另外一名S级哨兵失控发狂时压制住了对方的精神体白狮……   哦,说是压制也不太恰当,据说那名向导的精神体是一条攻击系黑蟒,一尾巴就把白狮给抽翻了过去。   消息传到A区部长费纳斯的耳朵里,他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荒谬过后就只剩好笑,区区一个D级向导怎么可能硬生生跨越了三个级别给一名A级向导进行治疗,而且还成功了?   米昂那个家伙不过越了一级给威尔进行疏导就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不可能,至于什么对方的精神体击败了威尔的白狮,费纳斯是直接当成笑话来听的。   然而他们不信,有人信,这则传闻经过几天的时间发酵不仅没能平息下去,反而传得沸沸扬扬,好巧不巧,那天出事的时候A区有许多向导都虚假打卡没有按时到岗,被上级长官逮了个正着。   昨天开会的时候,A区长官不仅把他们所有人都骂了个狗血喷头,还着重表扬了B区那名新兵,说他们白白得了一个A级天赋,结果整天混吃等死,连一个D级都比不过,早晚会被楼下那群人取代。   A区长官话虽然说得难听了些,不过出发点还是为了激励部下,让他们知耻后勇,但没想到费纳斯脸上挂不住,心中暗暗记上了这笔账,于是促成了今天的找茬行为。   米昂微不可察皱眉,显然没想到A区这群人今天居然是冲着厄里图过来的:“是真是假和你没关系,费纳斯,这里是B区的一亩三分地,我奉劝你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了。”   “是吗?”费纳斯不怀好意开口,“可我怎么听说你也成功晋升为A级了?米昂,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调到我的手下工作,未来长官站在你面前,你就是这种态度吗?”   他身后的那几名同伴也纷纷跟着起哄凑热闹:   “就是,米昂,趁着费纳斯部长今天在这里你还不好好表现表现,否则过两天调到A区日子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放聪明些,B区的一亩三分地很快就和你没关系了。”   米昂听着楼上传来的风言风语,嘴角控制不住狠狠抽搐了一瞬,按理说晋级是好事才对,但他一想到马上要去A区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工作,只觉得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冷冷开口:   “费纳斯,如果你们A区真的这么清闲,不如去疏导室坐着多治疗几个哨兵,这样上个星期出事的时候也不至于人手不够用,慕林长官事后清查的时候发现你们A区起码有五分之一的人都没有按时上班打卡,真好奇你们平常都在忙些什么,像今天一样没事找事吗?”   费纳斯听他提起上个星期的事,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冷芒:“米昂,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成功晋升成A级就拥有和我叫板的资本了吧?我告诉你,天才就是天才,从生下来就是天才,后天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在我们面前你充其量就是个伪A级!”   后面一句话费纳斯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不难看出他和米昂已经积怨已久。   米昂双手抱臂,压根不在意这些不痛不痒的攻击,反而似笑非笑讽刺道:“是吗?我好怕怕呀,可是费纳斯部长,我怎么听说A区自从去年交到你的手里后业绩好像比之前落了一半都不止,你与其在这里小狗乱叫,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保住自己的部长之位,也许A区部长很快就要换人了也说不准呢,嗯?”   “你!!”   费纳斯被米昂戳中痛处,脸色顿时一沉,咬牙切齿道,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铁了心一定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语罢竟是直接抬手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猞猁,只见一只巨大的花斑猛兽忽然凭空出现,嘶吼着朝米昂扑了过去,堪称来势汹汹!   米昂见状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费纳斯居然敢在疏导室门口直接动手,冷冷咒骂一声,也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红狐迎击,然而他刚刚晋升A级没多久,境界还不稳,再加上对方的精神体猞猁天生克制狐狸,一时间居然占不到丝毫便宜。   “费纳斯!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点住手!!”   外面的动静很快惊动了疏导室里的人,等他们呼啦啦跑出来,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幕搏斗的场景,急得立刻想要上前帮忙,但没想到和费纳斯一起来的那几名A级向导忽然向他们暗中施压,强大的精神力就如同粘稠的胶水形成一道屏障,将他们硬生生定在了原地,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他们六个人一边站在楼上看热闹,一边啧啧摇头笑道:   “小崽子们,B级蝼蚁可是没办法和A级抗衡的,就像一名D级杂虫绝对没办法给一名A级哨兵做疏导,你们B区下次想出风头还是编些靠谱点的新闻吧,否则只会让人怀疑你们的智商像三岁小孩,嗯?”   底下的那群向导闻言纷纷怒目相对:   “我们才没有瞎编!!”   那几名A级向导闻言却纷纷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询问同伴道:“天呐,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他们居然说自己没有瞎编?!”   “确实没有瞎编,不过和胡扯没什么区别。”   “噗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这边状况不妙,米昂那边的情况也略显糟糕。   费纳斯虽然为人傲慢愚蠢,但能坐上A区部长的位置也不全靠等级和运气,大部分向导的精神体都是草食性动物,而他的精神体却是一只罕见的攻击系猞猁,堪称狐狼一类的动物天敌。   只见场内的两只动物互相撕咬搏斗,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米昂的红狐起初还能凭借着敏捷占据上风,到最后却渐渐不支起来,被凶猛的猞猁一口咬住后颈狠狠甩了出去!   “砰——!”   那只红狐重重摔在墙上,却是奋力甩了甩头,强撑着站起身,朝对面发出警告性的嘶吼,米昂见状脸色一变,焦急喊道:“阿莱!”   “不自量力!”   相比于米昂的强弩之末,费纳斯明显游刃有余得多,他冷笑一声,轻蔑问道:“你不是已经成功晋升为A级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没有一点长进?或许我该向上级长官建议一下了,有些人哪怕晋升了也只是个天生B级,根本不适合调进A区。”   “今天只是个小小教训,下不为例,听懂了吗?”   然而费纳斯的举动却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打算善罢甘休,只见他对着自己的精神体发号施令,冷冷开口:“去!把那只死狐狸的腿给我卸下来!”   那只花斑猞猁闻言低吼出声,嗖一声朝着红狐扑了过去,四周众人包括米昂在内都惊骇瞪大了眼睛,后者更是厉声喊道:“阿莱!快回来!!”   然而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那只猞猁在扑到红狐面前的时候忽然就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定格住了似的,在空中停顿了三秒,紧接着在大庭广众下被狠狠掀翻在地。红狐也是机智,看准机会立刻飞速扑过去一口咬住猞猁的脖颈,直到留下两个深可见骨的血洞这才呲溜一声窜回主人身边,得意洋洋甩了甩尾巴。   而那只猞猁因为遭受重击,精神溃散,咻地一下消失了。   “是谁?!”   费纳斯敏锐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陌生而又强大的精神力在帮助米昂,顿时惊得脸色骤变,他目光锐利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那个“幕后黑手”,厉声质问道:   “刚才到底是谁在捣乱?!”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疯。   就在费纳斯气急败坏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捣乱的家伙时,楼梯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男声,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费纳斯阁下,其实您就算打不过米昂部长也没关系,只要低头认输就好了,毕竟输给一名A级向导也不算太过丢人,您说呢?”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结果就见一名身穿黑色制式军装的男子从楼上慢条斯理走了下来,对方眼眸微垂,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面容俊美优雅,看起来真是彬彬有礼极了,是一张从来没在B区见过的陌生面孔。   费纳斯气急败坏道:“谁说我输给了米昂!!刚才如果不是你从中捣乱,我怎么可能输给他!!”   对方闻言淡淡挑眉:“是吗,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事情好像只会变得更糟糕,毕竟堂堂A级向导输给一名D级杂虫,传出去好像更难听?”   费纳斯闻言惊得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你是……”   男子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问道:“您刚才不是一直在找我吗,现在我来了,您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哗——”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这下不止是费纳斯,就连他的同伴都惊了一瞬,显然没想到面前这名向导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要知道A级向导对于精神力的感知相当敏锐,刚才他们不约而同捕捉到了空气中一闪而逝的精神力气息,冰冷锐利,霸道至极,将他们压制得别说战斗了,连站都险些站不稳。   费纳斯一口气哽在喉咙口不上不下,脸色可谓精彩至极:“你叫什么名字?!”   厄里图微微一笑:“B区73658号学员,厄里图。”   费纳斯闻言面部神经狠狠抽搐一瞬,显然为自己今天丢了这么大个面子感到不甘,然而形势比人弱,他再硬扛下去也没用,只能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厄里图,很好,我记住你了!!”   厄里图眼中笑意幽深:“我的荣幸,长官。”   “您下次如果实在想见我的话,直接找人传个口信就好了,毕竟我也对您慕名已久,楼上楼下的距离罢了,实在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你!”   费纳斯如何听不出对方淡淡的讽刺,然而萦绕在周身的那股强大威压还没撤去,让他连半句狠话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恨恨瞪了眼厄里图,然后带着人拂袖离开。   费纳斯他们趾高气昂地来,最后又堪称狼狈地走,这一幕无论是落在B区的向导眼中还是那些围观看热闹的群众眼中都不可谓不震惊,就连一向天生反骨的米昂都神情复杂地站在原地,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厄里图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像往常一样和众人打招呼,然后用工作证在机器上打卡签到,永远精准卡在07:59:59的时间,一秒都不带多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早上的突发事件,今天疏导室内格外安静,所有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种现象尤以厄里图的桌位附近最为严重,他身边的同事连喝杯水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到了他,目光又敬又畏。   老天爷啊,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小白脸只是一个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没想到居然是个战斗力爆表的隐形巨佬,前两天吊打威尔长官的精神体白狮不算,今天居然连A区那帮人也收拾得服服帖帖,这还是一名D级向导……不!这还是人类该有的水平吗?!!   之前部长他们担心厄里图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连疏导工作都不给人家派,自己还在一旁跟着暗中鄙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尴尬得脚趾扣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瞧,米昂部长已经在位置上傻坐了两个多小时了,所有人都合理怀疑他现在一定很想换个星球生活,毕竟前段时间就数他嘲讽厄里图嘲讽得最厉害。   戈南清早去办公楼开例会,等回来的时候就见所有人坐在光脑前埋头整理数据,疏导室里怎一个安静如鸡了得,他起初不解,不过稍一思考就大概猜到了原因,顿时哑然失笑。   戈南的桌位恰好在米昂旁边,他眼见这位老搭档一脸颓废兼沧桑地坐在位置上,用文件轻轻敲了敲桌子:“米昂,我今天去办公楼开会的时候刚好遇到了慕林长官,他说恭喜你晋升A级,回头抽时间就把你调去A区。”   米昂闻言瞬间从刚才的打击中回神,瞪大眼睛道:“什么?把我调去A区?我宁愿在B区待一辈子也不想去楼上那个狗屎窝!”   戈南认真劝道:“可你已经是A级了,按照规定必须调区。”   米昂烦躁扭头:“我才不管那么多,B区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没解决,我走了谁来处理。”   戈南不着痕迹往厄里图的方向瞥了眼,戏谑道:“你放心走吧,刚好有人可以接你的班。”   米昂瞬间明白他在指谁,压低声音咒骂道:“该死,他比你还厉害,你怎么不把部长的位置让出来给他?!”   戈南耸了耸肩:“我不介意的,能者居之嘛,不过具体还是要听上面的安排,你如果不想去A区,最好明天就找一号说清楚,免得调令下来更改不了。”   他语罢拍拍米昂的肩膀,下意识瞥了眼厄里图所在的方向,说实话,这个新人给戈南带来的震惊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平复,他总觉得对方浑身上下充满了谜团,令人捉摸不透,而B区也不知能不能留住这样的人物。   厄里图并不关注戈南和米昂交谈了些什么,他懒懒坐在椅子上,用指尖轻抵太阳穴,看似在盯着面前的光脑屏幕发呆,实则一直在思考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时间退回到半个小时前,厄里图刚刚才从索兰德将军的办公室出来。   或许是上个星期的事动静闹得太大,不仅底下的士兵在议论纷纷,就连索兰德也有所耳闻,于是私下把厄里图叫了过去,今天早上对方除了询问他在军部的生活习不习惯之外,话题主要还是围绕着他的精神等级:   “厄里图,我曾经私下询问过耶格长官和当时在场的一些士兵,无论是你自身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还是从他们嘴里透露出来的消息,你的等级都不该只有D级,现在军部对你很是关注,有意把你调到A区历练,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其实就算厄里图实力不俗,以他现在的新兵身份也不至于劳动索兰德这位将军亲自问话,对方愿意私下见面,更多的还是出于对后辈的关心与爱护,厄里图自然领情:   “将军,多谢您的关心,不过当初我在医院检测出的精神力确实只有D级,或许是进入军部的这段时间获益良多所以进步了一些,B区的工作环境非常不错,我目前没有挪动的想法,也担心自己不能胜任A区的工作,请您谅解。”   索兰德对他不骄不躁的态度很是满意:“其实上面一直想让你重新做一次精神力检测,如果检测结果更高,对你将来的晋升也会有所帮助,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真正的精神力等级吗?”   厄里图微微一笑:“我想无论等级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作为一名向导的职责,将军,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允许我过段时间再做检测,毕竟我现在刚刚进入军营没多久,想先适应一段时间再说。”   索兰德讶异看了厄里图一眼,毕竟年轻人就没有不喜欢出风头的,他能明显感觉到厄里图的精神力绝不止D级这么简单,现在如果重新检测,对以后的晋升也有帮助,没想到对方这么沉得住气。   索兰德沉思片刻就答应了:“也好,毕竟你刚来军营没多久,风头太劲了不是好事,军部那边我会帮你解释的。”   只是除了这件事,他似乎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想和厄里图说,迟疑一瞬才道:“厄里图,我今天把你叫来办公室谈话,除了你的等级问题,其实还有一件私事想和你商量。”   厄里图闻言眸光轻动,隐隐猜到了什么,不过他面上还是露出一抹好奇,疑惑问道:“什么私事?请您但说无妨。”   “是我的孙子,因莱。”   索兰德斟酌一瞬才叹息着开口,此刻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身上不见任何上位者的威严与凌厉,有的只是一名普通老者对亲人挥之不去的担忧与顾虑,他认真望着厄里图,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厄里图,请问你愿意替他进行精神力疏导吗?” 第61章 上门   “他的身体状况实在太糟糕了,偏偏性格倔强,那些傲慢的疏导医师大多都被他拒之门外,厄里图,你和因莱年纪相仿,性格又温和,或许不会引起他的排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试着帮他疏导精神力。”   索兰德将军说着顿了顿,似乎是不想泄露自己哀伤的情绪,转身背对着厄里图走到窗边,他低沉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然:   “虽然因莱从来都没有开过口,可我知道,他每天每夜都很痛苦……”   当年残留在身体里的污染能量一直折磨着因莱,让他形销骨立,一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索兰德曾经无数次怀疑自己当初拼尽全力保住这个孙子的性命真的是正确的吗?对方明明那么骄傲、那么意气风发,现在却要坐在轮椅上苟延残喘地度过余生,这对一名战士来说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百倍的事。   殊不知厄里图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点。   毕竟他曾经和对方结为伴侣,并且在一张床上度过整整五年的时光。   他知道因莱每天晚上都要注射大量的止痛剂入睡,否则就会疼得彻夜难眠;他知道对方无论春夏秋冬,永远都喜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为了遮住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痕和针孔;他知道对方一直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只是太阳对于因莱而言早已不再代表温暖,而是足够将他灼伤的东西……   有很多事厄里图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没想到回忆起来依旧历历在目,前世那些自以为虚情假意的时光,如今挑挑拣拣,竟也掺杂着几分晦暗的真心。   “……将军。”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厄里图终于开口,他依旧是那副浅笑温和的模样,细看却多了一丝认真: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治好因莱少将的。”   他说的是治好,而不是疏导精神力。   索兰德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句子细微的差别,他闻言转身拍了拍厄里图的肩膀,语气难掩欣慰:“厄里图,让你费心了,这周末我会等在家里,期待着你的到来。”   ……   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登门拜访那天。   距离厄里图上次踏足将军府邸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不同于上次的阴雨连绵,今天的天气格外和煦,然而当他在管家的带领下踏进屋子时,却并没有看见索兰德将军的身影,反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客厅里。   “厄里图,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按照往常的习惯,安弥这个周末应该在军部值班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居然特意在家里等候着厄里图的到来,他眼见厄里图在管家的带领下进门,直接迎了上去,浅栗色的卷发修剪精致,再加上那副白净秀气的容貌,看起来比平常要出彩许多。   厄里图见状微微挑眉,故作讶异:   “安弥少将,好久不见,没想到您今天居然也在家里。”   安弥浅笑抿唇望着厄里图,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态度仿佛比以前熟络亲热了一些:“我今天刚好放假,就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爷爷和因莱还在楼上,可能要等会儿才会下来,你先坐下喝杯茶吧。”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厄里图手中拎着两份包装精致的礼物,顿了顿道:“你又特意带礼物了吗?”   厄里图随手将礼物放在桌上,一缕墨色的发丝悄然滑落眼前,衬得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多了几分懒散随意:“其实上次拜访的时候就该准备的,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所以就只准备了索兰德将军的。”   他向来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除了等级不够,无论哪个方面都比安弥之前自己暗中择选的S级伴侣人选要强出太多。安弥起初只把厄里图当做一个烫手山芋,处心积虑想要丢给自己的哥哥,此刻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起来。   安弥神情不变:“厄里图,听爷爷说你最近在军部的表现十分出彩,我前段时间执行任务太忙都没顾得上恭喜你,其实应该准备礼物的人是我才对。”   厄里图闻言心中轻笑,很快就明白了安弥今天反常的原因在哪儿,他背靠着桌边,垂下眼眸,随意理了理衬衫袖口,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索兰德将军过誉了,我只是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谈不上什么出彩。”   “你实在太谦虚了,我听说你不仅越级给一名A级哨兵完成了疏导,精神体还压制了威尔的白狮,简直不可思议。”   安弥说着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目光亮晶晶的,似乎真的在替他感到高兴:“对了厄里图,我之前听爷爷说你的精神体似乎有一些小缺陷,现在是完全治好了吗?”   厄里图伸手接过茶杯,微微摇头,显得有些遗憾:“并没有。”   安弥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厄里图居然会这么回答:“什么?”   厄里图闻言却不说话,而是饶有兴趣望着安弥,直把他盯得有些紧张后退时,这才蓦地轻笑出声打破了僵局:“抱歉,开个玩笑,其实我的精神体一直都是正常的,只是之前生过一次大病,导致身体太弱,所以检测不出精神体的存在,后来身体慢慢好转才恢复正常,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安弥闻言这才反应过来,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同时不着痕迹试探道:“那你有重新检测精神力吗?说不定你的等级不止是D级呢?”   厄里图淡淡垂眸,抿了口茶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解释的兴趣:“还没来得及,我最近快到低潮期了,现在检测估计不太准确。”   就像动物一年四季会有固定的狩猎期和冬眠期一样,向导也会存在精神力低潮期,处于这个阶段的向导会比平常要虚弱些,精神也会萎靡不振,并不适合进行检测。   安弥闻言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之面上依旧维持着关切,甚至还带着几分抱歉:“原来如此,我没想到你现在居然处于低潮期,等会儿还要劳烦你给大哥做精神疏导,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他的脾气不是很好,请你多加担待。”   厄里图微微一笑,风趣幽默:“没关系,我想因莱少将的脾气一定比威尔的那只白狮要强很多。”   “噗——”   安弥忍不住被他逗笑了,终于把注意力落在厄里图带来的礼物上,只见其中一个礼盒足有花盆那么大,另外一个却比成年人的掌心还要小一圈,看起来大小不对等,“分量”也不是很对等,玩笑似的问道:“厄里图,我可以提前看看我的礼物吗?”   厄里图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打开那个较小些的盒子:“当然,请便。”   安弥见自己的礼物是小盒子,微不可察顿了顿,他拿起来拆开丝带,却发现里面静静放着一条做工精致的银狮项链,眼底悄然流露出一丝讶异:“是狮子?”   厄里图蓝色的眼眸笑望着他,总是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喜欢吗?我听说你的精神体是一只狮子,所以特意订做了这条项链。”   安弥显然是高兴的,他的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另外一个盒子上,装出十分有兴趣的样子:“那么因莱的礼物是什么,可以悄悄给我看一眼吗?”   “一盆花罢了。”   厄里图又怎么会看不出安弥事事都想压过因莱一头的心思,他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从盒子里把那条项链取出,只见下面的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银狮头,镶嵌着两颗琥珀色的宝石,看起来格外闪耀夺目,低声意有所指道:   “安弥少将,我保证,你收到的礼物一定是最昂贵的。”   里面镶嵌的微.型.窃.听器可是花了他不小的代价,植入了躲避探测的功能,确实比因莱的礼物要贵上一些。   安弥眸光轻闪,伸手轻轻接过那条微凉的项链,似乎有些迟疑和为难:“大哥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厄里图却用食指抵唇,半真半假嘘了一声:“那你就要好好保守秘密了,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才怪。   说不定自己前脚刚走,安弥后脚就会忍不住向因莱炫耀,毕竟对方这辈子一直最想要的就是踩在那个比他优秀太多的哥哥头上,又怎么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厄里图太了解安弥了,对方的劣根性一向如此。   而另外一边,索兰德将军却在楼上和因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起因就是他找厄里图过来帮忙疏导精神力这件事。   “不需要?!你来来回回就是不需要这句话!一名哨兵怎么可能不需要向导的疏导?!那些S级的疏导师我前前后后给你请了多少,结果都被你给吓跑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爱惜自己的身体?!”   说是争吵,其实也不恰当,更多时候都是索兰德将军单方面的低吼,他气急败坏到极致,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因莱,你是真的打算在轮椅上过一辈子吗?!”   然而因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索兰德,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他既不争执也不解释,仍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丝绒窗帘的阴影打落在脸上,衬得他的皮肤好像比从前又苍白了几分,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一如既往暗沉锋利,像某种濒临死亡却静静蛰伏的凶猛野兽。   “我说过,那些医生治不好我的病。”   索兰德当然知道因莱的病治不好,可心底总是还抱着一丝希望,再则他请厄里图过来其实也并不全是为了让他替因莱疏导精神力,更多的还是想给这两个年轻人制造相处机会:   “不管能不能治好都要试试才知道,厄里图已经到楼下了,他和以前的那些疏导医师不一样,我不希望看见你像以前一样任性把他赶出去,听明白了吗因莱?!”   索兰德作为长辈的威严依旧还在,一番言辞警告下来因莱果然不出声了,只是他放在膝盖上的指尖却控制不住缓缓攥紧,力道大得关节都泛起了青白。   索兰德见状终于放缓了几分语气:“厄里图还在楼下,我去叫他上来,你好好准备一下。”   他语罢转身走出房门,径直朝着楼下走去,果不其然发现厄里图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对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和安弥相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   “厄里图。”   听见索兰德的声音,厄里图顺势结束和安弥的谈话,浅笑着迎了上去:“将军,我今天来得有些早,希望不会打扰到您的忙碌。”   索兰德叹气摇头:“哪里是你来得早,是我下楼晚了,因莱正在楼上等着你,他的脾气有些孤僻,如果说了什么话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厄里图闻言往楼上看了眼:“请您放心,我相信因莱少将也是一个讲理的人,并不会做出什么无理取闹的举动,我先上楼看看他的情况,有什么问题再及时告诉您。”   厄里图语罢在征求索兰德的同意后,这才带着礼物上楼,安弥站在一旁,反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惹得索兰德深深看了他好几眼。   因莱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   但厄里图进去前还是轻敲三下,给对方留足了准备的时间,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刹那,铺天盖地的昏暗瞬间席卷而来,和外面明亮的光线形成了两个极端,冰冷阴暗,莫名让人想起埋葬死亡的坟墓。   厄里图却并没有像以前来的那些疏导医生一样皱眉嫌恶,反而熟悉得像是回了家,只见他反手关上房门,然后把礼物放在桌上,从容将窗帘拉开,外面的光线争先恐后涌入,终于照亮了这间偌大的屋子,让它显露出曾经漂亮的装饰和书卷气。   “因莱少将,我想多晒晒太阳应该有利于身体恢复,平常还是多开窗比较好,您说呢?”   厄里图说着从窗边转身,看向从进门开始就冷冷睨着自己的因莱,对方坐在一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光影将那张清瘦苍白的面容从中间一分为二,就像戴上了一张诡异妖冶的面具,透着鬼气森森的美丽,只是难掩腐朽。   “拉上。”   因莱低低出声,语气阴鸷,不知是因为爷爷刚才的那些叮嘱,又或者是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让面前这个男人滚出去。   厄里图却不见丝毫惊慌,毕竟他上辈子和对方相处了整整五年,到底是真心发怒还是虚张声势一眼就能看穿。   他迈步走到因莱面前,然后缓缓倾身蹲下,蔚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却又远比海水有温度得多,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张丝丝密密的网,将人笼得密不透风:   “因莱少将,我等会儿需要给你做精神疏导,如果光线太暗,很可能影响我的治疗。”   因莱冷冷盯着他,周身气息危险:“我说让你把窗帘拉上你听不见吗?”   他讨厌阳光,憎恨阳光,   照在身上就觉得每一寸皮肤都在疼痛,恨不得毁了一切!   厄里图淡淡挑眉,语气故作可怜,但因为那副绝佳的皮相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可能会心生恻隐:“因莱少将,您这么凶可是会让人伤心的,毕竟我还特意给您挑选了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它和您不一样,没有阳光是活不下去的。”   因莱却忽然嗤笑了一声,反问道:“礼物?什么礼物?一盆花吗?”   他指尖轻动,不知按了什么按钮,书桌上放着的光脑忽然亮了起来,赫然连接着楼下的监控,播放的恰好是厄里图给安弥送项链的那一幕。   而且还是滚动播放。   “……”   厄里图见状不由得微妙沉默了一瞬,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在心虚。   因莱见厄里图不说话,握住轮椅扶手,微微倾身靠近他,碎发后的那双灰色眼眸盛满了玩味讥笑,因为在模仿着监控里的语气,看起来终于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安弥少将,我保证,你收到的礼物一定是最昂贵的……”   “厄里图阁下,您的殷勤好像献错了人,毕竟我不是那种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冲昏头脑的蠢货。”   面对因莱“恶意满满”的挑衅,厄里图却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尴尬羞恼,他闻言微微勾唇,漫不经心偏头靠近因莱耳畔,饶有兴趣问道:   “我可以理解为您在为了礼物价值的不同而吃醋吗?”   因莱目光一冷,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说什么?”   尽管厄里图是倾身蹲在轮椅面前的,但他与生俱来就带着一种掌控感,那种游刃有余的气息总是会令和他发生冲突的人节节败退,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的上位者。   “因莱少将,您该知道一件事……”   厄里图嗓音低沉缓慢,带着不可捉摸的蛊惑。   “最昂贵,并不代表着最用心,我希望您能喜欢那盆白色铃兰,毕竟是我亲手栽种的。”   “亲手栽种?”   因莱闻言一动不动盯着厄里图,缓慢咀嚼着这几个字,他从前大概有一把清冷贵气的好嗓子,然而现在被病痛侵蚀,只剩阴森鬼气:“那又怎样?”   厄里图声音低低:“不怎么样,您只需要知道我真正的心意在这里就够了。”   他不知何时覆上轮椅扶手,悄无声息攥住了因莱冰凉的指尖,后者心中一惊,本能试图挣扎,空气却在此刻陡然粘稠起来,仿佛有数不清的精神力触手将他牢牢包裹住,开始缓慢入侵那片堪称禁区的精神图景。   当因莱察觉到厄里图想要做什么时,脸色瞬间一变,他的精神等级虽然已经跌落至C级,但当初留下的暗伤导致体内能量狂躁无比,连S级向导梳理起来都要慎之又慎,像厄里图这种D级向导贸贸然动手只会反噬受伤。   “停下!”   因莱呼吸急促,额头因为焦急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厄里图,咬牙警告道:“我让你立刻停下!”   然而厄里图并没有停下,他周身浩瀚的精神力像海水一样将因莱裹得密不透风,缓慢抚平对方身上每一寸伤痛,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熟悉的悸动:   “嘘,别害怕……”   因莱的精神图景一片荒芜,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地面泛着燃烧过后的焦黑,天空是浓重的铅灰色,再往远处看是一片危险的沼泽,弥漫着死气与腐朽,看不见半点生机。   和他们当初身死的战场真像…… 第62章 吻   厄里图不禁有了片刻恍惚。   他一度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因莱就那么浑身冰冷地躺在地上,腹部有一个深陷的血洞,连骨骼都扭曲错位,哪怕变成了尸体也是残缺不全的。   因莱临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他会不会有话想对自己说?   是憎恨的冷笑,还是欲言又止的虚弱?   厄里图猜不出来。   安弥的那一击实在太过致命了,对方甚至都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就失去了气息。   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应该恨自己才对。   可对方偏偏为他而死……   “砰!”   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忽然打断了厄里图的出神,原来是因莱为了强行挣脱他的疏导不小心从轮椅上跌倒在地,尽管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但看起来依旧摔得不轻。   哨兵的五识强大而又敏感,放在战场上无疑是绝佳的辅助,然而这种能力对于现在的因莱说只会把他对于疼痛的感知扩大百倍,哪怕只是轻轻摔地,也会疼得像骨头断裂一样。   不知为什么,厄里图并没有伸手扶起因莱,他仿佛为了确认面前这一幕不是梦境,修长白皙的指尖忽然握住了因莱脆弱骨感的脚踝,然后顺着裤管缓缓向上游移,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对方冰冷的皮肤,引起一阵颤栗。   因莱躺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四肢都被精神力束缚无法动弹,然而脚踝处的触感却一分不少传递了过来,他脸色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咬牙切齿吐出了一句话:“放开!”   他的目光阴鸷狠戾,语气却罕见带着一丝慌张无措,忽然恨死了自己今天为什么要鬼迷心窍答应爷爷做精神疏导,否则也不会如此狼狈,躺在地上像条鱼一样任人宰割。   厄里图并没有在意因莱的警告,他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对方身上薄薄的衣物,顺着腰身向上游走,认真抚摸着每一寸皮肤,仿佛在检查什么绝世珍宝,最后低笑一声,给出自己的“鉴定”:   “果然很多……”   因莱一怔:“什么?”   厄里图轻声吐出两个字:“伤痕。”   因莱闻言身形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无比,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可怕且不愿回忆的事,狠狠闭眼,连指尖都控制不住攥紧陷入了掌心。   是啊……伤痕……   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有很多丑陋的伤痕……   那些都是背叛留下的痕迹……   因莱忽然想起了那年带队深入污染区执行任务的情景,自己和安弥分头行动,结果对方因为决策失误把整个小队都陷入了沼泽,几乎所有人都全军覆没,自己带着队友前去营救,拼尽全力把弟弟从吃人的沼泽里托起送到岸边,但最后发生了什么呢?   ……   沼泽深处仿佛蛰伏着一头可怕的凶兽,陷落进去的时候就像被卷进了绞肉机,你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下沉,污泥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口鼻,窒息绝望,下方不知是什么东西贪婪咀嚼着他的血肉,骨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的声音是那么清脆。   而他的弟弟。   他的亲生弟弟安弥。   一枪击中自己拼命攥住岸边的手,步步后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可笑对方还以为自己被泥沼淹没视线,什么都不知道。   下唇咬破,鲜血在舌尖中氤氲,充斥着令人不适的铁锈味,因莱却忽然笑出了声,病态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内低低响起,莫名让人毛骨悚然,他冷冷抬头看向厄里图,双目猩红,里面藏着刻骨的恨意:   “我让你走听不见吗?”   什么精神疏导,什么治疗,他一点也不需要!   普通的精神疏导根本不可能治愈那团侵蚀的力量,如果不是为了报仇撕下弟弟虚伪的面具,因莱无数次都希望自己当初死在了那个泥沼中,这样就不会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但他还不能死,这些年的部署绝不能功亏一篑……   如果换做前世,厄里图一定会面带浅笑,细心把因莱扶上轮椅,并且保证自己绝不会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毕竟这段婚姻只要在外人面前维系得当就好,因莱的身体状况如何并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他又何必多管闲事?   但那终究也只是上辈子的事了。   厄里图始终认为,一样的错不能犯两次,一样的人不能负两世……   他忽然攥住因莱的手,毫无预兆把对方从地上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床边走去,当两个人深陷进柔软的被褥时,因莱疯了一样开始挣扎起来,恶狠狠低头咬住厄里图的肩膀,鲜红的血色浸透了男子薄薄的衬衫,嘴里全是铁锈味。   伤口那么疼、那么深,却让人有种病态的快感。   厄里图低低喘息着,不怒反笑,他伸手捧住因莱的脸颊,抵住对方的额头玩味问道:“这样解气了吗?”   他并不介意因莱满身的尖刺,甚至刻意摆出一副“善良”的姿态来包容对方的无理取闹,但凡稍微有些良心的人都会因此感到愧疚自责。   因莱压低声音,冷冷讥讽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愧疚吗?”   “不,”厄里图唇角微微勾起,“往好处想,万一我只是单纯比较喜欢您,所以并不介意这一切呢?”   喜欢?!   因莱闻言微微眯眼,还没来得及从错愕中回神,下一秒唇上陡然覆盖的温热就让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轰然崩断,瞳孔只剩下对方那张陡然放大的俊脸,大脑空白一片——   厄里图在和因莱强行建立精神链接,   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短暂标记。   这种行为往往只适用于即将结为伴侣的向导和哨兵之间,亲密的行为接触不仅可以使双方的精神力更加交融,还能有助于疏导,假使相合性过高甚至会产生精神同调,也就是俗称的……   情潮。   如果厄里图没记错的话,他和因莱前世的相合性应该是99%?啧……真是高得罕见而又吓人。   寂静的房间里一时只剩唇舌交缠的暧昧声,铺天盖地的精神力席卷而来,驱散了因莱精神图景中的黑暗,原本铅灰色的天空变得晴朗而又明澈,焦黑的土地也重新焕发生机,腐朽的沼泽化成一汪清泉,他仿佛正置身其中,说不出的温暖舒适。   “唔……”   因莱眉头紧皱,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如此滚烫,就连一向孱弱的双腿都好像重新恢复了知觉,他苍白的脸颊浮现红晕,唇瓣也因为过度吮吻变成了熟透的颜色,羞耻的感觉遍传全身,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厄里图——”   因莱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恼羞成怒警告道:“信不信我杀了你!!”   然而他生气愤怒的样子怎么看都缺少威慑力,怒火让那双阴鸷的眼睛重新明亮起来,实在漂亮得惊人。   “真漂亮……”   厄里图心里这么想,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他低低叹息一声,温柔吻遍因莱的眉眼,然后顺着下移来到对方的脖颈间,指尖轻轻一挑就拨开了对方的衬衫扣子,却不期然触碰到一个带着体温的冷硬东西,动作就此顿住。   嗯?   厄里图淡淡挑眉,抬头仔细一看,却发现因莱纤细的脖颈上居然带着一个金属材质的抑制项圈,因为收口很紧,冷硬的边缘已经在苍白的皮肤上摩擦出了一圈红痕,看起来有一种凌.虐的美感。   因莱以前可从来不喜欢戴这个鬼玩意儿,他说像狗链子。   厄里图唇角微勾,修长的指尖拨了拨对方脖颈上的抑制圈:“特意为了我戴的吗?”   因莱原本被他吻得神志恍惚,直到听见厄里图的声音这才陡然惊觉自己的衣服领口不知何时被解开了,他瞳孔一缩,有被戳中心事的慌乱,条件反射就想抬手阻挡,然而却被厄里图一把攥住手腕压在了身侧。   对方很用力,用力得和以往温柔浅笑的形象有些不符,甚至连声音都带着淡淡的冰凉气息,莫名让人觉得危险:   “以后不要再戴抑能圈了。”   哨兵精神力紊乱的时候抑能圈会释放出强大的电流刺激大脑,佩戴者会很痛苦。   厄里图说着顿了顿,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语气又陡然温柔下来,他重新俯身吻住因莱,模糊的字眼消失在了他们相触的唇齿间:   “以后我不会让你需要用这种东西的……”   这场精神疏导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结束的时候因莱整个人已经汗湿得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双目失神地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周身因为伤势带来的痛苦不知何时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乏力的空虚感和缺氧感。   没错,缺氧……   任谁被按在床上吻了那么久都会缺氧,不缺氧反而奇怪了。   厄里图结束疏导,懒洋洋从床上起身,然后走到镜子前整理自己散乱的衣服,他没有丝毫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的生疏感,反而熟悉得就像在自己家里,垂眸扣着袖扣,那种闲适慵懒感气得让人牙痒痒。   整理衣服的时候,衬衫肩膀处忽然闪过一抹干涸的血痕,看起来有些明显。   厄里图见状弯腰靠近镜子检查,却不期然从里面看见因莱正虚弱躺在床上冷冷瞪着自己,就像一只漂亮却暂时失去行动力的野兽,凶悍又勾人。   厄里图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转身打开桌上的礼物包装盒,从里面取出那盆自己亲手种下的铃兰花放到窗台上,这才重新走到床边落座。   他用指尖轻轻拨开因莱眼前汗湿的碎发,耐心叮嘱道:“这盆花好好养着,每天晒晒太阳,下次……”   话未说完,厄里图白皙的指尖忽然被因莱报复性咬住,对方眼眸微眯,目光挑衅地望着他,带着几分残忍的冷芒,仿佛下一秒就会狠狠咬断这根指头。   厄里图不惊也不惧,反而像逗猫似的轻轻划过因莱的舌尖,对方一惊,果然下一秒就偏头松开了他,分明是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厄里图轻笑一声,握住因莱冰凉的右手递到唇边,状似不经意在尾指上落下一吻:   “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   这个吻很轻,但落在尾指上的时候,因莱却控制不住狠狠心悸了一瞬,莫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怔愣望着厄里图,却见对方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忽然发现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熟悉洗净的外套,脚步微微一顿。   厄里图伸手取下外套看了眼,认出这是第一次见面时自己遗落在因莱那里的,微微一笑,直接穿在了身上,恰好遮住肩膀上的血痕,意有所指道:   “物归原主了,因莱少将。”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男人推门离去了,房间又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着的淡淡精神力气息和床上的狼藉无声预示着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   厄里图下楼的时候,恰好遇见安弥坐在楼下等待,对方明显没想到他会在因莱的房间待那么久,看见他下楼的时候眼底清晰闪过一抹讶异:“厄里图,你做完疏导了吗?”   厄里图轻轻点头,只是眉头微皱,看起来似乎有些忧心:“疏导已经结束了,不过作用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明显,等下次有机会我再过来吧,希望可以帮到因莱少将。”   他有把握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因莱恢复正常,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和安弥多说了,就让对方以为因莱会一辈子坐轮椅也不错。   安弥闻言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只觉得事情和他之前猜测的一般无二,厄里图果然没办法帮因莱治疗,面上却黯然神伤:“大哥的伤势有些严重,恢复起来可能需要时间,劳烦你多跑几次了。”   “谈不上劳烦,乐意之至。”   厄里图说着目光不经意瞥向安弥的颈间,却发现对方已经把那条银链带在了身上,眼底悄然滑过一抹幽深的笑意:   “安弥少将,我军营里还有事情,那么就先告辞了,有机会下次再见。”   安弥脚步微动:“爷爷临时有事回军部了,要不我送送你吧?”   厄里图幽默笑道:“您是怕我记不住路吗,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我现在已经对外面的路线了然于心了。”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安弥颈间的项链上,“真诚”赞叹道:“这条项链很配您。”   安弥闻言抿唇浅笑,看的出来这条项链确实很符合他的心意:“多亏你挑礼物的眼光好,厄里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厄里图意味深长道:“请不用客气,也许不久后还有一份更大的礼物等着您也说不定。”   ……   是夜,万籁俱寂。   按照往常这个时间安弥大概已经睡下了,然而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却忽然把他从睡梦中吵醒,对面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气得安弥脸色骤变,哗啦一声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语气阴鸷可怕:   “你说什么?!!虚无不见了?!!” 第63章 盛况   原来自从厄里图在前往帝星的途中杀了星盗多察后,当初跟随对方一起护送“虚无”的那些喽啰就群龙无首,只能在附近的一颗三等星暂时落脚,他们找不到老大,又丢失了货物和入关证件,只能硬着头皮联系安弥,把当初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们原本想和多察老大一起偷偷潜入帝星的,结果天色太黑,风沙又大,他带着货物和入关证件一眨眼就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现在我们躲在一家地下旅馆里,钱已经快花完了,驻防士兵对陌生人口盘查很严,我怕再继续待下去会露馅……”   打电话的人说着艰难咽了咽口水,那边依稀还能听见黄沙的呜呜声:“安弥少将,我们虽然丢了货,但弟兄也是拿命替你办事,我们要的不多,给四张虚假星民证外加剩下定金的四成就行。”   安弥的声音阴沉似水:“丢了货你们还敢要定金?”   打电话的星盗也是走投无路了,闻言直接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你不愿意给也行,回头万一遇上士兵盘查,你可别怪我们说漏了嘴,这么多年你让我们办的脏事没有十件也有八件了,和通缉星盗有牵扯传出去可不好听,安弥少将!”   他着重咬紧最后几个字,仿佛在刻意提醒安弥的身份。   “砰——”   安弥闻言重重一拳锤在桌上,心想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吝啬,反而冷冷一笑:“行,四成定金就四成定金,我就当打发乞丐了,你们现在位置在哪儿,我让人送过去。”   星盗闻言不仅不怒,反而暗自松了口气,安弥能这么说看起来是没打算抵赖,他往四周看了眼,然后用衣领挡住口鼻,压低声音在电话那头报出了自己的坐标:“索蒙星东区48号补给旅馆……到时候你直接把钱和身份证送到这里来,我们还有兄弟在别的地方,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否则你和星盗勾结的事一定会传得整个帝星……”   “嘟嘟嘟——!”   安弥听完坐标就直接挂断了电话,他冷冷盯着通讯器,眼底难掩杀意:“办事不力还想收钱,拿了钱也得有命花才行,区区一个索蒙星,你们真以为我找不出来人吗?”   厄里图坐在书桌前,听着耳机那头传来安弥气急败坏的怒骂声,淡淡挑了挑眉。他抬手摘下耳机,懒洋洋倒入椅背,心想如果在前世那团力量现在大概已经送到了安弥手中,无怪乎对方能击杀自己和因莱,原来吞噬了双份的“虚无”。   啧,真是不幸,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被自己给截胡了。   “厄里图,你也在看军网论坛吗?”   军营宿舍十二点后就熄灯了,不过依旧有许多士兵喜欢晚上偷偷趴在被窝里玩光脑,毕竟训练生活枯燥,他们每天唯一的乐子就是登录军网论坛在里面交友摸鱼,哪怕耶格长官偶尔会变态地大半夜过来抽查,也依旧阻止不了他们熬夜的热情。   厄里图循声看去,却见发问的人是室友爱德华,他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耳机,随口道:“我在听歌。”   爱德华却忽然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光脑凑到了他跟前,闪烁的屏幕荧光把眼睛照得亮亮的,期许问道:“厄里图,你回头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我要一张文森特少将的签名?他可实在太英俊了,就算没办法见面,要张签名照也是好的!”   厄里图闻言捏了捏耳垂,眉梢微挑:“谁?”   爱德华见他一副没听过这个名字的模样,顿时震惊瞪大了双眼:“你别告诉我你连文森特少将都不认识?!”   厄里图心想确实不认识,不过听起来挺耳熟的:“所以他是谁?”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爱德华身上的某种开关,只见他忽然噼里啪啦敲击着光脑屏幕,调出来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照片,内容无一例外都是一名容貌英俊的哨兵,痛心疾首的谴责道:“你怎么能不认识文森特少将!他可是参加卡兹洛尼战役的英雄,一个人屠杀了将近上百只污染兽,前段时间星网各大媒体对他进行采访,已经火遍整个帝星了!”   厄里图闻言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上辈子军部好像是有这么个厉害角色,不过他对“追星”这种事一向不怎么热衷,仅限于听过这个名字比较耳熟的程度而已:“就因为他是战斗英雄,所以你想要他的签名?”   爱德华忽然又扭捏起来:“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文森特少将非常英俊而已,不过他是S级哨兵,肯定不会来D级疏导室的,厄里图,外面都在谣传你很快就要被调去A区了,说不定你有机会碰见他呢。”   厄里图并没有外面的这些流言放在心上:“你都说了是谣传,谣传当然不可信。”   爱德华却双手合十祈求道:“拜托了拜托了,厄里图,如果你能调去A区一定帮我要张文森特少将的签名好吗?这样等我退役的时候也能有个纪念了。”   B区的副部长米昂宁可继续留在原来的职位也不愿意调去A区,可想而知楼上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也就只有没踏足过的哨兵和向导才会把A区脑补得神圣不可侵犯。   事实上用米昂的话来形容,A区那群人真是像极了某种臭烘烘的东西,聚是一坨屎,散是满天稀,就应该在厕所待一辈子。   厄里图觉得爱德华的希望大概是要落空了,毕竟他没打算调去A区,自然也就见不到对方心心念念的偶像,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们就以一种意外的方式相遇了。   军部最近没什么大规模作战任务,按照往常习惯,疏导室应该还算清闲,然而不知为什么,今天下午过来疏导的哨兵足足比平常多了一半左右,那些人乌泱泱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仿佛都在伸长了脖子寻找谁,而且仔细看有一大半都是A级战士。   “嘿,你说的那个向导是在这里吗?”   “废话,骗你做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在B区,就你这个傻子不知道!”   “看见了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对不对?!老天,这位阁下简直比罗尼还要英俊!!该死,我的精神力怎么这么平静,不然就可以进去找他帮忙疏导了!”   罗尼是帝星目前人气最高的影视明星,靠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斩获无数粉丝,被誉为神之容颜,也是军营无数哨兵的梦中情人。但很显然,厄里图最近的风头一度盖过了这位国民明星,成为了军营新一代的“男神”,许多哨兵宁可冒着被长官责骂的风险也要挤在B区门口一睹风采,把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部长戈南惊叹望着门口的“盛况”,哪怕他一向性格稳重温雅,此刻也忍不住出声感慨:“厄里图,你看起来比明星还要受欢迎,B区疏导室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不过那些哨兵最多只敢围在门口看看,并不敢进来找厄里图疏导,他们之中大部分人的精神力阈值都在正常范围内,如果故意来疏导室找向导治疗,回去不被他们的上级长官以占用资源的名义剥层皮才怪。   厄里图双腿交叠,正坐在位置上写着什么,纯黑色的笔记本压在膝盖上,笔尖摩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留下一行清俊而又暗藏锋芒的字迹,他闻言头也未抬,并不在意外面那群看热闹的哨兵:“放心,最多还有一个小时他们就会散了。”   戈南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厄里图低头看了手表:“因为耶格长官每天都会亲自去检查A区的人员到岗情况,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他就会经过门口。”   戈南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把他们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只见原本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像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本喧哗的声音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说的那名D级向导就是在这里吗?”   伴随着一道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一名身穿少将服饰的军官慢悠悠踱步停在了疏导室门前,仰头看着上面标注的“B区”两个字饶有兴趣发问。他长得高鼻深目,极是深邃野性,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丛林中的黑豹,面容细看有些熟悉,赫然是爱德华昨天晚上花痴般念叨了一晚上的文森特少将。   而对方的身后另外还跟着两名同伴,肩章上比别人多出了四簇金色荆棘,无声预示着他们S级哨兵的身份,让人心中不禁微微一突。   “是的队长,费纳斯阁下说那名冒犯他的向导就在B区。”   众人被他们周身属于S级强者的凛冽气息所慑,出于本能纷纷后退了几步,显然不明白这几位长官为什么会忽然来到B区,而且话里话外似乎还和A区部长扯上了关系,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敢出声。   米昂的位置靠近门口,也是最先看见文森特他们的,见状脸色微微一变,慢半拍起身迎了上去:“文森特少将,您到访B区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想做疏导您可能来错了地方,应该去楼上才对。”   S级哨兵的地位举足轻重,面前这位不仅有实力,连家世都是屈指可数的,连米昂这个炸药脾气也不得不收敛了几分,忍着怒气平静询问。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文森特单手插兜看向里面,饶有兴趣道:“米昂部长,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一个潜力相当厉害的新人,甚至可以跨级疏导,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见识一下?毕竟长时间待在A区疏导也是很无趣的。”   米昂想也不想的拒绝了:“没有!”   今天A区那么多位置都空着,文森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跑到楼下来找厄里图疏导,摆明了故意针对。   就连戈南也皱起了眉头,按住厄里图低声提醒道:“文森特是A区部长费纳斯的未婚夫,今天过来八成是故意找麻烦的,交给米昂处理吧,你别和他起正面冲突。” 第64章 S级   S级哨兵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不同于其他哨兵在向导面前的被动处境,他们往往可以做到势均力敌,甚至在等级更高的情况下有着绝对的压制权,因此和文森特起冲突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尤其在已知A区部长费纳斯是对方未婚夫的情况下。   米昂侧身挡住门口,语气凉凉,难掩讥讽:“文森特少将,您如果实在闲的没事可以去作训室跑跑步,B区可不是您这种级别的哨兵该踏足的地方,假如您的脑子或者眼睛没有坏,现在应该去楼上找您的未婚夫。”   “米昂部长,你说话还是这么幽默风趣,不过在军营里这样可是很容易吃亏的。”   文森特闻言不气也不恼,反而笑了笑,紧接着话锋忽然一转,盯着米昂意味深长道:“不过军营里还从来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他语罢径直朝着疏导室里面走去,米昂等人见状脸色一变,纷纷上前阻拦,但没想到空气中忽然出现一堵无形的屏障,直接把他们阻隔在了外面。   “砰——!”   米昂见状用力捶了一下挡在面前的透明精神屏障,哪里还不明白是对方在暗中搞鬼,咬牙切齿道:“文森特,谁给你们的胆子来B区捣乱!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你们的上级长官!!”   文森特身后的那两名同伴闻言纷纷回头,笑着看了眼被屏障挡在外间的米昂众人,语气玩味而又轻佻:“米昂部长,如果您觉得那种不痛不痒的处分对我们有所威慑的话,那么就请便吧,约瑟克长官正在七号大楼部署作战计划,您一找一个准。”   他们语罢竟是直接开始清场,一边故意低头掐表高声倒数,一边把坐在疏导室里的无关人员往外赶:“最后十秒钟,谁再不走的话我就当成他想给我们做疏导了哦……十、九、八、七——”   他妈的谁想给你们做疏导?!!   B区的向导闻言不禁在心里破口大骂,他们疯了才会给S级哨兵进行疏导,那和茅坑里打灯笼找死有什么区别?!然而骂归骂,他们实力不如人,到底还是在最后倒计时三秒的时候跑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疏导室最后居然只剩下厄里图和部长戈南还坐在位置上。   文森特从始至终都对同伴的行为视若无睹,他随手扯了张椅子坐在对面,盯着戈南意味不明问道:“戈南部长,您还不走,是打算留在这里给我的战友进行疏导吗?”   另外一人慢悠悠接话道:“或许戈南部长今天也可以创造一个跨级疏导的神话?”   戈南脸色沉凝,正准备警告文森特,肩膀却忽然微微一沉,耳畔响起了厄里图似笑非笑的声音:“没关系,您先出去吧。”   戈南惊讶看向他:“可是……”   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无声的暗示   “没关系,出去吧。”   戈南心知自己就算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赶紧搬救兵,他略一沉吟,对厄里图说了句“那你小心”,然后拉开椅子警告性扫了眼对面的文森特,这才朝着疏导室门口走去。   厄里图姿态闲适地坐在位置上,神情不见丝毫慌张,他眼见戈南离开疏导室,这才浅笑抬手,对文森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文森特少将,您如果真的想找我疏导还是坐在对面更方便,劳烦换一下位置吧。”   这名向导实在太过惊艳,哪怕坐在人堆里也能一眼就找出他的存在,就像沙砾堆里的明珠一样醒目。   文森特没想到对方直到现在还这么淡定,眉梢微挑,心想果然和费纳斯说的一样不可小觑,他从善如流地起身坐到厄里图对面,意味不明夸赞道:“阁下,不得不说您真是勇气可嘉,很少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着冷静,但如果这种勇气用错了地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可就糟糕了。”   厄里图心知对方是为了给未婚夫费纳斯出气来的,但还是淡淡挑眉,饶有兴趣问道:“例如?”   文森特翘着二郎腿,开门见山道:“今天过后,您自愿向上级打报告退回D区,这样我们今天的见面或许会有一个愉快的体验。”   厄里图似笑非笑:“这是费纳斯阁下的条件吗,假如我不同意呢?”   文森特颇为遗憾:“那您可能就需要为我进行一场疏导了,这种体验可不太美妙。”   他始终觉得厄里图只是一名区区的D级向导,就算流言传得神乎其神,翻出的风浪到底也有限度,如果不是费纳斯吵闹不休,他今天其实根本没有时间搭理这种“小角色”。   “如果我拒绝为您疏导呢,少将?”   厄里图轻描淡写的声音在疏导室内冷不丁响起,显得尤为突兀,那一瞬间甚至连空气都静默了几秒:“毕竟找我做疏导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   文森特的那两名同伴原本站在旁边看热闹,闻言不约而同诧异望了过去,显然怀疑面前这个向导是不是失心疯了。   文森特闻言嘴角笑意微凝,目光幽暗:“阁下,那您可真是另辟蹊径选了一个最糟糕的答案……”   伴随着他意味深长的尾音从空气中消散,一股暗藏威胁的精神力毫无预兆袭向了厄里图,文森特起初只用了三分力打算给对方一点教训尝尝,毕竟这名向导如果真的受了什么伤他回头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然而预想中对方脸色苍白求饶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他的精神力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厄里图就被一股冰冷阴森的力量凭空阻挡住,并且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反压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   文森特见状脸色骤变,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暗中将威压提高到六成试图扭转局面,然而那股力量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头庞然大物朝着他的方向缓慢逼近。   非要形容的话,文森特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台碾压机,四周重若千钧的力量不断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剧痛!窒息!头晕耳鸣!让他喉间泛甜一度差点吐血,脸色已经从气定神闲变成了苍白如纸,冷汗涔涔落下,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厄里图静静望着文森特,仍是那副温雅无害的形象,甚至连神情都没变过。   他的背后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条黑色巨蟒的虚影,猩红的蛇瞳冷冷盯着文森特,带着无声的威慑,与身前冰雪般不染尘埃的男子形成了鲜明反差,双方不知僵持了多久,黑蟒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似乎终于耐心告罄,长尾甩动,给予了文森特沉重一击。   “噗——!”   只见原本坐在位置上的文森特忽然脸色煞白地喷出一口血,捂着胸口摔下了椅子,这一变故把他的两名同伴都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扶住了他。   “文森特!”   “文森特!!你没事吧?!”   文森特艰难摇头咽下喉中的腥甜,一度痛得说不出话,他捂着胸口低低喘息,不用检查都知道自己的肋骨一定被压断了,咬着牙强行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没事……”   他的一名同伴顿时怒不可遏看向厄里图:“你到底对文森特做了什么?!”   对方可是在战场上屠杀上百只星兽的S级战士,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面前这个D级向导居然可以重创文森特,只觉得对方耍了什么阴招。   厄里图闻言漫不经心拉开椅子起身,然后双手撑在桌边看向他们,窗外的阳光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唇边那抹浅浅的笑意怎么看怎么刺眼:   “我早就说过了,找我做疏导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您说是吗,文森特少将?”   “不过您现在最该去的好像不是疏导室,而是医务楼?”   呐,哨兵虽然身体素质强悍,但断了三根肋骨也是要小心调养的,不然留下后遗症了可怎么好。   “你……”   那名哨兵闻言气急败坏,正欲上前找厄里图理论,却被文森特一把攥住手腕,压低声音咬牙道:“够了伯尼,我们走!”   伯尼不甘开口:“可是……”   文森特罕见发了脾气,脸色阴沉道:“我说走你听不见吗?!”   那名向导不知是什么来历,精神力简直强大得可怕,他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再纠缠下去不仅是丢脸,连这两个战友都讨不到好。   然而事情是由他们挑起的,现在想要平息却没那么简单,只听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二十来名全副武装的机动队员鱼贯上楼,在部长戈南的带领下赶到了B区疏导室门口。   戈南一路跑来,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指着里面紧张道:“林顿长官!文森特那几名S级哨兵正在里面闹事,强行逼迫一名D级向导给他进行精神疏导,我严重怀疑他们想要危害厄里图的人身安全,你们警备处一定要严肃处理这件事!”   “知道了,无关人员立刻后退,给我破开门口的精神屏障!”   好巧不巧,负责警备处工作的长官赫然是在前来帝星途中曾经被厄里图救过一次的林顿,他听说厄里图被几名S级哨兵堵在疏导室找茬,想也不想立刻带着队员冲了上来,话音刚落就有两名部下拿着破冲枪上前对着门口的精神屏障一阵扫射,禁锢立刻解除。   于是文森特等人还没来得及离开,十几名持枪的机动队员就哗啦啦一下子全涌了进来,只见为首的林顿迈步上前挡住他们的去路,语气冰冷严肃:   “文森特少将,现在有人举报你私下寻仇械斗,意图伤害向导的生命安全,我已经把这件事报给了你们的直属长官约瑟克中将,现在请你们和我去警备处走一趟接受调查!”   门口看热闹的人太多,戈南刚才一时没挤进去,他正努力伸长脖子想看清里面的情况,然而却只瞥见桌位旁边的一滩血,顿时心中一惊。就在戈南担忧猜测着刚才发生过什么的时候,肩膀忽然一紧,被米昂拽到了旁边。   米昂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显得格外紧张,压低声音问道:“戈南,你怎么把警备处给叫来了!!”   戈南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愤愤不平道:“我不把警备处叫来怎么办?!你没看厄里图都被文森特他们打吐血了吗!”   “??????!”   米昂严重怀疑戈南的眼睛是不是长天上去了,   “你怎么看的!那是文森特吐的血!!!!” 第65章 精神检测   警备大楼是整座军营中值守最严的分区之一,平常无论是犯错的士兵还是需要关押的罪犯都会在这里进行审讯,24小时都有队伍来回巡逻,然而往常寂静的处长办公室今天却挤满了人,时不时就会传出一阵暴躁的怒骂声。   “胡闹!你们简直是胡闹!”   警备处的韦德处长在得知今天疏导室发生的那出闹剧后,顿时怒不可遏,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文森特,谁给你们的胆子跑去B区闹事的?无论何时何地,帝国任何一名哨兵都有义务和责任保护身处危险中的向导,你的《帝国保护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要不要我再重新给你念一遍?!”   文森特和伯尼等人低着头规规矩矩站成一排,闻言脸色难看的道:“很抱歉,处长,今天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原本以为厄里图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D级向导,今天以武力施压逼迫对方低个头也就没事了,但没想到对方不仅深藏不露,居然还惊动了警备处来人。   要知道警备处平常负责维护军区治安和风纪纠察,审讯处罚也在职责范围内,因其特殊性基本不受任何部门管辖,可以说是谁的面子也不买,打架这种事军营里天天都会发生,他们平常连眼风都不带扫一下的,谁知道今天抽什么疯,居然闹到了处长面前。   林顿就是把这件事捅到处长面前的“最大功臣”,他双手负立站在韦德处长身侧,闻言轻飘飘开口道:“文森特少将,那您简直也太‘考虑不周’了,你们S级哨兵现在很流行跑下楼专门找D级向导进行精神力疏导吗?三个打一个,甚至还把厄里图阁下打吐了血,简直是军队之耻。”   韦德处长能担任警备处最高长官这个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嫉恶如仇,闻言顿时惊讶看向文森特等人,眼中怒火升腾:“什么?!你们居然还把对方打吐了血?!”   文森特还没来得及开口,伯尼就心中一慌,连忙解释道:“处长,您别听林顿胡说八道,分明是那个向导把文森特打吐了血,肋骨都断了好几根!”   “砰——!”   韦德处长闻言却重重拍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只能说明你们不仅耻辱!而且废物!三个S级哨兵去打一个D级向导,没打赢还有脸告状哭诉,约瑟克长官手底下带出来的兵都是你们这副德行吗?!!啊?!”   文森特也自觉耻辱,闻言无声咬紧牙关,深深低下了头:“很抱歉处长,我愿意接受您的任何处罚。”   韦德处长冷冷道:“这件事轮不到我来管,我已经通知了约瑟克长官,该怎么处置你们要听他的意思,文森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的战功和实力,但假使你的武器只会对准弱者,只会令你千辛万苦得来的军功章蒙羞,听明白了吗?”   文森特忍着疼痛抬手敬礼:“是!我再次为打扰到了您而深表歉意!”   韦德处长面容严肃的道:“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而是那名向导,出去吧,他正在外面等着你的道歉,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林顿适时走上前,皮笑肉不笑道:“走吧文森特少将,我送你们出去。”   文森特冷冷瞪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哨兵一眼,然后捂着闷痛的肋骨直接推门离开了办公室,彼时厄里图已经在走廊等候了好一会儿,他明明是这场冲突各种意义上的“胜者”,此刻却摆出一副谦卑有礼的姿态,对着文森特等人礼貌颔首,浅笑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气得牙痒痒。   “文森特少将,看来我给您带来了些许麻烦,真是抱歉,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文森特今天丢了这么大一个脸,心中难免光火,他闻言正准备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林顿眼疾手快拦在了原地:“文森特少将,我想道歉并不需要走这么近,韦德处长还在里面,您应该不想再惊动他第二次吧?”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文森特闻言只能强行忍下怒火,冷冷看向厄里图,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阁下,请你原谅我今天的冒犯,我保证,下次绝不会再带着人去疏导室找你的麻烦了。”   厄里图一下就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漏洞,似笑非笑问道:“仅仅只是不去疏导室找麻烦吗?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在路上被你们忽然寻仇。”   “该死!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一旁的伯尼终于忍不住恼怒上前,压低声音恶狠狠警告道,   “下等星来的D级向导,你知道得罪了军部最有前途的少将是什么下场吗?!”   提起最有前途这几个字,那一瞬间厄里图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他闻言淡淡挑眉,玩味咀嚼着这几个字:“最有前途?”   “您指索兰德家族的那位少将吗?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把等级用在以势压人这种地方,您说呢,文森特少将?”   在因莱尚未从神坛跌落的时候,任何新一代的年轻军官在对方身边都会黯然失色,文森特现在看起来风光无限,谁又知道他当年一度被因莱的战功和荣誉压得查无此人呢?   果然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不过想想连安弥这种人都能在军部步步高升,文森特的崛起仿佛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   伯尼闻言顿时吃惊瞪大了眼睛:“你!”   “伯尼!回来!我说过不要再惹事了你听不见吗?!”   文森特忽然厉声制止住了队友,只见他目光冰冷地望着厄里图,语意深深道:“阁下,您说的很对,我真希望您一直都保持这种勇气,不要有被人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一天。”   厄里图欣然点头:“文森特少将,我也同样希望您赶紧去医务室看看,毕竟您将来的路还长着呢,万一留下什么伤残就不好了。”   文森特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再不走他怕自己会被厄里图活生生气死!   林顿一直在旁边盯梢,免得文森特等人寻仇报复,眼见他们离开了,这才走上前对厄里图道:“阁下,他们短时间内应该是不敢再找你的麻烦了,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一天,肯定不会让这群卑鄙的家伙欺负您。”   厄里图闻言正欲说些什么,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在楼梯拐角看见了一抹意料之外的身影,而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他的视线,干脆大大方方走了出来,赫然是安弥。   “厄里图,我听说今天有人去疏导室找你的麻烦,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怎么样,你没受伤吧?”   安弥有这么空闲来管厄里图的事吗?答案当然是否。   半小时前,索兰德将军正在和约瑟克长官在办公楼共同部署作战计划,恰好听见了警备处打来的电话内容,他担心厄里图吃亏,但又不太方便出面徇私,干脆让安弥过来看看情况。   聪明人说话要学会隐去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例如这件事到了安弥嘴里,听起来就像是他特意为了厄里图赶来的一样。   “没关系,只是一些小摩擦,多亏林顿长官出手帮忙,现在已经解决了。”   厄里图虽然不知道安弥为什么会忽然过来,但大概能猜到绝不是对方说的那样过来帮忙,他微微一笑,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感激的谢意,然后侧身让出了旁边的林顿。   安弥显然认识林顿,见状难掩讶异:“林顿,好巧,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然而林顿看起来却不怎么待见安弥,二人之间仿佛有什么过节,他闻言淡淡抬手,象征性敬了一个军礼:“安弥少将,您客气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您和厄里图阁下慢聊。”   他语罢对着厄里图颔首示意,这才转身离开。   安弥却好像没有察觉到林顿若有似无的疏离和敌意一样,半点不见尴尬,笑着对厄里图解释道:“林顿曾经是我哥哥的副官,后来调任到了警备处,没想到很受韦德处长的重用,有他帮您真是太好了,文森特在军营里一向狂妄,今天让他吃亏长个记性也不错。”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心想安弥当然会觉得不错,军部目前有一个中将的空缺,他和文森特都是这个位置的有力竞争者,现在对方吃瘪他当然乐见其成,故意叹了口气感慨道:“同样都是少将,没想到区别会这么大,像您就绝对做不出这种用等级压人的事。”   安弥不着痕迹试探道:“原来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在指我吗?”   厄里图饶有兴趣:“什么话?”   安弥提示道:“索兰德家族的那位少将。”   对于任何可以和因莱比较的事,他总是会格外在意。   “哦,原来是这句,”厄里图闻言漫不经心摩挲着尾指上的银戒,声音低低,半真半假道:“这种问题还用问吗,索兰德家族的少将除了您还会有谁呢?”   当然还有因莱啊。   不过安弥显然并不会往这个方面想,在他心里,那个哥哥后半生注定了只能当一个和轮椅作伴的残废。   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索兰德将军在餐桌上不期然想起了今天在军部听见的传闻,出声询问安弥:“对了,我今天让你去看看厄里图的情况,他怎么样了?”   因莱原本在沉默吃饭,冷不丁听见爷爷嘴里冒出这个熟悉的名字,筷子微不可察一顿,他虽然没有抬头,耳朵却一直注意着安弥那边的动静。   安弥并没有发现因莱的反常,直接把今天下午在疏导室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甚至连那句话都没有漏掉,最后低头略显不好意思的道:“说实话,我都没想到厄里图会那么夸赞我,毕竟今天我去晚了,都没来得及帮上什么忙……”   安弥说着不着痕迹瞥了眼桌对面的因莱,试图从他脸上发现一些情绪起伏,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对方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孤僻冷漠,对任何事都不关心。   “在看什么?”   因莱低沉散漫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陡然划破了桌上温馨的氛围,莫名让人打了个寒颤,只见他掀起眼皮盯着安弥,目光冰冷玩味,危险气息十足,总让人感觉他想从安弥眼眶中挖出些什么东西。   安弥一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没……没什么。”   他不知是不是为了转移话题,看向索兰德问道:“爷爷,厄里图的实力真的那么强吗?居然连文森特都没有办法讨到便宜,军部有没有考虑给他重新做一次精神力检测?”   厄里图最近在军部的表现实在太过出彩,先是越级疏导在先,后又打伤了文森特,桩桩件件的表现都证明他的实力并不只是一个D级,就连安弥心中也产生了动摇,想要打听一下虚实。   索兰德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看了眼安弥:“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安弥和厄里图之间似乎走的太近了些,索兰德不是不允许他们两个相处,只是安弥之前已经明确表示过不想和厄里图联姻,并且一直劝他给因莱牵线,现在自己好不容易给因莱和厄里图创造了一些相处条件,安弥却和厄里图不清不楚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安弥:“爷爷,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索兰德避重就轻道:“我也不清楚,或许过段时间会给他重新检测吧。”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因莱:“对了,因莱,你的精神状况看起来比以前好了很多,要不这周末我还是把厄里图约到家里给你再做一次精神疏导吧?” 第66章 怎配   “……”   因莱闻言并没有说话,餐桌上一片寂静,只见他缓缓倒入椅背,眼眸低垂,过了片刻才终于开口:“不用。”   他仿佛是怕索兰德没有听清,又皱眉强调了一遍:“我不需要他的疏导。”   “厄里图”这三个字俨然已经成为因莱心中的禁忌,哪怕只是稍稍提起都会触碰到那根敏感的神经,他语罢不顾爷爷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留下一句“我吃饱了”,然后操控轮椅转身回了房间。   安弥望着因莱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目光一转,发现索兰德脸色不佳,主动开口打圆场道:“爷爷,大哥如果不想做精神疏导要不就算了吧,免得到时候闹起脾气来不好收场。”   索兰德眉间沟壑深深,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以前不是很想撮合因莱和厄里图吗,现在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安弥以前确实是那么想的,然而厄里图最近在军部锋芒太盛,已经开始让他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判断了,那个总是低眉浅笑,万事处变不惊的男人真的只有D级吗?   他不确定。   假如厄里图真的能够压制威尔和文森特这种S级哨兵,实力一定远远不止于此,也绝不能配给因莱这种残废。   安弥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一派真诚:“爷爷,我只是担心大哥情绪失控的时候会动手伤人,万一他不小心伤害厄里图就不好了,虽然我很想撮合他们两个,但终归也要看合不合适。”   索兰德却反问道:“你不是刚刚才说过厄里图连文森特都能打伤吗,又怎么会连因莱都打不过?”   安弥闻言顿时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事已至此,索兰德已经看透了这个孙子的小心思,他用巾帕面无表情擦了擦嘴,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之前不是和我说劳伦家的二儿子不错吗,听说他不仅是S级向导,和你的匹配度也很高,什么时候抽空把他带来给我见见吧,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劳伦家族一直被评为帝星财力最为雄厚的几大世家之一,他们家的二少爷阿列夫不仅是罕见的S级向导,而且还是家族内定的继承人,除了花名在外倒也没什么致命毛病。   安弥之前颇为中意他的条件,两个人私下接触过好几次,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只是索兰德想磨炼一下阿列夫轻浮的性子,所以迟迟不愿松口,没想到今天居然同意了。   安弥被这条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惊讶开口:“爷爷……”   “就这么定了,不管婚事能不能成,先带过来让我看看吧,毕竟你也到了该找伴侣的年纪。”   索兰德不愿对这个孙子说出什么太过难听的话,只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他不要越界,语罢直接拉开椅子起身,打算去楼上看看因莱的情况。   时至傍晚,太阳恰好落山,天边透着朦胧阴郁的蓝,就像夜深时静谧的海水,偶尔几只飞鸟掠过天际,很快就隐入云层消失不见。   索兰德推开房门,原以为屋子里会像以前一样黑暗,但没想到因莱今天居然罕见开了窗,窗台上静静放着一盆含苞待放的白色铃兰花,枝叶舒展,欲开未开,在暮色的衬托下优雅灵动,很明显被人照料得相当精心。   彼时因莱正坐在书桌后用光脑搜索着什么,他听见索兰德进来的动静,微不可察一顿,然后直接操控光标退出了界面,密密麻麻的字体从屏幕上一闪而过,仿佛是一份军部现役S级哨兵名单。   因莱操控轮椅从书桌后方出来,语气如常:“爷爷,您找我有事吗?”   索兰德不动声色打量着屋子里的环境,目光落在头顶上方明亮的水晶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道:“没什么,安弥或许快要和劳伦家的次子订婚了,我打算下个星期就让他来家里做客,你觉得怎么样?”   因莱漠不关心:“您决定就好。”   不过好在索兰德并不是为了征求因莱的意见才上楼,他只是担心对方因为安弥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钻了牛角尖,半真半假的问道:“如果我说这个周末也想邀请厄里图一同过来呢?”   “……”   因莱不说话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动轮椅面向窗外,似乎并不愿意触碰这个敏感的话题,低声开口:“如果只是做客,随您的意,如果是为了给我做精神疏导,我还是那句话,不需要。”   索兰德长叹了口气:“因莱,我虽然不知道厄里图和你相处的怎么样,但假如你对他有好感,千万不要因为外界因素影响自己的判断,毕竟安弥将来也会拥有自己的伴侣。”   他说着顿了顿,看向窗台那盆花,出声感慨道:“这盆铃兰是厄里图送给你的吧?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我能看出来,他对你很上心。”   上心?   因莱闻言讥讽勾唇,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心想那个人如果真的对自己上心,又怎么会一边说着喜欢自己的话,一边又和安弥纠缠不清?   说到底对方只是天生风流罢了,那天的轻浮举动或许也只是觉得他这个残废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好欺负,白占便宜也不用负责。   因莱思及此处,控制不住闭了闭眼,脸色在水晶灯斑驳的光影下透出了几分苍白。   哨兵和向导天生就互相吸引,精神域濒临崩溃的哨兵不仅会对拯救自己的向导有一种天然的依赖和好感,并且会牢牢记住对方身上的气息,渴望着更加亲密的触碰。   因莱一直尝试用理智抑制这种羞耻的天性与本能,然而原本平静的心湖到底还是在听见对方名字的瞬间就控制不住泛起波澜,如同石子掉入湖面,将平静的表象击打得支离破碎。   他想了很多很多,也思考了很多很多,然而情绪依旧是一片混乱。   等因莱从恍惚中回神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索兰德也不知何时离开了,只有那盆白色的铃兰花静静立在窗台上,皎洁的月光将枝条照得发亮。   他见状控制不住缓缓伸出手,似欲轻碰枝叶,消瘦苍白的指尖却从里到外都透着病气,和这盆美丽却富有生机的花是如此格格不入,于是又慢半拍顿住。   指尖渐渐攥紧成拳,从半空中无力落下。   那一瞬间因莱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被残忍的现实抽空了所有力气,他闭目低头,喃喃自语:“你怎么配……”   因莱,如今的你怎么配?   一个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废物,又怎么能奢求那些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同一时间,军营里已经熄灯了。   厄里图像往常一样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但没想到室友爱德华忽然拿着一张浅粉色的香氛卡和金色签名笔凑了过来,对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泪汪汪的神情却表达了很多东西。   厄里图秒懂:“你想要文森特的签名?”   爱德华小鸡啄米点头。   但没想到厄里图却直接抽过他手里的香氛卡片,在上面笔走龙蛇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还给爱德华道:“拿走吧,我该睡觉了。”   爱德华见状瞬间傻眼:“我我我……我想要的是文森特少将的签名,你怎么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了?”   厄里图闻言用毛巾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汽,俊美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深邃,湿漉漉的墨发垂下,气质散漫而又慵懒:“因为我比他英俊。”   爱德华:“?!”   厄里图掀开被子在床边落座,摘下手腕上的光脑定好闹钟,不紧不慢道:“比他出名。”   虽然不一定是什么好名声。   爱德华:“??!”   厄里图淡淡挑眉:“今天还把他打吐了血。”   综上所述。   “既然我比他英俊,又比他厉害,又比他出名,你为什么不收藏我的签名,反而退而求其次要一个不如我的?”   爱德华:“???!”   卧槽他妈的好有道理,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厄里图语罢见爱德华一脸呆傻震惊地站在自己床边,伸手屈指轻弹了一下他手中的卡片,似笑非笑道:“亲爱的爱德华,好好收藏这张卡片吧,等你将来退役后,这张签名一定会成为我们在军营最难忘的回忆。”   他语罢直接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准备睡觉了,毕竟A区部长费纳斯今天不仅找茬不成,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定会再想出什么狠招,不睡饱怎么有时间去逗那群家伙玩?   事实上厄里图的猜测相当正确,费纳斯这个人一向睚眦必报,接连在他身上跌了两个大跟头又怎么可能不报复回来,然而还没等费纳斯想出办法,一群不速之客的出现就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请问费纳斯部长在吗?”   这天清早,前来A区打卡上班的向导原本正趴在桌上睡眼惺忪地打哈欠,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道低沉玩味的声音,纷纷抬头看去,却见大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二十几名身穿作战军服的S级哨兵,为首的那名绿眸男子看起来十分眼熟,不是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是谁?   “……”   大概是他们的气势太过冷凝不善,一时居然没有人敢搭话,毕竟S级哨兵轻易不发生精神狂躁,一旦发生几个人都压不住,他们平常半个月都见不着几个S级哨兵,今天忽然来了这么多,不得不令人惊讶。   过了大概十几秒,终于有一名向导迟疑起身询问:“费纳斯部长还没到,请问你们找他有事吗?”   “哦,其实也没什么事。”   萨缪闻言低头拨弄着指尖,轻描淡写扔下了一个让所有人脸色骤变的巨型炸弹,   “我这群兄弟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想排队找他做一下精神疏导罢了。” 第67章 婚事   “大新闻大新闻!你们知道吗,A区的费纳斯部长刚才被降职了!”   正值午休时间,疏导室消息最为灵通的大喇叭伍兹忽然从楼上急匆匆跑下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B区疏导室门口,扶着门边对众人兴奋喊道:“听说费纳斯给哨兵疏导的时候出现了重大失误,许多战士都发生了精神图景坍塌的状况,慕林长官正在楼上把费纳斯骂得狗血淋头,职位一撸到底呢!”   原本平静的疏导室因为这条劲爆消息顿时炸开了锅,众人闻言纷纷震惊抬头:   “什么?!真的假的?!”   “费纳斯的精神力不是A级吗,怎么会失误?!”   “鬼知道怎么回事,听说前段时间黑鹰军团的战士集体找他疏导,结果都出现了问题,他们可是军区一号领导的嫡系骨干,十几个S级哨兵一起联名投诉,费纳斯还能讨得了好吗。”   “快快快,一起上楼看热闹!”   那些向导平常本来就没少受费纳斯的窝囊气,现在听说对方挨骂,哪有不去看热闹的道理,不知是谁主动招呼了一声,顿时所有人都一窝蜂朝着楼上涌了过去,到最后偌大的疏导室只剩了三个人。   戈南坐在位置上,迟疑看向厄里图:“要不……我们也上去看看情况?”   #部长大人也有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厄里图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别人的对话中也听出了个大概,总觉得有些蹊跷,他笑了笑,然后轻轻耸肩:“我不介意的,毕竟军部这么热闹的时候可不多。”   他们说着起身结伴走向门外,忽然想起来米昂还没发表意见,顺口问道:“米昂,你要跟着一起去看看吗?”   米昂眉头紧皱,兴致缺缺:“浪费时间,我才没兴趣看这种热闹,尤其还和费纳斯那个蠢货有关系。”   厄里图挑了挑眉:“好吧,那你就在楼下等我们回来。”   他语罢直接和戈南去了楼上,徒留米昂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疏导室里,而后者坐在位置上等了半天也没发现他们有回来劝自己的意思,终于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声:“草!你们都去了,留我一个人守活寡啊?!”   语罢气冲冲关掉光脑,也跟着跑上楼看热闹了。   费纳斯的人缘明显不太好,在得知他被慕林长官训斥后,不仅B区的人都跑了上来,就连楼下C区和D区也上来了不少人,大家乌泱泱挤在走廊外面偷听,隔着门缝都不难听出慕林长官低沉声音中蕴藏的怒气。   “费纳斯,我告诫过你无数次,A区几乎负担了军营所有S级和A级哨兵的疏导工作,他们是帝国的中坚力量,绝不能有任何差池,可你看看你做了什么?!短短三天内有十八个S级哨兵来找你疏导,整整十八个都出了问题!现在索兰德将军怪罪下来,你让我拿什么交待?!”   费纳斯又急又慌:“慕林中将,我发誓当时是严格按照流程给他们进行疏导的,就算出了什么纰漏,也不可能整整十八个人都有问题啊!!”   另外一道低沉平静的男声响起:“费纳斯阁下,你的意思是说我和我的部下都在故意诬陷你吗?我相信没有哪个战士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来开玩笑,而且我抽取了你过往半年内所有的疏导记录,发现完成率已经从100%逐渐下跌到了86%,请问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费纳斯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够了,都给我闭嘴!”   慕林长官直接呵斥了他们两个的唇枪舌剑,压低声音警告道:“费纳斯,从今天开始你的部长职务取消,由察林代替,如果你今后还是这么玩忽职守,就算精神力等级是A,我也一样能把你调出A区,听明白了吗?!”   费纳斯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难看至极,然而迎着慕林长官严厉的目光,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低头,咬牙艰难吐出了一句话:“是,长官,我一定会认真反省,下次绝不再犯。”   “但愿如此!”   慕林长官冷冷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疏导室,大门推开的瞬间,站在走廊偷听的那些人顿做鸟兽散,假装抬头看天的看天,若无其事往楼下走的往下走,仿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但眼角余光却一直暗中观察着慕林长官的神情。   “你们都闲着没事做吗?距离午休时间结束还有十分钟,立刻各归原岗!!”   慕林长官哪里看不出走廊这些人都是为了看热闹的,沉声甩下一句话,直接拂袖离开了。他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一名身形颀长的哨兵就推门从疏导室里走了出来,只见他身上穿着纯黑色的作训服,绿眸银发,赫然是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一身兵痞气息,看起来极不好惹。   戈南和厄里图站在角落,见状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个人叫萨缪,是黑鹰军团的副团长,平常一年都来不了几次疏导室,也不知道怎么会忽然和费纳斯起了冲突,总之脾气不太好,你以后看见了尽量避开……”   “戈南部长,您既然知道我的脾气不太好,那么更该知道我的耳朵也不聋,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太礼貌。”   萨缪慢吞吞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把戈南吓了一跳,他一向礼仪周全,此刻被人捉到背后说小话难免有些尴尬:“萨缪团长,我只是开个玩笑。”   差点忘了,S级哨兵虽然为了避免外界杂乱信息过多,在非作战状态下都会自动降低听力敏锐度保持正常人水平,但他们就隔着几米远,是个人都能听见了。   萨缪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幽绿的眼眸先是落在戈南身上,然后上下打量着一旁的厄里图,冷不丁出声道:“厄里图阁下?”   听起来像是认识。   但厄里图确定自己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认识这个军部刺头,笑问道:“您认识我?”   萨缪挑眉:“嗯哼,军部现在应该没有人不知道您的名字吧,身为D级向导居然能压制住文森特,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实力不俗,难怪……”   难怪什么?   萨缪却噤了声,没有细说下去,他只是又认真打量了几眼厄里图,然后冒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文森特和费纳斯那两个蠢货大概会消停一段时间,没空找你的麻烦了。”   萨缪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离开了,徒留戈南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厄里图,你和萨缪团长认识吗?”   厄里图微微摇头:“不认识。”   戈南闻言眼睛亮了一瞬,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问道:“难道萨缪团长暗恋你?!我听他刚才说的话,这次出手整治费纳斯好像是为了帮你?”   厄里图却轻笑了一声:“并不,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单纯看费纳斯不顺眼。”   走廊外间的天空一片晴朗,却总让人觉得黯淡无光。   如果厄里图一开始还抱有疑惑,那么当看见因莱的挚友萨缪出现时就什么都明白了。尽管那个人现在闭门不出,终日和轮椅作伴,在外界眼中俨然变成了残废,但对方当年曾经带领过整个军区最为精锐的队伍,掌控力和影响力根深蒂固,不是把嫡系部队重新打乱分散就能抹去的事实。   一只凶猛的野兽假如遍体鳞伤,伏在草丛中奄奄一息,那并不代表它就此认命,它只是习惯于静静蛰伏在暗处,然后将断掉的爪牙重新磨利,时刻等着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因莱……   厄里图眼眸轻垂,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滋味。   说不清为什么,他忽然很想见见对方。   脑海中原本平静浩瀚的精神力控制不住泛起细微的波澜,涟漪般一圈又一圈扩散开,很浅、很轻,却又不可忽视。   彼时因莱正独自坐在书房里,厚重的丝绒窗帘挡住外面略显灼热的阳光,将他清瘦病弱的身形都裹入昏暗,只有面前摆放着的光脑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微弱的荧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打出一道蝶翼形的阴影。   四周静悄悄一片。   因莱双目轻阖,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回信,直到听见光脑传来“滴”的一声消息提示,这才悄无声息睁开双眼——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对话框,没有什么复杂的长篇大论,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解决了。   发信人,萨缪。   因莱见状轻敲键盘,回了一句“谢谢”,这才重新合上光脑。   S级哨兵和其余的低等级哨兵不同,他们不仅在精神力方面拥有更多的操控空间,甚至可以暗中伪装自己的精神图景,营造出一种坍塌的假象。   今天在军部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会去刻意验证真伪,毕竟谁也想不到这十几名S级哨兵故意装病投诉,仅仅只是为了把费纳斯弄下台。   因莱解决了一桩心事,紧绷的神经却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松缓,反而又开始疼痛起来,他脸色苍白,皱眉从抽屉里取出一管淡蓝色的镇痛剂,然后对准手臂把液体注射了进去,过了大概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疲惫闭目倒入轮椅。   一缕墨色的发丝悄然从眼前滑落,难掩狼狈。   长期的药物注射已经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并且产生了抗药性,一管强效镇痛剂对别人来说起码可以保证24小时的安睡,对于因莱来说最多却只能维持四个小时的镇定,长期下去势必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也是索兰德将军为什么执意要给他做疏导的原因。   然而因莱却始终抗拒着厄里图。   他抗拒着那个在旁人眼中完美无缺、在自己眼中却比深渊还要危险的男子,仿佛稍有不慎一脚踏错,迎接他的就会是万劫不复。   他已经被最亲的人背叛过一次了。   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这周末对于安弥来说是个大日子,毕竟劳伦家族在贵族圈中的地位举足轻重,阿列夫也是帝星数得上号的S级向导,两家如果能够联姻,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安弥一生都在追求“荣光”二字,现在眼见晋升中将在即,未婚夫又是如此体面光鲜,堪称各种意义上的人生赢家,所以哪怕他并不想这么快确定人生大事,也还是同意了爷爷尽早给他订婚的要求,毕竟他想象不出还有谁的条件能够强过阿列夫。   “索兰德将军,这是一些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希望您能够喜欢。”   阿列夫家境优渥,出手阔绰自然不必说,登门拜访那天就带了成山的礼物过来,十几个精致的礼盒整整齐齐摆放在茶几上,昂贵气息溢于言表,然而索兰德望着坐在沙发对面的那名年轻男子,心中却并没有太大的波澜:“阿列夫,你太过客气了,劳伦阁下今天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吗?”   既然是商谈婚事,自然要双方长辈到场才对。   谁料阿列夫却好像完全没听出索兰德言语中的隐晦,随口解释道:“父亲今天有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要谈,所以没办法抽出时间过来,不过临出门前他托我向您问好。”   索兰德闻言眉间沟壑深深,扫了眼一旁尴尬低头的安弥,淡淡开口:“来都来了,那就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饭再走吧。”   这句话其实已经是隐晦的赶客了,阿列夫却好像并没有听出来,笑着点头道:“也好,吃饭的时候刚好可以商量一下我和安弥的婚礼日期。”   索兰德闻言有些讶异:“直接结婚,不订婚吗?”   阿列夫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还是在索兰德严厉的目光下瑟缩了一瞬,他不着痕迹扭头看向安弥,示意对方开口说话,安弥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笑着打圆场:“爷爷,反正最后都是要结婚的,订不订婚的意义也不大,而且今年军部事情太多,我不一定能抽出那么多假期……”   索兰德面无表情望着安弥,意味深长道:“既然你和阿列夫都这么想,那就照你们的意思办吧,毕竟这是你们自己的婚礼,与旁人无关。”   他语罢直接起身走向餐桌,对这个孙子从一开始的恨铁不成钢已经转变成了深深的无力,劳伦家族连结婚这样的大事都不愿出席,又怎么可能是良配?安弥一向精明,怎么连这么浅显的事都看不明白。   出于礼节,中午吃饭的时候因莱也下楼了,只是他面色冷淡,一言不发,让餐桌上本就不算愉快的气氛顿时降至冰点,四周安静得一时只能听见保姆在厨房忙碌切菜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门铃声忽然打破了平静。   “叮咚——!”   厄里图到了。 第68章 戒指   当厄里图在保姆的带领下踏入客厅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安弥身边的陌生年轻男子,只见对方长相白净,颇为俊朗,只是眼神轻浮,难掩贵族子弟的倨傲气息。   厄里图虽然心知肚明对方是谁,但还是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讶异:“将军,这位是……?”   “安弥未来的伴侣,今天过来商议婚事的。”   索兰德不欲过多提起阿列夫,但从他缓和的眼角眉梢中不难看出对厄里图的喜爱,主动抬手招呼道:“快坐下来,刚好和我们一起吃顿午饭,军部的假期本来就不多,还要麻烦你特意过来给因莱做精神疏导,真是辛苦你了。”   “原来如此,您太过客气了,反正我周末也没地方可去,如果能帮到因莱少将那就再好不过。”   厄里图说着把带来的瓜果礼品顺手递给保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拉开椅子在因莱身旁落座,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大提琴般悦耳悠扬,莫名让人心弦一动:   “因莱少将,好久不见,介意我坐旁边吗?”   因莱没想到爷爷今天居然也邀请了厄里图,闻言身形微不可察一僵,他望着面前的茶杯氤氲的雾气,并没有抬头,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坐都坐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厄里图闻言没说话,仿佛是低笑了一声,很轻,让人耳膜发痒。   不知是不是距离拉近的缘故,因莱忽然嗅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浅淡古龙水香味,温雅、亲和、毫无攻击力,细嗅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血气,表明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   厄里图和因莱打完招呼,这才把目光落在对面的阿列夫和安弥身上,浅笑点头:“安弥少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结婚了,不知道婚期定好了吗?”   “还没有。”   安弥闻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另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就已经率先回答了,只见阿列夫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对面,目光上下打量厄里图,因为提前从安弥嘴里得知对方只是一个D级向导,所以态度难免带着几分轻视:   “安弥马上要晋升中将了,到时候我们的婚礼可能会和晋升宴一起举办,应该就在月底。”   虽然军部晋升中将的名额还没有定下来,不过安弥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文森特刚刚因为犯错被处分没多久,在外人眼中这个位置大概率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所以阿列夫这句话也不算太错。   “是吗?”   厄里图闻言眼中笑意幽深,神情颇有些耐人寻味,语气却轻快无比,仿佛很替安弥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安弥少将,恭喜你。”   安弥也跟着笑了笑,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夹在厄里图和阿列夫之间总有种莫名的尴尬。   因莱原本神情冷淡地坐在一旁,闻言终于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厄里图一眼,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对方一直属意安弥这位前途光明的军部少将,否则之前也不会大献殷勤了,现在被人捷足先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说话间,保姆已经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总算止住了桌上的闲聊。   因莱因为轮椅受限,夹不到太远的菜,再加上没什么胃口,所以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只吃自己碗里的米饭,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得不做的任务。   “多吃点肉。”   因莱原本在垂眸吃饭,面前的餐碟忽然被人换了一份淋满了酱汁的蜂蜜烤肉,只见上面泛着焦糖的色泽,肉香伴随热气冒出,很明显是精挑细选过的部位。   因莱见状筷子一顿,下意识看向身侧,却发现厄里图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事不过是顺手为之。   因莱:“……”   索兰德和安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情各有不同,如果说前者是欣慰居多,那么后者则有些复杂了。   安弥并不是傻子,他之前能明显感觉到厄里图对自己似有似无的亲热和特殊对待,理所当然觉得对方喜欢自己,最起码不是全无意思的,他原本还在为今天的见面感到为难,毕竟婚事如果一旦定下,就意味着他在厄里图和阿列夫之间做出了选择,总会失去另外一方的追求。   厄里图如果对他有那么一丝丝的喜欢,今天看见阿列夫的时候就算不是垂头丧气,也绝不该笑意吟吟,并且在餐桌上时不时地给因莱夹菜,细心体贴得令人侧目。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安弥思及此处目光暗了暗,他控制不住攥紧筷子,偏头看向身旁的阿列夫,却发现对方正在和爷爷侃侃而谈家族的生意,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这里,顿时食不知味起来。   酒过三巡,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这顿饭起码做到了面上的宾主尽欢。   索兰德将军见安弥的视线还是一直在厄里图身上打转,顿了顿,主动出声道:“厄里图,时间不早了,你和因莱先上楼去做精神疏导吧,我和阿列夫商量一些事。”   厄里图心知索兰德这是想故意支开自己,闻言笑了笑,从善如流起身:“也好,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上楼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因莱说的。   因莱闻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见阿列夫还坐在对面,皱了皱眉,只能咽下到嘴边的拒绝,任由厄里图把自己推回了房间。   距离厄里图上次踏入因莱的卧室已经过了一个星期,然而当他再次推门进入这个地方的时候,里面却有了些许变化,只见原本紧闭的窗帘被人拉开,阳光恰好从外间透入,将死气沉沉的屋子照得温馨明亮,虽然改动不大,却驱散了几分腐朽阴沉的气息。   厄里图把因莱推进屋内,然后反手关上房门,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窗台上静静摆放着一盆白色铃兰,赫然是自己上次送的那盆,他走上前伸手碰了碰上面嫩绿的枝叶,笑着道:“看来你把这盆花照顾得很好。”   因莱原本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打量着厄里图,闻言忽然笑了一声,他原本是不经常笑的,冷不丁笑起来只让人觉得突兀玩味,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带着淡淡的讥讽,意味不明道:   “厄里图阁下,我可真佩服你,到了这个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赏花。”   厄里图挑眉:“嗯哼,为什么没有?”   因莱冷冷勾唇:“你之前花了那么多心思在安弥身上,结果他现在要和别人结婚了,前功尽弃的滋味可不是谁都能受得起的。”   别怀疑,他就是在阴阳怪气。   厄里图闻言故意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原来是因为这个。”   只见他缓慢踱步到因莱面前,然后倾身蹲下,双手握住对方的轮椅扶手,形成一个笼罩且掌控的姿势,压低声音似笑非笑问道:“因莱少将,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吃醋吗?”   轻佻的语气让人恼火。   因莱目光暗沉:“阁下,你好像有些过于自恋了。”   厄里图闻言轻笑开来,像一只狡黠勾人的狐狸,他望着因莱掩在毛毯下的双腿,欣然接受了这句“夸赞”,眼尾不经意流露出一段蛊惑人心的风流,声音低低道:“因莱少将,我不介意把这种特质分你一些,毕竟我上次就说过了,相比于安弥少将,我对你的兴趣好像更大……”   他说着尾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涟漪般扩散开的精神力,骨节分明的右手不知何时顺着毛毯下方钻入,覆住了因莱清瘦孱弱的双腿,并顺势仰头吻住对方,唇舌纠缠,难舍难分。   “唔……”   因莱无意识皱眉,偏头想要躲开这个吻,然而却怎么也抵不过厄里图的力道,一股陌生的潮热遍袭全身,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就好像有人正操控着他的精神力,把所有五感都极度放大,哪怕只是稍微触碰都能引起一阵颤栗。   任何理智与清醒在他们高达99%的匹配度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   厄里图不过伸手一拽,就把轮椅上无力反抗的漂亮青年轻而易举拽到了自己怀里,他拥着对方一起倒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修长清瘦的指尖顺着因莱的衬衫下摆探入,缓慢抚摸按揉着那些旧年的伤痕,刺激得对方双眼通红,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放开我……”   因莱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剥光了,羞耻感遍袭全身,沙哑的声音细听甚至带着几分颤抖无助,然而厄里图却充耳不闻,继续埋头深吻,他感觉自己对因莱身上沾染着淡淡药剂的气息有些着迷上瘾,一度吻得濒临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因莱终于忍不住狠狠咬了厄里图一口,他望着面前这个对自己肆意妄为的男子,眼底怒火几欲凝成实质,压低声音愤恨道:“厄里图,信不信我杀了你!”   “嘶……”   厄里图感受到疼痛的瞬间就睁开了双眼,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唇瓣,却发现自己指尖沾染了血腥,不由得淡淡挑眉,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温柔望着因莱,如同春水静静流淌,饶有兴趣问道:“你想杀我?”   他语罢不等因莱回答,就主动牵住对方的手,然后慢条斯理放在自己脖颈处,笑意吟吟问道:“那我不还手,主动让你杀好不好?”   “……”   他是天底下最狡猾、最会揣摩人心的狐狸,因莱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极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却反被厄里图攥得更紧。   因莱只觉得这个人在羞辱自己,双目通红:“放开我!”   厄里图漫不经心抵着他的鼻尖轻蹭:“因莱少将,我说的话有那么不可信吗?”   因莱被厄里图压在身下,原本整齐的衣服凌乱散开,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锁骨消瘦,有一种凌厉而又脆弱的美感,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闻言蓦地笑了一声,冷冷勾唇,讥讽自嘲:   “你无非是看见安弥那里没希望了,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过来找我,厄里图,我不是你可以随便招惹的那种人,如果你再这么不知死活,我一定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陡然阴鸷起来,明明还是在大白天,却让人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遍体生寒。   厄里图却若无其事,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没变一下,他拉住因莱的右手递到唇边轻吻,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尾指的位置,语气低低,故作可怜:“因莱少将,你这么说真是太让我伤心了,毕竟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要感谢你的。”   因莱冷笑:“感谢什么?”   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需要厄里图感谢的。   厄里图故意思考片刻:“那可实在太多了,例如……我前两天从军部出来的时候刚好遇见了萨缪团长?”   因莱闻言条件反射抬头,显然不明白厄里图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被戳破心事的慌乱,脸色煞白难看,毕竟是他自己一边嘲笑说不会信厄里图的花言巧语,一边却在暗中帮对方解决麻烦,这算什么?   说不定厄里图这个时候正在心里笑话他愚蠢,是个别人轻飘飘一勾手指就被迷惑的蠢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莱冷冷甩开厄里图的手,慌张想从地上起身重新爬回轮椅,然而腰间却陡然一紧,猝不及防被厄里图从身后抱住了,对方悄无声息收紧双臂,抱得那么紧那么紧,连头都埋到了他的颈侧,仿佛要挤出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一起窒息而死才好。   因莱不知为什么,浑身一僵,再没动作。   厄里图把脸埋入他的颈间,低低叹了口气,意味不明道:“你还是这个样子……”   和前世一点也没变。   这一刻除了厄里图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感慨什么。因莱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提,旁人习惯了他长年累月的隐忍,到最后就会觉得理所应当,以至于前世绝望地活着,最后又痛苦地死去。   他们维持着这个相拥的姿势,许久都没动。   因莱脸色苍白,莫名觉得自己被对方吻过的尾指泛起一阵几不可察的疼痛,就好像曾经被人硬生生咬断过,连骨头都断裂,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   似冷,似惊。   厄里图察觉到因莱的反应,偏头在他脖颈处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指尖落在对方腹部,把散乱的衬衫扣子一颗又一颗细心扣好,只是紊乱的呼吸和泛红的眼尾任谁都能看出来刚才发生过什么。   一枚冰凉的银戒忽然被厄里图悄无声息褪下,戴上了因莱的尾指,那么纤细,那么精致,却又那么契合,与皮肤贴得密不可分,就好像天生该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乖一点,嗯?” 第69章 订婚   “原本想订婚那天再给你的,不过到时候再买更好的吧。”   因莱听见“订婚”两个字心中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厄里图,却见对方正浅笑望着自己,神情不似作伪,指尖倏地攥紧,没由来涌出一股慌张:“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订婚了?”   厄里图声音低低,暧昧撩人:“因莱少将,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或许你可以先看看我的表现再做决定。”   表现?什么表现?   因莱闻言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对方打横抱起,重新安置在了轮椅上,他看见那个男人温柔体贴的在自己面前倾身半蹲,然后用毛毯盖住自己容易受寒的双腿,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张纸条似笑非笑递了过来:   “有几个迷路的‘可怜孩子’正待在这个地方无家可归呢,或许您可以再帮我一个‘小忙’,把他们都接来帝星吗?”   因莱闻言皱眉看向那张纸条,却见上面写着一行地址,无意识低声念出:“索蒙星东区48号补给旅馆……”   他身形忽然一顿,目光暗沉的低声问道:“你要接谁?”   那一片地方是污染区边界,地下赌场和黑市林立,在那里扎堆的不是通缉犯就是流民,要么就是穷凶极恶的打手,厄里图一个新兵怎么会和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厄里图却并没有解释太多,他微微倾身,将那张纸条塞进因莱的衬衫口袋,两个人一瞬间挨得极近,笑起来的时候故作可怜,让人不忍心拒绝:   “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毕竟安弥下个星期就要动手了,这么大的把柄如果不利用一下未免也太过可惜,厄里图虽然可以自己暗中派人,不过这种事怎么想都是因莱做更方便,对方虽然整天坐在轮椅上闭门不出,但手中掌控的军部力量一定远比旁人想象中要多得多。   因莱冷冷望着厄里图,没有说话,那一瞬间他或许怀疑面前这个看不透彻的人接近自己只是有所图谋,指尖控制不住攥紧,深深陷入了掌心。   拒绝吗?还是答应?   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因莱终于有所动作,却是从上衣口袋缓缓拿出那张纸条,然后面无表情撕了个粉碎,他无声闭目,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几个人?”   厄里图笑了笑,仿佛早就猜到因莱不会拒绝自己:“可能是五个?也可能是六个?没关系,星网通缉榜上都会有的。”   因莱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压低声音冷冷提醒道:“你最好不要玩火自焚!”   回应他的却是唇瓣猝不及防落下的一片温热,因莱瞳孔收缩,眼中只剩下厄里图那张陡然放大数倍的俊脸,对方不动声色扣紧他的后脑,交换了一个温柔而又缱绻的深吻,良久才终于分开,低声似笑非笑道:   “说不定会是场好戏呢?”   他说着顿了顿,垂下眼眸,抵着因莱的鼻尖亲昵道:“别胡思乱想,我下次再来找你,嗯?”   有许多事厄里图现在没办法对因莱解释,不过对方的好处就在于这一点,只要答应了就会去做,从来不多问什么。   因莱没吭声,或许仍旧适应不了他和厄里图之间悄无声息的关系转变,他微微皱眉,偏头避开对方的注视:“你走吧。”   已经逗留太久了,再不走会引起怀疑的。   “好,”   厄里图闻言笑了笑,从善如流起身:“我下周再过来。”   伴随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关上,屋子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太阳渐渐西斜,原本明亮的屋子又重新陷入阴影,因莱一个人沉默坐在轮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终于有所动作,却是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尾指——   那里戴着一枚纤细闪烁的银戒,明明精致冰凉,却偏如烙印滚烫,仿佛某种生死相随的契约,将他们两个牢牢羁绊在一起。   厄里图离开房间后朝着楼下走去,正准备向索兰德将军告辞,谁料好巧不巧看见安弥和阿列夫在后花园散步,他见状饶有兴趣在窗边驻足,一条鳞片闪耀的黑蛇也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的肩头,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声音暗藏不满:   【我亲爱的宿主,你这段时间好像只顾着和因莱打情骂俏,忘了我们真正的任务,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安弥才是你的任务目标,假如任务失败,你很可能重新变成一具腐烂的尸体。】   厄里图闻言讶异挑眉,似乎是没想到这条久未露面的黑蛇会忽然冒出来:“我亲爱的朋友,好久不见,你的鳞片看起来真是又漂亮了不少,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还是那么有礼貌,说话又悦耳动听,每次见面情绪价值都给得足足的,把人夸得心花怒放。   黑蛇却冷哼甩了一下尾巴,再也不想听这个宿主狡猾的忽悠了,声音低沉危险:【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去攻略安弥,反而处处针对他?】   厄里图故做惊讶:“我有吗?”   【难道你没有吗?否则为什么要把他的把柄交给因莱?】   黑蛇不知何时绕到了厄里图面前,猩红的眼瞳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安弥马上就要结婚了,而你的攻略任务却毫无进度。】   厄里图语气真诚:“没关系,他结婚了我一样可以继续勾引。”   黑蛇:【???】   卧槽,现在人类道德底线都这么低的吗?!   厄里图微微一笑,语气低沉蛊惑:“我亲爱的朋友,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如果要使一个人在最短的时间爱上你,那么就要在他最落魄无助的时候出现,可你看安弥,他现在落魄吗?”   黑蛇闻言身形一僵,慢半拍转头看向花园,却发现安弥正满面笑容的和未婚夫一起散步,不仅和落魄这两个词没什么关系,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春风得意。   厄里图循循善诱:“安弥如果不落魄,又怎么会爱上我这个毫无背景的D级向导呢?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遭受重创,然后在他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听明白了吗?”   黑蛇:【……】   听起来……似乎……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黑蛇还是无法理解:【那你为什么要勾引因莱?】   厄里图:“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吗?安弥最喜欢抢走因莱的一切,假如我故意疏远他却靠近因莱,你猜他会不会对我产生兴趣?”   黑蛇闻言甩了甩尾巴,难得看出几分跃跃欲试:【那你什么时候让安弥变落魄?】   厄里图轻笑一声,若有所思看向窗外:“放心吧,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太阳虽然已经落山,花园却在夕阳的衬托下更显静谧唯美,安弥和阿列夫散步回来,进门的时候恰好撞上厄里图离开,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厄里图,你已经给因莱做完精神疏导了吗?”   安弥一直很在意因莱的恢复情况,每每遇到总要多问两句。   厄里图闻言轻轻点头,然后随手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因为肤色白皙,低头时总会不经意让人注意到他颜色比平常略深红些的唇,上面细看甚至还有一个暧昧的牙印:“已经做完了,我刚刚和索兰德将军谈完话,准备下个星期再继续疏导,希望对因莱少将的身体有效。”   安弥眼睛又不瞎,自然注意到了厄里图唇瓣上的牙印,他见状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攥紧,勉强笑了笑:“厄里图,你对因莱这么细心体贴,相信他的身体一定会有所好转的。”   他说这句话时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惹得一旁的阿列夫皱眉看了一眼,毕竟刚才在饭桌上的时候安弥就一直盯着厄里图,显得十分反常。   厄里图假装没看见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浅笑颔首:“我也很希望因莱少将的身体早日康复,时间不早,我还得赶回军营,安弥少将,阿列夫阁下,我就先告辞了。”   他语罢步下台阶准备离开,谁料这时身后忽然袭来一道冰冷尖锐的精神力,厄里图敏锐眯眼,条件反射就要侧身避开,但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   “嗖——”   这道精神力实在太过细微,眨眼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于是安弥只见厄里图下楼梯下得好好的,忽然踉跄了一瞬,下意识问道:“厄里图,你怎么了?”   阿列夫也在一旁故作惊讶的问道:“是呀厄里图阁下,你怎么好好的摔了一跤?”   厄里图心知阿列夫是想故意让自己出丑,他闻言微不可察勾唇,然后站直身形,故作疑惑地低头看了看地面,仿佛是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没事,可能是刚才不小心踩到石头绊了一下。”   阿列夫忍笑,意味深长道:“那你可要小心看路了,万一再摔一跤那可就不好了。”   他一直目送着厄里图远去,直到对方的背影从眼前消失不见,这才转头看向安弥,嗤笑一声,难掩轻蔑:“什么可以压制S级哨兵,我看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亏索兰德将军还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连我的精神力都躲不过,简直废物。”   安弥讶异看向他:“刚才厄里图摔倒是你动的手?”   阿列夫挑眉:“怎么,你心疼?”   安弥笑了笑:“没有,只是顺口一问。”   不过他心中多少有点失望,毕竟军部之前得沸沸扬扬,说B区出了一个绝无仅有的越级天才,他还以为厄里图真的实力莫测呢,没想到只是个花架子。 第70章 全军体检   鉴于战士们精神力等级的不确定性以及浮动性,军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一次大规模体检,以便更好了解他们的身体数据情况。分属一线作战部队的哨兵上个月已经率先完成了所有检查项目,很快就轮到后勤以及文职部门,厄里图所在的B区也在其中。   “接到上级指示,A、B、C、D四区向导将于今天中午一起前往医务楼进行体检,请大家分批入场,有序排队,尽快在三天内完成所有检查项目,不要耽误后期工作。”   部长戈南刚刚从会议室出来,就在疏导室给大家宣读了上级分发下来的流程文件,面对一年至少要进行四次的大型体检,众人明显都见怪不怪,只是有不少人闻言都下意识偏头看向了角落位置——   那里已经算是厄里图的专座了。   自从他在军区接连做了那么多次“壮举”,B区基本上已经没人再怀疑他的实力,甚至还有不少流言说厄里图真正的精神力等级是S。   然而流言到底也只是流言,毕竟饭是一口一口吃的,等级也是一步一步升的,副部长米昂从B级跨到A级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年,更何况厄里图目前只是个D级,那意味着他需要连跨三级才能升到A。   其实只要能到B就已经很厉害了——   不止是B区其他人,就连部长戈南心中都是这么想的,毕竟这条线是一个区分向导资质的分水岭,而且军部之前也不是没有连跨两级的例子,只要厄里图能爬到B级,再加上他的资质天赋,将来前途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鉴于体检项目里一定会有精神力检测这道程序,此时无论是外三区的吃瓜人群还是军部高层都在暗中关注这件事,想借此了解厄里图的真正实力,以至于戈南刚一念完文件,整个疏导室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看向了他。   然而身处视线焦点的厄里图依旧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见他一边听着戈南宣读文件,一边用鼠标操控光脑整理这周的疏导数据,仿佛丝毫没意识即将到来的风波。   坐在旁边的米昂双腿交叠搭在桌上,幸灾乐祸道:“厄里图,你的精神力如果检测出来是A级,八成就要被调到楼上那个狗窝去了,我可真替你感到遗憾。”   他没什么坏心,就是单纯嘴欠。   厄里图闻言摘下耳机,饶有兴趣道:“也不一定,说不定我会向上级打报告申请接替你的位置。”   米昂眼皮子一跳:“为什么?”   厄里图笑了笑,把光脑切屏面向他:“亲爱的副部长,因为我刚才忽然发现你这个月的疏导评分低到只剩一星,下个月很可能要去后勤部做义务劳动,至少三十天才能回来。”   米昂闻言立刻震惊站起了身,   “什么?!我的评分只剩一星了?!怎么可能?!”   向导每次做完精神疏导后都必须接受来自哨兵的服务评分,按理说那群荷尔蒙过剩的家伙在面对数量稀缺的向导时捧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打一星呢?   但架不住米昂的嘴巴着实有那么一点点毒,脾气又有那么一点点臭,这也就导致他每个月的星级评分都是垫底,并且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速度逐月下降,本月直接触底,从全区倒数第十跌成倒数第一了。   部长戈南皱眉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匪夷所思问道:“你的评分怎么能比费纳斯那个家伙还低?”   米昂崩溃抱头:“草,我怎么知道?!”   那群该死的狗崽子!说好会给自己打五星的呢?!   戈南见状微微摇头,合上文件夹对厄里图道:“走吧,一起下楼体检,免得耽误下班时间。”   A区的人体检完了就轮到B区,如果速度快一点,他们还是有希望赶在下班前结束的。   厄里图途经米昂身边时,见他一副受不了打击的样子,好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善解人意安慰道:“没关系,你的成绩还是有很大上升空间的。”   戈南在一旁凉凉插刀:“毕竟已经丝毫没有下降余地了。”   米昂:“???!”   QAQ这两个毫无同情心的家伙!!   因为这半个月一直在进行全军大体检,医务楼堪称人满为患,当戈南和厄里图跟随队伍下来的时候,入口处已经排成了长龙,看架势别说下班前了,熄灯前能不能弄完都是问题。   厄里图对此无谓,反正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出来晒晒太阳也不错,倒是部长戈南看见前面乌泱泱的人群眉头紧皱,趁着领取体检卡的时候向其中一名医护人员询问道:“不是说A区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做完一半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医护人员无奈叹了口气,抬起下巴往门口示意道:“喏,还不是那群‘祖宗’,他们要求清场单人体检也就算了,又喜欢迟到,为了等他们都没办法开始。”   他说完仿佛是怕戈南生气,又压低声音安慰道:“不过你也别太郁闷,A区的人比你们还倒霉呢,在外面硬生生晒了一个多小时还没进去。”   戈南闻言顺着看去,这才发现医护人员嘴里说的那群“祖宗”指的是帝国那批数量罕见的S级向导,他们某种意义上算是军部的“特聘人员”,既不用每天上班打卡,也不用进行体能训练,更不用住在宿舍,一个月只需要在军部露那么一两次面就可以享受政府的优厚补贴。   A区的费纳斯等人尚且因为自身等级骄傲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不难想象这群地位超然的S级向导有多么难伺候,只见他们坐在旁边为数不多的休息区位置闲聊,然后在医务官的陪同下一个个进去体检,把本就所剩不多的时间一点点消磨殆尽。   A区的向导忍气吞声站在外面排队,一个个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倒是罕见乖巧——   事实上不乖巧也不行,上一个对这群S级向导发脾气的已经被送去医务室躺着了,被抬走的时候整个人口吐白沫,很明显大脑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力攻击。   戈南微不可察点头,只好重新回到队伍和厄里图一起排队,然后低声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末了叹口气道:“厄里图,我可真是受够这种事了。”   他是个正直的人,最讨厌这种事,偏偏军队里的阶级划分比外面还要森严残酷。   相比于戈南浅浅的烦躁,厄里图倒是显得从容淡定:“三年兵役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戈南认同点头,他望着远处的天空,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对未来的迷惘:“是呀,三年很快就过去了,或许到时候我会继续留在军部,又或许转业当一名律师也说不准。”   厄里图曾经听B区的人私下闲聊,说部长戈南出身律法官世家,连帝国法都是他们家修订的,也难怪对方平常嫉恶如仇,对“公平”两个字有一种超乎想象的执着。   戈南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用胳膊轻轻捣了一下厄里图:“哎,你有喜欢的哨兵吗?反正站着也是站着,附近这么多人,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抛开等级不谈,光是厄里图那副绝佳的皮相就足够把那群哨兵迷得神魂颠倒了,每天借着疏导机会告白的人数不胜数,其中甚至不乏一些条件极佳的A级哨兵,然而从来没见厄里图对谁有意思,甚至连玩暧昧的痕迹都没有。   厄里图玩味提醒道:“但我们今天好像是来体检的?”   戈南摊手:“那又怎样?上级体检无非是想知道我们的精神力等级,然后导入数据库进行匹配,好促进结婚率提高人口降生,与其到时候帝国给你强行安排相亲,你还不如直接在门口挑一个合眼缘的。”   哦~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   厄里图似笑非笑道:“谢谢,不过我已经有合眼缘的了。”   戈南瞬间来了兴趣:“谁?”   厄里图却不说话了,他漫不经心转动着尾指上的银戒,声音低低:“你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   毕竟对方已经太久都没有出现于人前,或许早就被外界所遗忘了。   他们正谈着话,医务楼里忽然走出了三名S级向导,其中一人在经过队伍时不知看见什么,下意识顿住了脚步,饶有兴趣出声道:   “厄里图,好巧,你今天也来这里做体检吗?”   明明是打招呼的话,却偏偏听出一股淡淡的幸灾乐祸。   厄里图闻言循声看去,却发现打招呼的人不是阿列夫是谁?他唇角翘起一抹愉悦的弧度,状似讶异的道:“好巧,阿列夫阁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阿列夫扫了眼厄里图身前排的长队,用一种意味不明的怜悯语气道:“真是辛苦你了,这么大的太阳还要站在底下排队。”   厄里图闻言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笑着晃了晃手腕上的光脑:“托各位的福,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阳光或许不会很大了。”   “噗——”   厄里图话音刚落,旁边不知是谁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就像传染一样此起彼伏,那些排队的人纷纷背过身用手捂嘴忍笑,心想厄里图也太会损人了,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你!”   阿列夫闻言脸色一变,条件反射就想发怒,但不知是不是顾及到场合,又硬生生忍了下来,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意道:“厄里图,你说话还是那么幽默,我和索兰德将军一直很记挂你的精神力等级,希望你的检测结果不要让我们失望才好。”   厄里图面对他的讽刺不恼也不怒,反而彬彬有礼的浅笑道:“多谢关心,不过相信我这种等级应该已经没什么下降空间了,您和将军大可放心。”   阿列夫见厄里图完全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终于失去了和他针锋相对的兴趣,旁边的另外两名S级哨兵见状倒是多看了厄里图两眼,饶有兴趣问道:“阿列夫,他就是之前军部那个据说潜力极大的S级预备役吗?”   阿列夫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什么S级预备役,最多就是个垃圾D级,连我一招都接不过。”   他此言一出,四周离得近的人群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纷纷侧目而视,可惜阿列夫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拂袖离开了,徒留厄里图独自陷入众人揣测疑惑的目光中。   戈南看了看阿列夫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厄里图,好奇问道:“你认识阿列夫和索兰德将军?”   厄里图反问道:“索兰德将军和阿列夫阁下在帝国这么有名,我想整个军部应该没有不认识他们的人吧。”   戈南见他不愿细说,也就没有再追问,只是无奈摇头:“你总是和这些难缠的家伙碰上,不过听说阿列夫马上就要和军部的安弥少将结婚了,后面应该没什么时间针对你。”   他说着顿了顿,又安慰道:“别把阿列夫的话放在心上,S级向导又不是大白菜,遍地都是,反正无论你等级如何,压制住S级哨兵都是不争的事实,并不需要检测报告来证明什么。”   “放心吧,我不会在意他们的话,至于检测结果……”   厄里图说着抬头看向天空,意味不明道,   “还是听上天的安排吧。”   那一瞬间他蔚蓝色的眼眸在夕阳渲染下显得瑰丽万分,一瞬间和某种蛇类动物猩红的瞳孔重叠,只是闪得太快,并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等那群S级“国宝”做完体检离开,队伍明显快了很多,晚上七点的时候,终于轮到了B区,厄里图正准备和众人一起进入医务楼,谁料这时门口的医护人员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您是厄里图阁下对吗?”   厄里图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用目光发出询问:“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医护人员却道:“索兰德将军提前吩咐过了,您的体检不用和别人一起,请跟我们去隔壁单间吧。”   厄里图:“……” 第71章 找个伴侣   单人体检室很少对外开放,一般只有军部高层才能使用。   当厄里图在医务人员的带领下走进体检室时,只见眼前透明的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打开,露出了里面摆放整齐的精密仪器,墙壁和地板几乎都是纯白一色,灯光冰明亮刺目,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剂苦味,五六名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在仪器后方忙碌,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而厄里图也在这里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耶格长官。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这个月就会被人从B区踢出来,看来你混的比我想象中要好。”   耶格长官双手抱臂靠在监测台旁上下打量着厄里图,说话还是那么不动听,但不难从他的眼中看出几许赞赏和欣慰,毕竟当初是他力保厄里图进入B区的,现在对方表现突出,他在上级那边也算有了交待。   厄里图闻言不禁面露戏谑:“长官,我还以为您下个月才会从后勤部调出来,没想到会在体检室遇见。”   众所周知,耶格长官上个星期在新兵训练营的时候因为没忍住动手收拾了几个刺头,导致那几名新兵一直纠缠不休向上投诉,于是军部为了息事宁人,直接把他扔到后勤部历练去了。   可惜这段话并没有对耶格造成任何杀伤力,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身上背的处分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臭小子,少在这里给我阴阳怪气,我今天可是奉了上级命令特意过来给你进行精神力检测的,这届新兵营也就你有这个殊荣。”   厄里图挑了挑眉:“上级?索兰德将军吗?”   耶格长官意味深长道:“索兰德将军是上级,但上级不止索兰德将军一个,明白了吗?”   军队派系林立,像厄里图这种自打进入新兵营以来就搅动风云的角色一早就被各方大佬暗中关注了,十个有八个都打着想提前招入麾下的念头,所以都想拿到第一手信息资料。   为免有人不怀好意暗中捣鬼,索兰德将军干脆派了耶格过来全程监督,因为对方性格耿直,又不属于任何派系,否则凭借这么多年的资历和功勋早就混成中将了,又何至于被扔到下面带新兵。   厄里图很快猜到了什么,笑了笑道:“真让人受宠若惊。”   耶格长官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你以为风头是那么好出的吗,别磨蹭了,赶紧过来做精神检测吧,希望你的结果不会太令人失望。”   别的体检项目说到底只是走个过场,最重要的还是精神力检测,只见不远处的透明封闭仓中静静放置着一把黑色的椅子,厄里图按照指示躺上去后,很快就有医务人员给他连接了感应装置,并在封闭仓外通过耳机对话:   “厄里图阁下,等会儿我们将会对您进行精神检测,请闭上双眼,放空大脑进入冥想状态,过程中如有任何不适请立刻按下手边的红色紧急暂停按钮。”   伴随着医务人员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厄里图耳畔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嗡鸣,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防干扰状态,他闭眼时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在自己体内缓慢流动的声音,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闻。   砰……   砰……   砰……   封闭舱外,耶格长官和医务人员正站在外面聚精会神盯着仪器屏幕,只见上面清晰显示出了厄里图的身体数据,无论是心率还是血压都相当平稳,但只有代表精神力的那一条曲线始终没有任何波动。   耶格长官皱眉问道:“他的精神力怎么没有起伏?”   医务人员解释道:“有些人的情绪过于稳定,在非作战状态下精神力波动很难被仪器探测到,等会儿我们会尝试给他的大脑带去一些刺激,然后通过厄里图阁下的承受程度来判断他的精神力等级。”   他说着将手边的一枚滑钮微微上调,只见原本呈放松状态的厄里图忽然攥紧了椅子扶手,而屏幕上的精神力曲线也开始有了波动,波峰越来越高。   旁边有人欣喜叫道:“C级!升C级了!”   医务组长却没说话,他一边抬手示意安静,一边把精神按钮再次小心翼翼上调,将电流刺激调整到了B档,只见屏幕上的精神力波峰再次升高,居然也跟着一起升到了B档。   医务组长见状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喜意:“耶格长官,厄里图阁下居然能连跨两级,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上一次遇到连跨两级的向导还是在一年前呢!”   耶格却双手抱臂,眉头紧皱:“把电流档再继续上调。”   医务组长顿时面露不满,觉得他在胡闹:“耶格长官,连跨两级已经是奇迹了,军部从来没有出现过连跨三级的例子,如果电流刺激超过厄里图阁下的承受范围,很可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伤。”   耶格沉声道:“我让你上调就上调,出了什么事我来承担。”   这些医务官老是磨磨唧唧的,恨不得把向导当成玻璃娃娃,这里的士兵将来都是要上战场的,电两下就受不了帝国早就完蛋了。   医务组长迫于他的淫威,只好迟疑着把电流又上调了一个档,并且做好了随时冲进去救人的准备,然而就在这时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封闭舱内的厄里图不仅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显示屏上的波峰反而又开始继续上升,最后居然成功升到了A档!   医务组长见状脸色大变,不禁失声道:“三级?!这怎么可能?!”   这种跨越幅度哪怕在军部历史上都是屈指可数的,由不得他不惊讶,然而耶格紧皱的眉头却半点不见舒展,仿佛对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满意,声音低沉严肃道:“再继续给我上调到最高档。”   医务组长闻言这下子直接炸毛了:“耶格长官,再往上调就是S档了!S级和A级可不一样,他如果承受不住真的会受伤的!你这是谋杀懂吗?!!”   耶格脸瞬间黑了,揪住他的衣领道:“你居然敢说我谋杀?!他的精神力波段一直很平稳,我可以确定他还没有到达临界点,你调不调,你不调我自己调!”   医务组长死死挡在操作盘前,涨红了脸色抵抗道:“耶格长官!您这样是违反纪律的!我要向你的上级长官投诉!!”   耶格掏了掏耳朵:“啧,一天天就是这些招数,能不能换点新的。”   他语罢直接伸手把医务组长从操作盘上拽开,但没想到对方死活就是不松手,两个人拉扯间不小心触动按钮,阴差阳错居然把电流档调到了最高,伴随着“嗡”的一声提示音,体检室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僵住了身形。   【叮!已开启最高级别精神检测,过程中请勿对检测者造成任何干扰!】   医务组长听见这道声音立刻惊醒回神,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耶格,火烧屁股似的跳脚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关总电闸?!!”   助手却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抬手指着显示屏磕磕绊绊道:“组……组长!到了!到了!”   医务组长正蹲下来撅着屁股在一堆连接线里找电源,闻言头也不回暴躁道:“到什么到!!哪个该死的告诉我电源切断密码是多少!!”   助手忽然拔高声调道:“组长!你快看!他的精神力到S线了!!!”   “到了就到了!有什么好……”   医务组长说到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立刻从仪器底下爬出来,神色震惊的问道:“你说什么?!”   助手艰难咽了咽口水,指着屏幕道:“组……组长!厄里图阁下的精神力波峰达到S档了,而且已经封顶了!!”   他话音刚落就被医务组长从屏幕前一把推开:“滚开!这怎么可能!!”   军部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个D级能一跃升至S级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然而当医务组长瞪大眼睛趴在屏幕前检查数据时,却震惊发现厄里图的精神波峰不仅抵达了S档,而且还有封顶的趋势,不由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军部里不是没有S级向导,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D级一跃至S的,这已经严重违背了他对向导精神力等级的认知!   与之相反的则是耶格长官,只见他转身重重砸了一下墙,语气难掩狂喜:“我就知道这个臭小子肯定不止A级!!”   这下厄里图不止可以在军部彻底站稳脚跟,外界对他的臆测也会烟消云散,从D级暴涨到S级的天才向导从帝国创建以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啊!!   厄里图闭目躺在封闭舱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检测过程中仪器会对他的大脑进行一些刺激,从而触发精神力波动,甚至很可能回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厮杀场面,目之所及全是一片粘稠的血腥与黑暗。   以至于当厄里图好不容易结束检测从封闭舱中苏醒时,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竟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阁下,您的精神力检测已经结束了,可以从封闭舱出来了。”   外面的医务人员打开舱门,然后小心翼翼上前解除了厄里图身上的装备,目光细看带着几分敬畏,毕竟这位阁下以后可就是帝国顶尖那拨的向导了,简直比金子还罕有,他可得罪不起。   “……”   厄里图望着头顶上方那张殷勤的笑脸,过了几秒才缓过神来,他闭目捏了捏鼻梁,然后拿过外套从椅子上疲惫起身:“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医务组长忽然一屁股把助手挤到旁边,双手捧着一张名片笑眯眯递给他道,“阁下,您的精神检测结果我们需要回去复核一下才能出报告,期间您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随时联系我,随时啊!我最近在研发一个有关精神力升级的因素课题,就在医务楼会议室,欢迎您来听课……”   “行了,啰啰嗦嗦的烦不烦!”   耶格长官直接把他提溜到一边,然后带着厄里图走出了医务室,彼时外面天色漆黑,体检的人群已经散开,操场寂静,冷风迎面吹来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   耶格长官见厄里图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询问什么,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小子,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检测结果怎么样?”   厄里图闻言脚步一顿,心想这还用问吗?他伸手隔空比划了一下耶格嘴角的弧度,半真半假道:“如果您笑得矜持一些,我还是很有兴趣问一下的。”   可惜耶格的脸都快笑成一朵太阳花了,傻子都知道这次检测结果肯定不错。   耶格闻言嘴角弧度一僵,该死,他果然最讨厌厄里图这种鬼精鬼精的士兵了,皮笑肉不笑道:“算你走了狗屎运,这次检测结果还不错,哪怕将来不上战场,在当地找个贵族哨兵当伴侣也够混吃等死一辈子了。”   他原以为厄里图听见这句话会生气,毕竟吃软饭传出去不好听嘛,但没想到厄里图闻言认真思考片刻,居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耶格:“?”   厄里图忽然来了兴致:“你说我要不要趁这段时间尽快找个伴侣?”   耶格:“??”   厄里图开始思考可行性:“听说索兰德将军家里有两个孙子,也不知道现在提亲还来不来得及。”   耶格:“死心吧你,安弥少将下个月就结婚了。”   厄里图笑意深深:“或许……我指的是另外一个呢?”   耶格:“?!!”   喁稀団F 第72章 心事   很快,厄里图的体检报告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索兰德将军的办公桌上,这是整个医务组人员针对数据分析了整整三天才得出的结论。   索兰德将军虽然提前猜到厄里图的等级不会太低,但看见上面一个鲜明的“S+”评定,还是忍不住愣在当场,许久才回过神来:   “S级精神力的强弱评定不是一向只分为五档吗,S+是什么意思?”   那天负责检查的医务组长此刻毕恭毕敬站在办公桌前,丝毫看不出在厄里图面前的失态:“回将军,目前第六军区精神力最强的向导孔莱阁下在档案中的记录为S-5级,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力波峰刚好触碰到5档中段,但厄里图阁下的精神力波峰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   索兰德将军在得知厄里图的精神力居然比孔莱还要强上几分时,眼底的震惊已经压不住了:“那为什么不直接评为S-6级?”   医务组长闻言思考一瞬,这才斟酌着开口:“将军,因为据我估测,厄里图阁下的精神力等级很可能不止S-6,只是因为仪器上限并不能得出一个准确的结果。”   “我已经向军部提交了研发新型精神力检测器的申请,起码要把上限调整到S-10,这样等将来再做检测,厄里图阁下的实力就能得到一个准确的数值了,只是我们目前确实无法评定他的等级。”   换句话说,厄里图的精神力上限已经超出了机器可以检测的范围。   索兰德将军听完他的解释,不由得缓缓倒入椅背,脸上神色复杂,似欣喜,似惋惜,欣喜的是老战友的孙子天赋之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惋惜的则是厄里图恐怕和因莱再也没有丝毫可能了。   如果……如果因莱的境界当初没有跌落……   索兰德将军思及此处,忍不住闭了闭眼,不愿再想:“我知道了,消息先不要外传,你把所有详细资料准备一份,这周我去总军区开会的时候再向上汇报。”   是夜,寝室已经熄灯,厄里图像往常一样戴上耳机坐在光脑前监听安弥那边的动静,这已经成为他每天晚上入睡前的惯例了,室友见状也不觉得奇怪,只当他在听歌。   今天医疗部向下分发了所有人的体检报告,大家难免有些兴奋,拿着报告单坐在床边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讨论,脱口而出的全是虎狼之言。   “麦奇,你的精神力检测怎么还是D级,都不往上涨涨的吗?”   “废话,这玩意儿就和你的jj一样,命中注定那么短,涨血压倒还有可能。”   “去你的!你才短!”   爱德华立刻扔了手中的报告和麦奇在床上扭打在一起,只是他打着打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扭头看向一旁问道:“对了厄里图,你的体检报告发下来了吗?检查结果怎么样?”   相比于其他人一成不变的检查结果,厄里图的精神力等级明显具有非常大的上浮空间,不仅军部高层在关注这件事,就连爱德华这种吃瓜群众也相当好奇,宿舍其余人闻言也纷纷反应过来,疑惑看向了厄里图——   是呀,他们今天好像都没看见厄里图拿体检报告。   “不知道,或许还没出来吧。”   身为话题中心的厄里图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参加讨论,只见他抬手摘下耳机,眼眸低垂,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屏幕荧光衬托下更显白皙,然后发出一声颇为惋惜的轻叹。   安弥看来是真的在尽心筹备婚礼,对阿列夫满意得不得了,就连自己送给他的那条银狮项链也被收起来不再佩戴,监听了好几个小时一点动静也没有。不过算了,能知道那群残余星盗的下落,这条项链就已经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爱德华却误解了他的意思,走上前拍着厄里图的肩膀安慰道:“怕什么,说不定是你等级太高所以被医务所拿去研究了呢,如果你的等级和我们一样普通,报告早就发下来了。”   爱德华虽然平常喜欢吃瓜不着调,但不得不说,此刻他莫名真相了。   麦奇也凑过来道:“就是就是,你那么厉害,一看就不止D级,不过厄里图,你检测的时候真的没有偷偷看一眼显示屏吗?大概什么级别,你悄悄透露给我吧,我保证不外传。”   他说到最后竟是双手合十,眼巴巴祈求起来,殷勤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有鬼,爱德华一把揪住麦奇的衣领道:“无事献殷勤,说,你有什么企图?”   麦奇眼神飘忽:“我能有什么企图,军网上现在有人下注打赌,看厄里图这次的检测结果是多少,赔率已经达到一赔二十九了,我觉得只买一个选项不保险,想多下几个注挣挣零花钱嘛。”   爱德华震惊了:“部队不是规定不许赌博吗,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麦奇摸着鼻尖不好意思道:“小打小闹而已嘛,赌的也不是钱,是食堂餐卡。”   厄里图闻言饶有兴趣问道:“你下的什么注?”   麦奇兴致勃勃道:“从D到S,应有尽有,买C的人最多,其次就是D,不过这个你不用理,全是A区的那群家伙,我随大众买了个C。”   “呸!”爱德华直接喷了他一口,“瞧不起谁呢,还是不是一个宿舍的兄弟了,换了我直接把全副身家押S!”   麦奇没想到爱德华居然这么够义气,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爱德华:“废话!”   麦奇:“那你押,现在押,不押不是人!”   爱德华一噎:“……我、我才不赌这些无聊的事呢!”   麦奇什么都没说,默默竖起了中指,将心中那份鄙夷之情传达得淋漓尽致,爱德华见状急了,顿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所有餐卡,啪一声重重拍在桌上:“赌就赌,谁怕谁!全部给我押S!”   草!大不了这个月不吃饭了!   厄里图在旁边看够热闹,这才拉开椅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见他朝着床位走去,途经爱德华身旁的时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似笑非笑道:“爱德华,祝你好运。”   爱德华强颜欢笑:“是……是的厄里图,我也认为自己运气不错。”   QAQ呜呜呜整个军区下注S的人只有他一个,别人一定在背后笑他是个没长脑子的蠢蛋,后面半个月他都不打算再出门了!   同一时间,索兰德将军已经结束工作回到了家里,因为安弥最近在忙着备婚,时常不见人影,本就冷清的屋子更显安静。他放下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低头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朝着楼上走去,推开了因莱的房门。   不同于以前经常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因莱现在更多时候都待在了书房里。彼时他正坐在光脑前查阅一封来自索蒙星东区的照片文件,只见背景是黄沙漫天,大概五六名星盗被绳子捆着歪七扭八躺在地上,他们浑身血污,仔细一看都是通缉令上的熟脸,赫然是厄里图上次让他过去调查的人。   因莱见状目光深深,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指尖抵着额头,控制不住皱眉,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深思的阴影。   他想不明白厄里图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更想不明白厄里图这么做的目的,只觉得对方像迷雾一样看不透彻,而看不透的东西总是会令人升起淡淡的不安和烦躁。   不过当初既然已经答应了对方做这件事,也没有后悔的道理,他并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莱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准备把光脑合上,谁料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动作微顿,随即意识到是爷爷索兰德,不动声色退出文件页面,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军事理论的书,随手翻到中间。   “因莱—”   索兰德推门进屋,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没想到这个孙子今天会待在书房看书,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翻了一半的书页上,顿了顿才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因莱垂眸嗯了一声:“等会儿就睡,您找我有事吗?”   索兰德斟酌一瞬才道:“军部前几天例行体检,厄里图的精神检测结果出来了。”   “……”   因莱闻言翻页的动作一顿,有些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个,但又觉得自己太过热切会引起爷爷的怀疑,他无意识摩挲着略显锋利的书页边缘,过了许久才状似不经意的问道:“结果怎么样?”   其实他已经隐隐猜到厄里图的精神等级不会太低,毕竟自己的身体日益好转是事实,这显然不是一个D级向导就能做到的,而爷爷接下来的话也证明了他的猜想。   “是S+,”   索兰德把手中的文件放在书桌上,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   “远远高于S-5,实力超出孔莱不少。”   哪怕因莱一向对外界漠不关心,在听见这个结论的时候也不由得怔了一瞬,他抬眼看向索兰德,确认似的问道:“S+?”   索兰德闭目点头:“因莱,他的天赋超出了我的想象,比起你当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优秀就意味着那个人将来会站在旁人触碰不到的位置,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抬头仰望。   外间夜凉如水,连带着屋子里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透过窗户看去,天空黯淡得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窗台上的那盆白色铃兰花静静绽放,在风中轻摆身躯,皎洁夺目。   不知为什么,因莱忽然觉得有些冷,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过了许久才道:“那挺好的……”   陨落的天才有他一个就够了,那个人如果能站到更高的位置,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索兰德眉间沟壑深深:“因莱,厄里图的等级一旦对外曝光,就算帝国暂时不给他进行婚姻匹配,外面的那些人也会趋之若鹜,你如果喜欢他,最好趁着这段时间问问他的意见,如果能把婚事提前订下来……”   因莱却道:“您误会了,我们两个并没有什么。”   索兰德试图劝说:“可厄里图对你很上心。”   因莱淡淡阖目,不置可否,窗外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一度让人感觉他又变回了从前的孤僻阴郁,这些天的平和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那只是您自己看见的,他对任何人都这样。”   安弥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如果说那个人以前尚且需要联姻来稳固自身,那么等精神力一旦对外公布,需要上赶着联姻的就变成了那些达官贵族,对方又怎么会有心思继续和一个残废虚与委蛇。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因莱的话,这周末厄里图并没有过来找他,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死寂。 第73章 戒严   “听说这个星期总军区的长官下来视察,出入都戒严了,该死,我周末还买了米米伦的演唱会门票呢,走到大门口都被守卫给拦回来了!”   清早的食堂人满为患,爱德华像往常一样和厄里图出来吃早饭,只见他双手抱头,万分懊恼地趴在桌上,还在心疼自己打了水漂的六千星币。   厄里图原本在吃东西,闻言不由得动作一顿,淡淡挑眉:“军部门口戒严了?什么时候的事?”   爱德华眼泪汪汪道:“昨天半夜,该死的!那群家伙看管得真严,连只狗都钻不出去!”   苍天啊,给他留个狗洞也好啊!   厄里图:“……”   爱德华说完久久等不到回应,下意识看向厄里图,却见对方眼眸轻垂,正有一下没一下转动着右手尾指上的那枚银戒,神情若有所思,不由得出声问道:“厄里图,你也有事要出去吗?”   他记得对方每个周末好像都会固定出去一次来着。   厄里图闻言回神,慢半拍把戒指重新戴回尾指,轻笑一声道:“没关系,下周再去也是一样的。”   停一个星期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有时候太步步紧逼了也不好,这种事就像钓鱼一样,有松有紧才能满载而归,扯得太紧了,鱼线会断的。   因莱那个拧巴性格,让他冷静一个星期,或许会想得更明白一些。   这周所有士兵都禁止外出,食堂人来人往,明显比平常热闹了不少,只是那些士兵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看向坐在角落位置的厄里图,然后低声和同伴交谈着什么。   向导的听力虽然比不上哨兵,但也不差,例如现在,爱德华就听见隔壁那桌在背后蛐蛐他们。   “嘘,看见了吗,那个蓝眼睛的向导就是厄里图。”   “天,他长得居然这么英俊吗?”   “英俊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听说厄里图的体检报告一直没出来,八成有问题,军网上现在有人赌他的精神力等级,至少70%的人押他是C。”   “可我还看见有人押他是S呢。”   “那就是个脑子进了水的蠢蛋!整个军区就他一个人押了S,网名叫什么‘D区第一帅德华’,一看就知道不聪明。”   爱德华:“?!!”   爱德华差点一口热粥喷出来,心想什么叫一看就不聪明?!他那是为了兄弟义气好吗!!   爱德华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前理论,但没想到他屁股前脚刚离开椅子,后脚肩膀就忽然一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压了回去。   厄里图坐在对面,似笑非笑睨着他,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没怎么动过的早餐:“吃饭吧,别为了无关紧要的人饿肚子。”   爱德华压低声音咬牙道:“可是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厄里图认真思考片刻,好心提出建议:“那要不你回去改改网名?”   爱德华:“???”   气死他算了!   这顿饭到底也没吃完,爱德华气冲冲扔下一句“我先回寝室了”,起身就要离开,但没想到他刚刚走到食堂门口,迎面就撞上了另外一伙人。   “嘿~D区的食草动物,走路最好当心点,你鼻子上面的那两个窟窿眼可不是用来出气的。”   爱德华不小心撞上的人是一名身形高壮的哨兵,只见对方身着白色军服,右臂肩章上有一枚雄狮图腾,赫然是白狮军团的成员,单看军衔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上尉了。   爱德华撞到人第一时间就想道歉,但听见对方无礼猖狂的话语瞬间火冒三丈:“你才是食草动物呢!你鼻子上面的两个窟窿眼才是用来出气的!不就是个A级尉官吗,A级尉官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了?!”   那名上尉明显是有备而来,他闻言不动声色往食堂二楼瞥了眼,也不知接到什么指示,忽然一把攥住爱德华的衣领,冷笑发难:“阁下,听您的意思仿佛很厉害呀,不知道我这个小小的A级尉官有没有荣幸和您切磋一下呢?”   “切……切磋?”   爱德华被对方揪住领子,闻言顿时傻眼了,他只听说过哨兵和向导互相辅助的,还从来没听说过哨兵要和向导切磋的,一个D级和A级有什么切磋的必要吗?!   上尉冷笑开口:“您不说话我可就当您答应了!”   他是个狡猾的家伙,军队虽然禁止斗殴,但并不阻止战士们私下切磋比试,只要双方达成协议且有人作证就好,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钻空子,摆明了是故意找茬。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毫无预兆对着爱德华出招,拳拳都带着劲风,果然不负狮子的狂暴之名,而大部分向导的近身战都极差,爱德华只能一边仓惶闪躲一边运起精神力抵抗,可他的实力显然不足以阻挡一名上过战场的A级士兵,用来防护的精神屏障已经摇摇欲坠。   “哗——!”   食堂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众人见状纷纷后退闪躲,给他们让出了一个真空圈。   而那名上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打斗间一直朝着厄里图所在的位置逼近,最后砰一脚把爱德华踹到了他的面前,伴随着一阵餐盘落地的哗啦动静,只见爱德华整个人狼狈扑在桌面上,捂着后腰哎哟哎哟的叫唤,显然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阁下,看来您的实力比起嘴皮子功夫来还是稍微差劲了一些!”   那名上尉凉凉嘲讽一番,上前就要把爱德华从桌子上重新揪起来,但没想到肩膀忽然一沉,就像被人用铁钳捏住了一样,连骨头都几近碎裂,疼得他脸色煞白,不禁趴在桌上惨叫了一声。   厄里图淡淡开口,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却莫名让人心中一突:“阁下,切磋还是点到为止的好,我奉劝你不要小事化大,闹得最后不好收场。”   那名上尉闻言瞬间从震惊中回神抬头,却见厄里图正微笑望着自己,神情半点不见惊慌,对方那双蓝色的眼眸幽深至极,仿佛可以看透他的心思。   上钩了!   那名上尉心中暗道了一句,闻言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更加猖狂挑衅:“点到为止是什么意思,我可一个字都听不懂,要不您来解释一下?”   厄里图垂眸浅笑:“点到为止我不太会解释,不过我可以教教你什么叫做自讨苦吃……”   他话音刚落,忽然快如闪电出手钳制住对方的肩膀,五指深陷,手腕反拧,伴随着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声音,竟是连精神力都没用就直接卸了那名上尉的胳膊,对方的惨叫声顿时响彻食堂。   “啊——!!!”   “西蒙!!”   那名上尉原本在四周围观的同伴见状瞬间一惊,纷纷想要上前帮忙,然而厄里图眼神淡淡一扫,就把他们震慑在原地不敢动弹。   只见厄里图从位置上从容起身,然后面不改色揪住西蒙的后衣领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他动作优雅地脱下军服外套搭在一旁,解开袖扣,彬彬有礼道:“择日不如撞日,我忽然很想和各位切磋一下,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他还是很有礼貌的,没有像西蒙一样那么强盗,一言不合就开始动手,毕竟这群人找茬找得蹊跷,厄里图刚才坐在楼下的时候就发现上面一直有人暗中注视着自己,这场风波八成也是冲着他来的。   那几名哨兵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咬牙问道:“阁下,您确定要和我们四个一起切磋吗?”   他们之中可是有三个A级,一个S级,对方这句话未免也太过狂妄,也太过不自量力了!   “嗯哼,”厄里图唇边笑意浅浅,态度散漫随意,“你们一起吧,这样比较省时间。”   “找死!”   他们之中不知是谁低低咒骂一声,四个人顿时呈包围趋势一拥而上,就在食堂其余人心惊不已的时候,只见厄里图的身形忽然闪入包围圈,快得只能看见一抹残影。   “咔嚓!”   “咔嚓!”   “咔嚓!”   全是筋断骨折的声音,锁喉,戳目,扭腕,踹膝,明明都是部队教官教过的再普通不过的擒拿术,在厄里图手中的杀伤力却翻了十倍不止,能够一击即中就绝不会施展第二次,那些哨兵甚至连释放精神体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撂倒在地。   “砰!砰!砰!”   食堂接二连三传来几声闷响,只见刚才找茬的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全军覆没,全都神色痛苦地捂着伤处哀嚎不止,而厄里图则轻飘飘闪身退出战圈,姿态从容利落,连头发丝都没乱。   “……”   空气中只剩一片死寂,连针尖落地的声响都能听见。   此刻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的人都纷纷把目光聚集了过去,神情惊骇,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惊得甚至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白狮军团的战士啊!三个A级一个S级居然连精神体都没来得及释放就被厄里图撂倒在地,用的还是近身战术,传出去谁会相信!!   所有人看着场中那名轻描淡写的男子,都不约而同冒出一股心惊肉跳的感觉,对方实力强悍到了如此地步,只靠格斗就能同时对敌四名高阶战士,现在军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对厄里图精神力等级的猜测,从D到S应有尽有,可对方真的需要那一纸证明吗?!   又或者说,对方就算真的是D级又如何?该羞愧的难道不是那些等级虚高却连厄里图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的人吗?!   “咔哒……”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杯不慎被碰倒的声音,只见角落处坐着一名神情惊疑不定的年轻军官,同样也是白狮军团的现任军团长——   安弥。   厄里图察觉到了楼上那抹视线,却故作不知,只见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然后垂眸看向地上那群哀嚎不已的白狮军团哨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意味不明道:   “各位,看来你们的近战实力比起找茬的功夫可差劲多了,回去还是多练练吧,毕竟输给一名D级向导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他语罢从容迈过地上的那片狼藉,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食堂。   与此同时,接到有人举报说食堂发生聚众斗殴情况的医疗队急匆匆抬着担架赶了过来,为首的医疗组长赫然是上次给厄里图做精神检测的那位,只见他火急火燎冲进食堂,却看也不看地上歪七倒八的那群哨兵,反而四处抓人焦急询问厄里图的下落:   “厄里图阁下呢?!他有没有受伤?!你们谁看见厄里图阁下了?!”   老天爷啊,他活了这么久可就遇上一从D跨越到S的例子,研究都没做完呢!万一被打伤了他非让那个人偿命不可!!!   西蒙强撑着从地上起身,捂着肩膀脸色难看的道:“该死,你眼睛瞎了吗?!我们这么多伤员躺在地上你不管,反而去管一个D级向导?!”   “D级?谁说他是D级了?”   医疗组长闻言一懵,他这段时间没上网都不知道流言居然传成这样了,用一种看傻x的目光看着西蒙道:   “你这个瞎了狗眼的家伙!厄里图阁下的精神力等级可是S+!S+!比孔莱阁下还高,只是因为他的实力超出仪器上限太多,没办法检测出准确的等级这才没有对外公布,今天总军区长官下来视察也是为了见他!”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西蒙的领子骂道:“该死,你们这群狗崽子该不会把他打伤了吧?!!我告诉你,他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你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他这番话一出,就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锅,食堂顿时激起一片震惊和沸腾,西蒙闻言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就像被重锤敲了一记,眼前金星直冒,耳畔嗡嗡作响,差点晕过去。   厄里图的精神力等级居然是S+?!居然是S+?!团长不是说对方只是个不堪一击的D级,让自己试探一下实力就行了吗?那这下他岂不是把人得罪死了?!!   与此同时,军网后台的下注时间立刻截止,系统在屏幕上弹出了一行鲜明的红字——   【叮!游戏下注结束!】   【本期中奖答案为S,您猜对了吗?请获奖用户在后台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时刻关注工作人员的留信,奖励将于三天内发放,期待您的下次参与哟,祝生活愉快!】 第74章 冤枉   安弥到底还是对厄里图真正的实力持怀疑态度,所以故意派人和爱德华发生冲突想借此试探,毕竟厄里图平常在军部行事滴水不漏,很难找到破绽,只能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好消息,试出来了。   坏消息,等级简直高得令人难堪。   安弥脸色难看地坐在食堂二楼的角落位置,放在桌上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成拳,仍是没能从刚才受到的冲击中回神,他虽然并不能很好的理解S+这个评定等级代表着什么,却清楚听见了医疗组长的那一句“比孔莱阁下还高”。   孔莱是谁?   那是整个六军区公认实力最强的向导没有之一,也是每次大规模战役中必不可少的王牌辅助。   据说在某一次猎杀星兽的行动中,因为带队长官下达了错误指令,导致下面的队伍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没办法活着回来了,但没想到孔莱凭借他强大的精神操控能力居然硬生生扭转了战局,凭此一战在军区名声大噪,含金量和实力可见一斑。   可医疗组长现在居然说厄里图的实力比孔莱还高?!   安弥目光阴沉,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舍弃厄里图选择阿列夫的行为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毕竟后者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S-1的末流,除了家世基本上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优点,而厄里图除了等级太低家世不显,其余地方堪称完美,现在等级曝光,连这最后的缺点也消失了。   毕竟已经拥有了强大到足够睥睨所有人的实力,难道权力和财富还会远吗?   安弥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蠢蛋,从前那桩让他引以为傲的婚事现在变成了吃不下丢不掉的烫手山芋,婚帖早在几天前就发出去了,几乎整个帝星的贵族圈子都知道他即将和阿列夫联姻,现在就算想悔婚,暂且不说爷爷会不会同意,连阿列夫的家族也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安弥因为这件事心烦意乱的时候,军网论坛堪称热议如沸。   原来厄里图和那群白狮军团成员爆发冲突时,旁边恰好有人把视频录下来传到了军网上,就连医疗组长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也没有错过,一时间点击量疯狂攀升,直接把总军区长官下来视察的热搜都给压住了,通篇都是对西蒙他们的谴责。   【白狮军团那几个哨兵简直太无耻了,故意找茬不说还以多欺少,简直是军队之耻!】   【叫什么白狮,改名叫白狗算了,当年黑鹰和白狮可是咱们军区两大王牌,自从前年换了军团长之后,实力和作风简直一塌糊涂。】   【我更在意那名新人向导的实力,居然比孔莱阁下还厉害吗?!】   【在没有真正比试之前很难评定他和孔莱谁更厉害,但无法否认,厄里图的近身作战技巧实在出色。】   【孔莱阁下是天生的S级,但厄里图阁下可是从D级一跃至S级巅峰的,怎么看都是后者的难度更大,尤其抛开精神力等级不提,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媲美军部任何一位格斗高手。】   【(含泪跪地)厄里图阁下,我的神!!输掉的那三十张餐卡就当做我对你的爱吧!!身为一名D级向导,我会把您当做毕生目标的!!】   诚然,孔莱凭其出色的实力一度被誉为第六军区的王牌,但相比于一个从生下来就注定的天才,一个从底层飞跃至S级巅峰的向导明显更具讨论度,也让更多人看到了精神力提升的无限可能,有关厄里图的帖子顿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热度居高不下。   只是这件事落在总军区下来视察的长官眼中就不太美妙了,西蒙他们的举动往小了说是寻衅滋事,往大了说那就是抹黑军部形象,不到半天功夫,警备处立刻就把人带回了讯问室接受调查,就连厄里图也被长官叫到了办公室,只不过他接受的是慰问。   “今天在食堂发生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经过警备处调查是那几名哨兵寻衅滋事在先,我已经责令他们的长官严加惩处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十分恶劣,等回去之后我也会向上反映,毕竟军队崇尚武力,但并不支持好勇斗狠。”   总军区这次派来视察的人是秘书总长海克,一名浅蓝色眼眸,看起来文质彬彬,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向导,他身上没有什么属于长官的派头,说话带着润物细无声的体贴:“怎么样,厄里图,你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我叫医务官过来帮你检查一下?”   他一定早就看过军网上的那段视频了,也一定知道受伤的是西蒙那群人,但态度依旧做得十足,让人好感倍增。   厄里图负手站在一旁,闻言礼貌颔首,看起来宠辱不惊:“海克长官,多谢您的关心,我并没有受伤,其实今天这件事应该是我感到抱歉才对,下手重了些,让西蒙长官他们伤得不轻。”   海克意味深长道:“他们既然打着以多欺少的算盘,自然也要承受踢到铁板的后果,厄里图,你的格斗技术实在是不错,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名向导有你这么好的身手,是新兵期间学习的吗?”   厄里图打架时用的是军中格斗技巧,一般人平常没有机会接触,算来算去也只能是新兵期间学会的,但短短几个月就练到这种水平,未免太过骇人。   厄里图微微一笑,假装没有听出对方言语中的试探:“您过誉了,是我小时候和爷爷学的。”   海克疑惑:“爷爷?”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你还不知道吧,他是蒙洛的孙子。”   索兰德将军一直坐在办公桌后,他眼见海克一直在若有若无的试探,微微摇头,干脆起身走到他们跟前,言语间尽显对晚辈的关照与爱护:“厄里图的爷爷是我的老战友,你以前在军中也见过的,蒙洛中校。”   海克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蒙洛中校的孙子,怪不得如此优秀,当年他如果不是因伤退役,或许现在也能亲眼看见孙子在军部一鸣惊人了,心里一定会高兴的。”   一名天赋卓绝且没有投靠任何一方派系的新人总是会引来多方注意,再加上厄里图的身手又实在神秘,由不得海克不谨慎,在听说对方是军部那名老长官的孙子后,一切事情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厄里图也跟着说了几句漂亮话:“只要能为帝国尽忠效力,爷爷他都会高兴的。”   海克长官闻言眼中赞许更甚,毕竟以厄里图的实力军部肯定是要下大力气栽培的,而对方的觉悟又如此之高,简直再好不过:“厄里图,你的精神力检测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实在天赋惊人,我相信你只要继续保持下去,将来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索兰德将军也在一旁摇头感慨道:“蒙洛那个老倔家伙,有一天居然也能生出这么一个这么有出息的孙子,不像我家的两个,唉……”   他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想起了少年折堕的因莱,还是精于算计的安弥。   海克长官安慰道:“索兰德将军,何必妄自菲薄,我可是听说了,安弥马上要晋升中将……”   “报告!”   海克长官话未说完,外间就忽然响起一名通讯兵喊报告的声音,他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但还是开口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厄里图垂眸站在一旁,见状微不可察笑了笑,心中猜到了什么,只见他极为有礼的侧身后退一步,识趣回避道:“两位长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行离开了。”   海克长官轻轻点头,似乎有些歉意:“那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   “多谢长官。”   厄里图语罢向索兰德将军和海克长官敬了一个军礼,这才后退两步转身离开办公室,临关门前,他不动声色回头,凭借自己绝佳的耳力听见了那名士兵急匆匆冲进去报信的声音:   “不好了索兰德将军!城防部今天在港口那里捉到了六名星盗,都是通缉多年的A级逃犯,他们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居然把安弥少将也牵扯了进去,说许多案子都是他在背后指使的!”   ……   “哗啦——!”   办公桌上的摆件被人愤怒扫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安弥手拿通讯器,气到极致连指尖都在颤抖,声音阴鸷的质问着当初派去灭口的手下:   “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现在那几个星盗不仅被城防部抓住,还送进了警备大楼,一拷打什么事都交代出去了,还刚好撞到了下来视察的海克长官手里!”   通讯器那头响起手下紧张得差点咬舌的声音:“少将,我我我……我们确实是按您说的照做的,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个旅馆不仅被当地监管部门以涉赌查封了,就连那些星盗也不知去向,我们还在附近搜索呢!”   安弥闻言快要气疯了:“蠢货!人都跑到帝星了你们还搜个屁!!那群该死的星盗现在反咬我想杀人灭口,你们立刻给我把尾巴扫干净滚回来,不要让上面发现你们的出勤记录!立刻滚回来听见了吗?!”   他语罢也不等对面回答,直接把通讯器重重摔了出去,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一样瞬间跌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不定。   不对,不对,这件事一定是有谁在暗中针对自己,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卡在自己升职和结婚的当口?!   安弥整个人心乱如麻,在脑海中飞速筛查着可疑人选,想知道是谁这么歹毒要害自己,忽然间他不知想到了谁,目光顿时一阴,拳头重重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吐出了一个名字:   “文森特——!!” 第75章 捉奸   帝星是个藏不住消息的地方,尤其那天城防部在港口抓捕星盗闹得声势浩大,不少记者都去了现场,一开始星网报道还只是专注潜逃多年的通缉犯被意外抓回这件奇闻上,但不知从哪里传出安弥和星盗私下勾结的事,风向又变成了“帝国少将黑白通吃,与星盗匪首共谋私利”这种震惊眼球的标题,一时间引起了全城热议。   B区部长戈南是律法官世家出身,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幕消息,就连他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都没忍住闲聊了两句:   “听说那些星盗被抓住的时候都伤得不轻,一口咬定有人要杀他们灭口,连拷打都没用上就直接把安弥少将招了出来,索兰德将军又气又惊,但碍于身份不便插手,这件案子最后就移交给了海克长官和我叔叔一起审理。”   米昂对厄里图友情解释道:“他叔叔就是军法院的最高检察官。”   厄里图静静坐在一旁,心想自己也算足不出户就白打听到消息了,他有一副极具欺骗性的温良相貌,哪怕打听起这种事来也并不让人觉得八卦,闻言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审理结果怎么样?”   “有疑点,但没证据”,戈南话中有话,“那群星盗说安弥少将为了排除异己逼迫他们杀了不少人,最后又想灭口,他们九死一生才从多蒙星逃回来,不过事情发生的太久远,又没有确凿证据,目前只有口供证明。 ”   厄里图饶有兴趣:“那安弥少将怎么说?”   戈南扶了扶眼镜,总让人感觉他带着几分玩味:“安弥少将很是正气,说那些星盗对他当年的围剿怀恨在心,所以故意污蔑,并且为了自证清白愿意接受任何调查,军法院查了资产流水也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他的副官,星网账户上有几笔来路不明的大额支出,但他咬死了说是在境外现金交易买过几件藏品,也牵扯不到安弥少将身上。”   厄里图蔚蓝色的眼眸笑意清浅:“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原本还在些担心安弥少将会被这件事影响,毕竟那是一群做事没底线的星盗,谁知道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米昂随手拿了个苹果,咔嚓一声用力啃了口,看热闹不嫌事大,侧面反映出安弥在军部的人缘似乎不太好:“谁说没影响,听说他之前原本都要和阿列夫阁下结婚了,现在对方家族觉得影响不好,打算退婚,就连晋升中将的事也告吹了,目前处于停职阶段。”   他语罢点点头,一本正经的总结道:“损失惨重,爱情和事业都没了。”   厄里图挑了挑眉:“但如果能借着这件事认清一个人的真面目,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语罢低头看了眼时间,不知想起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道:“我忽然想起来还得去机要室送这个月的疏导分析表,先走了。”   鉴于B区副部长米昂因为疏导评分太低,被罚去了后勤部做义务劳动,上级经过多方面考虑,就让厄里图暂时代替了他的职位,毕竟厄里图目前的精神等级太高,一时还没商量好合适的去处,暂时安排在B区也不错。   米昂闻言顿时变得有气无力起来,拉开椅子对戈南道:“算了,我也先走了。”   戈南狐疑挑眉:“你也有事?”   米昂怒瞪着他:“废话!我还要去后勤部做义务劳动呢,你今天在食堂吃的大米都是我搬的!!我搬的!!”   戈南条件反射偏头闭眼,被吼得耳朵都开始嗡嗡作响:“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和厄里图赶紧去吧。”   厄里图却早就不见了身影,他先是去机要室送完文件,然后途经军事大楼的时候不着痕迹向值守卫兵打听了一下安弥的下落,却得知对方从早上开始就被索兰德将军叫进了办公室,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正值午休时间,走廊一片寂静,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更可怕的死寂氛围,空气凝固沉闷,一度把人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列夫的家族现在因为你暗中勾结星盗要解除婚约,安弥,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索兰德将军喜怒难辨地坐在办公桌后,灯光将他斑白的鬓发照得分明,语气没有想象中的怒火,反而平静的不可思议,但越是这样才越让人害怕。   安弥低着头站在桌子对面,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直到听见爷爷说他勾结星盗,这才猛地抬起头来,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爷爷,我没有勾结星盗!真的没有!”   索兰德将军听不出情绪的开口:“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   这件案子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疑点重重,又或多或少和安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能在军部坐到高位的长官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又怎么会被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蒙骗过去。   安弥现在能够全身而退,无非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代表着军部形象,如果真的和星盗勾结,传出去只会令帝国蒙羞;第二,不看僧面看佛面,检察官虽然没找到确凿证据,但如果铁了心继续追查,想找到线索肯定不难,毕竟监狱里还关着六个活口,海克长官愿意轻拿轻放,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看在索兰德将军的面子上。   毕竟一个孙子已经算是半废,另一个孙子如果再出什么问题,对这位为国征战了大半生的老人来说未免也太过残忍。   安弥脸色难看,却仍是死咬着不松口:“爷爷,我说了我没有勾结星盗,并且愿意接受上面的任何调查,阿列夫的家族如果想因此退婚,我无话可说。”   阿列夫是个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退婚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安弥现在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去管什么婚事。   索兰德将军见这个孙子仍是半点悔改的态度都没有,控制不住闭了闭眼,藏住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失望:“你既然没什么意见,那我就同意了,毕竟结婚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从明天开始你手上的事务就暂时移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置吧,在家里休息静静心。”   安弥闻言顿时脸色苍白,罚站了一上午的双腿终于控制不住晃了晃,不可思议问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停职查看吗?”   索兰德将军淡淡开口:“停职查看是海克长官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建议你直接引咎辞职,你觉得呢?”   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一把重锤敲在安弥脑袋上,砸得他整个人天旋地转,耳畔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引咎辞职?那岂不是代表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都打了水漂,到头来连因莱那个废物都比不上?   安弥虽然知道爷爷一向秉公无私,但他没想到爷爷居然真的能心狠到这个地步,外人尚且知道手下留情,而他居然舍得眼睁睁看着亲孙子被逼入绝境也不肯施以援手?   没了,什么都没了……   辛辛苦苦筹划那么久的中将之位没了,费尽心机筹划来的婚事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安弥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连自己怎么离开办公室的都不知道,他浑浑噩噩朝着楼下走去,连撞到了人都没发现,直到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又被人稳稳扶住,这才下意识看向来者,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俊脸,低沉的声音饱含关切:   “安弥少将,你没事吧?我刚才在后面喊了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是厄里图。   对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依旧那么漂亮,像海洋一样深邃,却又比海洋更加温和动人,专注望着一个人的时候,甚至会让那个人产生一种被他深深爱着的错觉。   然而安弥心中却控制不住升出一股莫大的讥讽,当初两家联姻的时候,他生怕爷爷把自己许配给厄里图这个“废材”,绞尽脑汁地撮合他和因莱,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爷爷同意自己和阿列夫的婚事,可到头来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似优秀的联姻人选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舍弃了他,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厄里图却一跃成为军部炙手可热的未来之星,安弥只感觉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迎着厄里图关切的注视,他只能勉强笑了笑:   “抱歉,我刚才想事情有些入神,可能没听清。”   厄里图轻轻点头,表示理解:“是因为捉到的那几名星盗吗?安弥少将,请不要把外界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目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没人能否认您的优秀和功勋。”   他还是从前温和的态度,并不因为自己现在地位的提升而傲慢自得,也不因为安弥即将结婚那段时间对他的冷待而落井下石,清风霁月般的君子。   安弥这段时间遭受的打击实在太大,受到的冷眼也实在太多,骤然听见厄里图这番安慰的话,只觉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攥住他的手腕激动问道:“真的吗?厄里图,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厄里图垂眸看向他攥住自己的手,淡淡挑了挑眉,随即涟漪般轻轻笑开,语气温柔低沉,蛊惑人心:“当然是真的,安弥少将,无论外面那些人怎么非议你,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没有变过。”   前世今生,都是一样那么不堪入目。   安弥闻言目光轻闪,显然错解了厄里图的意思,以为他还对自己旧情难忘:“厄里图,你……”   厄里图微微一笑:“阿列夫阁下退婚的事我都听说了,相信他只是暂时被外界信息蒙蔽了双眼,你不要着急,或许过段时间他就回心转意了,就算没有,你将来也会遇见一个更好的伴侣。”   更好的伴侣?谁?   厄里图这番话的含义实在太具误导性,让人不能深究,深究下去很可能会觉得这个男人在告白,而事实上他又什么都没说,一个字的把柄都让人抓不住。   “厄里图,谢谢你……”   安弥显然属于深究的那一类,他控制不住倾身靠近靠近厄里图,声音低低,难掩感动,虽然碍于公共场合没办法做什么,但两个人低语的姿态却怎么看怎么亲密,很容易给人造成误会。   与此同时,走廊拐角不知何时出现一抹黑色的身影,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厄里图原本在安慰安弥,忽然敏锐察觉到暗处有一抹盯着自己的视线,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索兰德将军。 第76章 订婚   继安弥离开后没多久,厄里图成为了第二个出现在索兰德将军办公室里的访客——   很正常,暗中勾搭别人两个孙子被抓了现行,就算是泥捏的菩萨也会有脾气,刚何况索兰德将军年轻时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和菩萨搭不上什么边。   他把厄里图叫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一个人在办公桌前沉默踱步,面色沉凝严肃,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轻响,换个心理承受力差的过来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吓瘫在地了。   可惜厄里图依旧淡定站在原地,毕竟他是那种哪怕测谎仪摆在跟前都能面不改色撒谎还不被测出来的人,此刻任由索兰德将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巡睃,不见丝毫慌张,就在他暗自思考这名长辈等会儿会不会忽然责问发难,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的时候,索兰德将军终于开口说话,低沉苍老的声音却不见怒气,反而只是私下闲谈般的情绪:   “厄里图,安弥和因莱虽然是亲兄弟,但他们之间的年纪差不了几岁,性格也截然不同,一眨眼他们现在也都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伴侣人选却始终是个问题。”   厄里图心知刚才的情景一定让索兰德将军误会了什么,他微微一笑,故意装作没听懂对方言语中的深意:“是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听说阿列夫阁下似乎有退婚的意向,希望您不要为此太过担忧,我相信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厄里图,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索兰德将军闻言多少有些讶异,毕竟按照他最初的预想,厄里图如果真的对安弥有意思,听见自己这番话应该顺势吐露心意才对,怎么一副极力想撮合安弥和阿列夫的态度?   厄里图浅笑:“当然,我认为安弥少将和阿列夫阁下都十分优秀,再没有比他们两个更合适的人了。”   索兰德将军不动声色问道:“那你觉得家世更重要,还是等级更重要?”   厄里图却勾唇道:“将军,我认为都很重要,但如果有一天遇到真正值得的那个人,又或许都不重要了。”   “……”   索兰德将军没再说话了,他刚才原本想问一下厄里图是不是喜欢安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厄里图这副姿态不太像,顿了顿,转而提起另外一件无关的事:   “厄里图,我记得你这个星期好像没有到家里来做客?”   厄里图闻言略一思索就猜到了对方想问什么,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轻颔首:“是的,将军。”   索兰德将军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知道军部这个星期戒严了,不过我还是很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你现在的身份不同寻常,一直让你去给因莱做精神疏导,未免太过浪费你的时间,也太过大材小用。”   诚然,他很想撮合厄里图跟因莱,但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尤其对方现在是军部炙手可热的新星,未必愿意娶一个在世人眼中的残废,刚才和安弥亲密的举动也侧面映证了这一点。   索兰德将军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假如厄里图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他也就死心了。   敏锐如厄里图,又怎么会听不懂索兰德将军话语中的深意,他神色坦然地迎着对方的目光,语气认真:“将军,我并不觉得替因莱少将做疏导是在浪费时间,也并不觉得这是大材小用,等戒严解除后,我依旧会继续替他治疗,这件事不会因任何外力而改变。”   他虚情假意时尚且让人分不清真假,更何况这番话诚意十足,哪怕以索兰德将军老辣的目光也看不出丝毫撒谎的迹象,他控制不住叹了口气,却说出了一件令人十分错愕的消息:   “因莱住院了,如果可以的话,这周戒严解除后你去看看他吧,毕竟他身边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多。”   厄里图闻言一怔,心中多少有些觉得意外:“住院了?为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上次给因莱做疏导的时候对方的身体状况已经有了很大改善,怎么会忽然住院?   索兰德将军不知是不是怕厄里图担心,并没有说的很详细:“因莱的身体有暗伤,精神力有起码40%的部分产生了异变,当年我费了很多心思才帮他压制下来,没想到会忽然复发,不过这两天经过治疗,情况已经好多了。”   索兰德将军原本早就想告诉厄里图,以免对方周末过来的时候扑空,但没想到刚好出了军部戒严的事,思来想去就没有开口,再则……   因莱似乎并不想让厄里图知道他住院的事。   入夜之后,四处沉寂。   医院这种地方总是充斥着药水和死亡的气息,难免比别的地方更冷清一些,特护病房外的长廊一片寂静,只有惨淡的白炽灯将地面瓷砖照得发亮。   因莱今天又接受了一次精神抑制治疗。   他闭目躺在病床上,四肢都被黑色的电子镣铐锁住,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因为治疗过程太过痛苦,他难免陷入狂化挣扎,清瘦的手腕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医生简单用纱布处理了一下,但血色还是从底下一点点沁出,看起来触目惊心。   脚腕没有磨伤。   因为那双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因莱自从那年从污染区的死亡沼泽中爬出来后,脑海中的精神力就有一部分产生了异变,并且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开始吞噬感染剩下的正常能量,他起初还能压制住,但后面就越来越困难,直到几天前的夜晚忽然凶猛反噬,被紧急抢救送进了医院。   他艰难抬头看向病床上方的天花板,然后扯了扯脖颈上戴着的电子镣铐,试图让自己的呼吸轻松一些,然而上面红灯闪烁,感应到有人试图以外力破坏,瞬间收紧了几分,等过了大概十秒左右才缓缓松开,仿佛一种无声的警示。   真像一条半死不活的狗……   因莱冷冷扯动嘴角,浅灰色的眼眸盛满了无尽的讥讽,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差的结局不过是死在战场上,却没想到世界上比死亡还可怕的事比比皆是。   攥住电子镣铐的手到底缓缓松开,无力落了下去。   因莱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进入睡眠,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更快一些,然而哨兵敏锐的听力总是让他不受控制听见楼下病房传来的动静。   那是一家四口。   住院的是在战场上受伤的哨兵父亲。   原以为他会终身与呼吸机相伴,但没想到恢复效果很是不错,孩子们雀跃的欢笑声一丝不少都传了上来。   真是温馨热闹。   他的治疗还要进行起码半个月的时间,再加上场面血腥失控,所以没有让任何人过来探望,就连爷爷也不允许,怕对方看见了伤心。   因莱一个人躺在寂静空荡的病房里,几乎被冰冷的黑夜吞噬殆尽,他一度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太平间里,就像他曾经死去的那些战友一样。   但他目前还不想死,起码现在不想。   当年那件事情的真相还没有揭露,被安弥牵扯进去而无辜丢了性命的战士也没得到一个解释,他还不能死。   说不清为什么,因莱在此刻忽然产生了一种痛苦万分,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念头,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精神力又因此掀起波澜,一旁的仪器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电子镣铐自动触发,刺痛麻痹的电流瞬间遍袭全身,疼得他控制不住咬紧牙关,浑身冷汗直冒,喉间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咔哒——!”   原本紧闭的病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走进了一双黑色的皮质军靴,对方迈步上前,最后停在了离病床不远的地方。   电流终于消退,留下的是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苦,连动一动指尖都觉困难。   因莱虚脱闭目,鸦羽似的睫毛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因为长时间隐忍紧咬,多了一抹刺目的猩红,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哑得不像话,语气一片漠然:   “出去,这里不用你巡房。”   他以为是值班医生。   然而对方闻言不仅没离开,反而走到了病床跟前从容落座,床铺下陷,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只让人觉得冒犯无礼。   因莱眉头一皱,瞬间睁开双眼,他浅灰色的瞳仁浸在阴影中像是一片漆黑的深潭,偏偏带着霜雪般的冰冷,敏感到极点的情绪比吊在悬崖边走钢丝还危险:“我让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阴鸷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床边坐着的人实在熟悉不过。   病房没有开灯,但月光皎洁,把地板照得发亮,也清楚照出了来者的身形。对方闻言微微偏头看向因莱,露出清晰面容,霎时间连月色都被夺去了几分光彩,俊美的脸庞在昏暗阴影中更显温柔,嗓音低沉轻漫,仿佛是笑着叹了口气:   “因莱少将,我原本还有些担心您的病情,但看见您这么中气十足,我就放心了。”   是厄里图。   因莱瞳孔瞬间收缩:“你怎么在这儿?!”   厄里图唇边噙着一丝笑意:“秘密。”   他话虽如此说,带着几分凉意的手却悄无声息钻进被子,隔着冷硬的镣铐覆上了因莱缠着纱布的手腕,缓缓俯身靠近他,声音低沉:   “住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熟悉的精神力在空气中涌动,然后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们包裹其中,那一瞬间所有疼痛仿佛都被驱逐,只剩下水流包裹的感觉,温热而又踏实。   因莱险些触到厄里图的鼻尖,他闻言控制不住闭了闭眼,下意识偏头避开,喉结滚动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过两天就出去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   如果快要出院,绝不可能戴这么高危级别的抑制器。   厄里图没说话,他控制不住摩挲着那片略显粗糙的纱布,直到指尖忽然触碰到一点粘稠的湿濡,这才陡然回神,慢半拍顿住动作。   “疼不疼?”他问。   尽管明知道对方会摇头。   而因莱果然也没回答,他仿佛终于在刚才静默的一段时间里攒够了几分力气,重新睁眼看向厄里图,墨色的发丝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修剪,险些遮住那双琉璃般无机质的灰色眼眸: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沙哑,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都有些不像因莱的作风了。   厄里图明知故问:“恭喜什么?”   因莱静静望着他:“我听爷爷说了,你的精神力检测等级很高。”   厄里图饶有耐性:“所以呢?”   “所以别再靠近我这种废物了。”   这句话一出,空气陡然陷入了死寂。   厄里图下意识抬眼看向因莱,却发现对方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滩平静的死水,再也无法泛起任何波澜。   “厄里图,”因莱眼眸低垂,罕见这么认真叫他的名字,“你现在已经是帝国屈指可数的向导了,将来或许还会站得更高,你如果想要什么帮助,只要不违法乱纪,我都会请求爷爷帮你的……”   所以,   “你没必要对我这样。”   厄里图无休止的温柔和关心对于因莱而言就像一把残忍的快刀,割下去的时候察觉不到痛感,甚至没有丝毫警惕,直到抽身离开的时候,那种疼痛才会后知后觉返上来,甚至伴随着鲜血一起外涌。   这样的伤口是没办法止住的。   和当初给了他希望,最后又宣判他残废的医生一样残忍。   厄里图闻言微不可察一顿,蔚蓝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因莱,对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那么虚弱,头发也都被冷汗浸湿,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寸完好,里面更是伤痕累累,纤细的脖颈上戴着电子镣铐,怎么看怎么刺眼,就像困住野兽的牢笼枷锁。   而这头野兽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连华丽的皮毛也黯淡失色。   “如果我不同意呢?”   厄里图终于出声,他唇角微微扬起,弧度仿佛从来都没变过,笑意像面具一样焊在了脸上,语气低沉散漫:“因莱,你该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例如欲望,例如靠近,再例如……   汹涌不可止息的爱意。   因为两个人靠得太近,所以只要低头就可以轻易吻上,更何况这种事对厄里图来说已经驾轻就熟,他语罢毫无预兆吻住因莱苍白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的满是腥甜滋味,他辗转研磨,最后熟练撬开牙关,探寻那片到访过无数次的秘处。   不知道野兽会不会亲吻,但这样的亲密对它们来说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因为张嘴就代表着吞噬,谁也不知道对血肉的渴望会不会压过爱意。   “唔……”   因莱被迫仰头,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他本能挣扎起来,束缚住四肢的电子镣铐顿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双手无力扣住床沿,因为用力过猛手背浮现出了道道青筋,红色的报警器就近在咫尺,却偏偏没有勇气按下。   厄里图温柔捧住因莱的脸,吻势却是截然不同的凶狠用力,同时又温吞缓慢,他一面扣住对方的后脑厮磨,一面悄无声息攥紧对方手腕上的镣铐,也不知做了些什么,高危级别的镣铐居然就那么悄无声息断裂了开来。   “这种狗链子可配不上你。”   厄里图玩味的语气总让因莱怀疑对方在骂自己。   然而双手虽然解开束缚,却依旧被身上的男人压制得不能动弹,对方故技重施扯掉了他脖颈上的电子镣铐,然后埋头舔舐着上面摩擦出的红痕,墨色的发丝擦过脸颊,撩起一阵惊人的痒意。   “不……”   因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乱,他感觉对方的那双手已经解开了身上空荡的病号服,终于控制不住低头狠狠咬住厄里图的肩膀,试图逼迫对方停下。   然而厄里图只是在黑暗中顿了顿,然后就恢复了正常,他低笑一声,轻而易举捏住因莱的牙关,逼迫他松了口:“你再这么凶,我可不敢继续给你做疏导了。”   因莱在黑暗中冷冷望着他,因为肤色太白,越发显得沾了血的唇色有种诡异怪诞的美感,声音嘶哑:“我说过了,不用你管。”   厄里图饶有兴趣问道:“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出院?”   因莱讥讽勾唇:“我宁愿在这里待一辈子。”   厄里图似笑非笑:“那可不行,你如果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们的订婚仪式就不太好举办了。”   因莱闻言神情一怔:“你说什么?”   什么订婚仪式?   厄里图没说话,而是在黑暗中缓缓牵住他的右手,十指相扣,他们的尾指上都戴着同一枚戒指,像银河一样在黑暗中泛着细碎的光:   “因莱……”   厄里图忽然低低出声,语气那么温柔,那么认真,就好像把藏了两辈子的话终于诉之于口,任何人都无法怀疑里面沉甸甸的情意,字里行间的温度把心尖都烫得一缩:   “等你出院后,我们就订婚。” 第77章 身体一部分   订婚?   这个词对于游戏人间的野心家来说太过奢侈,对于生命腐朽的无望者来说太过遥远,因为和后半生牵系在一起,哪怕再轻狂无度的人也不会随意许下承诺,精明如安弥在挑选伴侣时也是慎之又慎,可厄里图居然就这么轻易说出了口。   这一刻,谁也猜不透他的这句话里藏着几分真心。   月色下,厄里图缱绻轻吻着因莱过于消瘦苍白的尾指,他不知是不是回忆起了前世将对方骨骼血肉吞咽入腹的感觉,目光有一瞬间晃神,他克制着那种蠢蠢欲动的贪念,唇角愉悦勾起,低声又问了一遍:   “因莱,我们订婚吧。”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完美,毕竟世界上难道还有比他们更契合的人吗?   因莱没说话,他漆黑暗沉的目光死死锁定厄里图,仿佛要通过这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睛判断面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在开玩笑,被对方扣住的右手控制不住攥紧,指尖冰凉发抖,忽然有些后悔——   自己当初不该留下这枚戒指的。   他不该日夜戴在手上,不该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更不该连住院都不舍摘下,这样就不会被厄里图察觉,然后窥破他心中隐秘的念想。   “……为什么?”   因莱终于出声,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为什么要和他订婚?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对方图谋的吗?   假使在当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相逢,因莱绝不会冒出这么狼狈卑微的念头,可残酷的现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万众瞩目的帝国天才了,所剩下的不过是一具病骨支离的身体,一个空挂着的少将虚名,一跌再跌的精神力等级。   他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完好无损的呢?   因莱努力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却只得到一个惨淡而又悲哀的答案:没有。   是真的没有了。   厄里图何必跟他这样支离破碎的人过一生。   “嘘……”   厄里图却以食指轻轻抵唇,示意因莱不必再问,他鸦羽似的睫毛轻垂,打落一片缱绻浓长的阴影,蔚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海,仿佛要将人温柔溺毙,一字一顿低声道:   “你只需要告诉我,好,还是不好。”   他是世上最有耐心的猎人,现在到了该收网的时候,又怎么会给因莱留下丝毫逃生的退路。   因莱目光怔然地望着他,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如果我拒绝呢?”   “因莱少将,假使您拒绝的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以免给您带来任何困扰。”   厄里图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声音低低,听起来十分可怜,那样纯良无害的皮相,相信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心软。   因莱闻言控制不住闭目,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冷不丁刺痛了一下,睫毛剧烈颤抖一瞬,他悄然攥紧指尖,因为力道太大,连陷入了掌心皮肉都没发现。   虽然早就知道对方这个订婚的念头只是心血来潮,可以轻易提起,也可以轻易放弃,但当他真正确认答案的时候,死灰般寂然的心还是一瞬间跌到了谷底。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精神力忽然不受控制出现在了空气中,围绕着病房四周不肯散去,冰冷、狂躁、霸道,赫然是因莱脑海中那一部分异变的精神力,也代表着他所有的阴暗面情绪。   因莱察觉到自己的失控,脸色难看至极,他在黑暗中死死攥住床沿,额头满是冷汗,仿佛正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声音细听带着一丝颤抖,咬牙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电子镣铐已经被损毁,因莱不知道自己在失控的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他语罢倏地看向厄里图,浅灰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野兽般的猩红冰冷:   “我让你出去听不见吗?!”   厄里图却对周身危险的精神力威胁视若无睹,他弯腰靠近因莱耳畔,温热的气息在对方氤氲散开,让人耳朵发痒,慢条斯理道:“因莱少将,我这个人平常很喜欢开玩笑,你猜我刚才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因莱面无表情闭目,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在如此狼狈不堪的处境下还要耍笑自己,心中说不出的屈辱。   厄里图的声音暗藏笑意:“其实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你拒绝订婚,我确实不会再找你了……”   他说着顿了顿,仿佛故意吊人胃口似的,不紧不慢开口:“不过我会直接去找索兰德将军,相信他应该比你更赞同这门婚事。”   因莱闻言控制不住睁开双眼,飞快闪过了一丝愕然,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额头却悄无声息覆上一片温热,被厄里图轻轻抵住。   那个人捧住他冰凉苍白的脸颊,落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并且攥住他的右手,暗中用力,放在了军服外套里面靠近心脏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衬衫,根本挡不住灼热的体温,一颗心脏正在里面剧烈跳动,是如此蓬勃有力,和因莱日益腐朽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因莱,假使你想知道原因……”   厄里图垂眸注视着他,微微勾唇,一字一句低声认真道,   “那么这就是。”   虚情假意的话可以轻佻出口,这一份沉甸甸的真心却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所以只好让对方去亲手触碰,远胜无数花团锦簇的情话。   后半夜的时候,万籁俱寂,连楼下病房的欢笑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被人打亮,使得冰冷苍白的房间终于多了几分活气。   厄里图已经离开了,毕竟今天不是军营休息日。   但对方残留的精神力气息依旧充斥在四周,诡异般抚平了因莱身上的疼痛,他一言不发躺在病床上,墨色的发丝悄然滑落眼前,遮住了里面的深思怔然,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厄里图临走前留下的话:   “因莱,不要去强行抗拒那股异变的能量。”   “接纳它,放任它,默许它,最后再试着掌控它。”   “你要记住,它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人类的情绪一样,无论是好是坏,终归都是自己的一部分。而因莱这么多年一直在抗拒着让那团负面的能量吞噬自己,于是两团能量在身体里争斗不休,将他本就脆弱的精神图景搅得支离破碎。   厄里图并不觉得被负面情绪所吞噬是什么坏事,因为阴暗面的能量只会更加强大霸道,只要能掌控住就好,所以他在替因莱检查过后给出了最为中肯的意见,也是最快让对方痊愈的办法。   ……   时间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因莱出院的日子。   在此期间,安弥一直停职在家,并且正式和阿列夫解除了婚约,那几名星盗也悄无声息死在了星际监狱,以一种略显仓促的方式结束了这件案子。   此时无论是军部高层还是安弥,都希望时间能够消除这件事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前者是为了声誉考虑,后者则是为了前途担忧,毕竟一个军人如果想要走得长远,职业生涯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因莱被司机从医院接送回家的时候,安弥正在门口等候,只见他脱下了常穿的军装,换上一身浅色常服,神情乖巧无害,仿佛这些天的风波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打击:   “大哥,你终于出院了,爷爷今天一早就让人开始准备饭菜了,都是你爱吃的,这些天我都没来得及去医院看你,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他说着视线不经意掠过因莱的下半身,只见对方双腿依旧盖着厚厚的毛毯,露在袖口外面的双手苍白消瘦,青色的血管微凸,满是针眼,怎么看都不像恢复良好的样子。   因莱静静坐在轮椅上,仍是那副不想理会任何人的孤僻模样,直到听见安弥的话,他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去,唇角轻勾,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   “如你所见,还是这副样子。”   安弥闻言也不生气,摆手示意司机退下,主动把因莱推进了屋内,他垂眸望着对方墨色的发丝,唇角弧度透着欣慰的喜意,一字一句低声道:   “大哥,看来你恢复的很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知道因莱后半辈子还是只能坐在轮椅上,那他就放心了……   索兰德将军今天特意请假在家办公,如果不是因莱执意不用人接,早就按捺不住赶去了医院,他原本在客厅来回踱步,看见安弥推着因莱进门,紧皱的眉头终于一松,悬在心里的巨石也落了下来。   “怎么样,路上还算顺利吧?”   因莱闻言轻轻点头,仍是一贯沉默寡言的样子。   索兰德将军原本还想问问他的身体状况,但话到嘴边不知想起什么,又咽了回去,打算私下再问医生,放缓语气道:“既然回来了就坐下吃饭吧,今天厄里图也会过来,他应该还有十分钟左右到。”   这个消息是因莱和安弥都没预料到的,毕竟今天不是周末。   因莱微不可察一顿:“他也要过来吗?”   索兰德将军解释道:“毕竟你出院也算是喜事,一起吃顿饭庆祝庆祝吧,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问候你的病情。”   因莱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什么,脑海中却控制不住浮现对方那天在病房里说过的话,就像一颗细碎的石子落入深海,泛起一圈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安弥则情绪外露得多,闻言十分惊喜的道:“厄里图今天也会过来吗?爷爷,那我去门口接一接他吧。”   既然已经失去了阿列夫这个千挑万选的“金龟婿”,自然要好好把握目前炙手可热的厄里图。那天在办公室走廊拐角发生的事让安弥坚信厄里图对自己一定不是全无意思的,堵塞已久的心情总算得到了几分安慰。   虽然错过绸缪已久的中将之位,导致多年付出打了水漂,但好在阴差阳错和阿列夫解除了婚约,只要能好好把握住厄里图这个罕见的S+向导,他这局就不算输得太难看。   安弥以前从来不会这么主动出去迎接厄里图,以至于索兰德将军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反常,只是面上并没有表露,轻描淡写道:“没关系,反正他也是家里的常客了,不用那么客套见外。”   安弥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执意要去,只好在餐桌边坐下来一起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又重新戴上了厄里图送的那枚银狮项链,精致的吊坠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流光,十分耀眼夺目,尤其他还坐在因莱的对面。   因莱不过觉得那条链子闪得眼睛疼,所以多看了两眼,但没想到安弥很快就捕捉到这个细节,握着项链状似不经意的解释道:“这条项链是厄里图送的,之前我原本还觉得太高调,不好意思戴去军部,没想到看久了还挺漂亮的。”   因莱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安弥,直到对方暗藏炫耀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时,这才听不出情绪的淡淡开口:   “是吗,既然喜欢的话那就戴着吧。”   因莱无波无澜的模样让安弥心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就好像自己费劲心机争取来的东西在对方眼里都是无用功,但他忽然想到厄里图,那一丝怒火又诡异平息了下去,甚至变成了对因莱的怜悯。   没错,怜悯。   毕竟因莱原本的议婚人选是厄里图才对,现在对方却一飞冲天成为了整个第六军区等级最高的向导,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对方绝不可能娶一个双腿瘫痪的残废,就算要联姻,那个人选也只可能是自己。   哥哥啊哥哥,真抱歉,我好像又要抢走你的东西了……   安弥心中无不恶意的想到。   “叮咚!”   恰好在这时,外间的门铃忽然响了一声,厄里图带着礼品上门拜访了。他出现在客厅的那一瞬间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无他,手上的礼物实在太丰厚了些。   要知道厄里图一向最会揣摩人心,他知道索兰德将军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昂贵东西,所以每每上门都只带一些应季的瓜果点心,价格和心意都恰到好处,但他今天带的礼物不止数量翻倍,而且精致的包装盒一看就价值不菲,显得十分反常。   “将军,抱歉,今天路上有些堵车,所以我来晚了。”   厄里图今天穿着一身休闲常服,虽然不会过于隆重,但处处优雅妥帖,让那副本就出彩的皮相更加惊艳夺目,他语罢将礼物随手递给保姆,然后拉开椅子在餐桌边落座,显得十分熟稔。   索兰德将军也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刻意怪罪厄里图带这么多的礼物过来,只见他原本严肃的神情多了几分舒缓的笑意,目光慈祥:“并不算迟到,你每次总是来得刚刚好,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也不晚,看来耶格把你们的时间观念训练得不错。”   安弥也望着厄里图笑道:“你每次过来都这么客套,今天还带这么多礼物,实在太破费了。”   他的心情其实有些隐隐的不安,因为厄里图从进门后就直接坐在了因莱身旁的位置,对方如果对自己有意,难道不应该挨着自己坐吗?   但安弥转念一想,厄里图或许是为了方便面对面聊天,悬着的心又微微放下了几分。   厄里图闻言顺势抬眼看向安弥,目光落在对方脖颈间的银链上,狭长的眼眸慢悠悠一转,笑意和风流就那么倾泻了出来,低声意有所指道:   “送给值得的人,怎么都不算破费,而且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听索兰德将军说你喜欢吃甜食,所以我特意买了几盒点心,更何况今天是因莱少将出院的日子,怎么都值得庆祝一下。”   他的重点其实只在最后一句。   安弥却把重心放在了前面半句,雀跃的心情压也压不住:“是吗,那就谢谢你的点心了。”   厄里图聊天的时候,敏锐察觉到身旁有一抹视线注视着自己,他唇边笑意不变,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和安弥聊着天,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无声息落在因莱腿上,不动声色帮他把滑落的毛毯上拉了几分。   因莱本不该发现的,毕竟他的双腿毫无知觉。   厄里图却感觉自己的手冷不丁被人按住,微微用力,带着几分无声的警示。他淡淡挑眉,似笑非笑偏头看向身旁,却发现因莱正垂眸盯着桌上的餐盘,墨色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道阴影,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病弱,对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是莫名让人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   厄里图笑了笑,然后反握住因莱冰凉的手背,安抚似的微微攥紧,过了那么几秒才缓缓松开。   “厄里图,”   一直静默着的索兰德将军忽然开口,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内响起,显得十分突兀:   “你和因莱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再加上我们两家本就有婚约,要不你们下个月就去婚姻登记局做匹配度检测,把订婚仪式给办了吧。”   这句话就如同投石如水,在餐桌上激起一片波澜,安弥瞬间抬头,不可置信看向爷爷,显然不明白他怎么会把两个如此不般配的人凑在一起,甚至都没有过问一下厄里图的意见,就连因莱也身形一僵,神情难掩错愕。   整个餐桌上只有厄里图依旧保持着淡定,毕竟这件事是他早就私下和索兰德将军商量好的。他漫不经心垂眸拨了拨袖扣,唇角微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只是在安弥看过来时,又恰到好处变成了惊讶和茫然,仿佛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 第78章 轮椅   “你刚才好像有些不高兴。”   饭局散后,厄里图顺势推着因莱回房,结果刚刚关上房门对方就问出了这句话,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在寂静的房间内让人心中莫名一突。   厄里图闻言顿了顿,饶有兴味:“有吗?”   索兰德将军刚才提起订婚的事,因莱全程静默不言,厄里图则顺水推舟的答应了,只是在安弥的注视下,他或多或少会表现出几分迫于将军强权所以不敢拒绝的模样,落在心思敏感的因莱眼中就变成了另一番解读。   因莱低声反问:“难道你没有吗?”   他语罢忽然觉得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不等厄里图回答就直接操控轮椅去了书桌后面,拉开抽屉整理着里面不知名的散落文件。厄里图则不紧不慢踱步到角落的穿衣镜前照了照,想确认自己的表情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情愿,但发现并没有。   厄里图抬手理了理领带,盯着镜子似笑非笑发问:“你是不是觉得将军今天提起婚事有些突然?”   因莱闻言翻阅文件的动作一顿:“……”   爷爷今天在餐桌上提起婚事何止是突然,简直像是吃错了药,毕竟这件事他不仅没有事先和自己通过气,甚至也没有询问过厄里图的意见。   因莱错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一言不发合上文件:“你如果后悔和我订婚,又不敢拒绝,我自己去找爷爷说。”   厄里图却唇角轻勾,仿佛听见了什么趣事,他终于不在镜子跟前徘徊,而是走到了因莱的轮椅后方,微微倾身,恰好将对方清瘦的身形笼入阴影中,低沉慵懒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撩得人耳膜发痒:“我如果后悔和你订婚,又何必私下去找索兰德将军请他在餐桌上宣布这件事,我今天带了那么多礼物过来,你就没觉得反常吗,嗯?”   那不仅是庆祝因莱出院的,更是为了庆祝他们订婚的。   因莱闻言瞳孔微微收缩,难掩惊讶:“这件事是你和爷爷早就商量好的?”   厄里图笑而不语,指尖轻敲椅背,不经意泄露了几分玩味:“索兰德将军对这桩婚事的热情看起来可比你高涨多了,反倒是你,因莱少将,整天对我横眉冷对,似乎很不满意这门婚事,这可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横眉冷对?   因莱听见这个词神情一怔,心想自己有对厄里图这样吗?他有心想解释,但沉默寡言的性格让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略显狼狈地偏头移开视线,抿紧了苍白干裂的唇:“我没这么说。”   厄里图语气散漫:“天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呢。”   因莱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不希望厄里图误会:“……心里也没这么想。”   认错态度这么好,让人都不忍心再逗他了。   厄里图终于松了口风,眼底笑意莫名:“这得看你以后的表现。”   他不过随口一说,但没想到因莱居然真的低头思考片刻,最后把手中那叠文件袋缓缓递了过来,言简意赅道:“拿着。”   厄里图望着牛皮色的外壳,总觉得自己隐隐猜到了里面放着什么,但还是故作不知:“什么?”   因莱却道:“我的工资卡和名下产业。”   “我平常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你拿去用吧,这段时间如果有空就出去看看房子,选一套喜欢的买下来,以后结婚了就不方便和爷爷住一起了。”   因莱虽然不相信厄里图是真心实意想和自己订婚,也不敢相信对方是真的喜欢自己,但对这桩婚事依旧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沉甸甸的文件夹就好像他苟延残喘的后半生,现在都全无保留交付给了另外一个人,丝毫没有想过对方如果随手丢弃,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厄里图没有接,反而双手撑住因莱的轮椅扶手,目光轻垂,一寸一寸认真打量着这个前世今生都“傻得可以”的哨兵,那双总是温良无害的蓝眸此刻浸在阴影中,就像某种褪去伪装的野心勃勃的动物,语气轻佻散漫:   “因莱少将,你确定吗?万一我把你的积蓄挥霍一空,你可就一无所有了~”   厄里图其实一直不明白自己重生后为什么还要选择和因莱在一起,毕竟得到“虚无”增强自身实力后,将军府对他的助力就可有可无了,对方并不是他联姻的最佳选择,直到现在,厄里图才感觉自己稍微触碰到了一点真相。   他精明利己的人生中,好像从来没遇到过因莱这样的人。   那种明明看穿了他伪装的表象,却还是一点点沉默着把自己的五脏六腑掏空,最后连生命都毫无保留的人。   而对方前世也真的给过他一条沉甸甸的命……   因莱却反问道:“那你会吗?”   他仰头望着厄里图的眼睛,认真问道:“你会让我一无所有吗,厄里图?”   “……”   厄里图没说话,但他想说不会。   因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以死亡作为归宿的前世,他们就早已成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又怎么会一无所有呢?   他一言不发,选择以行动回答,温热的指尖轻轻挑起因莱苍白尖瘦的下巴,悄无声息吻了过去,而后者睫毛剧烈颤动一瞬,握住轮椅扶手的指尖控制不住攥紧,却没挣扎,而是缓缓闭眼,顺从松开了牙关。   这个吻比他们以往任何一次亲密接触都要来得绵长深刻,仿佛要把肺腑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掠夺干净,几度濒临窒息。因莱原本苍白干裂的唇瓣逐渐滋润起来,变成一种瑰丽的红艳,那双清冷阴郁的灰色眼眸染上情欲,终于透出几分琉璃般的清澈澄净,只是迷茫失神,短暂失去了理智。   “安心等待我们的婚礼。”   厄里图笑着抬手拨开因莱眼前的碎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太阳缓缓落山,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厄里图才终于离开将军府邸,只是途经花园的时候猝不及防被一抹身影拦住去路,赫然是在这里等待已久的安弥。   “厄里图——”   安弥此时的脸色早已不复餐桌上的笑意盈盈,反而像大雨来临前的天空,灰败而又惨淡,他一双浅色的眼睛执拗盯着厄里图,咬紧下唇问道:   “你……你和因莱真的打算订婚了吗?”   厄里图闻言先是故意一怔,随即垂下眼眸,意味不明的轻叹了口气:“应该是吧,毕竟这是将军亲口下的决定,我们两家本来也有婚约,谁也违背不了。”   这句话听起来“苦衷”满满,很容易让人错解为他只是碍于情面才答应这门婚事。   安弥闻言一时情绪激动,攥住厄里图的手急切道:“厄里图,可以的,只要你和爷爷去说,说你不喜欢因莱,这件婚事就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大哥的等级已经跌落到C了,而你的精神力等级又是S+,你们两个就算去了婚姻登记局匹配度也一定高不到哪里去的!”   他说着忽然又软下语气,望着厄里图迟疑道:“其实……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只是当时爷爷给我定了阿列夫,我没办法违背他,现在好不容易解除婚约,我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了,既然横竖都是联姻,为什么联姻人选不能是我呢?”   “厄里图,求求你去和爷爷说吧,他一定会为了你改变主意的。”   安弥低声祈求着,他已经失去了阿列夫这个联姻人选,厄里图是他最后翻身的底牌,绝不能够再错过了。   厄里图神色为难:“安弥少将,连你都不敢违背将军的意思,我就更不便反对了,毕竟自从我进入军部后他就一直对我照料有加,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拒绝。”   他蓝色的眼眸望着心如死灰的安弥,在夜幕衬托下有一种错觉的温柔深情,却又满藏“遗憾”:“不过还好,以后就算我和因莱订婚了,大家也能经常聚在一起,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安弥闻言愈发肯定厄里图对自己是有意思的,只是迫于爷爷的威严不敢拒绝,他心中又急又气又恼又恨,诸多情绪堆积在一起竟是半天都没能吐出一句话来,万万没想到自己筹谋一场,最后居然让因莱捡了便宜。   厄里图见状低头看了眼时间,不着痕迹把手抽出来,温柔款款的安慰道:“安弥少将,请你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改变,只是时间不早,我现在必须得回军部了。”   他语罢不顾安弥欲言又止的神情,礼貌颔首,转身离开了,徒留对方失魂落魄地站在花园里。   夜幕低垂,安弥仍沉浸在打击中不能回神,以至于忽略了楼上窗户那一抹伫立良久的身影,对方隐在窗帘后方,骨感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拨开窗帘缝隙,将他和厄里图在花园中的纠缠尽数收入眼底,右耳戴着一枚黑色通讯耳机,正和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通话。   “这次让安弥白捡了个便宜,勾结星盗害了那么多条人命,最后居然只得了一个停职察看的结果,海克长官的脑子一定进了水。”   萨缪正在和因莱抱怨着这件相当操蛋的事,声音难掩不满,后者则淡淡垂眸,对这件事的结果丝毫不感到意外:“军部需要维护声誉,这件案子无论和安弥有没有关系,都不会把他牵扯进去,海克长官或许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并没有深究到底。”   萨缪啧了一声:“因莱,自从你离开之后,军部可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底下的那些狗崽子们老是闯祸,我都快管不住了,还是你有本事,每次都能把他们压制得服服帖帖,真希望你能重新回来啊……”   他最后一句话几近无声,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叹息,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因莱却听清楚了,他灰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楼下花园里的那抹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听不出情绪的道:“会有那一天的。”   萨缪没听清:“什么?”   因莱垂眸:“没什么,或许我很快就要结婚了,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   他语罢不顾萨缪在耳机那头惊讶的鬼叫,直接掐断了通讯,同时放下窗帘缝隙,转身面向卧室——   那里静静放着一个黑色的轮椅。   因莱面无表情盯着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迈步上前,轻踢了一下轮子。他亲眼看见轮椅因为力道后滑,最后不偏不倚被桌角抵住,忽然低笑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呵……”   这还是他的“好弟弟”当初送的呢。 第79章 察觉端倪   在维萨帝国,大多数哨兵和向导有了伴侣之后都会从家中搬出去独立居住,很少和长辈住在一起,再加上因莱性格孤僻,喜欢私人空间,提前在外面置办一套住宅的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好在厄里图的办事效率很快,不到半个月时间就挑好了一套装修俱全的别墅,他把布局图和视频发给因莱挑选,因莱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圈出其中一间客房,说想改成作训室。   作训室?   厄里图听见这个词的时候不由得顿了顿,毕竟以因莱目前的身体状况似乎根本用不上这个房间,除非……   他淡淡挑眉,敏锐猜测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咖啡桌对面那名文质彬彬的房屋中介,饶有兴味道:“这套房子我很满意,不过有些细节需要打电话和伴侣核实一下,介意稍等我一会儿吗?”   那名房屋中介连忙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您请便。”   厄里图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起身走到咖啡馆门口拨通了因莱的联系方式,电话不到三秒钟就立刻被接通,那头传来对方低哑熟悉的声音,细听气息有些许不稳,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喂?”   厄里图垂眸一笑,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试探出了结果,但还是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那套房子你满不满意,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我就把定金交了,尽快完成交接手续。”   因莱果然嗯了一声:“挺满意的,你喜欢最重要,我对房子没什么要求。”   仿佛厄里图就算花几千万买个破烂屋子回来,他也能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   厄里图闻言忽然在通讯器那头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惋惜开口道:“因莱,这套屋子的阳光非常好,装修也很漂亮,真可惜你不能和我一起来看看。”   因莱闻言在通讯器那头微妙沉默了一瞬,似乎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等以后住进去就好了。”   厄里图笑了笑:“也是,那我先去签合同了,你忙你的吧,记得不要累着了。”   他语罢轻轻切断通讯,重新回到了咖啡厅里,房屋中介依旧坐在原位耐心等待。   厄里图在桌边落座,随手翻阅了一下房屋资料:“这套房子没问题,麻烦帮我定下来吧,还有之前看的那几套也一起把合同签了。”   房屋中介闻言顿时喜不自胜,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打印合同,并且恭恭敬敬递上了一支签字笔,满口夸赞道:“阁下,您实在太有眼光了,这几套房子无论地段还是阳光都绝佳,您买下来绝对稳赚不赔!”   他心里都快乐疯了,原本以为面前这个大主顾买一套价格不菲的婚房就够了,没想到居然连郊区几套滞销的老破小都一起收入囊中,光是提成费都够他两年业绩了,尽管努力想维持稳重,但笑烂了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狂喜。   厄里图心知对方说的都是恭维话,毕竟除了自己和因莱打算住的那套婚房,其余几套怎么看都像卖不出去砸在手里的赔钱货,不过没关系,他要的只是那几块升值潜力巨大的地皮而已,毕竟军部很快就会往外扩建野战训练场,郊外那一片林地到时候都是帝国高价收购的对象。   厄里图行云流水般签完了所有合同,最后把笔递还给中介,微微一笑:“合作愉快。”   中介手捧合同,小鸡啄米般一个劲点头:“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厄里图先生,您请慢走!”   上帝呀,请给他多多派发一些这种出手阔绰的顾客吧,他幸福得简直快昏过去了!!!   厄里图签完合同,约定好办理手续的时间就直接离开了咖啡馆,正值周末,街头人来人往,他站在马路边准备拦一辆车回军部,但没想到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右边街道的人群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往这边疯狂逃窜,头顶袭来一片铺天盖地的阴影,赫然是一架正朝地面极速俯冲而来的飞行器,尾端冒着黑烟,明显已经进入了失控状态!   “快跑啊!飞行器快要撞毁了!!”   “救命啊!不要踩我!求求你们谁能扶我一把!!”   “孩子!我的孩子跑丢了!你们谁看见了我的孩子?!蒂娜!”   意外发生的太突然,有人玩命狂奔,有人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黑压压的人群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得密不透风,很快就发生了踩踏事件,尤其路边全是车辆,被人群冲得横七竖八,整个商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一名绝望的母亲站在路中间,拼了命拨开人群往反方向冲去,试图找到自己走丢的女儿,然而她声嘶力竭的喊叫直接被恐慌的人群淹没,生死关头没有任何人顾得上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女士!!立刻撤离危险区!!飞行器还有不到一分钟就要迫降了!请立刻离开!!”   上百名治安队员拿着警棍在街边拼命疏散人群,一名年轻的巡警很快发现了这名“逆行”的母亲,声嘶力竭警示让她离开,然而对方却什么都听不清了,疯了般趴在地上翻看那些被人群冲得散乱的杂物,想知道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在里面。   “蒂娜!蒂娜!!你在哪里?!妈妈在叫你你听见了吗?!!回答我啊蒂娜!!”   头顶的那片黑影越来越近,向下极速俯冲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巨大的轰鸣声,让人不禁心生绝望,此刻附近街道的人群已经在最短时间内疏散干净,只剩那抹跌跌撞撞的身影。   一名年轻的警员见状低头看了眼时间,不禁狠狠咬牙,他飞快把自己身上沉重的装备利落丢给同伴,扔下一句“你们先撤”,然后不顾众人的劝阻直接冲进了危险区,拖着那名母亲拼命往旁边的建筑掩体撤去,四周的商场都是用可以抵御七级轰炸的高坚材料建成,如果幸运的话他们或许可以躲过这一劫。   然而逃生时间早已消耗殆尽,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进商场内部,只听耳畔响起一阵巨大的撞击声,连地面都微不可察震了震。那架失控的飞行器在距离百米开外的地方陡然坠地,紧接着因为作用力向前飞速滑行,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直直冲来,速度快得让人避无可避。   “啊——!!!!!”   四周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那名警员见状顿时脸色苍白,目光慌张而又绝望,他条件反射把那名母亲用力推开,自己却因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同事让他赶紧逃跑的吼声,然而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架庞然大物朝着自己俯冲而来,条件反射抬手挡在身前,紧紧闭目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嗡。   一阵让人短暂耳鸣的轻微动静冷不丁响起。   众人只见空气忽然剧烈波动一瞬,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无形的精神屏障,硬生生抵挡住了飞行器前冲的动作,在这短短的几秒宝贵时间里,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利落翻过那些叠撞在一起的汽车,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拽起那名吓瘫的警员撤离到了安全区,整个过程发生不到几秒钟。   当他们解除危机的瞬间,精神屏障也随之消失,那架飞行器又开始继续失控滑行,只是安全人员显然错估了它的冲击力和滑行距离,明明到中心大厦的位置就该停下,那艘庞然大物却依旧在继续前冲,眼见着已经逼进了人群拥挤的安全区!   “不好!滑行距离估算错误!立刻带领群众后撤!重型车顶上!”   负责赶来维持现场的军队长官见状脸色难看,连忙重新调度队伍,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瞬间,只见一抹穿着军装的身影忽然冲到最前方,双手隔空抵住那艘飞行器,凝出了一堵无比坚厚的精神力高墙,不止阻挡了它的前行,甚至将它硬生生逼退了数米远的距离。   “轰隆——!”   那艘飞行器头部撞地,在这股力量的逼退下缓缓后移,尾端失衡翘起,就像一把从天空中呈六十度角斜插进地面的利剑,在这堵强大的精神屏障前再也无法寸进半步。   众人见状目瞪口呆,显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仅凭人力就能做到的,最后还是军队长官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指挥医疗队清理残局,快步走上前对那名军装男子感激道:   “孔莱阁下,刚才真是多亏你了,否则一定会造成群众伤亡的!”   那名军装男子闻言转身看向他,阳光下是一张刀削斧凿般的刚毅面容,目光难掩傲气,只是相比于旁人轻浮的傲慢,他身上的傲气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拥有着绝对强大的实力做后盾:   “穆连长官,虽然飞行器已经被及时制止,但我希望下次如果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你能做好更周全的准备,毕竟我今天只是凑巧出来和队友吃饭,如果没有凑巧出来,你又打算怎么收场呢?”   那名军队长官笑眯眯的连声应是,毕竟面前这位不仅军衔比自己高,实力更是强到没边了,整个第六军区都当个宝贝似的,万一回头向上报告自己调度不力,那也够一壶喝的:   “是是是,您说的对,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误,孔莱阁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留下来做个笔录,毕竟……”   孔莱淡淡拒绝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回军部,不太方便。”   他语罢忽略带队长官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朝着不远处的队友走去,不出意外收获了一众调侃的掌声和口哨声。   “队长,没想到随随便便出门聚个餐都能遇上立三等功的机会,你的军功章都快挂不下了吧。”   “三等功算什么,咱们队长一等功立的还少了吗?”   “快点走吧孔莱,等会儿万一记者赶过来发现你又要拍个没完,好不容易轮休的假期又要泡汤了。”   孔莱却无视了队友的叽叽喳喳,眼眸眯起,若有所思地看向商场方向,只见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正朝这边走来,怀中还抱着一名陷入昏迷的小女孩,之前那名险些遇险的母亲和年轻警员都跟在他身后,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孔莱清楚记得在自己阻拦那架失控的飞行器之前,这名出来救人的陌生男子也曾经阻挡过飞行器,只是对方精神力消失得太快,让他来不及捕捉,自然也就不知道实力深浅。   队友奥文见孔莱望着不远处的那名男子一言不发,疑惑询问道:“队长,你在看什么?”   孔莱轻抬下巴:“你们有谁认识他吗?”   年纪轻轻,应该还在部队服兵役。   厄里图在军区也算出名,尤其又是那样一副出色的皮相,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用一种微妙的语气道:“哦,他好像就是之前在军区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厄里图,据说精神力等级有S+,比你还高,他的很多粉丝都在军网论坛上踩你,气焰挺嚣张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奥文听了心中不屑,想也不想的道:“当然是假的了,这年头等级高又不代表实力强,再说了,他刚才都没拦住那架飞行器,最后还不是靠我们队长出手拦下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附近一圈的人只要不聋都能听见,尤其厄里图刚才从废墟里面救出了一名被砸晕的女童,恰好走到了救护车旁边,离他们只有两三米远的距离。   有好事者下意识看向那名俊美得不像样的黑衣男子,想知道对方会不会生气,但没想到厄里图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和医护人员交接了一下伤者,然后就一个人走到空旷位置用手帕擦拭着指尖不小心沾上的血迹,眼眸轻垂,姿态从容淡定,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那名母亲找到了走失的女儿,又侥幸捡回一条命,哭红着眼睛就要给那名救了自己的年轻警员和厄里图跪下,泣不成声道:“先生,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和我的女儿,如果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名年轻警员见状脸臊得通红,连忙伸手把她扶住,毕竟自己虽然是想救人没错,但最后也没救成功,还是靠厄里图才躲过一劫,磕磕绊绊道:“女士,您太过客气了,救人是我的职责,其实刚才多亏了这位先生,否则我们两个都出不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突兀且略显玩味的声音就冷不丁从身旁响起,打断了后面的未尽之言:   “嘿~小警员,照你这么说所有人都应该感谢我们队长才是,毕竟刚才如果不是他出手拦住飞行器,这里已经变成爆炸现场了,你们都不一定能站在这里好好说话,你说是不是,厄里图阁下?”   厄里图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淡淡挑眉,饶有兴趣循声看去,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一名穿着军装的S级向导,对方此刻正脱离队伍吊儿郎当朝自己走来,赫然是刚才出言讽刺的那位,队友都管他叫奥文。   厄里图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你说的很正确,奥文阁下,除了你,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感谢孔莱阁下出手拦住那架飞行器。”   奥文过来原本是想杀杀厄里图的风头,闻言却被弄得一懵:“为什么?”   为什么除了他所有人都要感谢队长?   厄里图不语,而是双手插兜,意味深长看向他身后那架巨型飞行器。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种Y-377系列飞行器有很大的设计缺陷,头轻尾重,冲击力过猛,失控情况下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从上方找到解体按钮,让驾驶舱从中间进行分离,如果强行从正面阻拦很容易失去平衡发生倒栽。   例如现在,飞行器下面如果不小心站了个人,那可就惨了。   厄里图思及此处,看向奥文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淡淡的兴味,而对方还在一个劲向他追问刚才的事:“该死,我问你为什么,你怎么不回答我?!”   “咔嚓——!”   奥文话音刚落,只听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他脖子瞬间僵硬起来,不可置信抬头看去,却见原本停在原地的飞行器不知何时失去平衡,像一座庞大的巨山一样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缓缓倒了下来,而四周都是狭窄的街道,一时间居然避无可避!   队友震惊喊道:“奥文!快躲开!!”   此刻除了因为损耗过度而虚脱的孔莱,他们所有人都凝出精神屏障想要阻挡这架沉重的飞行器,然而实力相差太过悬殊,竟是只阻挡了三秒不到就眼睁睁看着飞行器砸落了下去,而奥文连滚带爬朝着旁边跑去,好巧不巧踩中地面裂缝摔了一跤,卡进去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轰隆——!!”   飞行器倾倒砸落,裹挟着令人惊惧的劲风,铺天盖地的阴影瞬间把奥文吞噬殆尽,就在所有人惊慌失措喊出声的时候,只见飞行器在距离奥文后背仅有几厘米距离的时候忽然硬生生顿住,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再难寸进半步。   空气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庞大的、如同高楼一般大小的黑蟒虚影,它不过长尾轻甩,就把这架濒临报废的飞行器掀翻在旁,然后恶狠狠砸瘪压平,发出捏瘪饮料罐子般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直到变成一个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铁饼,这才停手。   “……”   空气中烟尘四起,只剩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震惊注视着这条庞大的黑蟒,就像注视着一个杀伤力极其可怕的怪物,只有奥文热泪盈眶,活像看见了救世主一样,恨不得跪地磕两个,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空气中涌动着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那条黑蟒哪里是什么天降神兽,分明是别人的精神体!   可在场的人除了孔莱还有谁会有这个实力?!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浮现在奥文心头,他神色震惊地看向那名一直静默站在路边的男子,只见黑蟒庞大的身躯骤然缩小,变成一抹残影倏地缠上对方手腕,一眨眼就消失在了空气中,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厄里图也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他甚至都没有多看被他救下的人一眼,只是淡淡垂眸检查了一下尾指上的银戒是否有残留血迹,然后双手插入外套口袋转身离开,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街头拐角,把那群蜂拥而上的记者甩得无影无踪。 第80章 痊愈   “啪嗒!”   一滴汗水悄无声息掉在了地板上。   环境封闭的密室内,一名黑发男子正坐在力量椅上进行体能训练,汗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浸透了身上薄薄的运动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精瘦流畅的腰线,整个人汗湿得就像刚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他面前的投影大屏正在播放今天的帝星新闻,赫然是下午那场飞行器意外在索士敦道坠毁的事件,那些记者也算神通广大,在这么危机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抢到第一手视频资料,伴随着主持人激亢高昂的讲述,不难想象当时的场面有多么惊心动魄。   只是相比于满目疮痍的撞毁现场,观众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当时紧急出手阻拦的两名男子身上,他们其中一个穿着军装,面容很是熟悉,赫然是经常接受媒体采访的战斗英雄孔莱,而另外一个则身份不详,俊美的侧脸在晃动的镜头中一闪而逝,莫名给人以惊鸿一瞥的惊艳感,再加上强悍的实力,一时间在星网上激起千层浪,引得网友四处打听他的消息。   “他就是你的未婚夫?精神体还挺特别的,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研究研究?”   因莱正望着大屏幕出神,一道轻佻的口哨声忽然打破了他的沉思,只见右侧的实验台后方站着一名身穿白大褂的斯文男子,对方凌乱的短卷发因为太久没有打理,看起来有种神叨叨的不正常,多少有些白瞎了那副衣冠禽兽的帅脸。   因莱闻言皱眉,目光幽暗了一瞬,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我看你是在星际监狱还没待够,需要我再送你回去多蹲几年吗?”   罗伊晃了晃手中盛着不知名液体的试管,笑嘻嘻的模样颇有些神经质的兴奋:“哦~亲爱的因莱少将,假如你能让我研究一下你未婚夫的精神体,那么让我再回赫图监狱蹲十年也没关系,我保证这一定是场伟大的实验!”   因莱嗤笑了一声:“十年?凭你研究的那些违禁假药进去都足够枪毙十个来回了,听起来确实是一场伟大的‘实验’,前提是你还能活着。”   早在很多年前,罗伊只是一个在黑市上流窜的假药贩子,他制药天赋卓绝,偏偏喜欢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还是个出生在贫民窟的黑户,所以一直在政府的通缉名单上。   那个时候各地战乱,导致哨兵和向导数量极端失衡,很多哨兵既找不到伴侣做精神疏导,也没有足够的金钱去医院做治疗,所以只能去黑市上购买一种被列入帝国违禁品名单的舒缓药剂,罗伊当时就是靠贩卖这种东西为生。   有一次因莱奉了上面的命令带队去清剿黑市,刚好把罗伊逮了个正着,他见对方虽然在贩卖假药,但私下抚养着二十多个贫民窟里的孤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人给放走了,后来慢慢熟识,干脆资助罗伊开了个私人诊所,在帝都也算小有名气。   “假药?”罗伊闻言嘁了一声,笑意讥讽:“你最清楚我卖的是不是假药,无非是帝国担心黑市药剂价格太低影响医院收入,所以才到处通缉我们。”   因莱重新躺回力量椅,继续做着推举训练,他虽然额头青筋浮现,浑身紧绷到了极点,但气息依旧平稳:“这种药剂本来就只能掌控在帝国手里。”   罗伊闻言干脆把手里的试管扔到一边,随便找了个破烂抹布擦手,走到因莱身旁蹲下道:“好吧好吧,只能怪我太过天才,做出的假药比帝国卖的真药效果还好,所以才受到那么多磨难,真是天妒英才。”   因莱淡淡开口:“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就贸贸然暴露自己,只能算是蠢材。”   罗伊闻言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气得跳脚:“该死,你的嘴巴怎么还是那么毒!我如果是蠢材,你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我如果是蠢材,你怎么可能从轮椅上站起来?!你可以污蔑我的人品,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因莱闻言终于停下自虐般训练的动作,只见他把举重器重新推到头顶,胸膛起伏不定,一双浅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罗伊,低声认真道:“再给我打三针强化剂。”   罗伊脸色微变:“你疯了,这种药剂虽然可以加速身体的恢复程度,但注射太多你根本消耗不了,现在的训练强度已经很大了。”   “我可以消耗。”   因莱目光冰冷:“安弥最多停职三个月就会重新回到军部,我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完全恢复,如果被他找到空子往上晋升掌权,再想对付他就难了。”   罗伊一边吐槽一边口嫌体正直地起身去冷冻柜里拿针剂:“真的假的,他勾结星盗的事还没过去呢,这么快就能重新回去?”   因莱干脆结束训练,起身走到冰箱前拿了瓶饮料补充体力,顺便抽出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勾结星盗的事没有实质性证据,再加上安弥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做慈善项目和义工活动,很快就可以扭转形象,回去是迟早的事。”   罗伊把药剂瓶隔空扔给他,无奈耸肩:“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军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也不懂,你真该庆幸我的药剂不像医院那些劣质针剂一样有副作用,否则你早就爆体而亡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颇为纳闷的嘶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的精神力值最近平稳了很多,而且一直在平稳上涨,你没有背着我偷偷吃什么东西吧?”   因莱闻言不语,而是找出备用衣服转身进了旁边的隔间冲澡,伴随着一阵哗啦的水流声响起,他低沉的嗓音透过门缝传出,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难道你没发现我的精神力已经完全异变了吗?”   雾气氤氲,就像一场虚幻的梦境……   因莱站在花洒下方,控制不住闭上了双眼,任由水流冲刷自己身上交错纵横的伤痕。   或许厄里图说的对,他早就该接纳那股变异的力量,狂躁又如何,阴暗又如何,终归都是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他应该学着去掌控这股力量,而不是被这股力量所掌控。   军部事务繁忙,索兰德将军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回家,而安弥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参加慈善活动,也是经常夜不归宿。   因莱借口马上要订婚,每天都会出门去诊所治疗,天擦黑的时候才由司机送回来,倒也没有引起什么怀疑,最多让安弥觉得他在痴心妄想做无用功,毕竟傻子都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让一个残废站起来。   因莱照旧轮椅不离身,维持着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只是今天当他由司机送回家时,敏锐发现二楼走廊的灯被人打开了,不由得眉头一皱,低声询问保姆:   “有人进我房间了?”   保姆却道:“厄里图先生来了,他问能不能在房间等您,我就让他上楼了,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他们两个人现在已经订婚,关系不同寻常,保姆估计也没有多想,就把人放了进去,只是因莱忽然问起,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担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莱在听见厄里图的名字时,眉头微不可察一松,并没有多说什么:“没什么,你继续忙吧。”   他语罢直接操控轮椅进了电梯,打算上楼回房。   当因莱推门进入自己房间的时候,就见屋子里亮起了暖融融的灯光,窗户半开,外面是静谧温柔的夜色和馨香馥郁的花园,晚风顺着吹动窗帘,连带着上方的水晶吊灯也轻轻晃动,投下一片稠丽的灯影。   原本坐在书桌后方的男子不知是不是听见开门动静,办公椅轻晃,直接转了一个圈面向他,对方手里还拿着一本翻阅了小半的军事理论书,身上的衬衫袖子随意翻到手肘,看起来慵懒而又闲适,蓝色的眼眸笑意分明:   “回来了?”   因莱闻言一愣,竟因为这句话有了片刻晃神,就好像他们两个已经结婚,而厄里图正坐在那个温馨的屋子里等着自己回家。   因莱慢半拍回神,操控轮椅上前,出声询问道:“等多久了,过来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没多久,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厄里图把手里的书放回桌面,走到因莱面前倾身蹲下,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落在了对方盖着毛毯的双腿下方,饶有兴趣问道:“我听保姆说,你去诊所做治疗了?”   因莱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腿,克制着那种想要调整姿势的难耐感,语气平静:“认识一个不错的医生,所以就去看了看。”   厄里图关切问道:“治疗效果怎么样?”   他说着垂下眼眸,轻轻握住因莱冰凉的脚踝,然后顺着宽大的裤管贴着皮肤缓慢上移,仿佛想确认一下治疗效果,只是过于轻柔的动作带来了一阵令人心惊的痒意和颤栗,险些把人折磨疯。   因莱的呼吸微不可察乱了一瞬,他握住轮椅扶手的指尖悄然收紧,低声吐出一句话:“已经好多了……”   厄里图似乎有些不太信:“真的吗?”   因莱一把按住他的手,闭了闭眼,强压下那种没由来的颤动和情潮,苍白的皮肤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晕,声音暗哑:“是真的……”   厄里图果然发现了。   否则对方今天绝不会忽然打电话过来,更不会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不要累着了”这种话,实在敏锐得让人害怕。   厄里图勾唇靠近他的耳畔,声音散漫蛊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下子就戳中了因莱内心隐秘的念头:“你想重新回军部?”   因莱闻言倏地睁开双眼,里面涌动着某种阴冷的、暗沉的、危险的情绪,他终于不再躲避厄里图探究的目光,而是迎上对方的视线,一瞬间褪去伪装,声音低沉缓慢,就像毒蛇爬过皮肤的感觉:   “是,你不高兴吗?”   厄里图反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莱却蓦地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扣住厄里图的后颈,然后不动声色收紧力道,迫使对方靠近自己。二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触着鼻尖,明明是最亲密缠绵的姿势,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动听了,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当然是因为你心爱的安弥很快就要倒大霉了……”   他的右手背上有一片早已愈合的枪伤疤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都是当年因莱掉入那个噬人的沼泽后拼命往外爬,然后被安弥一枪又一枪击中留下的痕迹。   多疼啊……   实在是太疼了……   因莱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在思考,该怎么让他亲爱的弟弟千百倍偿还这笔血债。   厄里图听见因莱的话,微不可察勾唇,他垂眸漫不经心吻上对方的唇瓣,低沉的话语很快就湮没在了他们纠缠的唇舌间,难掩兴味:   “你这算是在吃醋吗?”   不过没关系……   “我帮你。”   厄里图最喜欢看别人倒霉了。 第81章 订婚宴   安弥最近一直忙于政府举办的慈善活动,想借此充当自己重回军部的资本,但没想到忽略了因莱频繁外出的举动,等他惊觉的时候却是为时已晚,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定局。   这天恰好是因莱和厄里图订婚的日子,他们两个虽然没打算大操大办,只邀请了一些比较亲近的朋友,但索兰德将军的名望和地位实在太高,总有些碍于情面不得不请的人。只见入夜之后庄园灯光亮起,外间宾客如织,一派热闹繁华,倒让沉寂已久的将军府邸重新恢复了几分生机。   侍者端着酒盘在舞池间穿梭,门口陆续有人入内,除了一些西装革履的政商名流,大部分都是军方高层,就连第一军区的梅斯指挥官也亲自到场祝贺,要知道他可是议长面前的红人,平常性格孤傲,轻易不踏足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也就只有索兰德将军才有这个面子。   “梅斯,半年不见你还是风采如昔,听说你带队去多纳斯星提取星兽样本了,怎么样,还算顺利吗?”   索兰德将军明显和梅斯私交甚好,一看见他出现在宴会现场,立刻端着酒杯迎了上去,严肃的脸上满是笑意,很难想象一位堂堂的将军也会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梅斯指挥官虽然只是一名A级向导,但其出色的指挥能力在军中堪称首屈一指,再加上从不掺和闲事的性格,很受议长重用。只见他身形偏向高瘦,面容儒雅却稍显严苛,一双眼睛总是比常人亮几分,对视久了会有种被看透的感觉,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好不坏吧,甚至可以说有些糟糕,你知道的,那些棘手的家伙进化速度远比我们想象中快多了,我能活着回来参加因莱的订婚宴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索兰德将军闻言心中微惊,显然没想到外面的情况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但碍于今天的场合不对,他也不便多问,只能暂时压下疑虑,转而向他介绍道:   “今天难得放松,就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向你介绍,这是因莱的未婚夫,也是我老战友的孙子——厄里图。”   索兰德将军说着微微侧身,示意旁边的厄里图上前打招呼,今天这场宴会达官贵人云集,虽然不必太过深交,但军方一系还是要认个脸熟的,他不喜欢以权谋私,但从来不否认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句话。   梅斯一早就发现了跟在索兰德身后的人,只是刚才光顾着说话并没有多加注意,现在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一名十分年轻的向导,对方深邃的眉目在灯光下弥足惊艳,尽管和大部分宾客一样都是西装革履,但颀长优雅的身形将衣服衬得格外出彩,比杂志上的模特还要出挑几分。   外界都知道因莱订婚了,但军方圈子以外的人对厄里图并不太熟识,只听说是一个三等星来的没落贵族,都在暗中嘲笑将军府时移世易,为了把因莱这个残废推销出去什么人都能接受。   梅斯长官恰好是知道内情的那一拨人,毕竟S+的向导整个帝星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厄里图,心知以对方今时今日的等级想要向上晋升绝不是什么难事,但还是选择了和因莱履行婚约,光凭这一点品性就不会差到哪里去,内心倒是多了几分好感:   “年轻人,我对你早有耳闻,议长之前也提起过你好几次,如果在六军区待得不高兴了,一军区随时欢迎你。”   梅斯指挥官因为职务并不喜欢和太多人牵扯,但出类拔萃的人例外。   厄里图闻言礼貌颔首,听见梅斯长官抛出的橄榄枝也不见意动,语气温和,进退得当:“区区薄名,让各位长官见笑了,我在军部的时候也经常听见您的英雄事迹,一军区威名赫赫,只是我还有许多不成器的地方,恐怕还要在将军的手下多历练两年。”   一军区是帝国最早创立的部队,被外界戏称为军部“长子”,无论战斗装备还是军事人才都属于优中选优,帝国四位上将有三位都是从里面出来的,含金量可想而知,厄里图居然就那么不轻不重的婉拒了,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梅斯指挥官倒也不见生气,反而笑着和他碰杯:“也好,世界之大,哪里都是舞台,索兰德将军身边也需要可靠的人帮衬,厄里图,我期待着你上战场立功的那一天。”   索兰德将军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梅斯,你当着我的面挖人,没挖成功又把话说得这么漂亮,什么便宜都让你占尽了。”   梅斯显然不会吃瘪,意味深长道:“我一军区人才济济,想挖人还用得着弯弯绕绕?今天回去打个报告,第二天调令就到了,你藏哪儿都没用,不过你那些宝贝疙瘩我还未必看得上呢,想当初孔莱都被我筛下去了,老伙计,还是认清现实的好。”   这话说得实在狂妄,连孔莱都被拿出来做了筏子,偏偏索兰德将军牙都笑僵了,就是没办法反驳,因为当年军区大比武的时候筛选人才,孔莱就是输在了一军区的那些狗崽子手里,送回来的时候肋骨都断了两根,可想而知下手有多么狠,不过比武竞技,生死无怨,也不好太过追究。   索兰德将军咬牙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也别太得意了,小心马失前蹄。”   梅斯指挥官才不搭理他的臭脾气,挑眉回了一句“拭目以待”,转头和别人聊天去了。   于是厄里图发现了,因莱喜怒不定的性格或多或少也有些遗传索兰德将军,明明这两个老战友刚才还聊得好好的,一眨眼就横眉冷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索兰德将军仰头饮尽了杯里的酒,试图压下心里的憋屈,他见厄里图正望着自己,不禁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孔莱在帝都也算出类拔萃,却被一军区给刷了下去?”   厄里图闻言若有所思垂眸,他轻晃手中酒杯,在头顶繁复的水晶灯光下浅笑道:“帝国的实力深不可测,我始终相信天才一定不止明面上那几位,或许真正的高手从不会显于人前。”   都在一军区里藏着呢。   索兰德将军闻言心底悄然闪过一抹讶异,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掩欣慰:“厄里图,我很高兴你能够看透这一点,并没有被外界吹嘘的声名迷眼,孔莱当初就是因为太过轻敌,所以才在最后一关被刷了下来,尽管他后来以此鞭策自己奋发向上,但那一跤确实跌的不轻。”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过不久,军区可能又要举行一次大比武,六军区也有几个名额,我准备让你和孔莱去试试,虽然梅斯那个老不死的说话太难听,但一军区确实是天才云集的地方,去见见世面总是没坏处的,假如能在那些长官心里挂名,将来有了重大战役就会第一时间想到你,这也是最快建功立业的办法。”   索兰德将军能敏锐觉察出厄里图不是那种庸庸碌碌之辈,身为长辈他并不介意给对方指明方向,只是心中难免一叹,毕竟因莱当初就是因为太过出色而在联盟那些议员心中挂了名,从而被派去污染区执行任务,荣光和陨落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厄里图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担忧,低声意有所指道:“其实您不用太过担心因莱的身体,毕竟他已经康复了许多,现在就算不用借助轮椅,也能行走……”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索兰德将军身形猛地一震,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声音艰涩的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因莱能站起来了?!”   厄里图不语,而是一手扶住他隐隐颤抖的胳膊,另一只手遥举酒杯,示意他抬头看向楼上,觥筹交错间,只见旋转楼梯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穿着军服的笔挺身影,虽然灯影稠丽,看不太清面容,但对方周身雪山般冰冷的气息莫名熟悉,一度让人回想起数年前仿佛曾经也有那么一个天才站在神坛高处,漠然俯视着一波又一波前赴后继想要将他击败的人。   时至今日,帝国依旧没人能打败他创下的一切记录。   但他又确实陨落了,一度被世人遗忘。   因莱再度穿上军装踏出房间,帽檐下深邃典雅的灰色眼睛静静望着下方衣香鬓影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楼,或许在某一瞬间他也产生了恍惚,想起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只是如今时移世异,早已物是人非。   “看,那是不是因莱少将?!”   就在这时,楼下的宾客不知是谁眼尖认出了他,顿时惊喜出声,引起一片哗然,刹那间数不清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楼上,掺杂着各式各样的震惊,显然眼前这一幕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天呐,真的是因莱少将?!”   “他站起来了?!”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连宾客都如此震惊,更不用说索兰德将军,呆在原地连站都站不稳了,眼眶一度发红。   厄里图见状轻轻一笑,只好暂时承担了司仪的工作,只见他端着高脚杯从容上楼,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因莱伸出手,牵着对方一起步下台阶,声音温和,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的宾客都能听见:   “诸位,今天是我和因莱订婚的日子,大家能够拨冗前来,实在不胜荣幸,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情宣布,那就是因莱的身体在经过治疗后已经彻底康复,不日即将回到军部继续为帝国效力,在此感谢各位这几年来对他的关心与支持,我和因莱敬大家一杯,祝各位顺心遂意!”   厄里图仿佛天生就该是个游走在酒桌间的政客,他语罢对着舞池里的宾客微微颔首致谢,然后笑着举杯遥敬一圈,在掠过某个角落时意味深长停顿一瞬,然后仰头饮尽了杯里的红酒,姿态优雅,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温柔得令人怦然心动。   虽然因莱很想告诉厄里图,底下站着的那些人模人样的宾客里,起码有八成的人在自己出事后都在暗中嘲笑落井下石,自己不找他们麻烦都是好的了,还要感谢他们?但偏头时不经意对上厄里图那双风流藏笑的眼眸,他还是压下了心中冰冷暗沉的情绪,有样学样对着满场宾客举起酒杯遥敬,面无表情喝了个干净。   这场订婚宴上,有人欢喜有人忧,唯有安弥的心情因为震惊瞬间坠到了谷底,握住酒杯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连指节都泛起了青筋,要知道半个小时前他还在和军部那些滑不溜手的老狐狸打着交道,绞尽脑汁想要重新复职,可因莱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就那么悄无声息康复了?!还要重新回到军部?!   安弥脸色阴鸷地站在角落,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让因莱那个残废给摆了一道,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不长眼地往上凑,笑嘻嘻拍马屁道:“安弥少将,真是祝贺你呀,因莱少将康复之后你们兄弟又可以在军部共同效力了,实在是佳话……”   他话未说完,猝不及防对上安弥阴沉似水的眼神,只听对方神色扭曲的吐出了一句话:“给我闭嘴!” 第82章 订婚宴(二)   安弥终于发现自己有些掉以轻心了。   自从因莱残废之后,他无论是在军部还是在外面都顺风顺水,以至于忽略了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哥哥,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二人的处境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细究起来仿佛都和厄里图脱不开干系。   安弥死死盯着身处人群中央接受祝贺的厄里图与因莱,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缓缓扯出一抹完美无缺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他的声音满是欣喜,却暗藏无伤大雅的抱怨责怪:   “大哥,真高兴你的身体能恢复健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也不早点告诉我和爷爷,害我们白白担心了那么久。”   他是没关系,可爷爷年纪大了,你也忍心让他神伤那么久吗?   在场的宾客十个有八个都是人精,又怎么会听不出这句话里潜藏的意思,因莱却面不改色,他军帽下清冷锐利的灰色眼眸静静注视着安弥,里面涌动着某种似笑非笑的、讥讽的情绪,像针尖一样要把人的伪装刺破,声音低沉亲昵,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其实也只是上个星期发生的事,我经常去罗伊医生那里接受治疗,没想到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再加上今天刚好订婚,就想给你和爷爷一个惊喜,你们应该不会怪我吧?”   安弥闻言只是笑,并不说话,细看嘴角弧度却略显僵硬,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危机感。他记忆中的因莱永远是一副孤傲寡言的形象,有时候在战场上被自己抢了战功都一言不发,更不会像他一样嘴甜讨爷爷欢心,什么时候竟然也会说出这么一番滴水不露的漂亮话了?   索兰德将军大概是在场所有人里心思最纯粹的一个了,毕竟因莱能够康复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要,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一度激动得双手发抖,过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下来,语气虽然镇定,但不难察觉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欣慰的语气:“说什么傻话,都是一家人,你能康复比什么都重要,谁又会真的怪你。”   他这句话其实是在替安弥打圆场,不想兄弟两个因此有了什么隔阂,安弥闻言却只觉得爷爷偏心,帮着因莱打他的脸,一度连嘴角笑意都维持不下去。   因莱深深看了安弥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忽然走上前和他交换了一个拥抱,指尖轻动,将一颗米粒大小的微型芯片藏入对方的后衣领,低声意有所指道:   “当然,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对吗安弥?”   安弥勉强一笑:“当然。”   砰——!!!   是外间烟花炸响的声音,因莱康复的消息虽然给今天这场宴会增添了几分谈资,但并没有打乱节奏。伴随着悠扬的乐曲声响起,宾客们又重新滑入舞池翩翩起舞,璀璨的焰火接二连三在夜幕中绽放,一度亮如白昼。   因莱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轻轻捏了捏厄里图的手,低声询问道:“我过去和朋友打个招呼,你要不要一起?”   厄里图原本想陪同过去,但目光不经意一瞥,发现安弥正站在外间的草坪角落欲言又止望着自己,到嘴的话就变了口风,眼中笑意流转:“你们那么久没见面,肯定有很多话想说,我就不打扰了,刚好疏导部也来了几个同事,我去陪他们聊聊。”   因莱闻言也没有多想,点点头过去找萨缪他们了,厄里图则从侍者托盘上重新拿了一杯酒,低头轻抿一口,然后漫不经心穿过人群,和戈南、米昂那几个同事笑着交谈两句,这才身形一转,悄无声息隐入了草坪夜色中。   “安弥,你怎么不进去参加酒会,反而一个人待在这里?”   厄里图找到站在树荫下方的安弥,语气关切不解,将“纯良无辜”这四个字堪称发挥到了极致。   安弥原本都有些怀疑厄里图和因莱是不是在合伙耍自己,见状不免又产生了动摇,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厄里图,仔细观察着对方的情绪变化,面上却是一派感伤:“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明明我和大哥以前都是无话不谈的,他痊愈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有提前告诉我,结婚了到底还是不一样,或许有些事情他现在只会告诉你了。”   厄里图轻晃酒杯,唇角微微上扬:“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不高兴,其实我也才刚刚知道没多久,毕竟谁也没想到罗伊医生的技术那么高超,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帮助因莱恢复健康,他故意不说也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安弥打探道:“那个罗伊医生真的那么厉害吗?”   厄里图:“应该不错,听说在帝都小有名气。”   安弥闻言目光微暗,难掩惋惜:“是吗,我以前有一个战友也是和因莱一样的症状,只可惜没能早点认识这个医生,他现在已经病逝了。”   失策了,他以前光顾着收买那些家庭医生,没想到忽略了外面的那些杂牌诊所,居然让因莱瞎猫碰上死耗子遇到一个有真本事的。   厄里图假装没听懂他的惋惜:“其实每个人的症状不同,医生也未必各个都能治好,不管怎么说因莱能够康复都是一件喜事,将来你们又可以一起在军部共事了。”   安弥闻言盯着厄里图,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因莱进入军部后或许很快就会恢复原职,你会更爱他吗?”   在他的认知里,一切东西都是可以用权力和金钱来衡量的,如果不能,那只能说明筹码还不够。   厄里图此时或许该模棱两可的把话题打岔过去,毕竟他还要继续钓着安弥,不过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对方后衣领处有个米粒大小的金色闪光点,看起来就像是舞会上不小心飘落的彩纸金屑,目光一顿,眼底悄然闪过一抹兴味,半真半假道:   “当然不会。”   他在安弥愕然的神情中微微一笑,低沉散漫的嗓音总是有一种错觉的深情,在夜幕下更显温柔:“因为就算没有那些东西,我也一样爱他……”   晚风吹散了他的声音,却使安弥心中嫉妒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猛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宴会厅内部一派灯火辉煌,萨缪半倚靠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盘鲜艳欲滴的樱桃接二连三往嘴里丢去,他幽绿色的眼眸穿过复古的花窗玻璃,恰好看见厄里图和安弥站在草坪角落说话,不动声色提醒道:   “你的那个未婚夫和安弥走得好像很近。”   毕竟安弥笑盈盈的样子在向导间还是很讨喜的,嘴甜又会哄人开心,可比因莱那副冰山模样要好接近得多。   因莱轻抿了一口红酒,酸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最后只剩下年份久远的醇厚馥郁,他闭目皱眉,仿佛是太久没沾过酒精有些难以适应,另外一只手却摘下了耳朵上的□□,淡淡开口:“没关系,他有分寸的。”   “哟,感情这么好?”   萨缪挑了挑眉,心想也是,厄里图在检测出S+等级的时候都没嫌弃过因莱,现在痊愈康复估计就更不会了,他又重新拿了一盘樱桃,一边吃一边利落吐核:“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军部,军团长的位置可还空着呢,就等你了。”   因莱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我回去后上级大概率不会放心让我立刻接管黑鹰军团,很大可能会丢去文职岗位,不过我会主动申请下去带队执行任务,军区大比武过后,总军区会抽走一些好苗子,军团对外扩招的时候你记得注意一下,把以前被打乱调走的旧部重新弄回来。”   萨缪嘶了一声:“你好歹也是个少将,不至于被丢去文职吧?”   他总感觉因莱似乎想准备什么大动作,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因莱轻扫了萨缪一眼:“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连规矩都忘了吗?军队一向是看重实力的地方,什么时候也看职位高低了。”   他病得太久了,从前的功绩早就随着时间消磨殆尽,人们只看眼下。   萨缪点点头,也觉得有道理,他把手中的空盘子放到一旁,正准备再拿点其他的小点心垫肚子,结果发现长桌对面有一个穿着西服的年轻男人,对方带着副眼镜,模样倒是挺斯文的,结果吃相狼吞虎咽,吃不完还往口袋里塞,桌上有一半东西都是他扫空的。   萨缪嘴角抽搐,嫌弃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对因莱道:“咦,谁家请来的亲戚,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因莱静静望着他:“我请来的,他叫罗伊。”   萨缪:“……哦。”   萨缪仿佛是为了缓解尴尬,低咳一声,转身准备去拿杯酒润润嗓子,结果没想到拐角处忽然冲出来一抹身影,差点把他撞翻在地,抬头一看却发现是个皮肤晒成小麦色,一笑就露出满口大白牙的傻小子,顿时扭头不可置信对因莱道:“这也是你家的亲戚?!你家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亲戚了?!”   “不好意思……”   厄里图不知何时从外面回到了宴会厅,只见他将那个傻小子拉到身前,对萨缪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歉意主动开口解释道:   “这是我的哥哥,菲昂,他刚从那些偏远探险地回来没多久,今天是赶来参加我的订婚宴的。”   菲昂闻言顺势抬手对因莱和萨缪打了声招呼,笑眯眯的样子和肩膀上那只雪绒鼠像了个十成十,他说完顺便拍了拍自己肩上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眼睛亮晶晶道:   “厄里图,因莱,我还给你们准备了结婚礼物哦,是我在黑牙山脉里面发现的东西,一个很神奇的宝贝!”   他的黑色背包里面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像极了虚无。   只是更加暴躁。 第83章 美妙的夜晚   “说吧,这样东西你是怎么弄来的。”   宴会结束后,厄里图就把菲昂叫到了楼上的房间私谈,只见他面前的书桌上静静放置着一个黑色的低温箱,里面也不知锁着什么,时不时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突突的令人不安。   菲昂却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趴在桌边宝贝似的摸了摸这个箱子,毕竟他从小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对厄里图兴致勃勃讲述道:   “这是我去黑牙山脉探险的时候发现的,当时那个山洞里面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尸体,但没想到他们都没腐烂,依旧保持着生前的面容,当时这团能量就在里面飞啊飞的,趁着队友不注意钻到了我的背包里,我出来的时候才发现。”   “不过它好像有些暴躁,只有在冷冻环境下才会安静一些,我就只能用低温箱把它锁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厄里图迎着菲昂期许的视线,心想这可不是好不好玩的事,分明是另外一团虚无能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隔着低温箱都不难感受到里面狂躁的气息,似乎还有很多杂质。   或许是被尸气滋养的结果吧?   厄里图淡淡挑眉,眼底笑意莫名:“你把这样东西带过来的时候,有人知道吗?”   菲昂却垂头丧气起来,低声说出一件令人意外的消息:“和我一起探险的那些队友都死了,黑牙山脉那边的地质太奇怪了,经常会发生无缘无故的坍塌,我们刚爬进去洞口就被封死了,要不是米米挖了个洞及时带我钻出来,我也被埋在里面了。”   米米就是他肩膀上的那只雪绒鼠,   别名,打地鼠。   它原本蹲在菲昂身上啃瓜子,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厄里图的视线,黑溜溜的眼睛也跟着看了过去,小小“吱”了一声,毛茸茸的样子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厄里图没有再提起盒子里的东西,他起身走到菲昂面前,认真打量着这个记忆中总是天马行空且长不大的哥哥,忽然发现这段离开的时间对方好像晒黑了不少,也精壮成熟了不少,只是眼神还那么清澈。   厄里图目光下落,发现菲昂风尘仆仆,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的浮灰,那双总是令人窥不透的蓝色眼眸罕见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一路赶过来也累了,我给你准备了客房,好好休息一晚,最近外面的星域不太安全,就别往外面跑了,暂时留在帝都。”   虽然菲昂的年纪大一些,但有时候厄里图看起来更像哥哥。   菲昂吞吞吐吐问道:“那爷爷呢?听说多纳斯星的环境不太好,我们要不要把爷爷也接过来?”   厄里图却道:“放心吧,因莱上个星期就派人去接了,不过就像你说的,那边状况有些糟糕,路上耽误了一段时间,过两天应该就能到了。”   菲昂闻言这才放心,面上露出一丝喜意,用力点了点头:“行,那我下楼睡觉了。”   厄里图不知想起什么,又意味深长的叮嘱道:“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还有……尽量别和安弥说话。”   “安弥?”   菲昂莫名想起了自己走进宴会厅时那个目光嫌弃,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的年轻军官,挠了挠头发道:“放心吧,我肯定什么都不和他说。”   他只是性格单纯,又不是傻。   菲昂推门离开的时候,恰好看见有人在走廊等候,不由得脚步一顿,只见对方穿着一身黑金色的联盟军服,这种气质禁欲的制服很好勾勒出了精瘦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帽檐下灰色的眼睛就像某种蛰伏在森林暗处的冷血动物,面容精致无可挑剔,只是皮肤太过苍白,看不见丝毫血色。   因为兄弟俩人面容有几分相似,菲昂险些以为自己遇见了安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自己弟弟的匹配伴侣,下意识抬手打了声招呼:   “嗨~”   因莱虽然因为沉默寡言的性格没说话,但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同时礼貌侧身示意菲昂先行通过。菲昂的性格一直有些孩子气,导致他最怕遇上这种气质正经冷淡的人,见状连忙说了声“谢谢”,然后脚底抹油飞快溜了。   因莱一直目送着菲昂离去,这才收回视线准备进屋,但没想到一抬头就发现厄里图正斜倚在门似笑非笑望着他们,也不知看了多久,脚步下意识一顿。   “过来。”   厄里图对因莱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邀请之意不言而喻,后者虽然有所警惕,但还是迈步上前,却在触碰到男子掌心的瞬间就被对方一把拉进屋内,并且在黑暗中用力抵在了门上。   因莱身形条件反射紧绷起来,但被厄里图熟悉的气息包裹时又不受控制的缓缓放松下来,他感觉对方正贴着自己的脸颊耳鬓厮磨,声音低沉带笑:   “你很紧张?”   因莱没有否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语气因为过于兴奋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一双锐利的冷灰色眼眸死死盯住对方,嗓音低哑:   “难道你不紧张吗?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厄里图不语,他用指腹摩挲着因莱总是苍白的唇瓣,亲眼看见颜色逐渐由浅红变成一种诡艳的熟红,衬着白皙的指尖对比分明,意味不明笑道:“或许我心里的喜悦更多些。”   他从不会有紧张这种情绪,但是这种场合就没必要实话实说了。   寂静漆黑的房间,一对独处的情人,接吻仿佛早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厄里图熟练吻上因莱的唇瓣,然后撬开牙关长驱直入,黑暗中连军帽都不慎掉落在地,对方凌乱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泛红迷乱的灰色眼眸,水光潋滟,比琉璃还要漂亮。   “唔……”   今天的因莱好像比往常要兴奋一些,低沉隐忍的声音带着无声的渴求,他无力仰头,任由对方拨开自己冰冷的军装纽扣,在锁骨处落下一个又一个湿濡的吻,最后低头用力回吻过去,唇舌纠缠,牙齿磕碰,没几下就见了血腥味。   “说你爱我……”   因莱紧紧搂住厄里图的脖颈,忽然贴在他耳侧露出一丝病态而又满足的神情,哑声命令道:“说,你爱我……”   这句话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情欲助燃剂,仿佛只要提起当中的某个字眼,就会控制不住兴奋颤抖,需要莫大的意志力才能死死压制住。   厄里图闻言微微勾唇,指尖不动声色挑开因莱身上的衬衫纽扣,衣领半敞,露出对方精壮白皙的胸膛,那些暗色的疤痕交错纵横,却有一种凌.虐破碎的美感,慢条斯理问道:“那么你呢,因莱少将,我更想听到你说这句话?”   因莱闻言却微微偏头,咬紧了下唇不言语,尝到血腥味也不见松口,仿佛在厄里图没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先说出口就像认输了一样。   厄里图见状也不急,轻笑一声继续自己之前的动作,毕竟军装纽扣繁多,就算剥也够剥上好一会儿的,而面前这个人就像是僵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直到厄里图把对方抱起来扔到床上的时候,这才听见耳畔响起一道低哑闷闷的声音:   “你就不能先说吗?”   他先说?   厄里图闻言挑了挑眉,然后饶有兴趣抬手解开自己的领带,丝绸质地在月色下泛着柔软的光芒,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蛇一般无骨:   “这当然是不行的,毕竟是你更想听,嗯?”   不过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厄里图温热的指尖顺着因莱腰腹处那条人鱼线缓缓下移,然后“咔哒”一声解开对方腰间的军用皮带,他漫不经心亲吻着因莱柔软的唇瓣,声音低沉,模糊不清:   “但如果我能度过一个美妙而又愉快的夜晚,明天早上心情好,说不定就如你所愿了呢?”   因莱闻言微不可察颤抖了一瞬,因为紧张,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更加明显,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不知道是该提醒还是不该提醒:   “我们今天只是订婚……”   还没结婚呢。   厄里图静静望着他,神情难掩认真:“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打算帮你做精神疏导而已。”   因莱:“……”   这个可恨的家伙。   今天晚上虽然没做到最后,但厄里图还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从里到外把因莱的精神力都好好梳理了一遍,顺便活动了一下筋骨,毕竟他们明天都要回军部上班,并且应付一些难缠的家伙。   周一,军事大楼召开例行会议。   厄里图目前暂代B区副部长一职,所以和戈南一起参与了会议,只见足够容纳几十个人的长桌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有许多平常不怎么见到的长官都出席了此次会议,气氛威严肃穆,静得一时只能听见纸张翻阅的声响,其中有两名身穿军装的向导地位似乎颇为崇高,紧挨着负责主持会议的慕林长官而坐。   “那两个人,右边的就是孔莱阁下,左边的是尤斯利阁下,第六军区有一支全部由S级向导组成的精英队伍,就是由他们两个统领的。”   在这种大型会议上,戈南每次过来都是走个流程,毕竟上级长官也不需要他这种小虾米发表什么意见,因为位置靠后,所以就算压低声音说些悄悄话也没人管。   厄里图闻言顺着戈南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发现那天飞行器撞毁现场遇到的孔莱也在现场,语气低低,难掩兴味:“我记得S级向导是可以不用强制参加例会的,他们两个今天怎么也过来了?”   孔莱和尤斯利平常忙于训练,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天能一下子凑齐两个,不得不说是稀奇事。   戈南抬手扶了扶险些从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小道消息一如既往灵通:“还不是为了军区大比,他们两个在兽营那样的高压强度下训练了一年,为的就是今天,能不来吗?”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戈南的话,慕林长官在处理了一些琐碎事宜后,重新抽出一份文档,示意秘书给在座众人分发下去,环视四周道:“应总军区要求,一年一度的军区大比武即将在月底召开,先由各军区进行私下选拔,最后把参赛人员名单上交总部,最终演习地点由一军区指定……”   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慕林长官的话头:“演习地点不是说好了按照惯例由各军区轮流指定吗,为什么去年是他们,今年还是他们?”   慕林长官循声看去,果不其然发现是孔莱,他呵呵一笑,也不见生气,显然早就习惯了对方的性格:“每个军区都有自己熟悉的演习主场,能够由我们指定最终决赛地点固然是好,不过比武除了锻炼战士们各方面的体能,适应能力也是一项重要的考核,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也曾经向上反映过,但一军区话语权较大,最后的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孔莱闻言暗自皱眉,虽然对这样的结果不太满意,但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   慕林长官翻阅文件,继续主持会议:“规矩还是照旧,哨兵方面各部自己进行选拔,给我把名单提交上来就行,至于向导嘛……”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先是落在孔莱和尤斯利身上,最后又穿过会议桌,定格在了位置靠后的厄里图身上,声音清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也是内部进行选拔,不过上面给了两个保送名额,一个是孔莱,一个是厄里图。”   这件事索兰德将军私下早就和厄里图说过,所以他并没有太过惊讶,反倒是尤斯利,他原本安静坐在一旁,闻言倏地抬起头,讶异问道:“长官,您说什么?”   军区往年的保送名额都是给他和孔莱的,今年怎么会忽然换人?尤斯利虽然自信自己就算参加选拔也能够脱颖而出,但保送名额事关尊严与荣誉,也是对一名战士实力的认可,让他怎么能心平气和接受?   慕林长官淡淡劝说道:“这是索兰德将军的意思,保送名额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我相信有实力的人就算没有这个名额也依旧能从选拔中胜出,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太过在意,在往年与一军区的比试中我们输得实在太惨,今年你和孔莱要好好制定一下战术,争取挤进前三。”   尤斯利闻言虽然不甘,但也只能低头说了声“是”。   会议结束后,戈南和厄里图一起走出办公室,语气微妙的感慨道:“真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倒霉,居然被保送去了军区大比,听说那里可是个虎狼窝,残酷程度完全堪比实战,运气好只是断胳膊断腿,运气不好可能连命都会丢,你一定要小心点。”   厄里图闻言挑了挑眉:“听你这么说好像倒霉的成分更多一些?”   戈南想起昨天的订婚宴,戏谑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对别人来说或许倒霉,对你来说可就不一样了,索兰德将军怎么说也算你的半个爷爷,你拿个前三回来应该不难吧?”   “戈南部长,我想我不得不友情提醒你一下,军区大比是团队赛,和个人可没什么关系。”   戈南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体质,每次背后讲小话百分百被人逮,他听见这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身形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发现尤斯利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对方冰冷的目光先是在自己身上停顿片刻,然后又看向一旁的厄里图,眉头微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这才径直转身下楼。   戈南没听清,下意识问道:“他刚才说什么?”   厄里图好心重复道:“该死的小白脸。”   戈南一懵:“骂我的?”   厄里图语气淡定:“不,骂我的。”   戈南:“……” 第84章 军区大比   很快,周一会议上的内容就传遍了整个军区。   为了替帝国选拔优秀人才,一年一度的军区大比武早已成为了惯例,尽管比赛过程残酷无比,但依旧有许多人趋之若鹜。因为前三名不仅有机会得到高层长官注意,比赛奖品更是丰厚无比,暂且不论帝都的一套房子和三千万星币奖励,光是那个额外的“一等功”都够他们在军部少走五年弯路了。   厄里图没有刻意打听过其余部队是怎么选拔考核的,只知道一个星期过后大概有七十多名士兵被选了上来,其中向导占了十六名,剩下的全是哨兵。   看起来不少,但一个军区大概四万人的兵力只选出来这么几个,可想而知竞争有多么激烈。   “臭崽子,给我把你们身上的通讯器、光脑、耳机、探测器这些乱七八糟的电子设备全部丢出来,比赛期间全程封闭,不许与外界联系,所以别想着在我面前耍什么小九九,等到了一军区的地盘上私藏违禁品被发现,那可就不是遣送回家了,而是打断狗腿被人家丢出来!”   好巧不巧,带队长官还是老熟人。   厄里图原本坐在星舰靠后的位置闭目养神,一听见这道大嗓门就知道是耶格长官了,他掀了掀眼皮,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手里正拿着一个大箱子在走道收缴违禁物品,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里面很快装满了通讯器或者光脑这些电子设备。   “厄里图,你的呢?”   一双军靴不期然停在了厄里图面前。   耶格长官把手里的箱子掂了掂,示意厄里图上交违禁品,一段时间不见,他说话还是那么损死人不偿命,明明是想表达关心和提醒,听起来却总带着那么点幸灾乐祸:   “帝国目前等级最高的S+级向导阁下,一军区那些人对你可是闻名已久,都等着好好招待你呢,真希望一个月后我过来接你们回去的时候你还是全胳膊全腿的,毕竟刚刚订婚,万一哪里受伤了容易影响后半辈子的幸福。”   他说着视线下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扫过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厄里图闻言神情不变,似笑非笑解开腕上的微型光脑扔进了箱子里:“听您这么一说我可真后悔参加比赛,毕竟家里还有一个未婚夫呢,还是您这种优质的单身哨兵更适合参加活动。”   耶格长官闻言心中暗骂了厄里图一句臭小子,居然敢嘲笑自己没对象,语气严肃道:“别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一军区那群疯狗可不是吃素的,这艘星舰里的所有人都上过战场,只有你还是个毫无经验的楞头兵,到时候记得别争强好胜,军队里最先收拾的就是出头鸟!”   耶格长官说的是实话,这艘星舰上被选拔出来的士兵或多或少都参加过几次帝国大型战役,厄里图虽然已经进入军营一段时间了,但还没上过战场,严格来说只能算是一名新兵。   战场么?   厄里图闻言偏头看向舷窗外的云层,他前世为了累积功勋,曾经参加过无数场穷凶极恶的战役,一度被誉为维萨帝国冉冉升起的太阳,可厮杀确实不是一件什么太过美妙的事,而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战役也着实惨烈。   尚未来得及变成落日余晖,就已是朝阳新死。   他仿佛被阳光刺了一下眼,闭目淡淡道:“请您放心,我会小心谨慎的。”   没必要和耶格长官较真,就当尊敬孤寡老人了。   星舰缓缓穿透云层,不知行驶了多久,最后在一片占地颇广的军事基地前降落,和第六军区的庄重严肃不同,这里虽然四处也有重兵把守,但每名士兵脸上都涂着厚重的迷彩,那双眼睛也并不是纯然的正气,细看冰冷残忍,带着嗜血的光芒,你如果不小心和他们对视,他们就会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像恶鬼看见了活人,像豺狼看见了腐肉。   “已经抵达目的地了,全员有序出舱,这一个月你们注意安全,好好表现,别给咱们六军区丢脸!”   比赛期间教官不许入内,耶格长官也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了,鉴于里面危险重重,而且每个人都签了生死状,这位远近闻名的铁面教官也罕见缓和了语气,站在舱门口锤了锤他们每个人的肩膀,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语。   只是轮到厄里图时就没什么好话可以听了,仅有一句意味深长的嘱咐:   “别怪我没提醒你,晚上可别睡太熟。”   “是吗?我还以为您会告诫我晚上最好别睡。”   厄里图玩味留下一句话,说完径直步下了星舰。   这次报名参加军区大比的共有十六个分区,哪怕有些部队驻扎在偏远星系,也特意派了士兵千里迢迢赶来参赛。只见外面的空地上陆陆续续有星舰降落,下来了许多身穿不同制式军装的战士,而其中又以二军区、七军区的队伍最为瞩目,因为往年大赛的二、三名就是由他们包揽的,堪称实力不俗。   “孔莱,好久不见。”   孔莱原本在整顿队伍,忽然听见有人和自己打招呼,回头一看,却见一群蓝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赫然是二军区的那些人。   二军区常年驻扎在海域附近,所以军装以蓝金色调为主,很是优雅神秘。他们的队长鲸牙在去年大赛上和孔莱见过,星舰降落后直接带领队员上前打了声招呼,伴随着他们的走近,周围略显干燥的空气一下子凉爽起来,甚至隐隐裹挟着一股微咸的海风气息。尤其鲸牙还是个金发蓝眸的美人,声音空灵悦耳,让人听了就不自觉沉醉其中:   “去年你好像伤的不轻,怎么样,恢复好了吗?这次比赛我们要不要考虑合作,这样胜算也大一些。”   孔莱见是熟人,略微点了点头,只是紧皱的眉头一直不见舒展:“已经好多了,到时候看情况吧,毕竟还不知道他们会耍什么花招。”   鲸牙打完招呼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环视四周一圈,饶有兴趣问道:“听说你们军区出了一个S+的向导,怎么样,他这次有跟着一起来吗?”   孔莱闻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一旁的尤斯利嗤笑道:“能不过来吗,军区唯二的保送名额,一个给了孔莱,另一个就是他,攀高枝的本事可是……”   “尤斯利,闭嘴!”   尤斯利话未说完,就收到孔莱一记警告的眼神:“你的话太多了,立刻收拾行李整队,准备去宿舍楼报道!”   和那些没见过厄里图实力的人不一样,孔莱是真正见识过厄里图出手的,只觉得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是个只会攀关系的小白脸,保送名额给了他也无可厚非,反倒是尤斯利一直为了这件事斤斤计较,越来越失风度。   尤斯利闻言脸色一白,自知失言,也不敢多说什么,低头道:“是,队长。”   鲸牙见状似乎更加来了兴趣,海风般轻柔的声音很好抚平了略显僵持的气氛:“既然能拿到保送名额,看来会和你一样厉害,是站在远处的那名阁下吗?”   孔莱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恰好发现厄里图正独自站在远离队伍的地方,对方自从上了星舰就这样,对任何事都淡淡的不上心,从来不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也不拿自己的冷屁股贴别人的热脸。   “是他。”   孔莱并不会针对厄里图什么,但也不会刻意去照顾什么,毕竟他们即将参加的是一场血腥的厮杀赛,而不是什么幼稚园游戏,对方也是一名实力不俗的强者,跟在屁股后面叮嘱照顾反而会成为一种侮辱。   “走吧,去宿舍楼报道。”   孔莱收回视线,和尤斯利一起带着队伍离开了。   厄里图一直在观察附近的山脉地形,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后面一段时间的比赛场地就在那片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里面,只见天际盘旋着许多样貌丑陋的白休鸟,久久不肯离去,说明里面有尸体和腐烂的臭气在吸引它们。   有意思的地方。   厄里图目光深深,看够了这才转身准备进入军事基地,但没想到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打招呼的声音,听起来兴致盎然:“嗨,S+级的向导阁下,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认识您呢?”   厄里图闻言脚步一顿,循声看去,发现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是一名金发蓝眸的年轻军官,对方身后还站着几十名队友,个顶个都肤色白皙,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度透明,唇色嫣红,神态傲慢而又风情无限,莫名让人联想到海妖这种危险的生物。   “当然,我的荣幸,”厄里图已然猜到来者身份,似笑非笑道,“叫我厄里图就好了。”   他和鲸牙一样拥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眸,只是更加深邃神秘,里面流转的也不是刻意的蛊惑,而是一种更为生动的、静谧流淌的温柔深情,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肤色,线条分明的脸庞,在阳光下转头看来时一度惊艳得令人失语。   二分区的那些军官原本在低声交头接耳,阵阵发笑,暗自猜测着这个传说中的S+级向导长得什么模样,见状不约而同愣住,齐齐陷入了呆滞状态。   队长鲸牙还算稳得住,短暂失神一瞬就恢复了正常,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仿佛更加喜悦了,裹挟着那股微咸微腥的海风气息,让人不自觉就卸下了心防:   “我是二分区的队长鲸牙,厄里图阁下,您应该是第一次参加比赛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假使比赛过程中有机会合作那就更棒了,我保证,您一定不会吃亏的。”   他笑意深深,睫毛轻眨,盯着厄里图的眼睛仿佛在暗示什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厄里图居然拒绝了这么一个大美人的示好,垂眸漫不经心转着尾指上的银戒:“我确实是第一次参加比赛,不过相比于合作,我更习惯独来独往,如果有人暗中使绊子的话……”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空气产生一阵细微的波动,不轻不重把鲸牙施加的蛊惑给挡了回去,刹那间海风声和海浪声潮水般褪去消失,只剩灼热的太阳挂在天边,以及厄里图字句清晰的警告:   “我不介意烤几条小鱼来吃。”   二分区最厉害的并不是他们的海域能力,而是从小练就的蛊惑技能,据传他们是鲛人的后代,所以容貌都出奇艳丽,歌喉也十分美妙,从小就能和鱼类沟通,精神体也大多是鲸鱼、海蛇一类的生物。   不过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如果在战场上遇见这些幻境高手,一定会吃大亏。   厄里图语罢不顾鲸牙骤然变色的脸,浅笑着轻轻颔首,这才转身进入军事基地报道。   不同于往年按照军区类别进行分配,今年的宿舍全都进行了打乱,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谁也不想晚上和一群不知根不知底的竞争对手睡在一起。   “拿好你的号码牌,1120号士兵,明天早上六点军区大比准时开始,回宿舍之后记得好好休息,毕竟这可能是你们睡的最后一个安稳觉了。”   宿舍楼的工作人员对每个过来登记的士兵都会说这么一句话,笑眯眯的目光让人心里直发毛,仿佛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地狱般的折磨。   厄里图没有理会这句扰乱人心的话,领完号码牌直接找到了自己的寝室,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最后进来,所以被分到了最后一间寝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大概十七名陌生面孔的士兵,狭窄的床位和过道一度让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士兵却一言不发,各自收拾着自己的行李,直到听见厄里图进来的时候才倏地抬眼,看向他的目光冷漠而又警惕。   大概出现在门口的这张面容太过年轻,又没在往年的比赛中见过,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尉官上下打量着厄里图,饶有兴趣开口问道:“小子,哪个军区来的?”   “第六区。”   厄里图进入寝室找到自己的床位,然后把行李放了上去,有问必答,但是绝不主动开口搭讪,但没想到他这句话一出顿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视,就连那名尉官都深深看了他一眼,颇为新奇的道:“第六军区的?听说你们军区出了一个罕见的S+级向导,真的假的?”   果然和耶格长官说的一样,不少人在比赛前就盯住了厄里图的这个头衔。   厄里图语焉不详:“应该是真的吧。”   “很厉害吗?”   “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   厄里图瞥了眼那名锲而不舍追问的尉官,似笑非笑道:“因为军队里的教官一直说,等级高并不代表实力强,战场上有许多S级高手最后都死在了经验丰富的小兵手里。”   “小兵?像你这样的小兵吗?”   旁边一名剃着寸板头,面容英武的少校忽然看向厄里图,目光在他光秃秃的肩章上停顿了几秒,显然没想到这届比赛居然会出现一个不入流的小兵,毕竟这间寝室最低都是中尉起步,冷笑一声道:   “真羡慕你进入军营后还能保持着这么天真的念头,看样子你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愣头青,等你将来上了战场就会知道,一名高等级向导对于战役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也是哨兵最强的辅助,更何况还是绝无仅有的S+,那可不是一个区区小兵就能干掉的。”   一旁那名年纪较大的尉官出声打圆场道:“好了,唐林,赶紧收拾行李吧,今天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那群畜生会想出什么招刁难我们,哦对了小兵,还没问你的名字?”   厄里图指了指军服胸口上新贴的号码牌:“您可以叫我1120号士兵,他们说比赛期间用代号称呼就可以了。”   “也是,那就祝你好运吧1120号士兵。”   那名尉官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无奈摇摇头,然后转身去铺床了。   入夜之后,大家简单去食堂吃了顿饭,回来就躺在床上进入了睡眠状态,毕竟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是他们最后养精蓄锐的机会。但厄里图用精神力暗中探查了一番,发现很多人都在假寐,或许是预防晚上的突发状况,又或许在警惕同寝室的人暗中下黑手。   但也不排除有些从偏远地方舟车劳顿赶来的士兵,因为太过疲惫,一沾枕头就进入了梦乡,鼾声此起彼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很快就到了后半夜人最困乏的四点。   厄里图原本在闭目养神,忽然感觉走廊外间出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瞬间睁开了双眼,他目力绝佳,只见门缝下方不知被谁扔进了几枚微型迷醉弹,伴随着大量无色无味气体的释放,原本睡着的人顿时睡得更沉了,就连好不容易保持着清醒的人也开始昏昏欲睡起来,而前后发生只有不到五秒的时间。   厄里图睡觉的时候没有脱衣服,他见状直接用衣领掩住口鼻,在黑暗中迅速起身藏到了卫生间里,隔着透明玻璃窗的缝隙,只见原本寂静的广场下方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密密麻麻身穿迷彩军服的人,头戴黑色的骷髅面罩,显得阴森而又可怖。   但最可怕的是这些骷髅兵正沿着宿舍楼的外墙悄无声息翻进走廊,然后毫无预兆闯进那些参赛士兵的寝室开始疯狂“屠戮”。 第85章 点名   没错,屠戮。   那群骷髅兵手里拿的既不是木棍也不是电棍,而是锋利闪着寒芒的匕首,他们冲进寝室后率先攻击的就是那些躺在床上熟睡的人,匕首果断刺穿四肢,伴随着阵阵惨叫,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栋大楼。   很快,厄里图的这间寝室也遭了殃。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大概有十几名骷髅兵冲了进来,掀开被子对准床上的人就是一顿乱刺,然后拖着他们的脚腕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鲜血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片蜿蜒骇人的血迹。   “该死!都醒醒!这群混球居然提前搞偷袭!!”   之前和厄里图搭话的那名尉官明显是个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几乎是听见动静的瞬间他就立刻从床上弹跳起来,冲上前和那群骷髅兵缠斗在了一起。   那名叫唐林的少校也早有防备,他和他的几名战友都没有睡熟,见状立刻冲上前帮忙想要杀出去,然而狭窄的寝室完全限制了他们的发挥,再加上外面的骷髅兵越围越多,不到三分钟就已经呈现完全挨打的局面。   厄里图牢记着枪打出头鸟这句话,所以当那群骷髅兵冲进卫生间攻击的时候,他只是在黑暗中巧妙闪躲,并且朝着唐林他们所在的位置迅速靠拢,全程都没怎么出手。   看似被打得节节败退,但实际上连衣角都没被划破。   到最后他们寝室剩下的残兵败将连同其余寝室的人都一起被赶到了下方的训练场,有人衣服破破烂烂,有人鞋都掉了,连二军区那些美人也灰头土脸的,活像俘虏一样,不难看出刚才的那场突袭有多么狼狈。   厄里图站在队伍最侧面,也是最不起眼的位置。   夜晚温度骤降,他们脚下的草地都覆了一层白霜,一阵寒风吹过,冻得人遍体生凉,却远远比不上这群军营佼佼者心中的屈辱与愤怒。   只见高楼上的探照灯缓慢来回扫射,光柱穿透黑夜,照亮了广场前方的高台,也照亮了高台下方横七竖八的伤员,他们都是刚才因为熟睡而被骷髅兵最先刺伤的参赛者,匕首虽然避开了要害,却也让他们瞬间失去行动力,只能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草地上,痛苦的闷哼此起彼伏,裹挟着血腥味被风吹了很远很远。   “嘘,嘘,嘘,都安静点,毕竟救护员还没到呢,万一把最后一口气都喊没了可怎么办。”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平静,只见一名骷髅兵头领在众目睽睽之下越上高台,然后从部下手里接过扩音话筒,玩性颇大地轻抛了两下,这才对下方模样狼狈的“幸存者”们抬手打了声招呼:   “嗨~各位军营天才们,我是这次负责对你们进行考核的教官,你们可以直接叫我七号,为了今天的这场见面,我特意精心策划了这场欢迎仪式,怎么样,大家还喜欢吗?”   他仿佛用了变声器,声音一经话筒传出,有种粗糙未经修饰的机械质感,伴随着他略显神经质的疯癫语气,在大半夜莫名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人回答他。   很显然,所有人都不喜欢这场欢迎仪式。   7号却丝毫不介意,拿着话筒笑嘻嘻的自说自话,对身旁的一名骷髅兵招了招手:“察察林,告诉我,这次比赛一共来了多少名士兵?”   那名骷髅兵一唱一和道:“报告7号,今年一共来了1120名士兵,他们的人实在太多,连我们的床位都有些不够用了,只能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寝室。”   厄里图闻言扫了眼自己身上的号码牌,心想一共来了1120个士兵?那自己岂不是最后一个?   7号闻言漫不经心掏了掏耳朵,语气状似担忧的道:“那么人多了该怎么办呢?察察林,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被称为察察林的骷髅兵意味深长扫了眼高台下方横七竖八的伤员:“报告,只要淘汰一些人就够了,刚才的那场欢迎仪式中一共有366名士兵伤得无法站立,我建议把他们遣送回原军区,相信这样床位会宽松很多的。”   “哗——”   这句话如同油锅入水,顿时激起一片哗然,要知道底下躺着的伤员足足有将近四百名,几乎每个军区都囊括了一些,比赛还没开始就把他们淘汰,岂不是还没走路就先被砍断了腿?   有一名士兵愤怒出列道:“这不公平!你们说好了比赛六点才开始,结果半夜用迷醉弹偷袭,如果因为这个就取消我们战友的参赛资格,我会立刻写退赛申请,并且向总军区投诉!!”   他们八分区这次一共就来了五十多个人,光是刚才那场突袭就折损了三十四个,如果全部遣送回去他们剩下的人还比个屁啊!   但没想到7号闻言不仅不担心,反而还挺高兴,环视四周一圈,打了个响指道:“很好,你不用写报告了,我现在就同意你的申请,现在遣送回去的士兵人数变成了367个,大家还有谁想和他一起的吗?”   那名士兵闻言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显然没想到自己负气的话居然被当了真,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旁边就立刻上来两名骷髅兵将他踢出了队伍,笑嘻嘻道:“如果是个勇士就不要反悔哦,否则大家都会看笑话的。”   这句话把他最后一条生路也堵死了。   于是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几辆救护车驶来现场,把自己受伤的战友接二连三抬了上去,他们都是过五关斩六将在自己的部队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天才,然而还没来得及站上那个可以堂堂正正厮杀的舞台,就被这场荒谬的欢迎仪式打碎了所有幻想。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参赛选手的脸色都变得死败而又惨淡,踏入这座基地时的斗志昂扬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瘪得不能再瘪。   第一百零四个……   第一百零五个……   就在医务人员搬到第一百零六个伤员的时候,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等等!”   一名左腿和腹部被匕首刺穿,鲜血已经染透衣服的士兵忽然摇摇晃晃从伤员堆里站起了身,只见他脸色苍白,毫不避讳直视着7号骷髅面具后方的眼睛,咬牙问道:“如果我现在还能保持站立,是否能够留下来继续参加比赛?”   那群骷髅兵突袭时虽然避开了参赛者身上的致命处,但无一例外将他们的四肢关节都扭错了位,再加上匕首的贯穿伤,毫不夸张的说,这个时候能强撑着站起来的人绝对是奇迹了。   7号显然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人站起来,只见他站在高台上漫不经心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声,低沉的声音虽然没什么起伏,却让察察林心中警铃大作:   “察察林,你们怎么办事的,居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7号,可能他吸入的麻药量少,所以清醒得比较快。”   “可我已经决定要送走367个人了,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   察察林闻言瞬间明白了七号的意思,只见他和另外五名骷髅兵对视一眼,直接跃下高台把那名受伤的战士围在了中间,意味深长道:   “光靠站着可不行,打赢我们才有留下来的资格。”   人群中不知是谁怒不可遏骂道:“你们简直卑鄙!六个打一个就算了,他还受了重伤,这种比赛有什么意义吗?!!”   察察林却漫不经心道:“我想还是很有意义的,否则你们怎么会挤破了脑袋想要过来参加呢?怎么样,即将被淘汰的一号选手,要不要趁着你现在还能走路,自己爬上救护车?”   那名受伤的战士上半身仅穿着一件被鲜血染透的白色背心,因为没有外套,别人自然也就无法通过臂章判断他的军区番号,只能看见他身上的衣服贴着一个数字“1”的标识,那是每个参赛者都会有的号码牌。   “不——”   那名编号为1的战士闻言强撑着挺直脊背,咬牙摇了摇头,   “我接受你们的考核!”   察察林暗中翻了个白眼:“死脑筋。”   六个打一个,他都懒得出手,毕竟偷袭和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架还是有区别的,前者起码还有点收割人头的刺激在,后者就毫无乐趣了。   察察林环顾四周一圈,最后在幸存者堆里干脆随便点了个人,招手示意他出来:   “那个谁,你出来负责辅助他作战。”   他话音落下,四周却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察察林见那名站在角落里的士兵不动,轻啧了一声,不耐重复道:“1120号向导,我让你出列辅助他作战听不见吗?不管输还是赢,都不会淘汰你的,放心吧。”   哨兵的编号是单数,向导的编号是双数,所以察察林一眼就认出了那名站在阴影角落里的士兵是一名向导。   众所周知,向导是哨兵身边最顶级的辅助,就算带来不了太多的助益,精神力的安抚也可以让对方短暂忘记疼痛,全身心地投入到战斗中去,这样等会儿打起架来的时候也不算他们太欺负人。   忽然被点名的厄里图:“……” 第86章 就你了   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只见一群幸存者的队伍里缓缓走出了一名年轻向导,他身上既没有百战老兵那种嗜血的锐气,也没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凶残麻木,反而清俊温和,优雅得像是游走在名利场上的贵公子,天生一双惑人心神的眼眸,哪怕在黑夜中也弥足惊艳。   “是厄里图!”   尤斯利站在人群中惊讶出声,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孔莱,后者却不动声色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以厄里图的实力留到现在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只是孔莱没想到他会被那群人点出来。   不同于别人对厄里图的惊艳,那群骷髅兵显然更在意他身上干净整齐的军装,从头到脚居然没有留下一丝搏斗的伤痕,他们当中不知是谁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   “察察林,看起来你点了个硬茬。”   察察林却不以为然:“硬不硬的要试试才知道,1120号士兵,一定要好好辅助你的新搭档哦,如果他被淘汰出局,你就只能收拾包袱和他一起走了~”   厄里图不动声色挑眉:“长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十秒前您好像刚刚才说过,无论输赢都不会淘汰我?”   察察林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语气玩味:“二十秒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出来的实在太慢,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幸运的家伙,快过去和你的新搭档商量一下战术吧,免得等会儿不小心挨揍,伤了你漂亮的脸蛋。”   他语罢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棒极了,这样等会儿就又能多送走一个人,兴奋得哟嚯出声,忍不住在原地蹦跳了两下,看起来和7号一样神经兮兮疯疯癫癫的。   无耻!   简直无耻!   在场众人闻言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了这个念头,狠狠咒骂着察察林这个死变态,那名受伤的士兵淘汰了也就淘汰了,好歹也算是他自己晚上睡觉不警惕,厄里图可是无辜的,六个对两个,其中一个还是重伤,怎么看都是个输!想淘汰人起码也找个靠谱点的理由吧!   连尤斯利都被这种不要脸的做法惊到了,下意识看向孔莱道:“厄里图万一被淘汰走了怎么办?”   好歹也是他们第六军区等级最高的向导啊。   孔莱淡淡阖目:“他现在还没走,用不着你操心。”   厄里图如果就这么被淘汰走了确实有点冤,不过以对方独来独往的性格,就算留到最后对他们的助力也不大,所以孔莱并不是很在意比试结果。   那名1号士兵或许是觉得自己连累了厄里图,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愧疚自责,几度欲言又止的想开口拒绝,可他们谁都清楚,察察林绝不会同意的,拒绝反而可能引来对方变本加厉的刁难。   厄里图却不见丝毫责怪,只是问道:“你来自第几军区?”   那名士兵惭愧低下了头:“阁下,我来自十六军区,名叫伍兹。”   居然来自十六军区?   厄里图闻言深邃的眸中悄然闪过一抹讶异,因为十六区驻守的是最为穷山恶水的m-73星,据说那里虽然远离帝都,但因为矿藏资源丰富,所以一直没有被帝国舍弃。   就在三个月前,m-73星忽然遭到敌军大规模进攻,被切断了所有的救援线和补给线,十六军区在敌方人数胜过自己五倍的差距下严防死守了两个月,没有一名战士抛弃阵地逃生,消息传到总部的时候,他们军区所有尉官以上的成员已经全部牺牲殉国,就连总军长也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一时间举国皆惊。   而在那场惨烈战役中活下来的战士堪称寥寥无几,十不存一,他们或许很快就要面临解体重组,确定新的部队番号了,没想到……   伍兹仿佛看懂了厄里图心里在想些什么,轻扯嘴角,自嘲一笑:“阁下,最英勇的战士已经死在了战场上,我是十六区最没用的一个,所以被他们派来参加比武了,虽然获胜希望渺茫,但我不想连比赛都没开始就输了,起码……起码要让他们知道十六区还没有消失,起码要坚持到开始的那一刻。”   他的面容还很年轻,等级也没有多么出类拔萃,大概是那些老兵把机会让给了他,毕竟比赛虽然残酷,却远比用性命厮杀的战场要安全得多。   远处太阳初升,一缕晨光穿透了漆黑的夜幕,将无边无际的墨色驱散开,空气中的寒凉也终于被温暖所取代,那不仅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也预示着距离比赛开始的六点还有最后十分钟。   厄里图静默着看向天空,然后分出一缕精神丝和伍兹建立精神连接,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响起,奇迹般驱散了人心中的彷徨:“看,太阳出来了,或许连老天都在帮你。”   他轻描淡写吐出一句话:“我们会赢的。”   战斗一触即发!!!   察察林他们或许觉得伍兹和厄里图的组合不堪一击,所以并没有一拥而上,仅派出了一名同伴上前迎战。   “吼——!”   只听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低沉悠远的野兽吼声,一只足有三米多高的巨型黑豹骤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翠绿的眼眸极具压迫性,带着噬人的残忍光芒,赫然是那名负责出战的骷髅兵召唤出的精神体。只见他毫无预兆爆冲上前,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抹残影,气势惊人,果然不负一军区强悍到变态的名声。   伍兹早在刚才就接好了脱臼的关节,他见状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同样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黑熊冲了上去,战况激烈地与对方缠斗在一起,只是无论实力还是格斗技巧都相差悬殊,唯一的优点就是皮厚扛打,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就已经完全呈现颓势。   厄里图并没有插手,而是静静站在后方观战,向伍兹源源不断地输送精神力支持。   其实向导给哨兵带来的辅助用一句话就可以简单概括,无非是和对方建立精神链接,然后提升对方的力量以及敏锐度,甚至免疫疼痛,这样的辅助在战场行军时大规模使用会产生惊人的效果,但如果是这种差距悬殊的单打独斗,很有限。   例如孔莱当初作战的时候,他一个人可以同时和至少三千名士兵建立精神连接,并且将他们每个人的速度和力量提升30%以上,甚至共享附近探测到的地势环境,在战场上无疑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伍兹和对面那名骷髅兵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厄里图现在就算把他的力量和敏锐度往上提升50%,也依旧难以弥补技巧上的差距,最多只是延长比赛时间而已,这还是建立在察察林那些人没有出手的情况下。   所以厄里图在观战几分钟后就确定伍兹很难取胜,打算用别的办法赢下这场比赛,察察林见他一言不发,在对面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看来你的辅助还不够强大,你的搭档都快被打死了哟~”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下一秒那名骷髅兵就攥住伍兹的肩膀迫使他弯腰,对准他的腹部狠狠来了一拳,然后反身一个飞踢把他踹出了数米远,恰好是厄里图所在的方向。   厄里图看见伍兹庞大的身躯朝自己飞来,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只是在距离仅一米的时候忽然隔空凝出一股精神力拖住对方后背,使他稳稳落地,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彼时伍兹已经满脸是血,他察觉到有人接住自己后,艰难睁开肿成一条缝隙的眼睛,虚弱的声音满是惭愧自责:“真……真抱歉阁下……我输了……”   厄里图嘴角笑意不变:“我说过,我们会赢的。”   他说着切断了和伍兹联系的那一缕精神力,因为接下来的战斗不需要对方上场了,再继续链接下去也没必要。   察察林看见厄里图抬手脱下外套扔在一边,骷髅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兴奋,故作夸张的道:“哦天呐,1120号士兵,你是打算亲手替你的搭档报仇吗?”   那名击倒伍兹的骷髅兵只说了四个字:“勇气可嘉。”   厄里图闻言眼中笑意幽深:“是的长官,我也觉得自己的胆子一向很大,不过我可不算是为了他报仇,只是为了……”   他话未说完,身形忽然鬼魅般飘出数丈,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之前那名和伍兹搏斗的骷髅兵条件反射准备迎击,但没想到厄里图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所有人只感觉周身一阵劲风刮过,紧接着传来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察察林居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名向导一个过肩摔砸在了地上,并且狠狠扼住了咽喉,耳畔响起对方低沉玩味的声音,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我只是为了和各位亲爱的教官相处得更久一些而已,不过很抱歉,察察林长官,你现在该出局了,因为如果是在战场上,我现在已经扭断了你的脖子。”   厄里图语罢不顾察察林面具后方骤然收缩的瞳孔,直接一脚把对方踢出了场外,与此同时他的身后忽然袭来五道劲风,竟是有五只巨型黑豹嘶吼着朝他扑了过来,快得就像五道迅疾的黑色闪电!   那群幸存者见状不由得齐齐一惊,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个白白净净的向导被那几只猛兽撕了个粉碎,只有孔莱在瞥见那几名骷髅兵的精神体时倏地攥紧了拳头,锐利的眼眸眯起,低低出声:“是黑豹营的那群家伙!”   尤斯利闻言一惊,因为孔莱当初参赛被打断肋骨都是拜这群家伙所赐:“什么?今年居然又是这群混球负责考核?!”   他的声音细听还带着些心有余悸,孔莱却冷冷道:“是他们就好,我还怕找不着他们呢。”   他今年参加比赛一是为了争夺名次,二是为了雪耻,能够遇上当年的“故人”,不得不说是莫大的缘分。   就在他们交谈的短短几秒里,厄里图已经飞身迎上了另外五名来势汹汹的骷髅兵,只见他出招狠厉果决,全部都朝着咽喉太阳穴这些致命处袭去,而且身法鬼魅,快得根本来不及捕捉,直把那五名实力不俗的人弄得狼狈不堪,不到四十个回合就已经接连败下阵来。   那五只黑豹原本嘶吼着想冲上去替主人助阵,但没想到空气中忽然袭来一股强大的威压,让它们控制不住颤抖惊惧起来,灵魂深处生出一股想要臣服的念头,到最后一个个都夹着尾巴不敢动弹,全都蛰伏在地,老实得不得了。   “砰!”   “砰!”   “砰!”   只听接二连三的闷响声传来,那五名骷髅兵就像沙包一样被厄里图一个个踢出了战圈,重重砸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那一瞬间不止是幸存者队伍震惊瞪大了双眼,就连骷髅兵内部都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要知道那可不是五名普通的打杂员,而是一军区千挑万选从各个地方筛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五个人打一个,居然连四十招都没撑住就败下了阵,这怎么可能?!!!   七号原本百无聊赖站在高台上观战,见状不由得缓缓站直身形,面具后方的眼睛锐利眯起,惊疑不定打量着那名站在高台下方的向导,他在脑海中飞快搜索着各大军区的王牌角色,想知道厄里图到底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然而却一无所获。   七号微微倾身,盯着厄里图问道:“你来自哪个军区?”   厄里图似乎是笑了笑:“报告长官,我来自第六军区。”   七号缓缓摇头,仿佛十分感慨:“啧,真是令人惊叹,没想到这一届军区大比终于出现了那么一个不算废物的选手。”   厄里图站在台下,闻言掀了掀眼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这句话好像在给自己拉仇恨。   七号忽然拍了拍手里的话筒,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声问道:“第六区的带队负责人是谁?”   孔莱闻言微不可查一顿,然后皱眉出列,负手站立:“报告!是我!”   七号偏头掏了掏耳朵,饶有兴趣道:“我听说你们军区出了一个S+级的向导?”   他话音刚落,顿时刷刷刷数百道灼热的目光都看向了孔莱,对啊,他们好像还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等级最高的向导是谁呢,众人联想到厄里图的表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都在屏气凝神等着孔莱的回答。   孔莱闻言沉默一瞬,然后抬眼看向场上那抹风轻云淡的背影,一字一句复杂道:   “他就是。” 第87章 监控   中午十一点,距离魔鬼森林还有三十公里的路程,只见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挤满了参赛士兵负重越野的身影,灼热的太阳把他们露在外面的皮肤炙烤得焦疼,汗水密密麻麻顺着额头淌落,掉进眼睛蜇的连路都看不清,于是显得耳畔那道喇叭声更加聒噪嘈杂了,让人恨不得把说话的家伙毒哑。   “快快快,前面的跟上,后面的不要掉队!”   “还剩最后三十公里,7号说了,这次他只留五百个人,大家这么聪明,一定能听懂我的意思吧?”   几辆武装卡车在前面行驶开道,车轮卷起地上褐黄色的泥土,空气中堪称尘埃漫天,让跑在前面的那些人吃了一车屁股灰,可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咬紧了牙关死命往前追赶,生怕慢下几秒就会被后面的人反超。   比赛第一天,所有参赛士兵还没来得及从昨天晚上的那场突袭中回过神,大清早就来了一趟长达五十公里的武装越野,他们早饭没吃,水也没喝,多数人都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偏偏察察林还优哉游哉地站在卡车后车厢,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向他们喊话:   “都给老子跑快点,没吃饭吗!!!”   废话 !我们他妈的当然没吃饭!   如果众人愤怒的目光能够凝成实质,察察林大概已经被凌迟了千万遍,他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双手撑着车厢的栏杆,墨镜后方的眼睛穿透人群,最后定格在队伍中间的位置——   厄里图正背着沉重的装备和大家一样跑步前行,只是相比于别人大汗淋漓的模样,他显得要气定神闲的多,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这样既不会去前面吃灰,也不会掉出五百名开外。   在经过半夜突袭的那场交手后,察察林丝毫不怀疑那名1120号士兵有冲到第一位的实力,不过小白脸就是小白脸,到了这种时候还穷讲究爱干净,等到了魔鬼森林有他的苦头吃。   察察林思及此处冷笑一声,暗中揉了揉自己今天被厄里图踹得闷痛的胸膛,只觉得堵在自己心口的郁气终于散了几分,妈的,他多少年没遇到过这种怪胎了,六个打一个还输那么惨,比赛结束之后估计要被队长收拾死了。   厄里图原本在专心跑步前进,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赫然是那名叫察察林的教官,虽然对方脸上戴着骷髅面罩看不清神情,但就是莫名能让人脑补出面具后方阴森森的笑容。   肯定没好事,厄里图玩味心想。   今天早上7号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挑明他的身份,可以说是狠狠拉了一大波仇恨,毕竟能来参加比赛的人都是冲着名次去的,而想夺得名次就必须解决掉那些实力强劲的敌人。   刚才急行军的过程中厄里图已经发现至少不下五拨人都开始暗中结盟了,那些人商量战术的时候警惕的目光一直似有似无落在他身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会儿比赛一开始他就会成为众人围攻的头号目标。   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也果然不出厄里图所料,当所有人千辛万苦抵达魔鬼森林入口的时候,只见那里已经提前守着一群全副武装的骷髅兵了,他们身后是数不清的直升机和几卡车的军用物资,螺旋桨嗡嗡转动,卷起的气流连带着附近的密林枝叶都跟着震颤不止,总算让累到虚脱的队伍感到了几分凉爽。   “恭喜大家终于抵达了本次大赛的演习地点,不过真可惜,又要淘汰二百五十五名选手了。”   7号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众人头顶上方响起,依旧是那种猫哭耗子假慈悲式的怜悯语气,只见他站在其中一辆装满了物资的卡车上方来回踱步,悠闲的姿态看了让人恼火:   “不过相信你们之中留下来的五百人一定会感谢我的,因为接下来的游戏是互相击杀制,剩下来的人越多,你们需要解决的对手也就越多,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半天时间不到就帮你们解决了一半的对手?”   厄里图站在人群后方,听见接下来的比赛是互相击杀制,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已经是军区历年来的传统了,他们崇尚自然法则,相信只有在野兽群中厮杀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今天凌晨的那场偷袭筛选掉了一批警惕性过低以及格斗技术太差的人,刚才的五十公里越野又筛掉了那些在偷袭中受伤以及体力不支的人,毫不夸张的说,剩下的这五百人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而7号罕见也没有过多废话,只见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那群骷髅兵给前五百名抵达的人分发信号器,小小的一个黑色方块,可以固定在任何地方,也可以藏在任何地方:   “接下来我会宣布比赛规则,只讲一遍,也关系着你们接下来的生死存亡,所以大家最好都竖起耳朵给我仔细听。”   “一,本次演习地点为魔鬼森林东部,所有参赛者都必须在里面接受为期一个月的生存考核,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专属信号器,一旦被按响就意味着淘汰出局,所以必须保护好自己的信号器不被别人抢到,但记住不可以离开超过自身十米的范围,否则也会自动淘汰。”   “二,等会儿你们每人都会领取到一块压缩饼干以及一管能量补充剂作为前五百名的奖励,但它只能维持你们一天的热量需求,直升机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方用降落伞投放少量物资,你们可以提前蹲守抢夺,当然,如果有人不怕魔鬼森林里面的东西有毒,也可以自行寻找食物。”   “三,当幸存者只剩十名的时候,游戏自动结束进入下一轮,如果一个月的时间到了,幸存者人数超过十名,游戏同样结束,只不过是你们全部淘汰。”   7号说着漫不经心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声,   “不过大家千里迢迢来一趟也不容易,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会随机派出二十队骷髅兵,在人数太多的时候适当帮你们剔除一下多余的存在,游戏开始前你们有三个小时的躲藏时间,一定要藏好哦。”   众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躲避竞争对手的追杀,还要躲这些骷髅兵?!!”   7号笑眯眯摩擦着双手,居然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哦~我也知道这个条件有些苛刻了,要不这样,等会儿游戏开始的时候我让直升机随机投放五十枚烟雾弹,你们在遇到骷髅兵的时候只要使用烟雾弹,他们就会立刻对你停止追击,怎么样?”   不知是不是7号前面提出的条件过于苛刻,以至于当他说出可以投放五十枚烟雾弹的时候,众人心里居然奇迹般得到了一丝安慰,再加上能留到现在的都不是蠢货,他们不会傻到以为凭借抗议就能让7号改变规则,倒不如在有限的条件中让自己获取最大的利益。   只见这支五百人的队伍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分成了各自的小团体,多的三十几人为一组,少的也有十几人,既然找到了对手,那么胜算也会大一些,有人按捺不住出声问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躲藏?”   7号摊手:“随时,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给某个表现优秀的士兵一些奖励。”   厄里图闻言眼皮子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只见7号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利落跃下卡车,径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然后把一个黑色的防水包扔到了他怀里:   “1120号士兵,为了奖励你今天早上的出彩表现,我决定给你五枚烟雾弹,进入森林后一定要好好保管,千万不要被人抢走了哟。”   他在故意给厄里图拉仇恨。   而效果也确实不错,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目光就是明证。   厄里图抬手接住防水包,无视众人的打量微微一笑:“长官,多谢您的礼物,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使用’它的。”   ……   “砰——!”   是信号枪打响的声音,那预示着所有人只剩三个小时寻找藏身地点,如果位置足够隐蔽,他们不仅能拿着刚刚分发的压缩饼干和营养剂“饱餐一顿”,还能好好休息一晚上补充严重损耗的体力。   厄里图只感觉周围传来“嗖嗖嗖”几道劲风声,有不少士兵已经借助夜色遮挡飞快潜入了密林深处,但同样也有不少士兵站在原地,用各种微妙的视线盯着他手中那个装着烟雾弹的黑色防水袋,谁都知道那是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东西,而厄里图居然一下子就拥有了五个,怎么能不让人嫉妒。   在尤斯利心中厄里图是第六区出来的人,自然和他们是一队的,见状主动走上前去邀请道:“厄里图,天已经快黑了,快跟我们一起进密林吧。”   多亏了孔莱这次的缜密部署,他们第六区这次一共来了七十多名士兵,抛开一些在突袭和武装越野中折损的成员,现在依旧剩下数量可观的三十多人,要知道有些军区在第二轮的时候就已经全军覆没了,如果有了厄里图这个强大的助力,再加上他手中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五枚烟雾弹,说不定这次军区大比的头奖就花落他们第六区了。   尤斯利思及此处,只觉得心潮都澎湃了起来,但没想到厄里图居然拒绝了,就像一盆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   尤斯利闻言难掩惊讶,显然不明白厄里图怎么会拒绝这么好的结盟机会:“为什么?我们可都是第六区出来的,厄里图,我承认你很强,但现在有不少人都盯上了你,你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在密林里行走的。”   厄里图并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取出三枚烟雾弹直接扔到了尤斯利怀里,态度从容:“没有为什么,我先走了,祝你们好运。”   这支从第六区里出来的队伍明显是以孔莱为首,而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任务也是拼死帮助孔莱夺得第一,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尤斯利不会不明白,他这个时候邀请自己加入队伍,无非是想让自己和其余队员一样帮助孔莱上位,未免以后出现内讧,厄里图觉得还是各走各路比较好。   他丝毫不心疼那些在众人眼中无异于救命稻草的烟雾弹,语罢头也不回地进了密林深处,尤斯利手忙脚乱接住那三枚烟雾弹,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地看向孔莱:“孔莱,厄里图他……”   孔莱一直在旁边静默不语,闻言终于出声打断,淡淡开口:“算了,没必要强求。”   厄里图实力不俗,他没有那个本事让对方低头,倒不如分开行事。   孔莱亲自收好那三枚烟雾弹,也带着队友潜入了密林,彼时入口处还剩下两支队伍,分别是鲸牙带领的二分区和阿莫尔带领的七分区,要知道去年军区大赛的亚军和季军就是由他们两个包揽的。   鲸牙望着厄里图离去的背影轻轻一笑,转而看向一旁的阿莫尔,他低沉的声音富有磁性,听了让人耳朵传来一阵酥麻,再加上那副漂亮的脸蛋,带来的杀伤力可以说是十足十的:“阿莫尔,那位阁下手里可是有两枚烟雾弹呢,我们要不要一起合作?”   阿莫尔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孔莱手里有三枚。”   鲸牙:“他们人多嘛~”   阿莫尔冷冷道:“要去你自己去。”   两个军区围攻别人一个,这么丢脸的事他可做不出来,二军区的那些臭鱼一个赛一个阴,和他们靠近了准会被坑得连底裤都不剩,阿莫尔说完直接带队离开了,鲸牙见状也自讨没趣,耸耸肩跟着一起进去了。   殊不知彼时在密林深处已经有数不清的骷髅兵在等着他们了,刚才7号故意在入口处也安排了一批人,让参赛者以为那些骷髅兵是从后方开始追击的,其实只是个障眼法,这些参赛士兵越往深处躲,被抓捕的几率也就越大。   察察林负手在这些骷髅兵面前徘徊,有条不紊安排着追击目标:   “一队二队,你们负责追击鲸牙他们。”   “三队四队,你们负责追击阿莫尔他们。”   “五队六队,你们负责追击孔莱他们。”   他先是安排完这次比赛中实力最强劲的几个军区,顿了顿才继续道:“七队八队九队十队,你们负责去追击厄里图。”   领头的骷髅兵闻言似乎是愣了一瞬:“我们四队去追他一个?察察林,你也太公报私仇了吧,人家不就是踹了你一脚,至于吗。”   察察林就听不得这种话,闻言气急败坏道:“怎么不至于,你去挨一脚试试,老子胸都被他踹肿了!再说了今天比试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见,我们六个都不够他一勺烩的,你们四队一起去我都嫌少!”   那名骷髅兵还欲再说,却听一直在旁边靠着树休息的7号淡淡吩咐道:“行了,就照察察林说的办。”   “是!”   眼见队长发话,那些骷髅兵立刻领命出发,剩下的十来支队伍也各自接到了任务,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背影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丛林之间,迅速而果断。   察察林眼泪汪汪地看向7号:“队长,还是你知道心疼我。”   7号淡定扫了他一眼:“和这个没关系,我只是单纯觉得他实力太强,不多派点人收拾不了他。”   察察林:“……”   太阳落山,夜幕成了最好的掩护。   厄里图并没有像其余参赛者一样四处找地方躲藏,而是选择在河边扎营,升起了一个显眼的火堆,只见他用行军背囊里的小刀把树枝削尖,串起一条在河里捉到的鱼递到火上轻烤,伴随着袅袅烟雾冒出,肉香味很快就传到了附近。   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举动,因为很可能引来森林中潜伏的野兽,但因为那条黑蟒周身所散发出的精神威压,连地面的蚂蚁都开始不安蜷缩在巢穴里,自然也就没有了这方面的顾虑。   “阁下,您一个人在这里烤鱼就不怕引来野兽吗?”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蛊惑的声音,紧接着从密林深处缓缓走出了一抹人影,赫然是上次才在厄里图手中吃过瘪的鲸牙,只见他笑吟吟望着厄里图,身后空无一人,也不知道那些同伴去哪里了。   “我还没有吃晚餐呢,不知道您介不介意加上我一个?”   他倒是挺自来熟。   厄里图漫不经心垂眸,用小刀分出半边烤熟的鱼肉放在洗干净的树叶上,一眼就看透了对方心中的小九九:“你想要烟雾弹?”   鲸牙语气可怜,空气中又出现了那股熟悉的海风声和海腥味:“阁下,您这样说可就太伤我的心了,我就不能只是单纯想和您交个朋友吗?”   厄里图看也不看他,直接从腰间取下一个烟雾弹扔了过去,淡淡开口:“拿了东西赶紧走吧,再待下去麻烦就来了。”   这个东西对他来说不仅没用,反而会引起其他人的觊觎,如果不是担心全部给孔莱他们太过扎眼,他一个都不会留。   鲸牙条件反射接住烟雾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就这么给我了?”   他还没来得及用幻术呢!   厄里图似笑非笑:“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友情提示,还剩最后三十秒,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鲸牙闻言不明所以,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然而不用厄里图解释,下一秒他就明白对方话语里的潜台词是什么意思了,因为周遭的草丛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在月色的照耀下隐隐可见瘆人可怖的骷髅纹路,赫然是前来追击厄里图的骷髅兵!!   “该死!!”   鲸牙见状脸色一变,低低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他来厄里图这边是为了捡漏的,没想到居然撞上这帮煞星,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身形一闪,立刻就要逃离这里,但没想到那些骷髅兵瞬间察觉,十几个人瞬间冲上来把他围在了中间,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鲸牙的精神体是一条毒性十足的曼纱海蛇,一旦被它喷出的毒液沾身,那个人就非死即伤,只见他一边释放出精神体迎敌,一边发出低沉悠远的吟唱,听了让人大脑晕眩,行动不自觉迟钝起来,有好几名骷髅兵都中了招。   就在鲸牙即将把包围圈撕出一个缺口的时候,一声尖锐嘹亮的鸣啼忽然从上空响起,一只巨大的白雕出现在了头顶上方,展开翅膀朝他直直俯冲而来,惊得鲸牙脸色煞白一片,显然没想到这群骷髅兵里居然有人的精神体是白腹海雕,那可是海蛇的天敌!   鲸牙把心一横,当机立断就要扔出那枚好不容易“骗”来的烟雾弹,但没想到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玩味的声音:   “我建议你还是省着点用,毕竟错过这回就没下回了,他们可不止来了一拨人。”   厄里图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了鲸牙身后,只见他反手一把将对方推出战圈,直接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条足有数米高的黑蟒瞬间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猩红的蛇瞳无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鳞片闪闪,在幽暗的森林中显得威严而又极具压迫感。   “吱呀——!”   那只白腹海雕见状在空气中顿时直转方向,屁滚尿流地往反方向飞去,就连那些骷髅兵也纷纷面露惊骇之色,不知该冲上去继续战斗还是立刻撤离。   厄里图笑着理了理袖扣,语气从容:   “还是打一架吧,毕竟军人没有后退的道理,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算是激到那群骷髅兵了,只见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把心一横,直接召唤出各自的精神体朝着厄里图猛地冲了过去,而树丛后方也接二连三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跃出不下二十名骷髅兵来,果然和厄里图预料的一样不止来了一拨人!   这片寂静的河边瞬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借着森林四周浓密的枝条遮挡,里面传来阵阵惨叫,还伴随着许多不同动物的低吼声,大片树木被拦腰斩断,轰隆轰隆倒地,震得烟尘四起。   这场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到最后空气中的尘埃渐渐散去,只见地面横七竖八躺着将近三十多名骷髅兵,就算有人侥幸支撑站立,也是强弩之末了。   厄里图站在对面,没有再继续下死手,他大概扫了眼这群骷髅兵的人数,饶有兴趣道:“四支小队,你们队长还真是看得起我。”   那群骷髅兵里领头的人艰难咽下喉中腥甜,不知是不是为了挽回面子,哑声开口:“技不如人,是我们输了,不过后面还会有更厉害的阻击,今天只是个开胃小菜而已!”   他语罢冷冷吐出一个“撤”字,带着剩下的那群骷髅兵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一片歪七倒八的树木。   更厉害的阻击?   厄里图站在原地缓慢琢磨着这句话,最后轻笑了一声,不管是谁过来,总也闹不破天去。他扫了眼四周的狼藉,后退两步准备离开,打算再找一个新的据点,但没想到脚下忽然噗通一声倒下了一抹身影,低头看去,鲸牙这个见风使舵的家伙正“虚弱”地趴在地上,蔚蓝色的眼眸望着他楚楚可怜道:   “阁下,您真是太厉害了,我刚才不小心和我的队友走散了,您可以带我一起组队吗?”   厄里图:“……”   画面定格,这一幕通过树林中的微型监控直接传回了总台。 第88章 现身   “从现在开始,给我密切注意这个1120号。”   军事基地的监控室内部,一只戴着黑色感应手套的手隔空点了点正中间的虚拟大屏,低沉的声音难掩兴味,   “我有预感,今年的第一名或许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迷彩作战服,帽檐下方的脸线条刚毅,难掩桀骜野性,赫然是这次军区大比的总教官法兰,只见他身后还站着大概二十来名和他同样装扮的教官,脸上无一例外都戴着用来伪装的骷髅面具,强壮修长的身形裹在军服里,难掩冰冷肃杀的气息。   虽然装扮一模一样,但只要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身上的精神威压要比那群普通骷髅兵强得多,也危险得多。   7号也在其中,不过相比于在那群参赛新兵面前神经兮兮的模样,他现在皱眉盯着光幕的样子倒是正常了不少,语气沉凝:“今年这些家伙明显是有备而来,不仅厄里图那里追击失败了,就连阿莫尔和孔莱的队伍也逃过了追击,如果真让他们赢的那么轻松,一军区的脸面算是被丢到地上踩了。”   身旁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怎么,你们一军区的脸面就是脸面,我们其余军区的脸面就是屁股?你把我们手底下的兵折腾的这么惨,怎么不想想他们的脸面?”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这里聚集的教官居然来自各个不同的分区。   七号假装没听懂对方话语中暗藏的不满,轻描淡写道:“哦~朋友,那只能说明他们的功夫还没练到家,等什么时候练到位了再来和我谈脸面问题吧。”   那人冷笑一声:“你们一军区的功夫如果修炼到家,也不用大老远把我们请过来了。”   眼见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法兰终于出面制止,他微微抬手下压,示意不用在意这些小细节:“没关系,先观望半个月,如果存活下来的人太多,到时候再由你们出手,三号,你的精神体刚好克制蛇类,到时候这个厄里图就交给你。”   不同于别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被法兰称呼的三号正独自站在角落,似乎并不喜欢和人扎堆,彼时他正低头漫不经心调试着手中纯黑色的作战感应手套,闻言动作微不可查一顿,面具后方冷灰色的眼眸掀起,看向了正中间光屏上哪怕随手定格也俊美得令人屏息的脸,意味不明道:   “我可不敢保证能克制住他。”   法兰讶异看向他,随即笑了一声:“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没把握的话,不过这个1120号士兵确实很强,总之先试试再说,实在不行再给你派帮手。”   另外一名编号为4的教官冷不丁出声,似乎对厄里图的兴趣很浓厚:“法兰,实在不行就派我去吧,要知道我还单身呢,啧,这么强的向导可真是够劲!”   他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在法兰迟疑着要不要当月老帮战友促成这一桩婚事的时侯,一旁的三号忽然淡淡睨了他们一眼,嗓音低沉冷漠,细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晚了,他已经有伴侣了。”   三号终于发现或许是自己手上的金属配饰影响了感应手套的贴合,干脆放弃佩戴,直接摘下来塞到了口袋里。只见他苍白且骨节分明的右手垂落身侧,上面浅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尾指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悄然滑过一抹淡淡的流光。   四号纳闷出声:“嘿,你怎么知道人家有伴侣了……”   话未说完,三号已经迈步离开了监控室,临走前扔下了一句话:   “我出去透透气,记得把1120号的监控用终端同步给我。”   比赛注定是残酷的,当躲藏时间结束后,一道枪声响彻密林,正式预示着游戏开始,不止是骷髅兵在追杀参赛者,参赛者也同样在击杀着自己的竞争对手,不过一夜时间就淘汰了三十个人。   【46号,沃森淘汰!】   【88号,克莱恩淘汰!】   【本场比赛还剩470名幸存者,距离比赛结束还有29天,请各位再接再厉,直升机将于十分钟后往各处投放生存物资,数量有限,请视情况蹲守获取!】   清早天才蒙蒙亮,一道机械冰冷的广播声就在森林上方骤然响起,四周浓雾未散,平添了几分神秘的危机感,让剩下的存活者不自觉绷紧了脑海中的神经,生怕下一秒就会在里面听见自己的名字。   “我说过了,不喜欢人跟着,昨天已经给了你一晚上时间,再不离开我就只能亲自送你走了。”   厄里图的运气总是很好,每次都能找到水源,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冷得刺骨的温度很好驱散了清早的困倦,他随手摘了几片薄荷叶扔进嘴里咀嚼,既能提神又能当作早餐,如果忽略后面那个跟屁虫,今天的早晨还是很美妙的。   “阁下,您总是喜欢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发誓没有想缠着你的意思,只是我现在受了伤,又和队友走散了,如果落单的话一定会被那些家伙追杀淘汰的,您一定不忍心的对吗?”   鲸牙已经跟了厄里图一个晚上,而他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就是因为厄里图的实力超出他太多却又偏偏不屑于动手,就连那群骷髅兵也不敢上前捋虎须,现在情况未明,跟着对方是最稳妥的选择。   更何况鲸牙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厄里图正在洗脸,忽然感觉肩膀一沉,身旁猝不及防倒了个人过来,鼻翼间满是鲸牙身上那股极其特殊的甜腻香味,混杂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息,让人头脑晕眩,莫名有一种喝醉了踩在云端上的感觉:“阁下,不信你看,我的腿还在流血呢。”   鲸牙故意半倚着厄里图的肩膀,死活就是不相信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免疫他的美貌和幻术,然而厄里图看也不看他的伤腿,精神力陡然外放,直接把他震出了三米开外的距离,意有所指道:“看来你是想让我亲自送你走了。”   鲸牙踉跄后退几步,只觉得自己半边肩膀都被震麻了,他接二连三在厄里图手上吃瘪,当即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风情万种的笑意,盯着厄里图恼怒开口:“你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厄里图微微勾唇:“不管什么酒有毒都不好喝,所以还是不喝的好。”   鲸牙冷冷道:“你既然这么谨慎,就该知道一个人走出这座森林可是不够的,毕竟你不可能在剩下的29天里一直睁着眼睛不睡觉提防对手,倒不如考虑考虑跟我合作,我的队伍有二十五个人,怎么也够保着我们杀出去了,前三名只是囊中之物而已。”   厄里图饶有兴趣反问:“如果我拒绝呢?”   鲸牙却忽然笑了,只见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枚黑色的信号器,赫然是刚才趁着跌倒的时候从厄里图腰间摸到的:“阁下,真可惜,那我就只能淘汰你了。”   “厄里图,我早就说过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防着所有人,孔莱的队伍注定不会为你所用,怎么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合作?”   厄里图虽然做事随心所欲,总是令人捉摸不透,但当鲸牙看见对方在森林入口处直接交出三枚烟雾弹给孔莱他们时,就猜到他做事还是有原则的,只要厄里图肯开口给个承诺,对方多半不会反悔。   谁料厄里图闻言却半点不见惊慌,只是淡淡瞥了眼鲸牙手中的那枚信号器,出乎意料道:“请随意,说实话,我参加这次比赛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你能把我淘汰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鲸牙认定了他在故作姿态,缓缓举高手中的信号器,目光一度显得有些复杂:“阁下,我对您还是有诚意的,只可惜您好像从来没相信过我的真心。”   厄里图闻言微微偏头,眼底悄然闪过了一抹兴味:“真心吗?我从来不相信这种东西。”   他自己没有,也不相信别人会有。   一如鲸牙口口声声说着“真心”两个字,却还是会趁机偷走他的信号器。   前世今生,肯拿真心对待他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但这些就没必要和不相干的人说了。   鲸牙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强行压下心中的微妙不舍,咬牙用力按响了信号器,厄里图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到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是每个想夺得冠军的人必须铲除的强劲目标,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他不确定自己下次是不是还能这么好运找到对方的把柄。   “咻——!”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蜂鸣提示音,森林上方的实时播报准点响起,只是里面念出的却不是厄里图的名字,而是一个让鲸牙意想不到的人名:   【106号,鲸牙淘汰!】   “这怎么可能?!”   羽曦犊+—   鲸牙闻言瞬间瞪大眼睛,倏地抬头看向上空位置,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随即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立刻低头检查手里已经失效的信号器,却发现上面赫然刻着属于自己的编号,这哪里是厄里图的信号器,分明是他自己的!!!   鲸牙脸色难看,失态质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偷走了我的信号器?!”   厄里图微微摊手,笑意莫名:“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跟着我很危险,是你自己不相信的。”   而在距离附近五百米的一处草丛中,二军区的人也听见了广播声,他们闻言脸色齐齐一变,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不好!队长居然被淘汰了!”   “他不是说要解决那个厄里图吗?难道失败了??”   “不管了,跟过去看看!”   二军区的士兵很快顺着鲸牙沿路留下的记号赶到了事发地点,但没想到他们前脚刚来,后脚就碰见负责接走淘汰选手的直升机过来接走鲸牙,纷纷跑上前把他围在了中间。   “队长!”   “队长!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忽然被淘汰?到底是谁干的?!”   鲸牙闻言正欲说话,结果就听一旁负责押送的士兵提醒道:“106号士兵,你已经被对手击杀了,按照规则来说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是不可以开口说话的。”   如果换了往常,鲸牙听见这句话说不定笑笑也就过去了,但他刚刚才被厄里图狠坑了一把,自己把自己亲手淘汰掉,一腔怒火正没处发泄,这个士兵好巧不巧还撞在了枪口上,当即怒声道:“死了又怎么了?!死了就不能诈尸几分钟交待一句遗言吗?!!你在战场上没见过有人诈尸啊?!!”   他语罢不顾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士兵,扭头看向自己的队员恶狠狠道:“你们记住,一定要淘汰厄里图给我报仇!!”   反正有厄里图在第一名肯定是没希望了,有孔莱和阿莫尔在,第二第三也没希望了,倒不如在临走之前给厄里图添个堵!有多闹心就有多闹心!   鲸牙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上了直升飞机,徒留一群队员在螺旋桨的风力下面面相觑,队长的意思是让他们干掉厄里图吗?可自己这二十五个人都不够对方一勺烩的吧?   有人迟疑开口:“怎么办?我们真的要去对付厄里图吗?”   “队长都下了命令,那就照做吧,如果想拿第一本来就要除掉他。”   他们当中的副队长神情严肃,低声呵斥道:“别废话了,先撤,直升机已经暴露了我们的坐标,再待下去肯定会遇上麻烦!”   他语罢带着队员就要紧急撤退,但没想到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散漫的声音,细听带着几分惋惜,冷不丁在耳畔炸响,惊得人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真可惜,你们离开的太慢了,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副队长闻言脸色骤变,倏地回头看向身后,果不其然发现一个他最惧怕的人正双手抱臂站在一棵大树上,也不知在暗中盯着他们看了多久:“厄里图?!”   厄里图依旧很有礼貌,抬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各位应该不介意我等会儿淘汰你们吧?”   众人闻言心中一慌,条件反射进入了备战状态,目光警惕道:“你已经淘汰我们队长了,还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真傻,”厄里图低低感慨了一句,意味不明道,“就是因为淘汰了你们队长,所以才要把你们一起淘汰啊。”   留后患的事他可不喜欢做,毕竟这二十五个人虽然不足为惧,捣捣乱还是挺麻烦的,而厄里图最不喜欢麻烦了。   如果是在海边,这里一定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毕竟对面二十五人都是顶级的水战高手,可惜是在陆地,发挥有限,不到四十分钟他们就被厄里图全部撂倒在地。   “咻!”   【25号波兰淘汰!】   【38号游鳞淘汰!】   【282号蛟宁淘汰!】   ……   在这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上,淘汰声接二连三响起,细数居然有惊人的二十五个,负责开直升飞机过来带走淘汰选手的士兵见状都忍不住目瞪口呆:   “卧槽,这也太猛了!”   一个人就完成了其余几百人累死累活一整天的KPI!这也太逆天了吧?!   其余潜藏在丛林深处的参赛者显然也听见了这一连串不歇气的淘汰音,纷纷面露惊骇,他们在暗中观察和主动出击之间迟疑一瞬,最后果断选择了飞快遁逃。   妈的!一口气淘汰二十五个人,肯定是厄里图那个变态!再不躲说不定自己就变成第二十六个了!!   当直升机把那群气得浑身发抖的二军区美人接走时,刚才还喧闹的丛林彻底恢复了寂静,只是厄里图并没有立即离开寻找新据点,反而抬眼看向了对面一棵枝叶浓密的古树,对着空气意味深长开口:   “阁下,您已经跟了我一早上了,还不打算下来吗?”   一阵风过,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只是空气中并没有任何人应答,很快就恢复了寂静。   厄里图今天早上淘汰了太多人,现在倒没什么兴致继续动手,尤其对方还是一个独行者,他低头漫不经心转了转尾指的银戒,拂掉上面不小心沾到的血迹:“既然您不打算现身,我就先走了,再跟着我可是会吃大亏的。”   他语罢转身就要离开,没想到那棵树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紧接着悄无声息跃下了一抹身影,但并不是预想中的参赛者,而是一名骷髅兵。   “阁下,”   那个人声音低沉的开口,因为使用了变声器,所以带着一股冰冷的机械质感,轻微的电流声听了让人耳朵发麻,   “有这个荣幸和您过过招吗?” 第89章 秘密   周围风声簌簌,仿佛一时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地面还残留着刚才打斗时留下的狼藉与血腥,很难不让人怀疑面前这名骷髅兵是想趁机捡漏,尽管在厄里图的记忆中他们一向都是成群结队出现的。   “过招?”   厄里图闻言缓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他望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饶有兴趣开口:“我以为你会更想淘汰我。”   那名骷髅兵面罩后方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伪装,呈现出一种极浅的冰蓝色,在树林阴影中显得有些幽暗,声音低低:“淘汰您是别人的工作,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只是看您的身手不错,单纯想过过招而已。”   对方这么有礼貌,让厄里图都不忍心拒绝了,他轻笑一声,最后主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欣然同意:“那就请吧。”   战斗一触即发!   只见那名骷髅兵率先出招,长腿裹挟着劲风凌厉扫出,目标恰好是厄里图的头部,厄里图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直到那条腿距离自己仅剩几毫米的时候才倏地侧身一避,快如闪电抬手袭向对方的腿部关节处。   骷髅兵见状目光一凛,在半空中急速变线收腿,转攻厄里图的下三路,厄里图见对方身手不俗,这才来了几分兴趣认真和他对打起来。两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格斗高手,招式凌厉迅猛,互相过了一百多招也难分胜负,反倒是附近的树遭了殃,接二连三被他们误伤踹断,咔嚓咔嚓落地,震起一片尘埃。   那名骷髅兵见招式分不出胜负,眼眸凌厉眯起,干脆释放出了精神力攻击,如果说厄里图的精神力像一片广袤深邃的大海,最擅长以温柔汹涌的力道把人缠死,那么他的精神力则让人想起险峻凌厉的山峰,气势磅礴霸道,一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砰——!”   两股强劲的精神力在空气中相互碰撞,余波把周遭的树木震得四分五裂,就连伪装成树枝的监控也因为受到外力破坏进入了报废状态,附近潜伏的参赛者看见这副阵仗哪里猜不到是高手在过招,逃命都来不及,更遑论上前凑热闹了。   厄里图游刃有余的和这名骷髅兵对抗,意味深长道:“阁下,你的身手确实厉害,精神力也十分强大,不过很可惜,你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致命错误?什么?   那名骷髅兵闻言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犯了错,只见场上原本势均力敌的局势忽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缕极其熟悉的精神力不知何时入侵了他的精神图景,并且开始飞速蔓延,逐步掌控他的五感和身体,带来了一股令人羞耻的悸动和热潮。   “唔……”   骷髅兵脸色顿变,控制不住踉跄后退了几步,破绽顿出。   下一秒,厄里图远在几米开外的身形忽然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他只觉腰间陡然一紧,视线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对方抵在了一棵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的古树下方。   浓密的枝条垂落下来,阴影将他们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温热的呼吸交织,一度让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暧昧起来,连坚冰也融化成了水。   骷髅兵身形一僵,哪怕有变声器的遮掩,也依旧不难听出语气中暗藏的慌张:“你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厄里图漫不经心偏头贴近他的耳畔,唇角微微勾起:“在部队的时候教官难道没有提醒过你,永远不要和一个曾经进入过你精神图景的向导在战场上发生冲突吗,因为他熟知你的所有弱点。”   骷髅兵闻言瞳孔收缩,倏地看向厄里图,却见对方正饶有耐性地望着自己,俊美的脸庞在阴影笼罩中有些模糊不清,那双蓝色的眼眸却笑意分明。   “……”   居然被认出来了。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骷髅兵终于有所反应,只见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摘下了那个可怖的骷髅面罩,顺带着卸去用来伪装瞳色的隐形眼镜和变声器,一张熟悉的面容瞬间暴露在了空气中。   凌乱微汗的墨色碎发,太久没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皮肤,冷灰色的瞳仁,一切都精致得无可指摘,因为刚才剧烈的打斗,高挺的鼻梁上有一层淡淡的薄汗,连带着唇色也殷红充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冶感,赫然是因莱。   他玩味盯着厄里图,目光像一条蛰伏在丛林深处的蛇,哑声问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厄里图一言不发扣住他的右手,缓慢摩挲着上面银色的尾戒,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由他做来却轻佻撩人:“下次蒙脸打架前,记得把戒指先摘了,不然很容易被认出来。”   因莱闻言一愣,没想到居然是这枚戒指暴露了自己,他无意识攥紧指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宝贝这枚戒指,甚至听不得任何一句有关于让他摘下的言语,皱眉低声道:“早知道我就戴手套了。”   厄里图忽然发现因莱有时候还挺孩子气的,他闻言不禁笑了一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白皙的下巴,眼眸轻垂,意味不明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个时候应该外出执行任务去了,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因莱攥住厄里图冰凉修长的手,不轻不重咬了一口,此刻他卸下戒备的样子看起来懒洋洋的,背靠着树干,眼尾微微上扬,就像一只冷傲而又漂亮的猫:“和一军区的人一起接了个棘手的任务,回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你们比赛考核,就被拽过来客串了一下考核教官。”   “教官?”   厄里图闻言笑了笑,饶有兴趣问道:“那么请问教官,你刚才忽然攻击我的举动算是工作任务呢,还是公报私仇呢?”   他话音刚落,领口就骤然一紧,猝不及防贴上了因莱的身躯,对方偏头靠近他的耳畔,低声意有所指道:“算是以权谋私,行吗?”   毕竟他一直很想念面前这个人。   像是融进了呼吸骨血,离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难熬。   四周的监控早已在打斗中损毁,遮天蔽日的树叶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色,厄里图不知何时解开腰间的烟雾弹扔在附近,刹那间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遮住了他们逐渐纠缠在一起的唇舌。   然而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们吻得越来越用力,眼睛也越来越红,却分不清到底是情感作祟,还是精神力助燃了这一切。厄里图指尖轻动,近乎粗暴地解开了因莱身上的军服扣子,掌心顺着衣衫下摆钻进游走,勾勒着里面流畅的肌肉线条,最后又肆无忌惮下移,顺着解开了裤子皮带。   “唔……”   因莱低低闷哼了一声,他脸色酡红,清冷的灰色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动人的情意,忍不住用力咬了厄里图一口,提醒对方不要在这里太过放肆,声音哑得不像话,   “小心被人发现。”   厄里图以牙还牙用力反咬了一下因莱的耳垂,他本就有一副绝佳的皮相,此刻唇角微扬,所有的欲望以及恶劣都尽数从眼底流出,没有丝毫遮掩,莫名让人想起纸醉金迷的繁华世界,那么罪恶,却又那么蛊惑人心:   “也是,不能被发现,否则他们就会说教官潜 规则学员了。”   因莱听了这句话身形忍不住剧烈一颤,就好像他真的像厄里图所说正在潜规则选手一样,强烈的羞耻感弥漫心头,让他控制不住闷哼出声,抬眼怒瞪着厄里图,压低声音斥道:“那你还不放开我?”   厄里图却笑意盈盈,有恃无恐:“没关系,我们两个是合法的。”   婚都订了,谁敢说他们不合法?   只是场合不对,确实不能做的太过分,他们到底还是在烟雾散尽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对方,厄里图依旧一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模样,因莱却衣衫凌乱,除了那件外套,里面的衬衫满是被扯坏的痕迹。   因莱胡乱把衣服扣好,然后把拉链拉起,确认外观看不出什么异常后,这才走到一旁的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只是眼尾的红潮依旧那么明显,唇瓣也留下了和人抵死亲吻的痕迹。   幸亏还有个骷髅面罩。   厄里图站在一旁,静静望着因莱洗脸,享受着这难得惬意的时刻,忽然间他不知想起什么,饶有兴趣问道:   “你知道安弥最近的状况吗?”   安弥?   因莱闻言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向他:“怎么,有了鲸牙这朵烂桃花还不够,你还想把安弥也叫来吗?”   声音虽然不带丝毫情绪,但怎么听怎么危险。   厄里图走到因莱身旁倾身蹲下,明知故问:“怎么了,像吃了炸药一样。”   因莱冷冷瞥了他一眼,水珠顺着墨色的发梢滑落,然后掉入衣领,自性感的锁骨处消失不见:“不知道,我对无关紧要的人一向不怎么关心。”   厄里图轻啧了一声,笑意莫名:“真可惜,我给安弥准备了一份大礼,还挺想亲眼看他拆封的。”   对方看见那份礼物的时候一定欣喜若狂,比升职中将还要高兴,毕竟整个帝国也再难找到相同的礼物了。   送礼?   因莱掀了掀眼皮,心想厄里图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居然也会好心送礼吗,对方上次送了几个星盗,差点把安弥的职业生涯都断送了。   “什么礼物?”   厄里图却以食指抵唇,低声说了两个字:   “秘密。” 第90章 脸笑烂   魔鬼森林上空的血腥气一直没有散去,随着时间逐渐往后推移,幸存者的数量越来越少,厮杀也越来越惨烈,几天前甚至出现了死亡事件,在这样强大的高压环境下,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就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厄里图清早在河边洗漱完毕,像往常一样用小刀在石壁上刻下一道划痕,细看上面还遍布着许多一样的痕迹,那代表着他已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丛林中成功存活了二十六天,得益于前段时间那几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附近的参赛者每每看见他都会主动绕道走,没有人敢不长眼地上前捋虎须。   但尽管如此,还剩下二十三名参赛者。   那意味着还要再继续淘汰十三个人。   这天厄里图像往常一样用精神力探测直升机可能投放物资的方位,密林上空却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广播声,原本以为又是哪个倒霉蛋被淘汰了,但没想到里面却念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   “18号,孔莱淘汰!”   “……”   厄里图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上空,眼眸微微眯起,或多或少感到了几分意外,毕竟他在密林也算待了不少时间,对所有人的实力心中大概有杆秤,孔莱无论如何留到最后十名是肯定没问题的,没想到在比赛仅剩最后四天的时候被人淘汰了,难道说对方遇到了什么硬茬?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厄里图的话,就在他垂眸陷入沉思时,不远处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喊打喊杀的动静,只见大概五六名士兵正疯狂追击着一个落单的人,虽然双方数量相差悬殊,但人数多的那一方好像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他们愤怒的声音说明了一切。   “站住!别跑!!!”   “淘汰他给孔莱报仇!!!”   “他的腿受伤了,跑不了多远的,给我追!!!!”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厄里图这才发现居然是熟人,前面受伤了一瘸一拐躲藏追击的那名男子赫然是七分区的队长阿莫尔,而在后面穷追不舍的恰好是孔莱的搭档尤斯利以及六分区的几名哨兵。   原来早在四个小时前,孔莱所率领的六分区和阿莫尔所率领的七分区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打斗,最后阿莫尔拼着手下全军覆没以及一条伤腿的代价淘汰了孔莱,从而引发了尤斯利他们的追杀报复,好巧不巧还逃到了厄里图的面前。   彼时阿莫尔经过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右腿溢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裤子,他无声咬紧牙关,依稀记得前方有一处断崖,而断崖下方是一片湍急的河流,到时候他拼命跳下去赌一把,后面的那些人未必敢追上来。   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阿莫尔还没来得及跑到断崖边,一抹熟悉的身影就陡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当对方漫不经心看过来的时候,阿莫尔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   “厄里图?!!”   恰在这时,尤斯利也带着人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只见他盯着阿莫尔冷笑道:“你跑啊,怎么不跑了,我看你……”   话未说完,他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厄里图,神色顿时一愣:“厄里图?你怎么在这儿?”   厄里图淡淡嗯了一声:“出来找物资。”   尤斯利闻言当即一喜,指着身受重伤的阿莫尔焦急催促道:“厄里图,刚才就是他淘汰了孔莱,快抓住他给孔莱报仇!!!”   厄里图双手抱臂没答话,毕竟他和孔莱又不熟,也犯不着听尤斯利的命令,风轻云淡道:“我只是路过的,你们刚才做什么现在就继续做什么,当我不存在就好。”   尤斯利被他气得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厄里图没兴趣重复第二遍,语罢转身就要离开,但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尤斯利愤怒的质问声:“厄里图,你到底是不是六军区的人?!这段时间我们为了赢得第一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孔莱更是和那些人决斗弄得满身伤,否则怎么可能被阿莫尔趁机淘汰!你一个人脱离队伍在外面逍遥自在就算了,现在连敌人都要放走,这和叛徒有什么区别?!!”   厄里图闻言身形一顿,却不恼也不怒,他慢悠悠掀起眼皮看向怒不可遏的尤斯利,那双深海般幽蓝色的眼眸难掩兴味,似笑非笑开口:“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我从来就没有要和你们组队的意思,所以也就不存在脱离队伍,不过既然你说到第一名,我有一个好办法,不仅能让第六军区的人拿到第一,还能帮孔莱报仇,想听吗?”   尤斯利还以为厄里图被自己骂醒转了性,下意识追问道:“什么办法?!”   厄里图唇角微勾,轻描淡写就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脸色骤变的话:“简单,只要我在这里把你们所有人都淘汰不就行了?”   这样第一名被他拿了,孔莱的仇也报了,多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六军区的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就连一旁的阿莫尔都震惊看向了厄里图:“你开什么玩笑?!”   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他们估计会当成笑话听,但如果由厄里图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完全变了,简直无异于惊悚故事,因为他真的有那个实力。   厄里图偏头看向阿莫尔,他明明笑得温柔无害,但就是没由来让人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阿莫尔下意识就想点头,毕竟他从来都没见过有人会离经叛道到把自己的队友淘汰的,但万万没想到厄里图他!居!然!真!的!敢!!!   【咻!】   信号器被按响的嗡鸣声响彻天空,仿佛是为了证明厄里图刚才那句话真的不是装模作样,熟悉的广播机械音接二连三响起,把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22号,尤斯利淘汰!】   【77号,罗德淘汰!】   ……   厄里图又徒手淘汰了一个分区,整整六个人!!而且还是他自己所在的分区,消息传出去简直都没人敢信!然而密林中剩下的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股强势蔓延的精神力气息,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有人正在用一种极其损耗精神力的方式大范围感应他们的方位!   阿莫尔离厄里图最近,很快就被对方周身陡然释放出的精神力震慑得脸色苍白,忍不住惊讶出声:“厄里图,你在做什么?!”   厄里图静静瞥他一眼,却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太久了。”   太久了……   这场比赛的时间已经拖延太久了,厄里图没心情继续耗下去了,反正也只剩最后几天,干脆就在今天结束好了。   军区大比真正的用意是筛选万里挑一的精英,而不是精诚合作的团队,除自己之外都是敌人,又何来尤斯利口中的叛徒一说。   剩下的那几名幸存者藏得很深,但在厄里图精神力地毯式的狂暴搜索下依旧还是把他们逼出来了,于是阿莫尔眼睁睁看着厄里图和那些凭着实力撑到最后的、实力堪称凶残的选手在丛林中发生了一场堪称惊天动地的鏖战。   不……说是鏖战并不恰当,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只见厄里图的身影幽灵般穿梭在密林里大肆搜捕幸存者,每过一处都能听见信号器被按响的声音。   【咻!】   【咻!】   【咻!!】   到最后连广播都有些跟不上这样高频率的淘汰次数,微不可察出现了几秒钟的卡壳,但阿莫尔很清楚,厄里图淘汰了整整十五个人,而自己即将成为那最后的第十六个。   不知是不是因为阿莫尔伤势太重,所以厄里图把他留到了最后一个,他走到对方面前缓缓停住脚步,视线下移,落在阿莫尔右腿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语气似乎有些惋惜:   “你如果没有受伤,或许被淘汰的就是尤斯利他们了。”   而他也不必亲自出手收拾那几个麻烦了。   阿莫尔惨淡一笑:“输了就是输了,生死无怨,但如果败在你的手上,我或许会好受很多。”   他语罢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摆出备战姿态,哪怕明知自己不是厄里图的对手,也不想就那么引颈就戮,但没想到对方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的腿如果再不得到救治,很可能就废了。”   “凭你的实力,在军部还可以走得很远很长,没必要折在这场比赛中,明白了吗?”   厄里图语罢不顾阿莫尔愕然的神色,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反正比赛已经结束,淘不淘汰的也不重要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但没想到厄里图刚走出没几米远,身后就陡然传来咻的一道声音,冰冷的广播声顺势响起,让他顿在了原地。   【87号,阿莫尔淘汰!】   阿莫尔脸色苍白,缓缓举高右手,主动按响了自己的信号器。   他知道自己只要腆着脸留下来,就算拿不到第一,也能拿到第二,可他同样又清楚知道,厄里图已经杀死了比赛,任何人的存活都显得那么渺小毫无意义,军人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接受这样施舍来的荣誉。   直升机和医疗队很快来到了上空,阿莫尔最后把手中报废的信号器用力一扔,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释然,甚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厄里图,你说的对,只是一个比赛而已,我没必要折在这里!”   “能够输在一个自己心服口服的人手里,能够淘汰孔莱这个七八年的劲敌,我这场比赛就不算白来!”   他笑得一度喘不上气,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最后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体力耗尽,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毕竟这场比赛实在太累了,也太折磨心神了,困倦已经到达了顶峰,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医护人员把阿莫尔抬上直升机,临走前忽然对厄里图敬了一个军礼,目光满是钦佩,一字一句认真道:   “阁下,恭喜您获得了冠军!”   不知是不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当那架载着阿莫尔的直升机从上空离开时,一阵悠长的警鸣声忽然响彻了整个魔鬼森林上空,不同于危机预警,里面更多的是一种激昂振奋的情绪,仿佛在庆祝什么。   “哗啦啦——!”   刹那间数万飞鸟都被惊得从密林间振翅飞出,而这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一只通体纯白的雪鹰,只见它身形庞大,双翼展开足有数米多长,在上空盘旋时一度连太阳的光芒都被笼罩,冷灰色的眼睛淡淡睥睨着下方的世间万物,在阳光笼罩下没由来透出一股神圣。   它并没有像群鸟一样离开,而是一直在上空徘徊,伴随着那一阵悠长的警鸣声,雪鹰离厄里图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忽然以一个低低的俯冲从他头顶掠过,丢下了一样东西。   厄里图下意识抬手接住,却发现是一颗鲜艳红润还带着露水的甜果——   面前这只动物是因莱的精神体。   一只名叫阿伦德的、极其罕见的阿帕托雪鹰。   它的名字用联邦古语翻译,意为无上自由。   ……   这场比赛最后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宣布了结果,甚至连第三轮考核都没派上用场,毕竟军区大比举办了这么多年,考核教官还从来没见过哪一个参赛选手能逆天到完爆所有人。   主办方倒是想把最后九个淘汰的选手再叫回来,让他们和厄里图一起参加下一轮比赛,但无一例外都被严词拒绝。   开玩笑,被虐一遍就够了,主办方居然还想让他们被虐第二遍,谁那么欠嗖嗖的自己找死!!   颁奖典礼那天,军部高层长官到了个十之七八,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往下面空投一颗巨型炸弹,维萨帝国的军事瞬间就会陷入瘫痪。   有人凑热闹,有人欣慰帝国多了一个后起之秀,有人扼腕这场比赛输的太过难看,而这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索兰德将军了,颁奖典礼全程笑得牙不见眼,嘴巴都没合拢过。   一军区的佩兹将军见状觉得这位老友未免太失稳重,忍不住私下提醒道:“议长还在上面呢,你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了。”   索兰德将军倾身靠近他,掏了掏耳朵:“啊?你怎么知道今年军区大比的第一名是我们六分区的?”   佩兹将军闻言一愣:“谁和你说这个了?!”   索兰德将军:“什么?!连你也听说了厄里图马上要和因莱结婚的事啊,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的喜酒!这个不争气的孙子,我让他随随便便拿个第二第三回来了,居然拿了个第一,你说气不气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91章 晚上去你房间   当厄里图斩获军区大比第一的消息传回六分区时,瞬间引起了轰动,要知道往年别说是第一了,连第三都没他们的份,这次高层原本把希望压在孔莱身上,指望他最后拿个名次回来,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厄里图夺了头彩,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意外和震惊。   这些天星网和军网头条轮番报道,连停职在家的安弥都听到了不少风声,只是和别人的兴高采烈不同,他的心情就像外面连绵潮湿的雨,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好啊……   安弥一个人静静站在窗边,目光阴郁地盯着外面模糊的雨景,心想真是好啊。   现在因莱那个废物不仅能重新站起来,就连等级也逐渐回到了之前的水准,不仅如此,还找到了一个人人称羡的伴侣,他亲爱的哥哥运气怎么能好到如此程度呢?   安弥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样样都被因莱比下去,样样都被因莱压一头,对方周身的光芒简直刺目到令人憎恨,压得他直到现在都喘不过气来。   抬手触碰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然后狠狠按下,力道大得指尖都泛起了青色,仿佛这样就可以戳破那一片让他嫉妒到发疯的美好。   “你在做什么?”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打破了安弥的沉思,他回头看去,却见菲昂正好奇望着自己,肩膀上还停着一只永远在啃瓜子的雪绒鼠。   对方明明和厄里图是两兄弟,却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看起来真是……   奇蠢无比。   安弥心里这么想,面上却露出一抹笑意:“没怎么,看看风景罢了,厄里图今天就要回来了,他应该发消息告诉你了吧?”   因为多纳斯星现在局势不稳,菲昂自从赶过来参加弟弟订婚典礼那天就暂时住了下来,随后不久就连爷爷蒙洛也被因莱派人接到了帝都,只是他老人家在军部的老战友太多,出门走亲访友去了,家里一时只剩下他和安弥两个。   菲昂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他说下午要和因莱在军部开个会,开完会就一起回来了。”   他也是不会聊天,好好的偏要提因莱,又不经意往安弥的肺管子上戳了一把。   安弥闻言嘴角微不可查一僵,他深深凝望着菲昂,状似不经意的感慨道:“真好,我听说厄里图这次斩获了军区大比的第一名,将来一定会更受高层重用,不像我们两个闲人,每天只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同样都是两兄弟,一个光芒万丈,另一个却默默无闻,安弥不信菲昂内心一点想法都没有,然而菲昂闻言不仅没有什么愤愤不平的反应,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扭捏一瞬才吞吞吐吐道:   “那个那个……其实我有工作的,最近主要在星网上运营我的探险账号,现在已经有四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粉丝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安弥,眼睛亮晶晶的道:“对了,你可以关注一下我的星网账号吗,我的ID叫‘爱冒险的菲昂探长’,这样粉丝就能凑够五百万啦!”   安弥:“……”   妈的,好想杀了这个家伙。   厄里图并不知道自己的傻哥哥在家里已经把安弥气到杀心顿起的地步了,彼时他正和因莱在军事大楼开会,会议长桌上坐满了人,气氛一片严肃沉凝,而起因就是多纳斯星在上个月被异兽占领完全失守,那里又刚好是六军区负责的辖区,总部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务必在两个月内夺回管控权。   “我们派出的队伍已经调查清楚了多纳斯星的异兽来源,发现它们全都来自于当年曾经标记过的S级高污染区,那里在C4方位分别有六个大型异兽孵化巢穴,只是洞穴太深,再加上磁场干扰,探测器每每进去都会失灵,目前情况依旧未知。”   “多纳斯星的居民已经全部迁出,暂时安置在邻近星球,军区总部早在几天前就下达了文件,让我们在短期内尽快夺回多纳斯星的管控权,除此之外当地驻军也会给予支援。”   负责此次会议的是幕林长官,只见他站在操控台前,一边讲解污染区的地形地貌,一边在光屏上投放探测队传回的图像信息,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当大屏上闪过一张漆黑的沼泽图片时,坐在下方的因莱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冷不丁刺到似的,睫毛控制不住剧烈颤抖了一瞬,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力道大得连青筋都浮了出来。   是那片死亡沼泽……   一个因莱哪怕粉身碎骨,化成飞灰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失去了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也是在这里被自己的亲弟弟一把推进沼泽,因此被里面的怪物啃噬得筋骨尽断,过了那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他怎么会忘呢?   因莱无声闭目,遮住了眼底无边蔓延的冰冷杀意,只有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泄露了几分情绪,直到一片暖意陡然覆上指尖,这才下意识睁开双眼,却不期然对上了厄里图那双海水般静谧温和的目光,周身狂躁的力量终于潮水般缓缓褪去。   因莱望着厄里图,无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当年的那段过往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就连爷爷也是一知半解,这颗名为背叛的苦果由他自己无声咽下,又在那段漫长晦暗的日子里生根发芽,终将有一天也会由他自己亲手拔除。   此时会议已经临近尾声,慕林长官却在派谁去执行任务的问题上犯了难:“按理说黑鹰军团和白狮军团是我们军区的两大王牌,这次任务派他们出使也最合适不过,只是……”   一直静静坐在首位闭目不语的索兰德将军忽然睁开双眼,声音低沉威严的问道:“只是什么?”   慕林长官迟疑一瞬才道:“将军,只是黑鹰军团和白狮军团目前的团长职位一直空悬,按照作战条例规定,超过百人以上的队伍至少要有两名主将官维持大局,这样其中一人就算发生什么意外也可以由另外一人顶替。”   “而黑鹰军团的团长职位自从因莱少将抱病后就一直空悬,白狮军团的团长原本是安弥少将,不过他目前还是停职状态,所以……”   这两位少将都是军部曾经赫赫有名的双子星,只是现在都出了状况,恐怕不方便带队,虽然碍于索兰德将军的身份慕林长官不好直说,但在座的各位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索兰德将军闻言眉间沟壑深深,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目前军区下一阶段的新人还没培养起来,战事又迫在眉睫,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因莱和安弥重新复职带队,只是当年他的两个孙子就差点折损在那片污染区,这次如果又出什么岔子,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这件事……”   索兰德将军正准备说这件事容后再议,一道低沉漠然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慕林长官,既然现在时间迫在眉睫,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如就让我和安弥一起带队完成任务,毕竟时间拖得越久,多纳斯星的损失就越大,倒不如早下决断。”   开口说话的赫然是因莱,只见他神色淡淡,语气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仿佛仅仅是为了任务着想,然而在座众人却都在暗自猜测他是不是为了能给弟弟一个将功折罪重新复职将的机会,所以才主动揽下这个棘手的任务,就连索兰德将军都是这么以为的。   慕林长官思考片刻才道:“因莱少将,研究院早在半个月前就出具了你的精神力检测,显示已经有接近SS巅峰的水准,由你带队当然没问题,只是安弥少将目前还是停职状态,我担心贸贸然让他带队上战场会引起非议。”   毕竟这两兄弟的情况可完全不一样,一个是因病停职,另一个却是因过停职。   因莱早就准备好了措辞:“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虽然停职了也依旧是帝国的军人,需要效力时一样要上战场,如果担心引起非议,等战事结束后回来继续留职查看就是了,毕竟现在随便提拔一个新人上来不一定有他了解军团内的情况,孰轻孰重慕林长官您应该能拎得清。”   慕林长官:“这……”   厄里图忽然开口:“慕林长官,我也赞成因莱少将的提议,毕竟总不能因为担心引起外界非议就置战事失利于不顾,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同意我一起参加此次任务。”   厄里图自从斩获军区大比第一名后,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他在会议上无限靠近首位的座次就能看出一二,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由不得人不重视。   慕林长官本就意动,闻言愈发迟疑起来,毕竟厄里图可是帝国目前等级最高的向导,如果他肯主动申请随军,那么胜率会大大增加,夺回多纳斯星的希望也更大一些,到时候在上级面前也就有了交代:“将军,您的意见是……?”   索兰德将军无疑被架到了火上烤,毕竟这个棘手的任务总要有人接,战场也总要有人去,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因莱和安弥,如果他一口否决的话,别人就会说他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孙子送死,再则万一换了别人上战场导致失利,那可就是两头不讨好的事了。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索兰德将军沉重闭目,终是语气复杂的松了口:   “既然如此,那就由因莱带领黑鹰军团,安弥带领白狮军团,其余队伍从旁协助,三天后立刻出发,负责捣毁异兽巢穴夺回管控权。”   这场突如其来的任务把他们三人弄得各有心事,也就导致回家的时候一路无言,直到从悬浮车上下来沿着花园小路往家里走的时候,因莱这才忍不住低声开口询问:“爷爷,您是不是在怪我今天自作主张?”   索兰德将军闻言脚步一顿,偏头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莱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的目光:“您不希望我上战场。”   索兰德将军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该来的躲不掉,我是不希望你上战场,也不希望安弥上战场,可这是军人的宿命,而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和自己的宿命抗争。”   “别多想,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爷爷永远以你为荣。”   他说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因莱的肩膀,转身朝着屋内大步走去。这位老将军仿佛担心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情绪失控,毕竟这场战役的凶险程度或许根本不亚于当年,而因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当军部文件下达的时候,唯一高兴的人或许就只有安弥了。   “爷爷,这是真的吗?!您真的同意我重新复职带领白狮军团去多纳斯星执行任务?!”   或许是安弥最近不顺的事情太多,又或许是在家里被困得太久,晚餐的时候他冷不丁听见这个消息,只觉得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激动得唰一下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索兰德将军坐在餐桌首位,显得心事重重:“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这次任务十分艰巨,随时有失利的风险,你和因莱最好提前部署好作战计划,厄里图也是,虽然你的实力很强,但那片污染区太过诡异,除非必要你最好还是不要太过靠近一线。”   安弥闻言总算稍稍压下了心中的兴奋劲,他下意识看了眼因莱,又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厄里图,目光微微闪动:“大哥和厄里图也会一起去战场吗?”   “当然。”   厄里图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姿态闲适慵懒,不同于因莱那副冰山冷脸,他蔚蓝色的眼眸总是流淌着令人失神的笑意,低沉的声音虽然漫不经心,尾调却微微压低,无端多出几分暧昧缱绻的意味:   “我这次从一军区回来还给你和菲昂带了礼物,晚上就给你们送到房间。” 第92章 暧昧私会   入夜之后,安弥一个人在房间紧张等待,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内心猜到是谁,清了清嗓子才道:“进来吧。”   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果不其然是厄里图,只见他礼貌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物盒,纯黑色的包装,烫金丝带,在修长骨感的指尖衬托下有种别样的美感,哪怕不拆开都像是一件艺术品。   厄里图笑了笑,细看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敲门,没打扰到你吧?”   安弥见状下意识从书桌后方站起身,适当露出一抹讶异的神情:“厄里图,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厄里图闻言这才迈步进屋,他反手把房门虚掩,然后将礼物盒放在书桌一角,覆在上面用指尖轻敲了两下,发出轻脆的声响:“我这次去参加军区大比,回来的途中经过一处山脉,在里面发现了一样比较有趣的礼物,我觉得比较适合你,所以就带了回来。”   安弥其实不怎么在乎礼物,照他来里面看无非就是一些矿石标本什么的,他更在意的是这次和厄里图单独相处的机会,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对方,里面不知藏着几许情意:“厄里图,谢谢你在外面比赛的时候还记得给我挑选礼物,我听爷爷讲了今天会议上的事,多亏你我才能重新复职,带领白狮军团一起上战场。”   其实这件事严格来说是因莱最先提出的,厄里图充其量就是在旁边敲敲边鼓,但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嫉妒心一旦燃烧起来,就什么理智都没了。   厄里图垂眸浅笑,并不揽功:“都是因莱的提议,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很惦记你。”   安弥低声道:“厄里图,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很羡慕大哥,以前羡慕,现在更羡慕…… ……”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绕过书桌走到了厄里图的面前,也就是这个时候厄里图才注意到安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细腻的皮肤和锁骨,勾引之意不言而喻。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有你。”   安弥阴冷开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太过强烈,一度连伪装都忘了,语罢不着痕迹靠近厄里图的胸膛,两个人一度贴的极近,头顶昏黄的光影更是无形增添了几分暧昧,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安弥仰头凝望着厄里图,又变成了往常那种单纯无害的样子,和因莱清冷上扬的眼型不同,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圆,也更加无辜,在以强悍著称的哨兵之间很是少见:“厄里图,我真的很羡慕大哥你知道吗,因为他有你当他的伴侣,而我什么都没有……”   厄里图并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而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仿佛在感慨什么,只是细看眼底一片凉薄。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心的,仅剩的一丝真情也给了因莱,安弥又怎么能奢求从他身上得到慰藉与承诺,那对一个野心家来说是比权势还要稀少珍贵的东西。   “安弥,相信我,你将来也会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伴侣。”   安弥闻言脸色苍白,无声咬紧唇瓣,忽然控制不住扑进厄里图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声音低低道:“可是厄里图,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让我该怎么去找另外一个匹配对象?!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   卧室房门半掩着,并没有关严,暂且不提听力敏锐的哨兵,但凡从这里走过去一个人,只要不聋不瞎都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因莱刚吃完晚饭就被索兰德将军叫去书房交代了一些战场的注意事项,没想到回房途中经过安弥的卧室,冷不丁听见里面传来厄里图的声音,脚步当即一顿,下意识看向了半掩的房门。   “别走好不好,就当陪陪我……”   透过那一条半开的门缝,安弥正紧紧抱着厄里图,声音哽咽仿佛在恳求些什么,他身上的睡袍略显凌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一些比较暧昧亲密的事。   厄里图则攥住安弥的肩膀将人缓缓拉开,他的嗓音总是散漫而又富有磁性,藏着错觉的情深缱绻:“时间不早,我该回房了,这次总部很看重我们能否夺回多纳斯星的管控权,假如你能好好表现,相信回来之后就可以将功折罪了。”   他和因莱的关系已经过了明路,现在时间不早,天也已经黑了,留下来住宿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安弥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心中已然想好该怎么布局了,只是面对厄里图的时候仍旧心有不甘:“是不是只要我立下战功,彻底复职,你就会重新考虑和大哥之间的婚事?”   厄里图静静望着他,细看眼底闪过了一丝莫名的笑意:“好好的怎么问这种问题?”   安弥固执想得到一个答案:“告诉我,是不是只要我立下战功复职,你就会离开大哥……”   话未说完,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极富节奏感地响了三下:“笃笃笃。”   安弥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敲门声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而是迫切想从厄里图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厄里图,你相信我,我不比大哥差什么,等我复职之后在军部一样和他平起平坐……”   “砰——!”   一声巨响忽然传来,虚掩的房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了。   安弥一惊,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因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因莱看见这副“狗男男”的情景不恼也不怒,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然后从自己腰间反手抽出一把纯黑色的配枪,隔空点了点安弥的脑袋,又点了点厄里图的脚边,冷冷勾唇,声音低沉危险:   “十点前不回房,你给我试试。”   因莱语罢咔哒一声打开保险,把安弥吓得身形一震,这才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空气中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不止是安弥被刚才那一幕吓得脸色苍白,就连躲在角落暗中看好戏的黑蛇都差点吓懵了,它刚才原本正兴奋看着宿主勾搭安弥完成任务,没想到忽然就被正房给抓奸了,尤其人家手里还攥着枪,黑蛇都担心因莱一个情绪失控把厄里图给毙了。   瞧瞧,瞧瞧,它说什么来着,脚踩两条船肯定会翻的吧。   厄里图却没有丝毫翻车的自觉,他眼见因莱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这才看向安弥关切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安弥紧紧挨着他,似乎有些担忧:“怎么办厄里图,大哥会不会生气了?”   厄里图心想生气倒不至于,最多就是想杀个人,他浅笑垂眸,修长的指尖温柔拨开安弥额头的碎发,假装没看见对方眼底的窃喜:“真傻,你们是亲兄弟,他怎么会生你的气呢,等会儿我向因莱解释一下就好了,还有……”   厄里图说着故意顿了顿,把视线落在桌角的礼物盒上:“我一直认为你是个优秀的军人,不该在家里蹉跎时间,希望盒子里的礼物能够帮你提升实力,屡建战功,毕竟我当年也是靠着盒子里的东西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安弥,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对吗?”   厄里图笑着留下这一段似是而非的话,然后就静悄悄退出了房间,徒留安弥一个人怔愣站在原地,琢磨着他话语中潜藏的深意。   盒子里的东西就是菲昂当初从黑牙山脉带回来的那一团虚无,只是它经过常年累月的尸气滋养,气息看似强大,实则早已变得浑浊不堪,贸贸然吞噬进身体里只会带来灾祸。   安弥会怎么选呢?   厄里图真的很好奇,毕竟对方卡在S级的关卡已经好几年没有突破了。   他一边想一边往房间走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习惯性推门进屋了,彼时因莱正站在窗边吹风,一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   “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嗓音低沉,浸在夜色中无端蒙上一层阴郁冰凉,尤其那把黑色的配枪就静静搁在窗台边,让人心脏控制不住一缩。   这是要算账了?   黑蛇不知道自己这种好奇的心情就叫八卦,它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担心宿主还没完成任务就被一枪打死,所以甩着尾巴兴奋游到了房间角落,打算暗中观察情况,如果有必要那就出手拦一拦。   厄里图反手关门,闻言笑着轻嗯了一声,他姿态好像闲适得过了头,丝毫没有被抓奸的觉悟,站在穿衣镜前慢条斯理解开衬衫扣子,打算去浴室洗澡,直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冷不丁抵住他的后腰,这才慢半拍顿住动作:“……”   后背陡然贴近了一片温暖,因莱不知何时出现在厄里图身后,他隔着镜子注视面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子,冷灰色的眼眸一片暗沉:“你就不打算和我解释些什么?”   厄里图不慌不忙开口:“你想听些什么?”   后背的枪陡然用力,那道冰冷低沉的声音也终于失去冷静,多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和我的亲弟弟搂搂抱抱,你说我想听什么?”   厄里图闻言偏头看向因莱,唇角似笑非笑上扬,睫毛却轻垂落下一片阴影,这个角度让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愈发蛊惑心神,他伸手勾起因莱的下巴,漫不经心落下一吻:“我可没有和他搂搂抱抱,是他和我搂搂抱抱,而我主动把他拉开了。”   因莱冷冷皱眉,偏头避开他的吻:“你这算是狡辩吗?”   厄里图条理清晰,气得人牙痒痒:“难道不是他主动抱我的吗?难道我没有主动把他拉开吗?”   因莱心想鬼知道你们是谁先抱谁的,他狭长的眼眸危险眯起:“你深更半夜为什么要去他的房间?”   厄里图语气无辜:“我吃饭的时候就说过了,提前给他准备了礼物。”   因莱肺都快气炸了,眼底怒火升腾:“你还敢说你不惦记他?!”   厄里图见把人撩炸了,这才转过身,他不顾因莱的挣扎伸手把人搂进怀里,然后用力收紧怀抱,那双深海般捉摸不透且凉薄的眼睛每每与因莱对视,里面温柔的情意总是满到快要溢出来,意有所指笑道:   “其实惦记也没事,以后我惦记谁,你就杀了谁,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   他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说,又仿佛掺着几分真情实感,让因莱心中一惊,一度怀疑自己的谋算都被面前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连攥枪的手都不禁松了几分。   因莱目光闪动:“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厄里图勾起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吻了一通,直到对方柔软的唇瓣逐渐变得殷红微肿,这才满意停下,嗓子带着几分性感的沙哑:“听不懂没关系,你只用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就够了,嗯?”   他语罢笑着瞥了眼因莱手中的配枪:“下次没装子弹的枪就不要拿出来吓唬人了,容易露馅。”   因莱恼怒抬眼:“你!”   厄里图却已经狡猾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转身进了浴室:“我先去洗澡。”   玻璃滑门拉上,隔绝了里面热水淅沥的动静。   因莱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只能把手里的配枪挫败扔在了桌子上,他背靠着墙壁平复心情,目光不经意一瞥,却意外发现自己的精神体正在交朋友——   那只性格冰冷,从来不喜欢靠近别人的雪鹰阿伦德,此刻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向房间角落靠拢,而那里盘踞着一条鳞片闪闪发光的漂亮黑蛇,赫然是厄里图的精神体。   精神体是由向导和哨兵的精神力凝结出的动物,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他们内心真正的性格和想法,例如现在,那只雪鹰正在尝试亲近黑蛇,那是因莱心底最真实的反应。   就像一台测谎仪,哪怕你明知面前是悬崖死路,万丈深渊,无数次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靠近,但还是会控制不住步步上前,流露出心底最真实的反应。   因莱一时神色怔然。   黑蛇看好戏看得正起劲,忽然感觉有东西啄自己的尾巴,扭头一看这才发现是那只雪鹰正在啄自己的鳞片,尾巴烦躁一甩,直接把阿伦德啪一下抽飞了:   “滚开,傻鸟!”   因莱:“……” 第93章 爱   厄里图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见因莱正坐在床边兀自出神,对方冰冷的侧脸浸在温暖的灯光中不仅没有半分柔和的迹象,反而显得愈发沉默孤僻。他迈步上前,周身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香味就像一团令人捉摸不透的雾,声音低声懒散,笑问道:   “怎么了,还在生气?”   因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生气,他每每回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一颗心就像坠到了冰窟里,连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都说精神体的一举一动代表着主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反映,那条黑蛇眼底的嫌恶情绪是如此明显,是否代表着厄里图内心也是厌恶他的?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让人不愿继续深想。   因莱闭了闭眼,遮住里面的暗沉翻涌:“……没什么,我去洗澡。”   他语罢起身拿了一套换洗衣物,径直进了浴室,玻璃滑门关上,遮住里面的一切情景,只剩满室寂静。   厄里图见状淡淡挑眉,敏锐察觉到一刚才定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他环视四周一圈,最后发现房间角落盘踞着一条嘚瑟看戏的小黑蛇,而因莱的那只雪鹰则委屈巴巴落在房间内一个悬空鸟架上,头颅微低,漂亮的浅灰色眼眸看起来水汪汪的,仿佛要哭了似的。   厄里图看向黑蛇,眉梢微挑:“你刚才做什么了?”   黑蛇得意甩了甩尾巴:【你猜?】   这还用猜吗,一看就知道它把人家给揍了。   厄里图迈步走到鸟架前,伸手碰了碰雪鹰身上漂亮的白羽,而后者则咕噜噜在他掌心委屈蹭了蹭脑袋,一点也看不出空中霸主的高冷模样。厄里图为了安慰受伤的阿伦德,只能给它喂食了一点精神力,蔫嗒嗒的雪鹰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活力。   “下次别再欺负它了。”   厄里图这句话明显是对着黑蛇说的,后者却偏偏一身反骨,语气低沉恶劣:【我最讨厌扁毛畜生,这只傻鸟下次如果再不长眼地靠过来,我就吃了它!】   黑蛇说着故意露出尖锐的獠牙,发出一声极具威慑性的嘶吼,猩红的眼瞳和呈现三角形的头颅无不显露出身上的剧毒。   厄里图见状也不恼,反而慢条斯理道:“我是为了你好,如果你非要反着来,到时候任务没完成可别怪我。”   黑蛇语气狐疑:【什么意思?】   它揍只傻鸟居然会影响任务?这个狡猾的宿主该不会是在忽悠人吧?   厄里图把精神力在掌心凝出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透明球,然后耐心喂食着面前的雪鹰,声音不紧不慢,把人吊得胃口十足:“你和阿伦德相处不好,就会让因莱误以为我不爱他,紧跟着怀疑我和安弥有一腿,加深他们之间的仇恨。”   黑蛇不以为然:【那又怎样?】   厄里图似笑非笑反问道:“他们两个本来就有死仇,万一我还没来得及得到安弥的心,因莱就先下手为强把他给杀了,你说影不影响任务?”   “?!!!”   黑蛇闻言身形一僵,尾巴瞬间支棱成了天线,对啊,厄里图勾搭的这兄弟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因莱受什么刺激回头在战场上把安弥给杀了,任务岂不是失败了?   #大意了#   彼时因莱正在浴室里洗澡,他闭目站在花洒下方,任由热水顺着头顶流淌至全身,原本苍白的皮肤透着淡淡的潮红,那些交错纵横的伤疤也就愈发明显,在热水的刺激下泛着一阵又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烦躁,以至于没发现浴室门被人悄无声息打开,直到后背陡然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这才猛然惊醒:“厄里图?!”   “嘘……”   那人从身后把他抵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低沉的声音在雾气熏染下模糊不清,却像酒色一样性感醉人,温热的唇瓣沿着因莱白皙的耳垂一路向下吻去,细听带着几分笑意:“你声音再大一点,连索兰德将军都能听见了。”   因莱艰难抵抗着后背惊人的痒意,显然不明白厄里图又在发什么疯,皱眉低声道:“出去,你不是洗过了吗。”   厄里图淡定嗯了一声:“是洗过了,不过看你洗得慢,所以进来帮帮你。”   因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不用你帮。”   他就算惯知人心复杂,有时候也猜不透厄里图心里的想法,对方明明对自己万分嫌恶,却老是喜欢做出一副亲密姿态,到底图什么?   然而哨兵在高匹配度的向导面前天生就处于劣势地位,不大不小的浴室里原本充斥着浓郁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片粘稠的精神力所取代,因莱只感觉身体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燥热,浑身发烫,力气就像被人陡然抽空似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厄里图顺势接住因莱滑落的身躯,却听对方皱眉哑声道:“放开我!”   厄里图温柔拨开他眼前的湿发,眼底笑意莫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心眼?”   因莱闻言一愣,随即危险眯眼:“你说谁小心眼?”   厄里图轻笑一声:“谁生气我就在说谁。”   因莱顿时怒火中烧,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己如果真的生气岂不是承认了厄里图的话?于是又硬生生忍住了,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心中却被一股不知名的酸涩情绪充斥,找不到出口。   厄里图原本神色玩味,但见因莱在雾气中一言不发,这才慢慢收敛了几分笑意,他伸手捧住因莱的脸颊,微微用了些力道才迫使对方看向自己,却发现对方眼眶泛红,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因莱……”   他说:“你总是不肯相信我的心。”   因莱闻言终于缓缓看向他,却轻扯嘴角,怎么看怎么自嘲,因为皮肤苍白,所以衬得眼眶周围那一抹红格外明显:“厄里图,你真的有心吗?”   面前的人实在太过完美,完美到不像真人。   因莱甚至从来没见过厄里图生气是什么样子,对方脸上总是带着面具般的笑容,连嘴角弧度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仿佛天大的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低眉浅笑时也总是在算计人心。   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真情实感吗?真的会爱上别人吗?   厄里图闻言微微一笑,果然没有丝毫恼怒的情绪,反而饶有兴趣问道:“我为什么没有心?”   他说着扣住因莱的右手,递到唇边漫不经心轻吻了一下,只是在触碰到尾指时忽然张嘴咬下,牙齿倏地陷入皮肉,力道又狠又深,不多时就见了血腥味。   此刻的厄里图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目光幽深暗沉,脸色冰冷漠然,细看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狠意,和房间角落里那条阴郁恶劣的黑蛇像了个十成十。   因莱察觉到指尖传来的痛意,却不躲也不闪,只是狠狠皱了一下眉头,心脏深处没由来蔓延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酸涩,让他难受得一度喘不过气,控制不住蜷缩起了指尖。他怔怔望着眼前略显陌生的厄里图,不知为什么,忽然眼眶通红,蓦地掉下一滴泪来。   厄里图见状终于缓缓松开因莱的手,上面已然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牙印,他笑了笑,终于不再让人感受到温文尔雅,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可怕,声音低沉温柔:“害怕吗?”   因莱不语,只是下意识摇头。   厄里图又问:“这样的我你也爱吗?”   因莱明知危险,却还是控制不住哑声吐出了一个字:“爱……”   厄里图闻言用指腹抹去因莱眼角的泪水,目光一瞬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知道吗,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善于伪装的豺狼,只会在最爱的人面前露出真容,除此之外所有窥见过真相的人都已长眠地下。厄里图确实没有心,但他和因莱早就是命运的共体,对方胸膛里那颗炽热跳动的心脏同样也是他的命脉。   厄里图语罢勾起因莱的下巴重新低头深吻,舌尖掺杂着腥甜的铁锈味,把人刺激得眼睛发红,因莱也控制不住闭上了眼睛,发泄似地用力回吻着厄里图。   精神体的事依旧无法解释。   因莱却不想再去追究什么了,或许等有一天时机到了,厄里图会主动说出来的。   至于安弥……   一个将死的人,又何必再费什么心思。   因莱在弥漫的热气中睁开双眼,深处闪过一抹冰冷狠戾的神情,他紧紧圈住厄里图的脖颈,忽然抵着对方的鼻尖低声问道:“厄里图,你爱我吗?”   厄里图唇角微勾:“我说爱,你信吗?”   因莱气喘吁吁,仿佛是发了狠:“信,只要你说我就信。”   厄里图闻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注视着因莱执拗的眼睛,最后悄无声息吻上去,而那个万分缱绻的字也彻底湮没在他们相交的唇舌间,虔诚而又认真:   “爱……”   因莱,厄里图怎么会不爱你?   前世今生,你得到了一个凉薄者心中全部的爱意,可惜这些你都无从知晓,而他也无法言说。   他们在浴室不知纠缠了多久,恍惚间因莱只感觉自己脑海中的精神力被人轻而易举入侵,然后撬开了最深处的开关,他忽然意识到厄里图在做什么,惊慌睁开眼睛:“不……”   厄里图却用指尖抵住了他的唇瓣:“嘘,因莱,不要抗拒我。”   他在尝试和因莱建立精神连接。   不是短暂的,而是永久性的。   那不仅意味着他们两个即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伴侣,也彻底把性命捆绑在了一起,其中一方倘若死亡,另外一方也会因为精神力枯竭而一同死去。   这比任何誓言都有效得多。   甚至比吞咽尾指来得还要亲密无间。   厄里图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因莱同样也不能,他们两个“贪心”的人都想牢牢占据对方的全部心神与爱意,还有什么比生命和死亡来得更沉重的誓言吗?   没有了……   因莱怔愣望着厄里图,最后终于缓缓放弃了抵抗,他无声闭目,任由对方的精神力肆无忌惮入侵脑海,将自己翻来覆去地压在瓷砖上亲吻摆弄,带来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死死攥住浴帘边缘,因为太过用力,苍白的手背控制不住浮起了道道青筋,四周水雾氤氲,模糊了一切暧昧的情景。   因莱感觉自己就像大海上漂浮的一叶扁舟,只能勉强攥住浴帘才能勉强获得一些实感。水声,闷哼声,呼吸声……   到最后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嗓子哑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才终于被厄里图抱着离开了一片狼藉的浴室。   卧室一片黑暗,床铺却温暖而又舒适。   因莱被厄里图从身后紧紧圈入怀中,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全和舒适,闭眼的时候差点就要睡着了,然而这时房间角落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啼叫声,听起来有些像阿伦德的声音。   因莱艰难睁开困倦的眼睛,循声看去,却发现厄里图的那条黑蛇正紧紧缠住阿伦德,用尾巴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敲它脑袋,一副亲密得不得了的样子。   阿伦德艰难求救:“咕咕……” 第94章 杀了他!   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上战场的日子。   军队出发时间定于凌晨四点,彼时暮色尚且暗沉,几十艘巨型星舰已经整整齐齐停在了起飞坪上,纯黑色的金属外壳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就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所有士兵整装待发,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神色庄严而又肃穆。   这次参加行动的除了黑鹰和白狮两大主力军团,上级还另外调遣了132团以及154团以及一支百人组成的高阶向导队伍共同辅助,为的就是能够尽早夺回多纳斯星球的管控权。   索兰德将军和慕林长官他们身处夜色之中,目光复杂地望着远处列队森严的士兵,心知这场战役势必要付出血的代价,其中甚至有许多人会一去不返,然而当他们选择穿上这身军装的时候就早已没有了任何退路。   因莱作为本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负责调拨所有队伍,只见他穿着一身黑金色的笔挺军服,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这些年的病痛仿佛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他变得愈发坚毅沉稳。   因莱抬手对索兰德将军敬了一个军礼,帽檐下的目光蓄势待发,嗓音低沉坚定:“报告将军,队伍已经全部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他的身后还站着厄里图与安弥等人,乃至整整四个军团的兵力,天边乌云滚滚,将这支沐浴着杀伐气息的队伍尽数吞进黑夜,却显得更加威严不可侵犯,只一眼便令人望而生畏。   索兰德将军见状眉间沟壑深深,似乎想嘱咐些什么,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凝聚成一句殷切的盼望:   “祝愿你们一切顺利,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因莱什么都没说,他沉默凝望着忽然间苍老了许多的爷爷,再次抬手敬了一个军礼,一字一句低声道:   “誓死完成任务!”   他知道爷爷的期盼,也知道爷爷盼着他们平安归来,但因莱更清楚自己的身份与职责。   到了战场上,生死是军人最先舍弃的东西。   索兰德将军又如何不知道因莱的性格,他闻言不禁狠狠闭眼,沉声吐出了一句话:   “传我命令,全军出发!!”   没有热热闹闹的欢送,没有声势浩大的典礼,这支近七千人的军队就像一头庞大的巨兽,在黑夜中悄无声息上了星舰,准备去迎接那场生死未知的战斗。   厄里图在即将步入星舰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索兰德将军一眼,轻轻颔首,浅笑示意他放心:   “请您不必太过担忧,我保证因莱会平安归来的。”   他总是有一种莫名可靠的力量,索兰德将军闻言只觉得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对他无声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   没过多久,天光乍亮,只见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轮太阳,不仅驱散了冰冷的黑夜,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这支浩浩荡荡的舰队起飞时在头顶留下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主舰上,因莱正在给部下讲解作战计划,之前派出的前锋队已经把多纳斯星的数据全部传了回来,再经由地貌仪器分析合成,很快就做出了3d立体模型,甚至连星兽数量都用红点标识得清清楚楚。   “舰队如果全速前进,预计后天就可以抵达多纳斯星,队伍这次出来只带了一个月的消耗物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夺回星球管控权,时间迫在眉睫。”   “我让人用探测器进行过数量统计,异兽巢穴里起码驻守着三分之一的高阶异兽看护孵化池,剩下的三分之二低阶异兽则在多纳斯星肆虐污染,准备把这里变成它们的下一个巢穴。”   “一旦孵化池受到攻击,散落在四周的异兽立刻就会有所感应,返回巢穴进行支援,所以我们兵分两路,一拨人前往高污染区负责摧毁孵化池,另外一拨人负责清剿并阻拦城内支援的异兽。”   因莱明显事前做过详细的调查,并且对异兽习性知之甚详,他语罢点击模型其中一块区域进行放大,只见四周的居民建筑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我把多纳斯星内城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域,东区异兽数量最少,由巴亚带队,西区数量最多,交给萨缪,南区和北区分别交给威廉和康莱,你们完成各自的任务后全部去西区协助。”   因莱说着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安弥身上,顿了顿才道:“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带队前往高污染区,负责摧毁孵化池。”   经过因莱刚才那么一调拨,剩下没有被分配到任务的人就只剩安弥,换句话说,摧毁孵化池的任务就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安弥心知因莱是怕自己留在内城捣鬼,所以干脆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他面上不显,只是语气如常的问道:“我对作战计划没有任何异议,不过这次任务肯定需要向导辅助,假如兵分两路的话,人数该怎么分配?”   高阶向导在战场上给队伍带来的帮助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时刻甚至能保命,只是数量太过稀少,每次的分配都是个问题,安弥有此一问也算正常。   因莱淡淡开口,一句话就戳破了安弥心中的算盘:“这次随军的向导一共有三百人,留两百人在内城交给厄里图带领,剩下的人跟我们一起前往高污染区。”   安弥目光闪动:“厄里图等级最高,实力也最强,是不是把他也一起带去污染区比较保险?”   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闻言慢悠悠瞥了眼安弥,故意和他唱反调:“安弥少将,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内城的异兽数量最多,当然也更需要高阶向导的辅助,你把厄里图阁下带走了,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   安弥闻言不禁收敛了几分笑意:“阿列夫阁下不是也在这次随军的队伍中吗,他也是S级向导。”   谁?阿列夫?   之前和安弥订婚又退婚的那个S级向导?   萨缪偏头掏了掏耳朵:“既然如此你们就带着阿列夫阁下一起去好了,我们带着厄里图阁下,反正都是S级,区别不大。”   区别不大?区别怎么可能不大。   萨缪分明是得到了因莱的暗中授意,故意和他唱反调。   就在安弥脸色难看不语,场面一度陷入僵持的时候,主舱内部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只见原本躺在座椅上假寐的厄里图不知何时抬手摘掉了盖在脸上的军帽,嗓音低沉懒散:   “留在内城辅助吗?我没意见。”   安弥闻言难掩讶异:“你……”   他原本想问厄里图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一起执行任务,但转念一想对方或许是怕因莱发现端倪,到嘴的话只能慢半拍咽了回去,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沉。   算了。   既然没办法把厄里图绑上船,换个向导也是一样的,幸亏他还提前准备了后手。   安弥勉强笑了笑:“既然你决定留在内城,那么我尊重你的意见。”   因莱假装不知道安弥的小算盘,修长的指尖捏着激光笔点了点沙盘,听不出情绪的道:“那就这么定下了,内城的向导由厄里图负责带队,其余向导跟我们前去高污染区摧毁孵化池,中途如果有什么变化再议。”   其余将领都表示没意见,于是作战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两天路程中因莱又对高污区的进攻路线进行了详细部署,力求把伤亡减少到最低。   所有人都没发现因莱的异样,只有厄里图嗅到了他身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对方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某种危险暗沉的情绪,仿佛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布局陷阱,只等着安弥自投罗网。   但那又怎样?   厄里图漫不经心倒入椅背,看向舷窗外间越来越近的多纳斯星,唇角微微上扬。   他从上辈子就知道了,因莱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舰队在两天后准时抵达了多纳斯星,缓缓降落在内城区的一片空地上,这里虽然只是帝都的一个附属星球,但曾经也算热闹繁华,然而自从异兽入侵居民被迫迁移后,就只剩下一片荒凉的废墟以及七零八落的尸体。   清扫队持枪从星舰中小心翼翼走出,只见天边黑压压一片,全是喜食腐肉的白休鸟,它们或立在残破的楼屋建筑上,或成群结队停留在电线杆上,嘴里叼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眼珠子,吃的津津有味。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体型庞大堪比悬浮车的黑色异兽正在到处肆虐,它们一边在城内搜寻活人气息,一边从嘴里吐出大量具有腐蚀性的粘液筑巢,这些粘液一旦接触空气很快就会干涸变硬,并且污染下方的土地,除非用特殊的仪器净化,否则百年内都不能再进行种植或住人。   星舰降落后,这群异兽嗅到活人气息,就像苍蝇闻到血腥味似的瞬间蜂拥而至,嘶吼着朝他们这边冲来,密密麻麻的一片看起来格外瘆人。   “该死,这群畜生的数量可真不少!”   萨缪是个好战分子,见状直接架枪对准了那群冲过来的异兽,并不忘回头叮嘱厄里图和那些向导:   “你们在后方待着,我先用火力清扫一波。”   因为时间迫在眉睫,所以他们是分工进行的,此时巴亚已经带队去了东区,威廉去了南区,康莱去了北区,因莱和安弥则去了高污染区寻找异兽巢穴。   虽然因为多纳斯星基站被毁,导致通讯信号时有时无,但厄里图已经和因莱建立了精神链接,对方一旦遇到危险,他这边立刻就会有所感应,所以不用太过担忧。他眼见萨缪正在带队进行火力镇压,干脆踩着废墟砖块三两下跃上高处,将四周的情形尽数收入眼底。   在漫天的炮火声和硝烟声中,只见那些异兽被炸得残肢乱飞,空气中很快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恶臭血腥味,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们带来的炮弹已经消耗了足足三分之一,异兽数量却并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西区的异兽数量不至于多到这种程度吧!”   萨缪狠狠甩掉手中脏污的血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听了让人心中蓦然一惊:   “这些异兽在地下也建了巢穴,所以无人机在空中的时候并没有检测到。”   厄里图站在高处动用精神力查看许久,这才发现那些源源不断的异兽并不是从远处赶来的,而是从一道足有数米宽的地面缝隙中爬出来的,换句话说,他们之前预估的异兽数量很可能是错误的,地下或许还藏着更多棘手的家伙。   萨缪闻言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没想到这些异兽的智商进化得如此之快,居然都学会在地下筑巢伪装自己了,当机立断道:   “一队二队从两侧进行火力支援,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往南面突围,争取跟威廉他们汇合!向导从旁辅助!!”   相比于热武器,哨兵还是更喜欢用精神体厮杀,萨缪语罢低吼一声,直接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带队杀进了异兽群,那些向导也纷纷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开始从旁辅助,帮助他们屏蔽掉外界那些干扰信息。   厄里图则从腰间取出一个信号弹,对着上空进行了发射。   早在抵达多纳斯星之前,因莱就对这里的环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提前联系了驻扎在附近的十三区,并且私下给了厄里图一个信号器,告诉他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就用这个请求支援,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咻——!”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鸣叫,信号器瞬间升空炸响。   厄里图见状扔掉手里的废弃按钮,然后站在其中一座废弃大楼的最高处开始释放精神力辅助,四周风声猎猎,将他的军服衣角吹得翻飞不止,却依旧无损于空气中越来越强大的精神力气息,就如同危机四伏的海面,随时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场下正在厮杀的哨兵只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忽然多出一缕细若游丝却又万分精纯的精神力,刹那间四周嘈杂吵闹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些异兽凶残的嘶吼。   他们眼前的画面就像陡然被人开了慢倍速一样,异兽攻击的动作看起来慢了十倍不止,但自身行动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迅疾利落,力气和速度得到了成倍提升,局势很快发生逆转,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萨缪是S级哨兵,对自己身体所产生的变化更加敏锐,见状心中不禁一阵骇然,他虽然早就知道厄里图的实力高深莫测,但没想到S+级向导的辅助竟然如此逆天,和S级向导所带来的帮助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萨缪一边在场中剧烈厮杀,一边控制不住回头看向身后,却见厄里图修长的十指正操控着空气中源源不断涌出的精神力帮助他们抵抗异兽,对方眼眸轻垂,神色淡然,宛若掌控一切的神明,然而微勾的唇角和眼底深处对生死的漠然又让他看起来像极了魔鬼,空气中飞舞的残肢与血液成为了最好的点缀,让整副画面有种诡谲的美感。   萨缪太过入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的异兽已经被战友杀了个干干净净,剩余的那一波见情况不对,纷纷逃跑撤回了巢穴中。   “不用追击!”   萨缪偏头吐出一口血水,冷冷吩咐道,   “暂时原地休整,往四周安装兽类驱赶器,顺便想办法和威廉他们联系,他们那边的情况估计也不太妙。”   多纳斯星的信号塔和基站已经被完全摧毁,导致许多通讯设备在这里都无法使用,萨缪不确定地下还藏着多少异兽,在兵力分散的情况下并不敢轻举妄动。   厄里图见状直接从废墟高处跃下:“我刚才已经给驻扎在邻近星球的十三区发去了求援信号,他们大概四个小时左右就能赶到,天黑之后就是异兽出没的时间,在太阳落山前,我们可以抓紧时间重新探测一下异兽数量。”   鉴于他刚才所展现出的不俗实力,再加上有因莱的面子在,萨缪对厄里图的话颇为重视,闻言抹了把脸问道:“你想怎么探测?”   厄里图双手抱臂,示意了一下正处于休整中的向导队伍:“先按区域划分,放出一部分无人机探测地面异兽的数量,再让向导利用精神力探入地缝,感知地下巢穴里的异兽情况。”   “如果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我们就按照原计划进行,如果数量太多就改变作战计划。”   萨缪闻言思考片刻,发现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咬牙道:“就照你说的办!”   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不容耽误。   萨缪直接找出地图重新划分内城区域,然后放飞了一批无人机探测地面异兽数量,同时让军队沿途护送向导用精神力探测地下情况,最后得出的结果还算喜人——   地下的异兽数量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未孵化出来的兽卵,他们的兵力清剿整个西区绰绰有余,只是威廉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太妙,因为局势判断失误,他们的队伍折损了整整一半有余,现在正躲在一个废墟楼里暂时休整。   下午的时候,十三区终于率领援军抵达,他们的带队长官马修和萨缪一起分析了目前的战局情况,最后决定先赶去南区支援威廉,再共同围剿异兽。   “那就先赶去支援威廉,他们伤亡惨重,我担心血腥味晚上会引来异兽潮,尤其因莱那边的情况还不算明了,万一他们已经开始捣毁孵化池,这些异兽受了刺激倾巢而出,我们不一定能拦得住。”   萨缪说这段话的时候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显在征求厄里图的意见,惹得马修长官疑惑看了好几眼。   厄里图闻言点点头,并没有对他们的作战计划发表太多意见:“总之我们速战速决,这些异兽卵的孵化周期是七天,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妙,等它们集体破壳会更棘手。”   刚出生的异兽崽子可不像别的幼兽那么孱弱,一生下来就长齐了锋利的牙齿,四五只扑上来一起攻击能把一名成年士兵活生生撕碎。   就在厄里图和萨缪紧锣密鼓的在城内清剿异兽时,另外一边的因莱也已经成功率队抵达高污染区,并且花五天时间摸清楚了所有异兽巢穴的坐标。   “团长,通讯器还是没有信号,五天过去了,萨缪他们应该把内城清剿得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准备动手?”   高污染区之所以被称为高污染区,就是因为其极端恶劣的环境,入目所及都是一片漆黑荒芜的土壤,堪称寸草不生,连探测器都会失灵。空气中黑沙漫天,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如果大量入肺就会造成严重的呼吸病,所有士兵在进入这里时都必须佩戴护目镜和呼吸面罩,时间一长连空气都开始稀薄起来。   因莱带领黑鹰军团埋伏在最大的一个异兽巢附近,长时间的潜伏让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灰尘泥沙,唯有一双双眼睛寒芒四射,亮得惊人。   因莱听见副官的话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安弥他们都潜伏好了吗?”   副官不自觉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嗓子因为缺水火辣辣的疼:“白狮军团和我们都在高污染区,近距离情况下通讯器勉强还能使用,他们昨天就已经悄悄埋伏到了兽巢附近,只等您一下令就立刻开始行动。”   因莱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两个小时:“和他们对表确认时间,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行动,让通讯组想办法和萨缪他们继续联络,一有消息立刻上报。”   经过地形探测,高污染区一共有六个异兽孵化池,黑鹰军团和白狮军团各自负责三个。等到天色一黑,巢穴里的大部分异兽都会出门觅食,到时候他们就要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炸弹埋进洞穴深处,选择一个恰当的机会同时引爆。   五天了,谁也不知道萨缪他们那边的清剿任务是否顺利,但战争就是这样,七分筹谋,三分运气,不赌一把永远不知道结果如何。   很快,暮色四沉。   黑鹰军团兵分三路执行任务,因莱亲自带队潜入了最大的那个巢穴准备安装炸弹。异兽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所以洞穴几乎暗不见光,里面不仅遍布着蛇虫鼠蚁,还有许多它们从别处拖回来的尸体断肢,腐烂发酵的臭气熏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为了避免过早暴露,因莱和战友只能在狭小的洞穴内匍匐前进,沿途遇到不少来回巡视的异兽,都被他们用匕首和消音枪绞杀了,最后不知爬了多久,一片巨大的黑色沼泽忽然缓缓出现在视野中,众人见状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   只见面前的这片沼泽大概有泳池大小,里面浸泡着数不清的白色兽卵,正随着液体流动上下起伏,而其中有不少蛋壳都已经发软,被里面迫切等待着出壳的幼兽戳变了形。   因莱见状目光暗沉,低声下达命令:“立刻安装炸弹,赶在异兽回巢前完成。”   随行队员闻言严肃点头,立刻和他一起在洞穴内部测量爆破点,挖开土壤埋藏炸弹。他们全程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却连擦都不敢擦,只能强忍着痒意任由汗水掉入土壤消失不见。   这个洞穴只有一条路口可以进出,如果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被外面的异兽堵了个正着,那可真是插翅也难飞,谁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炸弹埋藏完毕后,因莱用仪器测试了一下可用性,最后确定无误,打了个手势带领队员飞快撤出洞穴,因为舍弃了沉重的炸药箱,他们返程的速度快了不少,成功赶在异兽回巢前撤离到了安全地点。   “团长,二队和三队也完成任务回来了,炸弹全部安放完毕,随时可以引爆。”   副官林顿说话时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毕竟这次任务进程可比想象中顺利多了。   因莱的语气让人窥不出喜怒:“安弥那边呢?”   林顿闻言笑意稍有收敛:“他们说还在安装,并且一直在打探我们的任务进程,我照您的吩咐一个字都没透露。”   因莱闭目思考片刻,却下达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指令:“按照我说的回文:团长因莱率队前往C4区异兽巢穴布置炸弹,至今未归,情况不明,正在尝试联系,白狮军团如完成炸弹点布置,立刻上报,完毕。”   林顿一字不漏的认真记下,并没有询问因莱为什么要隐瞒真相,只是问道:“团长,那我现在就给他们回信吗?”   因莱闻言缓缓摇头,那双冷灰色的眼眸悄然闪过一抹讥笑:   “不,等我们撤离后再回。”   夜色渐深,白狮军团也成功安放好了炸弹。   此刻本该原地待命的安弥却独自甩开队伍,一个人悄悄驾驶星舰来到了安全区,他坐在驾驶舱内,垂眸看向手中的光脑,屏幕上赫然是黑鹰军团一分钟前发来的回信。   “团长因莱率队前往异兽巢穴,至今未归……”   安弥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悄然闪过了一丝愉悦,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按钮,赫然是白狮军团在另外三处洞穴所埋下的炸弹开关,低声自言自语道:   “我亲爱哥哥,你说这个时候炸弹如果忽然被引爆,那些异兽听见动静赶回巢穴,你还能活着出来吗?”   应该是不能的吧。   毕竟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好运到两次都从那个九死一生的鬼地方爬出来。   虽然炸弹引爆后不止因莱和黑鹰军团会陷入异兽包围圈,就连原地待命的白狮军团也会因此身处险境,但安弥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连自己亲哥哥的性命都不在乎了,难道还会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吗?   只要炸弹被引爆,那六个异兽孵化池就会瞬间化作齑粉,而因莱也会死无葬身之地,这样不仅军部下达的任务完成了,还顺带着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到时候安弥回帝都的时候只要随便编几个借口把这件事圆过去,没有任何人会深究真相,就连军部也会把这次任务的功劳记在他身上。   毕竟他上次就是这么做的。   哥哥,瞧,只要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有了……   不仅是军功,还有厄里图……   安弥思及此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狠厉,毫不犹豫按下了手中闪着红光的遥控按钮,然而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并没有出现,反而是手中的遥控器像受到什么干扰似的,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声,紧接着啪一下熄了灯。   “怎么回事?”   安弥见状面色一变,下意识坐直了身形,谁料这时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陡然从星舰上方响起,透过半开的舷窗传了进来,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炸弹按钮失效了吗?”   污染区没有月亮,入夜之后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尽管如此,还是能依稀窥见星舰降落在地上的庞大轮廓,以及顶上悄无声息出现的一抹颀长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轮廓锋利的侧脸细看有些眼熟,赫然是因莱。只见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把玩着一个信号干扰器,按钮暗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催命符,在黑夜中让人毛骨悚然——   他是来杀人的。 第95章 任务结束   【不好,安弥有生命危险!】   原本陷入沉睡中的黑蛇像是忽然感应到什么,倏地睁开了猩红的双眼,语气难掩焦躁。   【因莱想杀他!】   厄里图原本在指挥队伍完成多纳斯星的收尾事宜,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动作一顿,淡淡挑了挑眉,他先是示意旁边的士兵分开行动,这才身形一转藏入废墟大楼后方,佯装不懂的问道:   “你确定?”   黑蛇又闭目仔细感受了一番,这下真的确认无误,它冰凉漆黑的身体顺着厄里图的肩膀向上游动,在他耳畔嘶嘶吞吐蛇信,声音暗藏警告:   【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安弥如果死了,你的任务也就失败了。】   但他明显找错了对象,厄里图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关心安弥的死活,他闻言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   “我亲爱的朋友,你没必要如此担忧,他们两个可是亲生兄弟,怎么会互相残杀呢?”   黑蛇更焦躁了,用力甩了甩尾巴:【怎么不会,上次你还说他很有可能杀了安弥呢,难道你没听说过手足相残这个词吗?】   哟,还挺有文化。   厄里图懒懒背靠着墙壁,闻言不禁哑然失笑,摊手问道:“好吧,那么我的朋友,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黑蛇心想这还用问,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道:【当然是赶过去救他,千万不能让他死在因莱手上!】   厄里图对此深以为然:“也是,毕竟兄弟相残传出去可不好听……”   他最后一句话尾音太轻,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风声吹散了。   有了十三区和厄里图的协助,清剿城内异兽的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萨缪和马修正带领队伍追击那些溃散的异兽,忽然见一名士兵慌慌张张赶来报信:“不好了副团长,厄里图阁下刚才独自开走一艘星舰去了污染区,而且没有带任何随行保护的士兵!”   萨缪闻言心中一惊:“你说什么?!他一个人去了污染区?!”   S级污染区堪称寸草不生,但在远离异兽巢穴的一处荒漠中却生长着一棵通体洁白的月光树,据传它曾是神明赐福的存在,已经在这里静默存活了上千年,白色的枝条蜿蜒着向天际伸展,树叶繁盛茂密,与脚下黑色的土壤对比分明。   而那些异兽也不知为什么,每每看见这棵树都会自动远离避开,仿佛十分惧怕这棵月光树周身皎洁神圣的光芒。   但很可惜,这里即将变为一处惨烈的战场。   夜晚天色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只见地上的砂石被狂风铺天盖地掀起,在远处形成了一道黑色的风暴漩涡,漩涡中间依稀可以看见两只猛兽正在进行殊死搏斗。   其中一只是通体洁白的雪鹰,它锋利的爪子和喙成为了自身最好的利器,每每攻击都能从对手身上狠狠撕下一块皮肉;而另外一只却说不清是什么动物,它时而以鹰的形态与对手相搏斗,陷入颓势之后又变幻成豹子,豹子不敌又变幻成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狮,身上皮开肉绽,早已被鲜血浸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狠戾而又凶残,里面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他们已经在这里厮杀了整整两个昼夜,随着气力和精神力的耗尽,双方已经逐渐拉开差距,雪鹰不顾右翼血淋淋的伤口,冷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头不甘吼叫的狮子,一次又一次冲过去发动攻击,而狮子也一次又一次强打起精神反击,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次赌上的不止一场战局,还有自己的生命。   S级战士拥有一个逆天优势,那就是在战场上遇到危险时可以与精神体合二为一,这样他们的体力和精神力就会得到爆发式增长,然而带来的损耗也是难以想象的。   安弥已经杀红了眼,视线内一片暗红,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拥有一团虚无的能量,后来甚至吞噬了厄里图送来的那团虚无,为什么还是没办法打败因莱。   殊不知正是因为他又吞噬了厄里图送来的第二个虚无,才导致他体内的虚无自相残杀,反而发挥不出额外的力量。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只感觉五脏六腑拧得生疼,体内的两团能量好像打起了架,就那么一个失神的功夫,安弥眼前忽然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右眼传来一阵剧痛,被雪鹰锋利的爪子狠狠抓瞎了眼睛,惨叫着从半空跌落。   “啊——!!”   那头白狮重重坠地,震起一片尘埃,身形飞速变幻缩小,变成了一名重伤的男子。   雪鹰见状伸展翅膀在天际盘旋一圈,然后猛地俯冲而下,在距离地面仅有几米的时候变成一名墨发男子从半空中平稳落地,只见他身上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右肩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甚至能看见里面的森森白骨,恐怖骇人。   因莱却像丝毫感受不到痛觉似的,目光冰冷暗沉,只见他用精神力凝出一道刀刃,然后朝着重伤的安弥步步走去,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淌落,在身后留下一条蜿蜒斑驳的血痕,绝望而又沉重。   “不……不……”   安弥很快意识到了因莱想做什么,心中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慌乱,他顾不上鲜血淋漓的右眼,挣扎着想要往后逃去,然而下方的流沙就像一道漩涡,任他怎么费劲攀爬都无法逃离,反而越陷越深。   安弥终于放弃,转而扑到了因莱脚边,绝望哀求:“大哥!大哥!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这一回,我下次肯定不会再犯了,你如果杀了我爷爷也会伤心的!你就算不为爷爷着想,也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们是亲兄弟啊……”   他的眼睛已经疼到哭不出泪来,鲜血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蛇在脸上肆意流淌,看起来不人不鬼,早已没有了记忆中单纯爱笑的模样。   因莱冷冷望着他,一言不发。   尽管他很想问问安弥,当初在死亡沼泽的时候你有没有顾念过自己说的这些话?   可惜这个问题不用出口就已知道答案。   他在安弥的哭求声中缓缓高举利刃,然后裹挟着破风声狠狠刺下,就在刀尖距离头顶仅有寸许距离的时候,一道强大的精神力忽然凭空出现,硬生生阻止了因莱的动作——   “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这道声音响起得毫无预兆,对安弥来说却无异于救命稻草,他闻言近乎狂喜地循声看去,却见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悬浮在半空的星舰,舱门打开,从里面利落跃下了一抹修长的身影,不是厄里图是谁。   因莱见状面无表情攥紧了手中的利刃,显然没想到厄里图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他声音沙哑低沉,浑身都是血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如果我一定要杀他呢?”   厄里图缓缓踩过流沙,走到因莱面前停住脚步,他身上浅淡好闻的雪松味一度盖过了空气中糜烂的血气,连笑意也轻浅温柔,低声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他说着忽然发现因莱右肩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了顿才问道:“怎么伤成这样?”   因莱不理,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厄里图浅笑,静静和他对视:“我今天不会让你动手的。”   因莱闻言目光一暗,心想厄里图果然还惦记着安弥,他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脑海中暴躁的精神力,干脆直接绕过厄里图朝着安弥走去,冷冽的眉眼满是杀气,在黑夜中显得冰冷瘆人。   安弥眼见因莱朝自己走来,吓得拼命后退:“厄里图!你救救我啊厄里图!你不是喜欢我的吗,只要你杀了因莱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你快杀了他啊!!!”   忽然间,他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只见毫无防备的因莱被厄里图从后方击中脖颈晕了过去,身形无力下滑,被对方接住腰身缓缓平放在了地面上。   安弥怔愣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踉跄起身,然后朝着厄里图走去,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露出一抹信欣喜若狂的神情,语无伦次道:“厄里图,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   厄里图把因莱平放在地上,又用精神力包裹住对方受伤的肩膀,这才从地上缓缓站起身,他蓝色的眼眸温柔注视着面前神经疯癫的安弥,语气带着笑意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低低叹了口气:“真傻,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在因莱手上,毕竟……”   噗嗤!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血肉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大股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得厄里图满身都是,他却不躲不闪,仍是用那种温柔蛊惑的笑意望着安弥,确切来说,是望着安弥的胸膛——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血洞,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甚至可以从这头看见对面的沙丘。一团无形的能量包裹着安弥那颗尚且鲜红跳动的心脏,然后缓缓飞到了厄里图身旁。   他笑了笑,这才不紧不慢开口,声音低沉散漫:   “毕竟,兄弟相残传出去可不好听。”   “你……”   安弥在黑暗中不可思议瞪大双眼,他脸色苍白,无声蠕动唇瓣,似乎想吐出一些质问咒骂的话语,然而胸口传来的剧痛和飞速流逝的生命力让他连站稳都困难,最后只能失控朝着厄里图所在的方向倒去。   “砰——!”   厄里图看也不看,直接把人一脚踹到了旁边的沼泽中,任由漆黑的液体把安弥的尸体逐渐吞没,等做完了一切,他这才转身看向后方那棵耸入云霄的月光树。   树荫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体型庞大的黑蛇,对方那双猩红的瞳仁原本危险而又美丽,可以媲美世间最上等的红宝石,此刻却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呆呆的,一副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样子。   【……】   黑蛇严重怀疑自己眼睛瞎了,否则他怎么会看见厄里图亲手杀了任务目标?!!   厄里图见黑蛇不语,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蛊惑人心的笑意,他俊美深邃的脸颊此刻满是鲜血喷溅的痕迹,衬着白皙的皮肤有种诡异而又病态的美感,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你不是让我得到安弥的心再一脚把他踹开吗,现在我都做到了。”   黑蛇:【??????????? 】 第96章 完结   或许是厄里图伪装得太好,以至于让黑蛇忘记了面前这名人类最真实的模样,所有浅笑轻语都不过是他用来迷惑别人的诱饵,从一开始厄里图就没打算让安弥活着,从一开始他就想杀了安弥。   黑蛇一时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愤怒多一些还是赞赏多一些,他庞大的身躯在黑夜中就像一尊神圣古老且不可侵犯的雕像,猩红暗沉的蛇瞳居高临下盯着厄里图,给人以窒息的压迫感,四周风声簌簌,将血腥味吹得越来越鼓噪,越来越浓烈,语气难掩危险: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厄里图闻言不仅不慌,反而笑了笑,霎时间连危机四伏的夜色都变得温柔起来,他右手隔空虚托着安弥那颗逐渐失温的心脏,原本鲜红的血液因为接触空气逐渐氧化,逐渐变得黯淡丑陋起来:   “你的最终目的难道不是得到他的痛苦吗?”   黑蛇阴冷的声音莫名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只要一个人被心中挚爱所抛弃后所产生的痛苦,那才是世上最浓烈的情绪!】   厄里图却浅笑摇头,低声吐出一句话:“不,你错了……”   他背对着黑蛇迈步走上沙丘高处,那是整个污染区风势最为猛烈的地方,军装外套在无尽黑暗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嗓音低沉悠远,飘渺得仿佛跨越了数千年的岁月:   “撒斯姆,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们,并不是每名人类都会拥有自己的心中挚爱……”   “对于安弥来说,是生命、是名利、是野心,但唯独不会是我。”   “像他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爱上别人的,唯一让他感到痛苦的方式就是死亡,因为死亡会剥夺他所珍视的一切,也唯有死亡才能让他感到彻底绝望。”   流沙逐渐吞噬了安弥冰冷的尸体。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厄里图所说的话,安弥死去的位置上空逐渐出现一团氤氲的黑雾,那是一团极其强烈的、名为痛苦的情绪,里面充满了愤恨不甘,堪称恶魔最好的养料。   于是黑蛇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人类。   无论是那个死去的安弥,还是面前这个永远都令人捉摸不透的厄里图。   “呼……”   又是一阵猛烈的风声袭过。   黑蛇长尾一扫,直接把那团名为痛苦的能量席卷入腹,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惬意餍足的低叹,声音暗藏恼羞成怒,同时又带着几分不甘,最后却不得不开口:   【人类,算你走运。】   不过……   【我该离开了。】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痛苦,没必要再继续留下来。   厄里图闻言略显讶异地转身看向黑蛇,他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面具般完美的笑容,罕见带着几分认真:   “你要去哪儿?”   【我需要源源不断的痛苦,哪里有痛苦,我就去哪里。】   “在维萨帝国吗?”   【不,或许会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   厄里图最后问道:“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黑蛇闻言轻轻甩尾,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人类,遇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厄里图闻言笑着对他微微张开双臂,那是一个友善且不设防备的姿势,语气低低,带着几分故作可怜:   “撒斯姆,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如果不遇见你,我又怎么会获得今天的新生?”   这名人类就会花言巧语,黑蛇已经摸透了他的套路,凉凉开口:   【是吗,不过真可惜,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厄里图闻言终于收敛了脸上玩味的笑容,而是静静注视面前这条黑蛇,没有再说话,毕竟世间的离散总是多于重逢。   他抬头仰望天际,亲眼看见那条和自己相伴了一段时间的黑蛇顺着那棵古老的月光树蜿蜒向上,直入云霄,然后把漆黑的天幕硬生生划开一条裂缝,四周雷声隐隐,仿佛也受到了这股逆天之力的影响,随时会落下一场骤雨。   黑蛇修长的身躯在云层间来回盘踞,就像一条威风凛凛的黑龙,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眼下方的厄里图,意味深长道:   【再见了,朋友,为了纪念我们的相识,我给你留了一个小小的临别“礼物”。】   他语气中的可惜是真实存在的,毕竟能遇见一个和自己“臭味相投”的人类可不容易。   厄里图太聪明,这样的人跌过一次跟头,就绝不会再跌第二次,他这辈子会活得很好的。   黑蛇消失在缝隙中的时候,那棵月光树忽然震颤着飘落了数不清的叶片,银白色的树叶在夜色中翻飞,像是落了一场纷纷的花雨,又更像是这片污染区数万年都难得一见的大雪,试图将所有的血腥罪恶都尽数掩埋。   瞧,和他们前世相遇的那天多么像……   厄里图并没有把黑蛇说的礼物放在心上,他在原地静默伫立良久,最后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再见了,朋友。   他俯身抱起昏迷在地的因莱,然后朝着远处的星舰走去,步履从容轻缓,踏过他们前世的身死之地,踏过他们曾经的埋骨之处,只觉得往事尽数留在了身后。   或许再过不久,这里将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漫山遍野的生机。   厄里图带着因莱坐上星舰,驶离了那片污染区,没过多久就收到部队已经全部安全撤离的消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若有所思摩挲着那个从因莱身上找到的引爆器,最后淡淡挑眉,按下了引爆按钮——   “砰!!!”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响声,并接二连三升起六朵通红的蘑菇云,那些异兽还没反应过来就连同巢穴一起被瞬间炸了个粉碎,整片污染区的土地开始震动开裂,并且急速下陷,到最后烟尘漫天,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莱原本处于昏迷之中,感受到外间的爆炸动静不禁皱了皱眉,他艰难掀起沉重的眼皮,入目却是星舰内舱冰冷的金属外壳,身上不知被谁清理干净,就连伤口也得到了包扎,神情不由得一怔。   “醒了?”   厄里图一直守在医疗床旁,他见因莱苏醒,伸手将人扶起靠在自己肩头,并将一杯温热的水递了过去,声音低沉温和:“先喝点水。”   因莱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他,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厄里图察觉异样,用目光发出询问,声音低低,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因莱?”   因莱的脸色苍白难看,他不可思议注视着厄里图手上戴着的那枚尾戒,过了许久才终于哑声问道:“……安弥呢?”   他仿佛很在意这个答案,又重复了一遍:“安弥呢?”   因莱一边问,一边慌张伸手检查着厄里图的全身,仿佛是担心他受了伤,直到耳畔响起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这才陡然顿住动作——   “他死了。”   厄里图握住因莱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才重新按住,他察觉到对方冰凉的指尖一直在控制不住颤抖,递到唇边温柔亲了亲,这才低声意有所指道:   “你忘了,安弥因为决策失误,引爆炸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异兽巢穴牺牲了。”   这是对安弥死亡最好的解释,不仅能维持他战士的身份,也不至于使索兰德将军脸上蒙羞,毕竟真相往往伤人,与其让生者和死者都得不到安宁,倒不如以谎言遮掩。   因莱闻言缓缓抬头,他冷灰色的眼眸怔然盯着厄里图,不知在想些什么,确认似的问道:   “安弥死了?”   “对,他死了。”   厄里图浅笑着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把因莱搂入怀中,他用下巴抵着对方冰凉的额头缓缓摩挲,十指相扣,连带着那两枚银色的尾戒也贴得密不透风,终于给予对方后半生沉甸甸的承诺:   “因莱,等回了帝都我们就举行婚礼……”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忽略了怀中人略显僵硬的身形,还有对方死死盯着他们手上那两枚戒指的目光。   远处黎明破晓,驱散了浓墨般的黑暗。   第六军区经过长达一个月的严密部署和厮杀,终于夺回了多纳斯星的管控权,而厄里图和因莱因为表现卓著获得总部嘉奖,被同时授予中将军衔,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毕竟一名士兵就算军功再多,授衔也该从尉官起跳,哪儿有一上来就直接封中将的。   舆论始终难以平息,直到厄里图和因莱举行婚礼那天才终于有所缓解,原来检测院忽然对外公布一则重大消息,他们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对精神力检测仪器进行更新换代,根据最新结果显示,厄里图真正的精神力等级为SSS,也是维萨帝国迄今为止唯一一位等级跨越3S级别的向导。   俊美无匹的容貌,高深莫测的实力,再加上一个在哨兵中同样强大到没有敌手的未婚夫和在帝国地位举足轻重的将军爷爷,所有见过厄里图的人都不禁在内心感慨,一个人怎么能好命到如此程度。   婚礼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朗日子,觥筹交错,宾客如流。   这件难得的喜事总算冲淡了索兰德将军对于安弥牺牲的伤感,席间一直笑吟吟的和老战友蒙洛一起向来宾敬酒,成群的白鸽飞过教堂上空,衬得天空蔚蓝如洗,前来参加这场世纪婚礼的星网记者更是扛着设备疯狂抓拍,这样明天报道新闻的时候也能多些谈资。   轮到最后的大合照环节,所有宾客都把厄里图与因莱簇拥在中间,就连阿伦德也衔着一支鲜花在半空兴奋盘旋,负责拍照的记者发现厄里图的精神体并没有出现,不禁好奇发问:   “厄里图阁下,要不要把您的精神体一起召唤出来合影呢?”   精神体对于哨兵和向导的意义来说非同寻常,是一体的两半,是生命的共存,故而他会有此一问。   厄里图闻言不禁一怔,直到因莱在底下悄悄用指尖轻挠他的掌心,这才慢半拍回神,他对发问的记者微微一笑,然后抬手召唤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团虚无,只见那团能量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型,最后变成了一条黑蛇的模样,鳞片闪闪发光,瞳仁精致冰冷,就像世上最罕见珍稀的红宝石。   自从那条黑蛇离开后,虚无就彻底替代了他的存在,除了厄里图,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同。   记者感慨道:“真是一条漂亮的黑蛇,请问您的精神体叫什么名字呢?”   任何人或事物从拥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都将变得不同起来,那意味着新生的开始,更何况厄里图是帝国目前唯一一位SSS级向导,他的精神体或许会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也说不准。   “名字么?”   厄里图闻言笑了笑,然后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缓慢开口:   “他的名字叫……”   他说着顿了顿,那一瞬间仿佛想起了什么故人,尾音逐渐消弭在空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   “撒斯姆……”   就叫他撒斯姆吧。   以此纪念那个曾在他生命中短暂驻足过的朋友。 第97章 冲喜   「孤这一生乏善可陈,说来也无甚特殊,不过是二十三年的傀儡,六十四天的太子,半个时辰的皇帝,尚未来得及听群臣高呼一句万岁,便已成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元安二十四年隆冬,积雪覆瓦,滴水成冰。   西陵帝君第七子凉王久病不愈,娶定国公世子闻人熹为男妻,冲喜。   只是暮色四沉,王府宾客散尽,楼阁四角挂起的宫灯和绸布都已被雪水浸透,却迟迟不见凉王现身。洞房内红烛微弱,被菱窗缝隙透过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四名貌美侍婢恭敬垂首站在珠帘之外,犹如被人绞了舌头一言不发,将这间布置华美的屋子愈发衬得死气沉沉。   孔雀金炉中烟雾袅袅,残香焚尽。   终于,一名绿衣婢女忍不住拨开珠帘从里面走了出来,俏丽的脸上隐见薄怒,但还是极力克制的问道:“我家世子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怎的还不见凉王殿下过来?”   王府侍婢闻言纷纷抬头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为难,其中一名为首的粉衫女子迈步而出,对着珠帘后方的身影屈膝行礼道:“世子莫急,王爷正在佛堂斋戒焚香,许是今日宴饮耽搁的久了些,奴婢这就去前院通传。”   她语罢后退两步,转身打起帘子离开暖阁,一路碎步疾走去了前院。   雪夜路深,知檀出来的匆忙,连灯笼也没打,她走到佛堂外间,恰好见一名黑衣男子守在廊下,连忙拎着被雪水浸湿的裙摆走上台阶问道:“萧统领,王爷还没出来么?”   被称作萧统领的男子闻言摇头,冷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王爷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搅。”   知檀压低声音担忧道:“今天毕竟是王爷的大喜之日,世子已在房中枯等许久,传出去恐怕要引起非议,还请萧统领代为通传,务必请王爷出来。”   萧犇闻言看向紧闭的佛堂大门,皱眉沉思一瞬才道:“那我进去通传,你且稍候。”   他语罢转身进屋,反手把门掩上,穿过里面层层叠叠的素色垂帘,最后停在外室恭敬垂眸道:“王爷,后院来人,请您过去看望世子。”   只见满室檀香氤氲,白玉观音相手捧净瓶摆在高台,在雾气中愈发显得眉目慈悲。   蒲团跟前静静跪着一名华服男子,清瘦的脊背显得风骨玉质,他柔软的衣摆下袍逶迤垂地,上面绣着的金线在烛火中熠熠生辉。   从萧犇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瞥见对方苍白修长指间盘玩着的一串檀木珠子,以及那比世间美玉还要胜上三分的清俊侧脸,鸦羽似的长睫低垂,犹如谪仙降世。   这便是凉王府的主人,西陵国七皇子,楚陵。   据传他的生母乃是乌月部第一美人,于数年前被部族进献给西陵帝君为妃,自入宫以来就获尽盛宠,只是怀孕临盆时不幸血崩去世,连带着七皇子也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汤药不断。   三皇子楚环,四皇子楚圭,五皇女楚琼,六皇子楚璋,择字取名皆以美玉为意,唯有七皇子不同。   西陵帝君为求上天庇护这个儿子存活下来,将国之一字予他为名,又愿菩萨保佑他平安康健,替他取小字“菩音”,三岁那年便寄养在了皇后膝下,足见帝宠深厚。   只是帝宠深厚,便容易引来各方势力的暗害忌惮,虽是鲜花着锦,却也如履薄冰。   “是本王不好,今日本该洞房花烛,却一时参禅误了时辰。”   那人声音轻淡温和,如同珠玉碰撞,倒是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退下吧,本王等会儿便去。”   萧犇闻言没有多问,悄无声息退出了佛堂,伴随着雕花檀木门被合上的轻微动静,楚陵终于从蒲团上缓缓站直了身形,只是他抬头仰望的却不是佛像,而是那尊白玉观音像后方猩红的蛇瞳,在阴影暗处显得诡异而又邪恶。   【怎么样?】   寂静的佛堂突兀响起了一道低哑冰冷的声音,暗藏无尽蛊惑,   【要不要考虑和我做桩交易?】   黑蛇已经盯着这个宿主很久了,越看越满意。   上局他被一个蔫坏的家伙狠坑了一把,思来想去,这局还是找一个生性纯良的宿主比较好,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就十分合适。   一个皇位竞争的失败者。   一个至纯至孝了半生的人。   对兄弟以诚相待,对君父恭敬至极,对幕僚一力扶持。   可当他二十三岁那年被帝君力排众议封为太子时,一切就都发生了逆转。   彼时远方异族入侵,文武百官心怀鬼胎地将他推上前方带兵出征,就在楚陵浴血奋战时,朝堂却忽然频频传来帝君病重的消息,他打退敌军尚未来得及休整就匆匆带兵赶回皇城,却被群臣扣上逼宫造反之名。   亲生兄弟落井下石,手下八位幕僚尽数背叛投靠旁人,他病重的父皇临终前下旨传位,传的却不是他这个太子,而是四皇子楚圭。   就连他内心倾慕多年,引为知己的丞相云复寰也拥立了楚圭为新帝。   在这样四面楚歌的境地下,似乎不反也得反了。   至于结局,又何必多言。   成王败寇,唯死而已……   楚陵独自站在佛堂之中,无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饮下毒酒时咽喉滚烫的灼烧感仿佛还未散去,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为惊天动地的一件事了,直到现在他还能记得那些人震惊骇然的目光。   本该痛彻万分的,他却忽然有些想笑,甚至也真的笑出了声,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佛堂内回荡,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楚陵缓缓抬头看向黑蛇,那双泛红的眼睛沁着泪光痛意,清润的声音也变得暗哑起来:   “你助本王重来一世,想做何交易?”   【痛苦】   那条黑蛇颀长的身躯盘绕着梁柱,瞳孔闪烁着妖异的目光,在香雾缭绕中给人以邪恶危险之感,和上方通体洁白的慈悲观音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顺着柱子缓慢游动,从房梁高处垂下庞大的头颅,居高临下望着面前这名人类,低沉的声音暗藏诱哄:   【我要无穷无尽的痛苦。】   【你的君父明明将你一手捧为太子,临终前却改立楚圭继位,他可曾顾过你的死活?你对八名幕僚以诚相待,那些人却个个心怀鬼胎,背后都有自己的主子,反叛时可曾念过你的知遇之恩?】   【还有丞相云复寰,你将他引为知己,爱慕多年,他明明知晓你不会逼宫造反,当那些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你幽禁时,他可曾替你说过半句话?】   不曾。   不曾。   不曾。   楚陵无声闭目,心间萦绕的唯有这两个字:   “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黑蛇倾身靠近他,嘶嘶吞吐着殷红的舌芯,语气玩味:【得到那些人的心,然后再一脚踹开他们,我需要他们被至爱之人所抛弃时所产生的痛苦。】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带着几分歧义,为免楚陵误会,又特意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指让你挖出那些人的心后再一脚踹开他们的尸体,而是要让那些人全部爱上你,然后再狠狠抛弃他们,懂了吗?】   楚陵静静望着他:“十人?”   黑蛇低头陷入沉思。   【……你爹就算了。】   父子不太好。   【八个幕僚尽量。】   人太多,能勾搭几个是几个。   【云复寰必须。】   这是最后的KPI指标。   佛堂内太过清冷,再加上夜晚积雪厚重,难免寒气四溢,佛前的烛火光芒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啪的一声熄灭,悄然冒出一缕青烟。   “本王应你。”   楚陵忽然在昏暗的光线中笑了笑,他本有一张悲悯良善的面容,此刻却目光幽暗,好似艳鬼,无声吐出了一句话,   “他们欠我的……”   不过今天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姑且留到明日再慢慢筹谋。   “吱呀——!”   厚重的木门冷不丁被人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楚陵迈步走出佛堂,只见外间风雪漫天,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掩住口鼻,习惯性发出一阵病弱的低咳,再加上身形颀长清瘦,怎么瞧都不大康健——   他前世从未主动算计过谁,装病大概是唯一一件从儿时起就开始筹谋隐瞒的事了,毕竟一个恩宠滔天又寄养在皇后膝下的皇子实在太过扎眼,唯有装出一副病殃殃的样子才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主子,可是要去哪儿?”   萧犇见楚陵出来,立刻撑起一把伞举过他的头顶,好挡住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   楚陵前世身边可用的忠心者不多,萧犇算是一个,他闻言拢了拢袖子,垂眸步下台阶,声音松懒:   “回白帝阁。”   暮色沉沉,万籁俱寂,彼时屋子里的所有侍婢都已被驱散,只剩定国公府世子闻人熹和他的侍女绿腰,后者气得脸色涨红,压低声音愤愤不平道:   “世子,凉王府未免欺人太甚,他分明是故意将您晾在这儿的,等三朝回门之时奴婢一定要禀告老国公,让他去陛下面前替您讨个公道!”   定国公府也算声威并重,何时受过这等折辱,凉王就算不满意这门亲事,也不该于新婚之夜把她家世子晾在这里苦等,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你知道父亲会帮我,焉知帝君不会帮他?”   一道淡漠懒散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燃着暖气的屋子里无端让人打了个寒颤。   只见红彤彤的喜床上静坐着一名男子,他眼眸低垂,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柄寒光熠熠的短刃,上面镶嵌着繁复华丽的宝石,经烛火一照,细碎的光芒闪得人眼晕。   再一抬头,长眉入鬓,眸若寒星,明明生得风姿不俗,却偏生窥出一股子桀骜难驯的意味,哪怕被那身华贵精致的喜服包着,也依旧遮不住骨子里的野性。   “可是……”   绿腰还欲再说,闻人熹却忽地抬手:“噤声,有人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外间长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细听还夹杂着一阵低咳。   绿腰闻言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拾起床沿搭着的红色盖头替闻人熹盖好,顺带着将那把匕首归入鞘中收起来,她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男子冰冷不耐的情绪,压低声音安抚道:   “世子,且忍忍,来时国公爷嘱咐了,万不可意气用事。”   话音刚落,屋门被人从外间推开,绿腰隔着珠帘瞧见那身大红色喜服,便猜到是那位传说中的凉王殿下来了,她垂眸盯着地面不敢多看,拨开帘子上前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王爷。”   “你是世子的陪嫁?”   绿腰听见头顶响起一道清朗润泽的声音,居然出乎意料好听,耳朵莫名有些发痒。她强忍着抬头去看的冲动,低低应了声“是”。   楚陵轻轻摆手,绯色袖袍曳地,如水般柔软:“本王今日来晚了,你且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若有什么要用的便去问知檀,她是内院管事。”   “多谢王爷,奴婢告退。”   鬼使神差的,绿腰一肚子火就那么散了大半,她恭敬行了一礼,终是忍不住趁着出门的时候悄悄看了眼凉王,然而这一看不要紧,顿时被对方那副天人般的容貌惊艳得一窒,不知花了多大的毅力才回过神来,连忙强装镇定地带上屋门,一个人靠在外间紧张捂住了心口。   还好还好,她原本还担心世子爷会和凉王起冲突,这下应该是不会了。   绿腰离开后,内室便彻底只剩了两人,静得一时只能听见红烛爆出的细小火花声。   楚陵却并没有立即上前,他的目光穿透摇晃的珠影缝隙,静静注视着这个前世的故人,神情若有所思。   如今西陵势力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皇帝,二是皇子,三就是他的皇叔,北阴王楚照。   好巧不巧,定国公府身后靠着的就是北阴王,闻人熹也是那边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毕竟这桩婚事注定不会太过单纯。   前世他虽然知晓对方背后的势力,心中也有所提防,但到底也没做什么,总不过放在后院当个摆设,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现在连闻人熹的面容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对方年幼时就被丢进军营历练,满身的杀伐匪气,战功赫赫,不逊乃父。   定国公府,怎么不算一个助力呢?   楚陵心中无端冒出了这个念头,他以白帕掩唇,拨开珠帘徐徐走进内室,坐在床边的人虽然蒙着盖头看不清脸,但落在膝盖上的手却条件反射攥了起来,不知是警惕还是紧张。   “对不住,让世子久等了。”   居然听见了一声似是歉意的叹息。   闻人熹蒙着盖头,视线内红通通的一片,他透过下方缝隙,只瞧见那人似乎走到自己面前,并且倾身蹲了下来,霎时间一股浅淡微苦的药香充斥鼻端,说不出的好闻。   “本王今日去佛堂敬香,一时忘了时辰,下人又不敢打扰,害得世子在此枯等,是本王的过错。”   骗鬼去吧。   闻人熹听了冷冷勾唇,心想自己从前离京驻守军营,不曾见过这个深居简出的凉王,竟不知对方撒谎成精,喜欢漫天编瞎话。   “今日是本王母妃的忌辰,我想让母妃知道自己已娶了妻,便在佛堂前多跪了一会儿。”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   闻人熹心中一惊,尚且没来得及惊讶内府择选婚期时竟未避开已逝的月贵妃忌辰,下一刻头上的红盖就被人毫无预兆掀起,顺着肩头悄无声息滑落。   “哗——”   烛火葳蕤,一张惊艳的面容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闻人熹从前常听京中传闻,凉王生母乃是乌月部第一美人,自入西陵后便让后宫佳丽三千顿失颜色。凉王容貌肖母,故而最得帝君欢心,有人说他生得金相玉质,风姿绝俗,更兼琴画双绝,见者无不动容倾倒。   原以为是夸大,不曾想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虚……   闻人熹有了片刻失神。 第98章 洞房花烛   真可惜。   闻人熹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这位“夫君”,舌尖轻抵上颚,心中说不清是惊艳多些还是惋惜多些,又或者兼而有之。   毕竟如今朝堂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三王也好,四王也罢,又或者他们定国公府暗中支持的北阴王楚照,都不是轻易善与之辈。   唯独面前的凉王,生母早逝,体弱多病,却偏偏最得帝心,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等将来皇帝老子两腿一蹬,无论是谁继位,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闻人熹想得有些出神,以至于没察觉到放在膝上的手被人悄然握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心中微微一惊,却发现楚陵不知何时已经与自己一起坐在了床沿上,离得近了,对方身上的那股子药味在鼻端愈发清晰:   “世子不说话,可是还在责怪本王?”   没有高高在上的责怪与不满,反而听出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闻人熹盯着他们相握的手,淡淡挑眉:“王爷言重了。”   心中却想,这人的手如此白皙修长,比父亲藏在高阁中的玲珑白玉还要美上几分,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楚陵握着闻人熹因常年执剑而粗糙的掌心,嗓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清透,尾音拖长了有一种情思缱绻的错觉,如同嫣红软罗将人丝丝缕缕缠绕,心脏蔓延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感:   “听闻世子从前驻守边关,骁勇善战,在京中颇多赞誉,本王却只是一个足不出户的享乐之辈,再加上这副残躯病体,嫁过来实在是委屈你了。”   他说着顿了顿,忽而低声认真承诺道:   “你我既蒙父皇赐婚,便如夫妻一般,陵今后自当一心一意待之,绝不纳妾,绝不背弃,不叫世子受半点委屈。”   “如违此誓,千刀万剐,神佛共灭……”   伴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红影摇曳的喜房忽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闻人熹倏地抬头看向他,眼眸微眯,漆黑的瞳仁显得惊疑不定。   世人信奉神佛,绝不轻易起誓,更何况他们才初次见面,楚陵何至于立下如此重誓,要知道他本就娶了个不能生育的男妻,倘若再不纳妾,岂不是后嗣永绝,连半分争夺皇位的希望也无了?   闻人熹的理智告诉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在撒谎,可那一句沉甸甸的“千刀万剐,神佛共灭”,又让他有些迟疑。   心中无端浮起北阴王楚照私下对这个侄儿的评价:   “至纯至孝,至仁至善,可惜生于天家,必被人负,难有善终。”   那可是个心思深沉满腹黑水的老狐狸,最擅窥透人心,居然能对楚陵做出“至纯至孝,至仁至善”的评价,莫非面前这个凉王还真是楚氏皇族里的异类,一堆黑芝麻里掺了颗白芝麻?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就算不是跪地谢恩,也该诚惶诚恐,闻人熹偏偏语气玩味,不经意透露出了骨子里的叛逆:“王爷此话当真?”   他本来就是定国公府派来的眼线,楚陵若真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不纳妾,皇位是板上钉钉没他的指望了,无异于帮北阴王搬开了一块拦路石。   楚陵敛眸,轻声吐出两个字:   “当真。”   他前世叩过数不清的神佛,拜过无数座的庙宇,求海晏河清,求四海升平,求他的父兄平安喜乐,最后却众叛亲离,在天下人的唾骂中背负着罪名死去。   誓言吗?他不信。   神佛已经弃过他一次了,所以也就无谓第二次了。   楚陵的眼神格外真诚,因为他前世确实是这样一个人,也最知道一个人发自肺腑的神情是何模样,连闻人熹锐利的目光都未能瞧出半分虚假。   “……”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闻人熹终于有所反应,只见他缓缓倾身靠近楚陵,一双眼睛凌厉上扬,漆黑的瞳仁藏着某种耐人寻味的情绪,意味深长道:   “那我可就记住王爷的话了。”   “我这人记性好,也较真的紧,将来王爷若是不记得今日立下的誓言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帮王爷记起来的。”   千刀万剐嘛,容易,他以前在军营又不是没有剐过活人。   楚陵闻言笑了笑,然后起身朝着内室的檀木桌走去,只见上面摆着一个金色嵌满宝石的酒壶,还有两个同样精致的酒樽。他抬袖徐徐斟满,然后自己端着一杯,给闻人熹递了一杯,低沉的声音漾开一片靡靡酒色:   “世子放心,本王言出必行,饮下此酒,便算誓成了。”   闻人熹盯着对方递来的酒樽掀了掀眼皮,心知这是要喝交杯酒了,不过他最讨厌那些腻腻歪歪的规矩,直接伸手接过,当着楚陵的面仰头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淌过咽喉,刺得他无声皱起了眉头。   楚陵意味不明的赞道:“世子好酒量。”   闻人熹不悦挑眉:“王爷不喝?”   楚陵却轻晃酒樽,低眉浅笑:“一人喝足矣。”   房中暖情助兴之酒,一杯最佳,两杯便失了理智,浑浑噩噩也无甚趣味。   “你……”   闻人熹面色微变,终于意识到刚才那杯酒或许还掺了些别的什么东西,他身上无端涌起一股燥热,呼吸急促,眼尾晕开一片浅浅的情欲潮红,他强撑着从床边站起身,脚下却似踩了棉花,下一刻就发软跌倒,猝不及防被人伸手接住。   那是一个氤氲着药香的怀抱,身上华贵的绯色衣衫落在闻人熹恍惚的视线中,像是一片刺目的鲜血,当衣衫因为烛光照耀流华闪动时,鲜血便潺潺流动了起来。   闻人熹艰难睁开双眼,已经神志不清,他攥住楚陵的衣领茫然问道:“你……你身上为何全是血……”   楚陵顺着他的力道倾身,唇边笑意清浅,声音却比外间漫天的风雪还要沁凉,贴在闻人熹耳畔温柔答道:   “人快死了,便是如此的。”   他前世也是死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的季节。   大雪落满了黄金台,一杯鸩酒下毒,鲜血顺着咽喉喷溅,疼得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而他手持继位诏书登基的皇兄楚圭,却连个全尸都不肯给他留,死后亦要以谋逆的罪名挫骨扬灰,曾经的故旧至交无一人敢求情,唯有闻人熹冒着得罪新帝的风险替他收敛尸骨。   那时的闻人熹便是这样跪在覆满霜雪的石阶下方,怀中抱着他冰凉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对新帝责问。   “太子纵犯谋逆,也是皇族血脉,焉能如此折辱?”   “他既犯谋逆,便已从宗庙除名,更无资格葬入皇陵。”   “到底是谁罪犯谋逆,陛下心里清楚,微臣心里也清楚,皇陵容不下他的尸骨,我闻人家的宗庙还容得下,立碑刻字冠我名姓,与楚氏无关。”   新帝声音低沉,暗藏警告:“闻人熹,你确定要替这个谋逆之臣收敛尸身?”   闻人熹语气淡漠,讥讽更甚:“陛下莫不是忘了,我与废太子曾蒙先帝赐婚,如今他父亡兄弃,我不收尸,谁人替他收尸?”   “陛下若真觉得这个谋逆之臣罪该万死,直接诛他九族便是,我定国公府也在其中,自当听命受着。”   彼时楚圭登基不久,局势未稳,到底也没有和定国公府撕破脸面,只是严令不许发丧,不许挂白,不许哭陵。   楚陵的魂魄飘在上空,亲眼看见自己的尸身被闻人熹迎回,葬在了族坟之中。   人死如灯灭,入土的那一刻,他的魂魄也就消散了,再一睁眼便重新回到了佛堂。   楚陵的思绪飘得远了些,等回过神的时候,怀中人已经难耐挣扎了起来。闻人熹眉头紧皱,身上的绯色衣衫被扯得凌乱散开,露出大片锁骨胸膛,声音暗哑,鼻息沉重:   “热……”   怎么这么热。   楚陵垂眸摩挲着闻人熹滚烫的脸颊,心想方才的誓言也不全然都是假的,前世埋骨之恩,换今生一世庇护。   皇位他要,面前这个人……   他也要。   闻人熹只感觉自己的身形陡然失重,被人打横抱起,轻轻放置在了柔软的被褥间,那些添喜气的红枣桂圆在身下硌得生疼,终于让他从燥热中艰难恢复了几分神智,拧眉质问道:   “你……你做什么?”   那个大美人儿却轻轻拂去床上的红枣桂圆,望着他似笑非笑道:“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说要做什么?”   对啊,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堂也拜了,交杯酒也喝了,剩下的自然是洞房了。   闻人熹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才会问那句话,他无声咬紧牙关,心中莫名涌出一股不甘,要知道没有哪个桀骜不驯之辈甘心在床上雌伏于一个陌生人身下,可嫁都嫁了,再垂死挣扎也是无用,反而会让自己露馅,回头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好听。   想起临出门前父亲的叮嘱,闻人熹把心一横,狠狠闭上双眼,到底放弃了抵抗。   罢了……   在家族荣辱面前,性命尚且顾不得许多,更何况区区床笫之事。   闻人熹从前在军营打仗的时候没少听荤话,据说男子行事本就违逆阴阳交合之道,初次必然惨烈,他原本都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但没想到当楚陵欺身而上的时候自己并不感到难受,反而涌出一股陌生的快感与痒意。   闻人熹低低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向对方,却见楚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珐琅香膏盒子,对方当着他的面慢悠悠打开盖子,然后用指尖挖出一团白玉般的膏体,那膏体一触到皮肤温度,就悄无声息融化了……   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蛊惑万分,带着令人心颤的色气。   “莫怕,必不会让你受苦。”   尤其那美人还对着他温柔笑了笑,真是……   真是什么呢?闻人熹也说不上来,就是忽然明白了古代那些昏君被妖妃迷得晕头转向的感觉。   红帐旖旎,烛影摇曳。   闻人熹忍得冒了汗,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却被楚陵轻捏下巴,直接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柔软的舌尖互相纠缠,发出暧昧的滋滋声响。   这个病秧子还挺有劲儿……   闻人熹迷茫睁开双眼,见楚陵正捧着自己的脸颊细吻,离得近了,对方纤长的睫毛直接扫到了脸上,眸光深情如水,鼻梁高挺,唇红如丹,果真仙人之姿。   而这仙人此刻正与他行情欲之事,心中又莫名冒出一股禁忌违逆的快感。   闻人熹天生反骨,从来不知道羞耻为何物,他从这件事里得了趣儿,渐渐也没那么抵抗了,反而开始仰头回应着楚陵的吻,并时不时暗中摸摸对方的脸蛋,摸摸对方的胸膛,调戏起这个大美人来。   楚陵察觉到闻人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淡淡挑眉,也没阻拦。他握住闻人熹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笑着递到唇边吻了吻,上面带着粗糙的茧子,心中却并不讨厌:   “舒服吗?”   闻人熹无声咬紧下唇,并不答话,他艰难忍住溢到嘴边的闷哼,一度被折磨得嗓子变了调,只觉得这个夜晚怎么这么漫长,对方还没完事儿。   楚陵见状轻笑一声,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将香膏盒子放在枕边,顺手又挖了一团。   春宵苦短,盒子里原本装得满满当当,到最后却越用越少,等到一夜时间悄然流逝,里面竟是一点底也不剩了,只剩一片狼藉湿透的床榻。   闻人熹从前率兵抵抗蛮族,在草原上爬冰卧雪半月也照样能策马杀敌,没想到天亮之后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爬都爬不起来,他心中恼怒,不禁咬紧牙关看向始作俑者,然而这一看却愣在了当场——   楚陵不知何时醒的,早已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此刻正懒懒靠在床沿等着闻人熹苏醒,只见他衣衫松垮,白皙的胸膛上满是红痕牙印,有些地方甚至都淤紫了,看起来格外骇人,一副被蹂躏过惨的模样。   他瞧见闻人熹醒来,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闻人熹见状哪里认不出这个大美人身上的痕迹都是自己亲的,良心忽然狠狠痛了一下,甚至觉得昨夜的自己是个禽兽:“……”   楚陵见他不语,幽幽叹了口气,干脆往里坐了坐,然后伸手将闻人熹揽入怀中,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把玩着对方肩头不慎散落下来都一缕墨发,声音低沉,意有所指道:   “本王从今往后就是世子的人了。”   闻人熹听见这句话一愣,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能干巴巴吐出了一个字:“是。”   睡都睡了,也吃干抹净了,怎么不是呢?   楚陵闻言眼中有笑意漾开,贴着他的耳畔故作可怜道:“将来若是有宵小之辈捣鬼暗害,世子可千万要护着本王。”   闻人熹眯了眯倦怠的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下意识应道:“这是自然。”   待有一日北阴王大业得成,想必也不会和一个病弱王爷计较什么,到时候自己就找他把人要过来关在府里,日日夜夜只准和自己在一起,以定国公府的势力总不会护不住。   闻人熹这么一想,心中十分满意,微不可察勾了勾唇。   楚陵见状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也猜到估计没憋什么好事,他忍着笑意伸手勾住闻人熹的下巴,和对方交换了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一度吻到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也稀薄起来,这才情意绵绵道:   “那本王今后一切可就都仰仗世子了。” 第99章 醋劲   成婚第二日,依照惯例是要入宫请安的。   闻人熹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却见屏风后方早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桶热水,婢女们捧着干净的衣物鱼贯入内,齐齐等候在珠帘外间,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规矩严谨的很。   “世子昨夜操劳,好生泡泡热水解乏,本王在外间候着。”   楚陵醒的早,已经收拾妥当了,他语罢轻轻拍了拍闻人熹的手,然后贴心披上外衫去了书房,素白的衣衫似乎刻意做的宽松了几分,看起来慵懒倦怠,很符合久病不愈之人的身份。   闻人熹听了这话眼皮不禁狠狠一跳,心想什么操劳了,分明是被人艹了,自己昨天真是昏了头,居然让一个病秧子给压了,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早晚有一天得加倍找补回来,毕竟西陵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王爷不能被人上的不是?   他思及此处冷笑一声,直接掀开被子下床进了浴桶。   “哗啦。”   轻微的水声在寂静的内室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楚陵走到书桌后方练字,将宣纸徐徐铺展开来,丝毫不受影响,   书法能静心,每日晨起练字是他近年来的习惯,可如今心境发生变化,原本风骨端正的字也蕴藏了几分尖锐的锋芒。   提笔蘸墨,落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云复寰。”   此人出身寒门,再由科举入仕,乃是父皇一手提拔,在朝堂中并不偏向哪位皇子,就算与自己也不过闲时煮茶论道,克己守礼,从不沾染争权夺位之事,以至于楚陵前世临死时才从对方口中问出一句真话。   其实也并不好奇什么,只是心中的那一点不甘作祟,毕竟这位少年卿相确实有令人钦佩的才情与手腕,当年自己伶仃失母,父皇宠爱太过,引得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唯有云复寰在朝堂上多方维护。   他一直以为那人走的与自己是同一条路……   可那天逼宫造反,对方站在巍峨的宫阙前,对着他微微摇头,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殿下,此事无关情分,谁适合坐这个位置,微臣便扶谁坐这个位置。”   “您太过心慈手软,或可做守国之臣,却难当开疆之主。”   风雪漫天,哀哀扬扬,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一滴浓墨猝不及防从笔尖滑落,滴溅在白色的宣纸上,蜿蜒的痕迹格外刺目。   楚陵却看也不看,随笔一扫,将那个名字用浓墨涂得干干净净,目光晦暗难明。   心慈手软,难当开疆之主?   楚圭倒是步步隐忍,狠辣如麻,真好奇前世那些跟随他的“有功之臣”是否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贤君明主,又是否真的得了一场善终?   云复寰此人,心思太深,姑且徐徐图之。   楚陵换下新纸,再次提笔蘸墨,重新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山預~息~督~迦9   崔琅。   他的八幕僚之一。   既然应了那条黑蛇的交易,自然要言出必行,且从他开始吧。   闻人熹由婢女伺候着梳洗完毕,一出来就见楚陵正站在书桌后练字,走上前去一看,洁白如雪的宣纸上是一行风骨端正的字,灵动神渺,折处藏锋: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闻人熹低声轻念,不知怎的品出一股造化弄人的意味,他抬眼看向楚陵,言语间暗藏试探:“王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楚陵闻言顺势搁笔,叹了口气,倒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   闻人熹来了兴趣:“何事?说出来或许我能替王爷解忧。”   楚陵:“世子刚才沐浴太久,已经误了入宫请安的时辰,可本王又不好催促,母后最重规矩,等会儿怕是要责怪了。”   闻人熹:“……”   这个挨千刀的,明知道时辰不够了还在外面慢悠悠练字,故意的吧?   闻人熹瞬间什么打探消息的心思都没了:“那王爷就莫要耽搁了,速速与我一起进宫请安吧。”   他说着顿了顿,又刻意强调道:“快些。”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楚陵入宫觐见服饰本就繁琐,等婢女们好不容易替他穿戴结束,二人走出院门时又被一名不速之客给拦住了。   只见花园拐角的柳树下方不知何时静静候了一名青衣士子,对方从容立在雪地里,远远看去风姿如玉,自有一派内敛谦和的气质。   闻人熹盯着那人的脸看了片刻,意味不明道:“竟不知王爷的后院还藏着如此美人。”   “崔先生是本王养在府中的幕僚,他等在这儿许是有什么事,走吧,一起去看看。”   楚陵声音温和,语罢主动牵住闻人熹的手走上了前去,后者心中虽觉别扭,但轻微挣扎一瞬也就随他去了。   崔琅见楚陵和一名陌生男子携手走来,心中猜到对方的身份,立刻抬手施了一礼,处处透着恭敬礼数:“见过王爷,见过世子。”   楚陵注意到崔琅肩头有一层薄薄的积雪,目光落在他被寒风吹得发红的手上,语气颇为关切:“这么冷的天,崔先生怎么过来了,本王今日出门迟了些,倒是害得先生好等。”   “王爷言重了。”   崔琅虽被称为先生,其实看起来并不像那些老学究,周身透着淡淡的书卷气,无论是过于朴素的衣服还是手上因为常年练字而磨出的薄茧,处处都能窥见寒窗苦读的影子:   “昨日是王爷大婚,因着宾客太多不便上前祝贺,子构兄他们感念王爷多年照拂,却又身无长物,便与我共画了一幅《梅鹊报喜图》贺王爷新婚之喜。”   他说着将手中一个尺长的锦盒捧上,婢女知檀见状顺势上前伸手接过,然后退回到了楚陵身后。   楚陵似有感慨:“崔先生丹青一绝,子构先生他们又是饱读诗书之辈,此画想来不俗,远胜旁人金玉无数,本王正要入宫,待回府之后一定请各位把酒相聚。”   崔琅笑了笑:“原来王爷正要入宫,快些去吧,莫要因我误了时辰。”   他语罢也不离开,而是侧身退到了路旁,垂眸送楚陵等人出了二道院门。   闻人熹一直不曾言语,直到经过崔琅身边的时候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向对方,幽暗的目光寸寸掠过崔琅周身,仿佛发现了什么趣事,唇间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   四王楚圭的人……   这偌大的凉王府还真是各路神仙齐聚,被人安插得跟筛子似的。   马车滚滚驶向皇城,因着青石板路结冰,车夫并不敢驾的太快,本就延误的时辰更是一拖再拖。   楚陵原本捧着一卷书在细读,目光不经意一瞥,见闻人熹姿态懒散的靠在软枕上,手里百无聊赖把玩着一个茶杯,明显在走神,出声问道:   “在想些什么?”   闻人熹闻言慢半拍回神,掀起眼皮看向楚陵,他的眼型狭长凌厉,浸在阴影中总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邪气,意味深长道:“也没什么,就是在想王爷府中一共有多少幕僚。”   楚陵如实答道:“八人。”   闻人熹似乎来了几分兴致:“哦?那王爷是如何认识那位崔先生的?”   天气太冷,桌角小炉温着茶水,楚陵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桌角晾着,一杯捏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直直传到了手心,他的声音明明清透润泽,唇角微扬,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王倒是少问他的过往,只知崔先生自幼家贫,虽饱读诗书却屡屡落第,最后心灰意冷在登科桥下卖书画为生,后来他母亲双目失明,在大街上跪求药店掌柜赊药被本王撞见,便带回了府中以门客养之。”   闻人熹挑眉:“后来呢?”   “后来?”   楚陵笑了笑,心想能有什么后来呢,后来他们一人饮鸩而死,一人平步青云,当日的良善与心软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在往后余生一遍又一遍刺进他的身体。   终是背道而驰了……   “后来本王替他母亲治好了眼疾,崔先生也留在府中尽心效力,这样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救了个细作回家都不知道。   闻人熹声音低沉,暗藏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悦:“效力?一个穷酸书生能替你效什么力?连个官身都没有,替你在朝堂转圜都做不到。”   楚陵:“当初施以援手,本也不求回报。”   闻人熹嗤笑一声,不再说话了,内心对于北阴王当初的那句评语总算信了几分,楚陵这个傻子,哪天被人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马车轱辘前行,车厢却彻底陷入了寂静。   闻人熹原本闭目靠在厢壁上假寐,忽觉身旁多了一股浅淡药香,紧接着腰身一紧,被人揽入怀中。他心知那人是谁,懒懒掀起眼皮,就差把“我不高兴”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做什么?”   “生气了?”   本来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问句,由楚陵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让人耳朵泛起一阵酥麻,他垂眸看向闻人熹,长睫洒落一片淡淡的阴翳,修长的指尖顺着对方乖戾的眉眼轻划而过,触感微凉,却引起一阵悸动轻痒。   “唔……”   闻人熹刚刚经历情事不久,身体正是敏感的时候,哪里经受得了如此撩拨,他皱眉发出一声闷哼,偏头想要躲过楚陵的触碰,但没想到对方悄无声息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上来。   和极具欺骗性的外貌不同,楚陵的吻势看似温吞缓慢,实则暗藏霸道,吻得人舌根发痛,恨不能将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掠夺殆尽。   闻人熹哪里肯被人压着,立刻不甘示弱回吻了过去,然而到底不如楚陵技巧熟稔,几个回合就被抵在马车壁上吻得腰身发软,气喘吁吁败下阵来。   “几个幕僚罢了,世子何必生气。”   楚陵本就生得肤色白皙,此刻唇瓣吻得熟红,无端多出几分昳丽。他轻轻贴着闻人熹的耳畔,温热余息顺着耳廓氤氲散开,低沉蛊惑的声音流泻而出,纵然是石头心肠,此刻怕也要化为潺潺春水:   “须知你我才是结发之人,本王除了你谁也不信,或许终有一日,那些幕僚都会被本王遣散……”   闻人熹才懒得搭理那几个幕僚是走是留,不过他听见楚陵说除了自己谁也不信,还是控制不住动了动耳朵,狐疑出声:“真的?”   楚陵低低发笑,狭小的车厢顿时满室生辉:“自然为真,若有一日世子不信,便挖了本王的心去。”   那……   那闻人熹还是信的。   就在他们二人在马车里耳鬓厮磨时,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到了皇宫门口,车夫在神机门验过腰牌,然后沿着冗长的宫道又行了一段长路,这才在下马碑前停住。   知檀隔着帘子轻敲车辕,压低声音提醒道:   “主子,该去栖凤殿请安了,已经误了半个时辰。”   闻人熹幸灾乐祸看了楚陵一眼:“误了整整半个时辰,看你下次还慢吞吞的。”   楚陵笑着松开他:“迟了你还这么高兴,不怕母后责怪?”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反正受罚了也有人一起陪着。   他语罢直接跃下马车,然后微微皱眉,暗自适应着身后隐秘处传来的异样感,却没想到楚陵紧随其后,略显歉疚的说了一句话:   “本王怕是不能陪你去栖凤宫了。”   闻人熹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楚陵的话,远处一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忽然自玄华殿方向匆匆而来,他老远瞧见楚陵,顿时满脸喜意,连忙快步上前道:   “哎呦喂,凉王殿下留步,陛下得知您入宫,宣您即刻去玄华殿觐见!” 第100章 王爷他不行   “陛下已经等候您多时了,凉王,请随老奴来吧。”   那名年老的内监在前方颤颤巍巍引路,身上的从四品绯袍象征着他已经走到了所有太监宫女的顶端,佝偻的腰背却数十年都不曾挺直过,被四堵宫墙耗尽了半世韶华。   楚陵迈步跟上,垂了垂眼,依稀记得前世父皇驾崩后没多久对方就跟着殉主了:“雪路难行,有劳高公公亲自相迎。”   高福闻言顿时笑眯了眼,霜白的眉毛看起来格外慈祥:“殿下折煞老奴了,这本就是咱们奴才的分内之事,因着廷尉司的陈大人错判冤案,陛下已经好几日不曾展颜了,看见殿下定能开怀几分。”   楚陵在脑海中细细回忆了一遍朝堂名单:“廷尉司的陈朗陈大人?”   高福颔首:“正是,不过如今不是了,三日前被贬到刑部做侍郎去了,殿下好记性。”   楚陵唇瓣带笑,袖袍上的日月山川纹静静垂落:“怎么不记得,元安十五年状元及第,琼林宴饮,金殿唱名,可谓名动神京,陈阁老生了个麒麟儿。”   高福抖了抖臂弯里的拂尘,眉梢轻动:“可惜陈阁老早已致仕,否则凭他多年揣摩陛下心思的本事,随手指点指点小陈大人,也不至于触了陛下天威。”   说话间已经到了玄华殿,高福示意楚陵在外稍后,自己则打起帘子进去通报,不多时便走了出来,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进。”   西陵帝君楚焘,登基至今已二十四年有余。   楚陵无从得知他的这位父皇年轻时是何模样,但多半也是踏着旁人的累累尸骨上位的,据说当年储君之争惨烈凶险,帝君全靠手腕狠辣才略胜一筹,七个兄弟被他杀得就剩了北阴王楚照一个,不难窥出几分凉薄心性。   不过再意气风发的帝王,年岁上来了总会有些昏庸老迈。   楚陵入殿时,只见帝君正在暖阁的书架前来回踱步,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折,镂空瑞兽香炉里焚着甘甜的龙涎香,一缕轻烟溢出,又于昏暗中隐入无形。   再次见到这个父亲,楚陵不知该作何感想,他原以为自己会怨怼责怪,然而心中却静如一滩死水,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前世他被百官扣以造反之名,帝君病重垂危,奄奄一息躺在龙床上看向自己的模样。   那是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眼皮耷拉得几度睁不开,目光复杂难言。   楚陵那时只顾辩白解释,并没有读懂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直到死的时候才倏而明白——   那是失望啊。   他的父皇在失望。   失望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居然会带兵谋反,忤逆君父。   可是父皇,您为什么宁可相信那些文武百官的嘴,也不肯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亲儿子……   楚陵掀起衣袍下摆跪地,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只觉得那一丝温度直接沁到了心底,连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他闭了闭眼,听见自己温润如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儿臣叩见父皇。”   帝君闻言这才从手中的书页中回神,果然如高福所说,他一看见楚陵,阴沉多日的脸色终于露出几分笑模样:“是老七啊,平身吧,外间风雪停了没有,路上过来冷不冷,朕让他们多添几个火盆。”   楚陵从地上起身,拂了拂衣袍下摆的尘灰,等再次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看向帝君的目光一如既往透着淡淡的孺慕敬仰,语气关切:“来时路上风雪已经停了,还出了太阳,倒是不冷,父皇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玄华殿批折子?”   他说的是实话,往常这个时候帝君估摸着还在新得的嫣美人那里躺着,因为冬日太冷,已经有四五日都不曾上朝了。   “还不是廷尉司的那个陈朗。”   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几日,帝君的怒火明显也熄了下去,再提起来语气还算平静,他手中拿着一卷当年殿试的策题,扔在桌上喜怒难测的道:   “此人当年科举之时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文章写的鞭辟入里,风骨清正,被朕亲点为头名状元,原指望他大有所为,没想到投身入了官场反倒日益平庸起来,还以酷刑草菅人命,也不知是不是被功名利禄消磨了心智。”   楚陵见状走上前将那份殿试策问拿起来一页页翻读,虽是旁人誊抄成册,但不难从文章里窥出几分所著者的少年意气:   “父母官者始终审为先,刑次之,那人纵犯了死刑罪证确凿,在西陵也需三复审五复奏,由父皇亲笔勾决后才能行刑,滥用酷刑未免不妥。”   帝君在御案后方落座,摆了摆手:“看在陈阁老为朝堂操劳半生的份上,朕也不好对他唯一的独子太过苛刻,小惩大戒一番也就算了,罢了,不提他,昨日是你大婚,定国公家的世子可还合你心意?”   楚陵在外人眼中本就是个病秧子,继位可能微乎其微,帝君偏又在这个时候赐了一个男妻给他,更是大大削弱了继位之资,然而定国公府在武将一脉中根基深厚,在外人看来已是站在了凉王府的背后,又难免引人眼热。   哪怕楚陵重来一世,也算不清这桩婚事背后到底掺杂着多少利益与平衡,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四个字来——帝心难测。   楚陵以拳虚虚抵唇,发出一阵轻微的低咳:“世子是京中少有的年轻俊杰,自然千好万好,只是嫁给儿臣终究委屈了他。”   帝君微微摇头:“你除了自幼体弱,品行相貌在众兄弟之中皆为佼佼,与他也算相得益彰,不过朕今日倒是收到了定国公请求另立世子的折子,一时犯了难。”   楚陵闻言微不可查一顿,这才想起前世还有这么一遭。   也是,闻人熹如今已嫁入凉王府中为男妻,将来自然就无法绵延后嗣了,定国公府总不能因此绝后,听说他还有一个嫡出的同胞兄弟,也是功夫了得,颇通战阵兵戈之事,定国公多半是想改立这个儿子为世子。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楚陵忽然掀起衣袍下跪,身姿修长,莫名让人想起风雪中清泠泠的竹子,字句恳切道:   “儿臣虽因久病甚少外出,却也听闻世子自幼在军营历练,兵史谋略同辈之中少有能敌者,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如今嫁给儿臣已是委屈,若再失世子之位岂不误他半生,还请父皇恩典,予他一份殊荣。”   帝君闻言深深端详着楚陵,叹了口气:“看来定国公府的这个世子倒是颇合你的心意,起来吧,身子骨本就不好,还总是跪来跪去的,闻人熹品行端正,天资出众,又无触犯国法之事,朕总不能无缘无故便夺了他的世子之位。”   “折子朕暂且押后不发,听闻定国公府的次子也是功夫不俗,等将来上了战场说不定能一刀一枪给自己挣个功名出来,一门双爵也是美谈。”   言语间竟是露了口风,将来若是定国公府的次子有出息,便另赐爵位下来。   要知道西陵开国之初,先祖为了犒赏有功臣民大肆分封爵位,以至于后面的几代君王都在绞尽脑汁削爵抄家,想要把爵位收回一些,非大功不予轻授,如今竟因为楚陵的一句求情便开了口子,不可谓不是莫大的殊荣。   候在暖阁外面的太监有耳聪目明者,都不禁在心中感慨这位凉王殿下的盛宠滔天,楚陵将心中那一丝复杂的情绪藏得极好,眼角眉梢染上点点喜意,状似感激的谢了恩:“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帝君笑着摆了摆手:“嫁入天家本是无上荣宠,总不能让外人觉得嫁了朕的儿子不仅半点好处都占不到,反失了机缘,你还要去皇后宫里请安,去吧,别晚了,朕等会儿也去瞧瞧皇后。”   “儿臣跪安。”   楚陵一向礼数周到,语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且临走前以观摩文章为由拿走了那本殿试策问,然而他刚刚走到殿外,就见一名梳着双髻的宫女躲在柱子后方探头探脑,神情略显焦急地望着自己,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楚陵脚步一顿,认出这名宫女是五皇姐楚琼身边伺候的婢女,走上前去问道:“蕊香,你不在公主身边伺候,怎么到了玄华殿来?”   蕊香看见他连忙行了一礼,却是心急如焚道:“不好了殿下,方才定国公世子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言谈间不知怎的冲撞了她,如今正在殿内罚跪呢,公主苦劝无果,便差了奴婢过来给您报信。”   怀柔公主楚琼乃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子嗣,因着楚陵也寄养在皇后宫中,二人关系倒是颇为亲厚。   楚陵听说闻人熹被罚跪,微不可察一怔,他一边和蕊香往栖凤殿赶去,一边从袖中取出白帕掩住口鼻,低头咳嗽两声才皱眉问道:   “好好的怎么冲撞了娘娘?”   蕊香道出原因:“今日世子入宫拜见似乎误了时辰,娘娘等了许久,很是不高兴呢。”   这个楚陵倒是猜到了:“还有呢?”   皇后虽然气性大,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罚跪。   蕊香看了他一眼,这才吞吞吐吐道:“皇后娘娘说您毕竟是天潢贵胄,绵延子嗣要紧,后院只有一个男妻也不妥当,就赐了十个貌美婢女下来,结果世子他……世子他……”   楚陵直觉没什么好话:“世子怎么了?”   蕊香慌张低下头道:“世子说您身子骨不好,在床榻间早已是干锅熬汤,有心无力,实在应付不来十个,还不如给陛下,就全替您拒回去了,因此惹了娘娘大怒。”   楚陵:“……” 第101章 良心痛   栖凤殿坐北朝南,乃历代皇后居所。   当楚陵跟着婢女蕊香匆匆赶到殿内时,就见堂上端坐着一名身穿金丝凤袍的明艳女子,对方眼眸轻阖,不怒自威,而闻人熹则脊背挺直地跪在殿中央,腰间的一枚麒麟玉坠顺着衣摆柔顺垂落,质地温润,偏生看出几分尖锐的反骨。   怀柔公主楚琼坐在右侧下首,秀眉紧蹙,难掩担忧,手里的帕子已经被自己搅得变了形,直到看见楚陵赶来才忽而神色一松,微不可察对他点了点头,如见救星:   “七弟,你来了。”   楚陵也浅笑点头打了声招呼:“皇姐。”   他语罢这才重新看向上首,掀起衣袍下摆从容跪地,不偏不倚和闻人熹跪在了一处,言辞清晰,温和知礼:   “儿臣请安来迟,请母后责怪,方才因着父皇传召,便被叫去玄华殿说了会儿话,来时路上听闻世子失礼冒犯母后,实是儿臣管教不严,还请母后看在他初次进宫的份上容情一二。”   他说着也没起身,而是垂首跪在原地,惹得旁边的闻人熹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皇后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终于掀起眼皮,只见她头顶的累丝金凤冠嘴里衔着一颗明珠,莹润的光泽恰好落在眉心中间,轻轻晃动,华美异常,语气虽然不疾不徐,却难掩责问之意:   “老七,你真是娶了一个好王妃,今日请安姗姗来迟便罢,方才本宫要赐你几名姬妾,他非但不谢恩还出言顶撞,若不施以惩戒,岂不是让人视宫规孝悌如无物?”   皇后褚氏,多年来坐镇中宫宝座,膝下却一直无子,只得了五皇女楚琼这么一个公主。楚陵是由帝君亲自抚养到五岁才记名到皇后宫中的,多年来他们在外人眼中的关系虽然还算融洽,但心中如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毕竟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记事了。   皇后疏离客气的举动时时刻刻在提醒楚陵这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楚陵恭敬万分的态度和那张肖似已逝月贵妃的脸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皇后,这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种。   楚陵颔首:“此事是儿臣的罪过,今日晨起不小心着了风寒,喝药耽搁了时辰,这才害得世子请安来迟,至于姬妾之事……”   他说着顿了顿:“儿臣如今缠绵病榻,太医也叮嘱固本守元为紧,实不能沉溺男女之事,世子许是顾念儿臣身体,这才婉拒母后好意,母后若要降罪,儿臣甘愿一起受罚。”   他语罢静静垂眸,果真跪在地上不动了,连闻人熹借着衣袖遮挡暗中轻扯示意他不必跟着一起受罚的举动也视若无睹。   皇后见状气极反笑:“好,好,你们二人倒真是情深一片,本宫若不允许,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些。”   褚氏虽贵为皇后,却多年无宠,与其莽撞急躁的性格不无关系,她今早本就被闻人熹顶撞得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楚陵一向恭顺乖巧,竟也敢忤逆自己,当即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角,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怀柔公主楚琼顿时如坐针毡:“母后,七弟身子骨一向不好,如今天寒地冻,倘若跪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再则世子方才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您权当小惩大戒,快让他们起来吧。”   皇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没你插话的份,再多嘴你就下去和他们一起跪!”   本以为这个生性柔顺的女儿听了会乖乖闭嘴,但没想到怀柔公主闻言唇瓣紧抿,竟真的掀起裙摆跟着一起跪了下去,低声开口:“既然如此儿臣便一起跪着,只盼母后能早些消气。”   “你!”   皇后闻言气急,却又不好拉下脸面来服软,场面便一时僵在了那里,左右宫婢皆是屏气凝神,不敢出言相劝。   楚陵估摸着离帝君过来的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指尖轻动,不着痕迹从袖中抽出白帕掩鼻,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声,紧接着身形晃了两下,虚弱的模样一度让人怀疑他马上就要晕过去:   “咳咳咳咳咳……皇、皇姐……你这又是何苦……母后,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不好,您只责罚儿臣一人便是,皇姐她……”   话未说完,他忽然又低头闷咳一声,这下捂着帕子不动了,过了片刻才缓缓离手,却见那帕子上赫然是一滩鲜红刺目的血迹,周围人见状具是一惊,顿时陷入慌乱,就连皇后也从位置上怔愣站了起来,都吓结巴了:   “老、老七,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吐了血?!”   她知道楚陵身子骨一向不好,但没想到弱到这个地步,从进门开始才跪了多久?十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这就吐血了?!   闻人熹见状脸色一变,连忙把人扶住,怀柔公主急得直额头冒汗,就差跺脚了:“母后,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问这个,快让人传太医啊!”   然而太医还没到,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让慌乱的众人顿时陷入了死寂——   “陛下驾到!”   陛下?!   陛下怎么会忽然过来?!   皇后闻言心中一咯噔,来不及多加思考,连忙步下台阶和众人一起迎接皇帝,满宫人顿时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君大步迈进殿门,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眼皮耷拉的老太监,自不必说,高福这个耳报神定是什么都告诉他了。   “万岁?朕倒是想万岁,可前朝国事繁冗便罢,连后宫都是如此兵荒马乱,皇后,你说说让朕该如何万岁?”   帝君径直走到上首落座,语气低沉,不怒自威,他瞥见跪在堂下的楚陵等人,目光落在那方带血的帕子上,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凉王扶起来去请太医!皇后,今日之事朕也有所耳闻,你明知老七身子骨不好还给他赐十个姬妾,在栖凤殿又是责问又是罚跪,哪里有一国之母的样子?!”   皇后从帝君进门开始就心知会有这一遭,闻言却也只能不甘跪地,过往经验告诉她不能与这名掌握生杀予夺的君主辩驳:“臣妾知错,甘愿领罚。”   怀柔公主欲开口求情,可一瞧见父皇那张威严的脸便吓得心惊胆战,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能低头与皇后跪在一处,默默伸手将她搀扶。   楚陵本也是装的,否则今日之事怕是不好收场,他眼见帝君发怒,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干脆挣脱宫人的搀扶重新跪地,长睫低垂,声音带着久病之人才有的虚弱沙哑:   “父皇,母后操持后宫多年,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局考虑,今日赐下姬妾也是为了后嗣着想,只是儿臣身子虚弱,反倒辜负了她的美意,父皇若要怪罪,只怪儿臣一人便是。”   他语罢深深叩首不起,连带着闻人熹也一同跪地,只是相比于楚陵情真意切的“担忧自责”,他的情绪则显得更为复杂些,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君拧眉道:“起来,都咳得吐了血还跪来跪去,先请太医诊治一番再说,皇后,你也平身。”   楚陵闻言这才在闻人熹的搀扶下起身,皇后也一言不发在旁落座,没过多久太医来了,这位院首在请安过后熟练给楚陵把脉施针,摸着花白的胡须沉思片刻才道:   “殿下一向体弱,今日吐血许是平常服用的参津丸太过大补,再加上心绪起伏的缘故,待微臣开几剂温补的方子便好。”   楚陵从小到大给他把过脉的太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个个都是后宫倾轧下存活的人精,没病也能憋出三分病来。   帝君显然也听惯了这些老生常谈,眉头愈发紧皱:“退下吧,往后你每隔三日就去凉王府请一次平安脉,务必要将凉王的身子调养好。”   太医应诺退下。   帝君见楚陵的身子并无大碍,也就没有在栖凤殿内久待,只是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看向皇后淡淡开口:   “近日后宫诸事繁多,皇后一人许是有心无力,暂且将宫务交给颜妃她们代劳吧,闲来抄抄经书,也算静心思过。”   语罢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皇后闻言顿时脸上血色褪尽,神色惨淡地跌坐在地,近身伺候的姑姑担忧伸手去扶,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娘娘……”   皇后却已经没心情理会她们了,她失魂落魄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楚陵几人还在殿内,闭了闭眼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府吧,过几日是你父皇寿辰,莫要忘了提前备礼。”   楚陵心知皇后此刻定然不希望外人在场,顿了顿,和闻人熹一起俯身行礼:“儿臣告退。”   他们走后,偌大的栖凤殿顿时冷清了下来。   怀柔公主上前把皇后搀扶起来入座,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担忧,不禁红了眼眶:   “母后,您这是何苦,七弟昨日才蒙父皇赐婚,您今日就赐下十个姬妾去,岂不是打了父皇的脸?再则七弟身子骨又不好,纵有不是口头训斥几句便罢,何苦罚跪,他方才又吐了血,也不知多久才能养好。”   皇后却自顾自冷笑一声道:“打你父皇的脸?他哪里会在乎这个。”   “皇上当初把老七寄养到本宫膝下,无非就是想让他有个嫡子名分,让咱们褚家帮着他争权夺位,如今又把定国公府的势力给了老七,好像生怕他输了似的,本宫还真是小瞧了月贵妃,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把皇上勾得神魂颠倒!”   “母亲!”   怀柔公主攥住她的手控制不住收紧,低声提醒道:“无论如何月贵妃已经逝去多年,七弟既然养在栖凤殿,那就是您的孩子,我的弟弟,他多年来对您也是恭谨孝顺,对儿臣处处关怀,您为何总是不肯放下心结?”   皇后想起当年月贵妃宠冠六宫的情景,无不讥讽的道:“我的孩子?他又不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怎么会和本宫一条心?”   她语罢像是忽然间没了主心骨似的,将怀柔公主一把搂在怀里,贴着她的头顶低声承诺道:“你要记住,你才是娘的亲孩子,不管将来谁登基做了皇帝,母后都会护住你的。”   心中却控制不住蔓延一阵悲凉的情绪,她们褚家掌握兵权多年,早已让陛下生了戒备之心,哥哥也是许久不曾得到重用,自己年岁已高,想再生个皇子堪称难如登天,将来谁又是她们娘俩的依靠?   老三狡猾,老四心冷,老六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至于老七……   皇后闭了闭眼,她虽不喜欢楚陵,却并不想否认对方的品性,可惜生了那样一副病弱的身子骨,又是那样慈悲的心肠,只怕能不能活到陛下驾崩还难说。   楚陵过往数年给她留下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以至于皇后从未想过今日一切不过是对方亲手布下的一盘棋。   已经快到了午时,坊间格外热闹,街头车马辚辚,原本结霜的青石路面也被行人踩踏融化,只是楚陵和闻人熹面对面坐在车厢内,却是一路无言。   这种沉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凉王府,知檀见楚陵和闻人熹走进院内,连忙上前相迎:“主子……”   楚陵却抬手打断她,温声道:“去备一盆热水,再拿些跌打损伤的药来,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退下吧。”   知檀闻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只能依言照办,她用盏茶功夫就准备好了楚陵要的东西,用托盘端着放在了内室的檀木茶几上,这才带领几名婢女关门退下。   “本王见你回来路上都不曾说话,可是跪的膝盖疼?”   暖阁寂静,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楚陵终于开口说话,却出乎意料的并不是责怪。只见他将闻人熹拉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坐下,然后挽起他的裤腿想查看伤势,后者条件反射想躲,却被他微微用力按住:   “别动,今日跪了那么久,若不涂药怕是要疼上许多天。”   闻人熹眯眼盯着他,漆黑的瞳仁飞快掠过一丝情绪,低沉的声音情绪莫名:“你就不怪我今日害你被皇后责罚?”   楚陵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常年缠着一条黑色的佛珠,这还是他出生那年国师替他在佛前求的,据说可以保佑他平安喜乐,不过前世已然证明无用。   他一言不发摩挲片刻,最后垂眸笑了笑,然后将那串不能沾水的珠子褪到了闻人熹的手腕上戴着:“为何要怪?本王曾经说过,你我既已成婚,自然是要甘苦与共的,就算要怪也只怪本王自己,没能力护住你。”   地砖坚硬,再加上又是寒冬腊月,不必想都知道跪上去有多么寒气刺骨,哪怕闻人熹在军营中打熬惯了,膝盖也已经出现淤青,皮肤摸上去冰凉一片。   楚陵语罢挽起袖袍,将巾帕在热水中浸泡片刻,然后动作轻柔地敷在了闻人熹的膝盖上,他本就是一副谪仙般清俊的容貌,此刻声音低沉,无端让人听出几分近似心疼的情绪:   “下次别这么傻了,若有解决不了的事,你只管暂且忍下,回头再告知与我,何苦白白遭这个罪。”   闻人熹对膝盖上滚烫的温度毫无所觉,他沉默望着面前这个替自己悉心上药的人,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楚陵一定不知道他今日是故意顶撞皇后的。   在外人眼中,楚陵虽是个病秧子,但依旧拥有着十足的继位本钱,帝王的宠爱,堪比嫡子的身份,再就是皇后的母族——   起码掌控京畿一半兵权的褚家。   皇后无子,就只能扶持楚陵,而褚家就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闻人熹今日拒了那些姬妾,固然有他自己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离间楚陵与皇后之间的关系,让对方失去褚家这一靠山。   可楚陵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傻子正在给他的敌人亲手上药,还温言安慰,简直笨得让人怜悯。   闻人熹控制不住倾身靠近楚陵,他有一双冰冷幽深的眼睛,莫名让人想起阴暗潮湿处蛰伏的毒蛇,玩味问道:“我今日替王爷拒了十个绝色美人,王爷就不心疼?”   楚陵垂眸替他上药,声音在屋内炭火的热气熏染下无端多了几分缱绻,低沉认真:“陵此生,有世子一人足矣。”   闻人熹:“……”   要死了,良心居然有点痛是怎么回事?   闻人熹不知道自己心口处传来的那种又麻又涨的情绪叫什么,只知道他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躺着不舒服,坐着不舒服,险些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淹没。   而楚陵替他敷完活血化瘀的药,就走到了暖阁里供奉着的一尊白玉观音像前上香,他手持三炷香线,用烛火点燃,然后虔诚拜了三拜。   檀香烟雾袅袅升起,一度模糊了他颠倒众生的面容。   楚陵悄无声息睁开双眼,目光漆黑暗沉,与上方慈悲的观音像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盯着佛前跳跃的烛火若有所思,最后轻轻一笑。   皇后和褚家本就没打算扶持自己上位,闻人熹今日这一遭不仅白白罚跪了一趟,还替他拒了十个宫里派来的眼线,倒是不枉他故意在玄华殿内与父皇多耽误了一会儿。 第102章 心动   万寿节将近,诸皇子和文武百官都要提前准备庆贺之礼,因着西陵近年来与北狄多番开战,致使国库空虚损耗,宫内宫外都盛行节俭之风,有聪明者已经懂得低调行事了——   帝君每天都在发愁该用什么填满国库,那些大臣也是每天把压箱底的旧衣服翻出来穿去上朝,一个个哭丧着脸装穷,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傻不愣登凑去送金银珠玉,岂不是把“我是贪官”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父皇寿辰将近,他因不喜金玉这些奢靡之物,众兄弟往年送的都是字画古玩,今年大抵也不例外,崔先生,你最擅丹青,可否替本王画一幅《群仙献寿图》呈上御前,也算聊表几分孝心。”   凉王府上的这些门客幕僚大多家境贫寒,有郁郁不得志者,有因战乱流离失所者,故而府中特意开辟出了一处院落供他们居住,崔琅也在其中。这日楚陵来到他的住处商议帝君寿辰之事,二人闲来无事,便坐下来对弈了一局。   崔琅仍是一身朴素的长衫,细看袖口还打着补丁,他手执白棋落下一子,因着屋子里炭火太少,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通红:   “原来如此,若能帮到王爷我自然愿意,只是担心技法拙劣入不了陛下的眼,反而误了王爷的大事。”   楚陵身披一件雪色大氅坐在对面,鸦羽似的睫毛轻垂,指尖把玩着一枚黑棋,声音比那玉质的棋子还要温润几分:“若是先生的技法也能称之为拙劣,恐怕世间就没有擅画之人了,再则父皇最重孝意,心意尽到了便好,此事就有劳先生了。”   他说着顿了顿,忽而环视四周一圈问道:“屋子里这样冷,可是拨来的炭火分例不够?”   崔琅似是没想到楚陵会注意这样微小的细节,无意识将袖袍往下拽了拽,挡住冻得发红的双手,真心实意道:“王爷,今岁天寒,您又特意嘱咐过,府中拨来的炭火和棉衣都是分量足够的,只是我平日节省惯了,并没有烧太多炭。”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楚陵身子骨不好,起身就要去添炭,却被楚陵抬手拦住:“无碍,本王只是担心先生冻着了,既然分例足够那就无事,节俭虽好,先生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前日进宫本王与父皇闲话,无意中发现他时常翻看的策论,倒是不乏珠玑之语,想起你平常喜好读书,便特意带了过来。”   他们对弈的棋桌一角静静摆放着一本策论,楚陵将手放在上面,然后往崔琅的方向推了推,后者迟疑接过,低头大致翻看几页,倏而一笑:“难怪陛下会时时翻看,原来是状元郎的文章。”   楚陵微微偏头:“先生也读过陈朗陈大人的文章?”   崔琅合上书页,苦涩一笑:“王爷忘了,在下也曾科举过,还和陈大人是同年考生,又怎会没有拜读过他的文章,只是不如他高才,次次都落第,说来真是令人惭愧。”   楚陵出言安抚道:“地不长无名之草,天不生无用之人,如今天下动荡,将来风云顿起,自会有先生一席之地,又何必妄自菲薄?”   更漏嘀嗒,无声预示着时间的流逝。   楚陵似有所觉,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本王就不扰先生清静了,暂且告辞。”   他语罢起身抖了抖肩头的大氅,转身离去之际却忽然听见后面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王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与子构兄他们受王爷周济多年,虽担着谋士的名头,却从未替王爷谋过什么事,王爷难道不会觉得养了一群闲人吗?”   楚陵闻言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平静:   “本王当年庇护各位先生本也不是为了谋事,只是那时天下太苦,能救一个,便救一个罢了……”   楚陵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今日这种境地已经没有必要了,最后一言不发伸手推开屋门,径直步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尽管守在廊下的婢女及时放下帘子,还是有几片雪花顺着缝隙倒灌入内,轻飘飘落在了中间的炭火盆上,悄无声息融化。   崔琅闭目跪坐在地,低头久久不语。   而桌上的棋局厮杀惨烈,黑子已赢半壁江山。   是夜,楚陵梳洗过后披着外袍在书房中练字,桌边放着一盏紫铜雕花灯架,外面蒙着层透明的宫纱,暖黄的烛光柔柔透出,照亮了宣纸上风骨端正的字迹,一笔一画看似温润平和,实则都蕴藏着劲峰,似要化作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剐去旁人的一层血肉。   萧犇推门而入,走到楚陵身旁低声道:“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崔先生入夜之后就借口要回家探望母亲,从后门悄悄离开去了四王爷的府上。”   楚陵轻轻摆手:“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语罢随手搁笔,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请君入瓮”四个大字,蜿蜒的墨痕就像外间暗沉的天空,莫名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四皇子楚圭的府邸坐落在清平坊,位置稍显僻静了些,据说是当年分封之时他自己请求的。崔琅避人耳目一路来到府门外间,盯着牌匾上方的“诚王府”几个字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后迈步走上台阶,对守门的仆役低声道:“在下有要事求见诚王,烦请通报一声。”   守门仆役看见他也没有多问,直接取了一盏灯笼照路,推开角门道:“王爷吩咐了,您若过来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报。”   更深露重,夜色无尽。   那名仆役在前面提灯引路,寒风迎面吹来让人脸都冻僵了,崔琅却仿佛毫无所觉,低头跟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芒麻木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处亮着灯的阁楼外间。   仆役收了手中的灯道:“王爷在里面等着您。”   崔琅闻言这才像缓过神来似的,拱手一谢,迈步走进屋内。当他进去的那一刹那,炭火暖气迎面扑来,冻僵的手脚总算恢复了几分知觉,转身看向左侧,那里放置着一扇轻纱制成的屏风,画的是江山千里图,起伏的山峦后方依稀可以窥见一抹男子身影,只是看不清真容。   “崔先生别来无恙,深夜到访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屏风后方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虽是熟稔寒暄的话,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只让人觉得惴惴不安。   崔琅对着屏风施了一礼:“您之前派在下打探凉王替帝君准备的贺寿之礼,如今已有眉目了。”   “哦?”屏风后面的人来了几分兴趣,“是什么?”   崔琅静静低头:“凉王让在下帮忙画一幅《群仙献寿图》。”   “猜到了,毕竟七弟一贯中规中矩,甚少在群臣面前抢风头,怕是又和往年一样,本王今年打算送一幅《万寿贴》呈献御前,只是遍寻书法大家都不甚满意,听闻崔先生不仅丹青一绝,更是写得一手登峰造极的好字,不如就替本王代劳一二?”   崔琅微不可查皱了皱眉:“在下的字实在上不得台面,恐有负王爷所托。”   “本王既然开口,便是看过先生的字觉得满意,先生又何必自谦?”   与此同时,屏风后方忽然缓缓走出一抹身影,却不是诚王楚圭,而是一名貌美婢女,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瓶,里面也不知装着什么东西,晃动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水声。   “先生若要作画,除了名贵纸笔,自然少不了朱丹靛青这些上好的颜料,画《群仙献寿图》最后一道工序时莫忘了将此物掺进墨中,定可助你画作大成。”   崔琅心中一惊:“王爷,此物是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先生只用知道如今翰林院有一个六品编修的闲职,待此事得成,本王愿意替先生作保补上此位,要知道纵然状元及第,也不过如此了……”   伴随着屏风后方那道意味深长的声音逐渐消弭于空气中,屋内烛火也跟着轻晃了两下,明明里面温暖如春,却偏生让人感到一阵彻骨寒意,崔琅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诚王府的,只知道怀里揣着一个冷冰冰的瓶子,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临走前诚王所说的话:   “万寿节之前,你切记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察觉,定国公府的那个世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闻人熹并不知道自己被人暗地里嚼舌根了,夜深就寝之时,婢女绿腰忽然趁着楚陵去书房练字的间隙打起帘子进屋,然后悄悄递了一张字条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道:“世子,国公府传来的消息。”   闻人熹原本正坐在床边擦拭自己的那把佩剑,闻言直接反手收剑入鞘,接过纸条展开细看,也不知上面写着什么,他读完之后有一瞬怔愣,最后微微皱眉,将字条递到烛火旁烧掉,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消息是真的?”   绿腰迟疑点头:“估摸着是真的,乃是国公爷的笔迹。”   闻人熹什么都没说,淡淡开口:“退下吧,莫要让人起疑。”   伴随着绿腰的离开,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闻人熹将剑重新从鞘中抽出,不知为什么忽然没了心思继续擦拭。只见他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兵器,闪着寒芒的剑刃清晰映出了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里面有亦正亦邪的乖张,有桀骜不驯的反骨,怎么看都不像受人摆布的性格,可偏偏这些年来他做了许多自己不愿做的事。   父亲让他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冲喜,他同意了;   父亲让他当暗探替北阴王做事,助对方登位,他也同意了;   父亲说闻人一族不能无后,要将世子之位让给二弟,他更是未置一句怨言。   旁人都以为闻人熹是出于孝道,不忍见父亲殚精竭虑,心力交瘁,故而处处顺从应允,但只有闻人熹自己清楚,定国公府已经不能再输了——   前两次的储君之争中他们都站错了队,引得帝王和群臣忌惮提防,兵权更是一削再削,被皇族和褚氏瓜分,如果这一次再选错,谁也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什么下场,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定国公府昔日的荣光也只能永远成为过去。   不同于父亲一心想要扶持北阴王上位,在闻人熹看来,其实谁当皇帝都不要紧,重要的是那个皇帝是由他们闻人一族亲手扶持上去的,如此家族才能有重新振兴的机会。   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权倾朝野,青史留名。   这几乎是每个身怀野心的臣子毕生所求,然而最重要的是家族能够世代绵延,兴盛不衰,为此闻人熹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又怎么会吝啬一个区区的世子之位?   他思及此处,无声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今天好像中了邪,否则怎么会无缘无故发出这么多感慨?   那张牵动闻人熹心绪,且被焚掉的字条其实只写了一行简短的字:   【因凉王跪求,改立世子之事帝未允,今奉命入宫详谈,帝许双爵之荣,只待建功立业时,勿忧。】   闻人熹没想到自己的世子之位竟会因楚陵得以保全,并且对方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心绪一时复杂难言,连楚陵什么时候进屋的都没察觉,直到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这才陡然惊醒: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烛火融融,楚陵正负手站在床边笑望着他,身上雪色的外袍宽松慵懒,墨发静静垂落腰际,恍若谪仙,只是因为红帐摇曳,无端多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气。 第103章 情意   居然是温馨吗?   闻人熹心中蓦然一惊,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幼时乖张叛逆,没几岁就被父亲丢到了军营历练,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些,就被派去和西边的那些戎族打仗,一年四季黄沙漫天,驻守在最偏远的关外,时日一长险些连家人的样貌都忘了。   定国公夫人早逝,定国公又常年不苟言笑,以至于闻人熹对“温馨”这两个字的概念极其模糊,就像他曾经在大漠深处每个夜晚看见的残月,静静隐在乌云后方,怎么也拼凑不全。   闻人熹很清楚,凉王府不该是他的家。   可楚陵的存在又让这个地方无端流淌着一股脉脉温情,仿佛无论外间多么寒冷孤寂,都能在这里得到令人安心的庇护。   “怎么不说话,可是膝盖还疼?”   楚陵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闻人熹的心事重重,他坐在床边挽起对方的裤子查看膝盖,只见上面淤青已散,仅剩一点淡淡的痕迹,不由得轻轻一笑:   “幸亏那天涂了药,否则只怕好不了这么快。”   闻人熹随手收起长剑挂在床帐外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陵,心中仍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坦荡真诚的人,忽然确认似的问道:   “你真的不生气我顶撞了皇后娘娘?”   这已经是他这些天来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楚陵:“那你可生气皇后罚你?”   闻人熹玩味挑眉:“我生什么气,她又不是你的亲娘。”   这话有些逾矩了,楚陵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一声,他漫不经心垂眸,眼尾微微上扬,无端多出几分风流懒散:“你也说了她不是我的亲娘,我有什么好气的?”   闻人熹执拗问道:“那万一我顶撞了你的亲娘呢?”   “……”   楚陵却不说话了,而是脱下外衫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上床准备就寝。闻人熹见状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问得荒谬了些,毕竟百善孝为先,傻子都知道楚陵肯定护着他亲生母亲。   指尖射出一道暗劲,熄了屋里的灯烛。   闻人熹意兴阑珊盖上被子,闭眼准备睡觉,但没想到楚陵忽然在黑暗中伸手将他搂到怀里,与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共享彼此的温度与呼吸,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傻不傻,她若活着,自然和我一样喜欢你……”   那是前世众叛亲离时,唯一肯站在他身边、替他收敛尸骨的人,母妃怎么会不喜欢呢?   尽管楚陵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月贵妃的模样,但依旧不妨碍他将那个女人当做世上与自己关系最紧密的亲人,也并不妨碍他觉得对方是爱自己的,并且对方生前所遗留下的宠爱,也庇护着他在波谲云诡的宫中平安存活。   “你……”   闻人熹下意识睁眼看向楚陵,神情似有怔愣,他无声动了动唇,原本想回一句“你才傻”,然而紧贴着楚陵温热的额头,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一句话:   “你下午不见人影,跑去哪儿了?”   楚陵闻言唇角微扬,只是在黑暗中不易察觉,他修长的指尖绕着闻人熹肩头的一缕墨发把玩,低声道:“父皇寿宴将近,崔先生的画技又是一绝,我便托他画一幅《群仙献寿图》当做贺寿之礼。”   闻人熹掀了掀眼皮,心想让崔琅帮忙画贺寿图?楚圭不暗中使绊子就出鬼了,楚陵别到时候献寿没献成,反而成了献丑,自己都不太愿意坑他,被别人坑了算怎么回事?   闻人熹强行忽略自己心底那一丝微妙的独占欲,不着痕迹诱导道:“帝君也算五十整寿,一幅画未免太轻,我家中藏有一株东海红珊瑚,品相罕见,你不如送这个?”   楚陵没答应:“不必了。”   闻人熹皱眉:“为什么?”   楚陵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脑,似笑非笑道:“本王记得定国公每次上朝时穿的都是几年前的旧衫,想必两袖清风,廉洁奉公,又怎好再拿他的收藏的宝物。”   闻人熹心想什么两袖清风,他爹那是故意装穷,不过他也不傻,敏锐从楚陵的话中意识到那株红珊瑚送的不妥,目光轻闪,转移话题:“那就随你,不过你府中养那么多谋士,可是有什么大用?”   楚陵随口道:“凉王府这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大用,不过养一群读书人,也费不了多少米粮。”   读书人?只怕是一群养不熟的豺狼。   闻人熹冷笑,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戾:“既然没用养着他们做什么,一人给几两银子通通打发走便是,尤其是那个姓崔的。”   楚陵来了几分兴趣:“崔先生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他没得罪本世子,不过本世子看他不像个好东西。”   闻人熹说着单手支头,在黑暗中看向楚陵,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嗓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慵懒的杀气:   “怎么,王爷舍不得赶他走?”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崔先生也算本王半个至交好友,再则他家境贫寒,又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赡养,若是此时赶他出府,恐怕一时片刻难以找到糊口的活计,不如等开春再说?”   那就是舍不得咯?   闻人熹轻飘飘瞥了眼楚陵:“王爷倒是善心。”   心中却愈发坚定要除了崔琅此人的念头,毕竟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让楚圭那边的人搀和多了,谁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全盘布局。   不过如今夜色浓稠,红烛高照,倒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闻人熹只感觉后颈忽然落下一片温热细密的痒意,呼吸控制不住急促起来,他隔着一层绸质里衣攥住楚陵的肩膀,入手触感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单薄,当下却也没细想,压住到唇边的闷哼,哑声开口:“王爷说爱重于我,是真是假?”   楚陵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声音缱绻:“自然为真。”   闻人熹单刀直入:“那这次不如让我在上面?”   楚陵:“……”   怪不得今天进屋的时候就感觉眼皮一直跳,果然没什么好事。   楚陵闻言顿了顿,却也不恼,而是轻轻笑开,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原来世子想在上面,这有何难,你纵要了我的性命也绝无二话,更何况区区小事。”   他语罢缓缓坐直身形,素白衣领微敞,露出大片锁骨,更兼得长发如墨,唇色殷红,低眉浅笑的模样占尽天下九分风流,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谪仙还是艳鬼,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来吧。”   真的假的?!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闻人熹一时居然有些不敢相信,他惊疑不定盯着楚陵,确认似的问道:“王爷不后悔?”   楚陵认真点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   那楚陵既然都这么说了,闻人熹感觉自己如果再犹豫下去也不像个男人了,这下不用楚陵动手,他自己就在黑暗中主动吻了上去,牙齿磕碰着唇瓣,粗暴且用力的吮吻,虽然动作生疏,却难掩骨子里的嗜血天性。   不知是不是楚陵这次答应在下面的缘故,闻人熹的语气破天荒带着几分温柔,低声安慰道:“忍忍就好了,第一次可能有些痛。”   他虽然没有经验,但也不想露怯,稳妥起见还是让对方有点心理准备比较好。   闻人熹多少有些紧张,他语罢从枕头底下摸出香膏盒子,胡乱挖了一团,正思忖着该怎么下手,躺在身下的楚陵忽然偏头捂嘴,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声:“咳咳咳咳咳咳……”   闻人熹见状一愣:“你怎么了?”   他还没动手呢。   楚陵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色苍白,“虚弱”开口:“无碍,本王身子骨一向弱,禁不得风也受不得疼,动辄就要病上十天半个月的,不过不要紧,你继续来吧。”   闻人熹心想自己得多禽兽才能继续下手啊,他正准备把楚陵扶起来顺气,但没想到对方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比刚才还严重,脖子上青筋都浮起来了:“咳咳咳咳咳咳咳!!!”   闻人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就要叫人:“你别动,我让他们传太医!”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下床,手臂就陡然袭来一股大力,整个人猝不及防跌到了柔软的床榻间,胭脂色的红帐不慎从金钩上滑落,将四周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呼吸也潮热暧昧。   “夜已深,世子何必兴师动众?”   楚陵将闻人熹压在身下,声音不紧不慢,听起来有种万事尽在掌握的筹谋,他握住对方清瘦的腕骨,只见修长的指尖凝着一团欲化未化的香膏,似笑非笑道:“只是本王今日身子骨不大好,还是改日再让世子在上面吧。”   在上面岂不是更费劲?   闻人熹的脑海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楚陵扣住手腕,取走了指尖半凝的香膏,当他意识到对方打算做什么后,顿时瞳孔收缩,震惊问道:“你到底行不行?!”   别半途发病死床上了。   楚陵唇角微勾,低头吻住他,低沉的话语湮没在他们相触的唇间:“先试试再说……”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只听得里面压抑的哭泣隐隐起伏。   待醒时,已是日上三竿,灯熄雪融。   闻人熹总感觉自己昨天上当受骗了,毕竟没见过哪个病秧子床上这么有劲的,然而等清早醒来时,楚陵又是一副咳得骨头都快散了架的模样,虚弱靠在矮榻上由侍女伺候着喝药。   小脸苍白的,都让人不忍心找茬了。   闻人熹见状也只能咽下了那口气,坐在旁边帮着递药喂水,谁让他嫁了个病秧子呢,谁让他夫君长得美呢,谁让……   “王爷,崔先生求见。”   闻人熹正在心中努力安慰自己,知檀忽然从外间进门禀报,他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芒,心想正愁没功夫收拾这个细作呢,对方自己就送上门了,冷冷道:   “王爷正在服药,让他改日再来。”   知檀没敢动,悄悄抬眼看向正在服药的楚陵,后者倒是不甚在意,笑了笑道:“世子同你说笑的,去把崔先生请进来吧。”   知檀这才打起帘子把崔琅请进来,只见他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约摸是来送画的,走到珠帘外间就识趣顿住了脚步:   “王爷,《群仙献寿图》已于昨日画完,特来请您过目,离陛下寿宴还有三日,若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好及时润色。”   “崔先生的功夫本王自然信得过,又岂会有不妥之处。”   楚陵披着外衫起身,拨开珠帘从里面走出,然后示意知檀她们将画卷徐徐展开,只见上绘八仙贺寿,手捧灵芝蟠桃,面容栩栩如生,周身又有云雾缭绕,精巧绝伦,果然不俗。   楚陵不禁赞叹道:“巧夺天工,父皇见了一定会欢喜,有劳先生通宵达旦。”   崔琅对着楚陵恭敬施了一礼:“替王爷办事不敢称劳,区区小技,怕是难入陛下法眼,此画既然无甚修缮之处,在下这便收进锦盒小心存放,以免误损。”   “先生且慢——”   崔琅话未说完,就被一道低沉散漫的声音打断,只见闻人熹忽然从珠帘后方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洒金的麒麟长袍,眉眼深邃,无端透出几分邪佞之气:   “本世子是个只懂带兵打仗的粗人,虽不懂附庸风雅之事,却也想见识一下先生妙技,何必着急将画收起来。”   崔琅垂下眼眸:“不敢,世子若要一观,尽请随意。”   闻人熹料定这副画有鬼,故意近前详看,然而细看半天就是没发现什么不妥,他心念一动,正准备伸手触碰,崔琅却忽然阻止道:“世子,在下昨夜才画完这幅图,虽已晾干,却还有些潮气,倘若伸手触碰怕是会晕墨。”   就连楚陵也开口相帮,轻轻握住闻人熹的手腕劝道:“崔先生言之有理,还是放到库房去吧。”   闻人熹闻言淡淡挑眉,意味不明道:“王爷既然如此说了,那我不碰便是,放到库房好好收着吧。”   崔琅见状微不可察松了口气,连忙将画卷收起放到锦盒中,告辞退出了屋内。   楚陵仿佛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潮涌动,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见时辰不早,对闻人熹道:“我等会儿还要去书房温书,免得几日后父皇考较,你若困倦便回屋里多躺一会儿。”   他语罢温柔抬手碰了碰闻人熹的脸颊,明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却偏生让人看出一股子亲密。   闻人熹神色恹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那你去吧,我再躺会儿。”   楚陵心想怕是昨天折腾惨了,声音愈发温润:“那本王先去了,等晚些再一起用膳。”   楚陵离开之后,一直守在外间的知檀等人也跟去了书房伺候,闻人熹却一改刚才的懒散劲,直接把绿腰唤进屋内,听不出情绪的吩咐道:   “我记得国公府带来的陪嫁里有一幅张慎之的《松鹤延年图》,你等会儿避人耳目去库房走一趟,将崔琅画的那幅《群仙献寿图》调换出来,不要让人察觉了。”   通过崔琅刚才异样的神色,闻人熹已经可以确定那副画绝对有猫腻,只是一时片刻看不出问题。他倒是可以坐视不理,等捅出篓子再借故让楚陵看清崔琅的真面目,只是帝君寿宴兹事体大,万一到时候闹得收不了场,害楚陵被斥责体罚,却也不是闻人熹想看见的。   绿腰来到府中虽然没几日,但上上下下早已混熟,更兼得有功夫在身,走一趟库房自然不是问题。她闻言也没耽误,立刻走花园小道去了库房,然后趁着四下无人用钥匙开门将两幅画卷进行掉包,将那副《群仙献寿图》藏入了宽大的衣袖中。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绿腰从库房出来,低头将门锁上,正准备去后院见世子,但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将她吓了一跳。   “你在此处作甚?”   是萧犇。   绿腰自来府中,上下关系都处得极好,唯独这个萧犇十分棘手,据说他虽然领着九衢司的一个指挥闲职,但受皇命负责保护凉王,整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无论自己怎么套近乎都没用,实在是油盐不进。   绿腰强装镇定转身:“原来是萧统领,方才世子想赏玩一件蟠螭琉璃小鼎,原以为放在库房了,没想到找了半天也不见踪迹,这才想起出嫁时不小心遗漏在了国公府,我正准备回后院呢。”   她袖中藏着画卷,手臂只能自然垂下,细看姿势不大对劲。   萧犇闻言不着痕迹瞥了眼绿腰的右手,莫名想起王爷之前的嘱咐,只能当做没看见,淡淡收回视线道:“既然如此,姑娘快些回去复命吧。”   绿腰担心他察觉什么,有些不愿离开,但又恐留下露出马脚,闻言只能勉强一笑,匆匆行礼退下。   殊不知在她走后没多久,萧犇就依葫芦画瓢进了库房,等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锦盒,径直去了后院书房。   “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那副《群仙献寿图》已被绿腰暗中取走,换了另外一幅图。”   楚陵原本正在书桌前作画,闻言手中毛笔一顿:“打开看看。”   萧犇将画卷铺展开来,低头认了片刻才道:“王爷,是一幅松鹤图。”   楚陵闻言不由得一顿,他猜到以闻人熹的性子一定会耐不住好奇去取画查看端倪,却没想到对方竟是悄悄换了另外一副,略一思索便察觉到了用意。   “……”   书房一时静得出奇,过了许久才终于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却是楚陵饱蘸浓墨,直接将桌上那副已经快要完工的画涂了个漆黑——   早在两个时辰前,他照着崔琅那副《群仙献寿图》临摹了一张分毫不差的画,现在却是用不上了。   萧犇不由得微微一惊:“王爷,您画了这么久,好好的怎么毁了?”   楚陵却轻轻摇头:“罢了,本王虽然算到了他的手段,却算漏了他的情意,将世子的那幅画放进去,父皇寿宴便用此礼吧。”   心中却不禁想到,他何止是这一局算漏了呢,前世不也如此么?倘若当初能够慧眼识人,想必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被人刺得遍体鳞伤。   云复寰……   楚陵再次想起这个名字,心中已无波澜,他将桌上那幅画卷彻底涂黑,大团浓墨看起来触目惊心,仿佛预示着一场无形的风暴。 第104章 情敌相见   万寿节这天,因为大雪而冷清多日的神京终于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被各家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概因今日是帝君寿诞,七品上的文武大臣需悉数到场,再加上皇亲国戚,宴会尚未开始,神机门外便已经排起了长队。   楚陵静静坐在马车中等候,丝毫不见着急,他无声垂眸,想起自己等会儿在寿宴上即将见到的故人,无意识抬手摸了摸咽喉——   前世饮下鸩酒时所带来的灼痛感仿佛仍未消退,依旧阴魂不散地缠绕着他。   “你怎么了?”   闻人熹坐在对面,一直暗中注意着楚陵的动向,一是因为担心对方又犯病了,二则是暗中调换了那副画心里有鬼,楚陵稍微一点细小的动作都能引起他的紧张。   楚陵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想起等会儿可能会看见岳父大人,心中有些惶恐。”   闻人熹挑了挑眉,看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乐:“你是皇子他是臣,他看见你不惶恐就不错了,你看见他惶恐什么?”   楚陵却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坐在他旁边,语气黯然道:“本王虽贵为皇子,却自幼体弱多病,一不能马上安邦,二不能提笔定国,岳父大人戎马半生,乃是铮铮铁汉,恐怕会看不上我这种病秧子。”   于是闻人熹发现了,楚陵自我定位还挺明确的,他爹确实不喜欢病秧子来着,尤其还是那种长得漂亮的小白脸病秧子,尴尬低咳一声道:“别多想,你乃天潢贵胄,人中龙凤,父亲怎么会看不上你。”   楚陵闻言伸手搂住闻人熹的腰身,将脸埋在他颈间,无不可怜的低声道:“真的吗?从小到大只有你肯这么说,皇兄他们都嫌本王是个累赘。”   闻人熹是个典型的混不吝性子,从小就软硬不吃,更兼得心狠手辣,谁如果和他抖威风摆架子势必会被折磨得极惨,但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楚陵这一套茶里茶气的做派,略有些不自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是真的,他们嫌你,我又不嫌。”   他话音刚落,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湿濡的痒意,被楚陵轻轻勾起下巴抵在马车壁上吻住了,对方那双深情缱绻的眸子在阴影中注视着他,吻得温吞而又绵长,让人从脊背处开始酥麻,连腰身都软了下去。   “唔……”   闻人熹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似是怕外间的人听见,又很快忍住了,他轻轻推了楚陵一把,声音刻意压低,不免染上几分情欲嘶哑:   “马上就要赴宴了,别胡来。”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原本平稳的马车忽而动了起来,朝着宫门深处缓缓走去,楚陵见状这才不紧不慢停下动作,伸手替闻人熹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衣服,笑着低声安抚道:   “莫怕,不会被瞧出来的,”   帝君今日于飞镜台设宴款待群臣,楚陵和闻人熹刚刚走到殿门外,就见许多王公大臣已经提前到了,正在内侍的检查下验身,挨个卸甲除剑。   这是每个人都必经的规矩,连皇子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当楚陵和闻人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难免引起了许多打量,那些大臣虽然纷纷上前客气寒暄,但都是恭敬有余而敬畏不足,显然是楚陵平日温润亲和的样子太过深入人心。   而楚陵也恍若未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深意,一一客气还礼,这才携闻人熹步入殿内寻找自己的座次。   “那些老不死的一个个欺软怕硬,你搭理他们做什么?”   闻人熹冷着一张脸在席间落座,岂能看不出那些大臣对楚陵的轻慢,护短的性子发作,连带着语气也阴恻恻的。   楚陵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轻拍两下:“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既然知晓是见风使舵之辈,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他前世从未肖想过那把龙椅,只想着能平安度过余生便好,于是常年装病,对外也是一副谦虚和善的态度,此举虽得一些文臣钦佩,却难入朝堂顶端那些老狐狸的法眼,不免被人轻视些。   直到此时此刻楚陵才忽然明白一个道理,身处天家,不争不抢虽是明哲保身之策,却难长久,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乱世之中,你唯有显露出几分带血的锋芒,才能让旁人敬你服你。   伸手端起酒樽,一言不发饮进腹中,明明滋味醇厚绵长,却如钝刀割喉。   “哟,老七,你来的倒是挺早。”   幽王楚环吊儿郎当走进殿内,一眼就瞧见了楚陵,毕竟谁让他这个弟弟生得一副天人之姿呢,无论到了哪里都如明珠掉入沙砾堆般醒目,倒是比老四那张不苟言笑的死人脸强得多。   “三哥,别来无恙乎。”   楚陵瞧见面前这名风流浪荡的男子,从容起身打了个招呼,闻人熹也只能跟着站起来行礼,别看幽王虽然行三,但前面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几年前就死在了在征讨北狄的战场上,所以他是诸皇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哟,坐坐坐,我不过随便打个招呼,你这么多礼数做什么。”   幽王除了风流名声在外,还有个奇怪的毛病,那就是他不管说什么话前面都喜欢带个“哟”字,惹得帝君老大不耐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当初封王的时候大笔一挥,直接择了个“幽”字给他。   上月徐太傅家中老父去世,他上折子请求回家丁忧,旁人都在劝说节哀顺变,唯有幽王说话颠三倒四,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哟,徐太傅令尊去世了么?”   “哟,节哀呀。”   “哟,有没有什么本王可以帮忙的?”   可想而知,言官御史直接以傲贤慢士,不敬尊长的由头将他参了个底朝天,毕竟徐太傅当年教过他诗书礼义,也算半个师父不是?   楚陵对这个三哥倒没太大感觉,只依稀记得对方前世也是夺位竞争的失败者,被楚圭废为庶人幽禁在了暗巷之中,非死不能出。   幽王打完招呼就找了个位置随便坐下,哈欠连天的模样一看就没睡醒,许是昨夜又笙歌达旦了。   没过多久,威王楚璋也到了,他在众兄弟之中排行老六,别看名字取得文雅,却是天生一副混不吝的性子,生平最喜好勇斗狠,因此被御史参奏的次数在诸王之中遥遥领先,隔三差五就要被帝君训斥一顿。   “哟,三哥,老七,你们也来了。”   威王说话前面带个“哟”字显然不是因为他有口头禅,而是为了嘲笑幽王,后者则嫌恶移开视线,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显然二人关系并不好。   威王见状也不在意,他见目的达到,心情颇好地走到位置上落座,顺便活动了一下拳头,在人群中四处寻找有没有上次在父皇面前告状的那个言官,准备等会儿宴席散了就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这场寿宴尚未开始,便已看尽人情冷暖,世间百态,无权无势者入内堪称处处赔笑,大权在握者则前呼后拥,其中又尤以镇国公褚烈身边围绕的人最多。   无他,兵权在握不说,还是当今皇后的亲兄长,哪怕陛下见了也要给三分薄面,更何况那些欲登青云而无路的小官了,唯一能够媲美的大概就是定国公闻人崇了。   他二人的封号一个镇国,一个定国,都是当年平定战乱的有功之臣,只是相比于褚家的盛宠滔天,闻人家近年来倒是低调了许多,今年唯一一件引人注目的事还是蒙圣上赐婚,将府中世子嫁给了凉王当男妻冲喜,惹得坊间议论纷纷。   闻人熹眼角余光瞥见定国公进殿,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没成想楚陵直接牵着他从位置上起身,主动走过去施了一礼,端方谦逊,丝毫不见王爷架子:   “方才还在想国公什么时候到,不曾想这么快就来了,本王久病不愈,婚后还未来得及带世子回门拜访,实在失礼,还请国公见谅。”   闻人熹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尴尬,规规矩矩喊了声“父亲”,然后就不吭声了。   定国公生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眉眼的锋锐之气倒是与闻人熹有几分类似,他见楚陵主动携闻人熹过来施礼打招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殿下客气,倒是犬子自幼无法无天惯了,恐怕没少添乱,还要请殿下多担待一二。”   “世子处事沉稳,不骄不躁,自来王府将上下事物料理得周全妥帖,本王欢喜都来不及,又何谈怪罪。”   楚陵夸得闻人熹一阵脸热,都没耳朵听了,只能若无其事抬头看向上方,压根不敢和父亲对视。   定国公闻人崇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何能与“不骄不躁”这四个字扯上关系,但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狐疑,有一句没一句的与楚陵闲谈,这门婚事虽然有陛下亲赐无法拒绝的缘故,但他终归希望儿子能过得舒服些,好在凉王是出了名的谦和至诚,应该不至于让闻人熹受什么委屈。   就在他们二人交谈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又来了什么地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只看那些官员热络的劲头便可知一二。   楚陵听见动静,适时停住话头看向外间,一抹绯袍身影恰好走入殿内,虽然因为逆着光线看不清面容,但他心中已然猜到来者是谁,不由得微微一顿。   定国公也顺着看了眼,语气不免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用单纯的政治目光评判道:“原来是云相,怪不得阵仗如此之大,寒门贵子,少年卿相,可谓天下士人的榜样了。” 第105章 你嘴真笨   在这朝堂之中,向来是结党营私者众,独善其身者少,而独善其身往往却不代表能保全自身,所以历朝历代但凡出了那么几个,都是名留青史的大人物。   楚陵从前以为云复寰是后者,毕竟对方除了忠于帝君,从不会和任何一方势力牵扯过甚,然而前世种种都证明了云复寰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粹,一度将世人都蒙在了鼓里。   楚陵一向清明澄澈的目光控制不住暗了暗,他亲眼看见云复寰走进殿内,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息,一副独来独往的孤臣模样,就算有官员想上前攀谈,见状也不由得歇了心思。   有貌美宫婢端着托盘而过,楚陵随手取过酒樽,从容敬了定国公一杯,金殿蟠龙柱隐于身后,恰好投落一道阴影,将他悲悯的眉目置于其中,似神佛,却又更似妖鬼,声音低低,浅笑时只让人觉得君子如玉:   “十年寒窗苦,货与帝王家,云相选对了明主,青云直上也是意料中事,那些文人士子倘若有他这双慧眼,想必也能少走许多弯路了。”   可若是选错主子,等待他的就不是青云直上,而是粉身碎骨了……   定国公有那么瞬间觉得楚陵话里有话,细品却又抓不住痕迹,只能颔首附和:“殿下说得有理。”   宴会即将开始,那些王公大臣纷纷盘膝落座,等待着陛下到来,楚陵和闻人熹也重新回到了席间。   他目光轻扫人群,却发现诚王楚圭不知何时进入了殿中,只是对方一向低调,自顾自隐在角落,将周身所有锋芒都尽数敛于那双沉寂的眼眸之中,丝毫看不出上辈子登基后嗜杀成性的模样。   楚陵无声垂眸,心想自己前世倒也输得不冤,只是如今重来一世,且看谁技高一筹了。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太监嗓音,打破了微微喧哗的气氛,只见帝君与皇后在宫娥簇拥下自门外踏入,二人皆是盛装出席,前者威严无限,后者艳光四射,一时间飞镜台内满堂生辉。   群臣面色一肃,纷纷起身整理袖袍,出列跪迎,高声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君牵着皇后走向高位落座,视线扫过下方叩拜的群臣,声音虽然低沉散漫,却让人时刻牢记这个男人的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屏气凝神不敢有一丝懈怠:   “众卿家平身。”   “今日凡来赴宴者,于公乃是朕在前朝的肱股之臣,左膀右臂,于私乃是朕的手足兄弟、血脉至亲,此刻欢聚一堂,共享天伦,大可不必拘礼,希望众卿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在座者除了皇帝,没人会把这句话当真,毕竟他说是客气,你若相信便是逾矩了。   伴随着丝竹之声响起,身着羽蓝宫纱的舞女款款移入殿中,总算将刚才正襟危坐的气氛驱散了不少。楚陵垂眸把玩酒杯,正暗自思忖着什么,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刚才在看什么?”   楚陵闻言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却见问话的是闻人熹,不免有些好笑:“我看什么了吗?”   闻人熹眼眸微眯,狐疑打量着楚陵:“你确定你刚才没盯着云相看?”   “看了。”   楚陵居然就那么坦然承认了:“朝堂向来是结党营私之处,本王瞧他独来独往一个人,难免觉得奇怪。”   闻人熹闻言却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可这位云相既不‘党’也不‘群’,你觉得他算君子还是算小人呢?”   楚陵心想约摸是披着君子皮的小人吧?   从前他敬服云复寰以寒门之身迈入朝堂,又倾慕对方明明不喜沾染麻烦,却肯在朝堂上替自己出言辩护,因此将此人奉若心中明月,平日言谈举止小心翼翼,不肯有丝毫逾距怠慢,说不定就连前世临死时,云复寰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他。   可如今假象戳破,当初的那份倾慕也瞬间荡然无存,便如饭碗中的一粒砂石,令人如鲠在喉。   “他是君子是小人,与我们都无甚关系,只要肯为父皇尽心竭力便好。”   楚陵此刻倒是颇有些庆幸自己上辈子藏得滴水不漏了,否则还真有些不好交代。   闻人熹虽然直觉这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什么猫腻,奈何抓不到证据,也只能将此事压入心底,打算暗中调查,面上同样笑得滴水不漏:   “王爷言之有理。”   寿宴过至一半,到了众人进献贺礼的时候,因着礼品都在殿外验身时交给了内府查验贴上封条,此刻皆由太监挨个捧入,或妥帖装匣,或蒙红布,让人不禁好奇猜测里面装的是什么。   总管太监拿着礼单,挨个唱喏:   “北阴王献——丰穰瑞兽当康白玉摆件一对!”   众人心中暗自点头,丰收嘛,好兆头。   “左相云复寰献——稻黍稷麦菽五谷一把!”   众人又是暗中点头,这位云相速来两袖清风,送一把五谷丰登的种子倒也别致,只有楚陵听见身旁的闻人熹嗤笑一声,低低骂了句“穷酸”,难免有些忍俊不禁。   随着总管太监越往后念,殿内呈上来的贺礼也越来越多,只是大多为字画摆件,金玉之物甚少,渐渐的帝君也有些提不起兴致了——   他就喜欢俗气的东西,越俗气越好,寿宴一年到头就过那么一次,这些老狐狸还藏着掖着送那么些寒酸东西,不知道国库已经空的可以跑马了吗?   总而言之,帝君现在很想挑那么几个不顺眼的人出来抄家砍头,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罢了,慢吞吞的不必念了,朕自己下去亲观。”   他语罢直接负手步下九龙阶,走到了那些手捧贺礼的内监面前,粗略扫了一遍,饶有兴趣问道:“朕那几个皇儿的贺礼可是还未呈上来?”   高福亦步亦趋跟随在侧,闻言用臂弯里的拂尘轻扫了一下,当即便有四名内监捧着礼品迈步上前:   “回禀陛下,幽王、诚王、威王、凉王的贺礼具在此处了。”   帝君闻言这才展露一丝笑颜,毕竟儿子送的和大臣送的到底不一样,他从来不在众人面前掩饰自己对楚陵的偏爱:“凉王送的什么,打开让朕瞧瞧。”   幽王原以为是自己在前,屁股都离开坐垫准备好好介绍了,闻言不由得暗自撇嘴,又重新坐了回去,威王则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反正父皇偏心老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有诚王楚圭在听见帝君命人打开凉王贺礼时,幽幽抬眼看了过去。   楚陵仍旧端坐在原位,仿佛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闻人熹冰冷暗沉的目光则一直盯着将画卷徐徐展开的那名太监,藏在袖中的指尖控制不住攥紧——   “回禀陛下,凉王献《松鹤延年图》一幅。”   伴随着高福话音落下,楚陵的脸上适时流露出一丝愕然,仿佛是不明白自己的《群仙献寿图》好好的怎么变成《松鹤延年图》了,就连楚圭也微不可察一顿,漆黑的眼底惊疑不定,显然有着和楚陵同样的疑惑。   唯有闻人熹知道发生了什么,面上却并不显露,而是跟着很快反应过来的楚陵一同起身贺寿:   “儿臣恭祝父皇松柏常青,日月长明,福寿延年!”   帝君顿时笑眯了眼,连说三个“好”字,可想而知有多么高兴,直接拂袖一挥道:“老七有心了,赏!”   看完了楚陵的贺礼,接下来便是幽王的,他献上的是一株由琉璃为盆,金丝为树,珠玉为叶的盆栽,远远看去富丽堂皇,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急不可耐介绍道:   “哟,父皇,儿臣献上的寿礼名叫‘金玉满堂’,这盆身乃是琉璃……”   帝君最怕听这个儿子在旁边长篇大论,连忙打断道:“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朕也知道,有赏!”   幽王为这份贺礼还专门写了一篇长达百字的词赋,闻言顿时一噎,只能不情不愿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好吧,不听就不听吧,父皇好歹算是有赏赐,也知道了他的孝心。   接下来便是四王楚圭的贺礼,内监看了眼盒子上的封条,然后高声唱喏道:   “诚王献——《万寿帖》一幅。”   他送的也是字画,只见两名小太监将卷轴向两边展开,洒金纸上用楷、行、草、隶、篆各写了数个寿字,也算心意十足,帝君见状不由得连连点头:   “著此帖者功力倒是不俗,寻常人能择其中一样字体练好极便已是难得,他却将楷行草隶篆皆练得炉火纯青,字里行间虽然尚有几分青涩,将来倘若顿悟,必成一方大家。”   楚圭恭敬起身:“回禀父皇,著此帖者乃是坊间一名贫寒书生,他为替重病的老父抓药治病,在隆冬雪日摆摊卖字,冻得双手生疮,好不可怜,儿臣体谅他一片孝心,便出银请他写下了这幅《万寿帖》,希望借其孝心贺父皇万寿之喜。”   帝君微不可察点头:“出银几何?”   楚圭答道:“儿臣请大夫治好了他父亲的旧疾,又赠城郊青砖瓦屋一间,棉服暖靴五套,米粮猪肉各百斤,藏书两担,白银十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威王嗤笑:“四哥好歹也是堂堂王爷,恁的寒酸,何不赠金百两,以示天家皇恩浩荡!”   楚圭不急不缓道:“天下贫者何其多,他一人得百金,旁人又该如何?他父亲重病,本王替他请医乃是本分,因为他们都是西陵国的子民,那些米粮瓦屋是为了帮他遮风避雨,安心苦读之用,衣食无忧便好,又何必奢求滔天富贵,本王终究希望他能自食其力。”   这番话一出,威王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引得群臣赞叹不已,就连云复寰也暗中打量了楚圭好几眼。   楚陵慢条斯理把玩着手腕间的檀木手串,见状微不可察笑了笑,他虽然不知道云复寰是何时投到楚圭麾下的,但二人此刻或许已经有了交集,幽王不着调,威王鲁莽,自己病弱,无外乎对方上辈子选了诚王。   “假惺惺。”   闻人熹从宴会开始就没说过什么好话,一副看谁都不太顺眼的姿态,他冷冷盯着楚圭备受帝君夸赞的模样,在桌下碰了碰楚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不满道:   “你刚才怎么不学诚王也编个故事,一句贺寿词就把帝君给打发了。”   瞧瞧,文武百官恨不得直接盖章下一任太子就是楚圭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楚陵嘴这么笨,平常在床上说情话一句接一句的,真到了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   闻人熹此刻已然忘了自己真正要扶持的人是北阴王,只觉楚陵这个老实巴交的傻子被楚圭那个阴人摆了一道,目光阴沉沉的,毕竟用头发丝都能想到,今日楚陵呈的如果是那幅《群仙献寿图》,必然会沦为众矢之的。   楚陵似笑非笑看了闻人熹一眼,心想瞎话好编,但若被人戳穿可就只剩莫大的耻辱和难堪了,语气却十分无辜:“因为本王送的明明是一幅《群仙献寿图》,不知怎么变成了《松鹤延年图》,情急之下想不起什么典故,只能匆匆带过了。”   他说着在桌下扣住闻人熹的指尖,带着几分疑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纳闷问道:“世子,你说这件事奇不奇怪,光天化日的难道是出了鬼不成?”   “……”   闻人熹做贼心虚,虚了就气急败坏:“我怎么知道画为什么会变成《松鹤延年图》,这个不是你自己保管的吗?”   楚陵仿佛是被他堵得没了话说,并且自己给这件事找了个借口,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估摸着是底下人弄错了吧。”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加重语气肯定道:“就是底下人弄错了。”   别怀疑!   帝君对楚圭献上的这幅画《万寿帖》显然十分满意,孝心有了,寓意有了,将来传出去说不定还能变成千古佳话,他拍着这个儿子的肩膀好生褒奖了一番,这才准备去看威王的寿礼:   “来人,将威王的寿礼呈上来。”   小太监闻言正欲动作,然而也不知看见什么,顿时惊骇瞪大眼睛,指着正中间那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万寿帖》结结巴巴道:   “陛陛陛……陛下!那万寿帖……万寿帖……”   恩?万寿帖怎么了?   这番话将文武百官的视线纷纷都吸引了过去,高福眉头一皱,正准备斥责这个小太监殿前失仪,但没想到他视线不经意一瞥,也不知看见了什么,顿时吓得脸色一白,噗通跪在了地上。   时至正午,阳光熠熠。   只见那幅《万寿帖》经过殿内炭火熏烤,再遇阳光一照,四周空白的地方忽然缓缓浮现出许多红艳小字,密密麻麻一片,如鲜血般刺目蜿蜒。   而那些字连起来读却是:   今朝贺君不惑年,他日埋骨镜台边。   世人皆喜万寿言,我跪佛前许三愿。   一许国运尽,二愿千秋穷,   三祝陛下人间短,早登极乐上天宫。 第106章 暴怒   寂静,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哗啦——!”   帝君脸色铁青,忽然一把掀翻了内监手中的锦盒,王公大臣见状顿时惊醒回神,不管看没看见上面的诗都纷纷起身下跪,就连皇后也是脸色惶然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这首诗通篇都是大逆不道之言,不仅咒了西陵的国运与社稷,还祝陛下早登极乐,字字句句都在往帝君的肺管子上戳,诚王也太大胆了!   就连幽王和威王都不敢看热闹,低头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好也连带着自己也被迁怒。   只见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宴会温度瞬间降至冰点,静得针尖落地可闻,楚圭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被人陷害了,他顾不得地砖坚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难掩惊惶:   “父皇,儿臣冤枉,并不知道此诗是如何出现的!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啊!!求父皇明鉴!!”   帝君当然知道楚圭没胆子写反诗,这个儿子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可《万寿帖》是他献上的,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也是事实,不找他算账找谁算账?!   帝君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头浮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强行压抑的愤怒,盯着楚圭一字一句咬牙问道:   “你不是说这幅《万寿帖》乃一名贫寒书生所写吗?!他如今人在何处,一五一十说来,朕要将这个大逆不道之辈捉来碎尸万段!!!”   冷汗瞬间浸透了楚圭的后背,匆促之间他上哪儿找这么一个替死鬼来,声音艰涩的开口:“父皇,那名书生替父亲治好旧疾便说要回定州老家,如今……如今怕是不在城内……”   帝君语气冰冷:“既是贫寒书生,必然要参加今年二月的春闱,他放着京郊的瓦屋和米粮不要,带着你赠的十两白银要赶在如此紧迫的时候回定州?诚王,你是觉得那个书生太蠢,还是觉得朕太蠢?!”   这话便有些重了,楚圭当即叩头不起,明明殿内燃着炭火,冷汗却还是顺着他的额头一滴一滴淌落在地:“父皇恕罪,儿臣并无此意,儿臣、儿臣是受人蒙骗了啊父皇!!”   在座诸位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诚王八成是编了个故事出来,只是遭人暗算,如今圆不上谎了,一瞬间不少文官都在心中皱眉,暗自摇头。   这群老狐狸虽读君子书,却不一定做君子事,毕竟朝堂波谲云诡,他们谁还不耍点小心思,谁还没撒过谎了,但你耍心思一定要耍到正途大道上,撒谎也要撒得滴水不漏,这样将来倘若被人抓包,也能堂堂正正说一句为国为民,可如今嘛……   诚王到底还是年纪轻,手段嫩,想在寿宴上出风头是好事,可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些王公大臣纷纷收敛心思,眼观鼻,鼻观心,毕竟这是皇帝的家事,谁求情都容易被牵连其中,左右与他们没关系,还是看白戏算了。   皇后虽不想管,但此时也只能主动从地上起身劝道:“陛下,诚王素来恭谨,许是一时大意被人陷害了,今天乃是难得的大喜之日,何必为此事坏了心情,不如留到宴席散后详查……”   “大喜?!”   帝君闻言怒极反笑,   “确实是大喜,没看见朕都要早登极乐上天宫了吗?!”   他语罢拂袖就要离开飞镜台,走了两步不知想起什么,又重新折返回来一脚踹在楚圭肩膀上,怒不可遏道:“混账东西!朕不管你是追是查,还是掘地三尺,三日之内必须将那个书生的人头带到朕的面前,否则你以后就不必来见朕了!”   他到底还是给楚圭留了面子,说的是带人头,而不是带活人,届时随便找一个死人交差便是。   楚圭被一脚踹翻在地,顾不得疼痛立刻重新跪好,整个人如蒙大赦:“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定将此人捉拿请罪!”   楚陵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毕竟前世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了他身上,只是那时父皇并未斥责于他,而是趁群臣还没反应过来就命内监将画收起,波澜不惊地将此事揭过。   都说天家无情,但无法否认,他曾经真的从这名掌握生杀大权的男人身上感受过属于父亲的偏爱。   以至于耿耿于怀,始终都无法对前世释怀……   这场寿宴不到申时就散去了,帝君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剩下的人自然也没理由多待,纷纷告辞离去,估计要不了多久,今日寿宴发生的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闻人熹忍了一路,直到上了马车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整个人歪倒在软枕上,乐得肚子都痛了,一向阴沉乖戾的眉眼此刻形状弯弯,竟也看出了几分孩子气。   楚陵虽然也挺想笑的,但考虑到容易让人起疑,还是忍住了:“有那么好笑吗?”   “怎么没有?”   闻人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懒洋洋枕在楚陵腿上,随手擦了擦眼角,心想这个傻子懂什么,对方怕是还不知道楚圭今天摆了他一道,如今那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怎么不算乐事一件?   他狭长的眼眸惬意眯起,声音沙哑,尾调慵懒,就像一只露出肚皮打盹的白毛猫:“本世子就喜欢看热闹。”   楚陵睫毛轻垂,一身浅色长衫,眉眼如玉,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悠长意味,他闻言不禁笑了笑,用指尖轻轻拂过闻人熹湿濡的眼角:“原来你喜欢看热闹,今日寿宴倒是没白带你去,说来也是奇怪,本王的画出了错便罢,怎么四哥的也出了问题?”   闻人熹冷笑了一声:“他的画若是不出问题,今日出问题的就是你了。”   楚陵闻言微微一顿,故作不解:“什么意思?”   闻人熹却眼眸轻阖,不打算再说了:“等回府你就知道了。”   ……   白帝阁乃是楚陵与闻人熹在后院的住所,平日仆役经过俱都小心谨慎,绝不发出一丝喧哗,今日却不知怎的,刚走过二道院门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老远看去围了一堆人。   楚陵见状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萧犇,你去瞧瞧,前方何事如此吵闹?”   “诺!”   萧犇闻言抱拳,立刻领命上前查看,不多时就折返回来,只见他一向毫无波澜的神情此刻竟显得有些迟疑,吞吐片刻才道:“王爷,世子命人把崔先生给绑起来扔在院子里了,故而引得仆役围观。”   此时虽已开春,但春寒料峭,说不定比下雪还冷上几分,楚陵闻言立刻带人走进院内,只见一名青衫士子浑身捆缚,被绿腰强行按跪在庭院之中,而其余仆役婢女见他到来,纷纷行礼一哄而散,四周瞬间空了下来。   楚陵面无表情时也颇能唬人,声音沉沉:“这是在胡闹什么,还不快替崔先生松绑。”   闻人熹丝毫没有惹事的自觉,他淡淡抬眸,示意绿腰照做,后者这才松开面色狼狈的崔琅,三两下解开了他身上捆着的绳索。   “王爷宅心仁厚,将此人一直留在府中供养,可这位崔先生却是大大的不得了,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做的却尽是些吃里扒外,背主求荣之事,实在令人佩服。”   闻人熹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庭院内响起,就如同一盆凉水在数九寒天兜头浇下,让崔琅本就冻得发青的脸色愈发苍白,他闻言慌张看向楚陵,急切动了动唇,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可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楚陵紧皱的眉心稍有松缓:“世子,本王相信崔先生绝不会是这种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闻人熹就知道楚陵心软的毛病又犯了,语气讥讽:“是不是误会,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语罢示意绿腰从屋内取出一卷画轴来,然后在日头下徐徐展开,只见上绘缥缈云境,八仙齐聚,赫然是那副《群仙献寿图》,然而不知是不是时辰到了,又或者经受夕阳余晖照耀,画上的人物眼中忽然缓缓淌出了一行血泪,虽是浅淡一层,却也格外刺目。   楚陵见状面色微变,让人一时窥不清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闻人熹掀了掀眼皮,盯着崔琅意味不明道:“这位崔先生背后可是还有另外一个主子呢,他作画时奉命往墨汁中掺了‘美人泪’的汁液,一旦时辰到了,再经炭火暖气熏烤,颜色便会立刻显现出来,鲜红欲滴,如同美人垂泪。”   “我今日临出府门前发现画不对劲,便命人匆匆换上了一幅《松鹤延年图》,否则届时呈上御前,下场如何,王爷应当比我更清楚。”   伴随着闻人熹最后一个字音玩味落下,偌大的庭院一时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枝的声响,红日从屋脊后方落山,廊下挂着的宫灯微微晃动,光线明灭不定。   冷。   彻骨的冷。   寒风透过衣衫,冻得人瑟瑟发抖,崔琅一时却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冷还是心冷,他强撑着一口气从地上跪直,然后痛苦闭眼,重重叩首在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楚陵见状缓缓走到崔琅面前,然后倾身蹲下,他浅白的衣袍下摆逶迤落地,就像覆了一层霜雪,和前世死在黄金台前的那场风雪一样洁白,声音涩然,低低问道:   “先生,为何?”   没有愤怒,没有责问,只有无尽的寂然。   崔琅却感觉自己的良心被钝刀割成了一片一片,十指深深陷入泥地,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掉落,怎一个痛彻心扉了得:“王爷,是在下有负您的恩德,您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楚陵轻轻摇头:“崔先生,你负的不是本王,是你自己。”   “一个君子倘若违背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为人之道,那么你不仅负了自己的十年寒窗苦读,更负了这一身风骨。”   崔琅闻言终于控制不住抬头,额头鲜血淋漓,顺着淌进眼睛,他却眨也不眨:“寒窗苦读十年?王爷,您可知我今年已经三十有六,从六岁上私塾开始,已经苦读了整整三十个年头!”   “母亲为了供我读书,替人浆洗衣裳,缝衣刺绣,熬得一身是病,我只想早日考个官位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什么?!登科桥下卖字画,十文一封家书,五十文一张字画,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辜负不辜负的?”   崔琅双目通红,一度哽咽难言,捶胸顿足也不能发泄万一,他最后颓废倒地,忽然低头盯着地面哑声问道:“殿下,还记得您从皇宫里带来的那篇殿前策问吗,元安十五年,新科状元陈朗……”   楚陵颔首:“记得。”   崔琅:“那篇文章写的好吗?”   楚陵:“字字珠玑,鞭辟入里,父皇亦是赞不绝口。”   崔琅却忽然抬头看向他,双目通红,露出一抹极其惨淡的笑来:“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院中的枯枝已经冒出些许新绿,却又被昨夜袭来的一场冻雨打落在地,萧条凄清。 第107章 背主之人   元安二十年的春闱由礼部大宗伯陈孟廷负责主持,此人不仅在文人士子中享有盛名,且极会揣摩陛下心意,如今虽已致仕,地位依旧不可小觑。   然而在崔琅眼中,自己一生命途皆被此人所毁,他沙哑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漠然得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当年我与陈朗乃是同年举子,一同参加春闱,因名姓相似,被负责主考的礼部大宗伯陈孟廷注意,放榜之后我名落孙山,原也不再奢望其他,只想等着地方授官,好好奉养母亲……”   “可殿试前夕,陈孟廷忽然派人将我请至府上,赞我文章极妙,经义通达,更是以策问考之,我没有多想,认认真真写了一篇文章,但没想到……”   崔琅说着顿了顿,眼底控制不住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但又被他闭目强行压了下去:“但没想到他只是为了替自己的儿子陈朗铺路,将会试之中有凡有可能压过陈朗的人尽数落选,并且不知如何从帝君嘴里得知殿试考题,私下将我文章骗去。”   “后来陈朗被钦点为新科状元,陈孟延唯恐走漏风声,便上下打通关节报我病重不治,从礼部记档中抹去我的举人身份,除此之外更是派人一路追杀,我九死一生才逃脱出来,直到他致仕,这才敢带母亲跋涉回京,想要找人替我平反冤屈。”   故事的后半段崔琅却没再说,大抵便是他阴差阳错被诚王楚圭所救,并派到了楚陵身边做眼线,那个人没办法帮他平反冤屈,却允诺他可以得到当年失去的一切,崔琅早已被世事蹉跎了心志,万般无奈也只得应下。   太阳落山,庭院逐渐被昏暗的天色包围,压得人心头沉闷,喘不过气来。   楚陵静静听着崔琅的讲述,始终不发一言,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先生如今可找到了那个替你平反的人?”   崔琅缓慢摇头:“官官相护,此事怕是永无重见天日之时了。”   楚陵偏了偏头:“先生当年为何不同我说?”   崔琅闻言一怔:“……王爷,你待我恩重如山,但可惜我满腔悲愤时不曾遇见那个可以替我平反的人,后来热血终凉,心灰意冷,纵然再是遇见,结果也已经不重要了。”   这件事于他来说是痛处,是心结,是魔障,却早已不是日夜都想得到的真相了。   崔琅语罢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次向楚陵深深叩首:“王爷,是我辜恩负义,今日你要杀要剐,在下绝无二话,只求不要牵连我的母亲。”   他丝毫不介意在楚陵面前吐露自己的软肋,多年相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前这名男子的品性,也正因如此,他画完那幅《群仙献寿图》后便万念俱灰,备受折磨,如今若能坦然赴死,也算解脱。   楚陵静默一瞬:“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崔琅笑意惨淡:“已叛一主,岂可再乎?其实我纵然不说,王爷心中也能猜到一二,不如全了在下临死前的最后几分体面。”   闻人熹在旁边讥讽勾唇,心想辜恩负义之人还要体面吗,毁崔琅前途者乃是陈孟廷,利用他当细作的人乃是楚圭,从头到尾又关楚陵何事?说白了不过是欺善怕恶,欺软怕硬。   “杀了他——”   楚陵耳畔猝不及防响起了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明明平静至极,却让人感受到了彻骨寒意。   闻人熹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精巧的乌金匕首递给楚陵,只见刀刃锋利,上刻两道血槽,隐隐还能嗅到上面积年的血腥味与杀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背主之人留也无用,不如杀之后快!”   楚陵闻言一顿,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匕首,握在手中端详片刻,仿佛真的动了杀机,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却并没有如闻人熹所说的那般杀了崔琅,清冷漠然的声音冷不丁在院落中响起,让众人俱是一惊:   “你走吧。”   楚陵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然后在崔琅震惊错愕的神色中割下了一片衣袖,只见那片雪白的布料被风一吹,蝴蝶般飘起,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崔琅的面前。   “本王从前将你视作知己挚友,如今虽已形同陌路,却也不愿取你性命,今日你我割袖断交,往日种种烟消云散,再不必见面了。”   楚陵语罢不顾脸色阴沉的闻人熹,转身走进了屋内,徒留满院怔愣的仆役和神色惶然惨淡的崔琅。   【我亲爱的宿主,你可真是菩萨心肠……】   这条黑蛇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它漆黑的身躯缓缓缠绕着内室中的那面铜镜,精致的鳞片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声音暗哑低沉,总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机械质感,甚至和闻人熹如出一辙的狠辣:   【为什么不杀了他?】   楚陵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屋里供奉的那尊观音像前,将手中的那把乌金匕首放在了供台上,他无声闭目,在蒲团上虔诚跪下,意味不明开口:   “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间供奉佛像的隔间实在太暗了,厚重的帘子一层一层垂下,在楚陵惊艳绝俗的面庞上留下一道割据的阴影,等再睁开眼时,他往常温雅的瞳仁此刻如同白纸被墨水浸染般,一点点幽暗起来,唇角弧度意味深长:   “现在有人比我更想杀他。”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双手沾血?   “崔琅现在对本王还有用处,你不是想得到他的痛苦吗,三日之内,我必然让你得偿所愿。”   【三日?你确定?】   黑蛇闻言身形凭空移动,瞬间出现在楚陵的肩头,它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对这个答案感到了几分兴奋,天知道它多少年都没遇见过这么敬业的宿主了:   【如果你真能做到,说不定能打破历史记录。】   楚陵虽然不太明白它嘴里的那些新词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他垂下眼眸问道:   “怎么,你以前和很多人做过这种交易?”   往事不堪回首,黑蛇一点都不想提起前面那两个坑爹货,幽幽叹了口气,复杂开口:【其实纵然强大如我,也有遇人不淑的时候。】   它说着用尾巴尖拍了拍楚陵的肩膀,画了一个大饼:【总之你好好干活,我不会亏待你的,等任务完成之后,我可以告诉你一个……】   它话未说完,屋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黑蛇也意识到现在和楚陵说这个或许还不是时候,看了眼来者,身形顿时化作一股黑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整个王府也只有闻人熹敢如此放肆,他大步走到佛堂隔间,第一眼看见的先是那把被供奉在神龛上的匕首,其次是隐在香雾后方眉目悲悯的观音像,不禁冷冷勾唇,声音低沉讥讽:   “我这柄匕首自上战场以来便杀人如麻,饮血无数,怎么,王爷自己做菩萨不够,还想让这把刀立地成佛么?”   闻人熹快气死了。   他费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大的毅力才决定帮楚陵把那几个眼线揪出来?这是多好的立威机会,结果对方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把人给放走了?!   楚陵哪里看不出闻人熹是生气了,他起身走到对方面前,衣襟上还沾染着淡淡的檀香,说话温声细语,眼底藏笑,带着几分劝哄意味:“还在生气?”   闻人熹冷笑吐出两个字:“不敢。”   楚陵今日心软,等以后真的吃了亏就知道后悔莫及了,自己也是闲的,干嘛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语罢将垂帘用力一甩,转身就要离开屋内,却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落入了一个熟悉温热的怀抱,楚陵微微偏头,贴着闻人熹微凉的耳畔缓慢摩挲,声音低低,带着几分隔世般的恍然,又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病态:   “阿熹,本王就知道,这世上唯有你一人是真心对我好的……”   闻人熹闻言身形一顿,却不是因为楚陵的动作,而是对方异样的语气与情绪,他一时间连挣扎都忘了,皱了皱眉,错愕问道:“你怎么了?”   楚陵不答,而是毫无预兆吻住他的唇,然后步步朝着内室走去,直接将人压在了床榻间,动作温吞凶狠,一度吮得舌根发麻。   闻人熹急切偏头想要喘息,却被楚陵扣住后脑用力加深了这个吻,挤尽了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他终于忍不住狠狠咬了对方一口,低声恼怒道:“你发什么疯?!”   唇上陡然传来一阵刺痛,让楚陵魔障般的情绪终于清醒了几分,他闻言动作一顿,舌尖尝到些许血腥,抬手碰了碰唇瓣,果不其然看见一抹猩红。   楚陵不怒反笑,抵着闻人熹的额头轻声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闻人熹心想这是疼不疼的事吗?他明明感觉楚陵刚才在发疯,暗沉的眼眸危险眯起,盯着楚陵意味不明问道:“怎么,走了个崔琅就把你刺激成这样?”   除了崔琅,他想不出第二个导致楚陵如此反常的缘故了。   “崔琅?”   楚陵低声咀嚼这两个字,不置可否,只见他忽然将脸懒懒埋入闻人熹颈间,因为看不清神情,低哑的声音很容易被误解成黯然失落:   “本王是不是太过没用了?否则崔先生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果然是为了这点破事。   闻人熹目光冷冷,眉眼间的懒散很快被戾气取代:“他做出这种事是因为他狼心狗肺,关你什么事,说起没用也是他最没用,办这么点事都能被本世子发现!”   “唔,倒也有理。”   楚陵轻轻一笑,仿佛是被这个理由哄好了,又勾着闻人熹的下巴吻了一通,直把人亲得迷迷糊糊,晕头转向,他低沉蛊惑的声音在帷帐内响起,黏腻的仿佛要拉出丝来:“今日之事多亏世子机敏,否则本王定然要在宴会上被父皇问责,国师掐算对了,本王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世子这样的人中俊杰……”   狗男人,就会花言巧语!   闻人熹暗自咬牙,拳头紧了又紧,然而一看见楚陵那张故作可怜的漂亮脸蛋就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了,最后只能挫败往床上一躺,自己把火气憋到了肚子里。   萧犇恰好推门进屋,因为有急事禀告就没来得及通传,但没想到刚走到珠帘外间就听见了里面暧昧的声响,脚步当即一顿。   隔着影影绰绰的帘子缝隙,他清楚看见红色的帐幔间探出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朝他挥了挥,食指上带着一枚银底镶嵌南红的古朴戒指,赫然是楚陵常戴的那枚,声音暗哑性感:   “退下吧,外面不用你伺候了。”   外面不用萧犇伺候,那就是让他离开王府去跟踪该跟的人?   萧犇当即心领神会,抱拳无声退下。   夜里,梆子响过三声,正是所有人都熟睡的时辰,负责巡夜的更夫拎着铜锣走街串巷,然而刚刚到清平坊附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藏到巷子拐角,却见一名身着青衫浑身是血的男子正跌跌撞撞四处奔逃,而后方跟着一队策马疾驰的士兵,为首者恰是负责值守坊门的不夜司副指挥使燕东楼,刀剑鳞甲碰撞的动静在黑夜中格明显:   “快追!别让他跑了!”   “留活口!”   “不必!诚王殿下说了,此人乃是反贼,抓到直接格杀勿论!”   巷口狭窄,骑队难免受限,燕东楼眼见前方的那抹身影即将逃入小巷之中,冷冷一笑,直接从马背侧面取出一张角弓,张弓搭箭对准逃跑那人射去——   “咻!”   羽箭划破黑夜,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然而还没来得及射中目标,一抹寒冷的剑光就忽然闪过,硬生生将羽箭斩成了两截。   与此同时,一抹身穿夜行服的身影从屋檐上方利落跃下,落地无声,直接横隔在了燕东楼与那人之间。只见他长剑一挥,上面还带着蜿蜒的血迹,仿佛不久前才刚刚杀过人,声音低沉,古井无波:   “这个人,我保了!”   他虽未做什么,但刚才斩箭时利落果决的一击已经充分证明了是个当世少有的高手。   燕东楼见状脸色一变,当即勒马示意队伍停下,他惊疑不定打量着这个中途杀出来的高手,只觉得对方露在面罩外面的那双眼睛格外眼熟,有些像自己见过的某个故人,几经思量,最后抬手抱拳,皱眉问道:   “在下不夜司副指挥使燕东楼,敢问阁下大名?” 第108章 贪吃蛇   若是换了旁人定然不会自报家门,然而面前的黑衣人好似并没有打算掩藏身份,他低沉平静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犹如惊雷炸响:   “九衢司正四品指挥使,萧犇!”   萧犇?凉王的人?!   燕东楼闻言瞳孔微微收缩,他勒紧缰绳按住躁动不安的坐骑,沉声道:“萧大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深夜出来有何贵干,但你护着的那人乃是诚王指名道姓要的死囚,身犯株连之罪,你莫不是要与朝廷作对?!”   “诚王恐怕还代表不了朝廷。”   萧犇语罢拉下脸上的面罩,转头看向那名被追杀的青衫士子,只见对方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此刻正痛苦捂住右手蜷缩在地,细看已经断了一根食指,将来恐怕是再也不能写字作画了。   萧犇淡漠开口:“崔先生,又见面了。”   崔琅为了躲避追杀早已筋疲力尽,此刻更是被疼痛折磨得浑身颤抖,他闻言艰难睁开双眼,这才发现救了自己的人是萧犇,忍不住错愕出声:“萧……萧统领……?”   萧犇料定了燕东楼等人不敢阻拦,语气有恃无恐:“随我走,凉王命我带你入宫面圣。”   崔琅又是一惊:“为何?!”   萧犇静静注视着他,那双眼在漆黑的夜色中亮得惊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崔琅心中积压多年的山石瞬间轰塌:   “凉王已向帝君阐明元安十五年科举舞弊一案,带你入宫,自然是要还你公道。”   虽已春至,夜色犹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过长街,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寒风刮过面庞,犹能闻到雨后的泥土腥味,仿佛预示神京即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雨。   换做往常这个时辰帝君早就歇下了,今夜玄华殿内却是处处点灯,彻夜长明,只见他身着常服坐在高位,内侍宫女站立两旁,玉阶下方跪着泾渭分明的三拨人。   一拨是早已致仕的内阁老臣陈孟延和其子陈朗。   一拨是草草处理过伤口的崔琅以及陪同在旁的萧犇。   另外一拨则是诚王楚圭……不,说是一拨也不恰当,毕竟只有他一个人。   “哗啦——!”   有宫女心惊胆战上茶,帝君却看也不看,脸色阴沉的拂袖一挥,茶盏瞬间落地碎裂,让下方跪着的众人愈发噤若寒蝉。   最后是陈孟延率先支撑不住,拖着老迈的身躯膝行上前,向帝君颤颤巍巍哭诉道:“陛下,老臣为西陵尽忠职守数十年,从未有过私心,如今无凭无据,怎可听信崔琅的一面之词便断定老臣当年徇私舞弊,恳请陛下明查呀!!”   他尚能沉得住气为自己辩驳,身旁的儿子陈朗却早已是面色发青,大脑一片空白,毕竟谁也想不到数年前的旧事还能被重新翻出,崔琅一个寒门书生居然也真的有本事上达天听。   “查?朕自然是要查的。”   帝君威严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引发阵阵回音,就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是足够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潮,冷笑着道:   “朕不止要一个个查、仔细的查!还要将当年经手此事的官员一个个挖出来,将当年参加科举的落榜士子一个个寻回来,看看你陈孟延是不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胆敢行此株连之事!!”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帝君“砰”的一声重重拍在御案上,隐忍多时的怒气终于忍不住在此刻爆发,厉声命令道:“速命户部将元安十五年负责主持会试的官员名单悉数调出,致仕者重新召回,在朝者连夜进宫,就连那些士子也一个都不许落下,哪怕散落在天南海北也必须给朕全都找回来!!”   科举,那是什么?那不仅是皇权对抗世家门阀的手段,更是替朝廷筛选治世之才的根本,如今却被这些所谓的天子近臣暗中操控,徇私舞弊,不知有多少英才被酒囊饭袋所替!   帝君先是震惊,随后是愤怒,更多的却是无尽的心痛,如今西陵外敌未平,尚有内忧,自己身边亲近的臣子居然就敢做这种毁国乱政的事,并且还是元安十五年的旧事,焉知这些年又有多少像崔琅一样的举子被权贵所害?!   此刻没有任何人敢承受高座上那名帝王的滔天怒火。   夜色尚且浓稠,宫门便已大开,先后有数百名鸿翎急使手举火把策马离京,扬起烟尘滚滚。户部尚书孔道明,太常寺少卿独孤涯,内阁大学士江镜堂,另还有六部之中当年经手主考事宜的大小官员尽数被宣召入宫,一时间风声鹤唳,惹得人心惶惶。   那些尚在睡梦中的王公贵族也被这阵动静惊醒,纷纷派出家丁仆役前去打探,然而皆是一无所获,只能坐立不安等待天明,暗自猜测宫内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元安十五年的春闱共有三百一十五人上榜,答卷皆在东华楼内封存,然而那年参加会试的举子共有上千人,每人答三场,一考四书义,二考诏诰表,三考经策史,所有答卷加起来怕不是有接近上万份。   而且帝君要的不止是这些,他还要看一名祖籍江州,姓崔名琅的考生从乡试开始的所有答卷,近乎数百人秉烛夜照,在东华楼内疯狂翻找,只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了几条胳膊。   今夜皇城之内风云变色,所有风波皆因楚陵的一封奏折而起,然而他却称病未去,毕竟他说过,不会再见崔琅,更何况有些事起个头便好,不必置身其中。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玄华殿内的夜色仿佛永无尽头。   诚王楚圭垂眸跪在台阶下方,已经算不清自己跪了多久,膝盖从一开始的疼痛冰冷到酸麻僵硬,到现在已经失去了知觉,帝君却从进殿开始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仿佛早已忘记了这个儿子的存在。   但楚圭并不焦急,他此刻只希望父皇真的把他忘了,忘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让陈孟延引起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此刻玄华殿内的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考生答卷,几名博学鸿儒坐在矮桌后方,借着烛火挨个验看那些落榜举子当年的答卷,凡遇精彩文章便呈上御前,而其余的小官则没这种待遇了,一个个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挨个翻找元安十五年的卷子,然后收录集合呈给那些大儒。   这大殿之中,有人坐着,有人趴着,但还有些人是跪着的,只见当年和陈孟延同流合污的大小官员全都胆战心惊地跪成一团,明明身旁就燃着炭盆,冷汗还是从后背一点点冒出,浸透了身上或红或蓝的官服。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这几乎是所有人脑海中一致的念头。   就连一开始气定神闲的陈孟延也有些跪不住了,他眼见一份又一份的考卷被呈上御前,心也越坠越深,那些人都是他当年亲手罢选的,文章水平如何他自然清楚,圣上一看便知,这下都不用严刑拷打,傻子都知道里面有猫腻。   “陛下!陛下!臣有罪啊!”   终于有人熬不住了。   只见一名绿袍官员惶惶如丧家之犬,连滚带爬脱离身边的同伴上前,跪在地上向帝君痛哭流涕叩首道:“崔琅所说确有其事,当年有二十六名学子本可名列甲榜,却因才学压过陈朗而被当时的陈孟延陈大人罢选,乙榜有二十二名学子被人所替,一个名额卖到白银万两,六部之中皆有官员经手,微臣该死,迫于威势不敢直言,也曾受贿千两,如今愿意将功折罪把名单悉数供出,恳请陛下从轻发落啊!!”   这种事便如同船底破洞,来了一个后面的就堵不住了。   当年科举舞弊的官员见有同伴叛变,顿时心中一慌,生怕自己吃亏,连忙跟着爬上前道:“陛下!陛下!臣也愿意将功折罪!”   “陈大人当年写了亲笔密函,微臣如今还藏在家中!”   “陛下,臣不曾收受贿银,也不愿参与其中,只是当时令狐大人他们以妻儿性命威胁,迫不得已才为之啊!”   然而任由他们如何哭喊跪求,高座上的帝王始终一言不发,他一张张翻看那些落榜考生的答卷,再一张张对比那些上榜者的答卷,惺忪不定的烛火在脸上投落一道阴影,看起来喜怒难辨。   “哗啦——!”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忽然将手中一摞答卷奋力扬下台阶,不偏不倚刚好砸在陈孟延的头上,明明没有多大的力道,后者枯朽如木的身躯却控制不住在翻飞的纸张中跌倒在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陈孟延!你好大的狗胆!这些被罢落的考生文章才学不知强过甲榜多少,当年竟都被你强行压下!朕将你当做心腹之臣,你便是这样报答朕的吗?!你们陈家满门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陈孟延前面的时候还能勉力支持,在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眼睛一闭晕了过去,六神无主的陈朗连忙接住他的身体慌张喊道:“爹!你怎么了?!爹?!”   可惜他从小孺慕的父亲这个时候已经救不了他了,堂下所有人都在哆哆嗦嗦祈求神佛保佑,保佑自己可以渡过眼前这场难关。   帝君从龙椅上站直身形,望着外间逐渐亮起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阴沉的命令道:“来人,将犯事官员一干人等通通带下去诏付有司详查,朕给你们五天时间,务必将当年的枝叶末节给朕查得水落石出!!”   “诺!!”   外间的侍卫声震大殿,立刻领命而入,将那些官员死狗般拖出。   此刻黎明破晓,一轮红日从宫墙外间缓缓升起,驱散了无尽黑暗,那些官员却个个如丧考妣,心如死灰,他们很清楚,这或许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   崔琅是蒙冤者,帝君虽未将他关押,却也派了专人将他暂时看管在皇宫,临出殿门前,帝君的视线在他右手那根断指上停留片刻,暗沉的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西陵有规矩,身有残缺者不得为官,更何况断的还是食指,将来提笔握字都难,否则还能给崔琅一个官位补偿当年之事,如今错失,只能说时也命也。   萧犇本来是奉了楚陵的命令才将崔琅带回宫中面圣,他向帝君阐明因由之后也准备离开,但没想到走下台阶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沙哑颤抖的声音,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萧统领……”   只见崔琅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泥污血痕地朝萧犇踉跄走来,他紧紧捂着包扎过的右手,再也看不出曾经风度翩翩的样子,唇瓣干裂出血,几经迟疑才哑声问道:   “王爷他……他还好吗?”   王爷?   萧犇心想王爷挺好的,这个时候和世子估摸着还没醒呢,但他回忆起自己临出门前楚陵的叮嘱,到嘴的话又改了口风:“不大好,王爷昨日又吐了两口血,病得起不来床。”   崔琅闻言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痛哭出声,却不知是哭自己愚蠢跟错主子,还是哭自己辜负了一个挚友:“我是个罪人!罪人呐!!不仅差点害了王爷,还害得母亲被楚圭牵连杀害,我真是万死也难赎罪孽!!”   当日他离开凉王府后便想带着母亲隐姓埋名离开京城,不曾想赶到茅屋时只见满地血迹,母亲早已被楚圭派去的杀手灭口,若不是萧犇相救,只怕他也要命丧刀下。   萧犇盯着他看了许久,却冷不丁开口道:“你母亲没死,如今正在城中一处民宅安身。”   崔琅闻言一怔,抬起通红的眼睛震惊看向他:“这……这怎么可能?!我去时明明看见满屋鲜血,母亲早已被人推落山崖,树枝上还挂着她的衣服布料!”   萧犇淡淡道:“那是我故意弄出的障眼法,王爷猜到事败之后诚王必会迁怒你的母亲,便命我暗中保护将她平安救出,待科举舞弊案了结后,将你二人隐姓埋名送往他乡,免得遭人报复。”   如果说崔琅一开始还能勉强支撑住身形,到最后却是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他红着眼睛看向萧犇,唇瓣无措动了动,嗓子暗哑得几近无声,说的却是: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害楚陵至此,对方为何还要不计前嫌帮他?   崔琅本以为自己那颗被世道磋磨狠了的心再也不会相信情义这种可笑的东西,楚陵所做的一切却又在疯狂动摇他的认知,心中仿佛发生了一场寂静无声的山崩,倾覆了什么唯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为什么。”   萧犇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寂模样,好似世间任何事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绪,语气平静:   “其实你如果早些将此事告诉王爷,他就算与那些世家门阀为敌,今日拖着病体也会来金銮殿前替你讨个公道。”   萧犇说着顿了顿:“可你没有……”   他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如同一击重锤落下,将崔琅晕头转向,喉间甚至泛起了血腥味。   “你觉得他善,你觉得他忍,所以你从来不认为他这么与世无争的性子会为了你们与朝堂上那些人发生冲突,所以你宁愿相信诚王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也不愿相信王爷会还你一个公道。”   所以今日来玄华殿中的只是萧犇,而不是楚陵。   所以那封奏折只是为了还天下寒门士子一个公道,再也不是为了崔琅这个人。   萧犇提剑缓缓步下台阶,莫名想起他当年十五岁不到就被帝君指派给楚陵当贴身护卫,后来因失口提起过逝的月贵妃犯了宫中大忌,被帝君下令杖毙,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毕竟他从来没想到那个对帝君谦恭谨慎至极的王爷,居然会为了一个下贱的侍卫在玄华殿里跪求三个时辰,只为请帝君收回成命。   崔琅那些人从来都没看懂过王爷……   “噗——!”   萧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陡然传来崔琅失态吐血的声音,以及宫女惊慌失措的呼喊,然而最终都随着他逐渐远去的步伐消失在风中。   直到此刻崔琅才终于明白自己背叛了什么、辜负了什么、错失了什么。   不止是十年寒窗,   不止是长书万卷,   不止是圣人之言。   还有世上唯一一个以诚待他的挚友,一个值得满府谋士追随的明主,那是天下所有士人的毕生所求。   可如今顿成云烟,都没了……   都没了……   崔琅生平第一次知道万念俱灰是什么感觉,他茫然抬头看向上空,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形控制不住晃了晃,最后轰然一声晕倒在地。   这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一团暗沉的、如同鲜血凝结的红云缓缓出现在皇城上空,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铺天盖地的血雨。那是属于崔琅的痛苦,有前半生苦读的心酸,有后半生怀才不遇的愤怒冤屈,更多的却是自己辜恩负义,道心尽毁的痛苦。 第109章 美人计?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自科举舞弊案一出,数不清的官员牵涉其中,几乎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三司挨家挨户上门捉人带进刑狱审问,惹得朝野震动,人人自危。偏偏宫里那些宫女太监对此讳莫如深,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出来,外界唯一能知道的就是此事因凉王参奏而起。   凉王?   那个整日病恹恹,与世无争的凉王?   不少人都在心里泛起了嘀咕,总觉得这件事不大可信,然而死到临头,不管是佛脚还是稻草都得试着抱一抱,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万一真有自家人被牵扯进去也好早做打算。   于是一向清幽安静的凉王府忽然间收到不少拜帖,访客络绎不绝,连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就连闻人熹也收到了北阴王暗中递来的密信,让他向楚陵打听涉案之人都有哪些。   “世子,北阴王膝下又无子嗣参加科考,舞弊一案应该不会牵扯其中才对,怎么无缘无故让您打听这个?”   密信传递之事一向由绿腰负责,她今日趁着去后院取午膳的机会悄悄将字条拿到了手中,知道内容后却是担忧不已,须知当细作本就要小心谨慎,倘若一步行差踏错,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在这个敏感当头,北阴王让世子打听这些犯忌讳的事,未免也太过明显了。   闻人熹漫不经心倚在榻上,看完字条后就递到蜡烛跟前烧了,他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两簇明灭不定的火焰,冷冷勾唇道:   “北阴王为了让帝君相信自己永无夺位之心,明面上是没子嗣,可你又怎么保证他背地里没几个私生子?再则他在朝中党羽众多,必然有人牵扯其中,如今打听人选,自然是想早做谋划,就算没有,他把消息私下卖给各家示好,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绿腰迟疑开口:“可王爷早就拒了各家拜帖,对那些上门打探的人闭口不言,咱们这个时候去打听恐怕也问不出来什么,反倒惹人怀疑了。”   闻人熹语气淡淡:“若是什么人都能打听出来,也不需要你我费心了。”   楚陵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常待的地方就是书房和卧房,闻人熹理所当然带着绿腰去了书房堵人,但没想到万事俱备,到的时候却偏偏扑了个空。   今日太阳和暖,知檀恰好带着底下人将积压的书册翻出来晒晒免得生虫,她见闻人熹过来,猜到是找王爷的,屈膝行了一礼解释道:“回禀世子,王爷此时正在汀兰苑中待客,并不在书房。”   闻人熹闻言轻掀眼皮,似乎来了几分兴味:“待客?待什么客?”   不是说楚陵早就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了吗?   知檀不太确定:“仿佛是当朝丞相,云复寰云大人。”   云复寰?   闻人熹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毕竟上次万寿节时宫中开宴,楚陵就似有似无盯着对方看了许久,他当时就怀疑这两个人之间有猫腻,如今果不其然,否则向王府投了拜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怎么偏偏就见了云复寰?   闻人熹唇角微勾,似乎是笑了笑,语气却低沉阴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你们王爷倒真是好兴致。”   知檀莫名后背发寒,小心翼翼解释道:“许是为了聊正事?”   闻人熹目光幽暗,意味不明开口:“确实是聊正事,正事聊完就该聊一些不正经的事了……也罢,今日倒是本世子来的不巧,绿腰,我们走。”   他语罢不顾知檀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带着绿腰转身离开了庭院——   然后左拐直走再左拐,走到了汀兰苑对面的一处阁楼登高而望,隔着冬季影影绰绰的枯枝,果不其然发现楚陵正和一名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院中树下摆棋对弈,虽然不知道聊了什么,但瞧着倒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绿腰见状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压低声音提醒道:“世子,这个叫云什么的一看就和王爷交情匪浅,莫不是也来探听消息的?”   闻人熹冷冷眯眼:“你也看出来他们两个交情匪浅了?”   绿腰:“???”   世子,重点不是这句,是后面那句啊!   绿腰重新组织语言,还欲再说,却见闻人熹已经转身步下阁楼,冷笑一声道:“走,回房等着,本世子倒要看看,他们二人要聊到什么时候才舍得出来!”   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晨光熹微,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谁知空气中忽然袭来一阵没由来的冷意,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陵喝茶的动作一顿,似有所觉偏头看向远处,然而因着视角受限,目之所及都是冬季嶙峋料峭的枯枝,一时半刻倒也察觉不出什么。   他若有所思放下茶盏,心中已然猜到了答案,面上却是一派淡然,随手捻起一枚黑子落入盘中,吃掉对面一子。   “许久不见,王爷棋艺又精湛不少,在下拜服。”   云复寰坐在对面手捻白子,迟疑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挽回败局,末了只能低叹一声,心甘情愿认了输,同时心中疑窦暗生,总感觉楚陵温吞缜密的棋路较之以往多了几分冰冷杀伐的锐气。   楚陵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在桌下静静把玩着一枚被自己吃掉的黑子,他面上虽然在笑,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云相过奖了,本王终日闭门不出,闲来无事也只能琢磨这些东西,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上门拜访,怕不是为了和本王下棋吧。”   云复寰在朝堂上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私下那股子清冷感倒是弱了许多,如今和楚陵闲谈,语气随和:“在下近日听见一则传闻,说是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科举舞弊案与王爷有关,不知是真是假?”   楚陵饶有兴趣哦了一声:“云相是听谁说的?”   云复寰避而不答:“替那些无辜士子洗清冤屈虽好,却也触了那些门阀世家的霉头,王爷难道不知此举是惹祸上身?”   楚陵垂眸盯着棋局:“这世上总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祸也不得不受,若以一人之苦而换天下士人开颜,本王就算粉身碎骨又如何?”   云复寰声音低低:“这不似王爷以往作风,到底是谁暗中撺掇您向圣上启奏?”   “无人。”   楚陵无声闭目,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皇城上空回荡着那些舞弊官员凄惨悔恨的哀嚎,久久不散:   “云相,你也曾经十年寒窗苦读,难道不知科举舞弊倘若无人揭发,要不了多久甲榜前三便尽是贵族之名,而永无你等落脚之地。”   “……”   云复寰盯着楚陵静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终于从坐垫上起身,然后低头对他长施一礼,语气复杂的道:   “殿下金玉之言,复寰受教了,帝君曾命人五日之内彻查此案,如今已过两日,届时无论结果如何,微臣一定在朝堂上大力襄助王爷,还那些蒙冤士子一个公道。”   楚陵同样起身还礼,他眉目清朗,就像一幅水墨画般干净澄澈,细看却带着几分疏离:“此事乃是泥潭,云相又何必置身其中,凉王府如今同样也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还是请回吧。”   云复寰目光更加复杂:“一诺千金,自无反悔之理,不过如今时辰不早,在下就不叨扰了,先行告辞。”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王爷勿送。”   楚陵本来就没打算送。   但出于礼节,他还是站在原地目送云复寰离开,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间,这才淡定掀起衣袍重新落座。   此时棋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只见它身躯慵懒盘绕,尾巴随意轻扫,便将刚才的残局打得七零八落,声音低沉,难掩兴味:【他为什么要来找你?】   楚陵垂眸耐心分拣着棋子,并不介意向这条黑蛇解释其中因由:“或许是来替楚圭探听消息的吧,不过不重要。”   黑蛇发现人类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楚陵唇角微扬:“重要的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踏进了凉王府的大门,并且太阳快要落山才离去,而本王谁也没见,独独见了他,届时倘若名单泄露,帝君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黑蛇嘶嘶吞吐着猩红的信子,对这些无趣的朝堂之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它还是听明白了一件事,楚陵好像要坑这个任务目标了,它想起上一任宿主的恶劣黑历史,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你该不会想杀他吧?】   “杀?”   楚陵闻言忽然笑了笑,他生得一副悲悯无害的面容,笑起来也只让人觉得良善光明,可那双眼睛却偏偏漆黑暗沉,像一片氤氲难散的浓墨,声音低沉温和:   “我为什么要杀他?”   对于云复寰这样的人,杀是没有用的。   你要让他一步步跌落尘泥,一点点碾碎他的傲骨,你要让他亲眼看见自己效忠的主子是如何扶不起来,而曾经背弃的爱慕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他需要仰望的位置,从骨子里就产生畏惧信服。   然后……   楚陵将一枚白子攥入掌心,悄无声息收紧指尖,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任由化作齑粉的白棋被风吹散,意味不明的吐出一句话:   “然后你才能得到他的那颗心。”   一颗不怎么值钱的心。   黑蛇才不管楚陵怎么得到云复寰的心,只要不是掏心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就好,它想起前天那团属于崔琅的、十分美味的痛苦,不禁顺着男子浅色的衣袖缠绕而上,嘶嘶出声,期待问道:   【你要把科举舞弊的名单透露给谁?】   楚陵眼眸轻垂,意有所指:“自然是谁想要,本王就给谁。”   闻人熹今日恐怕是气坏了,拿那份名单哄哄对方也不错,这样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对方的目的也达到了,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楚陵命人收拾好棋局,直接带着萧犇回了白帝阁,他原以为自己进屋之后会出现一阵花瓶打砸的暴躁场面,但没想到里面出奇寂静,不仅燃着熏香,还点了红烛,隔着珠帘隐隐约约闪动,气氛暧昧非常。   楚陵见状眉梢轻挑,敏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世子呢?”   绿腰主动上前福身,出乎意料道:“回禀王爷,世子说您今日待客辛苦,恐怕没来得及用膳,所以特意命后厨备了一桌好酒好菜,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楚陵:“……” 第110章 醉酒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陵虽然不知道闻人熹为何如此反常,但还是在绿腰略显紧张的注视下沉吟片刻道:“既然世子一番好心,本王又岂能辜负,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绿腰闻言悄然松了口气:“诺。”   婢女们低头鱼贯而出,顺便贴心关上了屋门,楚陵见状迈步朝着内室走去,果不其然看见里面的圆桌摆满了酒菜,而闻人熹正懒洋洋坐在桌后等待着自己的到来,手中把玩着一个酒杯,估摸已经自斟自饮好一会儿了。   闻人熹平日喜着黑衫,今日倒是难得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慵懒常服,墨发披散,这种妖冶诡艳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极白,无端有种蛊惑人心的风情。看见楚陵过来,他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道:   “怎么,王爷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和云相在汀兰苑中过夜呢,连被褥都准备替你们送过去了。”   楚陵哪里听不出闻人熹话里的阴阳怪气,他笑着走到闻人熹身后,顺势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清俊的侧脸光洁如玉,长睫打落一片阴影,看起来十分无辜:   “都怪本王不好,今日与云相下棋不小心耽误了时辰,害得世子在房中枯等,下次定然不会这样了。”   闻人熹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语气凉凉:“王爷倒是挺听这位云相的话,要见面就见面,要下棋就下棋,唯独把旁人都拒之门外,莫不是从前有过什么海誓山盟,露水姻缘,偏偏被本世子给搅和了?”   楚陵故意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   闻人熹见状把玩杯子的动作一顿,眉梢冷冷挑起:“怎么,还真有?”   在楚陵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阴鸷晦暗。   如果有,那就说明楚陵从前发誓说喜欢他对他好的誓言都是假话,该死也该杀!闻人熹现在虽然舍不得真的对楚陵做什么,但人总归要长点记性,下次才不会明知故犯。   啊,要不就等北阴王登基之后,把这个大美人关起来算了,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云复寰一点点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闻人熹觉得这个主意勉勉强强还算是不错,他眉眼间的阴沉戾气几欲凝成实质,语气却愈发温柔诱哄:“王爷,是人都会有过往,你就算曾经和云相有过什么,说出来我也不会怪你的。”   才怪。   这种鬼话连闻人熹自己都不信,楚陵就更不会信了。   楚陵低声叹了口气:“本王与云相倒无什么海誓山盟、露水姻缘,只是世子你也知道……”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楚陵随手搬了一张矮凳坐在闻人熹身侧,眼底似乎藏着无限愁绪,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本王生得比平常男子俊俏了几分、美了几分,云相他……他又有断袖之癖,难免对本王起了旖旎心思,只是他位高权重,一再痴缠,本王也不好拒绝得太过难看。”   “咔嚓。”   闻人熹手中的杯子被他硬生生攥碎了,却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毕竟他怎么也没想到云复寰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是个断袖,断袖就算了,居然还对楚陵起了那种龌龊心思?!   “……”   闻人熹无声咬紧牙关,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住心中怒火,他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只是怎么看怎么冰冷瘆人,勉强维持着平静问道:“然后呢,云相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楚陵不紧不慢看了眼闻人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细看却又似深渊不可捉摸,仿佛在暗示什么:“他来做什么,世子难道不知吗?”   闻人熹:“……”   活见鬼,他怎么会知道云复寰过来做什么??   就在闻人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脑袋上是不是绿了的时候,楚陵终于慢悠悠开口:“云相说他倾慕本王已久,又是帝君属意的太子人选,将来愿意倾尽全力襄助本王夺位,可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本王又如何能做?这天下到底是父皇的天下,将来传位给谁也是由他说了算。”   “为了和云相虚与委蛇,本王故意摆下棋局拖延时间,等到太阳落山,他自然就不好意思继续久留了,这才离去。”   有些人撒谎是三分真七分假,楚陵更厉害,说了那么多鬼话就一句下棋是真的,偏偏闻人熹还真信了,怪只怪楚陵过往前二十几年对外的形象和人品实在太好,这话就算拿到楚圭面前,楚圭都得愣一下,然后认真怀疑云复寰是不是真的贪图楚陵美色,打算帮助对方夺位。   闻人熹听见“夺位”这两个字,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瞬间冷静下来。他那双暗沉的眼睛盯着楚陵,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忽然抬手拂去桌上的酒杯碎片,重新取来两个杯子,将其中一杯斟满递给楚陵:   “那……”   闻人熹顿了顿才低声蛊惑问道:“王爷真的对那个位置半分念想也无吗?”   他很好奇,楚陵是不是真的无欲无求,毕竟对方生于天家,若对那个位置有遐想实在太正常不过,若一丝念头也无,反倒让人怀疑。   楚陵伸手接过酒杯,然后在闻人熹的注视下饮尽,他唇角微扬,仿佛并不在意里面是否会掺了些别的东西,嗓子被酒液刺激得微哑:“从前有,现在无。”   闻人熹神情玩味:“为何?”   楚陵目光坦然:“帝王有三宫六院,而本王如今有了世子,只愿一心一意,白头偕老,自然不去奢求其他。”   闻人熹闻言嘴角笑意缓缓落下,他狭长的眼眸微眯,意味不明打量着楚陵:“王爷此话当真?”   当然是假的……   楚陵这辈子注定要走到那个无人可及的高位,因为他深知失败者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前世众叛亲离挫骨扬灰已是明证,又怎会重蹈覆辙。   背叛了君子之行、圣人之言的又何止崔琅一个。   重生的楚陵同样是。   他望着闻人熹认真问道:“难道世子不信本王?”   闻人熹忽然有些承受不住楚陵那样真诚难过的注视,他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掩饰般地匆匆喝了口酒,垂眸哑声吐出一句话:“自然信。”   信吗?   闻人熹不知道。   他深深望着楚陵,只觉得胸口没由来泛起一阵微弱的刺痛和沉闷,宛如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几度喘不过气来。   楚陵闻言却好似很高兴,他见闻人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不动声色伸手按住酒壶,另一只手接住对方略显醉意昏沉的身躯,声音在惺忪的烛火中多了几分暖意:“世子喝醉了。”   酒其实并不醉人。   但高兴了千杯不醉,藏着心事一杯就倒也是有的。   闻人熹闻言也不辩驳,他生了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酒意熏染,薄红氤氲,再兼得衣襟半敞,便如地狱里勾人的艳鬼,而楚陵便是那衣不染尘的谪仙,嗓音暗哑慵懒:   “我喝了,王爷不喝吗?”   闻人熹从小在军营中摔打长大,酒量自然过人,如今怎么会喝了半壶酒就醉。   楚陵心知肚明对方这是打算灌醉自己套话,他顺势端起酒杯,也不拒绝,任由闻人熹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这才任由杯子从指尖滚落,状似无力地皱眉晃了晃脑袋:   “本王……本王喝不下了……”   语罢连坐直身形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朝着地上滑了下去,然后被闻人熹伸手稳稳接住。   瑞兽香炉中的熏香不知何时燃尽,最后一丝烟雾也消散在了夜色中。   闻人熹静静望着怀中醉眼朦胧的人,目光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倾身靠近楚陵耳畔,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诱哄,余息炙热:“等过几日科举舞弊案查清,殿下可是要去上朝?”   楚陵眼神涣散,努力思考片刻才道:“自……自然是要去的……此事牵连甚广,幸亏定国公府不曾参与其中……”   闻人熹轻轻皱眉,状似担忧的道:“定国公府虽然不曾牵扯其中,可难保父亲有一二知己好友,万一那些人犯了事,圣上迁怒怎么办?不如王爷告诉我有哪些人,我也好叫父亲提前划清界限。”   楚陵一副极是好骗的模样,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倒也有理,万一父皇迁怒岳父就不好了……”   他说着艰难撑起身形,凑到闻人熹耳边认真道:“父皇未免打草惊蛇……这些日子让三司彻查的都是七品以下官员,其实……其实还有不少高官王族牵扯其中,只待大朝会那日一并发作……此事紧要,万万不可泄露……”   毕竟有人为了此事坐立难安,有人依旧有恃无恐,觉得陛下不会真的处置他们,最多挑几个倒霉蛋出去杀鸡给猴看。   闻人熹垂眸遮住眼底神情:“王爷放心,我绝不外泄。”   楚陵这才贴着他耳畔吐出一长串人名,闻人熹也在心中暗自默记,只是不知怎么的,他听着听着就忽然笑出了声。   无他,这些人里起码有一半以上都是诚王楚圭门下,届时陛下若要清算,这位诚王只怕伤亡惨重。   楚陵说完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闻人熹见状把他扶到床榻上安置,然后脱了靴子用锦被盖好,心中不免有些后悔灌了对方那么多杯酒,明日醒来怕是要头疼了。   这个傻子现在醉得一塌糊涂,恐怕今夜就算自己在上面也无力反抗,不过闻人熹套了情报心中有愧,又有那么些说不出的不想强迫楚陵的心理,到底没有趁人之危。   闻人熹坐在床边,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描过楚陵的眉眼,然后一点点向下游走,他熟练划开对方的衣襟领口,带着几分挑逗,低沉的声音暗藏幽怨:   “殿下这便睡了么?留我一人独守空房,真是好生薄情。”   一室寂静,无人应答,唯有外间风声簌簌,吹得廊下灯笼晃动。   楚陵闭目躺在床榻上,呼吸缓慢悠长,明显已经进入了熟睡状态。   “……”   闻人熹见状淡淡挑眉,这才理好自己散乱的衣衫,起身朝着外间书房走去。他记忆绝佳,直接将楚陵刚才说过的名字尽数写在了纸上,末了不知想起什么,顿了顿,又冷冷添上一句话:   【云复寰有助凉王夺位之心,乃心腹大患,尽快设法除之。】   闻人熹写完这封密信,直接吹干墨迹交给绿腰带了出去,毕竟定国公府为北阴王效力那么久,利用一下也无不可。他想事情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没发现珠帘后方本该陷入昏睡的人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双眼,幽暗的眼眸飞快闪过一丝暧昧,不见半分酒醉混沌。   “……”   男人喝醉了根本硬不起来,楚陵又不傻。 第111章 气死   密信很快送到了北阴王府。   作为当年为数不多从皇位之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北阴王看起来并不十分足智多谋,恰恰相反,他体态圆滚发福,整日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一看就是酒色之徒,或许也正是这副胸无大志的样子,这才让帝君清算时留了他一命。   只是养虎为患,生于天家之人,又岂会半分野心也无?   北阴王在烛火下徐徐展开信纸,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眼底精光闪动,最后呵呵一笑,随手递到炭盆中焚烧:   “本王还以为云复寰是皇兄心腹,从不轻易站队,没想到私下竟有扶持凉王夺位的心思,皇兄狠辣一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火舌贪婪吞噬着那一份名单,很快就化为了灰烬。   “凉王虽病弱,却极得帝君宠爱,倘若有云复寰暗中相助,只怕威胁更胜诚王,云复寰此人不得不除,王爷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一道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在幽暗的书房中平添了几分鬼魅。   只见书桌右侧立着一名容发枯朽,身穿蓝色道袍的老者,他颧骨高高,两颊凹瘦,留两撇山羊胡子,看起来颇有仙风道骨之姿,赫然是跟随北阴王多年的谋士微真道人。   “道长言之有理,三日后便是大朝会,本王会见机行事的,这份名单上旁人也就罢了,褚家和原家倒是可以拉拢一二,等会儿找人暗中递信过去,至于剩下那些和本王有牵扯的……”   北阴王说着顿了顿,颇为惋惜的道:   “好歹替本王效力多年,解决之后,安顿好他们的家人。”   他也和外界那些人一样,以为帝君最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毕竟此事真要细究,恐怕半个朝堂都要被牵连进去,可如今那份名单上连皇后母族都赫然在列,不壮士断腕恐怕是不行了。   “是。”   微真道人稽首退下,悄无声息关上房门。   他转身步下台阶,然后在夜色中缓缓行至庭院,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反手挥了一下臂弯里的拂尘,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凉王啊凉王,你难道不知揭发舞弊一案乃是与天下半数世家门阀为敌吗……”   他想不到楚陵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最后又能得到什么?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天下士人请愿吗?   在这个污浊的世道里,人人都机关算尽,以至于容不下半点风骨,于是年深日久,人们渐渐也只顾自己苟活,最后一点心头热血都被俗世消磨殆尽,忘了年轻时曾经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宏愿。   现在冷不丁遇上那么几个以一人之力与天下为敌的傻子,心中不禁一阵恍惚。   这三日内,不断有官员被捉进刑狱,又不断有人丧命。   他们之中有些人是禁不住严刑拷打自尽而亡的,有些人则是在事发之前被发现无缘无故吊死在了家中,另还有些官员忽然主动上了请罪折子,自称管教无方,家中有亲眷不小心牵涉进科举舞弊一案,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帝君不知那些人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假意认错,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一定有人泄露了名单。   大朝会这日,文武百官必须齐聚。   皇城的天才蒙蒙亮,不少官员便已手持朝笏提前等候在了御道两侧,身着朱紫色官服的还是那几位,只是绿袍官服的却少了一大半,导致队伍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楚陵称病多日,一出现在众人眼前就引起了不少注视,只见他仍是那副白玉般剔透的模样,许是久病难愈,清瘦的肩膀有些撑不起那身暗红色绣着龙纹的朝服,百官却仿佛隔着那身衣服窥见了他血肉深处的嶙峋傲骨。   明明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却不见少年狡黠之姿,无端让人觉得面前这名男子曾经踏过尸山血海,于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连那暗红色的衣衫都带着血锈。   然而用力闭眼,刚才的那一幕又都成了错觉,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也还是那身衣服,连嘴角风轻云淡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   百官心中暗忖:谁能想到近日皇城风波皆因此人一封奏折而起,从前只觉这位凉王病弱温雅,不曾想那病骨头里竟也掺着几斤硬骨,以后只怕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有人目光敌视,有人事不关己,有人面露钦佩赞赏,但更多的还是处于观望姿态。   唯有云复寰主动上前招呼:“听闻王爷前些日子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楚陵闻言正欲说话,身后就冷不丁响起了一道散漫阴凉的声音:“有劳云相挂念,王爷身子已然大好,只是太医叮嘱了最好别说话,免得着凉。”   闻人熹之前镇守西戎,身兼明威将军一职,回京之后就晋了从三品云麾将军,故而也在大朝之列,他没想到自己刚才不过在路上遇到几名军中故交多聊了几句,一眨眼的功夫云复寰这个死断袖就又来勾搭他的人,狭长的眼眸危险眯起,难掩警告之意。   云复寰虽然和闻人熹有过几面之缘,却谈不上熟识,自然也就不明白这位定国公世子为什么对自己好像抱有莫大的敌意,他闻言也不恼怒,反而极有涵养的问道:“恕本相孤陋寡闻,倒是不知王爷着凉与否和说话有何关系?”   闻人熹轻飘飘睨了云复寰一眼,一副我说你孤陋寡闻你还不信,现在果然孤陋寡闻了吧的表情:“王爷一说话就要张嘴,一张嘴就容易灌风,风邪入体可不是要着凉,云相以为呢?”   那喘气儿怎么办?   云复寰下意识看向楚陵,楚陵却适时低咳两声,果然一副禁不得风受不得冷的模样,只好笑了笑道:“那王爷还是要多注意身子,听闻世子嫁入王府冲喜已有月余,我原以为王爷的病情会好些,不曾想竟有雪上加霜之态,改日一定寻访名医替王爷诊治。”   语罢拱了拱手,重新步入文官之列。   闻人熹眼皮子一跳:“他什么意思?”   楚陵:“……”   闻人熹语气阴森森的:“他莫不是讽刺本世子冲喜把你给冲病了?”   楚陵:“……”   闻人熹恼怒看向楚陵:“你怎么不说话?!”   楚陵低咳一声,“虚弱”开口:“本王怕说话灌风。”   闻人熹:“……”   “熹儿,还不快过来!”   定国公站在武将之列,眼见闻人熹越闹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紧皱的眉头和严肃的神情让人心中不禁一咯噔。   闻人熹纵是个翻天的性子,也知道此刻不是该闹的时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去,楚陵微不可察笑了笑,随即压下嘴角弧度,若无其事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朝之时,文左武右,因皇子地位不同寻常,所以在御阶下方自成一列。   楚陵到的时候,只见诚王楚圭和威王楚璋正一前一后地站着,彼此之间互不言语,前者面色冰冷,后者倒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楚陵主动打了声招呼:“四哥,六哥。”   威王斜看了眼楚陵,对这个病弱得连自己一拳都接不住的弟弟一向不放在心上:“老七,你今儿来的倒是早。”   楚陵站在他身后,轻轻颔首:“今日大朝,不敢延误。”   至于楚圭,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据说自从那日崔琅入宫面圣后,他就在玄华殿内罚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被帝君勒令在家中思过,旁人不知个中缘故,都在暗自猜测诚王是否因为寿宴之事惹了帝君厌弃。   幽王是最晚到的,他哈欠连天地走到队伍前方,一看就没睡醒,然而当瞧见楚圭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幸灾乐祸道:“哟,老四,听说你前些日子被父皇罚跪了呀,我还以为你起码得休养个十天半月的,怎么这么快就来上朝了?”   身体上的疼痛是其次,被当堂罚跪才是楚圭心中最屈辱的一根刺,他面无表情看了幽王一眼,淡淡道:“多谢三哥关心,只是小伤而已,如今已全然大好了。”   幽王乐了:“哟,好了就行,今天万一又被罚跪,我都要担心你撑不住了。”   他语罢不顾楚圭杀人般的视线,吊儿郎当走到了前面站好,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妙,众兄弟之中,他最讨厌的是老六,其次就是老四,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倒霉他都乐见其成。   卯时,只听一阵密集的鼓声忽然响起,如闷雷般重重砸在心头,众人神色一肃,心知这是帝君到了,连忙整肃衣冠手持朝笏,紧跟队伍依次步入大殿。   鼓声渐渐停歇,一抹明黄色的身形缓缓出现在百官视线内,取而代之的是太监尖细的唱喏:“大朝觐见开始!诸臣工叩拜——!”   众人依例下跪,高声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然而大殿之中一片死寂,过了许久也没听见帝君叫起的声音,所有人心中都在暗自打鼓,却不敢抬头去看,直到双膝都已经开始僵麻刺痛,头顶上方这才响起一道喜怒难辨的声音:   “平身。”   “谢陛下!”   楚陵站得靠前,略一抬眼就看见了帝君阴沉的脸色,对方那暗沉的眼睛隐在冕旒后方,鹰一般扫过堂下众人,轻描淡写的声音好似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日可有本奏?”   文武官员闻言暗中对视一眼,谁也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朝堂上已经无缘无故少了不少人,贸贸然当出头鸟并不是这些老狐狸的作风。   就在殿内气氛一度尴尬凝结的时候,一抹暗红色的身影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列,手持朝笏对帝君道:“启禀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赫然是凉王楚陵!   同一时间,左相云复寰紧跟出列:“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闻人熹站在武将堆里,见状眼皮子不禁狠狠一跳,暗自咬紧牙关,他不动声色看向对面的北阴王楚照,幽暗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杀气。 第112章 收拾   科举舞弊案虽然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但帝君尚未在朝会上正式提及此事,如今楚陵主动牵头捅破这层窗户纸,群臣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又闹出什么风波来。   “儿臣曾听闻元安十五年科举有不公之事,故而在数日之前上折参奏,恳请父皇严查,如今以陈孟延陈朗父子为首的一干人等均已下狱,却仍有漏网之鱼逃脱。”   “所谓除恶不尽,遗祸无穷,儿臣再次恳请父皇彻查此事,绝不可姑息其党羽,否则他日必有卷土重来之患!”   那些牵扯其中的大臣闻言俱是一惊,全都忍不住在心中疯狂骂娘:好你个凉王,平常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等着呢,陛下本来就余怒未消,你还在这里煽风点火,生怕我们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按照那日在府中详谈的内容,云复寰此刻应该跟着出声附议,但没想到他忽然掀起衣袍跪地,语出惊人道:   “启禀陛下,科举舞弊一案虽牵连者甚众,但其中不乏无辜受骗者、被强权压迫者,且听闻已有人主动自首向陛下陈情,微臣以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如严惩主犯陈孟廷陈朗父子以儆效尤,其余从犯小惩大诫,如此既彰显陛下治法严明,也可对外显示天恩浩荡。”   云复寰话音刚落,只见站在幽王身后的楚圭袖袍轻动,紧跟着便有不少大臣出列附和。   “律法言明,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戳,既已有人诚心悔过,微臣以为不如宽宥待之,云相言之有理!”   “臣附议!”   “臣附议!”   附议云复寰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无疑将楚陵置身于风口浪尖,闻人熹见状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正准备出列说话,但没想到手腕忽地一紧,被好友徐英攥住:   “你们两个是一家的,就算说了话也没用,先瞧瞧陛下的反应吧,这事儿还没完呢。”   闻人熹闻言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时按捺下来,他眉头紧皱,目光晦暗不明,显然想不明白云复寰既然喜欢楚陵,又为何要在朝堂之上公然与他对着干?   北阴王也有同样的疑惑,只不过他肚子里弯弯绕绕更多,心想难道是这两个人在故意做戏?毕竟云复寰对外一直以孤臣形象示人,从不轻易投靠哪边,正因如此才深得陛下宠信,如果哪一日被发现暗中与皇子牵扯,只怕仕途也就到头了。   这么想着,他自己也就把自己说服了,笑呵呵拍了拍发福的肚子,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精光。   众人猜测纷纷,但大概只有楚陵最清楚云复寰乃是受楚圭指使,只见他淡淡阖目,身姿落拓地立于殿堂之中,仿佛对方的忽然反水并未对他造成丝毫影响,任由周遭附议之声淹没耳畔,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敢问云相,你刚才说的小惩大诫,这个‘惩’是怎么个惩法?”   云复寰闻言一顿,斟酌片刻才吐出四个字:“罚俸思过。”   楚陵继续问道:“罚俸几年?思过多久?”   云复寰还是第一次看见楚陵如此冰冷不近人情的模样,深深望着他的背影道:“自前朝起,官员罚俸皆是三月至九月不等,思过七日至一年不等,倘若殿下觉得太轻,酌情翻倍也无不可。”   楚陵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云相可知,一户贫寒人家想供养出一个读书人,需要多少年?”   此言一出,满殿喧哗都平息了下来,四周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楚陵刚才一直面向帝君,直到此刻才终于转身看向满殿权贵,他温润的眼眸相较从前仿佛多了几分无形的坚韧,莫名让人想起山野间肆意生长的青竹,却又更甚长剑锋芒,冷声又问了一遍:   “你们有人知道吗?!”   依旧无人作答。   贵族之中,有人不以为然,有人皱眉深思。   文官之中,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神色恍然。   楚陵见状一步步走到殿中道:“你们不知,你们就算有人尝过个中滋味,只怕早已忘了当年那条路走得有多么艰难。”   “都说十年寒窗苦,可那些寒门士子倘若一朝落榜,耗费的又岂是十年心血?!母亲替人织布洗衣,父亲卖身为奴,只为攒得几两碎银供他们去学堂念书,而他们又需要多么废寝忘食,才能于万万人之中登高上榜?!才能改变家族命运?!”   楚陵一字一句沉声念道: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可如今天子虽重英豪,满朝朱紫之中又有几人是真正的英豪?!如果那些冒名顶替者仅仅只是罚俸思过,那些本可以榜上有名的学子又该如何自处?难道你要他们用尽余生,在每个夜晚一遍遍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次次科考,次次都考不上吗?!”   “他们可能考了一辈子都以为是自己才学不够高,而不知道自己早已被一群庸碌之辈冒名顶替,他们没办法让劳苦一生的母亲安享晚年,没办法给当了一辈子奴隶的父亲赎身,最后甚至要被迫丢弃自己读了数十年的书,然后捡起锄头继续去种地糊口!”   楚陵盯着云复寰,目光漆黑锐利,冷冷发问:“云相,这难道就是天下英才的去处吗?!这难道就是朝廷对待贪赃枉法之人的惩处吗?!”   “东华楼中,士子答卷誊抄糊名,需再三复验,复验之后又经终评,阅卷主官三人,副官一十八人,只杀一个陈孟廷够吗?!你以为仅凭陈孟廷一人便能如此手眼通天,操控整场科举乃至殿试吗?!”   “如果仅仅只是罚俸思过,你又怎么保证那些人不会抱有侥幸之心,他日又故态复萌?!届时又有多少学子的一生要毁于此处?!”   云复寰一时哑然无言,看向楚陵的目光难掩震惊错愕,显然不明白从前温雅如玉的人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尖锐锋利,字字珠玑,气势一度压过了坐在龙椅上的帝君。   楚陵语罢忽而转身,掀起衣袍重重跪下,一字一句沉声道:   “父皇,儿臣恳请彻查科举舞弊一案,主犯连同党羽尽数革职查办,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还朝廷煌煌清白之名!”   莽啊,真是太莽了。   幽王站在队首,见状心中不由得暗自摇头,他原以为老六那个蠢货已经够莽了,没想到老七更莽,真要革职查办,连皇后母族都得牵扯进去,那些世家门阀不把楚陵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才怪,谁听他的谁是傻子。   然而没想到,这次居然有人附议了。   只见一名身穿绯袍的老者忽然从队列中缓缓站出,赫然是当世大儒颜镜良,他乃三朝老臣,甚至教化过先帝,如今虽只领着一个四品虚职,地位却非同一般,他捋着苍白的胡须,长叹口气道:   “大善,凉王殿下出身天家,享尽世间富贵,不曾想也能知悉寒门士子的心酸,老夫一生自认才华不输于人,当年科举亦是三次才得中状元,殿下若是早出生个几十年,哈哈哈,说不定老臣一次就能得中了。”   他最后一句虽是戏言,却也不难听出当年科举必然也遭受了不公之事,语罢手持朝笏,对帝君肃色道:“欲不除,如飞蛾扑火,焚身乃止;贪无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老臣以为凉王言之有理,朝廷贪腐之风不可不除,党羽亦不可不清,否则定有故态复萌之危,恳请陛下严惩!”   颜镜良乃文坛宗师,一生著书无数,德高望重,朝堂半数文官都曾得他恩惠,一时间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纷纷出列,红着眼眶道:   “恳请陛下严惩,还科举清正之名!”   “恳请陛下严惩!”   “凉王言之有理,微臣附议!”   “此事前朝便已有先例,正因先帝仁慈不曾严惩,今朝又重新得见,诸君何不奉为殷鉴耶?”   渐渐地,人越来越多,他们当中或许位至三品者少,多数都是四品五品,然而今日朝会之中敢堂堂正正站在此处,就说明问心无愧,密密麻麻看去数量甚是惊人。   帝君脸色沉凝,从头到尾一直闭目不言,直到听见楚陵开口说话才终于睁眼看去,却不见半点惊怒,反而声若雷霆,连说了三个好字:   “朕还以为这个朝堂已经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以致贪者越贪,余者惧不敢言,没想到上天待朕还算不薄,起码给朕留了一个聪慧的儿子,一群能够明辨是非的臣子!”   幽王等人闻言脸色顿时一白,老七聪慧,岂不代表他们蠢笨?   那些没有站出的大臣也是脸色一白,这场官司总要分个对错出来,既然站出来的人没有错,难道代表他们错了?   帝君面无表情挥手,高福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手中圣旨,高声念出上面的内容,大意便是帝君下令彻查当年的科举舞弊一案,经过三司审理,部分涉案官员已经悉数抓入监牢,但还有一部分从犯尚未处置,如今悉数革职查办,移交有司,望众卿引以为戒!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些老狐狸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帝君原来早就提前拟好圣旨准备严查一干党羽,在朝堂上隐忍不发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他们的态度。   坏菜,押错宝了!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纷纷脸色苍白,如丧考妣地跌坐在地,剩下的人则慌不迭下跪,高呼陛下英明,生怕自己招了记恨。   唯有楚陵宠辱不惊地跪在殿中,他暗红色的衣袍逶迤在地,上面绣金的龙纹在烛火照耀下熠熠生辉,愈发衬得风骨绝世:   “儿臣还有一愿,恳请父皇应允。”   帝君欣然点头:“但说无妨。”   楚陵抬手施礼道:“既然元安十五年科举有误,恐怕其余数年也有阴私之事,未免有才之士遗落乡野,儿臣恳请父皇重开科考,让那些寒门士子得以重新正名,一展抱负!”   轰隆!   楚陵这句话就如同一道惊雷,将所有后知后觉的人劈了个清醒,站在人群中的楚圭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垂在袖中的指尖倏地攥紧   在此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引得楚陵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而沾沾自喜,没想到对方竟然下令让父皇重开科考,此举固然得罪了所有的世家门阀,但今日之事一旦传扬出去,只怕天下寒门士子都要归心于他。   并且朝堂刚好清理了一群“废物”出去,那么剩下的位置由谁顶上?自然只能是那些科举上来的士子,到时候朝中岂不都是楚陵的人脉?!   然而这件事带给楚圭的打击远不止这些。   北阴王楚照观望许久,终于打算出手,只见他不动声色抖了抖袖袍,当即便有一名御史会意出列: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凉王殿下言之有理,只是心中尚有一事不明,听闻此案审理期间有不少大臣都主动上书自首,以求陛下宽宥处理,是否有人暗中泄露名单,与主审官员勾结有私?”   这件事帝君心中同样存疑,只是主审官员皆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之人,就算为了家眷性命考虑,那些人也不敢往外胡说,唯一知晓内情的就只有凉王。   但他今日在殿前要求严惩犯案之人,定然不会主动泄露名单,再则这个儿子的品性他也是知晓的,绝计做不出这种事。   帝君莫名想起前几日听见的闲言碎语,说是凉王对外闭门谢客,却独独见了丞相云复寰,莫不是老七耳根子软又心性至诚,阴差阳错被套了话去?   云复寰今日在朝中甚至也替那些人求情……   几息之间,帝君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只见他拂袖示意御史退下,听不出喜怒的道:“此案已结,不必继续深究,凉王所奏之事朕会仔细斟酌,众卿退朝吧。”   他为此案心烦意乱,已经几夜不曾合眼,语罢直接起身步下龙椅准备回寝殿,只是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脚步忽然一顿,拿过高福手中的奏折往下一扔,不偏不倚恰好砸中跪在下首的云复寰额头,沉声斥道:   “朕看你是居高位已久,而忘寒门之辛!你的左相之职先由高迁暂替,调往工部任侍郎一职,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回来!”   丞相是正一品,调往工部任侍郎直接降成了从二品,尤其工部还是出了名的权力小,差事多,油水少,帝君此举无异于将云复寰调离了权力中心。   云复寰闻言指尖倏地攥紧,却也深知自己这次猜错了帝王心思,不仅惹得陛下怀疑,还彻底和楚陵撕破了脸皮,他闭目叩首,艰难吐出一句话:   “微臣,遵旨!” 第113章 虚情假意   京郊城外,草长莺飞二月天。   一辆接一辆的囚车在衙役押送下驶出城门,扬起烟尘滚滚,里面关着的都是因科举舞弊案而获罪发配的官员,主犯已经尽数处死,等待他们的将是远在烟瘴之地的岭南和终身不得回京的敕令。   一名布衣男子站在路边,频频往城门入口看去,仿佛在等什么人,任由身后的车夫怎么催促也无济于事,直到一名黑衣男子忽然策马从城内飞奔而出,他死寂的眼睛这才燃起一丝光亮,焦急上前:   “萧统领,你……”   话未说完,他陡然发现对方是孤身一人前来,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艰涩开口:“王爷他……还是不肯见在下吗?”   萧犇勒紧缰绳,淡淡摇头,居高临下望着他道:“自从那日在王府割袖断交,王爷便说过你与他之间恩怨尽散,此后不必再见,先生又何必多问?”   他说着顿了顿,在崔琅惨淡的脸色中开口:“不过王爷还是托在下带一句话给崔先生,京城乃是非之地,离去也算好事,此行山高路远,今后怕是再无见面之时,希望先生莫负本心,好自珍重。”   萧犇语罢将一个装满了盘缠衣物的包袱扔给崔琅,掉转马头就要离开,身后却陡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只见崔琅抱着包袱低头跪地,声音沙哑颤抖:   “萧统领,我自知百死难报王爷大恩,如今又有什么脸面奢求再见,只求你给王爷带一句话,王府之中奸细众多,请他务必小心钱益善此人。”   崔琅说完这番话就往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等他再起身时,额头已是鲜血淋漓,笑意惨淡:   “这三个头,是我替天下寒门士子磕的,多谢王爷替他们主持公道,我崔琅有眼无珠,不识贤主,世间却自有心明眼亮者,他日凉王府必有万千国士相投,崔琅在此恭祝王爷大业得成,平安顺遂!”   待人以诚者,常被人负。   崔琅不知道楚陵是在背叛中死过一次又活过一次的人,他只是怕楚陵因为自己的背叛而变得敏感多疑,再也不信旁人。   萧犇什么都没有说,策马离开了。   他带回王府的不仅是初春二月料峭的寒风,还有崔琅托他转述给楚陵的一番话。   “钱益善?”   彼时楚陵正在书房之中整理各家送来的拜帖,他听见这个名字却不见丝毫讶异,反而笑了笑:“崔琅真是如此说的?”   萧犇点头:“王爷,属下看他所言非虚,稳妥起见要不要将钱益善……”   他说着悄无声息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难掩杀气。   楚陵却轻轻摇头:“不必,此人现在还不能死,本王另有用处,你先去查探一下他正在做什么再来回禀。”   钱益善就住在王府之中,要探查他每日的行踪实在是再简单不过,萧犇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去办,却忽然听见楚陵问道:“对了,怎么不见世子?”   王府细作多。   但萧犇觉得里面最大的细作就是世子。   他有好几次都看见对方的贴身侍女绿腰鬼鬼祟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王爷不仅不出手解决,还颇有些纵容的意味。   “王爷,您忘了,西北现在无战可打,世子回京之后便兼了一个练兵的闲职,清早天不亮就去了校场,现在没回来呢。”   楚陵当然知道,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没回来就好。”   萧犇:“?”   楚陵:“钱益善那边你另外派人去跟,等会儿让知檀备一份厚礼,本王要去云相府上拜访。”   萧犇:“??”   楚陵:“愣着做什么,去吧。”   虽然楚陵说这话时一副坦然模样,但萧犇总有一种王爷趁着世子不在家要红杏出墙的错觉,以至于他都没敢让性子温吞的知檀去办,亲自赶去库房匆匆备好了礼品,然后驾着车马和楚陵一起去了云府。   云复寰以一介白身爬至高位,在京中可谓炙手可热,然而自从那日被帝君当堂训斥,仿佛也预示着皇家对他的恩宠到了尽头,一夕之间跌落尘泥,堪称门庭冷落。   得知楚陵前来拜访,云复寰或多或少有些讶异,毕竟他在朝堂之上险些害了对方,楚陵不怪他便罢,怎么还会携礼拜访?   “请王爷至正厅等候。”   云复寰还算沉得住气,他吩咐管家把楚陵引至正厅,自己换了身衣服才去见客。   “不知王爷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楚陵原本坐在正厅喝茶,闻言循声看去,恰好看见云复寰从外间走入,不过几日光景不见,对方却好似消瘦了许多,从前那股子冷傲的气质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志气消磨的沉郁之态。   楚陵起身抖了抖袖袍,一身素衣,有皎月之姿:“本王不过上门探望,何谈怪罪不怪罪,云相这么说却是生疏了,莫不是还在介意那日朝堂上的事?”   云复寰闻言不禁一怔,说实话,帝心难测,他这次遭到贬黜虽然与楚陵不无关系,但未必没有自己行差踏错的原因在,抬手施礼道:   “王爷这么说实在让微臣汗颜,那日朝堂之上,微臣不仅没有出言相助,反而拖了王爷后腿,险些置您于险境,心中愧……”   “本王从未怪过你。”   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度打断了云复寰的未尽之言,他怔愣抬头,却见楚陵正浅笑望着自己,那双眼眸一如既往温润平和,仿佛世间任何污秽之事都不能将他沾染。   楚陵覆住云复寰行礼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虽然一触即离,温热的触感却让人心间一颤:“各人政见不同,本属常事,就算你我私交甚好,你也不必因此在朝堂上帮我,只是本王终究后悔,害得你被父皇迁怒贬官。”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低声道:“复寰,我知你一步一步走到高位不易,今日过来不为别的,只为让你宽心,等过几日父皇消了气,我便替你求情官复原职。”   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楚陵的诚心,帝君不会,云复寰不会,甚至连老谋深算的北阴王也不会。   因为一个人如果是装的,天长日久总会露出破绽,但偏偏楚陵前世一生不负于人,用性命与鲜血才换来这份无人质疑的品德。   云复寰闻言望着楚陵,似欲说些什么,可每个字坠在舌尖都足有千斤重,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楚陵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只有窗外莺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鸣叫。   “……”   罢了。   云复寰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直到此刻他的心中才后知后觉蔓延一片愧疚,楚陵的情意他不是不懂,只是为了大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故作不知,那日在朝堂上甚至与楚圭合谋陷对方于险境,如今一子不慎满盘皆输,不仅楚圭自身难保,就连自己也受了牵连。   楚圭和他不一样,对方就算再怎么被帝君斥责厌弃,终究也是皇家血脉,复起只是早晚的事罢了,而自己出身寒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帝君的信任。   没有任何人比云复寰更清楚,失去这份信任的下场。   自从遭到贬黜,云复寰已经遍尝官场拜高踩低、人情冷暖之态,楚陵的光明坦然和静默守候一度让他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可……   云复寰想起自己当初和楚圭立下的誓约,又将那份微弱的动摇硬生生压了下去。   “驾!”   暮色时分,一队人马忽然从街道疾驰而过,最后勒住缰绳停在了凉王府门前,为首的男子利落翻身下马,只见他一身箭袖黑袍,上绣麒麟银纹,眉飞入鬓,目如朗星,端得一派神采飞扬之态,赫然是刚刚从校场练兵回来的闻人熹。   “世子,您终于回来了。”   绿腰早就等候在了门口,见状连忙带着婢女上前相迎,递脸巾的递脸巾,接马鞭的接马鞭,有条不紊,只是神情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   闻人熹大步迈进门槛,随手用帕子擦了擦脸,细看下颌处和衣襟处沾了不少零星血点,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打斗风波,连周身的戾气都尚未来得及散去,他瞧见绿腰的模样,敏锐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眼眸锐利眯起:   “可是出什么事了?”   绿腰原本还想禀告一下王爷的行踪,但见闻人熹身上沾血,心中又咯噔一下不敢说了,概因她们世子每每打架见血之后心情都不大妙,若遇上糟心事更是能把王府掀个天翻地覆:   “没……没有,奴婢只是见世子身上沾血,有些担忧。”   闻人熹也没多想,随手将帕子扔到一个端着水盆的婢女那里:“无碍,校场有几个不服管教的刺头,本世子将他们挨个收拾了一遍,血是他们的。”   他说着一顿,眉梢微挑,忽然来了几分兴趣,心想连绿腰看见都这么担心,楚陵看见了只怕会更担心才是,自己何不去逗逗那个大美人?   闻人熹思及此处,不自觉加快速度往白帝阁走去,随口问道:“王爷呢,从书房出来了没有?”   要不是闲在王府吃白饭不好听,他才不接那个劳什子的练兵差事,风吹日晒不说,还要天天早出晚归,哪有美人在怀来得舒服。   不过没办法,毕竟成家了,还是要有点上进心才对。   绿腰磕磕绊绊答道:“应该……应该是出来了……”   闻人熹闻言推门进屋,却没发现楚陵的踪影,眉头不由得一皱:“既然出来了,怎么不见人?”   绿腰眼见终于瞒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奴婢今日看见萧统领备了一份厚礼和王爷出门,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去了……去了……”   闻人熹淡淡挑眉,语气瞬间危险起来:“去了哪里?”   绿腰闭上眼睛,视死如归的吐出了一句话:“好像去了云相府上。” 第114章 忽悠   等楚陵回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街道清冷,天边暮色四垂。   萧犇见状挥停马车,掀起帘子转头看向车厢里面,压低声音隐晦提醒了一句:“王爷,已经卯时了,世子估摸着怕是已经回来了。”   楚陵原本坐在车厢里看书,闻言慢慢合上书页,心想闻人熹那个炮仗脾气如果知道自己去了云府怕是不太妙,只是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见丝毫慌张:   “等会儿回房之后,世子倘若问起本王为何要去云府拜访,你便说是云相主动相邀,知道了吗?”   萧犇一愣,罕见结巴起来:“可是、可是属下从来没撒过谎……”   楚陵弯腰走出马车,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你从来不撒谎,所以别人才会信你的话。”   萧犇武功虽然是一等一的好,但架不住寡言少语,性子沉闷,在外人眼中不知不觉便落了个沉稳可靠的印象,连闻人熹都说他像个不知变通的死木头,由他来打配合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夜色已深,白帝阁内却比别处更显静谧。   楚陵踏入院落的瞬间就敏锐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只见所有婢女仆役都守在廊下伺候,连绿腰也不例外,皆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胆颤模样,他明知原因,却还是若无其事走上前问道:   “怎么都守在外面,世子呢?”   绿腰屈膝行了一礼,欲言又止:“世子他……他正在屋内等王爷回来,因想清静,便吩咐奴婢们不用在里面伺候。”   她没说的是闻人熹自从知道楚陵去了云府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屋里擦了半个时辰的配剑,目光阴沉的模样看着让人害怕。   她们世子本就是男妻,王爷又身份贵重,深受帝君宠爱,这两个人万一起了什么冲突,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世子自己吗?   王爷只是逛了趟云府,又不是去逛窑子,世子实在没必要如此呀。   但绿腰不敢把这句话问出口,她也看出来了,王爷和那位云相估计有着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世子也动了几分真情,可细作怎么能动情……   面前的男子不知是不是猜到闻人熹在耍脾气,闻言轻轻笑开,自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意味,院中桃树已绽新芽,晚风将他浅色的袖袍吹起,恍若谪仙:“世子用晚膳了吗?”   绿腰摇头:“不曾。”   楚陵声音清润的吩咐道:“去备膳吧,本王与世子一块儿用。”   他语罢直接打起帘子进了屋,让留萧犇守在外间,以便随时做证。   闻人熹早在楚陵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了动静,却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只见他懒散靠在楚陵平常练字的那张太师椅上,两条腿翘起来搭着檀木桌边缘,桌角放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配剑,细看剑刃被砍出了两道缺口,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楚陵仿若未觉空气中沉凝压迫的气息,神色如常地走到闻人熹身旁落座,和对方亲昵坐在同一张太师椅上:“本王方才听绿腰说你还没用晚膳,怎么了,是不是胃口不好?”   闻人熹哪里是食欲不好,分明是气饱了。   他今天听说楚陵去了云复寰府上,差点就要带着亲兵杀过去,生怕楚陵遭了那个登徒子的毒手,但转念一想,楚陵是自愿上门拜访的,云复寰又没有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去,说不定这两个人早就暗中勾搭在了一起,拿自己当傻子骗!   脑袋上绿油油的感觉相当糟糕。   闻人熹目光冰凉,像毒蛇一样在楚陵周身缓慢游曳,皮笑肉不笑问道:“王爷这是打哪儿回来?”   楚陵无奈叹了口气:“今日云相忽然派人来请,说有要事和本王商量,本王虽然不欲上门,但没想到云相执意相邀,只好带着萧犇走了一趟。”   “哦?”闻人熹眉梢微挑,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语气凉凉的问道:“那王爷过府之后和云相谈了些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楚陵故作迟疑:“……也没聊什么,不过是一些琐碎杂事。”   闻人熹压根不信,只觉得这两个狗男男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心中冷笑不已:“杂事?什么叫做杂事?到底是谈情说爱的杂事,还是你侬我侬的杂事?王爷撒谎也要有个限度,恐怕不是云相派人来请,而是您心急如焚的想要飞过去吧。”   楚陵闻言顿时戏精上身,哗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皙的脸色微微涨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冤枉的:“世子这是不信本王,觉得本王红杏出墙了?!”   闻人熹心里也憋着火,他被戴了绿帽子他还没生气呢,楚陵居然先气上了,“啪”一声拍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咬牙道:“我可没这么说,王爷何必急着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   闻人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起初不过是看这个病秧子王爷长得漂亮,闲来逢场作戏,起了几分庇护之心,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份可怕的占有欲就一点点吞噬了他的理智。   对方一句话可以让他心生欢喜,一句话也可以让他怒火中烧,这种喜怒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简直比被人戴绿帽子还糟糕。   楚陵闻言忽而看向门口,忍着怒气喊道:“萧犇,你进来!”   萧犇原本在门外听墙角,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绿腰见他不动,压低声音提醒道:“愣着干什么,王爷喊你进去呢!”   萧犇闻言这才回神,连忙打起帘子进入屋内,低头抱拳道:“王爷,属下在,不知您有何吩咐?”   楚陵冷声询问道:“你说,今日是不是云相亲自派人来府上请本王过去?!”   萧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答道:“是!”   楚陵:“本王是不是一再拒绝?!”   萧犇:“是!!”   楚陵:“云相是不是说如果本王不过去,他就以死相逼?!”   萧犇:“???”   楚陵瞪着他拔高音量问道:“是不是?!”   萧犇闭上眼视死如归喊道:“是!!!”   他们两个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最后一声喊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绿腰在门口听得心急如焚,还以为世子和王爷打起来了,就在她准备不顾礼数冲进去看看时,萧犇忽然掀起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目光呆滞,活像没了魂一样。   绿腰小心翼翼问道:“萧统领,你怎么了?王爷和世子是不是打起来了?”   王爷那个身子骨瞧着连她们世子一拳都接不住,可千万别打坏了。   萧犇缓慢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有些苍白:“我先走了,回头王爷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身子不适,找了萧淼过来轮值。”   绿腰望着他的背影焦急问道:“哎,那你现在去哪儿呀?药房在右边儿。”   萧犇头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话:“去佛堂……”   他辈子都没撒过这么多谎,要去佛前忏悔一下罪孽。   相比之下,楚陵就没那么高的觉悟了,萧犇走后,内室就只剩下他和闻人熹两个,只是局势已然开始发生逆转,现在理亏的那一方变成了闻人熹。   楚陵说完那番话后胸膛就起伏不定,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只见他踉跄后退两步,扶着桌子才堪堪站稳身形,低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如今……如今世子可信了……咳咳咳……莫不是非要本王以死明志不成?”   闻人熹见状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想扶,发现楚陵自己站稳又暗自缩了回来,他眉头紧皱,心想这个病秧子可别真被自己气坏了,只是依旧嘴硬:   “一个护卫的话能证明什么,我方才问你过府和云复寰谈了些什么,你支支吾吾不肯言语,谁知道你们二人到底有没有私情。”   楚陵脸色苍白地看向闻人熹,一副被人冤枉伤心不已的模样:“世子当真想知道本王与云相说了些什么吗?”   闻人熹硬下心肠,转身背对着楚陵,冷冷出声:“王爷若是想说,我洗耳恭听,王爷若是不愿说,我就算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是无用!”   楚陵闻言缓缓在桌边落座,却是语出惊人道:“云相今日邀本王过府,其实只说了一件事,便是与上次的科举舞弊名单泄露有关,他说世子乃是旁人安插到本王身边的奸细,居心叵测,让本王小心提防,否则他日必成祸患。”   闻人熹背对着楚陵,闻言瞳孔猛地收缩,显然没想到云复寰居然会猜到自己的身份,他俊美的脸庞浸在烛火阴影之,眼底真切闪过一抹惊人的戾气,过了几息才终于平复下来,缓缓转身盯着楚陵问道:   “王爷难不成真的信了此人挑拨?”   他的神情有些可怕。   语气也透着瘆人的凉意。   仿佛楚陵只要说出一个“是”字,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危险。   楚陵虽然没有说话,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咳嗽透出了几分虚弱的沙哑:“本王自然不信,所以才不愿告诉你与云相谈了些什么,就是怕你多心。”   他语罢起身走到闻人熹面前,伸手握住对方因为常年练剑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掌心,侧脸在烛光下覆上了一层如玉般的暖色,长睫轻垂,打落一片惑人心神的阴影:   “阿熹,我自从生下来就没了母妃,父皇虽然宠爱于我,却难免要顾及另外几位兄长,只有你是不同的……”   “你一心为了我考虑,平日就算脾气大了些,也是担忧我的缘故,就算真如云相所说,你是旁人安插过来的细作,本王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也是心甘情愿……”   闻人熹没说话。   事实上他刚才心乱如麻,满脑子都在思考楚陵万一真的疑心自己该怎么办,连借口都编好了就等着对方发难,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周身无形的杀气和阴戾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无措的情绪。   没错,无措。   因为闻人熹很清楚,自己真的是细作,他不知道将来如果有一天事情被揭穿,自己该怎么面对楚陵这个傻子,而对方又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继续对待自己。   他动了动唇,数次想要开口,又数次沉默了下来,楚陵却好似没有察觉闻人熹的异样,温柔抚平他无意识皱起来的眉头,低沉的声音满是信任:   “阿熹,你绝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背叛?   什么叫做背叛?   是欺他瞒他?还是骗他利用他?   闻人熹近乎慌张地偏头移开视线,哑声吐出一句话:“当然不会。”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楚陵的,这一点他可以保证。   余口惜口蠹口珈   闻人熹太过神思不属,以至于没发现楚陵眼底飞快闪过的一抹笑意,他只感觉自己忽然落入了一个带着药香味的怀抱,耳畔传来一阵微弱的痒意,那人轻轻啄吻着他的耳廓,气息灼热:   “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护着我的……”   楚陵说这句话时懒懒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惬意的舒适,带着几分病态的满足,他一面搂住闻人熹的腰身亲吻,一面漫不经心与对方闲话,轻而易举就把刚才那件事揭了过去:   “本王瞧你放在桌上的那把配剑无端崩出了几道缺口,莫不是与人打架了?”   闻人熹被他吻得面色潮红,闻言下意识偏了偏头,气喘吁吁道:“没……没有……只不过今日在校场与人切磋不小心损坏了,回头找工匠修补便是……”   剑越锋,则刃越薄,刃越薄,则剑易断。   闻人熹今日怕是遇上了使重器的人,否则那把剑不会损伤至此。   楚陵:“武将剑不离身,修补只怕也不如原来的了,等改日本王另外替你寻一把更好的。”   闻人熹不知想起什么,总算清醒了几分:“我家中多的是兵器,明日回府中取一把便是。”   楚陵轻轻一笑:“也是,差点忘了定国公府以武立爵,自然不缺兵器,本王自从大婚之后还未来得及拜见国公,不如明日与你同去?”   闻人熹回府哪里是为了取兵器,而是为了和父亲商议对策,毕竟听楚陵话里话外的意思云复寰竟是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么此人便非死不可了。   闻人熹将心中那一丝杀气掩藏得极好,他偏头吻了吻楚陵,桀骜的眉眼和缓下来,莫名品出了几分温柔的意味:“我明日不休沐,取了剑便回校场,你想上门多的是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还有,   “以后不要再见那个云复寰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听了却让人毛骨悚然。 第115章 动手   翌日清早,闻人熹天不亮就策马回了国公府,毕竟他身份泄露的事非同小可,必须找北阴王商议对策,万一云复寰向帝君告密,他们多年谋划都会毁于一旦。   “什么?凉王当真是如此是说的?”   因为定国公府手握兵权,北阴王明面上不便与他们来往过甚,所以便在书房修建了一条密道直通定国公府后院,他今日沿密道前来议事,得知云复寰猜到闻人熹的细作身份后,心中顿时一惊。   “难不成王爷觉得我会用这种事来耍笑?”   闻人熹抬眼,心中其实不大高兴,他上次就提醒过北阴王尽早除了云复寰这个祸患,结果对方担心过早暴露实力,斟酌半天也只是把人贬了个官,现在简直遗祸无穷。   北阴王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本王并无此意,只是云复寰倘若真的知道世子是本王安插过去的,难保他不会知道定国公府暗中投靠了本王,将来若是把此事当做晋身之资向帝君告密,你我危矣。”   闻人熹目光暗沉,语气难掩讥讽:“王爷若是一味嘴上说说,却不付诸行动,只怕将来定国公府满门抄斩,云复寰还活得好好的。”   他们定国公府投靠北阴王是为了博一个从龙之功,可不是为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被对方拿去当填旋的!   “熹儿,不得无礼,王爷怎么做自有斟酌,何须你来置喙!”   定国公闻人崇在旁边静坐许久,眼见闻人熹越说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怒声打断了他。北阴王却不在意,笑呵呵抬手下压,示意闻人崇稍安勿躁:   “闻人兄,世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云复寰虽被贬黜,身份亦是不可小觑,倘若蹊跷死去,定会惹来帝君怀疑,咱们还是要想个稳妥的法子。”   闻人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那王爷以为如何是好?”   北阴王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道:“前些日子帝君召本王进宫,说气候回暖,欲在京郊猎场进行围猎,那或许是个合适的机会,毕竟箭矢无眼,倘若云复寰不小心中箭坠山,想来也不会引起怀疑。”   定国公点了点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我们派谁动手比较合适?”   北阴王意味深长道:“此事干系重大,自然要派一个武功高强的心腹去,而且还能受邀参加围猎,闻人兄,不如就派世子去如何?”   定国公闻言眉头一皱,心中自然不愿意让儿子担这份干系:“王爷,我府中多的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不如从中挑出几名箭术精湛者混入其中……”   北阴王却摆了摆手:“本王如何不知这样才是最稳妥的法子,也不必把世子牵扯其中,只是届时负责保护围猎场的都是跟随陛下多年的亲兵,彼此之前互相熟识,一时片刻根本安插不进去人手,就算侥幸混迹其中,负责的也都是些洒扫活计,根本进不去猎场。”   定国公欲言又止:“可是……”   “父亲,不必说了,此事便交由孩儿去办吧。”   闻人熹低沉的声音在密室中冷不丁响起,打断了定国公的未尽之言。   他如何不知道北阴王是只狡猾的狐狸,把他们定国公府推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可自古以来欲成大业者就没有不犯险的,北阴王想要借定国公府的势力登上皇位,定国公府也想借着北阴王的身份重振门楣。   互相利用罢了,也就谈不上什么失望不失望的。   定国公闻言顿时一惊,压低声音严肃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闻人熹不理父亲的责问,心知北阴王是在故意敲打自己刚才的无礼,盯着他幽幽出声:“射杀云复寰的事便交给我来办,只是猎场太大,一人必然难以成事,王爷最好派人从旁协助于我。”   北阴王眼底精光闪动,活像只狡猾的狐狸,这个时候反倒不提猎场难以安插人 手的事了,他与定国公府共谋多年,彼此相知甚熟,互有把柄,自然也就不必再装什么伪善贤良的模样,反正闻人熹也不会信,倒不如摊开来说得明明白白:   “此事好说,本王一定排除万难,替世子多安排几个帮手。”   这样就对了,他招揽门下就是为了替自己做事,倘若什么都自己动手,要定国公府何用?闻人熹这把刀好用是好用,只是太过桀骜不驯,稍有不慎便容易伤到自己,还是要隔三差五敲打一下才乖顺。   “如此最好。”   闻人熹担心逗留太久容易惹人怀疑,商议完事情后就直接离开了国公府,只是临走前手中多了一张黑色劲弓,在日头下泛着黝黑古朴的色泽,细嗅仿佛还能闻到上面萦绕的血腥气。   楚陵今日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日上三竿还没起床,那些仆役不敢打搅,都老老实实守在门外,唯有枝头鸟雀叽喳,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光景。   【纵欲伤身,你有没有听过这个词?】   黑蛇颀长的身躯缠绕着床柱,然后将头颅探进床帐深处,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毕竟它的前两任宿主都十分清心寡欲,楚陵这个病秧子不修身养性就算了,还天天在床上妖精打架,黑蛇很担心他还没完成任务就挂掉了。   楚陵闻言懒懒睁开双眼,他穿着一身松垮慵懒的白色寝衣,透过微敞的领口,隐约还能瞥见锁骨处的大片吻痕和齿印,不难想象闻人熹对于这种事也挺乐在其中,唇角微扬:   “本王还是更喜欢及时行乐这个词。”   黑蛇心想你及时行乐也别忘了打工嘛,面前这个宿主还是很有上进心的,它不忍心看着大好青年堕落沉迷,似有似无暗示道:   【你想好怎么得到下一个幕僚的痛苦了吗?】   楚陵一眼就看透了面前这条黑蛇的想法,他从床上坐直身形,墨色的发丝静静垂落,使得那张弥足惊艳的面容更加雌雄莫辨:“你指钱益善?此人不足为惧。”   黑蛇用猩红的瞳仁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质疑:“你确定?”   楚陵垂眸浅笑:“要不要打个赌,今日太阳落山前,本王一定让你得到他的痛苦。”   黑蛇不语,老实说,它觉得面前这个宿主疑似在吹牛,但对方开出的条件又让蛇十分心动,尾巴尖控制不住甩了甩,多少也沾染上了几分赌徒心理:【赌什么?】   楚陵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手腕间那串黑色的檀木珠,眼底笑意分明:“本王若是输了,随你处置,毕竟你非凡间之物,凡人的富贵大抵你也看不上眼。”   黑蛇对这个条件可有可无,但楚陵说的话让它非常舒坦,鳞片闪闪的身躯绕着床柱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声音低哑暗沉:【好,就按你说的办。】   它语气神秘:【人类,如果你赢了,我可以送你一个礼物。】   楚陵眉梢轻动:“什么礼物?”   黑蛇意有所指:【一个梦。】   楚陵来了几分兴趣:“什么梦?”   黑蛇解释得十分详细,又十分模糊:【一个你想知道什么,就能梦到什么的梦……】   一个他想知道什么,就能梦到什么的梦?   楚陵闻言一怔,有些出神,说实话,他现在并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不过是沿着前世的命运一步步前行,然后再一次亲身经历那些背叛。   他想知道什么呢?   楚陵思考的不免有些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那条黑蛇的踪迹,他干脆披上外衫起床,拨开珠帘走到了外室,出声唤道:   “萧犇。”   “王爷,有何吩咐?”   门外进来一名持剑男子,却不是萧犇,而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萧淼,二人面容相似,不仔细看倒是察觉不出来。   楚陵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概因后者的眼睛机灵些:“怎么是你,萧犇呢?”   萧淼挠了挠头:“王爷吩咐盯着钱益善,今日我轮值,兄长去盯着他了。”   楚陵思忖片刻才道:“叫他不必盯了,回来守着,本王有一件事要吩咐你去办。”   他语罢示意萧淼走上前来,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句话,后者闻言顿时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讶开口:“王爷,这样不好吧?”   楚陵淡淡瞥他一眼:“你若不去,就让你哥哥去。”   萧淼连忙笑嘻嘻道:“属下去,属下去,属下这就去,他的轻功可没我好。”   语罢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屋内,果然轻功不俗。   钱益善此人在凉王府的众多幕僚中并不显眼,概因他虽然是个落第书生,但私德有亏,唯独喜欢在金银之道上琢磨,重钱轻义,身上的铜臭味隔着三里开外都能闻见。   而他的贪财无疑给了那些伺机窥探凉王府内幕的有心之人机会,据说只要给得起足够的价钱,无论想要什么消息钱益善都能打听得到。   外三门的一处院墙角落就是他平常做生意的地方。   临近太阳落山之际,王府后厨为了准备晚膳忙得不可开交,负责送菜的菜农进进出出,难免鱼龙混杂,只见一名身形清瘦,穿着补丁长衫的男子手捧诗书蹲在墙角,一边低声复诵,一边摇头晃脑。   后厨的人早就见怪不怪,毕竟都知道这位钱先生喜欢占便宜,每次来后厨都像只老鼠似的到处寻觅,然后再抱着一整碗的鸡鸭鱼肉满载而归,偏偏还喜欢捧着一卷书装模作样。   没人愿意搭理他,自然也就没人察觉到他正隔着一堵墙和外面的人说话。   墙那头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子声音:“今日有什么消息?”   钱益善吐了口唾沫,翻开一页书道:“多的是,看你买大还是买中还是买小。”   墙那头的男子迟疑一瞬,从墙角下方的空隙处塞了张十两的小银票进来:“买小。”   钱益善头也不回,准确无误把银票抽了过来,然后酌情给对方透露了一个小消息:“昨夜世子与王爷吵架了。”   那人似乎觉得这个消息有用,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吵?”   钱益善伸出右手:“盛惠十两银。”   “艹!”墙那头的人低声咒骂了一句脏话,咬牙切齿塞了十两银子过来,“快说!”   钱益善收了钱,砸吧砸吧嘴才道:“哎呀,小夫妻吵架不是常事吗,左不过就是为了那点子争风吃醋的小事,听说是王爷不小心多看了一个漂亮婢女几眼,惹得世子不高兴了,二人就吵起来了。”   墙那头的人不敢相信这么个破消息就骗了自己二十两银子:“就这些?”   钱益善:“哦,也不是,我再送你一个消息算了,清早起来世子和王爷又和好了,床头打架床尾和的,昨天晚上还叫了三次水呢。”   如果不是隔着一堵墙,钱益善现在已经被打死了。   墙外的人快气疯了:“他们晚上叫三次水和我有屁关系,你能不能给点有用的消息?!”   钱益善笑眯眯道:“哎呀哎呀,是你自己说买小的嘛,怎么反过头来又怪我,那你想知道什么消息呀?”   墙外的人迟疑了一瞬:“凉王曾向帝君上奏重开科举,外间纷传帝君已经准许,此事是真是假?”   钱益善挑了挑眉:“盛惠一千两。”   那人闻言居然没有生气,真的从墙缝里塞了张千两银票进来,显然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快说。”   钱益善把银票揣进袖中,满意拍了两下才道:“前两日宫中来了个小太监传信,说是帝君已经准许此事,凡是落第士子,无论年岁几何,无论家世如何,皆可参加今年的重考,且由凉王负责督办。”   墙外那人心中一惊:“凉王答应了?”   钱益善反问:“造福天下的好事,为何不应?”   墙那头的人静默一瞬,最后塞了张万两银票进来,顺带着还有一个小药包:“想办法将此物下到凉王膳食之中,让他无法督办此事,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万两。”   这件事牵连太广,用头发丝都能想到,楚陵如果真的将此事办成,在士林学子之中的声望将会如日中天,威胁甚大。   谁来都好,唯独不能是他。   钱益善将那包药拿起来闻了闻,饶有兴趣问道:“毒药?”   那人冷笑一声:“我可没胆量毒害皇子,帝君追查起来吃不了兜着走,他反正也是个病秧子了,再病些也不打紧。”   钱益善却摇头道:“这件事,一万两银子可不够。”   对方听起来还有商量的余地:“那你要多少?”   钱益善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捶了捶自己发麻的双腿,抬头望着天际飞过的一群大雁若有所思道:   “千金不够,万金也不够,你有多少银两,能够买来这世间万千寒门士子的前程呢?”   科举之事只能交给凉王办,那些学子也只放心交给凉王办,换了别人,都不行。   墙外之人瞬间暴怒,压低声音吼道:“钱益善,你耍老子!把银子和药还回来!”   墙角挖空了一块砖,伸出一只属于男人的粗壮右手来,钱益善却没把钱还回去,而是往他的掌心上吐了口唾沫:   “呸,还你了,钱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到了嘴边的肉岂有吐出去的道理,嘿嘿,老子今年就去参加科举了,以后不做这种生意了!你有胆子就上王府告我呀,看看我们两个谁死的快。”   钱益善语罢不顾墙外气疯的男人,拍拍屁股就回了房间,他关上屋门,从袖子里掏出白嫖来的上万两银子,整个人乐得眉开眼笑:   “大傻子,白让老爷我发了一笔横财!”   他语罢脱了鞋子爬上床,在角落摸索半天想找出自己藏银两的匣子,但没想到抠了半天也没看见,整个人顿时一慌:   “糟糕糟糕!我的银匣子呢?!怎么不见了!!”   老天爷,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的积蓄!!是他的命根子呀!!!   钱益善疯了一样到处乱找,差点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终于在床底下找到自己那个黑不溜丢的匣子,然而打开一看,里面所有银两都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下面还有落款——大盗小小鸟。   钱益善的房内忽然响起一道悲痛欲绝的喊声:“天杀的狗贼啊!!!!” 第116章 谁让你嫁了个病秧子   “有贼啊!有贼啊!有贼啊!!!”   时至傍晚,闻人熹刚刚从校场策马回府,一到府门外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皱了皱眉,询问门口护卫:“府中出什么事了,何人如此喧哗?”   护卫上前帮他牵马,老老实实答道:“回禀世子,是王爷的一位幕僚,好像叫什么钱先生,他说自己的屋里进了盗贼,正四处喊着要捉贼呢,可问他丢了什么东西又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如今在后面闹个不停。”   “贼?堂堂王府哪里来的贼?”   闻人熹嗤笑一声,利落翻身下马,心想楚陵后院里养的那些幕僚没一个好东西,如今自己来了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便罢,居然还敢惹事,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带本世子去瞧瞧。”   “是!”   护卫忙把缰绳扔给同伴,自己则在前面引路,等到了后院那些幕僚的住所时,只见一名穷酸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坐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活像死了亲爹似的,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泪流: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啊呜呜呜!哪个杀千刀的盗贼偷了我的银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对于守财奴来说,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更何况钱益善这种一文钱都要掰成两文钱花的抠门鬼,他现在只觉得心痛如绞,整个人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身旁的几名幕僚苦劝许久也没能让他宽慰几分。   “钱先生何以哭得如此伤心,倘若只是丢了些银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本世子补给你便是了。”   一道淡漠散漫的声音陡然在众人耳畔响起,让钱益善下意识止住了哭声,他惊讶抬头看去,却见月亮门外不知何时步入了一名年轻男子,只见对方面容俊美,气质桀骜华贵,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好惹”四个字,赫然是闻人熹。   坏了,怎么把这个活阎王给招来了!   钱益善在王府领着一个账房闲职,月钱最多不过三两碎银,积蓄顶天了也就几百两银子,再多就要惹人怀疑了,他哪里敢说自己被小贼偷了几万两银票,只能哀哀戚戚地将那张字条递给闻人熹看:   “世子,在下被偷走银子事小,王府出了盗贼才是事大啊,您可一定要抓住这个小贼,否则他日威胁到王爷的安危可怎么办!”   闻人熹随手接过字条,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团扔给身后的护卫,意味不明道:“王爷身边自有本世子护卫,就不劳钱先生操心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好奇钱先生被偷走了多少银子,怎么哭得如此伤心。”   钱益善支支吾吾:“这这这……说多不多……说少倒也不少……”   闻人熹淡淡挑眉:“总该有个具体的数额吧?”   旁边有人催促道:“就是啊,钱先生,世子都说了将银子补给你,你还不快说个数。”   钱益善坐在地上狼狈擦汗:“约摸、约摸是一百多两吧……也有可能是二百多两……”   闻人熹倾身蹲下,幽暗的目光盯着钱益善,意味深长提醒道:“钱先生还是仔细想想的好,这银钱到底是被盗贼偷了,还是你四处乱走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哪儿了,本世子听人说你常喜欢去后厨墙角蹲着,是不是掉在哪块砖缝里面了呢?”   别问闻人熹为什么知道。   连北阴王都找面前这个穷酸书生买过不少消息。   一条消息起码百两银子,真是坑死人。   钱益善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他惊慌抬头看向闻人熹,却见对方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正死死盯着自己,分明是知道什么的模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完了完了,面前这个活阎王可不像王爷菩萨似的好说话,万一他将自己揭发出来,哪里还有活路。   就在钱益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已经死到临头的时候,院门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走来一抹熟悉的浅色身影,只听那人嗓音清润,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大半夜的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奴婢参见王爷!”   那些婢仆见状一惊,纷纷下跪行礼,获得准许后才起身,唯有钱益善趴在地上不知是该起还是该跪,直到这个时候他内心深处才涌出一股悔意,银子被偷也就被偷了吧,闹什么呢,万一世子向王爷告状,只怕王爷也容不得他了。   闻人熹负手走到楚陵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哦,也没什么,不过是王府闹贼,害得钱先生的银子被人偷了,我正打算问问钱先生被偷了多少,想要补给他呢。”   楚陵闻言似是一愣,走到钱益善面前问道:“钱先生,此事当真?”   钱益善不敢抬头,低垂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对方霜雪般的衣袍下摆轻轻拂地,沾染了尘灰,无端让人觉得可惜:“回王爷,也不是……也不是什么大钱……许是在下四处乱走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哪儿,回头再找找兴许也就找到了。”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此人还算有眼色:“钱先生说的是,不过也别顾着在王府里面找,也该出去找找,万一掉在市集上了呢。”   这话便没道理了,掉在王府有人捡到兴许还能寻回来,但若是掉在市集上被百姓捡到,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   钱益善瞬间明白闻人熹的意思,连忙叩首道:“对对对,世子说的对,王爷,听闻陛下今年要重开科举,在下也是落第士子,正欲下场一搏,这些年寄居王府实在叨扰已久,如今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钱先生要走?”   楚陵闻言适当流露出一丝惊讶,他先是伸手把钱益善从地上扶起来,替对方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询问道:“可是王府上下有哪里怠慢了先生?”   他越是这样,钱益善就越是愧疚,低头嗫喏道:“王爷待在下恩重如山,每日衣食无忧,又岂能说是怠慢,只是在下马上就要投身科举,欲在城郊寻一处茅屋静心读书,这才提出告辞。”   楚陵还欲再劝,手腕却忽然一紧,被闻人熹不动声色拽了拽:“钱先生去意已决,王爷何必强留,王府人多眼杂,又怎么比得上外面清静。”   楚陵闻言迟疑了一瞬,但见钱益善一副执意要走的模样,静默许久,最后长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萧犇吩咐了一句什么,这才道:   “先生既然已经决定要走,本王也不好强留,只是在外倘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凉王府,彼此不要生分了才好。”   钱益善低着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闷声点头,没过多久萧犇去而复返,手中却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锭大银,一把碎银,几吊铜钱。   楚陵温声道:“先生钱银被窃,一时半会儿怕是抓不住那个小贼,京城纸贵,这些就暂且拿去用吧。”   钱益善这下是真的没脸收了,连忙推拒道:“王爷,在下身上还有剩银,足够花销了。”   楚陵摇头,在院中的碧桃树下愈发显得风姿如玉:“就当做本王的一番心意吧,科举在即,先生倘若榜上有名,今后便是朝廷命官,食天子俸禄,护万民之安,再不需本王的这些银两了。”   他的眼睛明明和旁人一样是墨色的,却更加干净剔透,也更有温度些,比春风还要和煦几分,这满院的幕僚皆是在落魄之时受他接济才养在府内,虽处皇城波谲云诡之中,却如世外桃源之地。   而现在钱益善即将离开这处桃源之地了。   迎着楚陵的注视,他甚至控制不住产生了一种错觉,面前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见了,但还是选择放过自己。   他祝自己金榜题名,愿自己惠及万民,再也不要做这些事情、去赚那些算不上清白的银子。   钱益善羞愧不能直视,闭了闭眼,对楚陵施礼道:“在下受王爷周济多年,将来若有高中之日,必不负王爷期许,只是这银钱万万拿不得!”   他语罢不顾众人劝阻,竟是连行囊都没收拾就扭头出了院门,徒留满院人面面相觑。   楚陵站在原地,见状许久都不曾言语,过了片刻才吩咐道:“去替钱先生收拾几件棉袍送去吧。”   他对崔琅的背叛痛心,是因为曾经与此人知己相交。   而钱益善虽然贪钱吝啬,却从不曾遮掩什么,是个坦然的“小人”,前世背叛或许更多的还是为了保命,顺应局势。   楚陵不曾将他当做知己,只把他当做一个自己多年前救过的人,心中没有什么期望,对他的背叛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伤痛感怀,如今派萧淼取走他的身家财产,也算恩怨两清。   时至春夜,院墙的碧桃树已经绽开了花苞,枝条横斜,蜿蜒着向天际伸展,只是夜色依旧浓重,仿佛怎么也驱散不开,唯有屋檐下方的宫灯随风轻晃,带来几许温柔。   那厚重的云层并不全是云层,细看其间掺杂着一团郁蓝色的雾气,忧伤沉闷。   黑蛇颀长的身躯盘踞在天空,一口吞掉了这团属于钱益善的痛苦,因为里面掺杂着数不尽的愧疚与自责,所以滋味尝起来有些酸涩,就像人类的眼泪。   黑蛇轻甩尾巴尖,心想这回总算遇见一个靠谱的宿主,它光滑漆黑的蛇身顺着屋檐钻进窗缝,原本想问问楚陵打算什么时候要那个梦,但没想到红烛垂泪,纱帐紧闭,隐约映出了床上两道交叠在一起的暧昧身影。   黑蛇尾巴尖一顿,不晃了。   身影瞬间变成一团雾气消散,识趣离开了春宫现场。   “阿熹……”   “阿熹……”   轻晃的床帐内传来男子低哑深情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温柔蚀骨。楚陵在床上的时候总是喜欢这么喊闻人熹,每次一喊,对方就会情动不已,浑身颤抖。   “只有你对我最好……”   楚陵轻轻啃咬着闻人熹的唇瓣,将对方的呜咽声尽数吞入腹中,然后在耳畔低语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仿佛已成魔障。   闻人熹却也听不厌烦,他喜欢这句话里暗藏的独一无二的意味,呼吸急促,艰难仰头回吻着楚陵,将对方抱得死紧,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挑了挑眉: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真难得,这位心高气傲的世子竟也会说情话哄人。   楚陵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只是帐子里太暗,看不真切,他闭目将脸埋入闻人熹的颈间,深嗅对方身上的气息,带着几分病态的餍足:“我记得这句话了,你也要一直记得才好。”   闻人熹当然记得,他忍不住低头咬了一口楚陵的肩膀,明明没怎么用力,那雪似的皮肤就红了一块,心中感慨不愧是金尊玉贵的王爷殿下,当真身娇肉贵,受不得半点苦。   这样的人一定要高高在上坐在华贵的宫阙里才好,世间任何污浊背叛都不能沾身。   闻人熹目光暗沉,里面的占有欲几乎凝成实质,要将楚陵吞噬入腹,不过他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办,也就稍稍收敛了几分,眼底邪气横生,竟也看出几分昳丽艳色:   “我记得这句话了,那王爷拿什么谢我?”   恩?这算是在讨要报酬吗?   楚陵颇有兴趣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闻人熹状似不经意道:“我记得陛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春蒐,王爷不如带我一起去瞧瞧热闹?”   楚陵闻言隐去眼底闪过的一抹笑意,却是故作为难:“此事怕是不行……”   闻人熹一怔:“为何?”   他没想过楚陵居然会拒绝自己,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陵存心逗他,长睫轻垂,打落一片阴翳,声音低沉蛊惑:“世子既然知道父皇每年都会举办春蒐,难道不知本王因为身子虚弱禁不得风吹,每年都是告病不去的吗?”   闻人熹:“???”   楚陵叹了口气:“谁让你嫁了个病秧子呢,终究是本王对不住你。” 第117章 最大助力   三月中旬,帝君正式颁旨,概因往年科举有徇私舞弊之嫌,朝中多名官员获罪处斩,以致官位空悬,今年特开恩科,由凉王负责监考,当世大儒颜镜良、礼部侍郎柳正文、文坛宗师裴般若负责主考阅卷,圣旨一出,天下皆惊。   与此同时,春蒐之期已到,帝君四月将携文武百官于京郊猎场围猎,只是相比前一道旨意,这条消息难免显得有些波澜不惊了。   神京的气候一向变幻无常,寒意散去,已然有些微微燥热,不少进京赶考的文人士子都换上了春衫,相聚第一楼内吟诗作对,畅谈天下局势。   “真是痛快!如今有凉王负责监考不说,更有颜师、柳师、裴师这等鸿儒硕辅阅卷,我等终于不必担忧科举公正之事!”   “多亏凉王上奏揭发,引得士林震惊,否则往年哪里请得动这几位文坛泰斗,尤其是颜师,他年岁已高,听说闭门著书,许久不曾过问外事了。”   “今年就算落榜,我亦心服口服!”   “敬轩兄何必妄自菲薄,去年你就已经跻身乙榜,若不是你自觉学问不足,淡然返乡,早就是朝廷命官了。”   “我辈士人所求不过一展胸中抱负,为苍生谋福,可惜如今边关战事不休,朝堂却尽是些结党营私之辈,就算侥幸当官,恐怕也会受尽权贵打压,出路又在何方?”   他的话显然戳中了不少士人心事,一时间只听叹息无数,更有甚者喝多了酒趴在桌上又哭又笑的,大骂帝君无所作为,毕竟武将用拳头出气,文人就只能用嘴皮子和笔杆子了。   好在西陵对文人一向宽松,朝堂上那些御史大夫天天指着帝君鼻子骂,也没见谁真的被砍了头。   席间忽而有人道:“倘若朝中能有贤德之人主事就好了,凉王殿下品貌非凡,心忧天下,实在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他这番话并非空穴来风,自从楚陵在朝堂上替天下寒门士子发声,名望便与日俱增,再加上以前恭谨谦和的行事风范,在士子之中极得人心,请求立他为储君的呼声也是一日高过一日。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附和无数。   “大善!依我看帝君早就该立太子了!”   “从前只觉凉王温雅,不曾想也有替寒门士子请愿的气势,诸王远不如也!”   “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帝君也该早立国本!”   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一处包厢,将楼下吵嚷的声音尽收耳底,桌边饮茶的男子听得波澜不惊,反倒是他身边站着的护卫听得眉开眼笑:“王爷,那些书生都在赞成您当储君呢,就是怕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又要凭白惹祸。”   楚陵淡然垂眸,吹了吹茶碗中漂浮的沫子:“这些年韬光养晦,府中祸事也不见得就少了,随他们去吧。”   风头太盛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未见得就是坏事,毕竟他这辈子注定不可能像前世一般低调行事,默默无闻,在士人间得些名声也不错。   萧淼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楚陵见他一副不懂装懂的模样,心中难免感到了几分好笑:“知不知道本王今天为什么不带你哥哥出来,而要带你?”   萧淼眨了眨眼:“难道王爷又想让我偷东西了?”   上次王爷让他把钱益善房里的银子全部都偷过来,气得对方指天骂地,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数了一遍。   楚陵:“……聪明。”   楚陵笑了笑,然后示意他看向窗户外间,街道对面恰好就是楚圭的城王府,只见府门打开一条缝隙,从里面走出一名护卫打扮的男子来,对方目光冷锐,腰间缠着一条类似截棍的铁链,双臂粗壮有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内家高手。   “此人名叫阎拓,乃是崇州罗汉堂的高手,跟随楚圭多年,一条盘龙棍使得出神入化。”   萧淼瞧着楼下那个大块头心虚摸了摸鼻尖:“王爷,要不您还是换我哥来吧,我最擅长的是轻功无痕,与人缠斗并非我所长。”   楚陵却道:“本王不需要你与他缠斗,只需要你从他身上取一样东西。”   萧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来了精神:“王爷,什么东西?”   楚陵望着楼下那名渐行渐远的男子,轻描淡写吐出了一句话:“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   不过他今日出府并不是为了这个阎拓,而是为了寻一个人。   时辰不早,城内投宿的人却越来越多,当中除了进京赶考的学子之外,还有不少各地涌来的难民,概因西陵数十年前曾被胡族与西戎同时率兵攻打,腹背受敌,不得已割让出了定、平、克、寰四州。   那些强盗不仅洗劫了西陵的大半国库,临走时还带走了将近四万多汉奴,自灵山遁入茫茫草原,只留满地尸骸,家家缟素。   那是每一个西陵武将心中的耻辱,   更是每一个西陵子民心中不可提及的伤痛。   帝君曾经歃血为誓,谁若能率兵收复失地,不论出身,不论血统,赐黄金万两,封异姓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惜十几年过去了,那个人一直没出现,哪怕是前世的楚陵,也只来得及收复定、平二州。   如今胡族的那些强盗又开始故态复萌,频繁滋扰边境百姓,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向京师方向逃难聚集,朝廷不得已在郊外开设粥棚,希望能以此安抚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求求了!多给一点,多给一点吧!”   “大爷,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了,再给我一碗!”   官府在郊外开设了几十个粥棚,然而队伍依旧排到了三里开外,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仿佛被饥饿掏空了魂魄,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嘴里呆滞重复着“行行好,多给一碗”这些话,负责舀粥的绿袍官员连手都快抬断了,面前的人群却只见多不见少。   “莫急,莫急!还有粥在煮着!人人都能分到,人人都能分到!”   康又安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又换了左手来舀粥,然而桶里已是空空如也,怎么刮也刮不出半粒米来了,他向身后的衙役愤怒喊道:“粥桶呢!还不再抬新的上来!”   衙役却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为难道:“康大人,不能再发了,今日的米粮份额已经超了,府尹那边说什么也不肯再送粮过来,小人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办法呀!”   康又安额头瞬间青筋暴起:“他奶奶的!这个鳖孙子敢抗旨不成!赈灾救民可是陛下的旨意,他今天就送了区区几百石粮食过来,打发乞丐呢!牵马来,本官亲自找他理论去!”   他语罢挽起袖子就要进城,却被衙役一把拉住,焦急跺脚道:“大人呐,您也不看看如今什么时辰了,早就散衙了,您就算去了也找不到人的,自古赈灾都是发一碗稀粥沾沾嘴就行,你那粥桶稠得能立筷子,灾民又跟饭桶一样,来多少粮食都不够吃的啊!”   康又安怒声道:“滚开!让你去饿上半个月试试,你比他们还饭桶!现在各州各府的灾民何止上万,倘若发生暴.动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他强行扯了马准备进城的时候,却见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忽然从城内驶出,负责驾马的黑衣男子对他遥遥拱手道:“康大人,我家主子有请,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康又安原本不欲搭理,但他发现马车上有凉王府的标记,迟疑一瞬还是走上了前去,站在马车外拱手道:“不知凉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康又安身领御史一职,脾气是出了名的臭,惹急了连陛下的面子都不买,更何况其他人,不知是不是因为楚陵那日在朝堂上检举科考舞弊一事,他心中佩服,破天荒留步给了个面子。   “康大人多礼了,是本王叨扰才是。”   只听马车内响起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紧接着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走下一名通身气派贵不可言的男子来。因着身处难民棚里,楚陵并没有穿往常那白得扎眼的衣服,而是一身浅青色的长袍,尽管如此,依旧有不少人被他出色的容貌吸引,纷纷投来视线。   康又安此刻急着去粮仓,哪里有功夫闲聊,勉强耐着性子道:“殿下,城外鱼龙混杂,实在不是您该来的地方,下官正要去城东粮仓运粮,恐怕不能相陪了,您还是尽早回城吧。”   楚陵却忽而问道:“康大人,去粮仓调粮需有京兆尹的手令,您此刻就算去了也会被仓官阻拦在外,莫不是有什么另辟蹊径的好法子?”   “这……”   康又安闻言一噎,气急败坏跺脚:“吴良这个狗官,胆敢克扣赈灾粮,简直枉为府尹,我明日就要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楚陵以白帕掩唇,低咳两声才道:“朝廷每日发放的赈灾粮都有定数,上百石米粮虽然不足以让灾民吃饱,但能勉强果腹,吴大人也不算坏了规矩,只怕康大人告到父皇面前也是无用。”   康又安敏锐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殿下可有良策?”   楚陵浅笑摇头:“五谷之忧,事关天下万千百姓生计,本王又如何能有办法,只是府中尚有余银,康大人可暂且拿去城中粮铺买米救急,或许能支撑一段时日。”   他语罢示意身后的护卫递来一个锦盒,里面赫然放着上次从钱益善那里拿来的几万两银票,除此之外楚陵还私下添了几万两进去,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了。   康又安见状心中顿时一喜,只是伸手欲接时不知想起什么,又缩了回去:“王爷,赈灾本属下官分内之事,怎能劳您用自己的银子贴补,而且这些银子也太多了……”   楚陵却道:“康大人拿着吧,这份银子只有交到你的手里才能变成米粮,换了旁人就未必了。”   康又安赧颜搓手,这个在朝堂上敢指着帝君鼻子骂的、出了名的铁面御史竟然也有如此扭捏的一面:“那……那下官就替那些灾民多谢王爷相助了。”   他语罢竟是后退两步,对着楚陵长施一礼,倒惹得旁人齐齐一惊。   楚陵侧身一避,极有君子风范:“康大人无需客气,其实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楚陵前半生用了二十多年树立的品德极为可信,康又安觉得面前这位凉王大概也不会提出什么伤天害理的要求,便也应下:“王爷但说无妨。”   楚陵温声开口:“本王有一位故交好友,名叫岳撼山,他原是定州人士,曾经入伍从军,后来因为战乱杳无音信,或许也在这批灾民之中,烦请大人施粥时多加注意,一有消息便告知本王。”   康又安捋着胡须道:“原来是为了寻人,王爷放心,下官一有消息便差人告诉您。”   “那就有劳康大人了。”   楚陵最后看了眼城外绵延不尽的灾民队伍,这才转身步上马车,护卫用力扬了一下鞭子,将车头调往城门方向,车轮骨碌碌碾过地面,途经康又安身边时忽而停住,从里面轻轻掷出一样东西。   康又安下意识伸手接住,却发现是枚腰牌,楚陵低沉清润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却难掩天家威严:   “吴大人背靠承恩公府,身份自然不同,康大人一心为民,难免吃亏些,下次若有不便之事,尽可持此腰牌行事,本王的面子或许还值几个钱。”   康又安闻言顿时一喜,心想凉王深受帝君宠爱,他的面子哪里是值几个钱,分明是值大钱了,激动拔高声音道:“下官多谢凉王!”   有了钱和权,事情就好办多了。   康又安立刻用腰牌调动九衢司的人,命他们进城大肆采购米粮药材,以此来安顿灾民,顺带着吩咐所有施粥衙役,让他们注意灾民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岳撼山”的人。   殊不知他们苦苦寻找的人此刻恰好跋山涉水而来,正排在施粥队伍末尾缓慢前行,没人知道饿了大半年是什么滋味,但岳撼山知道,他饿得空瘪的胃袋里这几个月就没吃过什么正常东西,全是树皮和观音土,此刻只能狠狠勒紧裤腰带,以此缓解那种钻心的饥饿感。   “大哥,队伍这么长,该不会轮到咱们的时候就没了吧?”   旁边一名男子艰难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快冒烟了,他们一行人都是定州逃出来的溃兵,曾经在天武营赵将军麾下效力,不过自从十年前定州被胡虏所占,赵将军身死殉国,他们就和其他百姓一样被胡人困在了定州,日日当做奴隶使唤,直到去年草原发生雪灾,这才趁机逃到京城来。   岳撼山已经饿得耳鸣了,他艰难晃了晃头,然后从一旁的树上抓下一把树皮塞到嘴里狠狠咀嚼,眼神带着嗜血的狼性:“没了就没了,京城总比定州那个鬼窟强,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前面有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闻声回头,一边轻哄襁褓中的孩子,一边软语安抚道:“几位大哥莫要急躁,听说凉王殿下刚才派人送了数万两银子来救济灾民,康大人正在从城内往外运粮呢,再等等便有粥喝了。”   她虽然衣着朴素,但收拾得极为妥帖干净,不难想象战乱前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女子。   岳撼山闻言眉眼间的戾气稍淡:“我和这几位兄弟一路逃难而来,数月水米都不曾打牙,难免有些急躁,还请勿怪。”   女子浅笑摇摇头,不再言语,因着她的安抚,剩下的这段等待时辰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随着天色一点点黑沉下去,队伍也越来越短,岳撼山原本担心轮到兄弟的时候没了米粮,但没想到派粥的官员不仅给他们每人都盛了一碗粘稠的米粥,另外还有四个黑面馒头,久违的饭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连胃都饿疼了起来。   岳撼山他们顾不得吹凉,连忙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往嘴里塞,谁料这时头顶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让他们齐齐顿住了下咽的动作:   “喂,你们当中有没有姓岳的人?”   空气微妙静默了一瞬,只能听见草丛中的虫鸣声。   岳撼山不着痕迹和身旁的兄弟对视一眼,低头含糊道:“我们里面没有姓岳的,官爷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是从定州城逃出来的奴隶,甚至还杀了不少胡人,谁也不知道这个派粥的衙役无缘无故怎么会问这个,出于警惕心理,岳撼山选择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衙役没有作答,只是问道:“哟,那你们几个都认识啊?哪个地界来的?”   岳撼山艰难咽下最后一口馍馍:“我们都是同一个村子的兄弟,小地方来的,家中遭了雪灾,牛羊都冻死了,这才来京城寻亲。”   他语罢放下吃得光溜的碗,示意兄弟们迅速离开,但没想到转身时忽然撞上一名留着长须的绿袍官员,对方那双眼睛说不上锐利,但莫名让人有种被看穿的心虚感。   康又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几名汉子,见他们虽然饿得两颊凹瘦,但身形健壮,且行动有素,隐隐能看出几分军伍中摸爬滚打的痕迹,不动声色问道:“几位既是逃难而来,不知是何方人士?”   岳撼山随口胡诌道:“全州李家村。”   康又安追问道:“阁下叫什么名字?”   岳撼山皱了皱眉:“李大牛。”   他身旁的兄弟灵机一动,接二连三跟着答道。   “我叫李二牛。”   “我叫李三牛。”   “我叫李四牛。”   康又安闻言不仅没有放他们走,反而哈哈大笑,一把攥住了为首的岳撼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这几头牛就先别走了,随老夫去凉王府走一趟吧。”   岳撼山瞪着这名老头咬牙切齿问道:“姓李也犯王法吗?!”   康又安却指着他破破烂烂、衣不蔽体的乞丐衫饶有兴趣问道:“你既然姓李,胳膊上为何要纹一个岳字啊?”   岳撼山闻言心中顿时一惊,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的刺青不知何时露了出来,条件反射缩回了手。   康又安见状捋着胡须笑呵呵摇头:“老夫年纪虽然大了,眼力见还是不错的嘛。”   同时心中暗自纳闷,堂堂凉王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乞丐般的朋友。   康又安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面前这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前世曾经跟随楚陵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后来更是以神兵破敌,在短短三个月内协助楚陵收复边关二州,被帝君亲封为破虏将军。   当年若不是为了镇压北境无法回京,他将是楚陵登基夺位的最大助力。 第118章 沐浴   等消息传到凉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彼时闻人熹正在屏风后面沐浴,楚陵则拿着一卷棋谱坐在靠窗的矮榻上下棋,空气中偶尔响起一阵哗啦的水声,院外花枝伸展蔓延,在窗纸上打落一片婆娑的影子。   萧犇悄无声息进屋,压低声音在楚陵耳畔禀告道:“王爷,康大人刚才忽然带了几个乞丐上门,说是您的故交好友,个个都拿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不知什么来路。”   楚陵闻言一顿,他虽然知道康又安的办事能力不错,只是因为性子刚直不讨喜,所以一直得不到父皇重用,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岳撼山:“将那几个人暂时安置在前院好生照顾着,本王明日再过去瞧瞧。”   “诺。”   萧犇恭敬退出了门外。   闻人熹早就洗完了澡,见萧犇离开这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身上寝衣微湿,一看就没擦干水,贴在皮肤上隐隐还能看见流畅的腰身线条,盯着楚陵意味不明问道:“王爷莫不是又在外面捡了什么老弱病残回来,府里的幕僚已经够多了,再多可就成济善堂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崔琅和钱益善弄走,后院还剩一堆不知底细的货色,楚陵竟是不知从哪儿又捡了几个人回来,闻人熹面上看似笑吟吟的,实则已经快要咬碎了牙齿。   楚陵刚才和萧犇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回避,自然也就不怕闻人熹听见,他垂眸往棋盘上落下一子,藏住眼底悄然而逝的笑意:   “本王身边曾经有一位老亲兵,可惜旧年死于一场沉疴,他曾向本王提及在军中有几位至交好友,只是因为战乱失去了音信,没想到康大人在城外施粥救济灾民时恰好寻到了这几个人,本王见他们处境艰难,只能暂时带回府中安置。”   闻人熹轻掀眼皮:“是吗,那王爷就只管往府中领吧。”   嗯?闻人熹有这么好说话?   就在楚陵对此产生怀疑的时候,果不其然听见对方冷笑道:“王爷若是不怕死人的话,就只管往后院领吧。”   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要是楚陵将来敢把云复寰也领进后院,他就把对方碎尸万段!   “哗啦!”   闻人熹语罢直接转身掀起帘子进了内室,心中说不出的气闷,枉他在屏风后面洗澡洗那么半天,这人就跟木头似的只知道坐在那儿下棋,想用美人计骗对方带自己去春蒐的计划也落了空。   虽然凭闻人熹的官职想要参加围猎并非难事,但在外人眼中他早已嫁入了凉王府,凉王抱病不去参加围猎,他一个人跑去像什么话。   就在闻人熹躺上床背对着外间,一个人暗自皱眉,思考着要不要把围猎暗杀云复寰的事交给弟弟闻人烁去办时,只听一阵珠帘晃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后背覆上一片温热的胸膛,被人悄无声息从身后拥住:   “生气了?”   闻人熹斜睨了身后那人一眼,并不作答。   楚陵不动声色揉了揉眼角,直到微微泛红这才停手,他将下巴搁在闻人熹颈间,因着前世被人欺骗辜负,这辈子也变成了一个十分擅长做戏的黑心肝,故意叹了口气道:   “世子有所不知,本王自幼身边就不乏暗害之事,多亏那名老亲兵才多次死里逃生,他临终前唯有这一个心愿,希望本王多多看护他的袍泽,本王又岂能不允?”   闻人熹听得身后那人低沉难过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皱眉回头看向楚陵,一字一句沉声问道:“你也知道身边暗害之事不绝,又怎么敢将这种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放到府里?”   蛟龙亦有被人宰杀的时候,更何况是人,闻人熹虽然能保证自己一直护着楚陵,可总也有周全不到的地方,对方一直这样心慈手软,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楚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轻轻笑开,他一点也不在意闻人熹近乎质问般的语气,概因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为了自己好、一辈子也不会背叛自己。   重生后的很长一段光景里,楚陵其实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前世饮下的鸩酒仿佛已经腐蚀到了他的骨血深处,疼得每个夜晚都辗转难眠,只有看见闻人熹的时候,心中蠢蠢欲动的恨意才能稍微平息几分。   他分不清这种感情是不是爱,他只知道对方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他的。   唯一的……   楚陵这么想着,控制不住与闻人熹贴得更近,呼吸温热而又缱绻,低沉的声音丝线般缠了上来,让人心脏一颤:“阿熹,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本王也不忍心让他们流离失所……不如这样,定国公麾下掌管着数万西兵,你将他们放到军伍之中历练,也算有了一个好的去处?”   闻人熹察觉到脖颈间传来的痒意,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我父亲治军严明,可不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收的。”   楚陵轻咬他的耳垂,每个字就像羽毛一样往耳朵里钻:“他们若有本事,升官发财亦是应当,倘若不学无术,只做将军账下一无名小卒也够了,你便看在本王的面上向定国公求求情如何?”   闻人熹心想不过塞几个大头兵进去,还用得着和父亲求情吗,他自己就能做主,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留在府中终究是祸患,倒不如扔进军营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说不定还便利些。   “此事不难,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楚陵欣然应允:“什么条件?”   闻人熹目光闪动,故意沉思片刻才道:“春蒐在即,我弟弟阿烁也想跟去瞧瞧热闹,可他又没有个一官半职,你能不能和陛下说一声,带着他一起去?”   楚陵这个身子骨,三天一咳嗽五天一吐血的,闻人熹确实不放心让他参加围猎,万一被风吹病了可怎么办,但云复寰又不得不杀,思来想去还是让二弟闻人烁去动手最为合适。   楚陵闻言没有立即答应,墨色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笑意:“你二弟想跟去瞧瞧热闹,你呢?”   闻人熹瞪了楚陵一眼,觉得这人明知故问:“你不是吹不得风,受不得凉吗,我自然留在家中陪你。”   家……   这个字不知哪里戳中楚陵,让他有一瞬间晃神,是啊,他们已经成婚,有了一个家,微凉的指轻轻划过闻人熹乖戾的眉眼,控制不住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呢喃:   “傻,你若想要什么,本王无不应允,又何须讲什么条件,就算你不把那几个人安排进西军,本王也会想法子让你去参加围猎的。”   闻人熹敏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楚陵笑了笑:“早在三日前本王就已经向父皇上奏,携带家眷参加此次围猎,你弟弟若想去也一起带上吧。”   闻人熹一怔:“可你不是身子骨不好吗?”   楚陵没打算装一辈子病,只是这件事目前谁也不能告诉:“越是身子骨不好,就越要出去吹吹风,再则猎场之中也会设立营帐,大不了本王坐在营帐里面看着你们策马围猎。”   那多难受?   自己玩不了,只能看着别人玩。   闻人熹就是这样,气焰一下子嚣张至极,再经楚陵的三言两语,顿时就心虚了下去,皱眉低头的样子竟也瞧出了几分乖顺,嘟囔道:“我也没那么想去,左不过就是一群人追着兔子玩,在西戎的时候都玩腻了。”   楚陵笑问道:“那你给本王猎一只兔子来,怎么样?”   闻人熹嗤笑:“兔子?你也太小瞧人了,野狼我都猎过。”   楚陵很给面子的夸赞道:“世子的马上功夫果真英勇无双,就是不知……”   闻人熹直觉后面没什么好话:“不知什么?”   楚陵倾身靠近他耳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闻人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恼怒:“好不好的试试便知道了,本世子难道还会不如你吗?!”   他语罢一把攥住楚陵的衣领,将这个大美人抵在床榻前死命亲吻,心想这就让你看看本世子的床上功夫好不好,倘若忽略他在楚陵抚摸下越来越瘫软无力的腰身,倒也称得上“英勇”二字。   一夜春宵苦短,二人厮杀酣畅。   闻人熹到底还是稍逊一筹,清早困得爬都爬不起来,陷在被褥里睡得昏昏沉沉,反倒是楚陵天不亮就梳洗整齐,带着护卫径直去了后院。   “王爷,那几个人功夫倒是好,不过瞧着没吃饱饭,打架也没力气,昨天我吩咐人给他们备了热水洗澡,又上了一桌子酒菜,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现在躺在大通铺上睡得比谁都香呢。”   萧淼跟在楚陵身后,叽叽喳喳向他讲述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实在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收留这几个乞丐,一个个眼睛跟狼似的,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危险得紧。   楚陵原本是图萧淼办事机灵,所以这几日将他带得频繁了些,奈何对方这张嘴实在没个消停的时候,远远不如萧犇安静,听得人脑瓜子嗡嗡疼。   临进院门的时候,楚陵干脆脚步一停,出声询问道:“说的这么热闹,本王让你取的东西取到了吗?”   萧淼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献宝似地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递给楚陵:“王爷,您看看是不是这一块,那个大块头功夫虽好,却不算机警,属下跟他几条街就偷到了手。”   楚陵接过那枚玉佩,仔细看了片刻才道:“不错,就是这枚。”   有了这枚玉佩,想要挑动云复寰和楚圭决裂就容易得多了。 第119章 相似的容貌   前院有一处偏厢,平常闲置无人居住,楚陵昨夜担心将岳撼山他们几人隔开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把他们安顿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这几个在军伍之中厮杀多年的铁汉饶是警惕性再强,在经历那么久的风餐露宿后,好不容易吃了一顿饱饭,有了一间暖和的屋子,终于难以抵挡潮水般涌来的困意,躺在通铺上睡得鼾声震天。   只有岳撼山还清醒着。   他一个人从天黑坐到天明,在脑海里把所有可能得罪过的人都捋了一个遍,想知道自己和兄弟为什么会被无缘无故捆来这里,然而一无所获。   无论是他们认识的恩人还是仇人,都在当年那场战乱中死了个干干净净,就算侥幸还活着,漫长的岁月也足够抹去一切痕迹。   直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岳撼山才倏地惊醒抬头,他将躺在炕上睡了个半死的兄弟挨个踢了一脚,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别睡了!有人过来了,都给老子爬起来!”   另外三人睡得虽然熟,一听见示警声却全都麻利弹坐了起来,脑子还未清醒,身体就已经飞快套好了外衫鞋袜,惊慌失措问道:“头儿,是不是胡人打来了!”   岳撼山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门就被人从外间陡然推开,清早熹微的晨光斜射而入,驱散了里面沉闷的黑暗,刺得他们下意识闭上了眼,与此同时一道温和带着善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名听出了几分熟稔:   “这里乃是西陵境内,又岂会有胡人?”   几人睁眼看去,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多了名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的男子,尽管对方衣着宽松慵懒,没有太多的珠玉之饰,却贵气难言,原本晦暗的屋子也因为他的到来而满堂生辉。   岳撼山瞥见了来者衣袍上绣着的皇族纹饰,心中一沉,然后利落单膝下跪:“草民见过凉王殿下,我等不知何处得罪王爷被人捆来至此,如有冒犯之处,恳请殿下见谅!”   另外三人闻言顿时一惊,显然没想到自己怎么会引起这样的大人物注意,但还是条件反射跟着岳撼山一起下跪,动作整齐划一,难掩军伍之风。   楚陵见状主动上前将岳撼山等人一一搀扶起身,却是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昨夜都吃饱了吗?”   他们明明是初次见面,楚陵那双墨玉般温润的眼睛却无端让人熟悉,仿佛他们早就认识了很多年,曾经一起翻山越岭,历经数不清的风霜雪雨,最后又因世事离散。   如今乍然相见,如故人经年重逢,自心口处蔓延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微微发胀。   连岳撼山自己都觉得奇怪,不禁暗自皱了皱眉:“吃饱了,我等兄弟不过是逃难而来的流民,与王爷素不相识,如何担得起如此款待。”   楚陵望着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容,心想自己前世身死之时他们都还在北境关外驻守,也不知当死讯传到万里之外的草原时,众人又是何等反应,只希望他们莫要因自己被楚圭牵连。   “本王虽然与你们素不相识,但身边有一位老亲兵曾在赵将军麾下效力,多次提及岳校尉的勇武过人,如今京郊城外尽是北方逃来的难民,本王便托人寻找几位,不曾想真的找到了,昨天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勿怪。”   岳撼山听见楚陵称自己为校尉,控制不住闭了闭眼,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我们不过是一群没能守住定州的废人罢了,多年来隐姓埋名,耻于见人,又如何担得起王爷一句‘校尉’,敢问这位老亲兵如今身在何处,说不定是岳某旧年故人。”   当年西陵民弱国贫,缺粮少马,军队连兵器都配备不全,又如何能抵挡住胡人的凶悍铁骑,他们先失寰州,后失克州,最后连平州和定州也丢了,赵将军无颜回京自刎而死,当年的旧部也死的死散的散,岳撼山实在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故人存活于世。   楚陵说的也不全然都是假话,他的身边确实有一位故去的亲兵,也确实认识岳撼山:“这位老亲兵姓周,单名一个望字,曾任玄武营先锋官,后来调任回京贴身保护本王,不过数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岳撼山听见这个名字先是一怔,在得知对方去世后又变为错愕,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周先锋官,当年他确实与我一同在赵将军麾下效力,时常比武切磋,没想到竟是已经离世了么?”   就连他身后的几名兄弟也是面面相觑。   楚陵轻轻颔首:“他在得知定州失陷后就一直四处打听你们的消息,可惜杳无音信,临终前托本王帮忙寻找,这才有了昨日之事。”   “岳校尉,你们曾经出身军伍,不如本王替你们在西军谋一份差事,将来也好继续为国效力,不至于四处流浪。”   面对楚陵的这一份橄榄枝,换了旁人早就该欣喜若狂接下,可岳撼山闻言竟是忽地跪下,艰声拒绝了:“凉王殿下,我们兄弟感念您的知遇之恩,将这副身家性命卖给您也绝无二话,砍柴挑水样样都行,只是唯独没办法再从军了。”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   岳撼山身上的英雄气早就被现实消磨殆尽,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当年他没能守住定州,眼看着数万万黎民百姓给胡人为奴,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心病难除,又如何能再入军伍杀敌?   楚陵听见岳撼山的拒绝并不讶异,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谈话时屋门紧闭,他取出火折子将桌上的一盏灯烛点亮,暖融融的火光亮起,驱散了四周的昏暗。   “岳校尉可是还在为了当年没能守住定州的事自责愧疚?”   岳撼山闻言控制不住攥紧拳头,一字一句痛苦问道:“殿下,你可知西陵丢的不仅是四座州府,还有州府里的数万万百姓!胡人严守入口,不许他们任何人逃回西陵,女人为奴为娼,男人则视作猪狗,那些胡人时常在街上纵马驰骋,将汉人当做肉泥踩踏,倘若军粮告急,便钢刀一挥将我们当做两脚羊宰杀烹吃!”   “那里的百姓每天都在隔城遥望,希望我们能收复失地带他们回家,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定、平、克、寰四州依旧被胡人所占,在其位而不谋其事,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再从军入伍!”   岳撼山字字泣血的讲述就在耳畔,楚陵盯着眼前跳跃的烛火,仿佛看见了那人间炼狱般的情景。   他怎么会不知道北境的百姓有多惨。   当年定、平二州就是他和岳撼山亲自带兵收复的,城破之时狼烟遍地,那些汉奴目光呆滞地站在路旁,女人衣不蔽体,男人脖子上栓着用来捆牛羊的绳扣,幼童和年长的老人被尽数屠杀殆尽,街上随处可见断肢尸体,阴森好似鬼蜮……   “啪。”   烛火忽地爆出一朵细小灯花,险些烫到了掌心。   楚陵慢半拍回过神,缓缓收回了手:“当年胡人铁蹄踏破关山,西陵溃不成军,不得已割让四座州府求和,哪怕已经尽力拖延,依旧还有四万百姓被困城中,婴孩饿毖于野,老者困毖于道,锦绣城池顿变人间炼狱,此恨何及?”   他认真问道:“岳校尉,你是否已对朝廷寒心,所以才不愿从军入伍?”   岳撼山垂眸盯着地面:“草民不敢!”   他嘴里说着不敢,可每个字都带着对朝廷的刻骨恨意。   楚陵没办法替朝廷辩解什么,那是帝君的过失,是百官的过失,是楚家的过失,因为他们没能守好天下,所以才让无辜的子民受过:   “岳校尉,我知道你心中的恨意和耻辱,可这些东西不是靠退隐就能抹去的,而是要用鲜血洗刷,如果我说西陵今年就会与那些北狄开战,夺回定、平、克、寰四州,你也还是不愿从军入伍吗?”   岳撼山闻言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问道:“殿下此言当真?!”   就连他身后的几名弟兄也是激动膝行上前,失声问道:“殿下,帝君不是一向主张与胡人共结友邦吗,怎么会忽然要开战?!”   楚陵:“从前西陵与北狄交好,是因为需要时间喘息恢复元气,如今十年之期已过,三军齐备,兵强马壮,为何不能开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在笑,周身气势却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眸深处涌动着某种冰冷危险的气息,如同一柄蠢蠢欲动想要出鞘的宝剑,随时准备收割旁人性命。   楚陵盯着岳撼山,一字一句问道:“岳撼山,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愿去亲手收复国土解救那些被胡人掳走的百姓,而是甘愿留在这个小小的凉王府砍柴烧水吗?”   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顿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甘愿吗?   自然是不甘愿的。   天知道岳撼山有多么想生撕了那群胡人,可当这件事有一天真的发生在眼前时,他反而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久久未能回答,到最后他的兄弟都开始着急了,焦急催促道:   “大哥,你快应下啊!”   “头儿,我们等这一天等多少年了,你甘心放过那群胡人吗?!”   “精忠报国,死而后已,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你愿意当缩头乌龟我可不愿意!”   不知是不是被那些话语刺激到了,岳撼山忽然怒声斥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他抬头看向楚陵,双眼因为充血发红,像野狼一样要择人而噬:“殿下,倘若您今日说的话当真,我们兄弟四个人四颗头以后就尽数卖给您了,牵马坠蹬,无不从命,只要能重新率兵上战场,莫说是去西军,去恶鬼窟里也使得!”   嘀嗒。   屋里燃烧过半的蜡烛悄无声息滑落了一滴烛泪,随后又被吹灭,缓缓冒出一缕青烟。   楚陵离开前院的时候,只听外间鸟鸣啾啾,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守在院门边的萧淼吩咐道:“明日你便将这几人领去见世子,让他帮忙打点送往西军,旁的不必多说,他自然就明白了。”   萧淼跟在他身后,正欲点头,忽然敏锐瞥见一抹黑色身影从头顶树上跃下,脸色顿时一变,抬手将楚陵护在身后:“王爷小心!有刺客!”   “哗啦!”   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从树上跃下,怀里还抱着一个鸟窝,他呸呸吐了两口嘴里的叶子,不高兴的嘟囔道:“我才不是刺客呢!”   萧淼眼睛一瞪,正欲斥责,结果就被楚陵轻轻拂到了身后,声音微沉,听起来有些严肃:“阿念,这个时辰你不去找子构先生读书,怎么反而跑来爬树?”   少年举起手中的鸟窝美滋滋给他看:“子构先生今日病了,放我一天假,我闲着无事就上树掏鸟窝了,王爷你看,里面还有三个蛋呢!”   这名少年名叫阿念,几年前家乡遭到雪灾,跟着一群乞丐逃难来到京城,阴差阳错冻晕在了路边,楚陵见他可怜,便带回府中交由几位先生教导抚养,虽然才十八岁的年纪,但文章功夫都格外出彩,因此也担了个“幕僚”的名头。   楚陵瞧见阿念灰头土脸的样子也不生气,而是抬手替他摘下了发丝间的碎叶,颇有长兄姿态:“鸟蛋哪里有鸡蛋好吃,莫要胡闹了,重新放回树上去吧,今日让厨房给你做芙蓉蛋羹怎么样?”   他浅笑望着面前的少年,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概因对方的面容细看有些像云复寰,尤其是眉眼,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120章 我也是颜控   朝廷每年都会拨下一笔赈灾银两用来安顿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只是历经官府层层剥削,最后能分到百姓手中的百不存一,堪称贪腐成风。   帝君今年有意委派钦差大臣负责此事,便亲点了兵部侍郎金纶为廉访使,携赈灾银下发各个州府。   好巧不巧,对方乃是诚王楚圭的门下。   帝君清早刚下旨意,午时楚陵便收到了消息,他望着手中的这张字条,最后轻轻一笑,用掌心一揉化作齑粉,非内功深厚者不能为之:   “这个兵部侍郎本王倒也略知一二,他虽非贪财之辈,却对楚圭忠心耿耿,自从科举舞弊案一出,帝君肃清朝野,楚圭手中的人便被拔除的七七八八,金纶算是逃过一劫。”   萧犇立在书桌对面担忧问道:“王爷,那此人携巨款去赈灾岂不是有风险?”   楚陵心想何止是有风险,前世朝廷拨下百万两赈灾银,其中六成都被金纶孝敬给了楚圭,剩下的两成则用来打点官场上下,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虽有风险,我们却也不必亲自趟这趟浑水,自然有更合适的人去。”   楚陵手边有一封写了过半的奏折,他最后添上几笔,吹干墨痕递给萧犇,赫然是请求恢复云复寰丞相之位的内容:“将这封奏折递到宫里去,云复寰如今是工部的人,无权插手赈灾之事,但若恢复丞相之职,便有权处置贪官污吏,看见有人贪污赈灾银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萧犇伸手接过奏折,不解问道:“殿下,您不是说云复寰早就投入诚王门下了吗,他明知金纶是诚王的人,又怎么会出手查办?”   楚陵端起桌上茶盏轻抿了一口,在袅袅烟雾中低声说了一句萧犇听不懂的话:“那是因为他心中还有比效忠楚圭更重要的事……”   至于是什么,却没细说。   毕竟那段往事太过久远,哪怕楚陵也不过在前世濒死时才听云复寰提起过几句,数十年前寰州失守,胡人冲进城内烧杀抢掠,凡遇汉人举刀便斩,就连云复寰的父母也死在了那场灾祸中,他因年岁尚小钻进死人堆里才逃过一劫,至此对胡人恨之入骨。   如今城外多是和云复寰一样境遇的灾民,对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毕竟那个人从始至终辜负的只有他而已,在天下百姓面前倒是称得上一句尽心竭力。   萧犇似懂非懂点头:“王爷,那……”   楚陵:“还有何处不懂?”   萧犇:“您上折子请求恢复云复寰的丞相之位,世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楚陵:“……”   估摸着是会不高兴的,看来他又要多准备一点香膏了。   因为帝君四月要携文武百官出游围猎,府中上下都在收拾出行要用的箱笼,毕竟皇族处处讲究,光是泡茶的杯盏工具一应就有二十多套,更不提衣物靴履,就连闻人熹也没闲着,不过他收拾的大部分都是狩猎用的弓箭兵器。   楚陵进屋的时候,对方正在擦拭墙上挂着的那张玄角弓,黑黝黝的弓身带着岁月浸润的痕迹,仿佛连曾经沾过的血腥杀气也一起封存了进去,看一眼便觉脊背发寒。   “收拾几天了,还没弄好?”   闻人熹只觉腰身一紧,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抱住了,与此同时耳畔响起楚陵低沉熟悉的声音,撩得他耳廓发痒,控制不住皱了皱眉——   却不是因为对方的动作,而是因为自己对楚陵日益松懈的警惕心,要知道这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闲来无事,就把压箱底的旧东西收拾了一番。”   闻人熹随手把长弓扔在桌上,看起来心情不错,只是衬着他亦正亦邪的眉眼,总让人觉得没什么好事要发生。   楚陵却偏偏最喜欢对方这副一肚子坏水的模样,他将脸埋在闻人熹颈间,似笑非笑问道:“我若与你说一件事,你会不会生气?”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王爷先说来听听,我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心中却对楚陵在乎自己的姿态颇为受用,毕竟对方乃是天潢贵胄,就算真做了什么也有帝君撑腰,他生不生气的其实并不重要。   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本王上奏折请求复立云复寰的丞相之位了。”   闻人熹闻言居然没有立即生气,而是掀起眼皮意味不明问道:“理由?”   楚陵:“朝中贪污成风,实在没有能主事的官员,本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云相最为合适。”   闻人熹冷笑一声,心想云复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顶个屁用,不过说话时却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看起来浑不在意:“我当王爷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复位就复位吧,只是王爷不要藏了私心就好。”   他对将死之人一向都很宽容。   反正围猎过后云复寰必死无疑,就算楚陵真和对方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不断也得断了。   楚陵假装没有听见闻人熹话语中的深意,贴着他的耳畔半真半假道:“本王的私心自然都在世子身上。”   屋内奴仆早就被屏退,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楚陵蛊惑人心的功夫日益熟练,他将闻人熹转过来面对自己,修长的指尖勾住对方下巴,慢条斯理吻了一通,怀中人便气喘吁吁软成了水。   闻人熹觉得面前这个人一定是男狐狸精转世,否则怎么会笑一笑就把自己魂都勾没了,他仰头用力回吻过去,目光幽暗,似笑非笑试探道:“倘若有一日这位云相死了,王爷莫不是也要跟着一起伤心死了?”   楚陵随手摸了摸被闻人熹咬破的唇角,微甜的铁锈味是如此让人迷恋,他肤色本就带着一股子病弱的苍白,如今唇色殷红,两相对比说不出的冶艳,笑着道:“他死便死了,本王自会请求父皇厚葬于他,伤心却是不至于,毕竟人生自古谁无死,将来你我也都会有这一遭。”   闻人熹也不知是信了没信,冷不丁开口问道:“若我死了呢,王爷也是这般吗?”   “傻不傻?”   楚陵比闻人熹略高了半个头,只是平常不站近时发现不了,如今离得近了便十分明显,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温柔描过闻人熹乖张桀骜的眉眼,一如前世对方将他的尸体揽在怀里,小心翼翼拭去他脸上斑驳的血迹,   “本王是久病之人,要死自然也是本王死在你的前头。”   闻人熹眉梢轻挑:“真要这么论起来,我乃是带兵打仗之人,说不定哪日马失前蹄,便走在了王爷前头呢。”   说来说去,他还是想知道万一自己死了楚陵会怎么样。   楚陵却低声道:“本王不知……”   他曾经在心中设想过所有人死去的情景,也能准确预测出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唯独闻人熹,楚陵想象不出倘若有一天对方死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这个人的存在是如此特殊。   前世今生也仅有这么一个罢了。   “哦……”   楚陵虽然没给出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闻人熹心里还挺高兴的,和对方在床榻间欢.好的时候心中隐隐浮现出一股别样的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快得有些不受控制。   楚陵不知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一遍又一遍落下缱绻的深吻,直到闻人熹的眼尾泛上一层胭脂般的红晕,紧紧缠住自己的脖颈胡乱呓语着什么,连呼吸时喘出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闻人熹最后在楚陵耳畔哑声说了一句话:   “你莫怕,我自然会护着你,长命百岁……”   高高在上的神佛没能将他庇佑,   权力滔天的帝君也没能将他庇佑,   但这一世,闻人熹会护佑他的……   四月春桃初绽,纷纷扬扬染红了半边天,一眨眼就到了帝君出游围猎的日子,“失宠”已久的丞相云复寰赫然也在陪王伴驾之列。   听闻数日之前凉王殿下曾经亲自上奏保举云复寰恢复丞相之位,而后者果然也不负所望,刚一上任便雷厉风行铲除了一班贪官污吏,其中便有兵部侍郎金纶等人。   帝君虽未夸赞什么,狩猎之时却主动点名要云复寰一起陪同,似乎也预示着帝王对他的宠信即将复苏。   至于云复寰几日前曾经和诚王楚圭私下见面,最后闹得不欢而散的事,却是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彼此间的关系暗流涌动,早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楚陵因着身子“虚弱”,旁人都是策马出行,唯独他得了帝君恩准可以坐在马车里,闻人熹一身蓝色劲装骑马跟随在侧,偌大的队伍浩浩荡荡跟着御驾前行,再加上用来开路的仪仗队伍和沉闷的号角声,顿时惊起飞鸟无数。   “咳咳……我们……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在外面人多眼杂,楚陵装病也装得频繁了些,一句话十个字,恨不得咳八声,一副随时会背过气去的模样。   “约摸还有半个时辰,快了。”   闻人熹伸手把车帘缝隙掩好,语气虽然带着安抚意味,却难掩担忧,早知道楚陵的身子这么糟糕,说什么他也不让对方出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身穿黑色骑射服的俊美青年忽然策马而来,然后在凉王府的车队旁勒停缰绳,他的面容细看和闻人熹有七成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青涩,气质倒是如出一辙的张扬,赫然是定国公府次子闻人烁:   “大哥,跟在马车旁边不嫌慢么,前面有一处平原,我和康平小郡王他们约好了一起赛马,你也一起来吧。”   闻人熹皱了皱眉:“你自己去吧。”   闻人烁颇为惊奇的看着他:“你不去?”   闻人熹嗯了一声:“不去。”   闻人烁:“为什么?”   闻人熹嫌他磨蹭:“不去就是不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闻人烁目光一扫,见他寸步不离地跟着马车,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早就听说凉王是个病秧子,没想到真的是个病秧子,也是苦了他大哥了,居然嫁给这么一个人。   他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马车帘子忽然被人轻轻掀起半边,只见里面坐着一名风姿如玉的男子,对方衣衫虽然霜白,却更显清贵,真像是仙宫之人下凡了一般,美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因着闻人烁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平日宫中宴会定国公从不带他出席,自然也就没机会见到楚陵,他往日只听旁人说凉王如何如何绝色,却从未亲眼得见,如今隔着帘子骤然一窥,当即瞪大眼睛,呆得险些摔下马去。   只见那美人以白帕掩唇,虚弱低咳两声,隔着帘子对闻人熹道:“阿熹,我一个人坐着太无趣了,不如你上来陪我一起吧?”   闻人熹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利落将马鞭丢给侍从,借力跃上了车辕道:“来了。”   谁料他刚在马车里面坐定,帘子外间就忽然钻进来一颗头,赫然是二弟闻人烁,只见对方脸颊微红,扭扭捏捏开口道:   “大……大哥,我一个人在外面也怪无趣的,我可以上来和你们一起坐着吗?” 第121章 不可以   “不可以,滚去骑你的马!”   闻人熹脸色一黑,连语气都冷了下来,后者见状忙呲溜一声把脑袋收了回去,暗自嘀咕一句小气,然后恋恋不舍地策马跑远了。   楚陵很少见到闻人熹这么“凶悍”的一面,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似笑非笑问道:“你弟弟?”   闻人熹从鼻子里不悦哼了一声:“缺心眼。”   你心眼瞧着也不怎么多的样子。   楚陵识趣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身形一倒,在宽大的马车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在闻人熹腿上,懒懒闭上双眼,似是感慨的道:   “有打有闹才是兄弟,客客气气反倒像外人了。”   闻人熹虽然只有一个弟弟,但并不代表他就不懂得皇子之间的纷争与勾心斗角了,闻言难免多想了些,毕竟幽王威王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诚王就更是城府深沉,楚陵能在这种虎狼窝里平安长大也是不易。   闻人熹回过神来,漫不经心摩挲着楚陵细腻白皙的脸颊,低沉的嗓音在车厢里响起,带着几分凉意:“什么外人内人的,你我如今成了婚,我们就是最亲近的人,管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他们就算是死了也不值当你掉一滴眼泪。”   “好,都听你的。”   楚陵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惑人心神的笑意,然后握住闻人熹的手递到唇边轻啄了一口,反倒惹得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移开了视线。   每年至少两次的围猎不仅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更是帝君和文武百官评定皇子骑射优劣的重要考核,毕竟乱世烽烟四起,胡人就是靠着强悍的铁骑才屡屡入侵边境,西陵更是尚武成风,连胡子花白的文官老头都能抡起剑来耍两下。   楚陵例外,谁都知道他是个拿筷子都费劲的病秧子,今天围猎谁都没把他当做对手,于是就只剩三位皇子明里暗里地较劲,幽王和威王都跃跃欲试,连一向韬光养晦的楚圭都目露精光。   帝君一身戎装,神色威严无限,依稀可见年轻时策马驰骋的英姿,他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猎场,猩红色的旗帜围满了整片大山,那些禁军正成群结队驱赶林中野兽,急促的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烟尘滚滚,让人不禁心生万丈豪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疆场厮杀的时候: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帝君感慨叹道:“朕终究是老了,不过众卿却正当盛年,何不策马引弓,射狼杀虎,重现先祖当年气吞山河的英雄之势!”   北阴王胖胖的身躯骑于马上,笑呵呵恭维道:“皇兄正当壮年,几位皇子也是人中龙凤,我等就算再如何拼力追赶,恐怕也难抵陛下英姿万一!”   帝君心知北阴王是在拍马屁,不过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弟弟总比一个老谋深算的弟弟来得让人放心,他唤来贴身近侍呈上托盘,然后取下自己手上的九龙玉扳指放在上面对众人道:   “既然比赛围猎,自然要有彩头,今日谁猎杀的野物最多,朕就把这枚九龙扳指赐予他,众卿不妨一试,看看谁有这个运气夺走彩头。”   群臣见状瞳孔齐缩,九龙玉,那可是天子御用之物,旁人就算赢了也不敢拿啊,帝君莫不是想以此试探几位皇子的实力,看看谁能胜任储君的位置?!   这些官场上打滚的老狐狸,帝君一个眼神都能在心中反复咂摸许多遍,更何况是九龙玉这么意义重大的东西,他们低头暗中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数。   威王以向来以勇武著称,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不止一个度,摩拳擦掌道:“父皇,您就瞧好吧,儿臣一定给您猎一头熊瞎子回来!”   幽王虽然不擅骑射,但也不想输了气势,阴阳怪气道:“哟,老六,那我们可就等着你猎的熊瞎子了,料想你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吧?”   楚圭前些日子惹了帝君不喜,故而很是谨慎,低眉恭敬道:“儿臣虽然骑射不如众位兄弟,但也愿勉力一试,不堕先祖威风!”   文武百官也在旁边捧场相贺,吹嘘得天花乱坠,恨不能当场就写出一篇词赋描写今日之景,以求流传后世。   帝君不怒不喜,马鞭一扬指着前方沉声道:“去吧,日落为限,朕命人摆酒布宴,等着你们满载而归!”   他命令一下,瞬间扬起烟尘滚滚,以三位王爷为首率先策马冲入猎场,文武百官紧随其后——   想夺彩头一个人自然是不够用的,这个时候就看谁拉拢的世家大族最多、谁的手下最得力了,反正在林子里面帝君也看不见,作弊也没人知道。   闻人熹骑于马上,不动声色看了眼北阴王,见后者老神在在闭目,便猜到猎场里一定埋伏好了人手,他心下微定,若无其事对身旁的楚陵道:   “你身子不好就别进去了,想要什么东西我给你猎来便是。”   楚陵却牵紧缰绳,眼巴巴望着他道:“阿熹,我们一起进去不好么?”   闻人熹心想他是要去杀云复寰灭口的,哪儿能让楚陵跟着,故意吓唬他:“这种深山老林里面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我追猎物时又顾不上你,到时候万一被咬了,蛇毒发作起来顷刻间就会毙命,你去做什么?”   楚陵欲言又止,最后低头叹了口气,黯然神伤道:“也是,我这副身子去了只会拖累你,就算跟去也是累赘。”   闻人熹:“……”   楚陵勉强露出一抹笑意:“没关系,我只是很想看一看你在马上的英姿,所以才想跟着一起去的,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吧,是我考虑不周了。”   闻人熹:“……”   楚陵善解人意道:“阿熹,你快去吧,本王一个人留在外面也没关系的。”   闻人熹顿时噎得不上不下,他不过是担心楚陵的身子这才不让对方跟着一起进去,怎么听起来倒像是自己嫌弃他似的???   “什么一个人留在外面?王爷,你想进去打猎吗,不如我带你一起吧。”   闻人烁一点也不会看人眼色,他夹紧马腹走上前来,把自己大哥的马挤到一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楚陵道:“我打猎很厉害的,王爷你想要兔子还是狐狸,我都可以猎给你~”   “我还没死呢,轮得着你给他猎吗?”   闻人熹冷冷挑眉,直接一鞭子抽到闻人烁的坐骑屁股上,马儿受了惊顿时发出一声鸣叫,载着闻人烁风驰电掣般朝着密林深处跑去,徒留闻人烁慌张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你这马儿疯了不成!吁!!吁吁吁!别跑了别跑了!我让你快停下听不见吗!”   马儿怵了闻人熹身上的气势,哪里敢停,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里。   楚陵见状不禁面露担忧:“他没事吧?”   闻人熹半点也不见慌:“他从小就是在马背上摔大的,能出什么事,走吧,不是想进去围猎么,我带你去。”   他语罢将楚陵的坐骑缰绳一拽,直接带着对方一起进了密林,心想大不了先陪楚陵在附近溜达一圈,反正日落之前才回营,解决一个云复寰也要不了多少功夫。   楚陵哪里猜不到北阴王他们打算杀云复寰灭口,他缓慢摩挲着袖子里那枚由萧淼偷来的玉佩,目光暗了一瞬,神情似笑非笑。   他虽然没打算插手这件事,但推波助澜一下也无不可。   就在这时,茂密的丛林中忽然嗖地闪过一抹白影,闻人熹耳力敏锐,立刻循声看去,只见灌木丛中窸窣作响,隐隐可见一簇白毛,不知是狐狸还是兔子。   楚陵语气惊讶,指着那里道:“阿熹,你瞧,那里有一只狐狸,你帮我猎来可好?”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惊动了那只动物,又嗖地一声跑远了,赫然是一只毛色白中带灰的野兔。   闻人熹见状条件反射就要张弓搭箭,但不知想起什么,又慢半拍落了下来,他任由那只野兔跑远,目光暗沉的对楚陵道:“不是狐狸,是野兔,狡兔三窟,它在附近一定还有窝,你在外圈溜达一会儿,我跟上去看看。”   楚陵点点头,一副极为信赖他的模样:“好,我就在附近等你。”   闻人熹见外围都是禁军,料想出不了什么危险,这才用力一夹马腹,跟着那只兔子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沿途的树干上细看都标着记号,赫然是云复寰所在的大致方位……   楚陵在原地看了片刻,料想闻人熹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便轻扯缰绳,骑着身下那匹白马慢悠悠进了林子。   彼时旁人都在为了替自己背后的主子疯狂围剿猎物,仿佛他们争的不是什么彩头,而是将来的储君之位,一个个都拼红了眼睛,颇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   定国公闻人崇算是较为清闲的一个,毕竟他背后效忠的是北阴王,而北阴王是根本不可能争夺九龙玉这个彩头的,也就无所谓打了多少猎物。他在林中绕圈踱步,看见野鸡野兔便随手一射,然后让身旁跟随的小将捡来捆好搭在马背上。   谁知道这么巧,刚好和满林子瞎溜达的楚陵碰了个正着。   “定国公,好巧。”   楚陵最先反应过来,骑在马上对闻人崇拱了拱手,望着对方马背上的猎物笑吟吟夸赞道:“您虽然许久不上战场,但骑射功夫却日益精进了,真是老当益壮。”   定国公尴尬笑了两声:“原来是王爷,怎么不见熹儿陪同在侧?”   楚陵解释道:“世子追野兔去了,估摸着一会儿才能回来。”   定国公当然知道闻人熹做什么去了,不过是故意遮掩才有此一问,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此刻与楚陵骤然碰上一时也不知道该聊什么,瞧见对方马背上光秃秃的,料想应该还没猎到什么东西,等会儿归营之时与其余皇子一比脸上怕是不好看。   毕竟和他们定国公府沾着姻亲关系,也要顾及几分面子。   定国公使了个眼色,让身旁小将把自己刚猎到的兔子捆到楚陵马背上,颇为体面的解释道:“熹儿顽劣,也不知能否追到猎物,这几只兔子还算肥美,归营之时王爷可烤来吃。”   楚陵领会到对方举动背后暗藏的好心,倒也没拒绝,浅笑颔首:“长者赐,不敢辞,本王就生受国公的好意了。”   “王爷客气。”   定国公随意拱拱手,继续往林子里头去了,不知是不是怕再次遇上楚陵尴尬,他这次刻意往里面走深了些,但没想到半个时辰后他们又好巧不巧地遇到了。   楚陵骑在马上感慨道:“岳父大人,好巧,我们又遇到了。”   定国公勉强笑笑:“确实巧,我刚猎了一只野鸡,用来炖汤也是味道鲜美,王爷一同拿去吧。”   楚陵有些惊讶:“这怎么好意思?”   定国公倒也不在意这些小东西,示意小将给楚陵拿过去:“王爷身子虚,该多进补才是,不必客气。”   他语罢一勒缰绳,直接往反方向而去,心想这下该不会再遇到楚陵了吧,却没想过他们一个人在外面兜圈子,一个人在附近兜圈子,绕来绕去都是个圈,总会遇到的。   半个时辰后,定国公又在不远处瞧见了楚陵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额头顿时青筋一跳。   楚陵倒是颇为高兴,主动策马上前,开口寒暄道:“爹~”   噗通!   定国公被他的称呼吓得身形一个不稳,直接掉下了马背。 第122章 刺杀   云复寰虽然进了密林,却没什么心思射杀猎物,在朝堂上他是独来独往的孤臣,尽管私下投靠了楚圭,为了掩人耳目平常也甚少接触,更何况他们前段时间才为兵部侍郎金纶的事产生了分歧。   心事重重之下,他任由马儿四处闲走,倘若看见有人围猎,便刻意远走避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处极为荒僻的地方。   附近不见猎猎飞舞的红色牙旗,也不见负责值守的禁军,说明已经偏离了皇家圈出的狩猎范围,浓密的树枝向天际伸展,把本就逐渐黯淡的天色遮得严严实实,险峻的峡谷间偶尔飞出几只乌鸦,叫声回荡在天际显得诡异万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云复寰敏锐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眉头一皱就要离开,但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紧接着一支锋利的羽箭穿透林叶袭来,难掩森寒的杀气。   “嗖——!”   云复寰当机立断翻身下马,那支利箭险险擦着他的右臂而过,最后“笃”一声没入树干中,尾羽还在轻微颤动。   与此同时四周的灌木丛中忽然悄无声息出现了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正呈包围之势朝他的方向急速冲来,云复寰来不及细想到底是谁要杀自己灭口,立刻抽出长剑与那群黑衣人混战在一起,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数米开外的位置有一名黑衣人骑在马上,只见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偏向狭长,墨色的瞳仁浸在阴影中,莫名让人想起某种阴鸷冰冷的动物。   张弓搭箭,缓缓拉开弓弦。   闪着寒芒的箭矢这次对准了云复寰的咽喉,带着万钧之势。   “嗖——!”   那支羽箭原本直直朝着云复寰而去,但没想到空气中忽然有人击出一粒石子打偏了箭头,导致方向偏了几寸,只听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云复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几步,已然被贯穿肩胛,胸口迸出大片血色。   闻人熹见状脸色一变,眼眸危险眯起,目光锐利扫向密林深处,显然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来救云复寰:“谁!”   那人却轻功极高,不远处的树梢轻微震颤两声,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云复寰看准时机挥出长剑,狠狠斩去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刺客手臂,紧接着就地一滚,随手扯住一根藤蔓借力跃进了下方山谷。   那名刺客捂着伤处痛苦倒地,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叫,他的同伴见状顿时一惊,担心引来禁军,正要动手灭口,然而长剑刚刚举起,一支冰冷的羽箭不知何时贯穿他的咽喉,溅起数米高的血雾。   “废物!”   闻人熹皱眉放下长弓,冷冷吐出两个字,十个人围堵一个居然还能被对方砍了臂膀,北阴王找的帮手怎么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若不是担心云复寰认出他的声音和眼睛,他早就亲自上阵了。   “都滚,不要让人发现了踪迹!”   闻人熹没打算去山谷下面找人,一则太险不划算,二则刚才的打斗声说不定已经引来了旁人注意,他就不信云复寰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爬上来。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刺杀这种事是不能接连出手两次的。   那群黑衣人立刻收拾好地上的箭矢和同伴尸体潮水般退去,连地上的血迹都没忘记清除,只剩云复寰的那匹坐骑在原地不安打着响鼻。   闻人熹最后看了眼山谷下方,斩断边缘所有可以用来攀爬的藤蔓,这才转身离开。   刚才救了云复寰一命的黑衣人此刻正在密林间飞快纵跃,灵巧得就像一只鸟儿,他沿着树干上的记号一路寻找,最后来到了一处小溪旁,那里恰好等着一名身穿王族服饰的清俊男子。   “王爷,云相中箭坠落山谷了。”   那名黑衣人上前回话,并且摘掉了脸上用来蒙面的黑布,赫然是被楚陵派去暗中跟踪闻人熹的萧淼,对方轻功绝顶,做这种事再擅长不过。   “哦?死了吗?”   楚陵听起来并不怎么讶异,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味,他手中拿着一把匕首,正慢条斯理切割定国公送来的野兔肉放到架子上炙烤,毕竟死太久肉就不新鲜了。   萧淼脱下身上套着的夜行衣,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火堆里毁尸灭迹,因为布料太过轻薄,很快就缩成一团化为灰烬,他斟酌片刻才谨慎答道:   “肩膀中箭,并不致命,但跌落山谷就说不准了,万一遇上野兽只怕凶多吉少。”   “本王知道了,你悄悄出去吧,莫要让人发现。”   楚陵抬头看了眼天色,并没有管那只快要烤好的兔子,而是起身朝着前方的偏僻小路走去,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山脚下方,也就是云复寰落山的那片峡谷。   天色擦黑,许多体型庞大的野兽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觅食,云复寰跌落山谷之后就昏迷了过去,最后又因为伤口剧痛缓慢苏醒,身下是一片浅浅的溪流,冰冷的水浸透了半边肩膀,将鲜血氤氲散开。   好冷……   怎么这么冷……   云复寰艰难睁开双眼,试图挪动身形,然而失血过多,连半分力气也聚不起来,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威胁不止是那群刺客,还有密林间出没的野兽,毕竟谁也不知道血腥味会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心中没由来涌出一股绝望。   毕竟他还有许多未竟之志,倘若死在这里未免太让人不甘。   视线开始模糊重影,最后一阵阵发黑,恍惚间云复寰好似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靠近,他担心是刺客,条件反射撑起了身子,然而入目所见却是一片霜色的衣角。   “云相?”   是谁,声音如此熟悉……   “云相?”   云复寰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就像压了两座大山,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楚陵蹲在溪流旁,静静凝望着面前浑身染血的男子,视线缓慢掠过对方苍白的脸色,肩头的伤势,最后停在那支黑色的羽箭上——箭尾处用红漆点了一抹颜色,赫然是贵族围猎用来区分猎物的标记。   幽王的箭杆上刻了一横。   威王的箭头是倒钩形。   唯有楚圭用的长箭,每支都会在尾羽上点一抹红漆。   楚陵似笑非笑扬起唇角,闻人熹也算机智,杀云复寰的时候还知道借机坑别人一把,只是做得太明显,一看就是栽赃嫁祸,反而容易帮楚圭洗清嫌疑。   他先是斩断箭矢的前端和尾羽,然后将上面带有红漆的位置清洗干净,这才从怀中取出萧淼偷来的玉佩扔进溪流,将重伤的云复寰搬去附近一个荒废的山洞。   与此同时,太阳已经落山,禁军吹响了号角,沉闷的呜呜声催促着众人归营,威王率先带着猎物归营,只见他一马当先朝着中军营帐奔来,身后是数十名抬着猎物的下属,大的有梅花鹿、獐子,小的有狐狸野兔,虽然没真的猎来一头熊瞎子,但已经算是战绩颇丰。   威王隔着老远就翻身下马,然后冲到帝君面前单膝下跪,语气难掩兴奋:“回禀父皇,儿臣打猎回营,今日运气不错,猎了一头梅花鹿来!”   帝君见状还没来得及夸赞,就见幽王和诚王也出了猎场,身后同样跟着一群抬猎物的下属,瞧着也是收获不小,尤其是幽王,居然猎了一只黑熊回来。   “哟,老六,你不是说要猎一头熊瞎子吗,怎么不见踪影,反倒让我撞上一只!”   幽王浑身的得意劲已经藏不住了,只见他走到帝君面前行礼,故作谦卑的道:“父皇,儿子原想给您猎一只老虎来,可惜本事不济,只猎了一头熊瞎子,请您笑纳。”   威王见状脸色瞬间拉了下来,这个讨厌的老三,怎么干什么都要和自己作对?!   帝君的脸也拉了下来,威王一向好勇斗狠,打那么多猎物并不稀奇,幽王却是喜好酒色,回回射靶能中个七环已是不易,若说这头熊瞎子是他自己猎的,帝君死也不信——   只有一个可能,对方作弊了。   “这头熊瞎子真是你猎的?”   帝君盯着幽王,语气已经不太妙了,可惜后者并未察觉,美滋滋道:“哟,那当然了,儿臣想着熊皮保暖,给您做一件褥子也是极好的。”   帝君不语,而是命人将那头黑熊抬上来,只见这头熊的前胸后腹起码插着七八支羽箭,眼球突出,头骨碎裂,分明是被高手一掌击中天灵盖而死。   帝君顿时气得头顶冒青烟,这群混账东西,科举舞弊就算了,围个猎还要作弊,直接一脚踢中幽王肩膀把人踹了个底朝天:“混账东西!到底是你瞎了还是朕瞎了!你何时有这么大的本事一掌能将黑熊的天灵盖拍碎,莫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卢远将军站在旁边眼神慌张,时而抬头看天,时而低头看地,听说他没入仕之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一手金刚掌练得出神入化。   幽王心中一凛,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帝君发现了端倪,连忙重新跪回原地,磕磕绊绊开口:“回……回禀父皇……儿臣是见那黑熊忽然扑来,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拍去,不曾想那么巧就拍碎了它的头盖骨……”   他的鬼话帝君一个字也不信,怒气冲冲看向楚圭:“老四,你猎的东西呢?!”   楚圭强装镇定地把猎物呈上,只见都是些狐狸野兔之类的,但胜在数量之多,而且都活蹦乱跳,这可比射杀难多了,他最擅长在这方面讨巧,恭敬低头道:“父皇,儿臣骑射不济,只猎了这些野兔獐子,让您失望了。”   帝君脸色沉沉,不予置评,大抵是上次寿宴的事让他对这个儿子有了戒心,只觉得对方做什么都满腹谋算,环视四周一圈,忽然发现没看见楚陵的踪迹,皱眉问道:   “怎么不见凉王归营?”   贴身内监高福刚才一直在和前来报信的侍卫窃窃私语,眉头紧皱,难掩担忧,冷不丁听见帝君这一声询问,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上前回禀道:   “陛下,刚才禁军来报,说……说凉王可能在密林不慎走失了,定国公世子心急如焚,正举着火把带人四处寻找呢。”   帝君闻言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第123章 找到   “都给我仔细搜!一定要找到凉王殿下!”   数不清的禁军瞬间围满了山林,鳞甲碰撞声不绝于耳,明亮的火把就像一条长龙,在黑夜中接二连三亮起,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闻人熹已经带队搜寻了两个时辰,依旧不见楚陵的踪迹,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焦躁烦闷的心情,就连平常喜欢嘻嘻哈哈闻人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大哥霉头,老老实实帮着一起找人。   闻人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后悔亲自去执行刺杀任务,明知道楚陵身子弱还把对方一个人放在外围,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万一遇上出来觅食的野兽怎么办?猎场里面时常有老虎出没,就连他也没把握射杀。   他越想就越是不安,心也一寸寸越坠越深,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夜色中难掩阴鸷,几欲压制不住胸口那股暴.虐的杀气。   “报——!”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忽然急匆匆来报:“有人在山脚附近发现了凉王殿下的坐骑!”   闻人熹眼神锐利射去:“何处山脚?!”   禁军答道:“就在山君丘不远!”   他话音未落,就见闻人熹立刻策马朝着北边跑去,身后大队紧紧跟上,扬起烟尘滚滚。   山君丘?那可是有最多老虎出没的地方,楚陵的坐骑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那儿?!   已经到了后半夜,整座山林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声,云复寰昏昏沉沉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漆黑潮湿的山洞中,不远处有人升起一堆篝火,橘色的火焰照亮了凹凸不平的山壁,也照亮了救他的那个人。   “醒了?”   楚陵已经坐在旁边烤了好一会儿火,跳跃的火焰将他修长的十指照得发亮,霜雪色的衣袍柔软曳地,仙姿玉貌,不似凡尘中人,就连声音也是温润好听,在这个寂静的黑夜带来了几分和煦的暖意。   云复寰见状一怔,难掩讶异:“是殿下救了我?”   楚陵语气关切:“本王在密林四处闲走,不甚迷路,谁曾想恰好看见云相身中箭矢倒在溪边,就把你带到了山洞里暂时将养,如今天色已黑,父皇他们应该会派人来寻的。”   王公贵族出游打猎都会随身带着伤药,云复寰肩头的箭矢轻易不能拔去,便只能斩去露在外面的部分,然后撒了些止血的金疮药用布条包扎,好歹也算止住了外流的鲜血。   云复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势,不知在想些什么:“原来如此,殿下看见我身中箭矢,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楚陵轻笑:“朝堂风云变幻,自古就是血腥之地,云相前些日子清查贪官污吏,难免得罪小人,如今中箭落山,倒也不算意外。”   他仿佛在不着痕迹把云复寰的思路往另一个方向引,毕竟聪明人心眼多,而心眼多就最容易起疑虑。   云复寰听见楚陵提起自己查办贪官污吏一事指尖一紧,莫名想到了已经斩首示众的前任兵部侍郎金纶,眉头无意识皱起,他为了这件事曾经和楚圭闹得不欢而散,难道对方因此怀恨在心,想要杀自己灭口?   理智告诉云复寰这个猜测是错的,毕竟他和楚圭之间的利益不是区区一个金纶就能打破的,但疑心这种东西就像生生不息的野草,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止不住了。   “渴不渴,先喝点水吧。”   一道清润的声音不期然在耳畔响起。   楚陵找来几片洗净的树叶,兜了点干净的水递到云复寰唇边,后者一怔,无意识借着他的搀扶将溪水饮下,刺痛的喉咙总算舒服了几分,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总是这样心软,难道不怕所救非人,给自己带来灾祸吗?”   楚陵垂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感到了几分好笑:“云相为何会觉得本王心软?就因为我救了你?”   他从前像悲天悯人的谪仙,不知是不是成婚的缘故,又或者此刻光线太暗,潋滟上扬的眉眼竟有些像地狱里爬出的艳鬼,只看一眼便让人怦然心跳。   哪怕云复寰清心寡欲多年,此刻也不禁乱了心神,目光微暗:“这么多年,殿下救的又何止我一个?”   楚陵闻言唇边笑意清浅,心想是啊,他这么多年救的又何止云复寰一个,可这些人前世又是怎么对他的?   恩义这种东西实在太过炽热滚烫,这辈子的他已经不适合再触碰了,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心思冰凉,目光却愈发静默温和。   “本王救那些人,不过一粥一饭,一银一钱,萍水相逢,浮生过客,但你若是有了难处,本王舍下这条性命又如何?”   从前的翩翩君子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撒谎,心如止水的说着世间最蚀骨的情话,偏偏云复寰无法不认真,因为楚陵真的是这么做的,就连自己重新复起,也是因为对方向帝君求情。   心中控制不住升起一个念头——   倘若楚陵能再少几分善心,多几分野心,其实他才是最适合自己扶持的人。   云复寰瞳孔微微收缩,很快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毕竟皇位抉择是破釜沉舟的事,三心二意者自古以来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他既然已经选了楚圭就自然要一条路走到底,又怎么能摇摆不定?   “在想什么?”   楚陵低声发问,洞穴里跳跃的火光照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上,如同星子耀目,眼底一片清澈澄净,深处却空无一物,可惜云复寰此刻被蛊惑了心神,如今只能瞧见那缱绻的假象。   “……没什么。”   良久,云复寰轻轻摇头,强撑着从地上站起了深:“殿下,我担心那些刺客会去而复返,还是尽快离开的好,再则附近野兽颇多,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他的伤势已然恶化,再不找太医救治,很可能半边肩膀就废了。   楚陵笑了笑:“也好,咱们顺着溪水上游走,说不定便能碰到前来搜寻的禁军。”   他语罢伸手搀扶着云复寰往外走去,洞穴门口不远就是对方跌落的那片浅溪,明月高悬天边,将潺潺流水照出了一片细碎的波光,一枚系着红色流苏的翡翠坠子静静躺在碎石间,看起来格外醒目。   云复寰瞧见那枚眼熟的玉佩,脚步控制不住一顿,缓缓蹲下身捡起查看,却见上面刻着罗汉纹饰,心中不禁一沉。   这是阎拓的玉佩!   对方乃是崇州罗汉堂内的俗家高手,跟随楚圭身边数十年之久,颇得信任,一些见不得光的灭口刺杀之事都是由他负责解决的,难不成那群黑衣刺客真是楚圭派来灭口的?   云复寰死死攥紧这枚玉佩,心中颇不平静,毕竟他知晓楚圭的许多阴私谋算,同时也有许多未竟之事要靠对方来完成,如今楚圭杀心已起,自己辛苦扶持这么多年的棋岂不算是废了?   楚陵故意问道:“怎么了,这是你掉的玉佩吗?”   云复寰脸色苍白,勉强一笑:“许是坠崖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他语罢将那枚玉佩悄无声息收好,然后继续和楚陵沿着溪水上游走去,前方夜色茫茫无尽,就如同他此刻沉默糟糕的心情。   忽然,一片火光映入眼帘,与此同时还伴随着阵阵马蹄声,原来是闻人熹带领的队伍找了过来,前方探路的先锋官老远瞧见楚陵和云复寰的身影,心中顿时一喜,连忙高声喊道:“世子!找到凉王殿下了!!”   闻人熹原本在侧面搜寻,听见动静立刻掉转马头往溪边而来,生怕自己晚到半刻楚陵就会遇上什么危险,夜晚寒气袭人,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堪称遍体生凉,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没想到等闻人熹好不容易赶到溪边,看见的就是楚陵揽住云复寰搀扶而来的情景,整个人就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嘴角笑意缓缓消失,眼底阴霾翻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闻人熹骑在马上,锐利的视线缓缓扫过楚陵周身,见对方没有受伤,这才翻身下马朝他们走去,脸色漆黑,让人噤若寒蝉。   楚陵早在看见闻人熹的那一瞬间就松开了云复寰,把对方交给士兵搀扶,他敏锐察觉到对方周身阴沉似水的气息,垂眸用白帕掩住口鼻,故意发出一阵低咳,病弱的模样果然让闻人熹脚步一顿。   “有没有受伤?”闻人熹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听起来难掩不悦,似乎酝酿着一团无形的风暴。   楚陵轻轻摇头:“本王无碍,倒是云相被刺客所伤,需要及时找太医救治。”   闻人熹才懒得管云复寰死不死,他闻言眉梢轻挑,语气讥讽:“云相居然遇到了刺客?那可真是天大的事,不知王爷和云相是如何遇上的?”   楚陵低低叹了口气:“都怪本王莽撞,我看你打猎那么久都没回来,心中担忧就四处寻找,没想到不小心迷路了,还凑巧遇上云相中箭落山……阿熹,你说那些刺客会不会还没走,要不我们还是尽快回营吧?”   闻人熹面无表情盯着他,没说话,也不知信了没信,毕竟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可惜楚陵实在太过镇定,在对方怀疑探究的目光下丝毫不见慌张,只是偶尔发出一阵虚弱的低咳,闻人熹见状终于松口,狭长幽深的眼睛盯着楚陵道:“走吧,帝君得知你走失,仍在中军营帐焦急等待,我们先回去复命,刺客的事容后再说。”   闻人熹策马回程的路上看似平静,实则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毕竟云复寰这个刺杀对象中箭之后还活着就算了,居然好巧不巧被楚陵捡了个正着,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一定不是凑巧那么简单。   楚陵不是那么莽撞的人,今天怎么会在没有护卫陪同的情况下无缘无故走到密林深处?   自己暗杀云复寰原本进行得十分顺利,中途忽然冒出来一个神秘人故意打偏箭矢,对方又是谁派来的?   尤其是云复寰,被军士抬走的时候还一直目光复杂地望着楚陵,这两个人之间要是没发生什么那就出鬼了!   闻人熹思及此处额头青筋一跳,控制不住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只是碍于场合不对,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重重疑影,打算私下再仔细查探。   楚陵骑马跟在后方,哪里猜不到闻人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盯着对方挺拔修长的背影看了片刻,最后垂下眼眸,无声勾唇,长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阴翳,显然已经有了对策。 第124章 风评被害   虽然楚陵和云复寰失踪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但好在虚惊一场,最后都找回来了,唯一引得帝君震怒的便是暗杀云复寰的那群刺客。   要知道帝王生性多疑,谁也不能保证这群刺客冒着风险在猎场动手只是为了一个丞相,说不定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偌大的中军营帐一下子戒备森严,堪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中郎将张敬成了负责搜捕刺客的倒霉蛋,但闻人熹很清楚对方不可能找到线索,北阴王估计早就把那些人灭口灭了个干净。   简易的营帐不如王府奢华,只能用屏风遮挡勉强洗了个热水澡,闻人熹身穿寝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翻看,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探究的视线一直似有似无飘向屏风后方,目光漆黑,不知在想些什么。   “哗啦!”   一阵轻微的水声响起,闻人熹淡淡收回了视线,他垂下眼眸,手中的兵书赫然写着一行字: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   但倘若那个人既没有心,又比自己更会示弱怎么办?   闻人熹心中没由来升起一股烦躁,直接把书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在沐浴出来的楚陵脚边,他弯腰捡起,明知对方为什么心情阴郁,却还是走上前温声问道:“好好的怎么把书扔了?”   闻人熹见是楚陵,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偏头移开视线:“没用的东西,不扔留着做什么?”   “先贤之言还是有道理的,你哪里看不懂,不如本王替你讲解?”   楚陵上床将闻人熹亲密揽入怀中,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汽,还有淡淡的澡豆清香,他自幼聪慧,帝君请了博学大儒替他开蒙,诸子百家皆有涉猎,只是不知为何,随着年岁渐长反而慢慢淡出朝堂了,低调得完全不像一个王爷。   闻人熹还在为了今天的事心气不顺,轻掀眼皮,十足一个刺头:“我对兵书没兴趣。”   楚陵还是很好脾气,定国公对闻人熹都没像他这么包容:“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闻人熹幽幽开口,不知夹杂着怎样的试探:“刚才我问了太医,听说云相肩膀伤得极重,再偏一点就刺中心口了,王爷,你说那群刺客是不是太过心狠手辣了些?”   刺客就是你,狠不狠的还用问我吗?   楚陵用书卷抵唇,压住那一抹忍俊不禁的弧度:“傻不傻,刺客自然是心狠手辣的,否则怎么当刺客?”   闻人熹的脸顿时更臭了,当初也不知道哪个该死的用石子打偏了他的箭矢,否则云复寰的尸体现在早就凉透了,语气阴森:   “云相死里逃生,王爷想必一定很高兴了?”   楚陵却故意垂眸叹了口气,眉心轻皱,瞧着又可怜又委屈:“世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闻人熹挑眉:“何谓真话?何谓假话?”   楚陵握住闻人熹的手轻轻放到自己心口,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光洁如玉,肤色白皙,鼻梁高挺,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沐浴过的缘故,唇瓣也多了层淡淡的血色,昳丽动人:“于公,本王自然希望云相安然无恙,毕竟他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对百姓也算尽心尽力,只是于私嘛……”   闻人熹耳朵轻动,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于私又如何?”   楚陵却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间,“可怜巴巴”道:“于私自然是希望他多受点苦头,谁让他对本王心怀不轨,世子你有所不知,本王刚才在山洞里好心给他喂水治伤,他还动手动脚的占本王便宜……”   他这番话算是彻底把闻人熹对云复寰的仇恨拉到了极致,话音刚落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几欲凝成实质的杀气,原本慵懒的姿态也不自觉紧绷起来,目光阴鸷,仿佛现在就恨不得提剑冲进营帐把云复寰砍个碎尸万段!   闻人熹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他敢对你动手动脚?!”   楚陵“委屈”点头:“他不仅摸本王的手,还想亲本王的脸,可本王心中只有世子一个,哪里能容得下其他人……”   闻人熹忍了又忍才把肚子里的那股火气压下去,云复寰这个混账王八蛋,平常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道貌岸然,是个下流阴险的小人,幸亏自己今天没一箭把人射杀了,否则死那么痛快岂不是便宜了他!   闻人熹怒极反笑,只是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他垂眸盯着楚陵,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终于带了几分温柔,只是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等将来有了机会,我把他的十指都剁下来送到王爷面前好不好?”   楚陵却把闻人熹抱进怀里摇了摇头,十分“善解人意”的道:“阿熹,本王不要你做那么危险的事,本王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然后一起相伴到老就够了。”   闻人熹闻言微不可察一顿,心中翻腾的杀意诡异般就那么灭了下去,只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打算收拾云复寰了,最多以后悄悄把对方的手砍下来,不让楚陵知道就是了。   这个人一向心软,见不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闻人熹唇边弧度冰冷,语意不明道:“云复寰可是当朝宰相,我怎么会砍他的手呢,刚才只不过是和王爷说笑罢了。”   接下来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虽然二人已经过了新婚的时日,但热度却不见减退,反而有越来越浓烈的趋势,有时候哪怕不说话,只是互相对视得久了些都会莫名其妙吻到一起,似乎只有世上最亲密的姿态才能抚平他们躁动不已的两颗心。   楚陵扣住闻人熹的后脑,轻而易举便撬开了对方的牙关,发出一阵唇舌交缠的暧昧水声,他修长的指尖习惯性向枕侧摸去,想寻那个香膏盒子,却忽然想起来今日是在郊外。   气喘吁吁地分开,低声无奈道:“忘记带香膏了。”   闻人熹望着身上衣襟半敞的男子,墨色的发丝轻散,锁骨若隐若现,怎么看都像是勾人的狐狸精转世,他身下涨得有些发疼,干脆握住楚陵白玉似的指尖递到唇边,伸出舌尖用唾液舔湿,湿濡的触感让后者目光一暗。   闻人熹淡淡挑眉,果然是个百无禁忌的性子:“这样不就行了?”   其实用不用的也无所谓,这副身子已经被楚陵撩拨得熟透了,自新婚开始便夜夜缠绵,府中在屋外值夜的仆役都知道王爷与世子如胶似漆,感情极好。   楚陵唇角微勾,低头亲了他一口:“还是阿熹聪明。”   营帐的隔音不比府中,闻人熹为了脸面自然不敢出声,虽然得了趣味却也吃尽苦头,等到翌日清早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至于试探,至于怀疑,那是什么东西?   多好的俏夫君,心思单纯,对自己又一心一意的,再怀疑岂不是要遭天谴?   中郎将张敬搜查了一整夜也没找到刺客踪迹,原本要持续半个月的狩猎也只得提前结束,匆匆起驾回銮,就连之前的彩头——那枚九龙玉扳指也没人敢再提起。   闻人烁已经满了十八岁,因着这次狩猎在帝君面前初次露脸,领了个禁军都尉的闲职,他顾不上和那群狐朋狗友庆贺,直接骑着马屁颠屁颠撵上凉王府的车架,然后把头探进车帘美滋滋道:   “王爷,今早陛下下旨封我为禁军都尉了……大哥你也在呀?”   这话说的,闻人熹不和楚陵在一起能和谁在一起?   闻人烁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嘴太快,一缩脖子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没想到他大哥只是坐在马车里用眼风冷冷扫了他一眼,然后就低头自顾自翻看手中那本早就翻烂了的《淮南子》。   咦,稀奇呀?   闻人烁探出脑袋不怕死的问道:“大哥,你怎么不骂我了?”   楚陵笑着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闻人熹,温声解释道:“他昨日着了风寒,嗓子不舒服。”   闻人烁想起昨夜山间寒冷,大哥四处找凉王下落不小心吹病了也是有的,挠了挠头憨厚道:“那我去找太医拿几颗药丸来,风寒不治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习武之人轻易不生病,但凡生病便是大事,闻人烁语罢也没耽搁,立刻策马去前面找伴驾出行的太医了,楚陵见状放下车帘笑了笑:“你弟弟还挺有意思的。”   闻人熹想说些什么,但一开口嗓子根本没声,只好闭嘴了。   楚陵拍了拍座椅间垫了好几层的软褥子,然后把闻人熹搂过来躺在自己怀里睡觉,指尖轻轻拂过对方眼下疲惫的淡青色,浅笑安抚道:“睡吧,昨夜累着了,打个盹也好。”   闻人熹暗自撇嘴,心想何止是昨夜累着了,他压根也没休息过几天,不过楚陵的怀抱实在太舒服,加上马车轻微的颠簸晃动,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另外一边,云复寰正在马车中休养伤势,他肩头的箭矢昨夜已经被拔出,只是伤及筋脉,恐怕将来挽弓握笔都会有防碍,心情堪称阴云密布,他虽是文臣,武功却也不弱,否则当初也不会入了帝君的眼。   如今一臂半废,等同削弱他大半实力。   楚圭昨夜听闻云复寰遇刺,原本想来探病,只是为了避嫌所以只让人送了些礼品,他的车架在前方缓缓行驶,旁边还跟随着一名身骑黑马腰缠链棍的精壮汉子,赫然是阎拓。   云复寰掀开帘子,盯着对方空空如也的腰带看了片刻,最后面无表情放下手,脸色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25章 想你了   圣驾回銮不久,眨眼就到了六月。   这是陛下钦定重考科举的日子,数不清的文人士子云集于京城礼部官衙门口,等待着这次决定他们毕生命运的会试,能否鱼跃龙门,且看今朝。   长达九天的会试一直处于潮湿之中,丝丝缕缕的春雨从天际飘下,打落一树洁白的梨花,衬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如同旧年未化的残雪。   楚陵坐在一处靠窗的案几边全神贯注阅卷,直到桌角的灯烛因为燃尽冒出一缕青烟,他这才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静谧,雨水飘湿了廊下的灯笼,这个时辰许多人都已睡下,东华楼内却是灯火通明,数十名礼部官员云集于此阅卷,已经整整半月都没有踏出过大门一步,就连楚陵也不例外。   为了保证这次科举的公正性,每份考卷无论优劣都会交由楚陵亲自复审,上次科举舞弊一下子砍掉了上百颗头颅,血腥气还飘荡在京畿上空仍未散去,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以身犯险。   “殿下,这是本次科举经由颜师他们再三评定后点出的会元人选,余下甲、乙二榜答卷皆在此处,请您过目。”   一名翰林出身的侍郎将三份摞得整整齐齐的答卷放在他的桌案前,对楚陵倒是由衷佩服,早就听说这位凉王体弱多病,没想到这几日对方为了避嫌居然连王府都没回,和他们挤在东华楼内三餐简宿、通宵阅卷,瞧着人都清瘦了不少。   “有劳孙大人。”   楚陵颔首道谢,然后将这些答卷接过一一翻阅,评定贡士是颜镜良那些主考官的职责,他的职责是确保才华横溢者不会落选,肚无点墨者不会中选。   面前这些评为优、典、次的答卷早已在楚陵手中复审过不下三遍,粗略一翻便有了大致印象,除了有四名考生文章只在伯仲之间,一时无法确定谁是本次会试的会元,余者倒是名次已定。   楚陵道:“颜师与柳师目光如炬,由他们亲自筛选的答卷并无不妥,本王暂将姓名抄录一份留存,待各位大人评出会元之后再呈上御前。”   孙大人忙道:“殿下英明。”   他语罢帮着将弥卷用的封条一一拆除,露出考卷上的学子姓名和籍贯,天南海北各处都有,楚陵一边抄录一边默记,只是当翻到甲榜第八名的卷子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沧州,钱益善。”   一滴浓墨顺着笔尖悄然滑落,在纸上淌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孙大人敏锐察觉到什么:“殿下,可是这张考卷有什么不妥?”   楚陵慢半拍回神,轻轻摇头,然后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的宣纸:“并无不妥,只是本王看见这些学子终于可以金榜题名,一展抱负,心中替他们高兴罢了。”   恩怨两清,他此刻对钱益善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感慨人生境遇神奇如斯,选对了路是一个结局,选错了路又是另外一个结局。   脑海中蓦然忆起钱益善那日在王府羞愧难当,辞金离去的情景,希望对方将来立足朝堂,可以做一个好官吧……   等楚陵在萧犇的陪伴下走出东华楼时,已经是夜半三更时分了,他正准备回王府,却不期然看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街道,边角挂着一串玉铃铛,两匹拉车的白色骏马在黑夜中打着响鼻,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站在那儿不冷吗?还不快上来。”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露出闻人熹那张熟悉的脸,冷冷挑眉,瞧着有些不大高兴。想想也是,他们已经有大半个月都没见过面了,东华楼内连个信都递不进去,闻人熹天天带着人来这里等,没一次是等到了的。   今天除外。   楚陵见是闻人熹,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浅笑步上马车,车厢里的小桌上温着一壶咕嘟咕嘟冒泡的热茶,一碟子奶香四溢的酥皮点心,最后都被垂下的帘子挡住。   “砰。”   寂静的车厢忽然响起轻微的碰撞声。   年轻人血气方刚,太久没见面,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像着了魔似的不受控制吻在一起,唇瓣紧贴着唇瓣,因为太过急切甚至不小心被牙齿磕伤,尽管如此也不愿意分离片刻。   闻人熹面对面跨坐在楚陵的身上,捧着他的脸用力亲吻,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煎熬等待都一股脑发泄出来,最后气喘吁吁分开,唇瓣红肿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在黑暗中哑声问道:   “说,想我了吗?”   楚陵靠着车壁喘息,殷红的唇色让他在阴影中看起来像是勾人魂魄的艳鬼,他闻言不语,而是牵住闻人熹那只因为常年练武带着薄茧的手缓缓放到自己心口,感受里面剧烈的心跳,似笑非笑道:   “怎么不想,日日夜夜都在想。”   确定不是想着怎么日我?   闻人熹脑海中莫名蹦出这句在军营时听过地粗话,只是在这个温润优雅的美人面前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低头抵着楚陵的鼻尖,用指尖描摹对方脸颊的轮廓,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瘦了。”   楚陵半真半假道:“想你想的。”   闻人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唇角却控制不住上扬:“你拿本世子当三岁小孩哄吗?”   对方有点花言巧语,这是最近才发现的,但好在也只对他花花,目前还没发现有别人,有的话那个人就死定了。   楚陵心想面前这人气呼呼的样子看起来和三岁小孩也没什么区别,他搂紧了闻人熹的腰身,然后把脸埋入对方颈间轻蹭,看起来很柔弱,很无辜,而每到这个时候闻人熹就觉得对方像琉璃器皿一样脆弱,实在需要自己的保护。   闻人熹缓和语气问道:“再不用去东华楼了吧?”   楚陵借着黑暗遮掩,在他颈间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痕:“嗯,不用去了,可以留在府里好好陪你了。”   闻人熹却道:“前几日陛下忽然宣召父亲入宫,说如今西陵兵精粮足,北边蛮夷却屡次来犯,有意在西军之中挑选精兵勇将随父亲出征,褚家近年风头太盛,这桩差事就落到了父亲身上,我恐怕也要跟着一起。”   楚陵早有预料,面上却适当流露出一丝讶异:“你也要跟着一起上战场吗?”   闻人熹:“武将在外,家眷留京,陛下既然已经派了父亲就不会再派我了,只是帮着挑几个人罢了,应该不费什么功夫。”   楚陵握住他的手“委屈巴巴”道:“可挑人也费时日,本王好不容易处理完科举之事,只想回府与世子日夜相对,真是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   闻人熹:“……”   他只是去校场检阅三军帮父亲挑几个人,又不是上战场打仗不回来了,楚陵至于弄这么肉麻吗,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闻人熹不动声色挑眉:“那你想如何?”   楚陵深情款款道:“阿熹,不如你带我一起去吧,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跟在你身边了。”   闻人熹:“……”   定国公府的人好像天生就对楚陵这只狐狸精没什么抵抗力,上到老下到小,没有一个不被迷得晕头转向,闻人熹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被对方吻得脑子缺氧,迎着楚陵期待的目光,迟疑一瞬居然点头答应了。   于是翌日校场之中,三军齐聚,朝中武将重臣到了个十之七八,偏偏多了个文质彬彬的王爷,在一群披挂束甲的军汉中显得异常突兀。   定国公闻人崇见状眼皮子一跳,威严的目光直接扫向了罪魁祸首,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闻人熹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挨骂,结果楚陵就自己凑了上来,装出一副歉然的样子道:“爹,我听阿熹说今日三军比武,是难得一见的盛事,便央他带我过来瞧瞧,您要怪就怪我吧,千万别骂他。”   定国公:“……”   他每次一听楚陵管自己叫爹就心里犯怵,他们两家是姻亲不错,但也是君臣,传到陛下耳朵里那还了得?!可偏偏楚陵左一句“爹我们知错了”,右一句“爹您消消气气”,让人一肚子火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定国公只能虎着脸道:“在军营之中无论亲疏,统一称军职,殿下等会儿在一旁远观便可,刀剑无眼,切莫上前,熹儿,你记得要护好殿下的安危。”   “是,大将军!”   闻人熹神情抽搐,毕竟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难道是因为楚陵长得漂亮?可自己长得也不丑啊,凭什么小时候就天天挨大棒子呢?   当楚陵笑眯眯应了一声“是”,左一句“谢谢爹”,又一句“爹真好”时,闻人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是因为自己嘴巴不够甜。   今日校场比武,除了陛下亲自统领的禁军外,还有悍将如云的西军,以灵巧多变著称的褚家军,据说他们私下已经厮杀了数个回合,最后才选出几名骁勇善战之辈。   定国公年迈,届时就算率兵出征,也只会坐镇中军统帅,天下还是他们年轻人的,要知道陛下当初曾经歃血盟誓,谁若能将被蛮人占去的失地夺回,便以王爵酬其功,以万金劳其苦,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他们虽然不敢保证自己有那个本事,但夺回个一两州还是没问题的吧,不求封异姓王,封个子爵伯爵的也不嫌少。   武将和文臣不一样,军功只能从战场上捞,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都是热血男儿,没人甘心留在京城混吃等死,就连镇国公褚烈也把自己麾下的爱将硬塞到了这次比武中。   他是皇后的亲兄长,帝君忌惮他尤胜定国公府几分,所以这次征讨北边部落宁可点闻人崇率兵也不愿点他,褚烈心中也清楚,所以只是求了一道旨意,请陛下准许他麾下的部将也参加这次比武,毕竟自己身在其位不能动,底下的人却要扶持起来,否则褚家就真的败落了。   “王爷,今日校场上打打杀杀,你也有闲心一观么?”   褚将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楚陵,对方虽然寄养在自己妹妹膝下,但终归不是亲生的,他一生勇武好战,对满身文人气的楚陵也不怎么感兴趣,甚至不如威王来得顺眼。   楚陵抬手施了一礼,假装没看见对方眼底的轻慢:“舅舅,近日阴雨连绵,我待在府中难免无趣,听闻军中有此盛事便来看一看热闹,褚家军列队森严,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想必都是舅舅尽心操练的缘故。”   褚将军闻言不禁哈哈大笑,指着下方校场泾渭分明的三拨队伍问道:“那依你来看,谁最有可能夺得头筹?”   楚陵闻言顺着看去,只见三军阵前皆有满身披挂的骁将立于马上,别的也就罢了,西军之中倒是有几张面孔颇为眼熟,赫然是岳撼山他们,不由得微微一笑。   自从上次托闻人熹把他们几人安插在西军之中,楚陵都没来得及过问他们的近况,如今瞧着混得倒是不错,为首的岳撼山已经是个千夫长了。   楚陵笑了笑:“恕外甥眼拙,不通阵战之事,不过我瞧着西军中那名身穿银甲的小将气势颇为不俗,或可拔得头筹。”   褚将军顺着看去,脸色顿时一黑,无他,楚陵指的竟是一个连比武资格都没有的千夫长,冷声质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褚家军精锐无数,连一个小小的千夫长都打不过吗?!” 第126章 他们两个有一腿   定国公原本在给闻人熹指点禁军中那些需要格外注意的高手,冷不丁听见褚将军和楚陵的争执声,立刻走了过来:   “褚将军何事动怒,凉王殿下也算是你的晚辈,他若有什么言语不当之处好生教导也就是了,何必与晚辈置气。”   舅舅虽然不是亲舅舅,但岳父可是亲岳父,闻人家一向护短护得不行,哪里见得了褚烈对楚陵横眉冷对的模样。   就连闻人熹也轻掀眼皮盯着褚烈,目光暗藏敌意,慢悠悠开口道:“父亲此言差矣,君君臣臣,王爷于私虽然是褚将军的外甥,于公却是当朝皇子,普天之下也唯有帝君和皇后娘娘才能教导,我们若是这么做,那就叫僭越了。”   褚将军被他们父子一唱一和气得脸色铁青,不禁冷笑连连:“好,好,听闻人将军的意思反倒是我的错了,凉王方才指着西军中一名小小的千夫长说此人定能在比武中力挫三军夺得魁首,本将军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语罢怒而拂袖,显然较上了劲。   定国公眉头一皱,看向楚陵:“王爷,褚将军刚才所言当真?”   楚陵丝毫没有口出狂言的自觉,甚至还笑了笑:“确有其事,本王久闻西军之中悍将如云,那名身着银甲的千夫长气势如虹,颇有深藏不露之风,市井藏麟角,云深隐虎豹,或许能夺今日魁首也说不定。”   定国公仔细看了看楚陵指的那人,发现有些眼熟,似乎叫什么岳撼山,虽然对方刚进西军没几个月,但因为功夫了得,短短时日就闯出了一些名声,被破格提拔为千夫长。   闻人熹眼皮子一跳,显然也认出来了岳撼山,这不是楚陵当初托他安排进西军的那个关系户吗?楚陵就算想抬举这人也犯不着挑今天吧,褚家军就暂且不提了,禁军中更是高手如云,一个小小的千夫长进去岂不是只有被活撕的份?   但他这个人一向冷心冷肠,并不关心岳撼山的死活,故而并未出声。   定国公不清楚岳撼山的深浅,自然也就不会揽下这个麻烦事:“王爷过誉了,今日高手云集,这名小将又如何能与众人争雄,您若实在看好他,等会儿赏他几两金子也就罢了。”   楚陵还未说话,褚将军就阴阳怪气道:“君君臣臣,王爷既然开了金口,我等又岂能违背,他既然说那名小将能够夺魁,不如上场一试,看看你们西军到底是真金不怕火炼,还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定国公听了这番挑衅之言,眼底隐有怒色,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楚陵笑眯眯应道:“甚好,本王也正有此意,定国公不如就把那名小将叫出来与褚家军比一比,看看谁更厉害?”   这场荒谬的比试就在楚陵的一句话中拍板定案了,定国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只见一名传讯兵将岳撼山领到了校台前,面前这名英武的汉子早就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一举一动都带着锋锐之气,干脆利落下跪道:   “前锋营千夫长岳撼山,叩见闻人将军!”   他是西军麾下,只认自己的主将便可,因此对旁边鼻子都要气歪了的褚将军不闻不问,至于不和楚陵打招呼则是为了避嫌,免得叫人发现他们认识。   定国公的脸色不喜不怒:“岳撼山,方才凉王殿下夸赞你气势不俗,不知你可敢与禁军中的各位高手一较高下,比试比试武艺?”   岳撼山不见半点慌张,鹰一般的目光让人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简单角色:“回大将军,末将愿请缨出战,定不挫我西军锐气!!”   此举正中褚将军下怀,只见他哈哈大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对着阵列之中道:“难得这名小将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褚家军又岂甘人后,飞雄、剑扬,还不速速出阵!”   只听一道气势十足的“诺”,褚家军阵列中立刻有两名手持长枪的校尉策马而出,一看面容颇为熟悉,赫然是褚家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前者天生蛮力,后者最擅马战,都不是好相与之辈。   定国公脸色不佳:“褚将军这是打算以多欺少?”   褚将军哼笑一声道:“凉王殿下把此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若派杂兵出阵岂不是瞧不起人,让这个姓岳的随便择一人对阵即可,如何?”   楚陵恍若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尖刺,笑吟吟道:“还是舅舅言之有理,岳撼山,你就随便在飞雄、剑扬二位将军中选一个对阵吧,只是光有打斗没有彩头也是无趣,不如这样,谁若输了,他代表的那一方就退出比武,诸位将军以为如何?”   定国公已经不想说话了,闹心。   褚将军不觉得自己两个自幼习武的儿子会输给一个小小的千夫长,巴不得借此机会把西军踢出去,好好挫一挫这个死对头的锐气,将雕着白虎的石栏拍出闷响:“一言为定,本将军赌了!”   岳撼山只是一个小小的千夫长,没有合适的马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楚陵主动将自己的坐骑借出,闻人熹也把自己用过的一把长杆眉尖刀借给了他。   军中都是一群看热闹的杀才,自动在校场中间让出一个足够大的圆圈,然后敲着自己的胸甲助阵,伴随着沉闷的鼓声,岳撼山策马步入中心,他手中长刀一指,不偏不倚恰是身形魁梧的褚飞雄:“请飞雄将军赐教!”   “不知死活的东西!”   褚飞雄怒喝一声,立刻骑马冲入阵中,用手里那杆长矛和岳撼山对打,誓要将这人斩于马下。   “杀!杀!杀!”   两边助阵的动静越来越大,堪称震耳欲聋,唯有楚陵目光沉静,站在高台之上波澜不惊,风吹起他霜色的衣袍,裹挟着阵战中间杀声震天,鼻翼间嗅到熟悉的血腥味,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率兵出征的时候。   他知道,岳撼山会赢的。   这场比武不仅是各个军方派系之间的较量,更是皇权与兵权的较量,父皇将自己统帅的禁军也派过来,便是想让他们夺下这次攻打蛮族的军功,不至于让褚家与闻人家坐大。   楚陵唯有激怒褚将军,用这种方式才能让岳撼山赢下头筹,否则凭对方千夫长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场比武。   此战过后,定能扬名。   “你为什么对那个千夫长另眼相看?”   闻人熹站在楚陵身后,冷不丁沉声发问,带着几许探究,几许疑惑,几许深思,以至于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吃醋了。   楚陵闻言偏头看向他,墨色的眼睛澄澈得能照出人影,一脸无辜茫然:“方才舅舅问我三军之中谁能夺魁,我与世子一心,自然帮着西军,就随手指了一名小将,哪知舅舅觉得脸上无光,不依不饶地非要比试,我心想那名小将纵然学不到世子十分之一的本事,有五分也足够将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了,就主动应下了比试。”   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马屁都拍出了花。   见闻人熹绷着脸不说话,楚陵又笑问道:“你怎的将自己兵器借给了他?”   闻人熹盯着场中缠斗的两抹身影,慢条斯理道:“他若赢了,也不算辱没本世子的那把刀。”   楚陵饶有兴趣问道:“若是输了呢?”   闻人熹冷笑:“那本世子就杀了他祭旗。”   楚陵:“……”他就说嘛,对方哪儿有这么好心。   说话间,场中胜负已分,岳撼山刀尖一挑,直接卸了褚飞雄的兵器,然后长棍横扫将人打落马下,霎时间西军一方叫好声如潮,就连定国公也缓和了脸色,露出一抹笑意来,没想到楚陵的眼光当真如此之好,从数千人中挑出了一个高手来。   “褚将军,愿赌服输否?”   褚将军狠狠瞪了眼狼狈的褚飞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凉王殿下果真目光如炬,我麾下将士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只是不知对上陛下亲自统率的禁军又如何?”   褚家军着玄甲,西军着银甲,唯有那一队禁军穿的是明光铠,装备精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愧是天子近卫。   刚才二人比斗之时,他们也在一旁观战,听得褚烈发话,一名留着短须,约摸三十岁许的大将军骑在马上缓步走出,他没有褚飞雄那般蛮横的气势,看起来文质彬彬,更像一名儒将,手中兵器不过一杆白蜡长枪,却让人不敢小觑。   “这名小将果然少年英才,只是今日三军比武,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年长老幼,本将姓杨名望,乃禁军指挥使,你可敢一战?”   高台上的楚陵轻抖袖袍,淡淡垂眸,似是颔首应允,岳撼山将这一幕捕捉到眼底,当即对杨望抱拳道:“末将不过西军中区区一小兵,担不起这句少年英才,今日比武是其次,晚辈若能得杨指挥使赐教一二才是毕生的福气!”   他话说得漂亮,又将姿态放在了晚辈的位置上,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杨望哈哈大笑,不禁起了几分爱才之心:“好,那你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本将这杆家传长枪取人性命无数,至今还未逢敌手!”   从前听说书先生讲“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只知快极迅极,等真正目睹的时候才知有多么气势惊人,那杆白蜡枪十分柔韧,堪称变化无穷,在杨望手中仿佛有了魂似的,攻刺挑挥,令人防不胜防——   然而他出身武勋世家,不可避免沾了一点花哨之气,招式虽然精妙,却太过冗杂,相比之下岳撼山的招式则更为精简一些,他没有强大的武学传承,没有读过几本兵书,但数十年的戎马生涯给予了他一身可怕的战场杀人技,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取人性命最有效的办法。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场上的比试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就连四周高声助阵的士兵也逐渐嗓子嘶哑,接二连三安静了下来。   “咔嚓——!”   只见岳撼山猛然挥刀斩下,杨望举枪抵挡,韧性极佳的杆身被硬生生压变形,居然传来咔嚓的断裂声,杨望脸色一变,迫不得已只能弃了兵器侧身躲闪,却被岳撼山看准时机用刀背拍于马下,震得烟尘四起。   原本寂静的西军见状忽然爆发一阵喝彩,齐齐举枪敲盾,高声喊着他的名字:“岳撼山!岳撼山!岳撼山!!!”   定国公神情惊疑不定,显然不知自己麾下何时出了这么一名猛将,他下意识看向楚陵,却见对方也在笑吟吟望着场下:“大将军,果然还是您治军有方,此次出兵征讨突厥有这么一名悍将冲锋陷阵,想必收复失地也是指日可待了。”   不消半日时间,军中比武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夺得魁首之事立刻传到了宫中,帝君原以为会是禁军中的杨望胜出,闻言不免感到了几分讶异,毕竟对方是他派去的人,闻人崇和褚烈倘若能领会他的意思,定然不敢与之相争。   如今攻打突厥在即,难不成真要派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将去前方领兵打仗?   帝君私心并不介意这件事,毕竟没背景就意味着只能依附皇权,可惜此人是凉王在校场一眼挑中的,或多或少都有举荐之恩,朝中那些心思叵测的大臣必然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很可能成为凉王助力的人去前方建功立业。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帝君的猜测,翌日朝会之上那些大臣果然吵翻了天,不止是武将在反对,连文臣都在反对。   他们背后都有着各自效忠的皇子,自然不可能任由楚陵坐大。   要知道楚陵本就圣宠滔天,倘若这个由他举荐的岳撼山真能打退突厥收复失地,楚陵就算不想当皇帝也是板上钉钉的皇帝了。   科举舞弊一案已经让他在士林学子中取得偌大名声,再过不久今年的会试对外放榜,很快就会有数不清的年轻学子涌入朝堂为官,尽管他们年纪尚轻,最多从八品翰林做起,但集结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凉王啊凉王,你从前不是深居简出不问朝政吗,怎么近年来做的全是些惊天动地的大事,难不成也有了夺嫡之心?   有些心思敏锐的大臣已经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只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纷纷选择闭口不言,唯有诚王、威王一力反对。   “父皇,征讨突厥乃是大事,那名小将虽然力挫群雄,但带兵打仗并非只靠勇武就够,而且他加入西军不过短短数月时间,连战场都没上过,怎能率兵出征?!不如另选智计双绝者。”   “儿臣附议,更何况岳撼山出身卑贱,不过西军中一小小兵卒,恐怕也是侥幸才得胜,父皇不如将此事交给儿臣,定当将突厥杀个片甲不留!”   威王说着说着就自卖自夸了起来,不过帝君对这个儿子有几斤几两心里门清,连大军辎重粮草都算不清楚,如何能领兵打仗?   剩下的朝臣一波站中立,另外一波支持楚陵,只是反对吵嚷的声音太大,难免将他们盖了过去。   北阴王思考片刻,也觉得不能让楚陵举荐的人上战场,然而他眼睛都眨抽筋了也没人搭理。   给定国公使眼色,对方抬头看天。   给闻人熹使眼色,对方低头看地。   北阴王暗怒:这父子两个今天都眼瞎了不成?!   帝君闭目靠在龙椅上,从头到尾不置一言,让人看不透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楚圭自从手下门客被拔除得七七八八之后,就油然而生一股深深的危机感,自然不可能让楚陵再多臂助,他借着朝笏挡住眉眼,不动声色看向云复寰,示意帮忙一起反对。   云复寰自然接收到了楚圭的暗示,只见他垂眸沉思片刻,最后迈步出列,却是语出惊人道:   “启禀陛下,自古英雄不问出身,我朝历代名将起于微末者不在少数,岳撼山先败褚飞雄,后败杨望,已经足够证明本事不俗,再则此次出征有定国公坐镇,料想出不了什么岔子,诸君一力反对,莫不是担心少年人建功立业,将来朝堂上无尔等立足之地?!”   很少看见云复寰这么咄咄逼人的模样,其余朝臣见状一时愣在当场,竟没反应过来。   然而这还不算,云复寰前脚刚刚出声赞同,一直安静得不像样的凉王后脚竟也紧跟着出班,衣袍一掀,坦坦荡荡跪在堂下道:   “父皇,北部蛮夷数十年来频频滋扰西陵边境,害得百姓苦不堪言,儿臣只愿有一忠肝义胆之人收复失地,莫使四州之地哀声不绝,今日儿臣愿以王爵之位保举岳撼山领兵出征,倘若他力有不逮,儿臣甘愿一同受罚!”   他语罢叩首长跪不起,就连云复寰也跟着跪了下来。   楚圭见状脸色难看万分,   闻人熹则露出一抹瘆人的冷笑。 第127章 杀了他   散朝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云复寰闭目坐在马车里,任由车夫架着马车朝家中驶去,然而未及数米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手掀开车帘,果不其然发现诚王府的车架就在对面,仆役打起帘子一角,露出楚圭那张阴沉似水的脸。   云复寰知道对方为何堵路。   无非就是他今日在朝堂上赞成岳撼山领兵一事。   但官场上的人都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诚王殿下有何赐教?”   楚圭的脸颊不正常抽动了一瞬,这是他将愤怒隐忍到极致的表现,声音刻意压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云相这是打算与本王划清界限了么?”   云复寰不置可否:“殿下何出此言?”   他这副淡然的态度把楚圭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然而这是在大街上,就算有什么话也不方便大吵大嚷,只能咬牙切齿挤出了一句话:   “今晚三更,本王在府中恭候云相大驾!”   语罢冷冷放下车帘,命马夫扬鞭加速离开,云复寰坐在车厢里,直到听得车轮声远去,这才对车夫吩咐道:“回府。”   他早料到楚圭会找过来了,毕竟对方现在手中可用之人不多,唯一算得上高位的就只有自己,倘若在这个时候“投靠”了楚陵,不用想也知道楚圭会有多么坐立难安,说不定连觉也睡不着了。   云复寰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肩,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却依旧疼得钻心,如今就算提笔写奏折也只能勉强用左手,清冷端正的眉眼控制不住蔓延一丝阴霾。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楚圭又怎么能例外?   他当初选择暗中扶持楚圭,一是因为对方计谋手段样样不缺,二是因为楚陵体弱多病难担大局,可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局势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从帝君寿宴过后楚圭就已经失了帝心,反倒是楚陵从幕后一步步走到了朝臣的眼前。   云复寰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不得不开始思考另一条退路,毕竟没人规定谋士只能选一个主子。   皇帝不喜欢一个皇子可以废了他,百姓不喜欢一个皇帝可以换了他,谋士倘若觉得自己跟随的主子不可靠,一样可以另谋后路。   是夜,一辆马车悄悄停到了城王府后门,毕竟结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想要一拍两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老七给你许了什么好处,让你今日在朝堂上那么帮他?”   还是上次见崔琅的那个书房,只是千里江山的屏风早已被人撤下,烛火的光芒并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楚圭坐在书桌后方面无表情盯着云复寰,阴影笼罩了他大半个身形,眼底的危险几欲凝成实质。   云复寰肩上系着一条黑色披风,他抬手将帽檐摘下,不慌不忙反问道:“难道只有凉王殿下许了好处微臣才能帮他么?征讨突厥乃是大事,收复失地也是大事,岳撼山是最合适的人选,当初结盟之时王爷便答应过我,一不贪灾银,二不恕奸佞,既然您违背誓言在先,那就莫怪微臣无义了。”   楚圭嚯地一下从书桌后方站起身,然后箭步走到云复寰面前,连日来糟糕的局势已然让他有些失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道:   “云复寰,需要本王提醒你吗,墙头草可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不贪灾银?呵!你知不知道就算本王不贪,别人也会伸手去捞,既然如此本王为什么不干脆自己拿了!”   “你真以为底下那些官员都是忠心耿耿的吗?没有银子没有好处谁会提着脑袋替你卖命?!父皇本来就宠老七,他不争不抢什么都有了,本王若不替自己打算,谁知日后下场又是如何?!你何必装得这么清高,当初一边和老七知己相交,一边又暗中投靠本王,你以为你的身上很干净吗?!”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冷静下来,压抑着急促的呼吸死死盯着云复寰道:“本王当初与你结盟之时许过的誓言依旧有效,登基之后不仅给你封王封地,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会派兵剿灭突厥,但若是你中途反水,可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了!”   誓言有效么?   云复寰心中冷笑,并不这么认为。   楚圭既然已经对他起了杀心,那就说明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嫌隙,他日对方登上帝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又何谈封王封地?   不过云复寰并不打算把刺杀的事拿到明面上说,现在他和楚圭充其量只是因为政见不合才吵架,勉强还有“转圜”余地,但如果把刺杀的事情捅破,那才是真真正正撕破了脸皮,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云复寰思考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垂眸淡淡开口:“封王封地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派兵剿灭突厥,王爷应该知道微臣全家都死在了突厥人手中,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满朝庸碌之辈,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岳撼山,微臣岂能错失良机?”   楚圭语气讽刺:“你确实不愿错失良机,结果现在白白给老七送了个垫脚石,等到岳撼山得胜归来,朝堂上哪里还有本王的立足之地。”   云复寰顿了顿:“此人并非世家出身,背后亦无靠山,倘若得胜还朝最大的可能便是被陛下收为己用。”   楚圭目光闪动:“老七对他有举荐之恩,你就这么肯定他不会投靠老七?”   云复寰反问道:“平定突厥是多么大的功绩,王爷难道不知吗?岳撼山倘若真的做到这一点,他日归来必然手握兵权,凉王拉拢此人只会惹得帝君疑心,再则……”   楚圭追问道:“再则什么?”   云复寰的目光有一瞬间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旧事:“西陵兵精粮足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罢了,论起马战厮杀依旧还是突厥占优,岳撼山也未见得就能力挽狂澜了,他若大败而还,定有数万士兵被连累,凉王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罪人,如此,王爷还要忧心吗?”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楚圭只看到了事成之后楚陵可能获得的利益,却忽略了突厥人的凶残,四州之地又岂是那么好收复的,万一真如云复寰所言,到时候他什么都不必做,人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楚陵淹死。   楚圭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释然了几分:“也罢,岳撼山一事本王就不与你计较了,只是将来有什么决定你必须同本王商议,绝不可擅自行动。”   云复寰抖了抖袖袍,颔首施礼:“谨听王爷吩咐,如今时辰不早,未免惹人注意,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他们二人心思各异,空气中的暗流涌动也唯有他们自己才能察觉。   云复寰出门离去时,恰好遇上一名壮汉迎面而来,只见对方腰缠链棍,龙精虎猛,腰间已经换了一枚新的玉佩,径直步入了书房。   阎拓……   云复寰无意识攥紧自己的右手,直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才条件反射松开,他眼底闪过一抹晦暗的情绪,如今动不了楚圭这个罪魁祸首,杀一个从犯解恨也不错。   他走的头也不回,以至于没察觉到在自己离开后,楚圭脸上的笑意就瞬间变成了冷意,对着阎拓沉声吩咐道:   “云复寰已经有了异心,断不可再用,他知道本王不少把柄,你想法子尽快将他除去,不要留下任何隐患。”   阎拓抱拳领命:“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做得干干净净。”   暮色四沉,天边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好不容易开了一树的桃花打落满地,阿念一个人蹲在屋檐下,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连雨水飘湿了衣服都没发现。   “阿念,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子构先生呢?”   楚陵原本打算去兵甲库挑几样战阵上用得到的兵器赠给岳撼山,毕竟对方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但没想到途经风雨连廊的时候看见少年一个人蹲在台阶上,虽然面容带着几分青涩,但在雨雾之中乍看和云复寰愈发相似了。   楚陵前世察觉到这一点后,曾经问过云复寰,对方却说自己在朝堂仇敌众多,恐连累这个弟弟,请他看顾一二,不要露于人前。   “王爷……”   阿念看见楚陵,下意识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嗫喏不能言语。   楚陵好脾气问道:“又逃课了?”   阿念连忙摇头:“子构先生这两日着了风寒,去找大夫抓药了,我一个人闲来无事,所以坐在这看会儿雨。”   楚陵负手走上台阶,一举一动都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连雨水都没有溅到衣摆上,他比阿念高了大半个头左右,伸手轻拍对方后背,温和的目光莫名让人想起家中兄长:“怎么,有心事?”   阿念低头道:“再过不久就是中元节了,家家户户都要祭拜亡人,我有些想念家里故去的亲人,所以心里难过。”   楚陵轻声叹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本王当初将你收入府中的时候就派人找过你的父母,只是那年逃难的流民实在太多,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阿念一板一眼的认真道:“阿爹阿娘走散了那么多年,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幸亏王爷收留我,不仅给我饭吃,还让子构先生教我念书,阿念定当铭记于心,将来以命相报!”   楚陵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将上面潮湿的痕迹抚平,低沉的嗓音在雨雾中显得有些缥缈,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阿念,一碗饭并不值什么钱,子构先生教你诗书也是因为他喜欢你聪明,这些事并不值得你以命相报,下次不要再对人轻易起誓了……”   言诺而不行,其怨大于不许。   楚陵有时候很希望他的后院都是钱益善那种人,毕竟真小人总是比伪君子要讨喜的多,他这辈子曾经救过很多人,亦有数不清的人发誓赌咒说要报答他,可最终都是以背叛落寞收场。   阿念当年差点冻死街头的时候,说父母都是遭了雪灾逃来京城的难民,只是途中不小心走散了,问他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却支支吾吾不肯言语。   楚陵很清楚他在撒谎。   毕竟对方从前世起就很少踏出屋门让旁人看见他的容貌,甚至连科举也不愿参加,就是担心别人会猜到他和云复寰的关系,前世楚圭大业得成,他自然也投入了云复寰所在的阵营。   所以什么以命相报,都是假话罢了,辜恩负义才是这人世间的寻常事……   楚陵转身离开,步入了雨幕之中。   兵甲库修建在王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不知是不是因为里面兵器太多,煞气深重,所以四处都阴沉沉的。   黑蛇最喜欢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难得露出了身形,他顺着架子旁一柄银色的长枪缓缓缠绕而上,精致的黑色鳞片泛着光泽,看起来浑然天成,仿佛就是这柄长枪上面的装饰,只是嘶嘶吞吐的猩红蛇信怎么看怎么诡异。   楚陵注意到这一幕,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抚摸黑蛇冰冷的头颅,低声询问道:“你一定饿了,对吗?”   【?】   天地良心,黑蛇只是想夸一下这柄长枪是难得的神兵利器,因为上面血煞之气太重,天长日久竟然也有了一丝灵气,倘若能遇到让他认主的人,必然能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和他饿不饿有什么关系?   楚陵轻叹了一声:“你莫不是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   黑蛇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啊……对对对对对!我好像是有点饿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再给我找新的痛苦?】   楚陵闻言唇角轻勾,意有所指道:“别着急,很快就会有的,一个个来,谁都逃不掉……”   岳撼山的出征显然不止引起了楚圭的忌惮,同样也引起了北阴王的忌惮,这些年他冷眼旁观,深知幽王和威王继位可能不大,唯有楚圭和楚陵才是需要真正忌惮的。   楚圭也就罢了,如今羽翼被尽数剪除,没几年怕是恢复不了元气。   楚陵却是不同了,先有帝宠在上,后有文臣支持,再加上一个岳撼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了。   于是就在闻人熹坐在靠窗的矮榻边饮茶,一边等着楚陵从兵甲库回来,一边目光阴沉地思忖着该怎么除掉云复寰这个碍眼的家伙时,夜色中忽然闪过一抹黑影,紧接着屋内悄无声息多了一名陌生男子。   对方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赫然是楚陵后院的幕僚之一,张子构张先生。   闻人熹明明听见动静,却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显然认识对方:“何事?”   张子构将一个精致的瓷瓶放在桌角,盯着闻人熹低声道:“王爷有吩咐,将瓶中的东西分十日下入凉王的饭食中。”   闻人熹闻言身形一顿,总算抬眼看向了对方,他幽暗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某种阴暗带毒的动物:“什么东西?”   张子构垂眸吐出一个字:“药。”   可以让凉王悄无声息死去,但不会被任何太医查出痕迹的药。 第128章 好大一口黑锅   张子构离开了。   他在王府众人的记忆中一直是默默无闻的,如果不是每个月都领着幕僚的份例,大家几乎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唯有闻人熹知道对方是北阴王安插在楚陵身边的棋子——   而现在北阴王居然动用了这颗埋藏多年的棋子,说明真的对楚陵生了忌惮之心。   桌角的黑色瓷瓶在烛火下闪着莹润的光,里面装着十颗药丸,轻轻一晃还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闻人熹脸色阴沉地看了片刻,最后将里面的药丸全部碾碎扔进香炉,吩咐绿檀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   只是做完这一切后,他的心情依旧没有半分好转。   躲过了这次,下次呢?   自己不动手,十日后北阴王察觉端倪,一样会派别人动手,诡计百出只怕防不胜防。   闻人熹用修长的指尖抵住太阳穴,无意识皱起了眉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祸水”这个词的威力,换做成婚前,一个病秧子王爷死了就死了,只要牵连不到定国公府,下几颗药算什么?   但是现在不行了。   他从来没有在脑海中设想过楚陵会死这个场景,他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胡乱脑补一番,等着北阴王登基了就把这个大美人锁在家里关一辈子。   闻人熹很清楚这次怕是糊弄不过去了,如果自己不下药,北阴王就会怀疑自己有二心,紧接着就与定国公府撕破脸面,到时候谁都讨不了好。   就在他陷入无边烦闷的时候,楚陵裹挟着风雨从外面回来了,对方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才进屋,满室烛光因为多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温馨起来。   闻人熹收敛情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楚陵走到屏风后面换了身干燥衣服,这才出来与他坐在一起,丝绸质地的素色外衫衬得整个人愈发温雅矜贵,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本王不知哪些兵器好,就都多挑了几样赠给岳将军,毕竟率兵出征是大事,马虎不得。”   闻人熹低低冷哼一声:“自惹麻烦。”   如果不是那个岳撼山,哪儿来这么多麻烦事。   楚陵恍然未觉闻人熹糟糕的情绪,也没有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精巧古朴的匕首,通体漆黑,上用菱皮包裹,镶嵌着七颗大小不一的宝石,静静握在掌心,显得流光溢彩。   “阿熹,你瞧这柄匕首好不好看?”   楚陵只有在心怀不轨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声音刻意压低,甜丝丝、轻柔柔,再加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蛊惑性堪称十足。   不过闻人熹目前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接过匕首将刀刃拔出,眼前霎时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刀刃薄如蝉翼,不难想象是一把多么适合杀人的暗刃。   闻人熹轻轻挑眉:“送我的?”   楚陵笑着点头:“这把匕首是早年间父皇所赐,不过我不擅武艺,也不会打打杀杀,还是更适合你些。”   闻人熹心想外界传闻楚陵圣眷浓厚果然不虚,帝君连这样难得的一把匕首都舍得赐下,皇宫的甲仗库自己也不是没去逛过,可没几个比得上这把锋利。   “你确实不适合打打杀杀。”   闻人熹把玩着手中光芒幽冷的匕首,意味不明开口:“……不过有我在身边,你也用不着打打杀杀的。”   他这句话仿佛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只是没人听得懂。   楚陵听懂了,但也会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他见天色不早,牵住闻人熹的手起身往内室走去,里面的帐幔从成亲那日起就一直是红艳艳的,看起来旖旎暧昧。   闻人熹被楚陵压在身下,不禁低低喘了口气,身体早已变得敏感柔软起来,现在不用香膏也能顺畅无阻,他用指尖挑起楚陵的下巴,唇角微勾,语气难掩玩味:“谁家病秧子像王爷这般精力充沛的,那些太医莫不是瞎了眼不成?”   楚陵闻言缓慢抬眼看向他,长长的尾睫扫过空气,唇色殷红,笑起来时别有一段风流韵味,确定闻人熹不过是随口一说,这才道:“世子怕什么,你我又不会生娃娃。”   闻人熹笑了一声,嗓音缓慢冰凉:“王爷若是想找人传宗接代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满院的漂亮丫鬟随你挑。”   楚陵顺毛捋的很熟练:“本王不要旁人,本王就觉得眼前这个最漂亮。”   闻人熹不满意:“若是我有一日老了,不漂亮了呢?”   楚陵笑着哦了一声:“那也无碍,本王不需要传宗接代。”   他这辈子注定要造下许多杀孽,因果轮回,又有几人能逃过,合该断子绝孙才是……   之后数日,闻人熹向兵部告了假,几乎守在楚陵身边寸步不离,他自己虽然没打算动手,但是难保北阴王不会暗中又派了别人来,所有饭食都要经过再三查验才会入口。   期间张子构借故拜见过楚陵几次,见对方虽然还是以前病殃殃的模样,但丝毫没有服药后心痛呕血的症状,心中不由得暗自疑惑——   他并不知道闻人熹压根没打算动手,只以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于是悄悄递了密信,约对方在王府后院假山见面。   “告诉那个蠢货,今夜去狮子街巷尾等着,敢在王府后院见面,他是生怕萧犇不会发现吗。”   闻人熹冷着脸扫了眼那张纸条,直接揉成团弹进香炉,语气难掩不耐,只觉得北阴王派了个蠢货过来。   “诺。”   绿腰知道世子这两日心情不好,也没敢多问,她端起茶盘正要去外间递信,却冷不丁听闻人熹问道:“王爷呢?”   绿腰不太确定道:“回禀世子,王爷正在前厅待客,好像是皇城司的戴永戴大人来访。”   三日前,永康坊的坊门上忽然无缘无故多出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中一名男子的头颅还被砍下来挂在了坊门上,值夜的武侯天亮才发现。   要知道那条街上住着的可都是王公贵族,万一出个什么纰漏谁也担待不起,皇城司没日没夜地追查了好几天,最后只查出来被人把头挂在城墙上的那个倒霉蛋叫阎拓,是诚王府的护卫,其余人都是连户籍都没有的隐户。   买凶杀人之事在城中屡见不鲜,但谁不是杀完了就悄悄找个地方把人一埋,你好我好大家都干净,官府也不会闲的没事去刨地,这种把头颅挂在城墙上示威的还是头一遭,帝君听闻之后震怒不已,直接把诚王传去了宫中问话,并且命令皇城司彻查此事。   皇城司的戴永新官上任不到四个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甚至不惜挨家挨户上门拜访,清早去了勋国公家,午时从丹微公主府出来,下午就恰好轮到凉王府了。   虽是六月时节,因着连日多雨还是有些倒春寒,楚陵坐在前厅待客,照旧用白帕掩鼻,肩上披着一件狐狸毛大氅,偶尔的咳嗽看起来难掩虚弱,可坐在下首的戴永就像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死活都不肯走。   茶已经添了四次水,都泡到没色了。   楚陵无奈,只得委婉开口:“时辰不早,戴大人也该回府了,听闻近日京城夜间有匪盗行凶,回去晚了怕是不好。”   戴永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派系,而是帝君心腹,他年纪轻轻能坐上这个位置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厚脸皮勉强算一个:“凉王殿下,相信您也听闻了前些日子的凶案,死的不止是几个无名游侠,还有军马司的侯谦侯大人。”   楚陵故作惋惜:“侯大人乃是我朝中流砥柱,可惜了。”   戴永状似不经意问道:“听闻侯大人之前在朝堂上与王爷有过节?”   楚陵淡淡挑眉:“哦?是何过节,本王怎么不记得了?”   戴永笑眯眯提醒道:“那日您保举岳撼山一个白丁领兵出征,得罪了朝中大半武勋,侯大人便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还差点与您当场吵起来,您忘了?”   楚陵眼中笑意隐现:“这算不得什么过节,最多只是政见不同罢了,戴大人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就怀疑本王买凶杀人吧?”   戴永连忙摆手,笑意虚伪到了极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只是照例询问罢了,再则侯府与凉王府左右毗邻,那些盗贼倘若还在附近游荡,恐怕下一个行刺的就是王爷,下官心中实在担忧不已,这才上门拜访。”   面前这个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的家伙,嘴上说着不敢,其实已经怀疑到了凉王府的身上,否则绝不会贸贸然上门。   被挂在城墙上的那颗人头是诚王的亲随,所以首先排除诚王下手的可能性,毕竟他没那么蠢,自己杀了自己的亲随还大摇大摆把人头挂在墙上,一看就是仇家所为。   如今夺嫡之争日益激烈,谁能保证楚陵不会起了想要扳倒诚王的心思?   当然,以上只是猜测,做不得真,戴永今天过来主要还是为了套套话。   楚陵垂眸摩挲着杯沿,王府的茶具都是斗彩,繁复精致的花纹纤毫毕现,盯久了让人有些眼晕,就如同这桩错综复杂的谜案,意味深长道:   “戴大人如果怀疑本王杀了侯谦,尽可打道回府,暂且不说本王生平最讨厌打打杀杀之事,就算本王真的要除了侯谦,也不会用这么蠢的办法,他身为军马司的司库,私下倒卖战马一事就足够让他全家死十个来回了,本王还犯不上与这样的人计较。”   戴谦闻言顿时瞪大眼睛火烧屁股似地蹿起来,要知道西陵一直战马奇缺,攒了多少年才终于凑成一个骑军,每次去草原买马都会被那些蛮人狠狠宰一笔,侯谦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倒卖战马?!   “王爷此话当真?!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些呈上御前?!”   楚陵轻描淡写道:“哦,本王正准备上折子来着,只是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就听见了侯大人身死的消息,实在遗憾。”   戴谦顿时没心思留下来了,急忙忙就要回宫禀报圣上,顺手扯过一个侍从破口大骂道:“立刻去侯家祖坟把侯谦的尸体给本官挖出来!国之蠹虫,死后鞭尸三百都是便宜了他!”   碍眼的人走了,楚陵也有闲暇开始慢慢思考这件案子背后的主谋。   毫无疑问,侯谦的死是有人想栽赃嫁祸自己,楚陵真正的对手就那么几个,范围瞬间缩小了一大圈。   阎拓除了执行暗杀任务,平常绝不会无缘无故踏出诚王府的大门,他深夜被人枭首挂在坊墙上,一定是奉了楚圭的命令要出去杀人,那么杀谁呢?   侯谦?   可杀完侯谦为什么会被人反杀?   楚陵用指尖轻蘸茶水,在檀木桌上画出了一副简易的地形图,永康坊对面就是永乐坊,一墙之隔而已,不远处就是云复寰的府邸。   他轻笑一声,终于明白了什么。   自从上次的刺杀事件过后,云复寰和楚圭恐怕就再无修好之可能,那枚被自己“不慎”丢到溪边的玉佩也一定让云复寰恨死了阎拓。   楚圭这人一向心狠手辣,那日云复寰在朝堂上赞同岳撼山领兵出征恐怕已经触到了他的逆鳞,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就只能为自己所杀,不过堂堂一朝丞相死了定会引起震动,所以楚圭就想了一个办法。   他派阎拓去暗杀云复寰的时候一定叮嘱了对方顺手解决侯谦,方便栽赃嫁祸给自己,但他没想到云复寰已然有了防备,府中豢养了一群刀口舔血的游侠,阎拓从踏入云府范围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身首异处的下场。   把头颅挂在坊门上就是云复寰对楚圭的警告,后者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帝君叫去了皇宫训话,说不定此刻心里正恨得牙痒痒呢。   时至今日,楚陵才终于确定这两个人再也不可能互相结盟,他拂去桌上水痕起身,心情颇好的向知檀问道:“世子呢,可在后院?”   知檀答道:“回禀王爷,世子不久前骑马出了府门,说是定国公即将领兵出征,想回府探望一二。”   楚陵点点头,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可曾看见子构先生?”   知檀向来只注意主子的动向,自然顾不上后院一个幕僚,她正要派人去打听,却见王爷轻轻摆手,转身朝着后院走去,恍惚间好像叹了口气:   “罢了,他许是回不来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暮色四沉,狮子街也笼罩在了黑暗之中,概因前些日子那桩凶案,现在晚上都没人敢出来,所以街上清冷寂静。   闻人熹负手站在院墙边,欣赏着隔壁那户人家不慎从里面长出的梨花枝条,在夜色中雪似的白,轻轻一拽,簌簌飘落一场花雨。   张子构却没那个闲情逸致了,他用手紧紧捂着腹部,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额头冒出了冷汗,和楚陵的病弱不同,他指甲乌青,双眼泛红,苍白的脸色和瘦得有些脱相的面容无一不是中毒的症状。   毕竟北阴王是用毒高手,权贵尚且能以利诱之,这些无根浮萍的小人物若想完全掌控在手里,就只能以生死恐吓之了。   “世子,敢问您给王爷下了几颗丹药,为何迟迟不见效果?按理说不出三日他就会咳血才是。”   闻人熹随手折了一枝梨花,漫不经心递到鼻尖轻嗅:“王府饭食查得太严,本世子没找到机会下手。”   张子构被毒发时的痛苦折磨得几欲发狂,闻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些药不会被银针测出来的!!”   闻人熹凉凉掀起眼皮:“本世子每日与王爷同桌吃饭,难不成你想让我也跟着一起死不成?”   张子构急得跺脚,毕竟北阴王答应过事成之后才会赐他解药:“您只用下几道菜就行了,吃饭时避开不就可以了?!”   闻人熹不悦反问道:“你这是在教本世子做事吗?”   张子构怒而拂袖,终于发现了闻人熹似乎并不想杀楚陵,强忍着愤怒道:“我等都是为了王爷共谋大业,世子缘何百般推脱?!莫不是瞧见那凉王长得绝色便动了心思?!好,好,在下明日就去找北阴王问个清楚,看看世子是否已经有了反叛之心,届时看王爷会怎么……”   张子构话未说完,只见眼前寒芒一闪,咽喉忽然一痒,空气顿时稀薄起来,他瞪大眼睛慌张捂着脖颈,数不清的粘稠血液喷涌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喘气声,痛苦顺着墙根倒在了地上。   张子构伸手指着闻人熹想说些什么,可窒息的痛苦让他越来越绝望,到最后那只手奄奄一息地落了下去,只剩下临死前惊恐扭曲的面容。   “聒噪!”   闻人熹面无表情抽刀,然后用白帕细细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他这辈子最恨有人教他做事了,尤其还是一个卑劣无耻的狗奴才,冷冷吩咐道:   “把尸体扔到诚王府附近,不要让人发现了。”   反正死都死了,干脆找个替罪羊,上次万寿节换画的时候就想收拾他了。   闻人熹语罢将匕首插入鞘中,走出巷子直接策马回府了,隐在巷尾暗处的人见状立刻搬走了张子构的尸体,连血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至于第二天早上戴永忽然发现城中又多了一桩命案,头疼得恨不得找根绳子上吊勒死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狮子街尾上空,一团污浊漆黑的痛苦逐渐凝聚成型,贪生怕死之辈的痛苦其实很好得到,一死而已。   黑蛇吃得十分美味,满意甩了甩尾巴,只觉得绑定这个宿主真是自己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第129章 倒戈   张子构的尸体第二日就被人发现了。   据说他被人用一根麻绳吊在了树上,不偏不倚刚好挂在城王府对门的那颗榕树下面,风一吹悠悠地晃,管家清早打着哈欠开门,见状吓得屁滚尿流,直接昏死了过去。   皇城司就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瞬间蜂拥而至,尤其是戴永,盯着楚圭问了一整天,虽然没有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但那番作态摆明了怀疑他是凶手。   楚圭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戴永这个狗奴才,自己又不是得失心疯了,杀完人还吊在自家大门口,得多蠢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他的脑袋被驴踢了不成!!   可楚圭不仅不能发怒,还得咬着牙陪笑,最后不失君子风度地亲自将人送了出去,概因对方是父皇身边的亲信,不能得罪。   殊不知戴永也觉得自己要疯了,上个案子的凶手还没找出来,现在又死了一个,直觉告诉他一定和诚王凉王脱不了干系,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刑讯逼供,于是只好亲自带着八牛弩日夜蹲守在坊墙上,希望那个贼凶再次出现。   消息传到凉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满院幕僚或多或少都震惊了一下,最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之中接二连三的有人出事,崔琅和钱益善也就罢了,那是他们自己私德有亏,张子构这下可是直接死于非命了呀!!   其中最伤心的莫过于阿念了,毕竟他的学问都是子构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满府除了王爷只有子构先生和他最亲,强忍着悲痛问道:“王爷,子构先生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楚陵沉默着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在外人看来便是因为子构先生的死忧思过度,他见阿念面露祈求,叹了口气,这才低声安抚道:“子构先生的尸体如今寄存在城郊义庄,等到皇城司办完案子就会归还,届时本王会择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将他落葬,只希望他能瞑目。”   阿念迟疑一瞬才道:“落葬那日,我可不可以去送子构先生一程?”   他为了遮掩自己的容貌,平常堪称足不出户,这次为了送张子构安葬,倒是罕见动摇起来。   楚陵轻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到时候就算皇城司还没查个水落石出,本王也会收敛子构先生的尸身,然后选个吉日落葬,毕竟如今天气炎热,尸身存放不住。”   他语罢又安抚了众人几句,让他们不必惊慌,这才带着婢女回到白帝阁。   闻人熹丝毫没有做了坏事要遮掩的自觉,他靠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擦拭楚陵送的那把匕首,瞧见楚陵回来,轻掀眼皮,似笑非笑问道:“回来了?”   楚陵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到里面供奉观音像的隔间里点燃了一炷香,他低沉的声音隔着帐幔传出,在缭绕的烟雾中有一种悲悯却又凉薄的诡异感:   “子构先生毕竟与本王相识多年,他如今死的凄惨,本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闻人熹面无表情挑眉,心想张子构若是死的不凄惨,凄惨的那个就变成你了:“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有什么好过意不去,就算将来落下报应,也只会报应在凶手身上。”   “也是……”   楚陵似乎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静静望着眼前手捧净瓶,面容慈悲的白玉观音像,唇边弧度一点点落了下去,似乎要从帐幔围成的无边晦暗中替自己的恨寻找一条生路。   菩萨,张子构的这条命就记在我身上吧。   要他性命者是我,递屠刀者是我,万千罪孽皆归我身,莫要牵累旁人……   楚陵闭目默念许久,最后才将线香插在香炉中,掀起帐幔走到了外间。   闻人熹是从来不信因果报应这种东西的,大乱之年,何处不打仗?何处不死人?杀人如麻的武将他见得多了,最后寿终正寝的也不在少数,自然不可能为了一个该死之人而心神不属。   但楚陵毕竟和他不一样。   闻人熹此刻多少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恶心楚圭了,昨夜把尸体随便找个地方一埋,有多远埋多远,楚陵最多以为人失踪了,也不至于如此伤神。   “在想什么?”   楚陵悄无声息走到闻人熹身边,然后和他挤坐在同一张太师椅上,位置足够宽阔,完全可以容纳他们两人:“父皇说此次攻打突厥最好秘密行事,恐怕不能像以前一样开宴送大军出征了,你我要不要去定国公府拜访一番?”   闻人熹慢半拍回过神来,却是拒绝了:“不用了,父亲一向不在乎那些虚礼,半月前三军粮草已经出发了,明日大军就会兵分四路往阴山道而行,他此刻估计正忙着排兵布阵,没功夫见我们。”   闻人熹其实撒了谎。   定国公闻人崇并没有忙着排兵布阵,而是被北阴王叫去了,毕竟张子构的死总要给个说法。闻人熹一向叛逆尖锐,所以北阴王甚少与他正面交锋,出了事都是选择直接找他爹。   还是上次的那条密道,只是见面的人变成了两个,北阴王端着茶杯坐在上首,不紧不慢用盖子撇去浮沫,饮的赫然是专供帝君的大红袍,九龙窠六株母树年产不足一斤,也不知他是怎么得的:   “闻人兄,你我也算是旧相识,既然当初约定好共谋大业,彼此就该通力合作,我在凉王府曾经安插过一名细作,原指望发挥奇效,却不曾想今日被人发现悬尸于诚王府外,你猜是谁动的手?”   定国公假装没看见杯盏上僭越的龙纹,面不改色道:“老夫近日出征在即,倒是无暇顾及外间,竟不知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敢问王爷可查到了凶手?”   北阴王笑了笑,他本就生得圆滚,此刻更是一脸慈祥无害:“凶手至今未查出来,本王只知他临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世子,倘若想知道事情经过,恐怕只有去问世子才能知道了。”   定国公听不出情绪的沉声问道:“王爷难道怀疑此事是熹儿所做?”   北阴王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本王怎么会怀疑世子呢,毕竟定国公府和本王早就捆在了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此时生了反叛之心,只怕下场尤甚那名细作。”   “我那个病弱的侄儿虽然深得帝宠,如今也颇有几分名望,待岳撼山得胜还朝便是最有希望继位的皇子,可惜体弱多病,便如烛火将熄,纵有鲲鹏之志也难御风而行,闻人兄切莫被眼前小利所迷,而误了你我大计呀。”   他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一是威胁,二是提醒,千万不要因为楚陵一时的风光而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下场只会比张子构还惨。   “王爷放心,我自省得!”   定国公语罢冷冷拂袖离去,他年轻时也是从阵战上下来的,大权在握多年,又怎么能容忍旁人指着他的鼻子威胁。   北阴王这个老匹夫!无非是见诸皇子之中最有竞争力的楚圭已经失宠,剩下一个体弱多病的楚陵不足为虑,而帝君又已经年迈,自觉皇位已经十拿九稳才这么猖狂,焉知他日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个细作,死了就死了,值当什么?   熹儿早就和他说了,是北阴王指使那名细作毒害凉王在先,这才被他灭了口。   真是好毒的心思,凉王死了,难不成想让他儿子年纪轻轻的去守寡?帝君追查起来,熹儿身为枕边人难道就能逃脱得了责任?   还话里话外警告他们不许背叛,看见凉王风光就暗中投靠,笑话,什么叫投靠?!老丈人找女婿能叫投靠吗?!   惹急了他们定国公府还真就扶持凉王怎么了,文才德行出众不说,还最得帝宠,不比扶持北阴王那个老匹夫胜算大吗?!就算身子弱了点,扔到军中狠狠操练几年不信强壮不起来,这叫大事吗?!   于是在门口把守的护卫眼见定国公脸色阴沉地负手从书房走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最后不知为什么,忽然又挺胸抬头起来,威风八面地回了军营。   阎拓和张子构的死注定成为了一桩无头悬案,直到定国公已经借着边关换防的名义暗中率领大军前往北部,皇城司还是没有查出任何线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八月树荫葱茏,浅淡的桂花香气盈满了街道,楚陵早已命人将张子构的尸身暂时收敛在木棺中,只等吉日再行落葬。   反正尸体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早几日晚几日也无所谓。   朱笔在皇历本上圈出一个数字,九月初三。   楚陵目光悠远,若有所思,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那不仅是张子构埋棺入土的日子,更是东突厥使臣团进京面圣的日子,他放下朱笔轻轻逗弄着桌案上盘踞的那条黑蛇,唇角微扬,低声道:   “别着急,很快就会有食物了……”   张子构的葬礼办得很是低调,一辆牛车拉着棺木便送出城埋了,坟茔虽然修缮得比普通百姓强些,但也不过多供了几碟瓜果、多撒了一篮子纸钱。   坟地凄清幽冷,阿念没有多待,磕了三个头便打算回城了,他担心有人认出他的容貌,用一顶范阳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但没想到进城之时却被守卫拦住了,粗暴驱赶道:   “去去去!今日突厥使臣入京,闲杂人等避让!申时之后才能通行!”   阿念闻言一怔,这才发现今日京城净水洒街,黄土垫道,四周值守着不少禁卫,分明是要迎接什么贵客的样子,他下意识跟着抱怨声连天的百姓后退,却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足有百人的骑兵队伍。   那支使团队伍里全是面容粗犷的突厥男子,人人梳着小辫,身上穿着动物皮毛制成的衣甲,精壮彪悍得就像一座大山。为首的中年男子约摸四十来岁,只见他头戴尖顶毡帽,脖子上挂着狼纹饰品,腰佩金刀,明显是个贵族,只是右眼不知怎么瞎了,戴着一个棕色的皮罩子。   隐在人群中的阿念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瞳仁瞬间缩得只有针尖大小,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有死死掐住掌心依靠疼痛才能勉强站稳,隐藏在范阳笠下的双眼燃起了刻骨的仇恨,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是他?!!居然是他?!!   那是一张阿念午夜梦回,死也不敢忘掉的脸!   当年西陵因为兵力薄弱,不慎丢了定、平、克、寰四州,害得无数百姓妻离子散,突厥人为了扬威大肆杀虐,而当年带队屠了克州与寰州的就是那个骑马的男子!!连爹娘也命丧刀下!!!   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这里遇见! 第130章 谁躺下面   元安九年,东突厥可汗阿史那鲁率领二十万狼兵入侵中原,不仅夺走了四州之地,还对遗民大肆屠杀,帝君迫不得已与他们签订盟约,用无数绸缎铁器才换得他们退兵,整个西陵的国库几乎被洗劫一空。   这次东突厥派来的使者是可汗阿史那鲁的亲生弟弟骨咄禄,他们与其说是来朝觐见,不如说是来敲诈西陵的,想要威胁帝君再给他们大批的粮食以及布匹。   去年的一场大雪冻死了他们部落数不清的牛羊,然而腐烂的尸体没处理好,紧接着又污染了干净的河流,整个草原开始蔓延一场可怕至极的瘟疫,老人和孩子接二连三地死去,哪怕到了水草丰茂的秋天也没能缓解缺粮所带来的灾难。   但他们把消息瞒得很死。   这群强盗似的蛮人大摇大摆进了皇城,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态,看见西陵清瘦的文官立于道旁相迎,不禁用马鞭指着他们哈哈大笑起来,难掩鄙夷不屑。   骨咄禄骑在马上环顾四周,几乎被神京漂亮的楼阁城池和富裕繁华迷晕了眼,自然也就没发现远处的人堆里站着一名目光仇恨,死死盯着他的少年。   “回禀王爷,阿念去城郊送葬回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瞧着脸色苍白,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秋季人容易犯懒,楚陵便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小憩了一会儿,他听见萧犇的禀告,抬手把脸上盖着的书拿了下来,身旁恰好是一株金桂,细小精致的黄色花瓣落了满地,连衣裳都沾了不少,轻轻笑道:   “他许是看见了不愿见的人吧,听闻突厥使臣今日入京,父皇在镜台设宴款待,等会儿你派人去校场提醒一声,让世子今日早些回府,莫误了时辰。”   萧犇看了楚陵一眼,迟疑开口:“殿下,那群突厥人实在狂傲无耻,此次进京不用想也是来索取金银牛羊的,何必去看他们的脸色,不如称病算了。”   楚陵却将手中书本卷起来轻敲掌心,闭目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你不懂,今日有一出好戏,本王万万不可错过。”   整个西陵大概没有任何人会喜欢那群突然造访的蛮夷,武将尤甚,但看在帝君的面子上,今夜文武百官依旧齐聚镜台之中宴饮。   骨咄禄率领两名部下大咧咧坐在右下首的位置,用嵌满宝石的匕首分割面前的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粗犷无礼之态看得人眉头紧皱,哈哈大笑道:   “都说中土繁华,果然不假,西陵的陛下,阿史那鲁大汗这次派我入京,一是为了缔结两国盟议,二是为了请求陛下给予我们一些支援。”   “一个冬天过去了,部落里的许多女人都怀了孕,突厥的人口也越来越多,但牛羊总是不够吃,食物一旦不够吃,我们的勇士就会四处劫掠,希望您能像往年一样给予我们数不清的牛羊和布匹,做我们一辈子的好兄弟!”   鸿胪寺卿坐在堂下,气得双手发抖,这群无耻蛮人,哪里是来要支援的,分明就是来威胁敲诈的!前年强行要走了六千多头牛,弄得西陵百姓耕牛紧缺,种地都没法种,今年又来了!!   就连幽王和威王的脸色也是难看至极,活了半辈子第一次遇见比他们还无耻的人,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但无论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没得到帝君的授意,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说话,经过数月的千里跋涉,定国公现在应该已经抵达草原了吧?一场大战在即,稍有不慎都很可能影响到局势。   帝君坐在上首,闻言不见丝毫恼怒,那双威严漆黑的眼睛静静盯着骨咄禄,像极了注视死人的目光:“去岁大寒,西陵亦有无数百姓遭难,朝廷为了安抚灾民已是分身乏术,不过贵使千里迢迢而来,必不能空手而还,还请多住些日子,待朕与群臣商议,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两国都要开战了,帝君没打算付给突厥哪怕一根牛毛,这么做只不过是给远在草原的大军队伍拖延时间,文武大臣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劝酒敲边鼓。   “是极是极,贵使远道而来,何不欣赏一下神京古迹,若是匆匆回去未免太过可惜。”   “你我乃兄弟之邦,陛下定不会坐视不理。”   “还请多住些时日,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闻人熹对这种推杯换盏的场合没什么兴趣,故而只是坐在位置上自斟自饮,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狭长的眼眸缓缓眯起,意味不明的对楚陵问道:   “王爷可曾发觉今日宴席上有人格外奇怪?”   楚陵明知他指的是谁,却还是故作不解的道:“本王方才并未注意旁人,世子指的是谁?”   闻人熹斜睨了楚陵一眼,似笑非笑问道:“此人与王爷渊源颇深,王爷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楚陵“茫然”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知。   闻人熹:“……”   闻人熹放下酒杯,直接把楚陵的脸掰到了右边,不偏不倚恰好对着云复寰所坐的位置,只见群臣都在谈笑风生,身为文官之首的云复寰却出乎意料一言不发,他独自坐在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仰头饮酒,手边摆着两个歪倒的空酒壶,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闻人熹对于情敌的第六感总是奇准,眉梢轻扬:“你不觉得云复寰今日很反常吗?与平时不太一样。”   楚陵求生欲极强,一脸认真地摇头:“本王平日与云相甚少来往,亦不知道他平日是什么模样,哪里能看出什么反常不反常的,不过瞧他似乎有些心事。”   闻人熹翻脸比翻书还快:“有心事也不关你的事,少管。”   那不是你非要让我看的吗?   楚陵识趣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他垂眸敛去眼底的笑意,然后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西域最上好的葡萄酿,颜色暗红,滋味酸甜微苦,盛在白玉杯中愈发衬得瑰丽旖旎。   云复寰此刻一定心痛如绞。   亲眼看见杀害父母的仇人坐在大殿中间肆意欢笑,每一杯酒都像是饮下了故去亲人的鲜血,这种滋味一定比喝鸩酒难受多了……   宴席过半,骨咄禄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只见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内侍,然后摇摇晃晃走到大殿中间,浑浊的眼睛先是盯着皇后和几名宫妃看了片刻,最后又将目光定格在面容娴静娇美的怀柔公主身上,难掩垂涎的问道:   “敢问陛下,这位美丽的女子是您的女儿吗?”   皇后听见这句问话,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下意识偏头看向了高座上的皇帝,目光难掩震惊和慌张。   帝君沉默一瞬才答道:“她是朕的第五个女儿,怀柔公主。”   骨咄禄瞬间大喜,行了一个抚肩礼答道:“尊敬的陛下,阿史那鲁可汗一直想与西陵成为真正的兄弟之邦,去年我们的可敦(王后)受到了天神的感召,永远离开了人世,可汗一直想娶一位真正貌美而富有智慧的女子为妻,您的女儿身份尊贵,恳请您将她赐予我们大汗吧,为草原带去福泽!”   怀柔公主闻言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慌张拽住了身旁侍女的手,褚将军怒不可遏拍桌而起,苍老的脸上满是怒容,指着骨咄禄骂道:   “放肆!怀柔公主乃是皇后和帝君的嫡亲公主,身份贵不可言,岂可下嫁蛮夷之邦!!”   骨咄禄也跟着瞬间暴怒,瞪大眼睛凶狠质问道:“西陵的皇帝曾与我们大汗定下盟约,无论我们想要多少牛羊铁器都可以,为什么现在想要一个女人就不行了呢?!只有这样身份高贵的公主才能匹配我们大汗,成为突厥的可敦,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蛮夷之邦,难道是看不起我们吗?!”   对!就是看不起!!   褚将军很想就这么啐他一脸,但看见高座上帝君暗含警告的目光,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前方战事还不知如何,此时万不能把突厥人得罪狠了,忍着怒火道:   “公主年纪尚小,阿史那鲁可汗若想娶妻,大可从宗室贵女中择一聪慧貌美的女子求陛下赐婚,料想陛下不会不同意的。”   骨咄禄却不耐烦道:“年纪算什么,突厥的女人十三岁就可以怀孕生子了,我只想为阿史那鲁可汗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回到部落,不需要什么宗室女!”   嫡公主与宗室女的陪嫁规格可完全不一样,狡猾的西陵人,每次送粮食的时候都要把大麦磨成面粉,任何农作物的种子都到不了他们手上,就算费尽心思弄到一些,怎么也种不出来。   他们需要粮食,需要铁器的铸造方法,需要医术高明的大夫,需要有一个聪慧的人手把手教他们织布,而只有身份贵重的嫡出公主才能获得这些陪嫁,而不是一个被当做棋子扔出的区区宗室女。   幽王见场面僵住,主动端着酒杯起身,笑着打圆场道:“哟,贵使何必动怒,宗室女身上流淌的也是皇族血脉,也未见得就不如公主尊贵了,其实阿史那鲁可汗如果想娶一位新可敦,大可以在自己的部落里找嘛,西陵与突厥风情民俗相去甚远,怕是不合适。”   他难得说了几句聪明话,毕竟帝君膝下统共就得了怀柔这么一个公主,平常兄弟间争权夺位也就算了,倒是波及不到这个秉性善良的妹妹身上。   褚将军和皇后不约而同缓和了脸色,希望骨咄禄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然而对方却好似铁了心一定要娶:“西陵历代公主不是没有和亲异族的例子,就算风情民俗不同,多住几年也就习惯了,为何到了突厥就偏偏推三阻四,莫不是真的瞧不起我们?!”   骨咄禄说着冷笑一声道:“好,我这就启程回草原,将西陵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转告,到时候两国如果开战就怨不得我了,恐怕拿一百个公主来嫁也无济于事!”   他语罢作势要往外走,却忽然听见有人喊道:“贵使留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诚王楚圭不紧不慢起身离席道:   “突厥一向兵强马壮,西陵又怎会心生轻视之意?只是本王这个妹妹一向体弱多病,禁不得风吹日晒,此去草原千里跋涉,恐怕还没到突厥便已承受不住,本王听闻突厥人娶妻一定要身强力壮才好繁衍子嗣,贵使既然尊敬阿史那鲁可汗,又为什么要替他娶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回去呢?”   骨咄禄一时被问住了,噎了个不上不下:“这……”   威王一向豪爽,直接拎了一坛子酒重重拍在桌上,劈手去掉泥封道:“骨咄禄,听闻你们突厥人个个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你可敢与本王拼一拼?父皇今日设宴本是为了庆贺你们到来,婚事放到以后再慢慢商议,公主就在这里,你还怕跑了不成?!”   骨咄禄本也只是故作姿态,现在被威王那么一激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走上前和他拼起了酒,宴会气氛顿时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融洽喧闹,只是众人心中在想些什么却不得而知了。   皇后莫名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就好像浑身力气被人一下子抽空,连坐都坐不住了,她望着自己喜怒不定的丈夫,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又看向一直静默坐在角落不言语的楚陵,忽然生出一股茫然无措的感觉。   到底谁能来救救她的女儿?   谁才能救救怀柔?   哥哥已经年老,无法带兵打仗,与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是一个冷心冷血的帝王,皇后丝毫不怀疑他会为了江山社稷舍去一个女儿,楚陵是她名义上记了玉牒的儿子,可如今也是选择冷眼旁观,连幽王和诚王他们都知道从中帮忙转圜……   皇后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和水中的无根浮萍如此相似,她看似中宫大权在握,是天下万民的母亲,可等灾祸降临的这一天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盯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微微摇头,无声安抚,染着鲜红丹蔻的指甲却深深陷入了掌心,掐出血来犹未感觉到分毫疼痛。   “你刚才怎么上去帮忙说两句话,幽王和诚王他们都开口了,只有你坐在这里无动于衷,岂不是让皇后和褚家心中生了隔阂?”   闻人熹眉头紧皱,暗自忧心不已,他虽不喜朝堂勾心斗角,却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该独善其身,否则只会让帝君和文武百官觉得楚陵凉薄,于名声有碍。   楚陵仰头饮下一杯酒,等到舌尖那一丝苦涩的滋味散去,这才闭目放下酒杯,他的嗓音低沉平静,似笃定,似保证:   “放心,这桩婚事成不了的……”   前世他率兵攻破定、平二州的时候,第一个斩杀的突厥大将就是骨咄禄,尸身挂在城墙上任由群鸦啄食,用来震慑敌军。   前世将他害死的人,今生会死在他的手中。   前世被他所杀的人,今生亦会死在他的手中。   既然如此,又何必与一个死人过多废话。   酒宴直到天黑时才散去,喝得伶仃大醉的骨咄禄被侍从送往了驿馆下榻,楚圭盯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掀起帘子步上马车,对护卫淡淡吩咐了两个字:   “跟上。”   今夜的一切风波与楚陵都没关系,他只打算做一个旁观的看戏者,和闻人熹回府之后就歇下了,夜色静谧,自是春色无边。   “怎么这么热……”   羽曦犊+R   闻人熹今日在宴席上喝多了酒,回来之后难免有些昏沉,他醉醺醺地倒在红色的丝绸被褥间,衣衫被碾得有些凌乱散开,对比之下肤色显得愈发白皙,连乖戾的眉眼都多了几分勾人的风情。   “热吗?本王去将窗户打开透气。”   楚陵闻言起身去将花窗推开一条缝隙,外间恰好悄悄递了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写着一行简短的字。他伸手接过,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微不可察勾了勾唇,然后扔到烛火上烧掉,这才重新掀开帐幔上床。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闻人熹气恼支起上半身,瞪着楚陵难掩不悦,他伸手勾住楚陵的衣领将人一把拽过来压在身下,光影昏暗,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凶巴巴威胁道:   “热了你不会帮我脱衣服吗,一个破烂窗户有什么好开的,你要是不行就换本世子在上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帐幔内忽然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不……不行……本王……咳咳咳……本王身子弱……” 第131章 想想想想想!   那张被楚陵烧掉的字条其实只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阿念夤夜离府,怀短刃,潜行以刺突厥使臣。   这世上本就是各人拥各人的爱,各人藏各人的恨,幸运者用一生去释怀,不幸者困于笼中,至死难出。   烛火将字迹吞噬为灰烬。   阿念心中的仇恨却如同火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越燃越烈。   他想起自己当年一路乞讨来到京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隆冬时节差点冻死街头,而这一切都拜那个突厥将军所赐!   他一闭上眼,就想起那些突厥人杀破州府在城中策马,挥刀便斩下了父亲的头颅,然后像踢球一样笑嘻嘻地踢来踢去。   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母亲为了免遭凌辱,纵身跳入井中的情景,然后尸体缓缓浮上来,浅蓝色的衣料在水中轻轻起伏。   阿念不能回想这些,每次回想的时候他都会控制不住恨得浑身发抖,聪颖的天资让他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一身过人的武功和学识,也让他得以在夜色中顺利潜入了鸿胪寺用来安置异邦使臣的四方馆。   今日帝君设宴之时,那些突厥人都喝得伶仃大醉,躺在屋里早早歇下了,骨咄禄的门外守着两个值夜的武士,但也是哈欠连天。   阿念藏在围墙上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管对准他们用力一吹,只见夜色中寒光一闪,两枚沾着迷药的银针就嗖一声没入了那两名突厥武士的咽喉处,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浑身麻痹地倒在了地上。   身形灵巧翻过墙头,悄无声息跃上了屋檐,掀开其中一块瓦片,骨咄禄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突厥人不喜欢睡床,喜欢睡帐篷,所以都是把被褥垫在地上睡的。   阿念见状遂放下心来,直接跃下屋檐推门而入,然后悄悄潜伏了进去,他在黑暗中沿着骨咄禄震天响的呼噜声寻摸到内室,抽出腰间短刃对着地上的那抹身形狠狠刺去,却没想到耳后陡然传来一阵劲风声,紧接着手臂一阵剧痛,被人用弯刀砍中了右臂。   “当啷——!”   短刃猝不及防落地。   原本昏暗的内室忽然点起了蜡烛,瞬间亮如白昼,四周帐幔后方竟站着数十名手持弯刀的突厥武士,刀尖闪着森然的光。   阿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数把刀架住了脖子,脸上血色顿失,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中了埋伏,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哈哈大笑的声音,只见醉酒昏睡的骨咄禄竟是直接从地上站起了身,哪里有半分迷醉之态。   “你们这群愚蠢的西陵人,真以为我的大帐是那么好闯的吗?听说你们对突厥人都恨之入骨,我千里迢迢而来,又怎么可能只在门外放两个守卫,年轻人,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说出来我或许可以放了你。”   阿念用狼一样凶狠仇恨的目光瞪着骨咄禄,直接朝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冷冷骂道:“没人指使我!突厥狗贼人人得而诛之,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大胆!”   旁边的那名突厥武士闻言勃然大怒,直接一脚踹中他的胸口,刀鞘重重砸在他的后颈,阿念控制不住吐了口血出来,直接倒地昏死了过去。   骨咄禄见状难免有些失望,他原以为自己会钓到一条大鱼,没想到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摆手不耐吩咐道:“把他拖下去砍……”   “且慢——”   一道声音忽然制止了骨咄禄,只见屏风后方缓缓走出了一名身穿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俊美的面容被烛火照得分明,赫然是诚王楚圭,他盯着阿念与云复寰肖似的面容看了半晌,饶有兴趣开口:   “骨咄禄,反正这个刺客杀了也是杀了,不如你把他交给本王如何?”   骨咄禄意味不明问道:“王爷认识这名刺客吗?”   楚圭并没有解释太多:“谈不上认识,你不是想说服西陵出兵帮你夺得可汗之位吗,有一个重臣一定会极力反对,但是如果有了这个人在手,我们就可以除掉他,说服帝君助你。”   骨咄禄闻言目光闪动,眼底难掩贪婪之色:“诚王殿下,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该如何感谢你呢?今天宴会上你一直在试图说服我不要娶你们的公主,不如就用这个做交换好了。”   楚圭闻言心中冷笑,都说突厥人贪婪成性,果不其然,区区一个女人就想换自己帮他夺位,想得倒美:“使臣如果真的想感谢本王,不仅不能放弃这门婚事,而且还要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执意迎娶公主,任何人来劝你都不能听……”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提醒道:“除了本王。”   云复寰已然不能再用了,他上次敢杀了阎拓把对方的头挂在城墙上,那就说明已经和自己彻底撕破了脸皮,定国公府和老七有姻亲关系,也不能拉拢,那么就只剩下镇国公府的褚家。   楚圭目光幽深,他今夜前来本是为了和骨咄禄商量求娶公主一事,让对方帮助自己拉拢褚家的势力,但没想到阴差阳错钓上一条大鱼,那名刺客长得和云复寰如此相似,他就不信这两个人没有关系。   阿念的失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王府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   今早天才蒙蒙亮,侍女像往常一样端着早膳进屋,结果因为忘了关窗,枝头的鸟雀便悄悄飞到了桌上啄食米粒饭菜,然而还没等她伸手驱赶,骇人的一幕就出现了——   只见那些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逃走,结果翅膀还没来得及扇动几下就接二连三掉在了窗沿上,双脚抽搐,羽毛脱落,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王爷也就罢了,性子一向温和,从来不会重责下人。   世子却就不同了,他在得知此事之后脸色阴沉骇人,直接让亲兵把王府上下搜了个底朝天,负责后院膳食的杂役和掌勺全部被叫到了院中跪着,就连那名负责送膳的侍女沿途经过哪些地方,遇到什么人、和谁说了话,凡有牵扯的都被捆得严严实实送了过来。   九月的天依旧有些燥热,聒噪的蝉鸣透过树叶传到了高墙外间,往常清幽的白帝阁中此刻跪满了奴仆,俱都心惊胆战不敢出声,冷汗顺着额头淌落,一点点浸湿了身上的衣服,那种惊人的痒意几欲把人逼疯。   “还是不肯说吗?”   他们头顶响起了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语气不见任何歇斯底里的怒意,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但恰恰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毛骨悚然。   早在一刻钟前,负责蒸饭的厨子因为没说实话,两只手就被世子命人一截一截剁了下来,然后又一截一截强行喂到了嘴里,那个厨子吐得撕心裂肺,把头都磕烂了想要招供,世子却说自己没兴致听了,让人把他拖下去当柴火烧。   不是喜欢做饭的时候往锅里加东西吗?   那就让他加个够。   “本世子的耐心不多,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倘若再无人招供,那就不必再审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全都砍了喂狗。”   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闻人熹单手支着头,懒散坐在院中的摇椅上,狭长的眼眸轻阖,手中把玩着一柄泥金竹骨折扇,洒金的扇面在他修长指尖的操控下翻成了花,却并没有带来多少凉风。   终于有人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说自己还有家小要养,只是对饭食下毒一事全然不知,求世子饶他性命。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马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没过多久满院都是哭嚎声和哀求声,一度盖过了院中的蝉鸣。   “哗!”   闻人熹毫无预兆收起折扇,闭目听不出情绪的道:   “既然没人招,那就全部都拖下去!”   院子里除了仆役,另外还有一百名杀气腾腾的西军精锐,闻言立刻就要上前执令,谁料就在这时知檀忽然推门走了出来,在闻人熹身旁屈膝行了一礼,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回禀世子,王爷请您进去。”   闻人熹就知道楚陵容易心软,所以刚才审问仆役的时候没让他出屋,现在无缘无故叫自己,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为了求情。   闻人熹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扇子一扔,起身进了屋   因着是酷暑时节,屋里的香炉已经换上了冰盆,半透明的冰块化了不少,碰撞在瓷壁上啷当作响,水色漾漾,盆底的粉彩锦鲤好像要活了似的。   闻人熹大步走到榻边落座,尽管他极力收敛周身残留的冷意,但那股血腥气还是难以散去:“找我有事?”   楚陵正躺在床上装病,毕竟他是众所周知的身子骨不好,今日饭食中被人下毒,受了惊吓“大病一场”也是应该的,他声音虚弱,间或伴随着一阵低咳:   “阿熹,本王听萧犇说下毒的事都是厨子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不如小惩大诫,放其余人一条生路吧。”   闻人熹面无表情挑眉,出乎意料道:“我知道,所以只杀了那个厨子。”   楚陵恰到好处一怔:“那你为何还要继续审问他们?”   闻人熹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被拉了拉,声音低沉:“吓一吓他们罢了,若是把旧人全部换掉,只怕容易混进来更多图谋不轨的人,今日杀鸡给猴看,下次如果再有人收买他们,心中就会有了忌惮。”   但他深知这个办法并不稳妥。   只有千日捉贼的理,哪有千日防贼的理,偌大的王府仆役足有上百人,想安插眼线简直轻而易举。   闻人熹虽然不知道那个厨子是受谁指使,但直觉告诉他和北阴王脱不了干系,对方曾经用这种办法害死了不少官场对家,心中的焦虑和烦躁一刻比一刻浓烈,让人坐立难安。   世上果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他怎么可能一边替北阴王夺位,一边还痴心妄想着和楚陵岁月静好呢?   北阴王若想登基,必然要除掉那些挡路的皇子和帝君,届时就算自己真的保下楚陵的性命,对方恐怕也要恨死自己了吧?   闻人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在北阴王和楚陵之间做出抉择了,今日的事就是一个明晃晃的警告,如果再这么不清不楚下去,只会把楚陵从他身边越推越远。   闻人熹牙关紧咬,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舌尖都尝到了血腥味,家族这些年的小心隐忍和父亲斑白的鬓发从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变成了他漆黑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然和野心。   “楚陵——”   闻人熹忽然出声,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楚陵的全名,以至于冷不丁开口让人怀疑鬼上身了,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仿佛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一字一句认真问道:   “你想当皇帝吗?你若想、我举全族之力助你!”   当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第132章 我希望你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野心这种东西,便如一岁一枯荣的野草,稍微撩拨就会燃起无边无际的大火,再也扑不灭了。   闻人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就算他扶持北阴王登基,得了对方许诺的位极人臣,也终究只是臣而已,只要那高座上的帝王一句话,荣华富贵顿成云烟,连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又何谈去护住楚陵?   更何况世事无常,北阴王也不见得就能笑到最后了。   楚陵恩宠太甚,倘若另外几位皇子登基,必不能容他在世。   闻人熹唯有把对方扶到那个掌握生杀大权、万人莫及的宝座上,才能彻底放下心来。楚陵会是一个好皇帝的,就算对方不愿杀人见血,也总有自己在前替他挥斥鬼魅,长驱开道……   闻人熹思及此处,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他定定望着楚陵的眼睛,相比于刚才的野心勃勃,语气愈发低沉,细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   “楚陵,试着去争一争那个位置好吗?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身边所有拥护你的人,不要让他们将来没了下场。”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默。   楚陵似乎是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弄得愣住了,过了许久才问道:“……为什么?”   闻人熹:“什么为什么?”   楚陵却低声问道:“为什么是我?三哥聪慧,四哥沉稳,六哥勇武,最不济还有皇叔,怎么也不该是我的。”   闻人熹听见前面几人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有听见“北阴王”时才悄然攥紧了指尖,他很想告诉楚陵,那些人都不如他,幽王不如,诚王不如,威王不如,北阴王也不如。   为政以德,譬如北宸,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君王唯有以德服人,才能引得众人归心。   但那只是对旁人的理由,对于闻人熹来说,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我希望你的生死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楚陵,你不知道夺嫡之争有多么残忍。   楚陵,你不知道自己招来了多少人的嫉恨。   楚陵,你不知道输了的那个人会是什么下场。   闻人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要死在权谋倾轧中,不要死在众叛亲离中,更不要死在自己的亲生兄弟手中,那样太痛苦了……   楚陵原本在故意装傻,甚至准备了一肚子话推却,然而在发现闻人熹带着几分猩红痛意的眼眸后,唇角弧度控制不住一顿,然后缓缓落下,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一股腥甜的灼痛感在喉间蔓延,就像前世饮下鸩酒时的感觉。   闻人熹不知道,不知道楚陵前世已经经历过那些了……   这世间最极致的背叛,最痛苦的下场,最满怀恨意的死法都曾在他身上一一上演,后来楚陵便再也不信什么舍生忘死,再也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了……   楚陵控制不住倾身靠近闻人熹,距离近到已经险些挨上了鼻尖,他长睫缓缓垂落,认真打量着自己的枕边人,头顶红纱帐轻晃,如同在身上覆了一层朦胧的血色,低声问道:   “你就不怕本王登基之后另娶他人,狡兔死,走狗烹?”   闻人熹却道:“倘若这么瞻前怕后,顾虑重重,定国公府如何一心一意助你夺位?”   “楚陵,这天下本就是一场赌注,有赢就会有输,我无法左右最后的结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一搏。”   “定国公府总是在站错队,因为想赢,所以每次都选了自认为最聪明的主子,然而每次危难关头都被当做棋子舍弃,这次我想选一个傻一些、但不会丢弃我们的人……”   “跟着这样的主子,我们就算吃糠咽菜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室内一片寂静,楚陵沉默不语,唯有乱了的呼吸泄露几分情绪,他控制不住攥紧闻人熹的手,力道大得甚至连指节都有些发青,最后却是缓缓褪下了自己那串从不离身的黑色檀木珠,替对方戴在手上:   “阿熹,这是我幼年大病之时,父皇亲自去护国寺替我求来的手串,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今日我将这条手串送给你,便是把自己的命给了你,只愿你放心,我今后定不会让你没了下场……”   愿此珠,散去他心中那些无用的慈悲。   愿此珠,压制闻人熹心中那些肆虐的戾气。   愿他们各得所求,平安喜乐。   闻人熹感受着腕上尚且带着余温的珠子,不由得一怔,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猝不及防被楚陵吻住了,对方一向是温吞的、慢条斯理的,罕少有这么凶狠的时候,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闻人熹呼吸紊乱,艰难寻了一个间隙喘息道:“发什么疯,现在还是白日……”   楚陵继续深吻着他:“本王知道……”   可他现在忽然很想做,非常想。   他想好好亲一亲面前这个人,好好疼一疼面前这个人,那颗在绝望和背叛中浸泡已久的心,终于寻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至于在无边黑暗中堕入魔障。   闻人熹疯不过楚陵,只好半推半就认了,他紧紧攀住楚陵白皙的脊背,从浪潮般汹涌的情欲中艰难分出一丝心神盯着腕骨上的手串,只觉得那颜色并不是纯正的黑,更像是血一般暗红的锈色,盯久了有种诡谲的美。   旁人招揽谋臣,莫不以高官厚禄相诱,楚陵倒好,一个破手串就把他打发了。   闻人熹懒懒眯起眼睛,餍足的模样勾得人心痒痒,他偏头咬了一下楚陵的下巴,冷不丁出声问道:“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好骗?”   楚陵闻言一顿,似乎是想笑,但又忍住了:“怎么会,谁敢骗你。”   看起来凶巴巴的,像一只老虎,呲一口能咬下人二两肉。   就在王府的下毒事件逐渐平息后,突厥人那边却又掀起了新的风波,起因是骨咄禄在大朝会之时忽然主动提出要告辞离去,带着队伍返回草原。   这件事来得突然,帝君自然追问缘故,但没想到骨咄禄却怒不可遏的说朝廷暗中派人行刺于他,如果不是他命大躲过一劫,早就尸骨无存了,现在继续留在京中只怕有性命之危。   朝中官员本来就看不惯这群突厥人,冷不丁被人往脑袋上扣屎盆子哪里还能忍,当即炸开了锅,御史大夫你一言我一语把突厥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大有以死明志的意思,更不提武将,已经有人撸着袖子准备冲上去打架了。   就连帝君也黑了脸色罕见发怒,斥责骨咄禄无故污蔑朝臣,他们西陵虽然不如突厥兵强马壮,却也容不得这番侮辱。   而事情坏就坏在这句话上了,直到此刻骨咄禄才终于图穷匕见,忽然命两名突厥武士将一个经过严刑拷打,浑身鲜血的年轻男子押到大殿上来,称自己是有确凿证据才敢这么说的。   倘若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朝廷的身上,但坏就坏在那名男子的面容与当朝丞相云复寰竟有七成相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匪浅。   “陛下,这名刺客乃是前些日子我在驿馆中抓到的,他的面容与西陵的一位大官实在相似,由不得我不多想,骨咄禄无意挑起两国争端,毕竟人有相似,或许是凑巧也说不定。”   “只要这位大官亲口承认与这名刺客没有任何关系,骨咄禄就立刻将这名刺客处以极刑,并且向各位大人赔礼道歉,但如果这名刺客和他脱不了关系,希望陛下将这两个人关进监牢严刑拷打,还我一个公道!”   这番话看似处处忍让,实则以退为进,根本不像骨咄禄这种粗人能说出来的,只看那名刺客拼命挣扎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便早知已经被人提前毒哑了。   但朝堂百官现在根本无暇去思考这件事背后是谁授意的,因为骨咄禄嘴里那名和刺客面容十分相似的“大官”、当朝丞相云复寰云大人从头到尾都没否认过一句。   说什么呢?那张相似的脸已经将他彻底钉死。   如果开口否认,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就会立刻惨死在突厥人的刀下。   可如果承认,那就是两个人的倾覆……   云复寰看似平静地站在原地,实则大脑就像被一记重锤敲下,空白一片,他望着浑身鲜血的弟弟,藏在袖中的手控制不住攥得死紧,额头青筋浮现,心中燃烧的仇恨几欲凝成实质。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否认,这样起码还能保全自身,可干裂的唇瓣几度蠕动,就是吐不出一个字来,仿佛坠着一块足有千斤重的石头。   “……”   云复寰的沉默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狠狠扇在了文武百官的脸上,也扇在了帝君的脸上,让整个朝廷都颜面尽失,以至于骨咄禄洋洋得意的神情是如此刺目。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云复寰的命运要比这首诗悲惨得多,他甚至连审讯都没有,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被扒了官服,下进大狱,明眼人都知道,他怕是再难翻身了。   当楚陵闻讯赶到大牢探监的时候,那个在外人眼中一向风光霁月的丞相大人已经彻底沦为了阶下囚,云复寰住在最阴暗潮湿的一间牢房里,衙役连铺在地上的稻草都吝啬给予,时不时还能看见一只浑身漆黑的老鼠顺着泥墙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楚陵一身白衫,在这个血腥与腐烂臭气充盈的地方是如此格格不入,他却像没看见地上的污浊一样,在牢门外间缓缓蹲下身形,眉心微蹙,望着浑身鞭刑伤痕的云复寰,一字一句低声道:   “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神情悲悯,语气温柔,但那双墨玉般的眼底细看却带着几分病态的笑意,只是被四周遮天蔽日的阴影所笼罩,以至于看不真切。   谪仙,终是成了恶鬼。   云复寰却犹不知今日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看见楚陵到来,灰败的眼睛终于亮起一道惊人的光芒,近乎凶狠地扑在了牢门栏杆边,镣铐挣动时哗啦作响:   “王爷,求你救救我弟弟!”   云复寰死死攥住楚陵的手腕,就像溺水的人攥住了可以救命的浮木,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不见往日风轻云淡的高洁姿态,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铭心的恨意:“骨咄禄蠢钝粗莽,今日朝堂上的事定然有人暗中授意陷害于我,除了诚王不作他想!”   楚陵不解发问:“可四哥为何要陷害于你?”   云复寰攥住楚陵的手忽而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他盯着楚陵沉默许久,像是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因为我手中有他的把柄。”   “一个足够让他死一千次一万次的把柄!”   从前不交,是因为那些事或多或少都与云复寰有着牵扯,可如今已经深陷牢狱,说不定明日就要被斩首示众,还能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吗? 第133章 恋爱中的人   “你知道睿王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云复寰的这句话让四周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再加上大牢阴森可怖,没由来让人从脊背蔓延一阵寒意。   帝君膝下共有六子,长子楚壁,获封睿王,二子楚琮,获封荣王,只可惜天妒英才,他们两个都死在了征讨北狄的战场上。当年死讯传回时,帝君心痛如绞,以至于朝野上下都对这两位皇子的名字三缄其口,成为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楚陵原以为云复寰会交出些楚圭贪污受贿的证据,没想到竟然挖出了一个惊天隐情,他藏在袖中的手不动声色收紧,平静问道:“大哥当年不是身中敌军流箭,死在了征讨北狄的战场上吗?”   云复寰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睿王当年文武兼备,又是诸位皇子中年纪最大的,立储之声一日高过一日,比起你今日也不逊色什么,楚圭一心想夺皇位,又怎会容忍他活在世上?”   “当年鸿翎急使来报,说睿王率军冲杀之时不幸身中敌军毒箭而亡,等其灵柩被人秘密护送回京时,尸体也腐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可怪就怪在这里——”   “这件事按理说和楚圭没什么关系,他却在睿王落葬之时秘密处死了一个曾经跟随睿王作战的小兵,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我也是阴差阳错下才发现的,于是暗中调查了一番,却发现睿王的死与他脱不开干系。”   楚陵没有说话,像是被这番话惊得没能回过神来。   云复寰一字一句咬牙道:“殿下,如今朝中奏请立你为储的折子不在少数,楚圭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你,就像当年杀了睿王那样,反正争也是死,不争也是死,为什么不去争一把?!这件事倘若利用得当,一定可以扳倒他!”   楚陵闻言这才慢半拍回神,他伸手握住牢门栏杆,问的却不是其他,而是:“是不是只要本王去争了那个位置,就能救你和阿念出来?”   “……”   云复寰没想到时至这个地步,楚陵最挂念的还是自己,他愣了一瞬,过了许久才语气复杂的问道:“王爷难道就不好奇,阿念既然是我的弟弟,又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府中吗?”   楚陵轻轻摇头:“本王不知,本王只知道你们的父母亲人都死在了突厥人手中,乱世之中为仇恨所累,就算多些身份保全自己也无不可。”   云复寰闻言轻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抹笑容,却又没能笑出来,他刚才将那个致命的把柄告诉楚陵其实未必没有私心,一是为了让对方扳倒楚圭替自己报仇,二是楚陵如果真的能当上太子,自己和弟弟也能有一线生机。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面前这人干净剔透,是不容自己这样污浊的人去算计的。   云复寰忽然缓缓跪地,隔着牢门向楚陵磕了一个头,哑声道:   “殿下,我的这条残命死不足惜,阿念却是无辜的,当初我任由他在您的府中长大而不管不顾,就是不愿他牵扯进这些阴谋诡计,如果可以,希望您能救他一命。”   楚陵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一度觉得场景有些熟悉,前世他不就是这样么?被楚圭和云复寰强行扣上造反的罪名,然后刀剑加身,被押在了黄金台上跪地认罪。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牢房气窗透出来的阳光斜影都变成了那年落在身上永远都无法融化的雪。   只有用仇人的血才能暖一暖。   楚陵什么都没说,缓缓站直身形,后退了两步,雪白的衣角擦过地面,不可控制沾染上了些许尘土污浊,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大牢内响起,隐隐带出了回声:   “你放心,本王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楚陵转身离开了牢房,而云复寰始终维持着那个叩首的姿势不曾动过,地牢内的道路曲曲折折,阴暗异常,听不见想象中的痛哭声和哀求声,据说今年的最后一批死囚都已经送往了菜市场砍头,这座空荡荡的地狱犹等着人去填满,只靠云复寰一个是不够的。   孙药农,程炳之。   这是云复寰靠在牢门前低声告诉楚陵的两个人名,前者如今贵为太医院院首,后者却是当年曾经跟随过睿王的先锋副将。   楚陵离开大理寺的监牢时,险些被外间的阳光晃了眼,他眼眸微眯,头也不回的对隐在暗处的一抹绯色身影问道:   “杨大人听了这么久,还没听够吗?”   门后缓缓走出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赫然是大理寺卿杨万里,出了名的刚直不阿,也是出了名的皇帝狗腿子,他双手揣在袖中,笑得有些尴尬:“殿下见谅,微臣也是职责所在。”   楚陵却长叹一口气道:“本王无意责怪,大人都听见了也好,将来在朝堂上也算有个人证。”   杨万里傻眼了:“啊?”   他只负责偷听来着,可没打算掺和进皇家秘辛啊!   楚陵:“本王与四哥终究兄弟一场,亲自去检举脸上不大好看,既然大人已经知晓了事情始末,等本王搜集到人证物证之后,还要劳烦大人在父皇和朝臣面前阐述真相,本王在此先行谢过了。”   杨万里:“?!!”   卧槽!让他一个臣子去检举揭发诚王谋害兄长真的好吗?!!   楚陵刚才还在思索这件事该如何捅到帝君面前,没想到瞌睡来了就送枕头,他语罢不顾杨万里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坐上马车回了府,也不知是不是突厥人在城内盘踞的缘故,外间街道清清冷冷,不似往日热闹。   楚陵闭目支着脑袋,似是在假寐,脑海中却控制不住浮现出一抹穿着金色雁翎甲的身影,舒朗俊秀的眉眼,自是豪气干云,不过那人死了太久,连最后一点零星的回忆都模糊起来。   楚陵对睿王的印象已经不是很深了,记忆中家国动荡的那几年,这个大哥常年在外征战,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只是每次归朝时都会带回一些在关外亲手狩猎的野物,因为自己身体不好,那些保暖的好皮子都会刻意留给自己。   其实何止是楚圭,当年他也以为这个大哥会当太子,心中觉得做一个闲王也没什么不好,后来对方的死讯从万里之外传来,只让人恍惚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瞬,让楚陵从回忆中惊醒。   他似有所觉地掀起车帘,只见马车恰好驶到了刑部大牢门前,阿念与云复寰的身份不同,前者为民,判了死刑之后便交由刑部收押,后者为官,且至今尚未判罪,便交给了大理寺审讯。   他不太捉摸得透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云复寰,倘若已经厌弃,为何一直不曾让人判罪?倘若有心庇护,又为何押入大牢?   帝心难测,不外如是。   正在驾车的萧犇敏锐察觉到楚陵掀起帘子的动作,干脆挥鞭停下了马车,心思难得细腻了一回:“殿下,可要进去看看阿念?”   楚陵闻言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吐出一句话:“……也好。”   相比于云复寰的处境,阿念明显要糟糕得多,身上被拷打得一块好肉都没了,只是比起肉体上的疼痛,他一定更痛苦自己连累了云复寰,听狱卒说他有好几次想要撞墙寻死,有一次甚至打破了送饭的陶碗想要自毁容貌,幸亏发现得早及时拦了下来。   “阿念……”   楚陵低沉清朗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畔响起,一度让阿念怀疑自己在做梦,他艰难睁大满是血污的眼睛,果不其然在牢门外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连忙拖着脚腕上的铁链爬到门边,嘴巴焦急张合,似乎想问些什么。   楚陵读懂了他的想法:“你想知道你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阿念用力点头,双目猩红。   楚陵长睫轻垂:“云相如今与你一样被下入狱中,本王方才去大理寺看过他了,他求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你出来。”   其实想让一个人痛苦,何须酷刑加身,只需要一句诛心之言就够了。   阿念闻言身形一僵,痛苦闭目,喉间控制不住发出一阵隐忍的呜咽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莽撞之举竟会连累哥哥下狱,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落,内心是数不尽的懊恼和悔恨。   他望着楚陵,无声动唇。   虽然没发出半点声音,但楚陵还是读懂了他想说什么。   阿念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他。   楚陵见状轻轻摇头,然后掏出白帕隔着栏杆替他擦掉脸上斑驳的泪水,温声安抚道:“阿念,好好活着,我一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阿念却忽然紧紧攥住楚陵的右手,用力闭了闭眼,在他掌心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了三个字——   云、念、寰。   他的名字叫云念寰。   楚陵低声道:“不管你叫什么,在本王心中永远都是那个阿念。”   他语罢缓缓收拢掌心,终是在衙役小心翼翼的催促下起身离开了监牢,而阿念所在的牢房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暗红色的阴霾,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正在里面肆意穿梭,吞噬着那团滋味美妙的痛苦。   夜色已深,楚陵把孙药农和程炳之的事交给萧犇暗中调查后就回府歇着了,他不知是不是今日去了太多地方,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只想好好睡一觉。   但闻人熹还在校场没回来,楚陵只好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艰难入睡,他习惯了身边有对方的温度,以至于现在老觉得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身上红艳的绸被仿佛变成了一片茫茫寒雪,将他笼在前世那个绝望的寒冬中无法走出。   唯有那条黑蛇知道,面前这名人类是因为太累了……   楚陵在亲手复仇的过程中,同样在一遍又一遍回忆起前世的痛苦,或许他心中也在反复叩问,为何自己一生从未负人,却偏偏总被人负?   他觉得自己的善心一文不值。   他觉得自己的忍让何其可笑。   他一度想破罐子破摔,这辈子就做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好了,让所有人都没办法再辜负自己,可那终究只是想一想而已。   楚陵压抑着自己心中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始终不肯逾越雷池一步。   他不做皇帝,谁做呢?   黑蛇盘踞在床柱上,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面前这任宿主实在过于勤恳,以至于让它都有些不忍心了。   但恶魔的不忍,永远只能是猫哭耗子般的存在。   黑色的蛇尾轻轻触碰了一下楚陵的太阳穴,似乎想做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它要等,等着楚陵自己开口想要梦境的那一天。   闻人熹是天黑才回府的,进屋之后就见楚陵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落座,但没想到对方的警觉性实在太强,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双眼。   闻人熹一怔:“我吵醒你了?”   楚陵睡得大脑混沌,过了片刻双眼才缓缓聚焦回过神来,他重新闭上眼,贴着枕头蹭了蹭,嗓音沙哑的道:“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知道,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怎么也走不出去,你一来我就醒了。”   闻人熹哑然失笑:“这也算梦?”   他轻推了一下楚陵:“起来吃晚膳吧,今日我让后厨做了蟹酿橙和桂花鸭,另外还有一道松茸炖鸡,都是你喜欢的。”   楚陵闻言这才从床上懒懒起身,不知是不是刚才睡觉没有闻人熹陪着的缘故,他现在见了对方总想多说会儿话:“你往常最不愿意在这些琐碎事上下功夫的,今天倒是稀奇。”   他语罢盯着闻人熹无意识上扬的唇角看了片刻,饶有兴趣问道:“怎么,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闻人熹轻嗤一声:“我能有什么高兴的事,快起来吃饭,一会儿菜都凉了。”   他语罢径直起身去屏风后面卸甲了,只是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制不住,果然一副心情颇好的模样,或许恋爱中的人都是这副傻而不自知的样子。   楚陵却没什么心思吃饭,他悄无声息走到闻人熹身后,然后伸手将人拥进怀里,目光不经意垂下,见对方手腕上戴着自己的那串檀木珠,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扣住指尖递到唇边轻吻了一口:   “时辰还早,晚些吃也没关系。”   早?   闻人熹下意识瞥了眼窗外黑沉的天色,心想自己今天本来就回的晚,哪里早:“不早了,往常这个时候我们都歇下了。”   楚陵却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本王也正有此意。”   闻人熹:“???”   等闻人熹被楚陵稀里糊涂推到床上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中了对方的圈套,知檀原本带着人打算上菜,待听见里面窸窣的动静后又立刻红着脸退出,并且悄悄关上了房门,和萧犇一起守在廊下。 第134章 倾覆   “启禀殿下,睿王当年的死果然有蹊跷。”   萧犇奉命去调查孙药农以及程炳之二人,不到三日便有了结果,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布裹着的小包,然后小心翼翼呈放在书房的桌案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楚陵原本在练字,见状不由得停下了笔,他用笔杆轻轻拨开布条,只见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有些年头的箭镞,发黑的鲜血与锈迹互相混合,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颜色。   “此箭有毒?”   楚陵只看一眼就察觉了端倪。   萧犇颔首道:“这支箭头是孙药农当年亲手从睿王殿下身上取下的,虽然确实是突厥人的箭,但上面沾着的却是西陵皇室特有的秘药,旁人轻易拿不到手,他担心有人因此灭口,就私下藏了这枚箭头,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根据程炳之招供,当时队伍明明是正面迎敌,睿王殿下就算中箭也该是从正面而来,但他亲眼看见一支流箭从睿王身后穿过,只不过当时兵马混乱无人察觉罢了,就连孙药农也能证明睿王殿下肩头的箭矢方向不对。”   楚陵轻轻挑眉,这个动作和闻人熹有些像,也不知是不是二人在一起待久了,难免传染了一些习惯:“他们就这么老老实实告诉你了?”   萧犇道:“程炳之也就罢了,他对睿王殿下尚有几分忠心,问出此事不难,反倒是那个孙太医狡猾得紧,属下无奈只能趁他出宫离府之时派人假装追杀,再将他趁机救走,告诉他诚王殿下现在想杀他全家灭口,他一害怕就什么都招了。”   楚陵闻言不免有些好笑:“不错,脑子现在会转弯了,将他们二人交到大理寺的杨大人手中吧,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楚陵语罢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唤人进来沐浴更衣准备进宫,这几日突厥人求娶公主之心不死,反而越闹越凶,偏偏父皇一直没有明确拒绝,已经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动摇了嫁公主和亲的念头,甚至主动让他们兄弟多多进宫探望怀柔,也好宽慰她的心。   但楚陵清晰记得上辈子并没有这桩事,父皇一向疼爱怀柔,从未起过要送她去和亲的念头,驸马更是选了又选,一直拖到公主二十五岁都不舍嫁出,自己的重生就算改变了一些事,也不该改变父皇的心性才对……   楚陵直觉这件事背后并不简单,他穿戴完毕后就带着萧犇走出了书房,但没想到途经院中的时候遇见一名头戴方巾的男子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浅笑道:   “金先生,好巧,怎么今日有空来了这里?”   廊下站着的男子已经有些年纪了,留着短须,看起来约摸四十来岁的年纪,手中还捧着一个长长的匣子,他闻言对楚陵恭敬施了一礼,开口解释道:   “王爷日理万机,按理说在下不该打扰,只是前些日子恰好得了几块玛瑙,虽不算十分名贵,但好在颜色漂亮,便亲手雕了几方闲章聊供王爷赏玩。”   此人名唤金慎微,有着一手仿古作假和刻章的好手艺,做些雕刻类的活计也是巧夺天工,远胜宫内匠人许多。   五年前楚陵替怀柔公主准备生辰贺礼,便将他请入府中雕了一枚鬼工球,金慎微自言徒有鬼工之技,却无赏识之人,因此穷困潦倒,恳请楚陵将他收入门下,自此在王府一住就是五年。   前世楚陵被人污蔑谋反,最重要的证据便是他写给禁军右卫大将军赵鹰扬劝他趁机起事的一封伪造密函,印鉴与字迹都毫无破绽,恰好出自金慎微之手。   楚陵思及此处,有一瞬间出神,随即又恢复正常,他示意萧犇将锦匣接过,声音好似春风和煦:“那本王便在此谢过金先生了,若不是今日还有要事进宫,定然要好生赏玩一番,库房里恰好有几枚上等的和田籽料,本王等会儿便命人送到先生房中,也不算辜负了。”   金慎微连忙道谢,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王爷误会了,在下并不是想要这些……”   楚陵却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先生鬼斧神工之技自然当配世间美玉,否则留在本王手中也只是徒然蒙尘而已,我赠先生玉石,便如先生赠我玉章,二者情意本就是相当的,不必推辞。”   他语罢轻轻颔首,这才和萧犇一起离开。   马车轮缓缓驶过青石地板,朝着皇宫而去,楚陵坐在里面,将金慎微送来的锦匣放在膝上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枚玛瑙印章,或刻山石枫叶,或刻上古典故,果然精妙绝伦,其中一枚桥纽印章做的最是精致,刻“长乐未央”四字吉语。   楚陵拿起来摩挲片刻,莫名想起桥纽有“文人渡世”之意,又缓慢落了下来。   文人渡世,长乐未央。   这八个字听起来简单,想做到却是不易。   金慎微虽为王府幕僚,逢年过节却好像从不会少了给自己的礼品,且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可前世帮助楚圭为虎作伥的也是他,世人的反复无常莫过于此。   想得到这种人的痛苦其实很简单。   金慎微生平最自负的便是那双巧夺天工的手,只要把那双手砍了,痛苦便会如期而至。   可楚陵沉默良久,终是将手中的锦匣合上放在了一旁,他闭目靠着车壁,总觉得自己的心被仇恨沾染,好像越来越嗜血弑杀,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吧,再等等……   楚陵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被恨意冲昏了头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除掉楚圭与那个突厥人,余者暂且往后放放也无不可。   很快,马车便抵达了皇宫。   楚陵原本想先去皇后所在的栖凤殿请安,再去怀柔公主所在的蟠烟阁,但没想到他刚至殿门外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皇后的声音。   “陛下,臣妾一生只得了怀柔这么一个女儿,您怎么忍心让她远嫁突厥,那群人都是不守诺言的强盗,您就算把怀柔嫁了过去,难道他们真的就不会入侵西陵边境了吗?!”   “听闻阿史那鲁已经年逾六十,帐中妻妾不下百数,怀柔正当妙龄如何使得?!且突厥有规矩,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世叔母及嫂,倘若阿史那鲁年老暴毙,难不成让怀柔二嫁吗?!”   皇后已然失去了平日的端庄气度,声音尖锐而又凄厉,帝君的声音却始终沉稳漠然,让人无法窥探到他内心真正的情绪:   “怀柔是朕唯一的女儿,除非万不得已,朕也不舍她远嫁,奈何前方战事一直未有消息传来,骨咄禄又不肯要宗室女,朕也一筹莫展。”   楚陵微微侧身,从他这个角度能亲眼看见皇后发冠散乱地跪在地上恳求帝君,泪水洗去了脸上的脂粉,只剩一个母亲最悲切的无力:   “嫁宗室女不也是嫁吗?臣妾贵为国母,就算不愿自己的女儿远嫁,也万不能将旁人的女儿推出去,陛下,那群突厥人是喂不饱的豺狼,您只有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这样才能保住西陵,哥哥一再请战,为何您就是不允?今天他们要的是一个公主,他日焉知不会要西陵割地,求您三思啊!”   “后宫不得妄议朝政,皇后,你僭越了!”   帝君语罢直接将自己的衣袍下摆从皇后手中扯出,冷冷吩咐道:“来人!皇后言行无状,禁足七日,没有朕的吩咐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楚陵眼见帝君走出,只好侧身避到了长廊拐角处,准备去给皇后请安的念头也打消了,毕竟长辈间的私事不是晚辈能掺和的,皇后如今心情不佳,料想也不愿被人瞧见。   萧犇见状低声问道:“殿下,我们是否还去探望公主?”   楚陵沉吟片刻才道:“去瞧瞧吧。”   怀柔公主性子最是沉稳娴静不过,楚陵记得自己幼年刚刚被记养到皇后膝下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受待见,只有这个姐姐处处照料,陪着他度过了宫中最难捱的时光。   如今朝野纷议帝君即将下嫁公主和亲,楚陵终究担心她想不开。   踏入蟠烟阁的时候,怀柔公主正坐绣架旁低头认真刺绣,红艳艳的布料摊开,用金丝线勾勒出了一只腾飞的凤凰,怎么看都有些像嫁衣。   楚陵抬手屏退宫婢,走到绣架的另外一端倾身蹲下,然后伸手碰了碰上面花纹繁复的凤凰,低声问道:“皇姐这是在绣嫁衣吗?”   怀柔公主见楚陵过来,针尖不由得微微一顿,她无声点头,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比往日消瘦了不少,吐露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父皇说……明日早朝就要宣布将我嫁予突厥可汗阿史那鲁,我虽不愿嫁去突厥,但这件嫁衣从十六岁起就开始绣了,只差一根凤凰尾羽就能完工,多少有些可惜,便想今日补全它。”   楚陵轻轻拂过布料上神采飞扬的凤凰,笑了笑道:“多漂亮的嫁衣,皇姐一定要好好绣,绣完了,将来穿上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风风光光嫁给自己心爱的儿郎,那些突厥人不过区区蛮夷,怎配娶我西陵的金枝玉叶。”   他这番话仿佛别有深意,怀柔却没听出来,只当这个弟弟在宽慰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只是怎么看怎么牵强:“或许吧,听说草原离西陵足有万里之遥,等我出嫁了也不知多久才能看望你们一次。”   “七弟,母后膝下唯有我和你两个子嗣,她虽嘴巴尖利,心肠却是不坏,从前的事希望你不要怨她,将来倘若力所能及,替我在她面前多多尽孝……”   “因着出嫁和亲的事,她与父皇已经吵了许多次,闹得不可开交,舅舅也接连在朝堂上请战征讨突厥,褚家这些年来本就如履薄冰,我真担心父皇会因此迁怒他们,或许等到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就好了……”   怀柔公主不知是不是觉得嫁去突厥后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不知不觉说了许多掏心掏肺的话,楚陵也并未出声打断,安静坐在一旁倾听,直到外间天色黑沉,暮色笼罩了整座皇城,怀柔公主这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慢慢收敛了声音。   “七弟,天黑了,你也该出宫了。”   楚陵闻言一顿,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极其精巧的绿玛瑙印章,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憨头憨脑的小兔子,仅有拇指大小,怀柔公主往常最喜欢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   楚陵轻轻哈了口气,然后在怀柔公主白皙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只见上面赫然印出四个清晰的红色小字:永受嘉福。   “这是我府上一位幕僚刻的闲章,颇为精巧,你的属相又刚好是兔子,岂不是正好,我便借花献佛,逗你一笑。”   怀柔公主果然莞尔,爱不释手把玩起来:“每年生辰只有你送的礼物最合我心意,好了,快出宫去吧,也是成了家的人,不好像往常一样在外逗留。”   楚陵闻言这才起身离去,只是临出殿门前忽然回头看了怀柔公主一眼,语气低沉认真:   “皇姐,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嫁去突厥的。”   怀柔公主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只是不知为什么,视线越来越酸涩模糊,到最后只剩一个逐渐远去的身影。   仿佛是为了验证怀柔公主所说的话,翌日早朝帝君果然宣布将公主下嫁突厥,不日便随使臣团返回草原,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这还不算完,褚家一系闻言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大理寺卿杨万里忽然上奏称睿王当年的死另有隐情,且与诚王脱不开干系,此言一出顿时把文武百官惊得瞠目结舌,一度连公主和亲的消息都盖了过去。 第135章 梦   这大概是楚圭一生中最为昏暗的时刻。   他明明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只等着旁人一步步往里面钻,现在父皇好不容易答应了赐婚,褚家也一个个急红了眼,只等他们无路可走之时,自己再出面阻拦和亲,届时一切都水到渠成。   现在因为杨万里的一句话,万事皆休!   楚圭咬紧牙关站在朝臣之列,亲眼看见杨万里跪在殿中滔滔不绝讲述着睿王当年身死的疑点,甚至连程炳之和孙药农都带上了大殿作证,指尖控制不住攥紧,几欲将手中握着的朝笏捏碎。   他当初担心人多走漏风声,所以只收买了睿王帐下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兵,事后也利落灭口了,没想到还是留下了这么多隐患,而且还被杨万里块难啃的骨头给盯上了。   现在不止是帝君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就连文武百官看他的目光也逐渐惊愕起来,显然没想到一向端重自持的诚王心思居然歹毒到了如此地步,睿王当年战死的时候他才多少岁?十六,还是十七?竟然狠辣如斯!   而其中最愤怒的莫过于威王了,他小时候的弓马武艺都是由睿王这个长兄一手教大的,感情非比寻常,闻言终于忍不住爆发,一把揪住楚圭的衣领怒声骂道:“你这个畜生,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亲兄弟也能下得了手?!!”   楚圭用力拽开他的手,冷冷咬牙道:“我说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难道仅凭旁人的一面之词就能污蔑我害了大哥吗?!”   他语罢大步出班,直接面朝帝君跪下,脸上满是被冤枉的屈辱之色:“父皇,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竟引得杨大人如此污蔑,箭头有西陵秘药只能说明大哥被人暗算,箭矢从身后贯穿也只能证明下手之人乃大哥亲兵,却不知与儿臣有何干系?”   “杨大人口口声声说本王当年曾经秘密处死了睿王身边的一名小兵,不知可有人证物证?倘若仅凭旁人一面之词便可断定,未免太过荒谬儿戏!”   那名小兵已经死了多年,派去灭口的死士也早就被楚圭秘密处理,他不信杨万里能查到什么,故而有恃无恐。   但楚圭料错了一件事,杨万里能稳居大理寺卿一职,又深得帝君信任,自然有其过人之处,状告皇子这种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事他岂会不做足准备就贸贸然上殿。   “陛下,此事已经过去多年,确实无可查证,不过微臣派人走访那名兵卒的家乡时,却是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   杨万里说着展开手中厚厚的一摞状纸,徐徐念道:“那名兵卒虽然父母亡故,也无甚亲戚,却与同村的一名寡妇私相授受,他临出战前曾托好友转交其一个包裹,包裹中除了金银千两,另外还有一个红木漆盒。”   旁边立刻有侍卫用托盘呈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雕花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放着半丸黑色的丹药,因为时间流逝有些干瘪。   帝君莫名觉得这盒子有些眼熟,皱了皱眉:“这仿佛是宫中才有的器具。”   杨万里颔首:“陛下慧眼如炬,这个盒子确实是宫中流出,里面装着的恰好是宫内秘药极乐丹,须知世间至毒莫过于鹤顶红与鸩酒,然而却鲜有人知这两种毒药在服用之后只要救治及时,半个时辰内尚有法子可解,极乐丹却是服下立刻毙命,且令人昏昏欲睡,死去时无一丝痛苦。”   “不过这种丹药因为造价高昂,数十名太医国手半年才能练出一颗,且多用于宫中贵人赐死,所以一直封于内库之中由专人看管,一丸一盒皆有定数。”   杨万里语罢又取出一本册子,精准无误翻到八十六页:“微臣查过本册,睿王战死那年,内库的御药房并未报出有丹药缺损之事,而太医院共配制出了五枚极乐丹,其中一枚赐给了柳妃娘娘,还有一枚赐给了威远伯,按理说应该还剩三颗才对。”   “因为药丸有余,太医院这些年也并未新制,请陛下宣御药房总管高乾高公公过来一问究竟。”   帝君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至极,他重重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宣高乾——!”   不多时,一名圆滚滚的太监就被侍卫带到了殿中,他起初还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瞥见托盘上那个红木雕花漆盒和里面剩下的半枚丹药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噗通一声立刻跪了下来,整个人汗如雨落,哆哆嗦嗦道:   “奴才……奴才高乾参见陛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有鬼。   杨万里就是故意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双手揣袖,不紧不慢问道:“高公公,你看管御药房这么久,料想对里面存放的丹药都了如指掌,账目上应该不会有虚假吧?”   高乾擦了擦脸上的汗,如丧考妣:“应该……应该是没有的。”   杨万里拍了拍手中厚厚的账本:“元安一十二年,御药房存放的极乐丹应有三颗,不知可否拿出来查验?”   高乾:“这这这……年岁太久,恐怕不太容易找到……”   他话音刚落,就猝不及防挨了威王一个窝心脚,勃然大怒骂道:“狗奴才!连个丹药都找不到,要你何用!来人,给本王拉出去五马分尸!!”   御前侍卫只听帝君吩咐,闻言自然不会动,但高乾却吓破了胆,立刻连滚带爬起身哭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殿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找!”   高乾得了准许,立刻去御药房找药,不多时便带了三名小太监回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小盒,里面各放着一枚用白蜡封住的药丸。   高乾叩首道:“陛下,三颗极乐丹,尽在此处了。”   楚圭直起腰身望着杨万里,目光冰冷,暗藏杀意:“不知杨大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杨万里却笑了笑,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殿下,须知行阴私之事时最忌讳画蛇添足,因为做得越多,错的就越多。”   他语罢直接将那三枚丹药外面包裹的白蜡用力捏开,露出鲜红色的丹药,然后递到孙药农面前道:“还要劳烦孙太医仔细验验,这三颗是不是如假包换的极乐丹。”   孙药农慌忙起身,接过那三枚丹药递到鼻尖下方挨个嗅闻,然后又掂了掂分量,过了许久才皱眉道:“不妥,不妥。”   他将其中一枚朱红色的丹药挑出在手中掂了掂:“极乐丹用了上百种毒花毒蛇来配制,成品大小好似鸡卵,太医院便又使了六十六道工序反复揉压提炼才变得如珍珠大小,因此入手极沉,这枚丹药份量略轻,且色泽发暗,是道门中用朱砂炼制的九还丹,倘若大人不信,也可另外叫太医院中的国手前来查验。”   孙药农是太医院两朝院首,医术无出其右者,更何况他既然敢让别人来查验,说的自然不会是假话。   他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高乾忽然崩溃跪地,磕头如捣蒜:“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当年一时见钱眼开,将一枚极乐丹卖给了庄妃娘娘宫中的小太监安禄,奴才除了收他一千两银子,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庄妃娘娘?!   满朝百官顿时哗然一片,齐刷刷看向了楚圭,那不是诚王殿下的生母吗?!   楚圭在杨万里验药的时候脸色就已经苍白一片,等到高乾供出他的母亲庄妃时,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尽,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极力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嘶哑,只吐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字来:   “父皇……儿臣没有……”   帝君什么都没说,他从龙椅上起身,然后一步步走到了楚圭面前,那双威严的眼睛细看暗藏猩红,沉声问道:“不是你,难道是你的母亲庄妃?!”   楚圭听见此事牵连到母亲,终于慌了神,一把抱住帝君的腿道:“父皇,儿臣……儿臣是一时糊涂啊!当年朝臣纷纷奏请立大哥为储君,底下封地的那些属官就全部撺掇着儿臣夺位,暗杀大哥也是他们出的主意,儿臣事后得知已然来不及阻止,实在是有愧于大哥啊!!”   他脸上泪水横流:“儿臣是猪狗不如之辈,枉费了父皇那么多年的教诲,只是恳请父皇不要因此动怒伤身,儿臣就算千刀万剐也甘愿,纵然拿这条性命去偿大哥也无不可!!”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忽然一狠,毫无预兆抽出御前侍卫腰间的长剑对准自己的腹部用力刺去,事情发生的太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左卫将军顾远山率先回神,一脚踢飞了楚圭手中长剑,只是动作稍晚,楚圭腹部已是血流如注。   太监总管高福见状连忙挡在帝君身前,连声惊叫道:“来人呐!快宣太医!!”   威王狠狠瞪了他一眼:“死不了!喊什么喊!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太医吗?!!”   宣个屁的太医!他恨不得把剩下的那两颗极乐丹塞楚圭嘴里算了!!   楚圭却挣脱了那些想要搀扶他的人,脸色苍白,捂着腹部鲜血淋漓的伤口艰难跪行到了帝君脚边,虚弱出声:“父……父皇……不管您信不信……儿臣真的无意暗杀大哥……求您信我……您若不信……儿臣这条性命是您所给……今日情愿一死……”   楚圭果然够狠,怨不得前世能当皇帝……   今日朝堂不是楚陵的主场,所以他一直静静站立在侧,不曾言语分毫,睿王终究已经死了,就算父皇恨极了楚圭,也不可能做出让一个活着的儿子替死了的儿子偿命这种事。   朝臣不会答应,百姓也会觉得有失偏颇。   楚圭咬死了这件事他并不知情,而是底下的属官私下密谋,纵然在场许多人心里都清楚他说的是谎话,但不得不说好歹有了一片遮羞布,尤其是最后那一剑,将帝君刚刚升起的杀心直接打消了一半。   他虽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但同样也是一名父亲,年轻时为了登基将手足兄弟杀得只剩一个,如今年老了,他做不到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儿子。   帝君宽厚的身形控制不住一点点佝偻下来,然后高高扬起手,扇了楚圭一个巴掌。   “啪。”   没有想象中的脆响,反而很轻,却是一个心力交瘁的父亲此刻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帝君苍老的眼睛满是失望与痛惜,盯着楚圭一字一句泣血问道:“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要被杨万里如此污蔑,朕却想问问你大哥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在为国征战之时被亲生弟弟暗杀在毒箭之下?!”   他悲痛到极致,甚至自揭疮疤,红着眼睛怒声斥问道:“这难道就是上苍给朕的惩罚吗?惩罚朕年轻时杀害手足兄弟,如今自己的儿子也要互相残杀?!”   群臣不敢听这些话,齐齐跪地,连头都不敢抬:“陛下息怒!”   如果说楚圭刚才还算有几分镇定,那么当他被帝君扇了一巴掌时,才终于从骨子里感觉到了惊惧不安,慌张想要抱住父亲的腿:“父皇,您……您息怒,儿臣……”   帝君却看也不看,直接一脚将他踹开,强忍着悲痛与怒火道:“来人,传朕旨意!皇四子之母庄氏,位列四妃,本应克勤克慎,然尔教子无方,纵其包藏祸心,阴蓄奸谋,戕害手足,以致皇子失教,贻误宗社,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庶人,迁居冷宫,终身不得出!”   百官闻言心中暗惊,庄妃尚且如此,诚王岂不是更甚?!   楚圭也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额头冷汗直冒,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帝君,如同即将被处斩的死刑犯盯着那把即将落下的屠刀。   帝君走到龙椅上缓缓落座,很快就变得高高在上不可触碰,唯有那张忽然苍老了不少的面庞才让人察觉到几分被浸透的哀痛,声音沙哑道:   “朕以菲薄之资,嗣守鸿业,夙夜兢惕、长履薄冰。每览史册兴衰,江山易改,未尝不掩卷长叹,惟愿祖宗基业得保无虞,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至于宫闱之内,但求妻贤子孝,家和事顺。后妃贤德,共襄内治;皇子敦睦,无起萧墙。使朕得免家国之忧,专心养民之政,乃生平至愿也。”   “然皇四子楚圭,密结宵小,暗行鸩毒,谋弑长兄,实乃宗室之耻,人伦之逆,今罪证确凿,即日起夺其王爵,废为庶人,自皇室玉牒除名,幽禁宫狱之中,终身不得释,钦此!”   当帝君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楚圭就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控制不住跌坐在地,他神色恍惚,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心间萦绕: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什么都完了……   宫狱,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修建在地底下,专门关押那些知道皇室秘辛、且被拷打得不人不鬼的太监宫女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全是鬼哭狼嚎,见不到一点阳光的鬼蜮。   父皇怎么能如此狠心,将他关在那种地方?!!   楚圭忽然有些后悔了,刚才那把剑不应该朝腹部而去,刺的应该是脖颈才对,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在那种鬼地方关一辈子,可腹部汩汩外涌的鲜血让他浑身越来越冷,嘴巴也越来越麻木,到最后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昏厥倒地,被侍卫抬了下去治伤。   偌大的朝堂死一般寂静,所有人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敢盯着眼前的汉白玉地砖,莫名觉得时辰流逝比往常慢了许多,极是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环顾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楚陵身上,听不出情绪的道:   “公主出嫁,当有赐婚使,大婚那日便由凉王亲自送车架出城吧,朕乏了,众卿退朝。”   “陛下!”   堂下一道急切的声音突兀打断了帝君准备离去的动作,旁人正打算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却发现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兄长,又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褚将军今日穿的是旧时盔甲,上面刀斧之痕犹在,只见他单膝跪在殿前,苍白的鬓发在殿内灯烛下照得清晰分明,让人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位威风八面的将军也逃不过岁月摧残,身形已经年迈不堪:   “陛下圣明,威加四海,德被八荒,又怎会不知突厥妄以和亲之计辱我国威?和亲之举,实乃示弱于敌。昔汉武之时,卫霍远征,匈奴远遁;唐宗之世,李靖北击,突厥臣服。今我朝兵精粮足,将士用命,何须以公主之尊,委曲求全?”   “老臣少年从军,追随先帝征战四方,至今已有三十余载,今虽年迈,然弓马未废,刀剑犹利,陛下若赐精兵,臣必当亲率儿郎,直捣虏庭,使其知晓我朝天子之威,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恳请陛下明鉴,收回和亲之议,许臣再战沙场,以全褚家忠义之名!!”   旁人只见这名傲慢了一辈子的老将泣血叩首,身后另有几名将军同样出班奏请,身上穿的都是旧年盔甲,仿佛在告诉帝君他们还能再战,不需以女子易太平。   余者以为帝君会发怒。   毕竟今日的时机不太妙,褚将军何必挑这个时候撞枪口。   然而帝君什么都没说,他漆黑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几个儿子身上,声音低沉威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威王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敢吭声。   幽王抓耳挠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楚陵静默跪地,如同未闻。   帝君缓缓收回视线:“圣旨已下,断无更改之意,都退下吧。”   楚陵直到这时才终于抬头看向高座上的那名男子,他发现帝君在用一种极其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却又让人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心中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来,又苦又涩,连喉间都控制不住蔓上了一股腥甜。   到底在哪里见过?   楚陵拼了命的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府,一躺下便病倒了,浑身发起高热,嘴里控制不住的说胡话,乱七八糟念着一些人的名字。   有崔琅,有帝君,有楚圭,还有云复寰……   闻人熹不眠不休地在床榻边照顾了好几夜,好不容易把人照顾得退了烧,他听见楚陵说话,还以为有什么事想交代,倾身将耳朵靠了过去,但没想到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复寰……”   云复寰?   闻人熹皱眉看向陷入昏迷的楚陵,眼眸危险眯起,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楚陵尚未清醒,苍白干裂的唇瓣轻轻蠕动,哑声吐出了两个字,这次喊的却是:   “阿熹……”   声音极轻,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意,窗檐下方悄无声息落了一地金色的桂花,被风吹进湖中些许,如同心弦拨动,泛起涟漪阵阵。 第136章 太子   楚陵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眼神了。   是前世他被人诬陷谋反,父皇奄奄一息躺在龙榻上的时候,隔着随风飘摇的帐幔,对方就是用这种名为“失望”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然后一点点黯淡失去生机。   可是父皇,您为什么失望?   是失望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居然造反了,还是别的……   楚陵浑浑噩噩睁开双眼,视线内是一片氤氲的猩红,如同怎么流也流不尽的鲜血,他呼吸急促,下意识想伸手触碰,却陡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住,触感粗糙带着薄茧,说不出的熟悉。   “楚陵!”   那人在低声喊他。   刹那间梦魇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惺忪温暖的烛光,软红烟罗的床帐悬在头顶,上面绣着熟悉的石榴花图案,闻人熹坐在床边望着他,目光难掩担忧:“你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陵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王府中,他忍着头疼从床上坐起身,嗓子沙哑得一度说不出话来:“我这是怎么了?”   闻人熹起身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压低声音道:“你已经高热不退好几日了,因着诚王被废,宫内最近风声鹤唳,帝君心情也不大好,我便没有把你生病的消息递到宫里去。”   他说着顿了顿,盯着楚陵不动声色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自从那天你从皇宫回来就一病不起,发高热就算了,嘴里还一个劲说胡话。”   闻人熹当时还以为楚陵中了毒,差点又把王府上下血洗一番,幸亏请来的好几个御医都说是风邪入体的缘故,这才勉强稳住他暴虐的情绪。   楚陵闻言喝水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疑惑问道:“我说什么胡话了?”   闻人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说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楚陵迟疑摇头,倒也不全是装的:“本王确实不知。”   闻人熹目光幽暗:“你昏迷之时嘴里一直喊着云复寰的名字,自己难道不知?”   “……”   楚陵心想这可不能承认:“世子一定是听错了。”   闻人熹明明在笑,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哦?王爷嘴里一句句‘复寰’喊得亲热,我可是听得真切,怎么会出错呢?”   楚陵目光真诚:“世子真的听错了,我喊的是‘父皇’,不是‘复寰’,云相与我无亲无故的,我喊他做什么。”   闻人熹冷哼一声,看起来不大相信:“我竟不知王爷有这个癖好,生病了喜欢喊爹。”   楚陵语气黯然:“谁让我娘死的早呢。”   闻人熹:“……”   楚陵总是有这种三言两语就让人愧疚得半夜想坐起来扇自己两巴掌的本事,闻人熹顿时一噎,磕磕巴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你……我不过随便问两句,又不是真的不信你。”   楚陵“可怜巴巴”看向他:“世子真的信我吗?”   闻人熹还能说什么:“信,自然信。”   连过世的亲娘都搬出来了,他还能不信吗?   楚陵闻言这才缓缓露出一抹笑意,一如既往纯良无害,他握住闻人熹带着薄茧的右手,似有似无轻轻摩挲着,声音低低,暗藏蛊惑:“我就知道,世子一定是信我的。”   他大病初愈,看起来比平常更为虚弱些,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闻人熹哪里忍心再追问什么,握住楚陵冰凉的手皱眉道:“你病成这样,不如去辞了赐婚使的差事吧,褚家这两日动静不小,公主出嫁那日只怕不太平。”   听他言语中的深意,似乎是知道什么,但又不便明说。   楚陵偏头看向窗外暗沉的天色:“今日初几了?”   闻人熹仿佛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初二,离公主出嫁还有半个月,帝君也不知怎么了,圣旨下得如此仓促,这么点时间哪里够准备嫁妆的。”   初二……   楚陵闻言若有所思,目光暗了一瞬:“公主出嫁那日,城内守卫由谁负责?”   闻人熹轻轻挑眉:“看是什么地方了,城内出入关卡由九衢司负责,外城巡防由骁骑营和御林军负责,内城巡视自然由皇城司负责,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也可急调十六卫过来。”   楚陵忽然半真半假问道:“如果我让你想办法在公主出嫁那日替换外城巡防,你能做到吗?”   闻人熹闻言心中陡然一惊,倏地抬头看向楚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楚陵静静望着闻人熹,墨色的眼底细看仿佛有一簇名为野心的东西正在愈燃愈烈,只待一阵风起便有燎原之势,他身形微倾,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每个字都带着对权力的渴望:“你不是想让我去试着争一争那个位置吗……”   红烛“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在寂静的内室如同惊雷炸响,楚陵缓缓摩挲着手中逐渐失去温度的瓷杯,唇边笑意惑人,如同要将他拉下地狱的恶魔:   “如今时机到了,你敢不敢?”   窗外忽地刮过一阵冷风,将烛火吹得晃动不止,黑夜中好似蛰伏着数不清的野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十月初七,天子嫁女,满城红绸。   西陵人尽皆知怀柔公主是帝君爱女,出嫁场面一定风光无限,故而有许多百姓守在街道两边看热闹,只等着第一时间去抢喜饼和彩糖。   闻人熹提前改动轮值班次,替换了城防布置,亲自带着人在城内来回巡视,然后将那些拥挤混乱的百姓阻拦在街道两侧,以免公主鸾驾出行时被无关人等冲撞。   他一身玄衣外束银甲,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俊美的眉眼引得旁人频频回首,目光不经意扫向宫城处浩荡的队伍,冷得像淬了冰——   在恢宏的礼乐声中,公主的鸾驾已经缓缓驶出了宫门,骨咄禄和突厥使臣团一马当先走在前方,只是神情多少有些意兴阑珊,毕竟他这次出使西陵原指望拉拢一个强大的盟友替自己夺得汗位,但没想到楚圭倒台倒得那么快,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骨咄禄无可奈何,只能自己私下向帝君提起此事,甚至画大饼说愿以四座城池交换,但没想到帝君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说让他先带公主回草原,出兵之事需要与朝臣好好商议。   骨咄禄暗恨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请援兵没请到就算了,还给阿史那鲁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公主,这下岂不是白白增强了他的实力?!   他心不在焉,以至于忽略了暗处有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楚陵骑着一匹白马跟随在鸾驾右侧,轿辇四周缀满了用金珠串成的帘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里面又各坠了四层花影织帐,从外间看去只能瞥见公主端庄曼妙的身姿,且以金凤团扇遮脸。   而鸾驾左侧则跟着一名面容俊朗,却难掩阴沉的年轻将军,赫然是镇国公府的世子褚渊亭,同样也是怀柔公主的表哥。   因着公主和亲一事,皇后被禁足宫中,褚将军被接连斥责,褚家百般恳求,才终让帝君答允让他们护送公主出嫁。   但就像闻人熹所说,今天注定了不会太平。   楚陵目光扫过围挤在街边的摊贩,只见一个磨菜刀的汉子正目不转睛盯着走在前方的突厥使臣,另外还有几名杂耍卖艺的鬼面人似有似无地靠近仪仗队伍,就连卖糖葫芦的老头手中也满是兵刃磨出的厚茧。   这些都是褚家的死士。   他们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只要在送亲途中斩杀这群突厥人,自然就能搅黄婚事。   突厥的大队兵马就在城外接应,所以在城内动手是褚家最好的机会。   楚陵望着前方拥挤的人潮,摩挲了一瞬藏在腰间的软剑,轻描淡写开口,也不知在和谁说话:“表哥,何苦蹚这趟浑水,有我送公主出城就够了,人多反而徒惹伤悲。”   褚渊亭冷冷睨了他一眼:“此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亲妹子出嫁,微臣还是有资格送上一程的。”   楚陵闻言笑笑,也不恼,果然没有再劝。   队伍逐渐行进,离皇宫越来越远,就在值守的士兵准备打开城门时,变故突生,一支箭矢忽然破空而来,径直没入了一名突厥勇士的咽喉,伴随着血雾喷涌,人群瞬间大乱。   “有刺客!保护公主!!!”   混乱之中,忽然有无数伪装成摊贩的刺客抽出兵刃冲杀进场,只是他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公主,而是那群突厥人,骨咄禄慌忙拔出弯刀迎敌,一抬眼却见褚渊亭寸步不离地守在公主鸾驾旁,手下队伍没有丝毫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骨咄禄瞬间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一边与刺客对抗,一边怒不可遏骂道:“你们这群狡猾的西陵人!我今天如果死在这里,突厥勇士一定会踏平你们的王城!!”   褚渊亭闻言却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他们褚家已经下了血本,今日宁可拼着被陛下责怪的风险也绝不能让表妹嫁去突厥,镇国公府已经动用全部死士,只要将这些突厥勇士杀个十之七八,两国再无修好之可能,公主自然就不用远嫁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能撑多久,骁骑营只怕很快就会赶到。   怕什么来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震响,一支足有二百人的精锐正飞速朝这边赶来,只是来的不是骁骑营,而是御林军中郎将段啸吟,只见他手持一枚泛着冷光的令牌对褚渊亭高声喊道:   “小公爷!陛下令牌在此!立刻开城门护送公主鸾驾出城,调骁骑营来围剿刺客,一个也不可放过!!”   帝君明显猜到这些刺客是褚家派的,否则绝不会有此一言。   褚渊亭闻言却是狠狠咬牙,带领手下齐刷刷拔剑,直接正面迎上了段啸吟的队伍:“城内混乱,公主千金之躯怎敢冒险,我要立刻护送公主折返回宫,等刺客解决再说!”   段啸吟目光冷锐:“小公爷这是打算抗旨吗?!”   他的身后已经有部下拿着令箭去飞速调兵了,直到这个时候闻人熹才终于带着骁骑营姗姗来迟,只是他也奇怪,看着场中混乱的局势并不出手,颇有些看白戏的意思。   段啸吟皱了皱眉,高举令牌提醒道:“闻人将军,陛下令牌在此,我命你立刻接替褚家的队伍护送公主出城,不得有误!”   闻人熹慢悠悠开口,语气讥讽:“段将军一个四品闲官,真是好大的威风,莫不是以为有帝君令箭在手,谁都能使唤了不成?”   段啸吟惊愕交加:“你们一个个都要造反不成?!!突厥使臣倘若出了什么岔子,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逃不开干系!!”   一道冰冷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既然逃不开干系,那就都别逃了,以女子和亲来易天下太平,我们确实一个都逃不开干系!”   楚陵一身王袍骑在马上,视周遭血污于无物,他抬头看向天空,不知在等些什么,直到一只灰色的信鸽忽然扑棱着翅膀落在肩上,这才从那只鸽子脚上取下一个小小的信筒,然后将它抬手放飞。   段啸吟听了他的话脸色骤变:“殿下想引得两国开战不成?!”   楚陵却忽然回头看向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封藏已久的宝剑,今日终于出鞘,周身锋芒锐利到令人不敢直视,浅笑反问道:“战又何妨?!”   他语罢嗖一声抽出腰间软剑,周身气势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眸锐利眯起,剑锋恰好指着人群中厮杀的骨咄禄,冷冷开口道:   “区区蛮夷之邦,安敢觊觎我天朝贵女,昔年突厥占我疆土四城,戮我百姓万万人,血债当血偿,又岂能将公主下嫁?!”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沉声命令道:   “众将士听令!”   “今日本王要用蛮夷之血洗地,城中胡虏尽诛之!倘若有一个贼子生还,便不配称为我西陵儿郎!”   “诺——!!!”   骁骑营众人声威震天,齐刷刷调转马头冲向了街道中的突厥人,近五百人的使臣团被骑兵一冲顿成溃兵,或被马蹄踏得鲜血淋漓,或被刀剑斩去头颅,猩红的血液喷溅而出,几欲淌满了整条朱雀大街。   段啸吟已经吓得面如死灰,他震惊看向闻人熹颤声道:“你……骁骑营只能由陛下令箭调动!尔等怎可听信凉王调配,罪同谋逆啊!!”   “啪!”   闻人熹看也不看,直接一鞭子将他抽到了地上去,神情阴鸷,冷冷吐出一句话:“聒噪!!”   别说是段啸吟,连闻人熹自己都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因为楚陵一句荒谬而又毫无根据的话就帮对方调动军队,在帝君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可做都做了,再后悔又有个屁用!   “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骨咄禄亲眼看见自己带来的五百精锐惨死马蹄之下,双目瞬间猩红无比,拔出弯刀就朝着楚陵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闻人熹见状目光一狠,立刻策马挡在了楚陵身前,祭出长枪就要取他性命,但没想到楚陵动作更快,直接从马鞍侧面取出一张黑色长弓,以一支疾风箭张弓搭弦,对准骨咄禄猛然射了过去。   “嗖——!!”   箭矢划破长空,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接穿喉而过,骨咄禄铁塔般的身形因为冲击力控制不住后仰,轰然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瞪大双眼惊恐捂住自己血液喷涌的咽喉,发出嘶嘶嗬嗬的艰难喘气声,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后四肢一挺,彻底不动了。   远处的军队见状发出一阵骚动,他们虽然领命击杀突厥人,却也不敢把事情做绝,故而留了骨咄禄一条性命,但没想到凉王殿下竟然决绝如斯,居然敢亲手射杀了突厥副汗?!   褚渊亭震惊看向楚陵:“你就不怕帝君降罪吗?!”   楚陵缓缓收弓,一字一句风轻云淡道:“她不仅是你的表妹,也是本王的皇姐,褚家敢做,本王为何不敢?”   路边的百姓原本在惊慌失措地躲避,待发现死的只是突厥人后,不知是谁没忍住带头上去吐了一口唾沫,人群见状纷纷涌了出来,无论男女老少,都指着那些死不瞑目的突厥兵痛哭咒骂。   “苍天啊!你终于开眼了!这群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当年就是这个突厥人攻破了寰州,在城内大开杀戒,我的丈夫孩儿都死在了他们的弯刀下!我恨不得活撕了他!!”   “杀的好!杀的好啊!!”   楚陵闻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控制不住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疆场厮杀的时候,他调转马头面向宫城方向,攥住缰绳的指尖缓缓收紧,细看眼眶通红一片。   他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父皇前世的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   那确实是失望。   但不是失望他造了反,而是失望他造反造得太晚!   父皇将他年幼时寄养在皇后膝下,为的是予他嫡子身份、褚家帮扶,后又将定国公府世子赐婚,便是将朝中另外一半兵权势力给了他,可尽管如此他居然还是输给了楚圭!被一群乌合之众赐死在了黄金台上,怎能不让人失望?!!   公主鸾驾因为兵马冲撞早已歪斜,里面身穿凤冠霞帔的女子终于露出真容,却不是怀柔公主,而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女官——   帝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公主下嫁。   他只是想试试朝臣的心,看看自己的哪个儿子最有胆色,顺便再引褚家入局,削弱皇后母族的势力。   这偌大的朱雀街头,除了褚家军,骁骑营,御林军,街道两边的酒楼上其实埋伏了数不清的弓箭手,届时就算褚家不动手、楚陵不动手,帝君也会亲自处理这群突厥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帝王心术吗?   楚陵长久注视着皇宫所在的方向,幽深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无数阻碍,亲眼看看那抹站在宫墙上的明黄色身影。   他前世没能懂的东西现在终于懂了,   前世没能完成的夙愿如今也终于得偿……   楚陵缓缓松开指尖,将掌心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字条撕碎后对准天际用力一扬,一阵风过瞬间吹散,飞到了千山万水之外。   那是一封自遥远北方而来的战报,甚至比帝君的鸿翎急使还要快上几分:   岳撼山亲携死士三百,夜渡草原,潜行百里,结定州遗民为内应,恰逢突厥疫病横行,粮秣尽绝,内外夹攻,一战而破定州,西军将士乘胜逐北,一月之内接连收复定、平、克、寰四州,阵斩三万。   突厥残部遁入漠北,可汗阿史那鲁亡。 第137章 上当受骗了   朱雀大街的上空飘满了血腥气,连带着皇城天际一角也逐渐暗了下来,阴云翻滚,似被墨色浸透。   帝君静静站在宫墙上方,无意识摩挲着自己手上的九龙玉扳指,以他的视角是看不见远处朱雀大街上的惨状的,只能看见一群乌鸦盘踞着不肯离去,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看来死了不少人,是谁动的手,褚家?还是凉王?”   一名中年男子跪在帝君脚边恭敬答话:“回陛下,是凉王,他亲手射杀了突厥副汗骨咄禄。”   帝君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一声,指着黑压压的天色问他:“你看这风云变幻无常,像不像天下大势,当年前朝皇帝昏庸无道,于是被我们楚家祖宗得了天下,据史书记载,当时仿佛也是这样一个诡谲的天气,恐怕江山又要易主了。”   那名中年男子闻言吓得脸色一白:“陛下千秋万代,江山怎会易主?!”   帝君却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感慨的道:“天命昭昭,国祚兴衰,本就是寻常事,前朝皇帝德行不端,于是上天派楚家取代了他们,当有一天一个比朕更有魄力的君王出现时,朕也会被他所取代。”   他语罢淡淡摆手:“去吧,召文武百官来大殿议事,朕有要事宣布。”   今日公主和亲被阻,突厥使臣被当街斩杀,大臣们早就坐不住了,要知道前方战事未明,此举很有可能造成突厥借机兴兵发难,稍有不慎西陵便有倾覆之忧。   顾不得阴云密布的天气,文武百官纷纷备马进宫,当他们穿过宫门抵达玄华殿外间的时候,只见一道惊雷闪过天际,整座皇城瞬间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御林军将那五百突厥人的尸体整整齐齐摆放在大殿外间,雨水混合着鲜血在地上蜿蜒流淌,就像一条条猩红色的蛇。   右相穆迁见状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步入殿内;御史大夫视若无睹,大步经过那些尸体;镇国公褚烈面无表情在殿门前卸了仪剑,仿佛已经做好了承受帝君怒火的准备;大儒颜镜良在几名年轻官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步上阶梯,身上绯色的官袍已经被大雨淋湿。   等他们分成两队依次进殿,这才发现大殿中间不知何时跪着一名身穿华美王袍的年轻男子,而身后一左一右分别跪着定国公世子闻人熹、镇国公世子褚渊亭,再其后便是脸色仓惶苦逼的段啸吟。   今日褚家阻拦公主和亲在先,凉王私自调动军队截杀突厥人在后,陛下倘若雷霆震怒,褚家少不了一个欺君罔上之罪,就连定国公世子也逃脱不了干系,至于凉王嘛……   楚家虽然没有杀儿子的先例,但有诚王“珠玉在前”,只怕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楚陵淡淡阖目,神色淡然地跪在殿中,对周遭各式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直到听见一声独属于太监的尖细嗓音响起,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陛下驾到——!”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朝臣们眼见帝君从龙屏后方走出坐上高位,连忙整肃衣冠叩首下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帝君恍若并未看见跪在大殿中间的楚陵等人,声音难辨喜怒,冕旒上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晃动时发出一阵轻响。   凡有大事,那些御史大夫都是最不怕死的一群人。   旁人只见御史康又安忽然踏出一步,上奏弹劾:“启禀陛下,今日乃是怀柔公主出嫁的大喜之日,臣却听闻褚家在朱雀大街率众阻拦鸾驾在先,纵容部下行刺突厥使臣在后,以致两方人马交恶,血溅皇城!”   “史书有言,擅杀使臣,等同宣战,此举有坏两国和气,挑动边境之乱,如今褚氏擅专跋扈,虽贵为皇后母族,却不可轻饶,恳请陛下严加惩治,以安万民之心!”   御史康又安,他当初奉命在城外赈灾之时多得楚陵相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言谈间选择性忽略了这个将骨咄禄斩杀的最大“祸首”。   朝堂是一个偌大的人际关系场,关键时刻不仅要看陛下的态度,更要看文武百官的态度,楚陵的人缘明显不错,紧随其后出列的几名御史都没怎么弹劾他,纷纷把火力对准了嚣张跋扈的褚家。   褚烈面不改色承受着众人的攻讦,苍老的脊背挺得笔直,尽管两鬓斑白丛生,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叱咤疆场的将军。   他今天本就打算把事情独自揽下来,是斩首示众还是流放岭南都无所谓,只要保住了妹妹唯一的女儿不必远嫁,他就不算白白牺牲,只是苍老的目光落在大殿中间那抹笔挺的身影时,控制不住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褚烈一向是有些看不起这个“外甥”的,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了,还天生一副病弱的身子骨。   他知道陛下当年把凉王记养到皇后膝下,一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嫡子身份,二是让他们褚家好好扶持对方登基,可褚烈偏偏不甘心就这么便宜了别人。   毕竟凉王并非皇后亲生,谁知道他登基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所以褚家这些年和幽王接触过,和威王接触过,唯独与凉王关系疏远,但没想到公主和亲之时,只有楚陵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射杀骨咄禄,也只有楚陵肯护着怀柔。   可惜今日过后,褚家势力必然会被帝君削弱大半,也不知还有没有余力保住手中的兵权,扶持凉王坐上太子宝座……   褚烈思及此处,略显悲凉地闭了闭眼,等再次睁开时已然变得决然万分,他向前迈出一步,正准备独自把罪名揽下来,却被一道从容镇定的声音所阻。   “诸位大人错了——”   楚陵在地上跪了许久,忽而开口,他仿佛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多么大的一个祸事,说话时甚至是笑着的:“派人阻拦公主和亲的是本王,逼迫骁骑营截杀突厥人的是本王,亲手射杀突厥副汗的亦是本王,与旁人没有丝毫干系,何故纷纷斥责褚家?”   凉王莫不是疯了?!   这几乎是所有大臣心中一致冒出的念头,要知道楚陵本来是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怀柔公主又不是他亲生姐姐,何至于自己揽屎上身?!   康又安脸色阴晴不定,上前一步斥问道:“凉王殿下,凭你一人之力如何阻拦和亲队伍,分明是有褚家相帮!事关国体,非同小可,你怎可胡乱应下?!”   他是一番好意,暗中提醒楚陵不要惹祸上身,万事推给褚家便好,楚陵却好像没有听懂似的,一本正经点了点头:“也罢,那就主谋是本王,褚家是从犯好了,诸位大人想如何罚,本王都一力承担。”   “你!”   康又安还欲再言,却被帝君抬手挥退,只见他起身步下台阶,面无表情走到了楚陵身前,居高临下的姿态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似是要发怒的征兆:   “承担?这么说来你是知错了?”   楚陵不语。   威王和幽王这个时候居然破天荒没看热闹,暗中瞪了楚陵一眼,压低声音焦急提醒道:“老七!这个时候犯什么犟,还不快和父皇认错?!”   楚陵闻言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缓缓抬头看向帝君,目光毫无畏惧,一开口举座皆惊:“儿臣无错,何来知错一说?!”   他语罢忽然抬手,“刺啦”一声撕开身上为了送嫁所穿的暗红色华服,里面竟是还穿着一套通体纯白的素服,腰系麻布,看起来如同服丧一般。   外间风雨飘摇,楚陵从大殿上站直身形,环顾满殿朝臣,向来温和的目光竟也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本王不过杀了一个犯我国土的豺狼,为何要知错?!”   “本王只知突厥狼兵当年夺占西陵四州,屠戮子民万万人!家家挂白幡!户户尽缟素!褚家九子有六子都战死沙场!闻人家的将军世代活不过五十之数,皆都以身殉国!!”   “这座大殿之中武勋不下百数,你们谁家没有儿郎从军?谁家没有儿郎死在突厥人手中?为什么不回答本王?!难道一个都没有吗?!突厥人当年斩杀我军六万将士,以头颅垒做京观,那些数不清的英魂难道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吗?!”   楚陵厉声质问道:“龙壤将军!你爱子的头颅被突厥人做成京观,至今难留全尸!难道你还要向他们摇尾乞怜吗?!”   “平阳侯!你亲手操练的白衣军在那一战中尽数战死,他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至死也不曾弃城逃离,被突厥人焚城时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如今你敢去他们的衣冠冢前亲口承认,说杀了突厥人有错吗?!”   伴随着楚陵的声声质问,那些武将或是眼眶通红,或是双拳紧握,更甚者老泪纵横,羞愧低下了头颅。   武勋以军功立爵,当年那一战他们几乎把自己族中最精锐的子弟都送去了北方,却是十死无生,连全尸都没回来!   如今数年过去了,他们不仅没有血洗当年的耻辱,反而要忍气吞声将公主下嫁,就算死了也无颜面见那些曾经的同袍!!   外间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将宫殿外间的灯笼吹得晃动不止,天边阴云滚动,无尽的黑暗似要吞噬整座皇城,唯有一抹头盔上插着红翎的身影在暴雨中策马疾驰,翻过山道险阻,离皇城越来越近。   楚陵一身白衣站在殿中,生平第一次直视着在自己心中奉若神明的父亲,一字一句沉声道:“儿臣这一身孝服,不是穿给今日截杀的那群突厥豺狼,而是给我西陵无数英勇战死的将士!”   “父皇若要治罪,儿臣认!”   “父皇若要认错,儿臣万万不能!”   宫殿外间的台阶下不知何时多了数不清的身影,一名太监冒雨来报,跪在角落颤声道:“启……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与怀柔公主正脱簪戴罪跪在殿外,说自己教子不善,没有管好兄长子侄,犯了陛下忌讳,求陛下降罪惩处,甘愿一同受罚,其余的宫妃也跟随皇后娘娘一起来了,正跪在殿外求情呢!”   帝君却置若罔闻,眼睛直勾勾盯着楚陵,语气冷然:“朕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错?!”   楚陵掀起衣袍下摆跪地,笑了笑,仍是那四个字:“儿臣无错!”   帝君猛然扬起手臂,然后在朝臣的惊呼声中朝着楚陵的脸上扇去,闻人熹见状瞳孔收缩,条件反射想要挡在前方,却被楚陵早有预料般反手钳制住动作,然后毫不避讳抬头,迎上了帝君的巴掌——   那一巴掌并未落下来,在距离脸部只有寸许的位置倏地停住,劲风扫落了一缕鬓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只见帝君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出乎意料道:“好!好!好!够有种!不愧是我楚氏子孙!!!你说的对,倘若今日朕以公主下嫁,又因你杀了几个突厥狗贼便施以惩处,死后如何有面目去见祖宗魂魄!如何对得起那战死的数万将士!”   帝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把攥住楚陵的右手,缓缓平静下来,盯着他认真道:   “今年春蒐之时,朕便对你们兄弟几个说过,谁的箭术最好,射的猎物最多,这枚九龙玉扳指便赐给谁,可惜他们当日的猎物都让朕不甚满意!”   帝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那枚戴了多年的玉扳指套在楚陵的手中,轻拍两下,然后用力攥紧,力道大得一度让楚陵有些疼痛,仿佛他交出去的不仅是一枚轻飘飘的戒指,还有那沉重的万里江山:   “老七,你很好,从来没有让父皇失望过。”   “我楚家的江山要站着守,绝不能跪着求!!”   恰逢此时,马蹄踏破暴雨而来,一名鸿翎急使连滚带爬跑入殿中,声嘶力竭喊道:“陛下!前方军报!!岳撼山率兵大破突厥王庭!阵斩三万!!定平克寰四座城池尽数收复!!!阿史那鲁首级被斩,残部溃逃!!”   满朝哗然中,唯有楚陵和帝君维持着平静,区别在于前者是真的镇定,而后者是强行压抑的狂喜,连藏在袖中的手都有些隐隐发颤:“好!好!天佑西陵!天佑西陵!!”   帝君猛然一把攥住楚陵的手,盯着他出乎意料道:“菩音,倘若朕把这座江山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楚陵终于没有再像前世一般退却,他用力反握住帝君的手,在群臣的目光中缓缓答道:   “必守我西陵,寸土不失!”   这句话,仿佛预示着西陵终于有了一位合格的储君。   从此山河万里,苍生涂涂,由他一肩担起。   数百朝臣齐齐下跪,声震云霄,一度盖过电闪雷鸣:“臣为陛下贺!为西陵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毫无悬念,玄华殿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注定会成为西陵的下一代君主,褚家的心服,闻人家的效忠,还有陛下的恩宠,就连远在千山万水之外攻破突厥的岳撼山——西陵唯一的一位异姓王,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样的地位无人可撼,哪怕帝君也不能。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全军大胜,收复失地的喜悦中不可自拔时,闻人熹的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他怔怔望着跪在自己前方的那抹身影,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楚陵刚才死死将他按住的情景,还有对方挽弓搭箭,轻而易举射杀骨咄禄的情景——   这样惊人的力道,这样娴熟的箭术,怎么可能是一个病秧子?!   闻人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受骗了。 第138章 动摇   元安二十五年,帝君下旨:   凉王楚陵,天资粹美,秉性温良,有君子之度,亦具雄主之资,今授皇太子册宝,立为储君,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哉。   这道圣旨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诚王已废,幽王放荡,威王鲁莽,如今放眼整个朝堂,也唯有凉王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朝会散后,楚陵被帝君留下密谈,文武百官则纷纷涌上前给闻人熹道喜,要知道定国公府乃是凉王的姻亲,等将来凉王继位之后,定国公府的地位肯定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此时不烧香拜佛,更待何时?   然而闻人熹始终面色霜寒,对于众人的恭贺也是略一拱手,然后大步离开了玄华殿。   外间大雨未歇,闻人熹却视若无睹,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宫门外间疾驰而去,冰冷的雨水浇在盔甲上,连骨头缝都冻得生疼,却怎么也比不上他心中的寒意。   自己被利用了——   这是闻人熹半个时辰前才想明白的事。   楚陵如果真的是一个纯良无害的病秧子,怎么可能兵不血刃地坐上太子之位?回想起从前种种,崔琅、钱益善、张子构,这些人虽然都是自己亲手铲除的,可是桩桩件件背后都离不开楚陵的推波助澜。   还有岳撼山,这个人也是楚陵当初让他想办法安排进西军的。   或许楚陵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等着所有人往里钻,他把自己当成一把可以利用的刀,定国公府也只是他的一块垫脚石,大婚之日对方承诺的白首不离真心相待,都只是为了骗自己相帮的花言巧语!   大雨滂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闻人熹不知策马跑了多久,愤怒到极致终于缓缓平静下来,只是平静过了头更像是一种无处可去的茫然,最后不知不觉来到了定国公府的门前,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府邸,在雨中翻身下马,却迟迟没有走进去。   定国公如今率兵出征,二公子闻人烁也是个贪玩不着家的性子,偌大的府邸没了主人,便显得有些空荡清冷,徒留一个华美的外壳。   守门的门房瞧见世子站在外间淋雨,连忙跑去通知管家,不多时一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便撑着伞匆匆赶来,看见闻人熹惊讶道:“世子,你回府了怎的不进屋,快快快,老奴这就命人给你备热水沐浴,大半夜的寒气重,万一淋病了可怎么办!”   他曾经是定国公身边的老亲兵,因为年纪大了便退下疆场当了管家,也算闻人熹半个长辈,语罢连忙扯着人进府,后者也没反抗,跟着回到了自己从前住过的那处小院。   婢女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因为知晓世子不喜贴身伺候,全都恭敬退到了门外守着。   闻人熹见屋里只剩自己一人,这才卸下身上冰冷的盔甲和湿透的衣物,他也没试水温滚烫,直接浸在了浴桶之中,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驱散了四肢的寒意,只是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无边阴霾。   闻人熹闭目低头,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不明白自己的眼睛怎么会这么酸涩,心也揪得厉害,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可他自从记事起就没再哭过了,哪怕当年镇守西戎时被羌人的弯刀差点砍断臂膀也没哭。   闻人熹努力想了很久才想出原因——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骗了自己。   当初成婚的时候,他原本没把楚陵这个病秧子放在心上,可对方生得那样世间仅有,又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再加上有了肌肤之亲,谁又能不动心呢?   他在自己被皇后罚跪时以身相护,在父亲请求另立世子时恳请帝君许他们闻人家双爵之荣,往后慢慢相处的时日里,更是嘘寒问暖,体贴备至。   闻人熹一直知道自己的脾气很糟糕,糟糕到极点甚至会惹来祸事,有时连父亲都忍不了。可楚陵贵为王爵,从来就没有对他生过气,每次都是浅笑望着自己无理取闹的样子,然后再温声劝哄。   他记得自己喜欢兵刃,每每瞧见好的便要特意寻来送到手上,他知道自己喜欢吃甜食,但顾及面子从不开口,每次都暗中吩咐人悄悄备好放在桌上,他最重规矩礼仪,瞧见自己在府中放肆也不过一笑置之,从来不曾开口斥责。   林林总总,或许也不算什么大事,但那种细腻温柔的好却在那段漫长的日子里一点点浸透了生活,现在陡然发觉对方是另有所图,难免有种被硬生生割去皮肉的残忍痛意。   闻人熹眼眶发红,呼吸控制不住沉重了一瞬,他觉得自己真傻,简直傻透了,明明被楚陵利用了个底掉,还天天担心对方被人坑害,宁可和北阴王反目也要助他登位。   如今楚陵已经被册封为皇太子,帝君、褚家、岳撼山,都会成为他的助力,一个区区的定国公府又算什么,他或许早就厌烦了自己的专横跋扈,只等着大权在握那天就把自己一脚踹开。   定国公府这次终于没有站错队了。   可闻人熹在氤氲的雾气中低头望着自己浸满泪水的掌心,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他实在累极了,也困极了,洗完澡什么都不想管,换上干净的里衣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冰凉的锦被怎么也捂不暖和,便如同外间阴冷潮湿的天气。   烛火惺忪,燃到只剩了小半截的时候,闻人熹才终于从睡梦中苏醒。   他迷惘睁开双眼,原以为会看见满室寂然,但没想到一抹霜白色的身影正坐在床边守候,那人瞧见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便如夜昙在黑夜中幽幽绽放,在烛火下说不出的温润动人:   “醒了?”   楚陵也不知来了多久,他恍若未觉闻人熹异样的情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声音低沉:“下次想回国公府住两日便提前和我说,别再冒雨赶过来了,万一淋病了可怎么办。”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也猜到了什么。   毕竟闻人熹不可能不等他一起就独自离宫,也不可能一句话不说就回了国公府。   但楚陵并不在意,他当初布局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毕竟天下没什么谎言能瞒一辈子,总会有戳穿的时候,自己借闻人熹的手铲除了太多人,对方有所察觉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闻人熹没想到楚陵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指尖倏地一紧,语气讥讽,冷冷开口:“还没来得及恭贺太子殿下的册封之喜。”   楚陵低笑:“同喜,孤若是太子,你也是太子妃了。”   闻人熹坐起身,一把攥住楚陵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腕骨,目光阴鸷危险,冰凉的嗓音让屋内温度骤降,甚至有种没由来的惊悚感:“你骗了我多久?!”   楚陵饶有兴趣:“骗?怎么才算骗?”   他不知使了什么办法挣脱闻人熹的钳制,然后反握住对方骨感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串黑色的檀木珠,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楚陵一颗一颗,缓慢摩挲,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无端带出几分色气,忽然换了一个亲昵而又令人无法抗拒的称呼:“阿熹,就像定国公府和北阴王曾经私下结盟,你不曾告诉我,我也从不觉得你骗了我,只当你有苦衷罢了。”   闻人熹倏地抬头看向他,瞳孔震惊收缩:“你!”   他脸色生平罕见变得苍白起来,显然楚陵的掌控力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被对方这句话猝不及防打乱了阵脚,声音艰涩:“你早就知道我是北阴王的人?”   楚陵轻轻摇头,不喜欢这个词,他笑着将闻人熹的手递到唇边轻吻了一口,意味深长道:“不,你是孤的人。”   可惜他这个时候说再多甜言蜜语也没用了。   闻人熹大脑一片空白,喃喃自语:“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从大婚之日就在布局骗我?你也从来没想过当什么闲王,楚圭是你除的,崔琅是你除的,钱益善也是你设法除的,你早就想当皇帝了是不是?!”   “是。”   楚陵居然就那么斩钉截铁的应下了,语气阴沉可怕,   “我就是想当皇帝,不行吗?”   他语罢忽然用力将闻人熹带下床,然后将对方死死抵在镜台前,里面铜黄色的镜面清晰映出他们二人的面容,一个眼眶猩红带着痛意,一个温柔中带着病态。   楚陵从身后搂住闻人熹的腰身,然后用力紧贴着对方的侧脸,力道强硬,语气却温柔蛊惑:   “阿熹,你瞧?”   瞧什么?   闻人熹恨恨咬紧牙关,暗道楚陵莫不是发疯了不成,原来对方真的是个病秧子,不过得的是疯病,自己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个日夜,怎么今日才发现端倪?!   楚陵啄吻着闻人熹冰凉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激起一阵惊人的痒意,就如同他们曾经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唇角微勾:“阿熹,你瞧,我们多相配?”   铜镜中的两名男子,一个眉眼惊怒,一个似笑非笑美得雌雄莫辨,从外貌上来看倒真是相当登对。   “我喜欢你……”   “我心悦你……”   “我想和你白头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都不是假话,阿熹,就连你和北阴王合谋,我也并不放在心上,概因你与旁人不同,在我心中是特殊的……”   楚陵捏住闻人熹的下巴,撬开对方的唇舌肆意亲吻,他料定对方不敢下死手反抗,故而有恃无恐,直到把人亲得窒息不能喘气,这才一面急促呼吸,一面将对方潮红的俊脸贴在镜子上,声音暗哑,惑人心神,又摆出了从前可怜纯良的姿态:   “可是阿熹,那些人都想让孤死,孤若死了,怎么和你白头偕老?”   楚陵此时的太子身份隐隐与前世重叠,他目光病态,一度有些分不清现实,只是本能搂紧了闻人熹,如同抱住了自己前世今生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会污蔑孤谋反,污蔑孤狼子野心,然后再赐我一杯鸩酒,死后挫骨扬灰……”   楚陵隐在铜镜中的眼睛猩红骇人,声音细听有些颤抖,甚至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水,掉在闻人熹手背上让后者心中暗惊:“你胡说什么?!谁敢将你挫骨扬灰?!”   这一声终于让楚陵回过了神。   他迎着闻人熹惊疑不定却又暗藏担忧的眼神,静默片刻,最后蓦地轻笑一声:“……别怕,没人能将我挫骨扬灰,可是阿熹,你说我若不仔细筹谋布局,如何能活到现在?”   他轻咬了一口闻人熹露在外面的咽喉,然后像剥礼物一样,把对方的衣服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那副修长漂亮的身躯。   楚陵向后落座,微微用力迫使闻人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抬头看着闻人熹阴晴不定的脸,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划过一抹蛊惑人心的弧度,眼眶泛红,抵住对方高挺的鼻尖缓慢厮磨,如同男狐狸精转世:   “我若不活到现在,如何与世子相遇?” 第139章 喜欢你   楚陵这个混账!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说瞎话骗自己!!   闻人熹闻言不禁怒火中烧,一把攥住楚陵的衣领,桌角红烛燃烧过半,昏暗的光线照得他那双眼眸深处不可言说的痛意愈发清晰,连指尖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咬牙切齿道:   “楚陵,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像以前一样拿我当傻子吗?!”   “你承认自己骗了我很难吗?你承认借我的手铲除异己很难吗?你承认拿定国公府当垫脚石很难吗?!我不要你花言巧语骗我,我只要你一句真话就这么难吗?!”   对方总是这般轻慢浅笑的模样,仿佛所有人都不过是他闲来对弈时捏在指尖的一枚棋子,如风一般无影无形,如寒潭般深不可测。   闻人熹的眉眼忽然变得阴戾起来,通红的眼框好似要滴出血:“大婚之日我就说过,你若负我,我便将你千刀万剐,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同你说笑?!”   楚陵闻言一愣,唇边那抹清浅的笑意却并未消失,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用来掩饰的表情,如同面具一般扣在脸上,早就摘不下来了:   “阿熹,原来你怨我骗了你……”   他握住闻人熹的手,温柔摩挲着:“那你去找把刀来,我便坐在这里让你千刀万剐,我从前因为许多不得已的缘故骗了你,这是事实,待你的心却不假,只要你能信我,死又何妨?”   “当啷!”   闻人熹不知从镜台哪里反手抽出一把利刃,寒芒闪过,刀尖正抵着楚陵的肩头,他漆黑的眼底阴霾翻涌,里面有着不逊于楚陵的疯癫,嗓音阴凉:   “你以为我不敢?”   “告诉你,我没什么不敢的,今日我便将你千刀万剐,然后一把火烧了这里,和你一起化为灰烬,纵然是帝君也查不出半点死因!”   楚陵垂眸看向抵在自己肩头的匕首,忽而一笑,然后握住闻人熹的手缓缓偏移,抵住了自己的心口,低声意味不明道:“世子,刺肩膀是死不了的,你是武将,难道不知杀人当诛心?”   他语罢指尖一紧,毫无预兆攥住闻人熹的手腕朝自己心口刺去,刀尖划破衣服布料,一缕殷红的血色瞬间浸出,在雪白的衣衫上是如此醒目。   “你——!”   闻人熹见状瞳孔骤缩,惊慌想要收手,但没想到楚陵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攥住他的手和利刃,一寸寸往血肉深处刺去,笑吟吟问道:“你信不信孤的心?”   闻人熹厉声道:“楚陵!你发什么疯!快松开!!”   楚陵却置若罔闻,又将刀尖缓缓递进,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又问了一遍:“你信不信孤的心?”   血色越涌越多,甚至开始顺着刀尖滴滴答答下落,闻人熹只感觉自己满手粘稠,指尖冰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发抖,仿佛那一刀没扎在楚陵身上,而是扎在了他身上,脸色煞白,声音破碎慌张:“信!我信了!你快松开!!”   楚陵微微偏头,似乎不大信:“真的?”   闻人熹只想让他赶紧撒手:“真的!真的!”   楚陵闻言这才松开他,那把利刃也因为二人僵持的作用力瞬间飞出去扎在床柱上,闻人熹控制不住踉跄后退几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前想查看楚陵的伤势,却被对方的双臂抱得死紧,一度有些窒息。   “瞧,阿熹……”   楚陵用沾血的右手缓缓抚过闻人熹难掩惊惧的眉眼,他亲眼看见对方白皙的脸颊沾满自己的血迹,声音暗哑,难掩满足:   “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他温热的吻落在闻人熹颤抖的睫毛上,如同在亲吻无价之宝,喃喃低语:“你曾说过想让我掌控自己的生死,可在这世间,只有你才能让我把性命心甘情愿交出,你为何总是不信我的心呢?”   闻人熹大脑一片空白,唇瓣颤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满脸泪痕。他紧紧捂住楚陵肩头被鲜血沁透的衣袍,声音沙哑无措:“楚陵……你别这么吓我……我现在给你找大夫好不好?你别这么吓我……”   楚陵刚才自残的举动吓到闻人熹了。   他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么失态的时候,只后悔刚才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用刀吓唬楚陵,他们相处了那么多的时日,难道还能真的因为这些事一刀两断不成?   不……   不可能的……   他们之间牵绊太深,早就不可能断开了……   楚陵吻掉闻人熹脸上的泪水,摸了摸他的脸:“别怕,伤口不深,你去寻一些伤药来替我包扎便是,没必要惊动大夫。”   闻人熹:“可是……”   楚陵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没事的。”   闻人熹的房中常备伤药,他闻言僵持不过,只得命人打了热水来替楚陵处理伤口,那一刀确实不深,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楚陵肤色太过白皙,看起来莫名狰狞骇人。   闻人熹让楚陵靠坐在床头,一言不发替他包扎好伤口,唇瓣紧抿,看不见丝毫血色,外间的冷雨声淅淅沥沥,连带着屋内也多了几分寒气袭人。   楚陵忍不住低咳了两声,他见自己的伤口已经被纱布缠好,这才握住闻人熹的手递到唇边落下一吻,温声问道:“还生我的气吗?”   闻人熹却什么都没说,而是用力反握住楚陵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泛起了青白,定定望着他道:“楚陵,别的事你都能骗我,唯独‘真心’二字你绝不能欺骗。”   他语罢扯动嘴角,自嘲一笑:“其实你纵然骗了,我也下不了手杀你,答应我,你将来登基之后倘若兔死狗烹,千万不要牵连定国公府……”   “别让我输得太惨,好吗?”   在这场皇位之争中,他已经为楚陵押上了自己所能押上的全部,倘若输了,便再无翻身之日……   屋子里没有燃炭火,冷得让人发颤。   楚陵闻言沉默望着闻人熹,过了片刻才缓缓把人拉进自己怀中,用柔软的被子紧紧裹住:“别怕,孤允诺你,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   前世输得一败涂地的滋味他早已尝过,又怎么忍心加诸在闻人熹的身上,倘若他做了帝王,对方便是他独一无二的权臣,只是不要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唯求千万人中并肩而立。   权倾朝野,他给得。   一颗真心,他也给得。   楚陵抬手放下床帐,在昏暗中寻觅到闻人熹的唇瓣,然后逐步加深这个吻,此刻仿佛只有最亲密的身体接触才能缓解他那颗空洞干涸的心。   闻人熹呼吸粗重,偏头躲避着楚陵的动作,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老是想着这档子事,眉心微皱:“你受伤了……”   “无碍,轻点便是。”   “一动便会裂开的。”   楚陵闻言一顿,似乎在黑暗中低笑了一声:“好吧,那你说如何,要不这次你在上面?”   闻人熹愣了一瞬,想也未想的道:“那你岂不是伤上加伤?”   话音刚落,他瞬间反应过来楚陵哪里有这么好心让自己在上面,对方分明是想让他……   楚陵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躺平,然后牵住闻人熹的手,引着对方坐在自己身上,语气温柔诱哄:“从前咱们试过的,你忘了?”   闻人熹死死咬牙,脸上滚烫一片:“你就不能等伤好了吗?!”   楚陵却已经褪去了他的裤子,修长温热的指尖四处点火,顺便扣住他的后脑用力下压,迫使对方张开唇瓣,与他抵死缠绵,发出一阵暧昧的水声。   闻人熹在床榻间的技巧总是不如他,每每都软化成一滩水,只有被迫承受的份,声音越来越破碎。   楚陵唇色殷红,也不知是吻成这样的还是刺激成这样的,他一遍又一遍在闻人熹耳畔气喘吁吁问道:“阿熹,孤如今这样,你还喜欢吗?”   闻人熹知道他想问什么。   今日终于发现楚陵也是狼子野心之辈,自己还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他吗?   闻人熹恍惚一瞬,在黑暗中认命闭了闭眼,艰难吐出两个字:“喜欢……”   是的,喜欢。   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楚陵忍不住勾唇,有一种说悄悄话般的亲密:“阿熹,孤也喜欢你。”   闻人熹没有答话,但身体的反应却出卖了他,楚陵的这句话让他紧张而又亢奋,带来的快感甚至一度超过了床笫之欢,控制不住把脸埋在楚陵颈间,低低闷哼了一声。   楚陵抚摸着他的后颈,一遍又一遍,闭上双眼,不知想起什么旧年往事,声音轻若不闻:“或许孤上辈子就喜欢你了……”   闻人熹又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哑声恼怒道:“闭嘴!”   这人哪里来的这么多情话,也不嫌肉麻。   楚陵显然没觉得肉麻,又将身上的人抱紧了一点,喃喃自语:“为什么要闭嘴,孤就是喜欢你,见到第一眼就喜欢。”   他原以为自己对前世的闻人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如今想来竟还历历在目,或许是这人太过鲜活,太过锋利,不知不觉便撞入了心底。   他犹记得闻人熹每逢清晨,都会在隔壁院中练剑,寒光熠熠,英姿飒爽。   有一日王府闯入了刺客,闻人熹轻而易举便把刺客一剑削去头颅,自己故意装作吓得脸色煞白,他却恶劣一笑,剑锋一扬,把血尽数都甩在了自己身上。   还有一次早朝的时候,威王笑话他是个病秧子,天天坐马车比小姐还娇贵,被闻人熹一颗石子击落马下,打得牙都掉了好几颗。   再就是自己被父皇立为太子,率兵出征北境的时候,闻人熹虽然连面都没露,却派绿腰把他最心爱的那柄佩剑送了过来……   楚陵不知闻人熹对自己心思如何,毕竟他们前世接触也就那么寥寥几次罢了。   他只知道自己前世身死的时候,闻人熹被楚圭故意调去沧州平乱,得知消息就连夜策马赶回了京中,没想到还是晚来半步,自己早已饮下鸩酒身亡。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闻人熹在京中,他会救自己吗?   应该会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楚陵就是莫名笃定这件事。   他低头看了眼在怀中累得昏沉睡去的闻人熹,忍不住在对方裸露的肩膀上轻咬了一口,大概爱到极致便会产生这种想将对方吞吃入腹的可怕欲望,如同野兽一般。   闻人熹察觉到肩膀处的异样,皱眉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结果就见楚陵正支着脑袋认真注视自己,不由得一愣:“你干嘛?”   吧唧。   楚陵认真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喜欢你。”   闻人熹:“……” 第140章 杀了他好不好   又是一年寒冬,风雪覆满了皇城。   远在北境的军队已经开始清剿突厥残部,不日即将归京,帝君坐在御案前批改奏折,不知想起什么,笔尖忽而一顿,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殿外。   “又下雪了……”   他明明记得上一次冬季才刚刚离去不久,没想到眨眼又过了一年,朱红色的宫墙在风雨侵蚀下逐渐褪色,连鬓边乌黑的头发也开始掺杂几缕银丝。   总管太监高福不知帝君此刻在想些什么,只能低低“哎”了一声:“瑞雪兆丰年,雪越大,地里冻死的蝗虫就越多,明年必然是一个丰收的好年。”   帝君困倦闭目,没有答话,多年来的操劳已经让他感觉越来越力不从心,好在储君已立,不必事事都像从前一样亲力亲为。   褚家、闻人家如今都站在了太子身后,等岳撼山得胜还朝就更是如虎添翼,诚王被废囚禁,幽王胸无大志,威王匹夫之勇,都不足以成为楚陵的阻碍,只除了……   北阴王。   帝君未必不知道这个弟弟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只是他当年登基时造的杀孽实在太多,史官又口诛笔伐,在诸多原因之下便留了对方一命,他在位时便罢,若不在位,终究是个隐患。   此时的闻人熹和帝君有着一样的顾虑。   定国公府和北阴王暗中结盟多年,就算行事再谨慎,也难免留了一些把柄在对方手上,倘若北阴王察觉自己倒戈相向,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来,稳妥起见还是先下手为强。   但那人毕竟是个王爷,不是说除就能除掉的……   屋子里染着炭火,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闻人熹在被子里刚刚翻了个身,下一刻腰间便缠上一条修长的手臂,将他往怀里狠狠带了带,因为没穿衣服,两具滚烫的身体控制不住紧紧贴在了一起,亲密得让人脸上发烫。   自从那天闻人熹回了定国公府,楚陵又赶过来找人,他们便顺势留下来住了一段时日,反正王府也是空荡荡的,住哪里都一样。   “在想什么?”   楚陵的声音带着一丝惺忪懒散,落在耳朵里痒痒的,他温热的指尖撩起一缕散落在肩头的墨色发丝,莫名让人想起某种阴暗潮湿的蛇类动物。   闻人熹回头望着他,高挺的鼻尖暧昧触碰到一起,先是不受控制交换了一个纠缠的深吻,这才低声问道:“你真的不介意我曾经投靠北阴王?”   他还是有所顾虑。   毕竟背主之人,无人敢用。   楚陵心思敏锐,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闻人熹在顾虑什么,他浅笑勾起对方的下巴,尽管被枕边人识破伪装,也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纯良模样:“从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世子将来只能跟着孤。”   他语罢低叹了一声:“父皇若是早些赐婚,给你我定个娃娃亲,世子早八百年前便投靠到孤的阵营了,又怎么会去与皇叔结盟呢,说到底还是怨你我相识太晚。”   闻人熹低哼了一声:“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投靠你?”   楚陵就是确定,他用指尖轻轻挠了一下闻人熹的喉结,眼中笑意幽深:“我们杀了他好不好?”   闻人熹身形一僵:“杀了谁?”   楚陵垂眸吻了他一下:“谁害得你心神不宁,我们便杀了谁。”   闻人熹闻言指尖深陷,控制不住将楚陵揽得更紧,他惊疑不定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情,确定不似作伪之后,这才迟疑问道:“为了我?”   楚陵笑了笑:“他死了,你就不必有所顾虑了。”   闻人熹有所动摇:“可他是帝君的亲弟弟,恐怕不那么好解决。”   楚陵低头把脸埋入他的颈间,然后缓慢下移,尾调懒散,让人脸红心跳:“无碍,孤自有办法……”   倘若换了从前,楚陵定会谨慎筹谋一番,但如今他已得文官武将的支持,且明白了父皇暗中扶持的心意,区区一个北阴王,不足为惧。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   闻人熹控制不住闷哼一声,主动寻觅楚陵的唇瓣亲吻,他摩挲着对方胸膛上早已结痂的那道伤口,探出舌尖轻描,湿濡发痒的触感就像羽毛轻轻拂过。   楚陵哑然失笑:“今日怎么这么主动?”   闻人熹掀起眼皮看向楚陵,墨色的发丝静静散落腰肌,衬得那张脸愈发有种妖邪之美,唇瓣也因为厮磨变得殷红透血,他狭长的眼眸像极了危险的毒蛇,不满发问:“怎么,本世子今日亲自伺候,太子殿下难道不满意?”   还是个小孩心性。   一下子不高兴,一下子又高兴得不得了。   楚陵是个谨慎的性子:“满不满意要试了才知道。”   ……   相比于楚圭,其实楚陵更忌惮的是这个皇叔,毕竟对方蛰伏多年,实在是太过能忍,从前或许还有一些小动作,但眼见自己被册封为太子,就彻底安静了下来,甚至也没有再找过定国公府的麻烦。   须知这种安静有些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在暗中筹谋些什么。   楚陵在从闻人熹嘴里得知定国公府有一条通往北阴王府的密道后,脑海中不期然想起了自己那位善于伪造书信印鉴的幕僚——金慎微金先生。   从闻人熹手中拿了几封由北阴王亲笔所写的书信,他直接孤身策马回了王府,然后命人将金慎微带到书房,旁的也没解释,只说有要事商议。   金慎微在王府待了许多年,还是第一次受楚陵传召,闻言也不敢耽搁,立刻赶去了书房。他屏气凝神推门进屋,肩头的落雪在接触到屋内的炭火暖气时悄无声息消融,只剩一片潮湿的痕迹。   楚陵站在书桌后方,手中正拿着几张信纸翻看,他见金慎微进来,轻轻一笑,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金先生来了,请坐。”   桌上已经备好了一盏茶,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金慎微迟疑一瞬,还是没有落座,大着胆子拱手问道:“方才婢女前来通传,说王爷有要事寻在下商议,敢问是何事,王爷细细说来,在下也好替王……替太子殿下分忧。”   他话说到一半,不期然瞥见楚陵腰间坠着的龙佩,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被封为储君,急急改了口。   楚陵闻言也不在意,他从桌后走出,声音温和:“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先生有一双巧手,既可做得天工巧物,也可仿得书信古章,孤这里有一封书信,不知先生可能仿得上面的笔迹?”   金慎微闻言一愣,下意识伸手接过纸张翻看,然而越看就越是心惊,概因这几封书信的开头虽然被抹去,但落款却都是北阴王楚照的名讳。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随即又强行按捺下来,平静拱手道:“殿下若有吩咐,慎微万死不辞,更何况区区一封书信乎?这纸是澄心堂纸,墨是漆烟墨,只要找来此二物,仿照不是问题,唯独这下面的私印需费些功夫。”   楚陵满意一笑:“倘若孤让先生现在刻,需要多久?”   金慎微思考片刻才道:“大概一个时辰。”   楚陵闻言轻轻颔首,直接命萧犇端来了一个托盘,只见上面有各色玉石和刻刀,工具一应俱全:“此事牵扯甚大,烦劳先生辛苦,就当着孤的面刻吧。”   金慎微在看见那封书信之后就知道此事恐怕不简单,他闻言也不多问,行了个礼便坐在桌边开始小心翼翼拓印,寂静的屋内一时只能听见炭火噼啪声和刻刀雕琢的清脆声。   楚陵也不着急,闭目坐在位置上思忖着什么,最后不知过了多久,金慎微终于停下动作,然后吹了吹石屑沫子,将那枚新雕好的章子在印泥上均匀按压,然后在信纸上落下一印。   “启禀太子殿下,或有八成像了。”   楚陵闻言缓缓睁开双眼,接过纸张对比片刻,开口夸赞道:“先生刻章的手艺果然鬼斧神工,八成却是谦虚了,依孤来看已然有了九成九,皇叔的那枚私印乃是象牙所制,纹理天然,实在难仿,且暗刻龙鳞微雕,非目光如炬者不能察觉,若说缺些什么,便是这印泥了。”   金慎微用来试色的印泥只是普通朱砂,而北阴王常用的印泥却混合了金粉、冰片、珊瑚,闻之异香扑鼻,也是一处极容易忽略的地方。   楚陵找出自己的印泥,在纸上一试,轻轻抖了两下才笑道:“如此才能以假乱真。”   金慎微颔首:“还是殿下细心。”   楚陵将印章放回去:“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口述,先生执笔,便照那信封上的字重新写一封信吧。”   金慎微应了一声,他先是仔细观摩一番纸上字迹,在白纸上练习数遍,这才从发髻上取下一枚木簪,轻转两下,露出里面一根出锋极细的毛笔来:“殿下,字迹纵然仿得再像,也难免有瑕疵,在下先以这根微针笔书写形骨,再细描笔锋,如此才可万无一失。”   楚陵原只打算写一封糊弄的书信,倒是没想到金慎微如此心细,微不可察颔首:“便听先生的。”   金慎微研好墨水,铺展纸张,提笔静等内容。   楚陵显然已经有了腹稿,沉吟吐出一句话:“突厥诸部英主共鉴——”   金慎微听见这个开头心中一惊,很快回过神来继续书写,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楚陵低沉的声音,再就是笔墨书写的沙沙声。   “朔风凛凛,阴山飞雪,我闻帝君遣王师北进,诸部受挫,非是指挥失利,实乃天不逢时,今草原苦寒,牛羊冻毙,若僵持不下,恐再无东山复起之时,为今之计,当暂避锋芒……”   “我在朝中,必力主‘突厥已不足虑’,劝陛下撤军。待来年春暖,兵精粮足之时,我将鸩杀帝君,狼烟为号,届时诸位引兵南下,直捣神京助我夺位,朔城以北八百里草场,尽归突厥……”   “落款,西陵北阴王楚照,密谕。”   伴随着楚陵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金慎微也恰好写完了最后一笔,只见他眉头紧皱,全神贯注对照着原信笔迹一一填补空缺,大约半个时辰后才吹干墨痕,将印章按下,恭敬呈到了楚陵手中:“请殿下过目。”   楚陵接过信纸,却没有看,而是以一种旁人读不懂的复杂目光静静注视着金慎微,意味不明道:“孤真是担心,金先生神乎其技,如果用在正道上便罢,但若是行差踏错,或许会使朝野震荡,天下难安。”   只听“噗通”一声,金慎微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隐隐发白:“殿下,在下不过是一个末流工匠,当年因为手艺娴熟引得同行陷害,被砸了饭碗店铺,在街头困顿流离,靠贩卖巧物为生,若不是太子殿下心慈将我招入府中做活,如今早已冻毙于野,小人只求安度余生,报答殿下恩情,岂敢有如此野心?!”   他想起自己刚才仿照的那封密信,愈发觉得楚陵是要灭口,把心一横,劈手拿起桌上的刻刀跺脚道:“罢!罢!罢!小人这条命是殿下所救,今日还给殿下也是应当,此事若泄露出去,必然给府中招至灾祸,倒不如一死换殿下心安!”   他语罢闭着眼就朝脖子刺去,却在刀刃触及皮肤时被什么东西猛然打歪,连那把刻刀也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金慎微错愕睁眼:“殿下……”   楚陵淡淡收回手,垂眸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那枚玉章:“先生走吧,把今日写过的东西都忘了,倘若不小心泄露出去,只会害了自己。”   金慎微:“王爷真的放心?!”   楚陵不语,只说了一句话:“风雪大了,先生离去吧。”   他的杀心到底不如刚刚重生时那么重了,或许无论是取了金慎微的性命,又或者毁了对方最引以为傲的那双手,都不能给他带来丝毫快感,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洞。   楚陵那颗四分五裂的心,终是被闻人熹那一份不曾背弃的爱逐渐填补,在晦暗中寻得一丝救赎。   金慎微闻言欲言又止,最后长施一礼,颓然退出了书房,他离开后没多久,屏风后面便走出一名面容俊美阴戾的男子,只是不知为什么,眉头皱得死紧: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楚陵哪里看不出闻人熹这是动了要灭口的杀心,出声安抚道:“信件已经仿出来了,除掉北阴王也不过就这两日的事,他就算有那个胆子泄露,也无人敢信,暂时养在府中吧,无碍的。”   闻人熹其实还是想杀金慎微灭口,但他知道杀了人楚陵心中一定不舒服,斟酌片刻后才道:“也罢,那便暂且留他一条性命,好在那个金慎微瞧着对你也有几分忠心,应该不会做什么吃里扒外的事。”   楚陵只是笑,君子如玉,不外如是,声音似一声叹息:“或许吧……”   屋檐落满了积雪,青石板路上也凝了冰,但第二日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起因是今早有人在城门口拦截了一个向北而行的皮货商队,从里面搜出一封北阴王与突厥人通敌卖国的密函,帝君得知消息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皇城司的人立刻率兵封锁四门出口,严查出入百姓,顺带着还将北阴王下了大狱,行动之迅速,手腕之雷霆,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毕竟北阴王怎么说也是一位当朝王爷,说下狱就被下狱了?!   或许只有一些朝堂上的老狐狸才能猜到内情。   当今圣上本来就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人物,屁股底下那把龙椅可是用了数不清的人命垫起来的,北阴王能在夺嫡之争中侥幸留得一条性命,不过是因为他一向圆滑谨慎,没露出什么把柄,这才苟活至今。   但现在时局不同了,帝君日益年迈,太子又正当年少,当父亲的总是想把江山安安稳稳交到儿子手中,既然如此又怎么能留隐患?   那封通敌卖国的密函便是一个契机。   暂且不提那封信看起来真的不得了,就算是假的,只怕帝君也会想办法让它变成真的。   唯一百思不得其解的大概只有北阴王一个人。   他生平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而是够能忍,够能蛰伏,也足够谨慎,早在楚陵被册立为皇太子的时候,他就敏锐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侄儿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当机立断选择按兵不动。   他既没有出手暗杀楚陵,也没有再试图联系过定国公府,可尽管如此,还是落入了这个令他惊惧的陷阱中。   “来人!本王要面见陛下!!仅凭一封不知真假的密函怎能证明本王与突厥来往?!皇兄!臣弟冤枉!臣弟冤枉啊!!”   大理寺昏暗的牢房内回荡着北阴王愤怒的喊声,概因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想办法见到帝君,真的很有可能死在这里,牢门因为大力晃动吱呀作响,铁链的哗啦声也不绝于耳。   狱卒因为天寒地冻本就懒怠,都自顾自坐在桌旁烫酒暖身,并不搭理,直到一抹身披大氅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入口处,这才齐齐慌张站直身形。   “太……太子殿下……”   楚陵淡淡摆手:“无妨,孤只是来探望一下皇叔,你们继续值守便是。”   他语罢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径直朝着牢狱深处走去,北阴王的牢房倒也好找,毕竟就他喊的最大声,狱卒顾及他的身份也不敢挥鞭恐吓,只能任由其大喊大叫。   不过北阴王的喊声在看见楚陵出现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变得怔愣而又错愕,显然没想到第一个过来看他的人会是楚陵:“老七,怎么是你……”   楚陵先是隔着牢门打量了一下里面的环境,这才慢慢开口:“听闻皇叔被下狱,侄儿心中难安,特来探望,没想到里面如此艰苦,倒是苦了皇叔了。”   北阴王早年间为了降低帝君戒心,终日流连酒色,养成了一副痴肥体态,可以说从出生开始就一直锦衣玉食,哪里能受得了大牢的寒酸饭食和住处,他闻言急切扑到栏杆边,如见救星:   “老七!老七!你快想办法救皇叔出去!或者让陛下来这里一趟!我真的没有和突厥人通敌卖国!!皇叔以前对你不薄,你可千万要救皇叔这一回啊!”   楚陵任他恳求催促,只是静静垂眸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阴王说得口干舌燥,见楚陵无动于衷,心想这个兔崽子今日难道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他思及此处,控制不住攥紧牢门栏杆,压低声音恨恨道:   “老七,我若下了大狱,只怕定国公府也逃不了干系!”   楚陵闻言这才来了几分兴趣:“哦?”   北阴王咬牙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闻人家早就与本王暗中结盟了,闻人熹也是本王安插到你身边的探子,从前的来往书信本王全都有所留存!”   “你若救我,万事好商量,你若不救,我便直接告诉陛下,死也拖几个垫背的!定国公府被冠以谋反之名,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然而楚陵闻言不仅丝毫不见慌张,反而从袖中抽出了一摞陈年书信,当着北阴王的面轻晃两下,似笑非笑问道:“书信?皇叔是指在东南院书房那只貔貅镇兽下面藏着的书信吗?真是不巧,在皇城司搜查之时,侄儿已经派人悄悄取出来了。”   北阴王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概因楚陵已经走到墙角用来烧烙铁的炭盆旁,直接将那堆书信直接扔了进去,火焰蹿升而起,声音低沉散漫:   “现在,死无对证了……” 第141章 云复寰的失态   北阴王呲目欲裂,他形态癫狂地扑到牢门边缘,铁链挣动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你今日是来耀武扬威的吗?!”   楚陵站在火盆边,垂眸伸出双手烤了烤火,毕竟牢房终年阴暗潮湿,实在是冷得瘆人:“怎么会,我今日来这里,其实只想问皇叔一句话。”   北阴王惊疑不定望着他,脸上满是污泥尘埃,昔日的天潢贵胄沦落为阶下囚,原来也与普通人无异:“你想问什么?”   楚陵不紧不慢开口:“侄儿听闻皇叔在民间还有一个私生子,所以想来问问皇叔,到底是想一个人死,还是拖累全家一起死?”   楚陵话音落下,把北阴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碾得粉碎,他当初为了使帝君对自己放下戒心,发誓永不娶妻生子,实则暗中和一女子孕育后代,悄悄藏在民间,为了掩人耳目从不探望,如今算来也该有七岁了。   北阴王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嗓子疼得好似火烧,眼底难掩惊慌:“你什么意思?!”   楚陵微微一笑:“我没什么意思,只是皇叔自己也心知肚明,父皇对你忌惮已久,此番怕是十死无生了,你若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说些不该说的,侄儿一定拼尽全力,替皇叔保下这最后一丝血脉。”   那些来往书信虽然已经烧了,但北阴王若是胡言乱语些什么,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几日时间,皇叔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牢房内安静死寂,再也没有听见刚才大喊大叫的声音,楚陵转身离去,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缓步慢行,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只见幽深黑暗的牢房如同一头噬人的猛兽,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轻笑一声——   差点忘了,云复寰还关在这里。   从高高在上的丞相一昔跌落尘泥,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倘若有人在云复寰绝望之时伸出援手,又替他报了父母的血海深仇,结局又会怎样呢?   楚陵不知道。   他只知道倘若一个人的爱到手了,那么离得到对方的痛苦也就不远了。   大雪纷飞,整座神京都笼罩在了寒风之中。   清早天不亮,牢房中又有几名冻死的犯人被拖了出去,毕竟沦落到如此境地,连活命尚且艰难,又有谁会在意他们的生死给予炭火取暖,能有床破棉被便已是了不得的待遇。   云复寰的境遇不算太过糟糕,毕竟他起码有床棉被,但他的境遇又好似很糟糕,因为前路茫茫,他仍不知道自己的下场如何。   自从被关进来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在这座监牢中待了多久,只是偶尔听狱卒闲聊,才知道外面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   原来公主和亲之时,凉王当街射杀突厥使臣,称西陵凤女不嫁蛮夷之地,后被帝君册封为皇太子。   诚王戕害手足,被废为庶人幽禁宫狱,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岳撼山率兵奇袭突厥,收复定、平、克、寰四州,不日即将还朝。   云复寰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做梦般不真实,在他的记忆中,楚陵总是一身尘埃不染的白衣,喜好诗书琴棋,每每围猎连野兔都不忍惊扰,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对方亲手射杀突厥使臣的情景。   还有骨咄禄……   那个让自己恨得夙夜难眠的仇人,居然就那么死在了楚陵手中?甚至连四州之地都收复回来了?   云复寰闭目背靠着墙壁,只觉得大脑中似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锁链响动的声音,守门的狱卒过来打开了牢门,出乎意料道:   “云复寰,你可以走了。”   原本陷入假寐状态的男子闻言倏地睁开了眼,难掩震惊:“你说什么?!”   狱卒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出去了,帝君今日下旨赦你无罪,太子殿下正在外面亲自等着呢!”   太子殿下?   楚陵?   云复寰闻言怔愣许久,在狱卒的百般催促下,这才扶着墙踉跄起身,走出这个困囿自己多日的监牢。   或许是浸润黑暗太久,当云复寰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刹那,只觉阳光像一把钝刀刺入眼睛,下意识抬手遮挡,后退至阴影处才缓和许多。   彼时街头清冷,行人稀疏,唯有两辆青顶马车静静停在路边,楚陵肩披大氅,手持一把青伞遮蔽风雪,站在阳光最和暖的地方,他见云复寰被狱卒带出来,仍是从前清冽温和的声音:   “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云复寰怔怔望着眼前谪仙般的男子,莫名生出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来,他不顾地上冰冷的积雪,忽而跪地给楚陵叩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的道:   “罪臣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但云复寰很清楚,他想谢的不止是救命之恩,还有太多太多还也还不清的恩情与愧疚,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使得喉间酸涩难言,连视线也开始模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楚陵只是淡淡垂眸,然后将伞交给侍从,主动解下身上的大氅替云复寰披在肩上,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我之间,何谈什么谢字。”   大氅裹挟的余温总算让云复寰冰冷的四肢恢复了几分知觉,他抬头望着楚陵,喉结滚动,却只吐出两个涩然的字:“殿下……”   楚陵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慢慢收回手:“如今突厥战败,残部被尽数清剿,你弟弟从前刺杀骨咄禄的事自然算不上什么大罪,孤向父皇求情之后,父皇已经答应赦免你二人的罪过,只是未免朝野纷议,你的宰相之位恐怕难保,只能调往翰林院兼一个五品闲职。”   云复寰听到弟弟无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下来,望着楚陵苦笑道:“此番死里逃生,已是侥天之幸,怎敢奢求其他?今后复寰愿替殿下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诚挚,不掺半分假意,连心底流淌的情意也被语气中的决然掩饰了过去。   可惜此刻被他奉若神邸的男子早已心如死水,波澜未惊。   楚陵没有应云复寰的话,只是微不可察摇头,他身上静谧的檀香不知何时沾染了丝丝缕缕的龙涎香气,一如从前与世无争的心沾染了权位野望:   “如今孤承蒙父皇错爱,被封为太子,天下百废待兴,自有你我一展拳脚之时,还请云大人莫要因为眼前一时困顿而丧了志气。”   他语罢回首看向侍卫,后者瞬间了然,抬手将马车帘子拉起,只见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刻跑下来扑到云复寰怀中,神情激动地想说些什么,然而唇瓣几经张合,却是什么声音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咿呀”等含糊不清的字眼。   云复寰抱紧怀中的人,失态喊道:“阿念?!”   云念寰激动点头,显然没想到还能活着看见哥哥。   楚陵注视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风雪迷困,已经不是一把纸伞所能遮挡的,他抬手扶去袖袍上的雪沫,白皙的皮肤因为寒风吹拂有些微红:   “阿念的嗓子孤已经找太医看过了,虽是回天乏力,但好在性命得以保全,外伤好生调养一番也就无碍了。”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天寒地冻的,你们尽早回府吧,莫要冻坏了。”   阿念身份暴露,他已不可能把对方留在府中,交给云复寰是最好的选择。   楚陵语罢轻轻颔首,恍若未闻身后传来的咿呀声,径直坐上了其中一辆马车离去。   阿念焦急想要上前追赶,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被身后的云复寰大力攥住,一把扯了回来,压低声音斥道:“阿念,不要胡闹!”   阿念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上满是倔强和执拗,一个劲打着手语,试图比划些什么,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云复寰却仿佛读懂了什么似的,皱眉低声问道:“你不想让他误会,你骗了他?”   阿念动作一顿,用力点头,甚至拽着云复寰的衣袖,目露祈求。   云复寰静默一瞬,却是缓缓摇头,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不可能了阿念……你不可能再回到凉王府了……”   阿念急得喉间发出咿呀的声音,更加用力比划着手语。   【为什么?!】   【我不想,离开王爷】   【他救了我】   【我想报答他】   【我有很多事都没有来得及和他解释】   【他一定认为我骗了他】   【帮我解释】   【求求你,帮我,解释】   可是阿念不会明白,这场孽缘般的因果横跨前世今生,早已不是一句解释就能抹去的,那个几乎是陪着他长大的漂亮哥哥,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过问他的功课,然后笑吟吟和他说话。   予——溪——笃——伽——   一股无言的慌乱蔓延全身,仿佛这辈子都再也无法挽回,阿念干脆掉头就往楚陵离去的方向追去,却被哥哥一把扯了回去,力道大得两个人都重重跌在了地上。   云复寰用力抱紧挣扎不休的弟弟,愤怒低吼道:“阿念!你回不去了懂吗?!从你擅自刺杀突厥使臣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不止是你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   他从未有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候,如同变了一个人,阿念怔愣瞪大眼睛望着哥哥,泪水淌过伤痕未愈的脸颊,却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像稚子般无措迷茫。   云复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指尖控制不住悄然攥紧,将弟弟用力抱入怀中,力道大得险些勒碎他全身的骨头,低声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给阿念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机会……”   “等太子殿下登基,这天下便是他的,只要他还肯重用我,我就还是能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上……”   “阿念,不要慌,我们还没输,还没输……” 第142章 请你给我一个梦   楚陵回府之时,已是天色渐暗,凉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身上落满了白雪,一枝老梅从黛瓦白墙中旁逸斜出,嶙峋的枝干风骨毕现,似一柄锐利的剑要划破长夜。   他站在府门外看了半晌,这才迈步入内。   依照西陵律例,册封皇太子后不日便要迁居东宫,故而王府上下都忙得团团乱转,光是清点帝君早年间赏赐的那些宝物就花了半个多月。   只是累归累,那些仆役心里却都高兴得紧,毕竟对他们来说,这辈子最大的念想莫过于找一个仁善又前途光明的主子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还有比太子更尊贵的身份吗?   楚陵刚刚穿过垂花拱门,就见院子空地前摆满了十几个樟木箱子,管家正在挨个登记造册,偶尔瞧见笨手笨脚的婢仆就急得跳脚训斥,往脑袋上狠狠敲一个爆栗:   “蠢货,轻着点,那可是陛下亲赐的玉如意,磕坏了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这株红珊瑚可是佛家至宝,记得把边角包好!”   “王安之的《折梅帖》和董齐欢的《荆溪手谈》是殿下时常要赏玩的,记得放在一起!”   隆冬时节,管家硬是急得冒了一身热汗,直到发现楚陵站在远处观看,这才换了副喜笑颜开的表情上前道:“殿下,这大冷天的您怎么站在院子里,库房的东西老奴已经清点了个七七八八,约摸过两日就可以准备迁宫了。”   这位管家从楚陵封王分府时就一直跟着,除了嘴巴碎叨一些,脾气暴躁一些,倒也还算忠心,楚陵不由得笑了笑:“你们瞧着倒比孤还高兴些。”   管家与有荣焉地挺直脊背道:“那是自然,老奴也算看着殿下长大的,如今您得蒙圣眷入主东宫,咱们做奴才的脸上也有光彩不是,就连金先生他们也都高兴坏了。”   楚陵闻言垂眸,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听不大清:“是吗?”   他其实仍未想好该怎么处置那几名剩下的幕僚,尽管他对那些人的痛处和弱点堪称了如指掌,只要稍动指尖就能使他们痛不欲生,但……   但是什么呢?   楚陵也说不太清。   他静默站在雪地里,袖袍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整个人好似要融进夜色,只觉得心里的恨已经不如刚重生时那么沉甸甸了。   他如今是西陵的储君,或许再过几年便是天下苍生的主人,肩上担起的是万里山河,是黎民社稷,这两样东西太沉也太重,把楚陵心底那些残存的恨意挤得无处容身,尚未来得及抽枝萌芽,便已化作旧年冬季早该消融的残雪。   痛苦,忽而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站得太久,久到连萧犇都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主子,风雪大了,进屋去吧。”   楚陵闻言这才回神,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此时帝君派去北方的军队已经回程,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闻人熹奉命前去接应,估摸着明日才能回来,屋里空荡荡的,虽燃着红烛炭火,却无端多了几分清冷之感。   楚陵见状不免更觉意兴阑珊,他靠在矮榻上独自出神,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案几旁放着一本颇为眼熟的兵书,随手拿起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闻人熹做下的批注,前面还算认真,到后面不知为什么画了个小王八,让人忍俊不禁。   “殿下,您笑什么?”   闻人熹不在的时候,萧犇大部分时间都是贴身伺候的,毕竟楚陵刚封储君不久,正值多事之秋,需防着有心之人派来的刺客。   楚陵忍笑摇了摇头:“没什么,瞧见一些好玩的东西罢了。”   他语罢合上书页,把兵书卷起来把玩,许是没人说话,难得和萧犇这个闷呆子多聊了两句:   “萧犇,假如……孤是说假如,你曾经救过一些人,但他们后来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背叛了你,多年后再见,你会不会杀了他们?”   萧犇不明白楚陵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片刻才道:“是很严重的背叛吗?”   楚陵沉吟片刻:“他们并非主谋,因此倒也算不上严重,只是雪山崩塌之时,他们每人都曾经推过一把。”   萧犇出乎意料道:“或许不会杀吧。”   楚陵来了兴趣:“为什么?”   萧犇:“雪山崩塌之时,便是大势所趋,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纵然不想倾覆,也不得不跟随,既然殿下说他们不是主谋,背叛又算不得严重,留他们一条残命又如何?”   楚陵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若他们不是身不由己呢?”   萧犇:“那就更不必杀了,他们今日负我,他日也会负了旁人,长此以往失道寡助,只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上天自会降下报应,又何须我亲自出手,还凭白脏了我的剑。”   楚陵闻言,脑海中无端冒出一个念头——   倘若闻人熹在这里,对方一定会拔剑把那些人杀个干干净净吧?说不定连地上的蚂蚁都不会留下活口,毕竟那人是一柄锐利的剑,直来直去,爱恨分明,从来没有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风吹晃了烛火,光线愈发明灭不定起来。   楚陵一言不发将那本兵书放在案几上,忽然说了一句萧犇听不懂的话:“罢了……”   罢了……   他曾以为自己众叛亲离,连最为敬爱的父亲也将他亲手舍弃,故而满心淬毒怨恨,如今重活一世,方知父皇一番苦心,萧犇、萧淼、知檀、岳撼山、管家,这些人前世也不曾将他舍弃,一直忠心耿耿。   还有闻人熹……   楚陵闭目咀嚼着这些名字,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立无援,只是被恨意蒙蔽了双眼,他用指尖轻抵太阳穴,缓缓摩挲片刻才问道:   “如今府中除了金先生,还剩下几人?”   萧犇回忆片刻:“除了金慎微金先生,另还有绽青、忆蓝两姐妹,再就是那个喜欢到处骗人的贼道士。”   萧犇嘴里所说的绽青、忆蓝是一对相貌绝色的双胞胎姐妹花,她们二人原是宫中乐坊的舞姬,被馆主调教后欲献给帝君,谁知那日恰逢楚陵亡母月妃生辰,犯了忌讳差点被打个半死,楚陵见她们年纪尚小,便借故要来了王府中,平日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也不显于人前。   此二人生得绝色便罢,更难得还是一对心有灵犀的双胞胎,面貌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一个风流妩媚,一个温婉动人,前世连楚圭也忍不住心动,将她们收入后宫做了妃子。   乱世之中,女子身似浮萍,跟了谁本也由不得她们做主。   楚陵直到此刻才明白萧犇那番大雪倾覆,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的道理,他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给他们每人足够的盘缠,打发出府自谋生路去吧。”   萧犇闻言难掩讶异:“主子,所有人都打发走吗?”   楚陵轻嗯了一声:“一个不留。”   萧犇暗自思忖,心想主子莫不是因为之前那些幕僚行背叛之事,心灰意冷了?不过打发走了也是好事,省得混进来一些心怀不轨的人。   “属下这就去办。”   萧犇走后,楚陵不免有些困意上涌,便褪去外衫躺在床上准备睡一会儿,但没想到后半夜忽然被一阵哭泣声吵醒,呜咽幽怨,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似乎就来自院外。   楚陵也没唤人,披着一件狐狸毛大氅起身走到了门外,他抬手将帘子拉开一条缝隙,只见廊下站着好几名值夜的仆役,而庭院中则跪着四抹身影。   其中一个是头颅低垂,默然哀叹的金慎微,还有一个是作道士打扮,看起来约摸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剩下两人便是绽青、忆蓝两姐妹,只见她们跪在庭院石子路上哭泣叩头,压低声音似是在哀求些什么,惹得知檀一阵为难。   “知檀姐姐,求你让殿下收回成命吧……我们不要金银……只求跟随殿下身边有一处栖身之所……”   楚陵站在门后静看片刻,最后悄无声息放下了帘子,他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概因那几人头顶上空都漂浮着一团血色的红云,在夜色中沉重而又哀戚——   那分明是一团名为“痛苦”的情绪。   可怎么会这样?   金慎微生平最在意的便是他那双手,绽青、忆蓝互把对方当做世间最重要的人,至于那个在江湖上行骗的年轻小道士淳安,最在乎的就是他师叔祖传下来的一面八卦镜。   每个人的痛苦都和他们所在意的一切息息相关。   而如今他们即将被楚陵打发出府,痛苦却无端显现,显然超出了楚陵的认知。   “怎么会这样?”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屋子里,皱眉低低呢喃出声,本能便想寻找那条神出鬼没的黑蛇,而对方漆黑的身躯也诡异般浮现在了空气中,精致冰冷的鳞片在烛火照耀下覆上了一层暖光,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楚陵,声音低沉蛊惑:   【你想知道为什么,对吗?】   他看起来实在像极了邪祟。   楚陵不动声色摩挲着袖袍:“你能告诉我原因?”   黑蛇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院外那四个人满满当当的痛苦把他喂得很饱,现在自然也就不介意向楚陵吐露些许“真相”。   【哦~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追随你,现在要被赶走了,痛苦自然就浮现了,很奇怪吗?】   楚陵唇边笑意微凝,深深注视着这条黑蛇:“追随我?什么意思?”   那些人前世不都背叛他,弃他而去了吗?就连那个看似最无辜的道士淳安,也曾在楚圭耳畔进言要将他挫骨扬灰。   楚陵不懂,不懂这些人的痛苦为什么会和自己挂钩。   可黑蛇只是静静盯着楚陵,始终不发一言,仿佛在故作神秘,唯有庭院外间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哀愁,混杂在风雪声中,让人心中压抑沉闷。   “你不是答应给我一个梦吗……”   楚陵忽然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悠远,他其实一直在逃避,不愿去面对前世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可伤口总要剜去腐肉,留在那里不管不顾只会溃烂发脓。   楚陵缓缓抚摸着自己的咽喉,始终忘不了那杯鸩酒的滋味,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现在,把那个梦给我吧……”   他想知道一些人的结局。   他想知道自己从前的善意是否真的变成了刺向心口的刀刃。   他想知道,这世间到底是背叛多些,还是恩义更多些…… 第143章 前世梦(1)   又是那场与前世一般无二的雪。   黑色的枯枝探出宫墙,上面栖息着数只寒鸦。   玄华殿中,年迈的帝王早已奄奄一息,华贵的龙床四周盘膝坐着许多祈福念经的高僧,他干枯苍老的手艰难拨开织金帐幔,却看见自己的儿子跪在下方,浑浊的双眼动了动,视线模糊:   “是老七吗……”   “老七回来了吗……”   他的儿子走上前,半跪在床榻边,听不出情绪的开口:“父皇,您认错人了,七弟还在回京的途中。”   是老四。   尽管久病不愈影响了神智,但帝君还是听见了宫殿外间依稀传来的厮杀声,他环顾四周一圈,发现大殿内除了伺候自己的老太监高福,再就是念经的僧侣、楚圭、皇后,心腹重臣却是一个也不见。   他们到底是被楚圭杀了,还是投靠了楚圭?   帝君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了,他艰难喘着粗气,肺音已经开始浑浊起来,望着头顶上方让人眼花缭乱的帐子喃喃道:“老四,终究还是你赢了……”   楚圭低垂着眼,阴影爬上了那张与帝君年轻时有三分肖似的面容,连凉薄狠辣也继承了十足十:“我赢了,父皇很失望吗?”   帝君缓慢摇头:“算不上失望,只是朕知道,倘若你登基,其余的几个兄弟便没有活路了……”   楚圭终于抬头看向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儿臣不过效仿父皇当年旧事罢了。”   帝君闻言控制不住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面容愈发灰败,楚圭见状也不传太医,而是命人取来一份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牵引着帝君的手主动握住毛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父皇,国不能一日无君,请您传位于儿臣吧。”   帝君失望闭目:“老四,你这是想忤逆犯上吗?”   楚圭冷笑了一声:“父皇,倘若今日忤逆犯上的是老七,只怕您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吧,都是您的血脉,何必如此偏心呢?”   他握住帝君指尖的手暗中用力,额头青筋悄然浮现,只是语气依旧平静:“七弟的生死,可全在您一念之间了。”   帝君闻言终于睁开双眼,心脏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他仿佛是回光返照般,强撑着支起了病体,唇瓣苍白干裂,毫无血色:“老七斗不过你的……咳咳咳……你又何必……何必赶尽杀绝?”   楚圭默然不语,心想是啊,楚陵根本斗不过自己的。   仁善怎么斗得过恶毒呢?   可他就是嫉妒,嫉妒父皇对老七的宠爱,嫉妒对方时至今日还护着老七。   朱笔上的红墨已然干涸,不经意蹭到手背上,像一团刺目的鲜血。   帝君沉默良久,最后伸出颤抖不已的右手接过毛笔,声音沙哑苍老,让人忽而意识到帝王原来并不是万岁长命的,他们也和凡人一样会生老病死,会万般哀愁:   “把老七赶去凉州的封地吧,永世不得回京,朕已经吃够了互相残杀的苦楚,实不愿你们兄弟再重蹈覆辙……”   楚圭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好。”   帝君闻言这才强撑着病体拟好了传位于楚圭的诏书,当最后一个字收笔时,他喉间忽然控制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栽倒在了床上。   “陛下!”   “陛下!!”   皇后见状终于忍不住哭着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帝君苍老的右手,泪水大滴大滴落下,喉间哽咽难言:“陛下……”   他们数十年夫妻,纵然有心怀怨怼之时,却也有过恩爱时光,如今落得如此凄凉下场,怎能不让人心伤。   帝君恍惚回神,他抬手抚摸着皇后的发髻,在喉间鲜血的浸涩下艰难吐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字:“莫哭……”   “傻女子……你这辈子总在怨恨朕偏心月妃……为了让月妃的孩子当太子……甚至不惜把他寄养到你的名下……你却不知朕的苦心……”   “老七仁善孝贤,又自幼失母……只有他登基了才会对你们母女好……你如今带着褚家帮扶老四……老四难道就没有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吗……他日登基之后又将你置于何地……”   皇后闻言一怔,错愕望着帝君,连哭声都忘了,自从月妃进宫之后,她就怨恨了这个夫君半生,却从未细想对方此举背后的深意。   她唇瓣颤抖,通红的眼眶溢出泪来,不住摇头:“陛下……臣妾……臣妾也不愿的……他如今把持宫禁、还软禁了怀柔……”   窗外寒鸦忽而惊起四飞,仿佛被什么人的到来所惊扰。   帝君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自己那个最为疼爱的儿子焦急闯入殿中,满身风尘仆仆,只是立刻就被把持宫禁的侍卫刀剑加身,扣上了谋反罪名。   他强撑着起身想要阻拦楚圭,却又一口鲜血喷出,只是这次再也没能爬起来,唯有那浑浊的视线穿透人群,说不出的难过黯然。   他难过自己把这个儿子教得太好,礼仪仁孝,样样不缺,唯独没有学会属于帝王的野心凉薄……   如今楚陵在北境驻扎,兵权在握,自己又缠绵病榻,正是谋反夺位的好时机,他却偏偏舍下一切万里入京,只因为楚圭的一句“父皇病重,忧心盼你”……   年迈的帝王无声蠕动唇瓣,在贴身太监高福的耳畔说了些什么,最后缓缓闭上双眼,在皇后悲痛的哭声中溘然长逝。   楚圭手捧着那份沾血的圣旨又哭又笑,形态癫狂,最后冷冷抬手,下令将那数名僧侣的人头砍下,高福在血污之中率先跪地,颤声道:   “奴才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不知楚圭是否能真的万岁。   但这句话保住了高福的一条性命。   他和皇后都是帝君传位于楚圭的见证者,用来堵住史官的悠悠之口。   只可惜让帝君临死前都放心不下的凉王终究是被楚圭扣上谋反之罪,以一杯鸩酒毒杀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求情,有几名御史言官觉得如此太过,结果都被楚圭下令诛了九族,唯有定国公府世子当面顶撞,冒着得罪新帝的风险将凉王尸身迎入祖陵安葬。   “这个闻人熹,朕早晚要将他碎尸万段!”   年轻的新帝坐在宫殿中饮酒,声音低沉阴鸷,藏着仅有自己知道的杀意,他的身旁侍立着两名面容相似,风情却又截然不同的绝色女子,哪怕烛火昏暗,也难掩明珠生辉般的美貌。   楚圭伸手捏住其中一温婉女子的下巴,勾唇问道:“绽青,你说朕想将凉王挫骨扬灰有错吗?”   女子垂眸,长睫掩住眼底刻骨的恨意哀愁,低声吐出一句婉转的话:“陛下是九五之尊,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楚圭又转而去看向另外一名妩媚女子:“忆蓝,你呢?”   忆蓝抬袖掩面,美眸熠熠生辉:“陛下……自然无错。”   倘若楚圭此刻挥开袖子,一定会发现对方被掩住的半张脸不像是在笑,反而更像在极力隐忍什么,连眸光都是细细的泪水。   楚圭昏昏醉倒美人膝,他隐忍了大半生,不敢行错踏错,如今终于大权在握,这样的日子难免让他有了几分醺然之态。   忆蓝抬手斟酒,纤长的指甲中悄然掉落几许白色粉末,她不动声色轻晃酒液,这才递到楚圭唇边将这慢毒喂下,为了取信,甚至自己也仰头饮了一杯。   就在殿内一片春情融融时,一名太监忽而身披风雪来报,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定国公世子已在殿外跪足了八个时辰,是否让他回府?”   满朝皆知,世子闻人熹因着凉王的事得罪了圣上,虽然碍于定国公府兵权在握暂时处置不得,陛下还是命其在玄华殿外罚跪八个时辰。   如今冷得滴水成冰,定国公府世子又身有旧疾,眼瞧着脸色已经不大好了,小太监怕跪死了人,这才冒着风险来报。   楚圭闻言冷笑一声,正准备说不必理会,女子的纤纤皓腕却抚上他的肩头嗔怒道:“陛下,大冷天的跪在殿外多晦气,又不是上坟,撵了走吧。”   另外一名女子则更直接些,拉着他的袖子柔柔起身,往内室走去。   楚圭便随意摆手,顺势跟着美人进了屋。   那小太监会意,静悄悄退出燃着地龙温暖的宫殿,在夜色与刺骨寒风中走到那跪在玉阶下方的身影跟前,压低声音开口道:“世子,时辰已经到了,您回府吧。”   他见男子没反应,又提醒了一句:“您快起来吧,陛下准了的。”   闻人熹卸了盔甲佩剑,只穿一身素白长袍跪在台阶下方,大雪纷飞,模糊了他俊美乖戾的面容,风声呜咽如泣,如同替谁守丧一般,直到听得小太监说了第二遍,他这才从地上缓缓起身。   那里已经被跪出了一片深坑,细看甚至有斑驳血痕,在宫灯照耀下犹为刺目。   楚陵身死之时,闻人熹尚在沧州平乱,膝上不慎中箭,他得知消息只匆匆包扎了一下伤口便日夜兼程赶回京中,没想到还是晚了。   膝盖早已跪得失去知觉,连血色也凝固在衣料上。   闻人熹恍若未闻小太监叫来轿辇送他出宫的好意,只是兀自取了自己的佩剑,在深夜里一瘸一拐地朝宫外走去,他深知今日之事是楚圭给自己的警告,若再有下次便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这条宫道实在太长,长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闻人熹终于有些走不动了,他脸色苍白地扶住墙壁,低低喘了口气,额头因为隐忍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心口却好似破了一个大洞,风一吹遍体生寒,只能背靠着墙壁艰难支撑身形。   楚陵死了。   这是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的事。   闻人熹从未想过那样干净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会背负着满身骂名死去,死后甚至还要被挫骨扬灰,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楚陵闭目躺在雪地里的样子,衣襟上满是鲜血。   乌黑、暗沉,一如人心贪婪肮脏。   这里临近冷宫,是整座皇城最荒僻的所在,一些宫人倘若遇到亲朋好友去世,便会来这里偷偷烧纸钱,禁军巡视宫闱时瞧见里面有微弱火光,大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自从凉王死后,里面的纸钱火光仿佛就没断过。   曾经受他恩惠的小宫女时常躲在墙角悄悄拜祭,并在老槐树下方插了三根香烛,求他来生顺遂;不苟言笑的嬷嬷们瞧见那槐树下方越来越多的线香也只当没看见,有时候还会避人耳目放下一盘点心;就连最势利眼的内库总管也悄悄来这里烧了一盆纸钱,他当年不小心撞上了威王心情不好,被对方一脚踹到了御湖里面,如果不是凉王让侍卫把他捞起来,只怕早就淹死了。   不过值守的禁卫倘若进去看一看,就会发现今日烧纸钱的那抹佝偻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在先帝跟前伺候的高福高总管。   寒风将铜盆中的纸钱灰烬吹得满天纷飞,光芒一闪而逝。   高福双手揣入袖中,缓缓走出宫墙拐角,一抬眼就看见了闻人熹的身影,他仿佛是刻意在这边等着的,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鬼魅:   “老奴见过世子。”   闻人熹已经很久没见过高福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活着,他望着这个先帝身边的“背叛者”,皱了皱眉:“高公公?”   高福不语,只是径直步入长夜,在途经闻人熹身旁的时候不着痕迹往他怀中塞了什么东西,低低出声:   “此乃故人之物,不过故人已逝,老奴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世子更好……”   那是一封尚带余温的书信。   闻人熹藏进袖中没有看,直到离了皇宫坐上马车,才用冻僵的双手撕开封口,却发现是帝君写给楚陵的一封遗诏。   【敕谕皇太子菩音:   汝乃朕诚祈上苍所得之子,亦系汝母心血所钟,授尔礼义仁智,尔旦夕不忘,恪尽孝悌,体恤黎元,未尝负朕所望。   今朕疾渐沉疴,恐不胜社稷之重,欲以神器将传,惟愿汝继明圣之德,布仁政于四方,使黎元得安其生,社稷得享其祚。   然皇四子楚圭,鹰视狼顾,久蓄异谋,恐有逼宫篡位之险。朕特赐此诏加玺,与国书同效,倘遭非常之变,汝可昭大统于天下。户部尚书孔道明、皇城司戴永,兵部侍郎文廉……皆朕股肱,潜德效忠,俟时而动。   纸墨匆匆,难叙万一。   惟愿吾儿菩音,无灾无患,永承天眷,长乐未央……】   闻人熹低头认真看着这封书信,喉结滚动,酸涩难言。   帝君或许早就料到了楚圭会逼宫篡位,所以秘密写下了这份近似于书信的“传位圣旨”,并且加盖玉玺,与国书同效,等将来有一天楚陵羽翼渐丰,便可持此信名正言顺登基。   但帝君却没料到,那个他诚心祈求上苍才盼来的儿子,早就死在了皇城的波谲云诡之中,一杯鸩酒,尸骨无存……   “呜——”   风声如泣如诉,天地一片缟素。 第144章 前世梦(2)   楚圭自从登基之后,便开始逐步清算一切与楚陵有关的人或事,他夜间入睡时总是梦魇缠身,时而梦到帝君临终前咳血含恨的情景,时而梦到楚陵在黄金台上仰头饮下鸩酒的那一幕。   日日夜夜,从未止歇。   他不许宫人和大臣提起任何与对方有关的字眼,“凉”字不许提,“陵”字不许提,甚至就连御膳房那日不慎呈上来一道凉糕,也惹得他雷霆大怒,砍了数十名奴才的脑袋,惹得宫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但这并没有驱散楚圭心头浓浓的不安与惊惶,有时候他坐在玄华殿内批阅奏折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停下朱笔发呆,觉得砚台里赤红的朱砂和楚陵那日饮下鸩酒时嘴角溢出的鲜血如出一辙。   还有桌角熠熠生辉的金杯,里面盛着的酒液落在楚圭眼中好似总带着三分毒性,夜深恍惚时甚至会浮现出一双熟悉至极的眼眸,静默温和,似白玉无瑕。   但那双眼睛越是干净,就越是衬出他的肮脏不堪,目光仿佛要透过龙袍看清他的魂魄。   “砰——!”   楚圭忽而把金杯暴怒砸向地面,长久的夜不安眠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其神经质:“熔了!给朕都熔了!”   太监总管立刻连滚带爬上前拾起金杯,然而还没等他让人拿去熔了,就见楚圭猛地起身冲到殿外,指着远处那座覆满冰雪的黑色高台怒声道:   “还有黄金台——给朕砸了!狠狠地砸,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等做完这一切,他就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了玉阶之上,脸色灰败难看。   楚陵明明已经死了,但他的影子却仿佛渗进了宫墙的每一寸缝隙、每一缕寒风,日夜缠绕着楚圭,让他不得安宁。   “来人……”楚圭闭了闭眼,想起那个唯有让他得到片刻安宁的温柔乡,痛苦低头,声音嘶哑:“宣青妃、蓝妃……”   不知为什么,他只有在这两个爱妃处才能安然入睡,短暂忘却父皇和楚陵所带来的阴影。   云复寰从未想过楚圭有朝一日会和“昏君”这两个字挂上钩,他熟知对方的心狠手辣,也熟知对方的城府深沉,这样的人登基之后就算做不了一个明君,也可称为枭雄,这也是他当初选择扶持对方的缘故。   然而他错估了心魔对楚圭带来的影响,数十日的夜不能寐足够把对方折磨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整整两个月楚圭都没再上过朝,而是宿在青妃与蓝妃的宫殿内醉生梦死。   “陛下有旨,今日罢朝!”   小太监驾轻就熟站在玉阶侧边喊出这句话,然后不顾朝臣纷议,躬身退了下去。   云复寰闻言指尖一紧,险些捏碎手中朝笏,楚圭登基前曾经答应过他,只要称帝便立刻发兵征讨突厥,夺回四州失地,可对方现在在做什么?!   两个月——足够突厥骑兵再次兴犯西陵边境,足够冻死街头无数流民,而他们的君王却沉溺在青蓝纱帐中难以自拔,连奏折都是用女人胭脂批阅的。   "诸位大人。"   云复寰忽然沉了脸色,转身看向朝中几名重臣:“陛下如今被妖妃所迷,置朝堂社稷于不顾,我等怎能置若罔闻,今日干脆一起闯入内宫,冒死劝谏!”   满堂寂静,无人应答。   良久,一名蓝袍官员终于轻笑出声,只是怎么听怎么讥讽:“云相的忠心果然可昭日月,不过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听劝的主,你不如拿一把剑冲进内宫把青妃蓝妃杀了,或许还更好些。”   云复寰目光锐利:“崔琅,你什么意思?!”   被他称作“崔琅”的男子却丝毫不见惊惧,毫无顾忌说着令众人谈之色变的话:“反正云相手腕了得,最擅长做这些杀人见血的勾当,皇太子你都敢杀,区区两个妖妃算什么。”   他语罢嗤笑一声,转身走出了大殿,细看步伐微晃,凑近了还能闻到满身酒味,唯有途经黄金台下方的时候才忽而顿住脚步,仰头看向阴云密布的上空——   和楚陵死的那天,真是一模一样。   崔琅没想到云复寰下手那么狠,居然帮着楚圭一起骗太子回京,更没想到兵败之时连求情也不肯,任由对方被新帝鸩杀。   崔琅如今已经官袍加身,按理说已经得了自己想要的,只是他每每看见当初夺了自己功名的那些人依旧好好站在朝堂上,心中便感到了一阵莫大的讽刺——   这人间污浊,从未变过。   而他自己也是那肮脏的一部分,亲手害死了那人。   抬手抹了把脸,却发现掌心湿润,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云复寰眼见崔琅无礼离去,冰冷的目光扫向其余众人,想知道是不是还有人和崔琅一样的想法,然而在触及到人群中一抹暗色的身影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狭长阴冷的眼眸——   定国公府世子闻人熹。   楚陵已经死了数月有余,按理说三日后便该除丧,可对方依旧一身黑袍素带,黑得暗沉,白的刺目,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在服丧,仿佛生怕旁人忘了他在替谁服丧。   他的眼睛太冷,太阴,细看带着瘆人的笑意,森森鬼气险些从周身溢出来,依旧如从前锐利,只是少了几分桀骜张扬。   闻人熹此刻就像蛰伏在地狱深处的恶鬼,静静盘踞在朝堂阴影中,伺机将那些人拖入深渊,偏偏苍白修长的指尖绕着一条黑色的檀木珠,看起来格外怪异。   云复寰认出来了。   那是楚陵生前的爱物。   闻人熹见云复寰脸色微变,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无声开口说了句话,似毒蛇吞吐信子,轻柔而又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云复寰的脊背无端冒出一股寒意,然而等他再抬眼时,那人已经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了大殿,北阴王拍了拍发福的肚子,仍是那副老好人模样,他见朝臣不说话,也跟着转身离去。   彼时云复寰尚且不知道闻人熹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直到多日后宫内忽然传出新帝病重咳血的消息,而北阴王则在朝堂上手捧一封先帝遗诏,声称楚圭的皇位乃是谋逆得来,帝君真正想传位的是皇七子楚陵,彻底将他们这些跟随楚圭的人打入了深渊。   与此同时,一个名叫金慎微的刻章先生被北阴王带上金銮殿,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受楚圭胁迫,亲手伪造了皇太子楚陵谋逆篡位的书信。   为了有朝一日能替楚陵翻案,他当初刻章之时故意削去其中一角留了个破绽,龙鳞暗纹用的逆刻法,文武百官倘若不信可以亲手查验,只求百年之后史书留笔,勿以谋逆之罪污太子声名。   语罢整肃衣冠,决然撞柱而亡。   刺目的鲜血顺着柱子缓缓淌落,流进了汉白玉地砖的缝隙之中,日月无休,见证了这座大殿的又一次朝代更迭。   楚圭输得极惨。   他当初鸩杀楚陵便已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北阴王在定国公府的势力帮助下领兵逼宫时,他连发数道金牌命岳撼山回京救驾,对方却置若罔闻,甚至拔剑斩杀了好不容易逃出皇城的使者。   褚家本欲相帮,但被皇后所阻,只能眼睁睁看着病入膏肓的楚圭被北阴王押上黄金台,以谋逆之罪赐下鸩酒,死后挫骨扬灰,并命史官替先太子楚陵正名,褒颂其德——   北阴王自然没有那么好心、也没有那个闲心去帮一个死人正名,但定国公府替他夺位有功,若不是闻人熹当初的那封先帝遗诏,他的皇位未必能坐得这么顺理成章,也就无所谓对方提出的这点要求了。   春烟日暖,满城飞絮,皇城上方的厮杀声却从未断绝。   楚圭死后,六宫嫔妃都被软禁在了自己的住处,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新帝一怒之下牵连她们,而备受楚圭宠爱的青妃与蓝妃却将白绫挂上殿梁,自己悄无声息悬梁自尽了。   当闻人熹得知消息赶到内宫时,看见的就是她们二人蒙着白布的尸体,一截青色的衣角,一片蓝色的裙摆,自死气沉沉的白布下探出,如同春日青芽抽枝,如今裹着的却是冰冷的尸体。   闻人熹记得她们……   楚陵王府中唯二养着的女子,姐姐温婉,妹妹妩媚,却都是安静的性子,据说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从小就活得战战兢兢,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凉王府过了几年安静日子,结果兜兜转转,又重新关到了皇宫这座囚笼之中。   太医生怕闻人熹怪罪,胆战心惊跪地道:“启禀将军,青妃与蓝妃早已身中剧毒,就算今日侥幸救下,只怕也是时日无多……”   闻人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何毒?”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迟疑一瞬才道:“是前朝禁药,一种极难察觉的慢毒,和……和废帝楚圭所中之毒是同一种。”   “……”   闻人熹不语,过了片刻才缓缓抬手,低声吐出一句话:“好生安葬。”   恐怕楚圭至死都没想到,自己的枕边卧着两把美人刀。   闻人熹莫名想起自己那年刚进王府的时候,还以为绽青和忆蓝是楚陵的小妾,楚陵闻言却是浅笑摇头,一身白衣坐在梨花树下对弈,花瓣落满了棋盘,声音温和动听:   “她们原是宫中乐女,因犯了过错险些被打死,本王就把她们带了出来,等过两年替她们寻到失散的亲人,本王就在桐花巷给她们盘一个糕点铺子安身立命,后半辈子也算有了着落。”   那时绽青和忆蓝恰好端着两碟点心摆在他们面前,低着头默不作声,眸光微亮,满是对未来的希冀。   可如今她们躺在白布之下,气息全无。   就连当初许诺的那个人也死了。   闻人熹转身离开大殿,依稀又闻到了旧年的梨花香气,只是他不喜欢这样皎洁的花,还是更偏爱粘稠的腥红。   金慎微已经被他命人好好安葬,剩下的便都是要还债的了。   崔琅,钱益善,张子构,云念寰,淳安道士。   还有,云复寰…… 第145章 前世梦(3)   水牢深处,苍白的月光顺着气窗缝隙爬入,照亮了下方幽暗的情景,只见一名男子被锁链牢牢钉在墙壁上,全身都是溃烂的伤口,污浊冰冷的水流淹没了脖颈,随时会涌上口鼻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凌乱的发丝后方是一张瘦削的脸庞,细看有些熟悉,如果有认识的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对方赫然是西陵的前任丞相云复寰,不过自从楚圭驾崩之后,他的身份就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   无人在意他的生死,更无人知道他已经被闻人熹在这座水牢之中幽禁了整整六年。   “吱呀——”   水牢沉重的铁门忽然被人推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云复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他艰难抬头,果不其然发现牢门边站着一抹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那人居高临下望着他,俊美狭长的眉眼浸在阴影中,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六年了,云相倒是比本王想象中能熬得多。”   云复寰闻言不禁一阵恍然,自己居然已经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六年吗?   这六年足够发生很多事,多到江山又换了一个新主人。   北阴王因为年轻时被酒色掏空身体,登基未及两年便猝然驾崩,临死前传位给了他仅有十三岁的私生子楚善,概因新帝年幼,无法主持朝政,帝君生前最大的拥泵者闻人熹便被封为了摄政王,他如今总揽朝政,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你打算……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咳咳咳……”   云复寰控制不住发出一阵低咳,引得铁链哗啦作响,这六年他熬尽了世间所有的酷刑,筋骨尽断,血肉皆腐,每个夜晚都能感受到水牢里的虫子在啃食自己的伤口,偏偏闻人熹不许他死,日日用奇珍药材吊着他的性命,方才苟活至今。   但六年过去了,云复寰觉得自己这副身体也该熬干了,再喂什么也无济于事。   “云相何必说这种丧气话,你我也算多年故人。”   玄色的蟒靴碾死一只小虫,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脆响。   云复寰见状却觉得自己连闻人熹靴子底下的一只虫子也不如,起码虫子还能死,而他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六年过去了……你先杀崔琅,后杀钱益善,又杀张子构,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闻人熹垂眸望着他,不知何时也学会了慢条斯理这个词:“云相与你弟弟手足情深,怎么连这个也要和他争呢?”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太多,让人不寒而栗。   平静的水面忽然翻涌,只见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云复寰猛然暴起想冲到牢门边缘,却又被收紧的铁链狠狠束缚,他呲目欲裂望着闻人熹,整个人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你把阿念怎么样了?!!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   当年的闻人熹已经杀红了眼,除了王府那几个幕僚,凡是有份暗害楚陵的官员都被悉数下狱处斩,但云复寰没想到闻人熹连阿念都没放过。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害太子!你要什么恨冲着我来便是,为什么要伤害阿念?!!”   闻人熹任由云复寰疯了一样怒吼痛骂,静静欣赏着他痛苦的神情,直到欣赏够了,这才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   “那楚陵呢?”   “楚陵和你们的阴谋诡计有关系吗?”   这句话让云复寰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害任何人,他也对一切都不知情,但还是被你们一封书函骗入京中,落得尸骨无存。”   闻人熹嗓音低沉:   “他死的才冤,你弟弟,不冤。”   他最知道该怎么让云复寰痛苦。   “可惜你弟弟不如你这么能熬,半个时辰就死了,本王给他灌了整整六壶鸩酒,毒得他肠穿肚烂,然后一把火焚了他的尸体……”   苍白骨感的指尖在阴影中轻描了一个圈,手腕上的檀木珠垂下,碰撞响动,   “骨灰就撒在了水牢里面。”   云复寰闻言神色骇然,这才想起前日狱卒端着一盆灰白色的粉末倒入了水池里,他原以为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没想到……没想到……   “噗——!”   他瞳孔骤然收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浑浊的水中,像无数条鲜红的小蛇,云复寰痛苦闭目,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闻人熹闻言缓缓蹲下身形,玄色大氅的下摆不慎染上尘灰,他却毫不在意,幽暗的眼睛盯着云复寰,轻笑一声:“杀了你?本王看起来像什么吃斋念佛的大善人吗?”   “云复寰,你要好好活着,痛苦地活着,毕竟这世间除了我,也只有你还会记得他的死,再过几年,世人便会把他遗忘……”   借着幽暗的月光,云复寰这才发现闻人熹的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几缕白发,可对方今年才多少岁?竟也生了白发么?   云复寰惨然一笑,在阴影中好似恶鬼:“闻人熹,你做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替楚陵报仇,可你有没有想过楚陵天生仁善,最憎恶的就是你这种杀人如麻的人!”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毕生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肆无忌惮往对方痛处狠踩,说着诛心之言。   “就算有一日你死了下到地府,他也绝不会愿意见到你!”   “六年了,这六年你是不是日日夜夜都梦到他?不……不……你一定一次都没梦到过他,毕竟你们生前只是陌路人,死后又怎么会梦到呢?”   “闻人熹,你可以让我活着,但我不信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能让我长命百岁地活着,我早晚会死在你手里,是你——”   云复寰忽然笑了起来,大汩鲜血顺着齿缝溢出,一字一句咬牙道,   “是你亲手杀了楚陵最爱的人,你说他的魂魄会不会恨死了你?”   楚陵爱他,这是云复寰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后的底牌。   “砰——!”   闻人熹闻言忽然攥住冰冷的牢门栏杆,力道大得门都震颤起来,他双眼猩红,好似恶鬼,盯着云复寰咬牙切齿道:   “恨?!”   闻人熹蓦地低笑出声,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他若真的有魂魄你只管让他来恨啊!”   “你让他来替你报仇!替你索命啊!!他为什么不来?!本王就站在这里让他恨!!可他为什么不来?!!”   楚陵从来都没出现过!!   那个人死了!死得彻彻底底!!六年间甚至都不曾入过他的梦境!   西陵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君主,他度过了无数个难捱的冬季,每次夜间从睡梦中惊醒都泪流满面,梦境中却是一片漆黑,再也不见那个人熟悉的目光和浅笑。   这些年被楚陵的死亡折磨得疯魔的又何止楚圭一人呢?   云复寰戳中的不是闻人熹的痛处,而是死穴。   月色忽然被乌云吞没。   一抹寒光闪现。   闻人熹毫无预兆抽出佩剑劈断牢门锁链,然后一剑刺中云复寰的咽喉,伴随着大股鲜血喷溅而出,他苍白冷峻的侧脸满是斑驳血迹,而被铁链束缚住的男子则缓缓失去了生机,头颅无力低下,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折磨。   “当啷……”   长剑落地。   闻人熹指尖颤抖,缓缓抚上自己的眉眼,浓厚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比恶鬼还要可怖,嘶哑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刻骨的痛意:   “楚陵,你若恨,便只管来找我吧……”   当年的那些幕僚,除了道士淳安逃得无影无踪,包括云复寰在内的所有人终于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于是万千苦痛只余他一人承担。   那个人的亡故仿佛成为了闻人熹寡白生命中一抹不可磨去的锈色,随着年月愈久,氧化愈深,最终侵蚀骨髓,变成不可言说的心疾。   靖和四年秋,突厥再次率兵进犯,摄政王闻人熹请旨北征,少帝亲自设宴践行,于朱雀门外赐天子剑。   靖和五年冬,摄政王闻人熹亲率铁骑攻破突厥王庭,克、寰二州失地复归,尽收失地三百余里,然而腿疾复发,未能躲过敌军毒箭,不治而亡,时年三十有四,临终前请旨骸骨葬于北地,使魂魄长守西陵,永镇胡尘。   历朝历代,闻人家的将军因为征战沙场大多都活不过五十之数,然而闻人熹却是最早折亡的那一个,短短三十四年便已走到了人生尽头。   这位摄政王昔年大权在握时,无数人都猜他会造反拉新帝下马,谁也没想到他会忽然请旨出征,主动去了苦寒的北地镇守,就连身死之时亦不曾归京,而是葬在了阴山脚下。   后人评说:定平克寰四州失地,凉王收复其二,摄政王收复其二,倘若功在千秋,他二人各占西陵半壁史册。   又是一年隆冬,飞雪覆满了草原。   一座漆黑的山峰上,年轻的道袍男子正焚香祭天,寒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祭坛上摆着一个白玉骨坛,倘若有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此人正是被闻人熹追杀数年的道士淳安,而桌上摆着的玉坛则装着楚陵的骸骨。   当年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尸体偷出挫骨扬灰,使得闻人熹遍寻数年未果,后来身死之时亦不愿归京厚葬,而是向帝君请旨,葬在了楚陵曾经守护过的北境。   “魂兮归来!阴山至北!”   “幽冥路开!亡者听召!”   年轻的道士急促摇响铜铃,悠长的声音念着某种古老的法咒,明明是冷得彻骨的时节,他的额头却隐有汗水冒出,手中桃木剑沾了指腹鲜血,挥过天空时引得雷声滚滚,风云变色。   他当初劝楚圭把凉王挫骨扬灰,为的就是今天。   破而后立,魂魄重塑。   只要以骨灰撒遍阵法四周,再借助先祖法器引魂,便有可能逆天改命。   但淳安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他从来没有试过禁书上记载的这个法子,手中桃木剑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风雷声也越来越大,将祭坛上的东西吹得东倒西歪。   “轰隆——!”   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天际,厚重的云层中仿佛出现了一抹裂痕,那裂痕漆黑幽暗,似一条盘踞在天空中的巨蟒,自云层深处蜿蜒而下,撕开天幕露出其后无尽的虚无。   成功了??!   淳安的心脏几欲停止跳动。   那庞然大物似高高在上的神明,猩红的眼睛俯瞰着世间万物,最后长尾一扫,卷走了那骨坛中凝而未散的魂魄。   云收雷歇,风停雪散。   一切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这座山在世人的嘴里流传时渐渐有了名字:昔有玄蛇破雪而出,鳞甲映月如黑铁,吐息成霜,蛇为阴冥之象,便叫玄冥山。   他们不知,那只是因为有人曾经逆天而行,引来了天道的驻足…… 第146章 大梦醒   这一觉,短如浮生一瞬。   这一梦,远若山河万里。   楚陵在梦中不仅行尽了自己此生残卷,也望尽了那些故人或死或伤的结局,江山代代更迭,唯一不变的就是阴山脚下终年不化的积雪,北境辽阔的群山远比皇城更自由,倒也配得上那人一生乖张的傲骨。   夜半骤雨忽至,寒风穿庭,冷雨敲阶。细密的雨丝自屋檐下方垂落,击打在青石台阶上四处飞溅,院外寒梅落了一地花瓣。   当楚陵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的时候,触手可及的便是一片黑暗,身下床榻冰冷,外间雨声淅沥,孤寂如潮水般四处涌来,便似前世饮下鸩酒时那般决然无望。   “阿熹……”   他无声张唇,控制不住吐出了这个名字,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猝不及防从喉间涌出,尽数喷在了锦被上,虽是心力交瘁,前世今生堵在胸口的那一股郁气却终于散尽。   【怎么样,还满意吗?】   一条黑色的小蛇顺着锦被游曳而上,低沉的声音难掩蛊惑,它冰凉的鳞片紧贴着楚陵的手腕,肆意汲取面前这名人类的痛苦,幽幽开口:   【这就是你死后的人间众生。】   楚陵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是吉物,否则怎会以世人痛苦为食,他望着眼前这条黑蛇,嗓音嘶哑:“你早就知道金慎微他们不曾背叛?”   黑蛇悠悠晃着尾巴尖,那颗头颅明明看不出任何表情,却让人觉得他得意又恶劣:【对呀,我早就知道了~】   但它偏偏就是不告诉楚陵,毕竟恶鬼又怎么会助人呢?   它最喜欢看世人被仇恨蒙蔽心智,然后在深渊中越坠越深,尸骨无存的模样,如果楚陵把金慎微他们也杀了,故事那才有趣。   可惜这名宿主实在太过冷静,冷静到那滔天的仇恨也不曾将他淹没,哪怕在悬崖边岌岌可危,最后关头还是被一线细若游丝的善意拽了回去。   黑蛇内心隐隐感到可惜,但又觉得这样的结局似乎也还不错。   楚陵闻言垂眸,用指腹缓缓拭去唇边血痕,他目光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忽然低笑一声,吐出了两个让人听不懂的字:“还好……”   还好这场旧梦来得及时。   还好前世真心待他的人尚在身边寸步不离。   这一世光阴漫长,是还未被辜负的岁月,是早就改写的因果,他还有很漫长的一生去偿还那些恩义与情义。   王师凯旋那日,文武百官出城数里相迎,黑底红边的帅旗在寒风中烈烈作响,簇拥着这群百战而归的英勇将士,大元帅闻人崇身披金甲一马当先,只是无数道暗流般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身后那名银甲小将身上。   帝君当年立下的誓言犹在耳畔回响:“收复四州失地者,赏黄金万两,封异姓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如今这泼天功劳竟落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身上,那些朱紫公卿纵然不情愿,也只得低头捏着鼻子认了,岳撼山军功卓著,料想将来必定是武官中的执牛耳者,再则有太子殿下举荐,属实分量不轻,没人敢去老虎嘴边拔毛。   闻人熹昨夜便与大军汇合,清早才陪同父亲一起策马进城,只是他环顾四周一圈,却没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眉头一皱,唤了贴身侍从去打听楚陵踪迹,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回世子,听说太子殿下病了,所以今日告病未来。”   闻人熹闻言一愣,眉头皱得更厉害:“病了?好好的怎么会病了?”   定国公原本在和那些上前相贺的官员一一道谢,察觉到闻人熹这边的异样,不由得疑惑看了过来:“熹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闻人熹轻夹马腹上前,压低声音道:“父帅,太子好像病了,我想回府瞧瞧。”   定国公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毕竟他率兵出征攻下突厥这块难啃的骨头也就罢了,回程的途中女婿还莫名其妙当了太子,北阴王还莫名其妙因为私通突厥被抓了起来,从前困扰他的阻碍忽然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总让他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听见楚陵病了,他也有些担忧,思忖一瞬才道:“今日陛下设宴犒赏三军,风头尽出在岳撼山身上,料想少你一个也不打紧,太子殿下一贯身子骨弱,你快回去瞧瞧吧。”   定国公语罢环顾四周一圈,见无人注意到这里,这才压低声音悄悄问道:“为父听闻北阴王私通突厥被下了大狱,咱们家的那条地道你堵上没有?”   闻人熹:“……”   闻人熹发现了,他爹一天到晚净喜欢整这些马后炮的事,地道早八百年前就堵上了,等他回来再堵黄花菜都凉了,无语吐出两个字:   “堵了。”   定国公闻言这才放心,脸上见了几分笑意,对他挥手道:“去吧去吧,回家好生照顾太子殿下。”   太子,啧,太子。   他在心里反复咂摸着这个称呼,心想自己原来还有做国丈的命啊。   闻人熹连帝君设的庆功宴都没参加就匆匆赶回了王府,右脚迈过门槛时,他尚在腹诽——楚陵这厮莫不是在装病,毕竟昨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张弓挽箭不知多有劲,怎么一晚上就病了?   但没想到推门刹那,满室都是淡淡的安神汤药味,一度盖过了院外的寒梅香气。   楚陵靠在床头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眼底,脸色苍白,看起来真是无精打采极了,哪怕烛火覆上暖暖的橘色,也掩盖不住那股子虚弱。   “好好的怎么病了?”   闻人熹大步上前坐在床边,伸手就要去探楚陵额头的温度,但没想到猝不及防被对方扣住修长的手腕,反递到唇边亲了亲,半真半假道:“自然是相思病。”   楚陵眼底藏着笑意:“世子昨日一走,孤便害了相思病。”   闻人熹挑眉:“都什么时候了还和我耍笑,昨夜下了场急雨,你莫不是窗户没关严,被吹病了?”   面前这人的眉眼是鲜活的,张扬的,肆意的,和前世梦境中被折磨得阴郁癫狂的模样大相径庭,楚陵抬手抚过闻人熹的耳侧,见那发丝是鸦羽般的墨色,并不见白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昨夜的那场梦实在太过耗费精气神,没有半个月恐怕养不回来,但堵在胸口的那一口郁血吐出,心中反倒说不出的释然。   “或许吧。”   楚陵笑了笑,对自己生病的起因并不怎么在意,他见闻人熹身上还穿着冰凉的甲胄,往里面挪了挪位置,拍着身旁的空位道:“脱了衣服躺上来吧,陪我睡一会儿。”   闻人熹耳尖倏红,低声骂道:“病成这样你还想着那档子事?!”   别人都说楚陵是谪仙转世,他怎么觉得对方像色鬼转世!   楚陵哑然失笑:“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做什么,你昨夜不在,我睡不着,头疼的紧,你上来陪我睡一会儿吧。”   闻人熹盯着楚陵看了半晌,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这才慢吞吞卸了甲胄,脱得只剩一身黑色的里衣躺上床,被子已经窝得暖和,带着楚陵身上特有的药香和檀香,床帐落下,只余一片朦胧昏暗的红影。   楚陵把闻人熹搂进怀里,摩挲着对方微凉的后背,这才觉得空荡荡的心踏实了下来,那种被一点点填满的感觉让人喉间发涨。   “阿熹。”   “嗯?”   “阿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叫叫你。”   “不对劲,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楚陵轻咬了一口闻人熹的耳垂,温热的余息打落颈侧,触感痒痒的,像是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低笑时胸膛发出轻微的震动:“傻子,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闻人熹仔细想了一番,发现确实没什么给楚陵发挥余地的地方:“那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楚陵低声逗他:“哪里奇怪,我从前不也是这样亲你抱你的?”   ——不,不是。   楚陵今日的亲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什么,和从前充满占有欲和病态的纠缠截然不同。   闻人熹忽然扣住楚陵的手腕,力道有些紧,他盯着对方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在心疼我吗?"   楚陵不答:“……”   闻人熹又凑近些许,几乎要撞进对方那片墨色的眼眸中:"楚陵,你真的在心疼我?"   可他明明毫发无伤,连昨夜在野外不小心被树枝刮破的伤口都结了痂,这人究竟在心疼什么?   空气因为这句话陷入短暂的静谧,仿佛连雨声都停了。   楚陵喉结滚动,没有说话,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只是被昏暗的帐影挡得严严实实,他忽然伸手把闻人熹狠狠按进自己怀里,嗓子嘶哑,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心疼你……”   这三个字是从肺腑间硬生生挤出来的,混着喉间腥甜的血、前世的因、今生的债。   闻人熹闻言眼底罕见闪过一丝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见这句话时心里针扎似的疼,甚至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你……”   楚陵毫无预兆俯下身去,隔着衣衫吻住了他的膝盖,闻人熹见状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瞳孔收缩,猛然抽离躲避,被对方亲过的位置无端炸开一股尖锐的疼痛,似有利箭贯穿骨缝,疼得他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直冒,眼前一阵发黑。   闻人熹的眼前无端浮现出尸山血海的战场幻象,在一片震天的厮杀声中,自己身中流箭,在雪地里艰难爬出一条血路,目之所及都是突厥人冰冷的刀刃。   这幻象太真,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终于消退,闻人熹呼吸急促,惊疑不定望着楚陵问道:“你看见了吗?”   楚陵微微偏头,似有不解:“看见什么?”   “就是……”话一出口,闻人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又慢半拍咽了回去,“没什么。”   他指甲掐入掌心,心想刚才是见了鬼不成?   楚陵虽不明白闻人熹怎么了,但瞧着对方脸色不大好,右手还一直捂着膝盖不让自己碰,不由得倾身靠近几分,抵着他的额头关切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亲痛你了?”   闻人熹瞪他一眼:“你当我是豆腐做的,亲能亲痛了?”   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别人大牙?   楚陵唇角微扬:“那再亲一下?”   闻人熹心想亲就亲,怕你不成,他直接把楚陵压倒在被褥间,搂住对方的脖颈吻成一团,如果细细体会,他们一定会发现彼此的吻都带着几分不安和心有余悸。   “阿熹……”   楚陵温柔沙哑的声音从纠缠的唇舌间溢出,   “我有没有说过……”   闻人熹轻啧了一声:“婆婆妈妈,说过什么?”   “我爱你……”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轻得如羽毛拂过耳畔,重得给心脏带来悸动一击,连带着呼吸骤停,大脑空白,仿佛岁月也跟着一起定格凝固。   闻人熹怔怔问道:“你说什么?”   楚陵浅笑,又亲了面前这个傻子一口:   “我爱你。” 第147章 大结局(上)   元安二十六年,岳撼山因收复失地攻破突厥王庭有功,被帝君亲封为岐山王,赏黄金万两,独领一军镇守北疆,非诏不朝,世袭罔替。   及次年,北阴王犯心衰之疾暴毙狱中,帝君念血脉至亲,准其尸身葬入皇陵,且命太子监国,摄天下事。   初春四月,梨花繁繁。   帝君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岁渐长,身子每况愈下,今年不慎感染了一场风寒,缠绵病榻许久,于是便将朝政全部交给了楚陵处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有了要禅位的打算。   而楚陵也不负他所托,上至军国大业,下至民生琐事,一概处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这位引得百官赞誉的太子殿下在私情方面似乎有些不大拎得清楚。   楚陵自从掌权之后便对定国公府多加封赏,不仅赐了双爵之荣,还命世子闻人熹接管城内禁军,要知道定国公府本就统领西军,如今再掌禁军,可谓把京畿完全攥在了手中,对帝王来说是一股莫大的威胁。   此举引得朝野议论纷纷,御史弹劾的奏折都堆成了山,楚陵却一概不理,尽数让人拿去焚烧,帝君倒是听见了些许风声,但见楚陵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也就没有多加插手。   须知打天下的方式是不能用来守天下的……   楚陵倘若有本事掌控底下的那些悍臣,再来十个闻人家又有何惧?他若没那个本事,纵然把六军大权尽数攥在手中,该造反的人也依旧会造反。   闻人家权势最鼎盛时,控军多达十万人,征战沙场平叛无数,这样的功绩封王都不为过,既然他们在时机最好的时候都没有造反,那么现在同样也不会。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敌。   闻人家反或不反,取决于帝王对他们的态度,而不在于他们手中有多少兵权,倘若一味猜忌打压提防,迟早会把他们逼入死角,这并非明智之选。   可惜这个道理帝君年迈时才悟出来,如今他身边亲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连北阴王这最后一个血脉兄弟也暴毙在了狱中,好在楚陵仁善贤德,并不会步他的后尘。   “陛下,太子过来瞧您了。”   帝君正靠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洁白如云的梨花怔怔出神,忽然听闻皇后的话,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如今朝政繁忙,他倒是往这边跑的勤。”   “太子孝顺,陛下该高兴才是。”   帝君病重这段时日,除了皇后衣不解带地伺候着,楚陵也时常过来侍奉汤药,他进殿时给帝君请了安,然后又对皇后施了一礼,态度一如从前恭敬,并不因身份不同有所改变:“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浅笑点头:“你们父子先聊吧,小厨房还炖了甜汤,本宫去瞧瞧火候。”   语罢带着宫人款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楚陵见状跪坐在床榻边,端起案几上的汤药碗试了试温度,这才一勺一勺喂到帝君嘴边,概因对方如今手抖得厉害,已经拿不稳勺子了,好在皇后悉心照顾,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帝君喝完了药,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朕的身子已经好多了,今春灾县颇多,减免赋税的恩旨你需时刻督办,免得底下人阳奉阴违。”   楚陵颔首:“父皇放心,儿臣省得。”   帝君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道:“朕听说今日闻人家上朝时又弹劾了云复寰?”   这个“又”字颇令人玩味。   楚陵没有否认,笑了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帝君闭目问道:“这次又是用的什么借口?”   说来奇怪,自从楚陵掌权后,他除了对闻人家大肆封赏,另外还起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便是几经贬斥的云复寰,短短一年半的光景,对方便又被重新提拔成了左相,这其中虽有云复寰才干卓绝的缘故,但也少不了楚陵的刻意扶持。   闻人熹一向信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云复寰之于他便如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拔除便寝食难安,于是在朝中处处针锋相对,千方百计寻他的麻烦。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中三百多天闻人熹都伏在案头写弹劾云复寰的折子,简直比言官御史还要勤奋。楚陵没少哄,只是哄完了又故态复萌,连帝君都知道闻人熹和云复寰是死敌。   楚陵眼眸轻垂,说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原因:“是四哥。”   “他被囚在宫狱之中,不知从何处听闻云复寰重新复为丞相的消息,便大喊大叫说此人曾经暗中襄助他夺位,阿熹听闻就联合御史一起弹劾,要治云复寰结党营私之罪。”   “无妨,云复寰此人心思深沉不定,用其才,不用其人,倘若真闹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当舍则舍。”   出乎意料的,帝君竟然在帮着闻人熹说话,毕竟一个经纶济世的丞相虽然少见,却不代表没有,西陵那么大总能找到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云复寰身上的才能显然并没有出色到让帝君可以忽略他曾经的复杂势力。   帝君睁开双眼,意味深长道:“他从前与你知己相交,却暗中襄助你四哥,便知是个凉薄无常之辈,倘若辖管一县倒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但如果身居高位就危险了。”   楚陵微微一笑,拱手听训:“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对云复寰其实并没有什么惜才之意。   当初起复对方也不过是因为一句话罢了。   登得越高,摔得越重……   毕竟楚陵深信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再痛苦也是有限度的,倒不如先给他一点什么,然后再慢慢从他手中夺走,例如高官,例如厚禄,又例如……   自己的“信任”。   夜色渐深,皇城笼罩在了暮色之中。   太监和宫女们在宫道间鱼贯穿行,一副井然有序之态,哪怕瞧见御阶下方跪着的那抹身影也不敢多看,都是匆匆低头掠过。   听说今天早朝的时候群臣联名弹劾云相与已废的诚王有所勾结,太子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曾责罚云相,但恰恰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令人不安。   要知道云复寰在帝君眼中视为弃子,在朝臣眼中视为政敌,只有太子不计前嫌将他一路扶持至今,现在陡然得知云复寰曾经私下投靠诚王助对方夺位,怎能不感到齿寒心冷?   毕竟他们当年曾以知己相交啊。   云复寰大概也没料到多年前的旧事会被忽然翻出,他从早朝散后就一直跪在御阶下方请罪,然而直到天黑也不曾看见楚陵的身影,一颗心控制不住越坠越深。   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复寰低头死死盯着地面,手背青筋浮起,指尖几欲扣碎砖石。   他明明已经别无所求,只想跟在那人身边一生一世,眼见已经重新踏足高位,离楚陵越来越近,可老天爷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可怜的机会都不给他?   楚陵现在只怕已经恨死他了吧?   不……不……那人一向仁善心软,或许根本不会有这种情绪,他只会对自己失望,失望为什么一次次真心相待换来这样的结局和下场?   云复寰痛苦闭目,知晓自己终究还是尝到了当年种下的苦果报应,只是心中仍存有一丝期望和幻想,希望楚陵能够再度心软,原谅他一次。   彼时楚陵正在东宫内与闻人熹一起用晚膳,这是他们每天最为静谧温馨的时候,皆都默契闭口不谈政事,等吃的差不多了,楚陵便坐在矮榻边慢悠悠研究新买来的棋谱,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闻人熹憋了半天,终究比不过他的耐性,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楚陵垂眸掩住笑意,修长的指尖捻着一枚棋子轻敲棋盘:“哦,有啊。”   闻人熹悄悄竖起耳朵,却听楚陵道:“孤从前还以为淳安是个行骗江湖的賊道士,不曾想还真有几分本事,等过两日就准备向父皇举荐,保他一个国师之位。”   闻人熹挑眉:“就这?”   楚陵沉吟片刻:“唔,还有金慎微金先生,他刻章手艺了得,去尚宝司当一个五品司丞也无不可。”   闻人熹:“还有呢?”   “还有?”楚陵不紧不慢道,“孤在宫外给绽青忆蓝寻了一间糕点铺子做生意,要不改日咱们一起去瞧瞧?”   闻人熹想听的才不是这些,他从鼻子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云复寰可还在外面跪着呢,你真舍得不管他了?”   闻人熹还在为今天朝堂上的事生气。   这次扳倒云复寰费了他不少功夫,甚至不惜派人去搜集对方曾经与诚王合谋的证据,但没想到楚陵什么也没说,只是压下不表,摆明在偏心云复寰。   闻人熹的独占欲并没有随着楚陵对他愈来愈缠绵的爱意而逐步消减,反而有病入膏肓之态,他如今执掌禁军,大权在握,朝中上下无人敢逆,于是云复寰的存在便成为了他权势滔天人生中最为碍眼的存在。   对方觊觎过楚陵,而楚陵对云复寰似乎也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暧昧态度。   不除掉此人,他寝食难安。   “啪。”   红烛爆出一小朵灯花,衬得闻人熹眉骨阴影狭长。   楚陵见状蓦地低笑一声,然后放下棋子,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到孤身边来。”   闻人熹冷冷挑眉,心想凭什么他叫自己过去自己就非得过去?只是一边腹诽,一边又不怎么争气地走了过去,还未来得及落座就被人一把揽住腰身,倒入了楚陵怀中。   “孤心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管旁人?” 第148章 大结局(下)   楚陵缓慢摩挲着闻人熹光滑的侧脸,只觉对方神采飞扬的眉目因着权势滋养愈发蛊惑人心,毕竟只有善人才会因名誉增光,恶人与权力才是天生一对。   闻人熹一把扣住楚陵的手腕,目光阴郁,毕竟这种哄人的话听多了,时间长了便也没作用了:“你若心疼我,就除了云复寰!”   他和帝君一样,也觉得此人凉薄无常,走上高位会给楚陵带来祸患。   楚陵似笑非笑问道:“孤若不允呢?”   “你!”   闻人熹恨得牙痒痒,但对方如今身上帝王之威日益甚重,或许不日就会登基,在朝政方面闻人熹绝不会去挑衅楚陵的权威,恰恰相反,他只会成为对方最忠实的拥护者。   所以没得到楚陵的首肯,闻人熹是断然不会去暗杀云复寰的,这也是对方能平平安安活了这许久的缘故。   半晌,吐出一句近似赌气却又无比幼稚的威胁。   “那我就继续去写奏折弹劾他!”   说到弹劾奏章,哪怕才华横溢如楚陵也不得不夸赞一句闻人熹的水平,对方每次弹劾云复寰的时候,奏章内容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字里行间暗藏刀锋,力压一众御史,堪称六部奏章楷模。   想起对方每天晚上不睡觉,趴在书桌上熬夜点灯编写奏折的模样,楚陵不禁有些想笑,只是忍住了,半真半假道:   “好,他既惹了世子不快,孤便将他打发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回京城好不好?”   闻人熹觉得他在骗小孩,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又拿我当傻子骗!”   他才不信楚陵狠得下这个心呢。   “孤分明是在哄你,怎么会骗你。”   楚陵拥着他懒懒倒入靠枕,偏头漫不经心啄吻着身下人的耳垂,指尖一挑便除了外衫腰带,闻人熹心里有气,偏不让他遂意,长腿一伸直接抵住了他的动作:“你拿什么证明?”   楚陵轻轻挑眉,烛火下明明是笑吟吟的一张脸,细看惊艳至极,温润无害,却偏偏让人觉得心头一突,意味不明反问道:   “你以为……是谁把云复寰重新当了丞相的消息告诉楚圭的?”   宫狱守卫森严,人人都把自己的舌头管得比命还重要,倘若不是楚陵暗中授意,谁敢跑去楚圭面前嚼舌根。   闻人熹一怔。   楚陵轻拍他的后背,闭目贴着他的额头温柔哄道:“莫怕,以后再不叫你受委屈……”   他知道,自己这些时日捧着云复寰身居高位,闻人熹心里难受,这个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自己既然允了他一世平安喜乐,总不能让他日日活在敏感多疑中。   前世的梦境已经过去了。   结局也太过凄凉孤寂。   就让一切的一切彻底存在于自己这个重生者的旧梦中吧,醒来还是现世安稳,岁月绵长。   深秋时节,万物凋敝。   云复寰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知自己因为体力不支,后半夜的时候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被人送回了丞相府,弟弟阿念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还有一名宫内来传旨的宦官站在床榻边。   “云大人,您可算是醒了。”   老太监尖细阴柔的嗓音哪怕刻意放缓,也还是会不自觉带出一股让人不喜的讥讽意味,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手谕,抖了抖袖袍,徐徐摊开来念道:   “太子有谕:左相云复寰,勤勉朝务数十载,经纬之才冠绝朝野,今岭南新辟,瘴疠未除,蛮荒之地尤需肱骨砥柱。卿既善治疑难,通晓变通,特擢为岭南道开化使,领儋州司田参军,主理荒垦、教化生黎,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这道谕旨便如同一道惊雷,将云复寰劈得脸色煞白一片,耳畔嗡嗡作响。他生平罕见失态,一把夺过太监手中的谕旨低头仔细查看,指节发青,目光仿佛要把那明黄色的布帛洞穿,整个人都坠入了无尽深渊。   “调往岭南?这怎么可能?”   云复寰眼前一阵发黑,嗓子嘶哑,不可置信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楚陵这是再也不愿见他了吗?所以干脆把他扔到荒僻之地,眼不见为净?   这封圣旨看似通篇褒奖,实则是削去了他的官职和权力,仅仅给了一个九品虚衔,岭南距离神京足有五千里之远,没有任何一个天子宠臣会被扔到那种荒凉之所。   云复寰心中没由来涌出一股慌张,他不顾膝盖疼痛,艰难撑起身形道:“备车!我要立刻进宫面见太子!”   他要解释!他不能让楚陵误会自己!   那太监却将拂尘轻扫,拦住他的去路,意味深长道:“如今东宫正值多事之秋,云大人还是莫要给太子添乱了,定国公世子可是咬死了要诛您三族,太子为了保住您还和世子闹了好大不痛快,岭南虽然远了些,好歹安全不是?”   他话里话外都在透露着一个信息,那就是闻人熹已经动了想杀他的念头,楚陵下这道圣旨其实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太监语罢不顾云复寰惊愕的神色,缓缓施了一礼转身离去,偌大的内室霎时只剩他和弟弟阿念,后者虽然不能开口言语,却也听懂了谕旨上的意思,焦急拽着云复寰的袖子,发出一阵咿呀的询问声。   阿念急急比划着手势:   【出什么事了?太子殿下为什么要你去岭南?】   云复寰怔怔望着弟弟的手语,唇瓣微微翕动,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道谕旨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硬生生刺进他体内,将五脏六腑都搅得血肉模糊。   云复寰眼前一黑,膝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跌倒在地。   阿念发出一声惊呼,连忙伸手将他扶住,却听“噗”的一声闷响,大团殷红的鲜血忽然从兄长喉间溢出,云复寰面如金纸,他用力攥紧弟弟的领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声吐出了一句话:   “终究是……我负了他。”   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砸在地面,和猩红的血液融为一体,腥甜中掺杂着酸苦涩意,竟渐渐出现一团暗红色的云雾,如泣如诉,赫然是属于云复寰的痛苦和悔恨。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一条黑色的巨蟒正在云层中悄然穿梭,将这团云雾贪婪吞噬殆尽。   ——它终于得到了这最后一份痛苦。   云复寰远赴岭南上任那天,恰好是帝君禅位于楚陵的登基大典,太和钟整整撞了一百零八响,沉闷古老的钟声悠悠穿透皇城,远到连城郊都能听见。   云复寰站在马车旁,望着京城方向久久难以回神,最后沉默掀起衣袍下摆,在钟声将停的时候跪地缓缓磕了三个头,额头青筋浮现,强忍泪意。   那人原本可以是他的知己,他的挚友,他的爱人……   然而一念之差,终酿今日苦果,早在他当初利用楚陵的心意和真情暗中扶持楚圭的时候,便该料到有今天了。   如今他是天下人的皇帝,再不会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君王。   玄华殿内,屋脊上的神兽映着红日初升。   文武百官齐齐向高座上的那名年轻帝王跪地叩首,闻人熹也在其中,他一身红色武将朝服,身形修长挺拔,在一众老臣中显得格外醒目,从前的桀骜反骨在今日忽而尽数收敛起来,概因终于遇到了那个肯让自己心甘情愿低头的人。   手腕上戴着的檀木珠因为叩首的动作碰撞作响,闻人熹内心虔诚,如同在叩拜独属于自己一人的神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震耳欲聋的山呼声响彻金銮殿,直冲云霄,惊起飞鸟无数,楚陵在接受群臣叩拜之后,冕旒后方的目光落在位于武将之首的闻人熹身上,而后者也似有所觉,恰好抬头与他视线对上。   虽只一瞬,却让人心头微热。   满殿朝臣之中,唯他一人有资格站在楚陵身侧。   众人只见那年轻的新帝忽而缓缓起身步下九龙玉阶,伸出一只手将闻人熹从地上扶起,然后并肩而立,方才他们是君臣,如今身份却等同帝后。   群臣也极有眼色,见状再次大礼参拜,万岁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阿熹,瞧……”   楚陵紧紧握住闻人熹的手,用仅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   “这是你我二人的江山,也是万千百姓的江山,今后我们便以剑锋为笔,共写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也唯有这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你我,配得上天下苍生。   闻人熹闻言用力反握住楚陵的手背,力道大得一度让人感受到了几分疼痛,他没有说什么花团锦簇的话,只是定定开口:   “臣,遵旨。”   殿外风云变色,毫无预兆下起了今岁第一场秋雨。   闷雷滚滚中,天幕恍然被什么东西大力撕开,一条黑龙忽然现身,引得群臣跪地惊呼神迹,唯有楚陵清楚,这是那条黑龙即将离开的预兆。   对方那双红色的眼瞳隔空注视楚陵,低沉古老的声音自上空响起,穿透云雾传来,却只有楚陵一人能听见:   【此雨过后,人间百年风调雨顺。】   【愿你西陵国土,再无乱世烽烟。】   它曾经无数次以为面前这名宿主早就斩断了一切善念,在前世名为仇恨的淤泥中越陷越深,但或许连楚陵自己都没发现,前世今生,他的悲悯之心从未变过。   这人世间虽有背叛,终究还是恩义更多些……   少顷,那条黑龙长尾一卷,穿云而出,离开了此方世界,唯留一场甘霖滋润大地,田间地头,金穗垂野。 第149章 叛逆   【我这一生,真他妈的穷。】   深夜十二点,万籁俱寂。   整座城市已经陷入了沉睡,公寓合租房的其中一间卧室却还亮着昏黄的灯。   封凛懒散靠坐在电脑桌前,目光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骨节分明的右手夹着一根燃烧过半的烟,白色的雾气模糊了深邃的眉眼,无端描出几分厌世的倦怠感。   ——居然重生了。   这个认知在封凛的脑海中盘旋了整整半小时,仍觉有些荒谬,毕竟人死复生这种事不是谁都能接受得了的。   封凛因为命格奇特,小时候差点没活下来,被家里人送去山上拜师学道术,师父花了大力气帮他改命这才磕磕绊绊长大,但作为交换的代价,他也逃不开修行者的天谴与宿命。   五弊中的鳏、寡、孤、独、残,他占了“孤”和“独”,即六亲缘薄,无子嗣。   三缺中的财、命、权,他占了“财”和“权”,换句话说也就是天生穷命。   封凛一开始不信邪,从山上毕业之后就四处找工作,但没想到他工作的地方不是倒闭就是裁员,没一个能撑过十天的,最后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命硬的奶茶店,累死累活拿到两千块工资,结果出门不小心摔下楼进了医院,医药费不多不少也是两千块。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工作,只能重操旧业捡起老本行,四处替人捉鬼看风水,谁知道那么点背居然遇上一个硬茬子厉鬼,直接被掏碎心脏吸干了精气。   封凛记得自己死得很彻底——那只厉鬼漆黑的指甲捅穿胸口时,他甚至还能听见自己心脏被捏爆的闷响,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了两年前,连电脑屏幕上没写完的符咒文档都还在。   这算什么?老天爷给开的后门?   封凛盯着电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操。”他吐出一口烟雾,“老子这种天生穷命有什么重生的必要吗?”   要重生好歹给个金手指吧?比如改个命格什么的,现在倒好,他除了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连彩票号码都没印象。   桌上乱七八糟全是些朱砂毛笔罗盘类的东西,封凛随手扒拉了一下,心想这重生还不如不重生。上辈子穷得叮当响,这辈子看样子还得继续穷。   这栋公寓楼有些高,足足四十多层,因为靠近市中心且房费便宜,不少年轻人会选择在这里合租,但同样的,因为生活压力太大,跳楼自杀的也不少。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阴冷的寒风,吹得窗帘翻飞不止,封凛看也不看,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画的黄符甩过去,因为心情不好,散漫的声音难掩冷意:   “大半夜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当黄符贴上窗框的瞬间,阴风诡异停了下来,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封凛习以为常关上窗户,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眼自己这个月的银行卡余额:   【125.3】   还行,前面居然有三位数。   但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个月房费还没交,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疼了起来。   “封凛,你还没睡啊?”   室友张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起来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他的职业是游戏陪练兼代打,经常熬通宵,偶尔缺队友了会叫上封凛一起赚点外快。   “今天有个金主约单,想打通《诡箓集》新手关,缺个队友,你也一起呗,打通了能到手六千多块呢。”   封凛听着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夹烟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自己曾经的一段“恋情”。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这次游戏陪玩,阴差阳错结识了富家少爷白听川,两人从加好友私聊到互相游戏约局,一切发展得都挺顺利,但没想到对方最后面基的时候居然喜欢上了性格单纯的室友张端,和自己彻底告吹。   封凛:冷笑.JPG   封凛随手把烟头掐灭,然后把打火机"咔嗒"一声扔进笔筒,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没兴趣。”   嗓音透着漫不经心的凉薄,听起来意兴阑珊,倒也不全是装的,毕竟封凛当初也是目的不纯,打着想找一个长期饭票的主意,你如果说他有多么喜欢白听川,也不见得。   既然对方喜欢张端,他就没必要横插一杠子了。   张端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困眯眯地靠在上面,凌乱的头发还竖着一根呆毛,出声劝说道:“去呗,你打游戏打的比我强多了,他们真的很菜,我一个人带不动。”   封凛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连眼皮子都懒得掀:“菜就菜,他们不菜也不花钱找陪玩了。”   张端抓了抓头发:“那你这个月房租怎么办?”   他和封凛合租也有两年了,虽然对于传说中五弊三缺的命格持质疑态度,但是不妨碍他确信对方穷得叮当响。   封凛划过屏幕的指尖顿了一下。   张端补刀:“这个月还剩两天。”   封凛:“……”   《诡箓集》是去年由魔牙科技旗下工作室研发的一款大型中式恐怖游戏,因为画风精美,剧情诡谲,一经上线就迅速走红。   游戏以中国传统民俗为背景,将道教符箓、湘西赶尸、阴婚冥嫁等元素完美融合,打造出数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图支线,据说开发团队还特意请来了龙虎山道士做顾问,里面出现的所有内容都有据可查,简直吊打市面上的一众圈钱烂游。   张端看准风口,毕业之后当机立断选择当一名游戏直播解说,目前专攻《诡箓集》,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所以有不少富家子弟约他代打陪玩。   “……几点开局?”封凛向现实低头。   “还有一个小时,你可以吃饭补充一下体力,我去点两杯咖啡。”   张端见计划成功,笑眯眯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封凛眼见张端离开,干脆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澡,但没想到就在他对着镜子擦头发的时候,雾气氤氲的玻璃忽然浮现出一双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他。   封凛动作一顿:“……”   他后退半步,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飞速划出一个“敕”字,然而空气扭曲一瞬,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镜子里的那双蛇瞳依旧玩味盯着他,瞳孔细如针尖,在雾气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封凛缓缓眯眼,居然不起作用?   他没有从对方身上嗅到任何怨气或者妖气,难道是六道之外的东西?   【怎么样,重生的滋味还不错吧?】   镜子里的黑蛇居然口吐人言,从镜子里优雅探出了身形,它漆黑精致的鳞片在冷光灯下泛着玉石般的色泽,分叉的蛇信在空气中嘶嘶吞吐,美丽而又蕴藏剧毒。   这句话在封凛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是你让我重生的?!”   【嗯哼~】   那条黑蛇身形前倾,缓缓缠绕上封凛的脖颈,冰冷的鳞片贴着皮肤游走,引起细微的战栗,它凑近男子耳畔,声音低哑而蛊惑:   【不过代价就是——你得帮我得到一样东西。】   封凛冷冷挑眉:“什么东西?”   【痛苦,属于白听川的痛苦。】   【你上辈子对他求而不得,这辈子我要你得到他的爱,并且把他一脚踹掉。】   “痛苦?”   封凛低声咀嚼着这个字眼,心想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原来是这个,他淡淡瞥了眼这条黑蛇蛊惑的目光,然后……   干脆利落拒绝了。   “不干,没兴趣。”   他语罢直接转身走出浴室,找了套干净衣服换上,然后把桌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黄符罗盘略做整理,塞进了底下的一个大纸箱子,低头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黑蛇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了,它现出实体,慢悠悠从镜子里游出来,然后顺着地板滑到封凛脚边,猩红的蛇瞳闪着戏谑的光芒,准备展示一下人类都崇拜的威风凛凛的龙身:   【先别急着拒绝嘛,我亲爱的宿主~】   【你难道就不想报复一下这个有眼无珠的男人吗?想象一下,曾经看不起你的人这辈子都跪在地上仰望你……】   “哗啦!”   一瓶暗红粘稠的黑狗血猝不及防迎面泼来,让这条黑蛇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来封凛刚才在箱子里翻找半天就是为了找这瓶不知道过期多久的陈年黑狗血。   但很显然,效果不太明显。   黑蛇被兜头泼了个正着,黏稠的黑狗血顺着它精致的鳞片缓缓滑落,在木地板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它整条蛇都惊呆了,连摇晃的尾巴都僵在原地,猩红的竖瞳缓缓下移,盯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身躯。   【你竟敢……】   它气得发抖,连话都不会说了,声调陡然拔高:【你竟敢用臭血泼我?!!】   封凛面不改色晃了晃手中的空瓶,瓶底残留的几滴黑血“啪嗒”落在地板上:“陈年黑狗血,镇压邪祟。”   他随手扔进垃圾桶,发出当啷一声轻响,语气惋惜:“不过看来过期了,对你没什么用。”   整间屋子的灯光忽然开始疯狂闪烁,只见黑蛇的身躯在眼前迅速膨胀变大,直直涨到了天花板那么高,那些黏答答的黑狗血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居高临下瞪着封凛,猩红的蛇瞳愤怒得好似要喷出火来:   【该死的人类!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做不做任务?!】   封凛相当拽,低头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在缭绕烟雾中眯起眼睛:“说了不做就是不做。”   黑蛇声音阴冷:【攻略白听川!不攻略我就让你死!!】   封凛:“死就死,这穷日子老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第150章 进群   黑蛇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滚刀肉的宿主,顿时被惊得瞠目结舌,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推门离开了房间。   彼时张端已经清理好了场地,客厅里的一张餐桌就是他们平常组队打游戏的地方,两杯黑咖摆在桌角,已经做好了通宵作战到天亮的准备。   张端打开电脑登录账号,指尖在键盘上熟练敲击,盯着屏幕对封凛道:“我把组队链接发你了,你点进去加入一下,那个ID叫‘川流’的就是金主爸爸,等会儿开地图打怪的时候你记得注意点,我们这局的任务就是保他通关。”   川流?   封凛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顿,心想不就是白听川那个家伙吗?   他懒洋洋“嗯”了一声,然后操控鼠标点击加入队伍,目光随意扫过右侧的成员名单,发现除了白听川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账号。   封凛轻轻挑眉:“两个人?”   张端:“哦,另一个可能是金主爸爸的朋友吧。”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忍不住吐槽道,   “我跟你说,那个‘讳言’打游戏巨菜,我前两次没通关就是让他给坑死了,走位都不会,还总往BOSS技能上撞,等会儿能捞就捞,捞不动就别管了。”   因为张端的抱怨,封凛多看了一眼那个ID名叫讳言的头像:暗红色的背景如同干涸的血迹,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抬起手,食指抵在嘴唇位置,做出一个讳莫如深的噤声姿势,警告意味甚浓。   张端不认识这个人是谁,封凛却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脑海中不期然闪过一张阴沉漂亮的脸,依稀记得对方天生聋哑,是个脾气敏感多疑的公子哥儿,和白听川是同胞兄弟,叫白默年。   ——不过命格似乎不太好,上辈子死于一场车祸。   封凛什么都没说,戴上了耳机。   游戏开始,只见电脑屏幕闪过一片嘈杂的雪花噪点,伴随着一道诡异空灵的童声歌谣响起,画面变成了一座阴森森的民国老宅,漆黑的墙壁爬满了绿色的青苔,门口挂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烛火明灭不定,四个蜿蜒的血字缓缓浮现——   【利家老宅。】   此刻玩家已经全部上线,除了封凛和张端,白听川和讳言,另外还有游戏程序随机安插进来的两名游客玩家。   张端皱了皱眉,这个副本他没打过,据说《诡箓》新手关有三十多个不同的开局,每次都是随机出现的,隔着耳机提醒众人道:【我们应该抽到了民国副本,等会儿大家跟紧队伍,不要乱走,也不要随便触碰场景道具。】   过了大概两秒,“川流”的头像亮了一瞬,发来一条语音:【好,不过麻烦多照顾一下我朋友,他是第一次玩。】   张端:【没问题,我打头阵。】   张端这小子平常没少为游戏氪金,一身装备骚包至极,衣服也华丽的不得了,是个白袍公子哥,他语罢第一个上前推开古宅大门,一边警惕观察环境,一边调整耳麦:【大家跟紧,id名叫‘封心锁鬼’的兄弟会断后。】   封凛的角色沉默伫立在队伍末尾,表情设定拽拽的,只见他一身黄色风雷纹道袍,背后斜插着一把桃木剑,都是最初级的新手大礼包,浑身上下连一件A级装备都找不到,头顶来回滚动着四个大字——   封心锁鬼。   【你朋友蛮高冷的。】   白听川低沉的嗓音带着电流杂音,背景里隐约有另外几声闷笑,让人不禁猜测他在屏幕那头是不是在开什么聚会,听起来人不少的样子。   张端领着白听川他们进了利家老宅,另外两名被系统随机分配的玩家也紧跟其后,就在封凛的游戏角色最后一个迈过门槛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忽然从身后自动关上,众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一阵阴风裹挟着落叶吹过,这座颇有年代感的民国宅院里面竟是搭了个戏台,只是光影昏暗看不真切,下面摆满了空荡荡的椅子,一个宾客都看不见。   【卧槽!】游客玩家“西门小庆庆”突然尖叫,【你们看!台上有女人在唱戏!】   他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控制不住皱了皱眉,但因为不熟也不好开口责怪,于是都把注意力转向了台上,只见那戏台上方忽然亮起一盏暗红色的灯笼,一位粤剧名伶抬袖掩面,背对着众人款款出场。   玩家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手中水袖翻飞,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梆子声在黑夜中响起,她的唱腔让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落花满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玩家“西门小庆庆”惊喜道:【这首曲子我听过哎,是《帝女花》!】   只是接下来名伶唱腔一转,却不是记忆中的唱词了。   【愿丧生回谢爹娘……   却无颜把面叩见……   我偷偷看、偷偷望……   无皮无肉暗悲伤……】   名伶旋身抛转水袖,终于面向台下,只见她低头以袖拭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缓缓抬头时却惊得所有玩家头皮发麻,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概因她水袖后方的脸竟是一片模糊的血肉,只剩两个黑漆漆的眼眶,像是被谁硬生生剥下了脸皮,暗红色的鲜血滴答滴答落在衣襟上,凄厉之感迎面扑来。   【卧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惊动那名鬼伶,她忽然疯了似地朝所有玩家扑来,张开尖锐的指甲就要剥下众人面皮,因为建模做得太过恐怖逼真,再加上陡然放大的惊悚画面,所有人都吓慌了神。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闪过一道金光,封凛按住鼠标点击朱砂道具,在两秒内飞快画出了一张纹路繁复的镇妖符箓,直直朝着鬼伶的脸上飞去。   【叮!玩家‘封心锁鬼’使用了镇妖符技能!因为您高超的画符技巧,鬼伶将有十分钟的怨气冷却时间!】   张端见状紧随其后,甩出了自己的S级桃木剑道具。   【叮!玩家‘云端之上’使用S级桃木剑技能,鬼伶血条掉落30%,怨气冷却时间延长至二十分钟!】   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在耳机里七嘴八舌的交流: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诡箓集的特效也太逼真了。]   [云端,你兄弟实力可以呀,画符居然画那么快,我新手关练了半个多月还是一张都不会画。]   [大佬,菜菜,求带。]   大部分闲聊都是那两名游客玩家发出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听起来年纪挺小,白听川他们那边倒是比较安静,最多在话题结束的时候笑着说一两句话。   从头到尾,只有封凛和‘讳言’一条语音都没发过,后者是因为聋哑,前者落在众人眼中却不免蒙上了几分神秘。   而鬼伶身上的怨气被短暂镇压,也触发了支线任务,只见屏幕上瞬间弹出了数条小框框,其中还包括一份绝密档案。   【鬼伶绝密档案:   姓名:关镜容。   生卒:1912-1935。   生平:粤剧红豆班当家花旦,以《帝女花》、《紫钗记》闻名省城,一日被城中名流利家邀请至府上唱戏,却被喜好收藏美人面的利老太爷活生生剥下脸皮,因此含怨而亡。】   【各位玩家,请帮镜容找到她被剥下的人皮、爱郎赠送的花簪、一本残缺的戏曲唱本。】   【记住,你们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一过,镜容就会化身厉鬼撕掉你们所有人的脸皮。】   张端顿觉压力山大,如果换了实力靠谱的玩家,这个时候他们就可以分头去找线索,省时又省力,奈何身边跟着一群初级菜鸟,一步都不敢走开。   张端扶了扶耳麦,给坐在对面的封凛递了个眼色:【要不这样,两人一组,我和川流他们去找人皮,西门小庆庆你们两个去找花簪,封凛你带着讳言去找唱谱。】   他这是打算放弃那两个游客玩家了。   顺便再把那个打游戏巨菜的讳言剔出去。   只要保着金主爸爸川流通关,这局钱也就到手了。   那两个游客玩家没多想,傻乎乎答应了,立刻去古宅附近搜索花簪。   白听川也没意见,只是他和张端出发找线索时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发了条语音过来:   【封心锁鬼,讳言的听力不是很好,如果可以的话你尽量和他打字交流。】   这条要求其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万一遇到危急情况保命都来不及,谁还有时间打字交流,封凛却是出乎意料答应了。   “嗯。”   男子低沉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听起来情绪淡淡的,带着几分倦懒散漫,让人不禁在心中暗自猜测声音的主人是何面容。   白听川很明显愣了一瞬:【谢谢。】   兵分三路,张端带着白听川走了,另外两名游客玩家也走了,原地只剩封凛和讳言。   讳言应该没太明白刚才发生了没什么,毕竟他听不见,于是封凛亲眼看见屏幕里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天师袍,黑色短发,皮肤苍白阴郁的游戏角色略显迷茫地在原地转了几圈,似乎是不明白队友为什么忽然分开了。   封凛微不可察勾了勾唇,指尖轻敲键盘,在对话框打出一行字:【他们去找线索了,你跟我一队。】   屏幕那头的讳言似乎迟疑了片刻,对话框里慢悠悠跳出一个字:【好。】   这个简单的回应让封凛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诡箓集》封凛上辈子通关过好几次,尽管带着一个无法沟通的队友,也依旧显得游刃有余,他一边慢条斯理寻找线索,一边在输入框提醒讳言别触发某些危险道具:   【化妆镜上的花冠不要动。】   【等会儿走到密室里面会有NPC厉鬼扑出来,记得躲我后面。】   【残缺的唱谱在抽屉里。】   【关镜容被剥下来的脸皮藏在镜子后面。】   【花簪掉到了后院古井埋尸的地方。】   封凛在找关键道具时,每次都特意等着讳言的角色慢慢跟上来,这才继续推进剧情。而屏幕那头的讳言也始终安静地配合着,每次收到指示都会乖乖回个“好”字,让封凛莫名想起某种温顺的小动物,尽管他清楚这只是网络带来的错觉。   上辈子线下面基的时候,对方可没这么乖,就因为有玩家私下笑话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白默年直接砸碎酒瓶抵住了那人的脖颈,面无表情的样子阴沉又瘆人。   总之,脾气很怪。   在封凛的提醒下,他们很快找齐了所有道具,于是就在张端和白听川还在后院四处寻找线索的时候,所有玩家眼前忽然弹出了一条红色的提示框:   【叮!恭喜玩家‘封心锁鬼’找齐所有道具,大家自动晋级下一关卡,经验+10,奖励抽奖十次,如抽齐‘鬼伶’碎片,即可获得饲养小鬼一只,关键时刻可以挡下厉鬼致命一击哟!】   伴随着一阵礼花音效,所有玩家自动下线。   张端震惊抬头看向对面的封凛:“卧槽兄弟,你太牛了吧,带着讳言那个坑爹货居然找全了所有道具?!!”   封凛拉开椅子起身,伸了个懒腰,什么都没解释。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半杯咖啡,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等会儿分账的时候你不用转我了,就当抵这个月房租水电。”   “得嘞!”张端眉开眼笑地比了个手势。   打完游戏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封凛回房之后却没睡觉,而是趴在桌上画符,毕竟他的主业就是帮人捉鬼看相兼算命,偶尔卖卖平安符镇宅符什么的,只是生意惨淡,一个月都卖不了几张。   【人类】   那条通体漆黑的蛇不知何时又缠上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滑动,   【你真的不打算攻略白听川?】   “啧。”   封凛闻言笔锋一顿,朱砂在符纸上晕开一小片殷红,他斜睨着手臂上的不速之客,语气不耐:“你怎么还在?”   烦人的玩意儿。   黑蛇吞吐着信子:【你没完成任务我怎么走?】   封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皮子懒懒耷拉着,无端泄露出几分锋利的狠劲:“不走也行,给我爬。”   黑蛇:【……】   黑蛇不死心:【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有啊,】封凛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看向他,指尖轻敲杯壁,【你把我的命格改一改,我就考虑考虑。】   黑蛇拒绝的很果断:【这个不行,你注定了天生穷命,这辈子都不可能飞黄腾达的。】   封凛:“???!”   封凛气死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把过期镇妖符,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甩了过去,那条黑蛇见状嗖一声消失在了空气中,只剩下满屋子乱飞的黄符。   张端听见动静推门探头,见状吓了一跳:“嗬,你在屋子里作法呢?!”   封凛强行冷静下来喝了口咖啡,语气淡定:“没什么,驱个邪。”   张端看着满屋飘飘荡荡的黄符,嘴角抽了抽:“驱的什么邪能驱得跟天女散花似的?”   封凛随手甩了一张“安胎符”啪在他脑门上:“驱你的。”   张端眼睛一亮,这才想起正事,他随手扯掉脑袋上的黄符,低头哗啦着手机屏幕激动道:“我跟你说,刚才川流把游戏尾款打过来了,居然足足打了一万多,出手也太大方了!他还说我们游戏打的不错,问要不要加一个同好群,我就答应了,结果你猜怎么样?”   封凛倒是不意外,毕竟白听川出手一向很大方:“怎么样?”   张端用力一拍大腿,兴奋得脸色发红:“你猜这个群里都有谁!魔牙网站排名前十的大神级游戏主播居然都在里面,川流就是群主,卧槽他妈的,他这人脉也太屌了!!!他还说以后我打直播的时候可以和这些大神连麦,切磋技能涨涨人气!”   无怪乎张端会这么兴奋,他虽然在游戏圈小有名气,但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账号到现在也才七八万粉丝,那个群里全都是千万级粉丝的大神,换了谁都得乐疯了。   张端眼睛亮晶晶道:“川流说让我把你也一起拉进去,我答应了。”   封凛闻言这才拿出手机看了眼,结果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张端拉进了一个足有五十多人的中型群,他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就这?”   张端:“这还不够高兴的啊?”   “吵。”   封凛淡淡吐出一个字,指尖在屏幕划了两下就要退群,结果被张端眼疾手快按住:“别别别,哥,你先别急着退,咱们刚收了人家一万块钱,退群多不好啊,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在群里窝着呗,实在不行开个免打扰。”   封凛一想也是,好歹收了人家一万块钱,总算打消了念头:“行吧。”   张端这才眉开眼笑起来:“对嘛,和什么过不去也别和钱过不去,说不定他下次还会找咱们俩陪练呢。”   封凛心想那是不可能的,白听川这次纯属是为了陪白默年玩,所以随便让秘书约了个游戏代打的小主播,阴差阳错才约上张端的。   对方平常想玩游戏,群里十几个顶级大神随便组队,怎么看也轮不上他们,不过封凛也没打击张端的积极性,随口嗯了一声:“下次再说,出去,我打算补觉了。”   殊不知群里因为他们的加入而掀起些许波澜,因为是群主川流亲自拉的人,其余群成员就算不认识张端和封凛,或多或少也给了几分面子,接二连三弹出消息。   【举牌欢迎新人!@云端之上@封心锁鬼】   【居然是群主亲自拉人,又来了两个大神主播吗?】   【云端之上小哥哥好帅!】   【云端之上头像是本人?爆照爆照!】   张端平常在出租屋的时候虽然不修边幅了点,但本人却是一款阳光奶狗型帅哥,头像是他带着一副墨镜在海滩落日下笑眯眯比耶的照片,颇为吸睛,把群里不少隐藏gay都勾得蠢蠢欲动。   至于封凛这边则显得有些冷清了。   他的头像是三清祖师爷。 第151章 好友申请   好、好抽象。   群成员盯着封凛这张庄严肃穆的头像看了半天,嘴角不禁一阵抽搐,心想对面上网的人该不会是个糟老头子吧,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爷爷奶奶辈儿的头像。   ——哦不对,他们爷奶辈儿都不用这种了,现在都流行心如止水的粉荷花。   【那个……新人的头像挺……别致?】   有人出于礼貌,意思意思夸了一句,   【封心锁鬼,你今年多大了,怎么头像这么复古?】   封凛就知道这个gay群屁事多,他随便扫了眼群消息,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随意一划,轻描淡写回复了四个字:   【不到四十。】   这条消息弹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多少??不到四十?!】   【卧槽真的假的?!】   【大叔你也玩《诡箓集》啊,这么潮?】   张端看见群消息,捂着肚子倒在客厅沙发上笑得直打滚:“噗哈哈哈哈卧槽,封凛你特么绝了……”   封凛觉得没毛病,他今年二十五,本来就不到四十,再说了,只要保养的帅,年龄算个屁,到了八十他也是老帅哥一枚。   他仿佛是生怕没人把自己踢出群聊,还夹带私货发了条广告:   【主业驱邪镇煞,副业游戏陪练。接单看心情,价格看缘分。有需私戳,童叟无欺。】   做完这一切后,封凛直接把手机扔到一边蒙头睡大觉了,却没发现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亮起,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系统提示:讳言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备注:无。】   屏幕亮了又亮,最终归于黑暗。   白听川晚上才看见群消息,毕竟他还有公司事务要忙,他下班回到本家大宅后,一边抬脚步上旋转楼梯,一边低头用手机翻看群消息,然后熟练推开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卧室门——   这栋大宅外面的装修风格是金碧辉煌的,处处流淌着奢华繁丽,然而卧室内部却是大面积的黑白灰三色,甚至零星掺杂着一些暗红的元素,一进门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听川推开卧室门的瞬间,窗外最后一缕黄昏恰好被夜色吞没。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白默年清瘦的侧脸,他双手抱膝,懒懒蜷缩在电竞椅里,身影单薄得像张纸,黑色的真丝睡衣衬得露在外面的手腕苍白骨感,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病弱感。   “默年。”   白听川反手关上房门,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然而电脑前的男子却无动于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盯着屏幕上那条迟迟未通过的好友验证申请兀自出神。   直到白听川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这才陡然惊醒。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白默年一回头就见哥哥正浅笑望着自己,只是对方刚才说了些什么却没听见,他微微偏头,墨色的眼眸微眯,闪过一丝疑惑迷茫:“?”   白听川只好坐在床边,放慢速度给他比划了一遍手语:【在看什么?】   白默年思考片刻,抬手缓慢比划道:【昨天带我玩游戏的网友。】   白听川不由得笑了:“那个封心锁鬼?”   白默年会读唇语,见状点了点头,他修长的指尖划过空气,努力表达道:   【他……很耐心。】   【我喜欢和他一起,玩游戏。】   【但是他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晚上七点。】   他抿了抿唇,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最后比划道:   【他是不是嫌我太菜。】   白听川闻言有些忍俊不禁,只是心情却控制不住复杂起来,他这个弟弟自从六岁那年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就像被世界按下了静音键,听不见声音也没办法说话,怎么都查不出病因,连带着性格也越来越孤僻。   刚好前段时间旗下子公司上线了一款新型游戏《诡箓集》,他想着白默年应该会挺感兴趣,就让秘书私下约了个小主播陪练代打,没想到……   白听川无声叹息,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多疑敏感的流浪猫:“你看群消息了吗?他今天还在里面发小广告来着。”   白默年知道,但并不觉得有什么,所以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梢。   白听川抬手松了松领带,戏谑道:“杰凯他们今天还私下找我,让我把封心锁鬼给踢出群。”   杰凯就是群里那几个粉丝近千万的游戏大神之一,不知是不是不屑和两个新人搭话,所以今天并没有冒泡,而是私信白听川让他把封凛踢出去。   至于为什么没有张端,可能因为他比较帅?   杰凯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白默年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就皱起了眉头:   【他管得太多了。】   【有那个时间不如去操心自己。】   【我第一次看见连人机都能输的职业选手,POE现役第一梯队里面只有他的胜率最低。】   白听川闻言不禁呛咳了一声,公司去年举办了一场职业选手和人机对抗的比赛,结果杰凯因为状态不好遗憾落败,被全网嘲了大半年,已经成了毕生耻辱,谁提跟谁急,忍笑道:   “他上次落败是因为不在状态,而且封心锁鬼在群里发小广告,这样确实不太好。”   白听川当初建群其实只是为了方便游戏内测,所以拉了几个知名主播进去,后面就没怎么管过了,结果他们一拉二,二拉三的,群人数现在都快破六十了,杰凯算是里面的核心人物之一。   【我允许他发。】   白默年阴柔漂亮的五官泄出一丝戾气烦躁,喜怒无常的性格又上来了,他皱眉盯着白听川,墨色的眼睛清晰映出了水晶吊灯的影子,冷冷比划着手势:   【杰凯不满意,我就把他踢出去。】   白听川显然知道弟弟反复无常的性格,也不和他争:“行行行,你是管理员,你说了算,走吧,关掉电脑下楼吃饭,我看爸妈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白默年听他提起爸妈,长睫轻垂,目光忽然变得晦暗起来,什么都没有说,沉默起身跟着下楼了。   今天是白父的生日,所以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当白听川领着白默年下楼时,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没有邀请任何亲朋好友,这明显是为了照顾性格孤僻的白默年。   “默年,快过来坐,今天桌上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尝尝合不合胃口。”   白母年近五旬,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她眼见白默年下楼,浅笑牵着小儿子的手坐在了自己身侧,纤细的脖颈上戴着条珍珠项链,衬得她温润漂亮。   白默年读懂了她的唇语,却没给予任何回复,而是一个人漠然低头吃饭,只夹自己眼前的菜,至于父母和哥哥的聊天,他也并未参与进去。   白父年近五十,身形有些微微发福,却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知想起什么,对白听川嘱咐道:“你堂兄上个月因为心脏病抢救不及时,人还是没了,回头记得请唐大师过来,选一个吉利日子落葬。”   白母听见这个名字,筷子一顿,压低声音道:“干什么又请他,随便选个日子不就行了。”   白父皱眉扫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他是我们白家人,落葬的时候当然要请唐大师挑个风水好的地方下葬,对后人有利你懂不懂?”   概因他坐在餐桌对面,所以唇形看得一清二楚。   白默年静静盯着父亲一张一合的嘴,攥住筷子的指尖悄无声息收紧,想起了一件旧事——   他依稀记得自己六岁之前,家里的生意其实糟糕透顶,已经到了要买房子抵债的地步,后来有一天父亲忽然带了个身穿唐装的中年男子去祖宅看风水,指着自己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家里的生意就开始顺风顺水,规模也越来越大。   只是他却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变得又聋又哑,父母也开始对他加倍溺爱,带着数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白默年麻木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也不知尝到了什么滋味,最后指尖不自觉缓缓松开,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啪嗒——”   这声动静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白母下意识看向白默年,总是很紧张这个小儿子的状态:“默年,你怎么了?”   白默年摊开空荡荡的右手,又垂眸看向脚边掉落的筷子。   白母松了口气,原来是筷子掉了,转头对厨房道:“张妈,拿双筷子过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出打岔,饭桌上再也没有人提起刚才的话题,一时只能听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吃完饭后象征性切了一个生日蛋糕就各自回房了。   白默年每天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卧室,他上楼之后一个人坐在电脑桌前,习惯性操控鼠标看了眼QQ,结果发现封心锁鬼还是没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都晚上九点了,对方也该睡醒了。   还是说……那个人没打算加自己好友?   晚上九点的时候,封凛确实睡醒了,不过他却没顾得上看手机,而是随便套了件外套就下楼了,外间夜色静谧,街头冷冷清清,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封凛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七弯八拐来到了一处殡葬小店旁边的巷子里,然后背靠着墙壁低头点了根烟,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没过多久,马路对面终于跑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见封凛躲在巷子里,也学他一样背靠在墙上,怀里宝贝似的藏着什么东西,压低声音警惕道:“大师兄,你要的货我给你带来了。”   封凛眼眸微眯,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卖鸡的,又不是卖粉的,这么鬼鬼祟祟干什么?”   男子笑眯眯地抬手压了压头上的帽子,俊秀的脸庞倒是很讨喜:“这不是为了保险嘛。”   封凛吐出一口烟雾,懒得纠结,他伸出右手勾了勾指尖,惜字如金的吐出两个字:   “东西。”   借着路灯苍白的光芒,小师弟清逸从怀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递了过去,里面也不知装的什么,全是暗红色的液体,他扒着墙拐角,得意洋洋邀功道:“大师兄,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公鸡血,祖师爷的残谱上说这种至阳血专克蛇虫鼠蚁,区区一个蛇妖肯定不在话下。”   封凛借着路灯看了片刻,确定是新鲜血,这才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靠谱,不枉师兄以前悉心栽培你,等师父升天了我会支持你当掌门的。”   他语罢把瓶子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要回家,但没想到袖子一紧,被人拽了回去,小师弟期期艾艾朝他伸出了一只手道:“大师兄,我不想当什么掌门,我要钱。”   封凛眉梢一挑:“大师兄找你要瓶鸡血还收钱?”   清逸气急败坏解释道:“这可不是普通鸡,是活了整整十五年的大公鸡!”   封凛轻掀眼皮:“那不还是鸡?”   清逸差点气个倒仰:“现在市面上的小鸡仔没成年就被做成炸鸡了,你倒是给我找一只活了十五年的老公鸡看看?!一千五百块钱,少一分都不行!否则你就把东西还我!”   他语罢上来就要抢,结果被封凛伸手扒拉开了:“这不是一千五百块钱的事,而是我们师兄弟之间的情义连一百五十块都不值,实在太让人伤心了,不过你刚刚出师找工作,十五块钱就十五块钱吧,师兄也不欺负你,来,这是一块五毛钱,你拿去买瓶矿泉水当辛苦费。”   封凛语罢在口袋里掏出两个钢镚塞到清逸手里,然后在对方瞠目结舌的表情中把鸡血往胳膊下面一夹,直接转身离开了。   “大……大师兄!”   清逸在后面气得话都说不清了,跺脚骂道,   “你这样会遭祖师爷报应的!!”   封凛懒洋洋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道:“等你见到祖师爷再说吧!”   小兔崽子,掺了水的鸡血还想骗他一千五?做梦!   封凛带着那一整瓶坑来的鸡血回了家,然后就坐在书桌前翻看师父留给他的破烂笔记,研究该怎么摆一个收妖阵把那条烦人的黑蛇给弄走,结果手机忽然弹了条消息出来。   【张端:哥们儿,睡醒了没,我准备做早饭了。】   外面吃饭太贵不划算,所以张端和封凛都是自己在家做的,一个星期轮流一次,虽然算不上多好吃,好歹能填饱肚子。   封凛抽空拿起手机给张端回了条消息,正准备放下时,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联系人一栏有个小小的红色数字“1”,赫然是“讳言”发来的好友申请。   对方忽然加自己干什么?   封凛拿着手机思考片刻,最后指尖轻动,还是点击了同意。   【叮!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第152章 通过   白默年睡了一觉,早上醒来才看见手机消息。   他躺在枕头里,望着那条“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的提示,沉默片刻,最后略显生疏地编辑出了一句打招呼的话,轻点发送:   【你好。】   彼时封凛还在屋子里研究怎么摆收妖阵,只见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法器,桃木剑、青铜八卦镜、五帝钱、镇妖符和十三年雄鸡血,唯独在七珍和阴兵旗上犯了难。   “道家七珍……精、血、炁、髓、脑、肾、心……”封凛拿着书一页页翻看,眉头紧皱,嘴里嘀嘀咕咕,“什么玩意儿,替换过来对应的不就是水银、黄金、玉、髓、水晶、灵砂、珊瑚、砗磲,老子上哪整这些东西?”   暂且不说前面几个玩意儿封凛有没有本事弄到手,最后一个可是濒危物种,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整局子去了,为了抓一个蛇妖犯得着吗?   封凛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觉得自己太较真,就在他捧着祖师爷的那本手札开始动摇,思考要不要换个更简单粗暴的办法时,那条黑蛇忽然从墙角从阴影里滑出,语气蛊惑的对他道:   【少年,你真的不打算攻略白听川吗?】   封凛闻言连眼皮都没掀,指尖“嗖”地射出一枚铜钱朝对方击去,结果被这条狡猾的黑蛇闪身躲过,“嗡”一声钉进了衣柜。   黑蛇语气玩味:【你的事业已经很一败涂地了,难道就不想在感情上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吗?!】   封凛狭长锋利的眉头紧皱,冷冷吐出了一个字:“滚!”   【捉妖是没前途的,你看你,一把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找不到,存款至今还是三位数,明天就跌到两位数了,你都不羞愧的吗?!】   “唰!”   桃木剑毫无预兆出鞘,寒光直指蛇身七寸,警告之意甚浓。   黑蛇迅速后撤,却依旧不怕死地继续挑衅:【但你如果去攻略白听川就不一样了,你缺钱了可以随时找他要,寂寞了可以随时找他陪,你虽然天生穷命,但是不代表不能找一个有钱人养着自己呀!】   封凛二话不说,直接朝这条黑蛇一剑劈了过去,剑尖直戳黑蛇七寸死穴,而后者则变成一团黑雾瞬间散开,只留下一句尾音消散在空气中:   【你看,被我戳中痛处急了吧~~】   封凛:“????!”   封凛气死了,他盯着黑蛇离去的方向,把手里的桃木剑捏得咯吱响,片刻后忽然冷笑出声,把剑往地上狠狠一掷:   “行,你给老子等着!”   ——妈的,这个收妖阵他还非摆不可了!   就算夜店去当鸭子卖jj!他也要凑齐原材料!!!   封凛发下了此生最恶毒的誓言,然后就坐在书桌前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挣钱,他习惯性点开手机扫了眼屏幕,结果就见“讳言”那条打招呼的消息赫然在最上面一条。   你好。   这两个字虽然简简单单的,但隔着屏幕莫名透出一股很少与人打交道的青涩和笨拙感。   封凛念及对方的经历,也没有在意,顺手回了个“你好”,然后就把目光移到了下面乱七八糟的群消息。   【三清观996福报群】   【朱砂代购·手串开光拼单群】   【暴躁天师,在线接单】   【夜班捉鬼打卡群】   前面那几个群也就算了,最后一个夜班捉鬼打卡群,封凛被人@了好几次。   【三清监察使.守一:@封心锁鬼 大师兄,本月捉鬼考勤记录还差你没有达标。】   【三清监察使.守一:师傅云游之前布置任务了,师兄弟们每个月都必须捉两只鬼发自拍到群里打卡,大师兄,请你以身作则,不要让我为难。】   【三清监察使.守一:大师兄,我今天给师父打电话了,他说你再不老实干活就把你的辈分贬成外门弟子。】   这又是一个烦人玩意儿。   封凛的师父淳安道人当年收养了不少像他一样命格奇特的孩子上山学道法,但作为被改命的代价,他们除了五弊三缺之外,还必须广积阴德,捉鬼就是其中一种。   封凛最近有些忙,都没顾得上出去打卡,他随手翻了翻群里的考勤照,发现还真就只差自己一个人了,连清逸这个年纪最小的师弟都有两张自拍,夜幕阴惨惨的背景下,他左手掐着一只红衣厉鬼,右手放到脸颊边笑眯眯比了个耶,还嘟嘴卖萌——   一看就是七师弟给他拍的,技术烂的要死。   封凛把手机丢到旁边,撸起袖子继续画符,决定今晚就出去赶KPI。   每到这个时候,封凛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群聊就起了作用,也不知是不是赶巧,他刚画了没几张符,【暴躁天师,在线接单】的群消息就忽然闪了闪。   【张天师:@全体成员,这几天华尔兹公路出了个硬点子,五品以上的天师有没有想去组团练手的?】   张天师就是这个接单群的群主,不过他无门无派,属于自学成才,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到处捉鬼提升自己的道行,因为年纪颇大,看起来很有世外高人的风范,平常卖符生意比封凛这种小白脸强上不少。   消息一出,很快有人跟楼。   【一气宗:那不是富家公子哥儿经常飙车的那个环山公路吗,听说上个月出了大型连环车祸,十几个人脑袋撞得跟烂西瓜一样。】   【烧酒:我看过时间了,他们出事的时候刚好是鬼节,十几辆超跑在S弯打漂移,连人带车全飞出去了,五品估计不够,得三品往上了。】   天师也分等级,群里三品以上的也就二十多个,抛开外地的就只剩八个了,其中只有两个是一品,好巧不巧,封凛就是其中之一。   没过多久,张天师果不其然在群里@了他,说话装模作样,古腔古调的:   【封道兄,你要不要一起来?】   换了平常,封凛肯定不理这些破事,不过谁让他月底考勤不够,干脆利落打了一个字点击发送:【接!】   封凛没去过华尔兹公路,但一听在鬼节那天撞死了十几个人,也猜到事情一定棘手,否则张天师这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在群里摇人。   他打开电脑上网搜了一下相关新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堆触目惊心的车祸照片,破碎的超跑残骸、扭曲的护栏,还有地上大片的血迹,其中还有好事者把现场监控录像给扒了出来。   封凛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发现那些超跑全都是在过弯的时候甩出去的,最诡异的是所有车辆撞击的角度都出奇一致——就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扭转了方向。   封凛正打算仔细研究研究,接单群又弹出了几条消息。   【烧酒:我刚才用小六壬起局测算,第九弯道方位现“鬼遁”格,天盘丙奇落兑宫受制,地盘癸水乘白虎煞,大凶。】   【一气宗:我在图书馆的时候翻过那一片资料,听说民国时期死了不少人,不过印象不是太深了,得找找。】   封凛扫了眼群消息,然后把目光重新移回电脑屏幕,他找出那一片地区的卫星地图盯着看了几秒,不知发现什么,身形突然微微后移,立刻操控鼠标把画面缩小——   那一片山脉的地形连起来,怎么这么像……   锁阴阵?!   封凛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了自己曾经在师父那里看过的阵法图,他倒入椅背,眉头紧皱,低声自言自语吐出了一句话:“九曲锁阴阵,以活人血祭,可镇大凶之物……”   是夜,晚七点。   封凛穿着一件黑色防风外套站在公寓楼下等公交车,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距离和张天师约定的九点碰面还有两小时,不由得把拉链往上拽了拽,抵挡深夜渐浓的寒意。   他肩上斜背着一个黑色运动包,里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东西,行走间偶尔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听起来沉闷至极,连空气都被震得泛起涟漪,附近飘荡的游魂倏地散了个干干净净。   “嗡——”   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瞬。   封凛还以为张天师有什么消息,拿出来看了眼,结果发现是前两天才加进去的游戏群。   【午夜凶0:@全体成员小爷今儿晚上打算去华尔兹公路飙车,有没有人陪,兄弟们约起来!!】   这个“午夜凶0”的头像是个粉狐狸,平常最喜欢在群里挑逗小哥哥,发语音调调一波三折,能把人全身鸡皮疙瘩都吓出来,听说家里挺有钱,和白听川他们都互相认识,所以在群里顽固扎根了两三年还没被踢出去。   封凛的指尖悬在输入栏,思考片刻才打出一行字:【那是一条厉鬼横行的九阴路,开车去十死无生。】   毕竟上个月才出了那么轰动的新闻,普通人吓吓应该也就回去了。   但没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人。   【午夜凶0:没关系的,正好给小爷增添点情趣,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呢。】   【午夜凶0:大叔,要不要一起来呀?我可以让你坐副驾驶哦~(媚眼.jpg)】   群里顿时炸出一堆起哄的表情包,毕竟这年头主打一个反封建反迷信,封凛的那条消息很容易被当成是危言耸听又或者故弄玄虚,谁让他前两天在群里打小广告捉鬼算命来着。   【大叔,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卖货了哈哈哈】   【周少很大方的,你去陪他飙飙车,一晚上能挣多少就看你本事了。】   【你不是会捉鬼吗,陪他一起去呗。】   封凛看着不断刷屏的消息,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口袋,然后抬头看了眼越来越浓稠的天色,冷风卷着几片落叶擦过衣角。   “不知死活。”   他低声自语,肩上的运动包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里面的法器在回应他的情绪。   不过到底是条人命,封凛过了片刻又重新拿出手机,发出一段不带任何情绪的话——   【如遇鬼打墙,阴路逆行可破障。】 第153章 大师救命   因为住得有些远,封凛迟到了大概半个小时。   当他双手插兜走到山下的时候,只见不远处的公路入口停着辆百万级豪车,车旁站着一名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两名年轻男女正手持罗盘在附近勘测方位,地上摆满了香烛纸钱等物。   “道兄,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中年男子发现封凛站在不远处,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的身份,走上前行了一个稽首礼,宽大的袖袍微微滑落,不经意露出手腕上戴着的满钻名表,简直要晃瞎人眼。   封凛见状神情抽搐一瞬,然后偏了偏头,强行把视线从手表上移开,淡淡吐出一句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张天师看了眼他的后背,疑惑出声:“道兄怎么不带桃木剑?”   封凛面无表情:“地铁上不让带。”   张天师一愣:“你怎么不开车?”   封凛:“没车。”   张天师:“你可以打车呀。”   封凛脸黑了:“没钱!”   烦人玩意儿,到底会不会聊天,从市中心到山脚四十多公里,他失心疯了才打车过来!   张天师闻言上下打量着封凛,神情惊疑不定,半晌后忽然一笑:“没看出来道友居然改过命,是贫道失敬了。”   和封凛这种逆天改命的人不同,张天师本来就是个正常人,因为对堪舆术数感兴趣,再加上年轻时又有机缘,这才当了道士,入行之后堪称赚得盆满钵满,还不用受五弊三缺的限制。   封凛:嫉妒.JPG   张天师摸了摸自己黑色的短胡子,笑得招人恨:“我那两个小徒已经在山脚下面提前焚香拜过祖师了,之前出事的弯路就在山腰,坐车恐怕不太安全,不如我们徒步上去?”   封凛对此没什么意见:“走吧。”   他语罢从背包里拿出罗盘,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勘测方位,结果刚走没多远,罗盘的指针就忽然开始疯狂旋转,像是受到了什么不明力量的干扰。   封凛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眉头紧皱,只见他双指飞快夹出一道黄色符箓,单膝跪地贴在脚下的公路上,朱砂符纸刚靠近就“嗤”地燃起一簇幽蓝火焰。   火光燃起的瞬间,远处隐入黑暗的公路尽头忽然出现了许多黑色的鬼影,幢幢叠叠,互相拥挤着往这边走来,等符箓燃尽后又消失了。   封凛目光一凛,低声道:“地脉滞煞,果然是锁阴阵!”   张天师闻言脸色微变,连忙观察四周地形,略显不安地掐指算了一下:“锁阴阵,这怎么可能?!我听说这种阵法要求九山环抱,八桩钉魂,五行镇压,活人血祭,可附近只有七座山啊!”   封凛站直身形,手腕轻甩,抖掉了指尖余烬:   “我查过资料,这里的东南方位原本有一座子母山,不过几年前因为地震开裂坍塌了,导致阵法松动,当年用来血祭的活人被压在地底无法投胎,天长日久就变成了拦路阴尸。”   张天师的脸色精彩至极:“九山环抱之局已破,如果想把阵法重新修补好,除非再搬两座山过来,这怎么可能?!”   山风呼啸,把封凛身上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下方悬崖峭壁荡出回音,好似万鬼哀嚎,他垂眸俯瞰着周遭翻涌的阴气,忽然开口:   “谁说一定要搬山?”   “这阵法不过是民国时期的一个军阀误听谣言,以为山下埋着黑龙邪物,所以请了江湖术士合力布下的,我刚才用罗盘测过了,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凶之物。”   封凛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周遭的冷风都为之一滞:   “一男婴一女婴,一男子一女子,一老翁一老妪,一孕妇一残男,这就是所谓的八桩钉魂,我们合力把他们超度,这条路自然也就恢复正常了。”   张天师闻言额角渗出冷汗,咬了咬牙:“也好!就这么办,不过……”他环顾四周渐浓的阴气和越来越黯淡的月亮,“我们得抓紧时间,拖得越久越棘手!”   张天师语罢猛地咬破中指,在自己眉心重重一抹,殷红的血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天眼一开,眼前的景象顿时大变——   只见原本修葺好的公路上此刻全是车祸留下的阴惨血痕,连护栏也生了锈,那些因为车祸而枉死的人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路边,看起来好似鬼域。   他们加快速度往山腰赶去,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前方转弯处突然传来“笃笃笃”的闷响。只见左边的公路护栏不知被谁撞出一个歪斜的缺口,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正拄着拐杖,在路中间焦急来回踱步,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我的孙子……你们把我的孙子还回来……"   在惨淡的月光下,她用拐杖狠狠扒开地上那些腐尸血淋淋的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找到自己失散的小孙子。   这就是八桩里的老妪。   张天师见状不动声色从女徒弟手中取过桃木剑,正准备收了对方,那名老妪却似有所感,扒尸的动作缓缓一顿,抬头看向了他们,苍老的脸上尸斑遍布,一双浑浊的眼睛没有瞳孔,皮肤半腐不腐,穿着件鲜红色的寿衣,神情恶狠狠的:   “你们看见我孙子了吗?!这么高……”   她比划着一个婴儿的高度:“刚刚满月哩。”   张天师还没来得及出剑,封凛就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枚残破的铜钱往远处一掷,叮叮当当滚入了黑暗,鬼魂很容易被这种清脆的声音所吸引,老妪见状连忙躬起腰身,以一种极其诡异瘆人的姿势一蹦一跳追着去了。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封凛迅速抽出一张紫色的符纸甩向老妪后背,刹那间一股幽蓝的火焰蹿升而起,把她的身形烧得逐渐透明起来,竟是缓慢凝结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张天师见状低低惊呼出声:“怨珠?!”   六道之内的厉鬼被超度后按理说应该就灰飞烟灭了,只有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会留下怨珠,等同于人类死后被火化留下的舍利子,炼好了可是至宝一件!   封凛先是拿出手机对准自己来了张四十五度角的自拍,打算等会儿发到群里打卡,这才在张天师垂涎的目光中反手把珠子揣进口袋,意味不明吐出一句话:   “你是命数正常的人,无缘无故沾了这种大阴之物有害无益,自己想清楚。”   张天师闻言心里“咯噔”一瞬,暗道罪过,自己能够靠着这一行大富大贵已经是侥幸,月满则亏,贪心可没好下场。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在寂静的盘山公路上显得格外刺耳,仿佛能穿透人的大脑。张天师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封凛,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   八桩之一,凶婴!   “走!”   封凛低喝一声,率先往前方冲去,张天师和两个徒弟慌忙跟上,道袍在疾行中猎猎作响。   婴儿因为初生懵懂,是世间至纯至净之物,但如果死后变成阴尸,戾气甚至会比红衣厉鬼还重,伴随着那道凄厉的婴儿啼哭,他们眼前弯弯绕绕的公路忽然变得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地下不时有血手伸出攥住他们的脚腕,试图将他们绊下悬崖。   “师父救我!!”   “师父!”   女弟子和男弟子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被路边横尸拦住了去路,张天师见状单手捏诀,厉喝出声:“乾坤无极生两仪,四象分明镇八荒!东方青龙劈迷雾,西方白虎啸山岗!南方朱雀焚血秽,北方玄武……”   “嗖——!”   封凛听得不耐烦,直接甩了两道真火符箓出去,伴随着火焰蹿升而起,那些拦路横尸瞬间消失,变成了路边的碎石枯草:   “等你念完咒天都亮了!”   张天师讪讪收剑,心想他师父当初就是这么教的咒语,难道自己被坑了:“道兄,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   与此同时,封凛背包里的手机屏幕正在无声闪烁,游戏群里“午夜凶0”的求救信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每条都是十万火急的语音消息:   【草!我他妈真的撞鬼了!明明已经开出山了,结果绕了三圈又回到原地!导航显示我在海里!封大师你在哪啊?!后面座位上有个东西在……在对我笑啊!!!】   发信人赫然是那个整天在群里炫耀新跑车的周家少爷,三个小时前还在嘚瑟说要来华尔兹公路飙车,消息记录往上翻,全是语无伦次的求救。   【操!路边突然多了个没有脸的女人拦车!】   【后视镜里有个小孩……等等我车上根本没载人啊!】   【封大师你说句话啊!我方向盘自己在转!】   【救命!我逆行冲出来了但根本开不出这座山!】   起初周少发语音的时候群成员还以为他在恶搞,但伴随着语音那头越来越慌张,甚至隐隐带着哭腔的崩溃声音,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了。   【周少,你到底真出事还是假出事啊,这种事可别乱开玩笑!】   【都哭成那个傻逼样了,该不会真出事了吧?!】   【我之前就听我妈说那条路闹鬼,敢去飙车打断我的腿,死了十几个人呢。】   【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马后炮,现在怎么办?报警吗?!】   【@封心锁鬼 @封心锁鬼 @封心锁鬼 大师你快出来说句话啊!!!!】   到最后那几个群成员开始在群里疯狂艾特封凛,而后者在往山路疾赶的过程中似有所觉,掏出手机看了眼,结果入目就是满屏的求救消息,眉头不由得一拧。   来不及打字,封凛直接按住输入框发了条语音,嗓音低沉,听起来冷冰冰的,周遭还夹杂着呼啸的山风;   【你人在哪儿?】   这条语音一出,总算止住了群里沸腾的刷屏消息。 第154章 命苦,想吃软饭了   三秒后,周少发来了一条变调失控的语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我我……我在六道弯!!怎么办啊我快控制不住我的车了!他一直带着我往护栏上撞!!】   封凛正欲说些什么,前方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只见刺目的车灯划破黑暗,一辆红色跑车正以诡异的S形路线朝他们飞速冲来,开车的是一名神色惊恐万分的富家公子哥,而他身旁的副驾驶竟坐着一名没有五官的长发女人。   “救……救命……”   一双青紫色的婴儿小手从座椅后方伸出,死死掐住了周少的脖颈,他脸色涨红,攥住方向盘的手已经有些操控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封凛甩出一张黄符精准贴在跑车前挡风玻璃上,整辆车顿时被一层金光笼罩,无脸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形消失在了副驾驶,三秒后直接瞬移到了他们面前。   张天师见状立刻拔出桃木剑冲上前和女鬼缠斗在一起,两个徒弟则以他们打斗的位置为中心,趴在地上用毛笔蘸鸡血开始飞快画阵。   封凛眼见那辆跑车朝自己失控撞来,反手从背包里摸出一匝金线红绳凌空一甩,其中一端自动系在公路护栏上,另外一端则被他用力扯紧,横拦在了路边。   那辆失控的红色跑车触碰到红绳,就像被一股不明力量所阻,硬生生弹开了几米远的距离,然后停在原地不动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只趴在车顶上方,眼珠漆黑,长着獠牙的鬼婴,在黑夜中发出刺耳的尖啸。   “小心!”张天师那边刚用桃木剑逼退无脸女鬼,转头就看到鬼婴化作一道黑影直扑封凛面门。   封凛见状眼神一凝,手中金线红绳猛地绷直,只见他左手掐诀,反手射出一枚古旧铜钱,就在鬼婴獠牙即将咬下他咽喉的瞬间,铜钱“钉”的一声弹在了鬼婴眉心。   “啊!!!!!!”   鬼婴的身形瞬间飞出,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浑身冒出黑烟。封凛见状趁机将金线红绳用力掷出,如灵蛇般死死缠住鬼婴四肢,那红绳用鸡血浸过,又在祖师像前供奉开光过,一接触鬼婴就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与此同时,张天师那边也用桃木剑刺穿了女鬼心口。   “师父!阵法画好了!”年轻女弟子忽然喊了一声,只见地面上用鸡血绘制的八卦阵泛起红光,如同一道漩涡要把周遭万物都吸进去。   几乎是同时,封凛反手一甩把鬼婴扔进了阵中,张天师也把女鬼踢了进去,伴随着两股火焰窜起,他们的身形逐渐消失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两枚暗红色的怨珠。   封凛锐利的眼眸看向头顶上方:“还有五个,你在这里控阵,我去把另外几个逼出来!”   他语罢也不等张天师同意,直接顺着陡峭的山壁利落攀爬上去,身形瞬间隐入了黑暗。   八桩之中最凶的是怨女,最嗜杀的是鬼婴,最暴躁的是老妪,这三个最厉害的都解决了,剩下的自然也就不足为惧。   没过多久,只听山壁上方接二连三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不断有黑色身影被人精准扔进八卦阵法,伴随着金光乍起,真火淬炼,纷纷变成了暗红色的怨珠,直把张天师和他的两名弟子看得瞠目结舌。   女弟子艰难咽了咽口水:“师……师父……这位道长什么来头啊,也太厉害了吧?”   张天师一边施法控阵,一边试图在徒弟面前找回场子:“厉害是够厉害,可惜是用五弊三缺换的,再厉害也白瞎!”   他话语刚落,就见一抹身影从山壁上方利落跃下,赫然是封凛,他刚刚解决了四个生桩,还有一个阴魂却怎么都找不到,眉头紧皱:   “还缺一个残男。”   忽然间,他不知想起什么,偏头看向那辆敞篷跑车,周少脸色苍白,浑身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眼睛瞪得老大,偏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封凛目光转冷:“装神弄鬼!”   只见他反手夺过张天师手里的桃木剑,低声说了句“借剑一用”,然后裹挟着劲风朝车内刺去,周少一开始还能僵着不动,等到剑锋离自己就剩最后半寸的时候,他喉间忽然发出一阵怪异的“嗬斯”声,眼球翻转,双手黑甲暴涨,一把攥住了桃木剑。   封凛左手掐诀,冷冷出声:   “灵宝符命,万邪退散!”   刹那间剑身符光大盛,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周少控制不住浑身抽搐起来,   张天师急道:“不好!再这样下去,这小子要没命了!”   封凛闻言眉头一皱,突然变招,反手收剑在右手食指上飞速划过,只见一抹殷红的鲜血包裹剑身,桃木剑立刻变成一抹红色灵光钻入周少六窍。   “给我滚出来!”   一道黑影从周少体内应声弹出,赫然是一具无头阴尸,他回头怨毒的“看”了封凛一眼,跌跌撞撞就要逃进黑夜,封凛却不为所动,重新掐诀,冷冷吐出一个字:   “破!”   他话音刚落,阴尸半透明的身躯忽然红光乍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左突右撞,发出一阵尖利的哀嚎后就“砰”地炸成了飞灰,不过这次没有怨珠了,只有一把桃木剑当啷掉在了地上。   死里逃生的周少总算回了魂,他哆哆嗦嗦打开车门,然后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从车上爬了下来,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湿,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周少瘫软在车门边,浑身抖得像筛糠,颤巍巍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大……大师……大师救我啊……”   封凛闻言这才想起后面还有号人物,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桃木剑,然后转身走到周少面前,俊美的脸庞在月色照耀下覆上一层霜寒,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皱眉睨着他:   “你就是午夜凶0?”   周少呆呆望着眼前的男子,整个人忽然宕机,单蠢的大脑被“卧槽好帅好帅好帅”这句话疯狂刷屏,连点头都忘了,磕磕绊绊问道:“你……你就是封心锁鬼?!”   封凛微微眯眼,没搭理这句话,剑锋在他颈动脉处危险游走,轻拍了两下,警告之意甚浓:   “下次如果再敢飙车……"   “我就真的让你变成午夜凶灵。”   一阵警鸣声忽然划破黑暗,让死里逃生的众人都惊了一瞬,张天师的女徒弟捧着手机跑上前,焦急道:“不好了师父!文森刚才打电话说交警大队过来了!”   张天师闻言气愤躲脚,当机立断吐出了一个字:“跑!”   他们明显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语罢连忙卷起家伙什一溜烟往山下跑去,堪称训练有素,封凛深深看了眼周少,低沉的声音在山风中有些模糊:   “今天发生的事你最好都忘了,记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语罢倒退两步转身,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周少呆坐在原地,亲眼看见地上那些鲜红的阵法被风一吹就诡异消失在了空气中,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比他过往二十多年的经历加起来还要魔幻。   那一夜的捉鬼并没有让封凛的实力有任何增强,只会让他本就贫穷的银行卡余额雪上加霜,并且还损失了符纸若干、金线红绳一匝、铜钱二十七枚,外加精血一滴,躺床上养了半个月才养回来。   不过周少可比他惨的多,听说小腿骨折外加脑震荡,再加上精神受了刺激,现在还躺医院没醒过来。   “封凛,吃饭了!”   室友张端像往常一样在外面敲了敲门,然后拎着一碗从外面打包回来的蛋炒饭进屋给他放在床头,见封凛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床上,嘴角不由得一阵抽搐,   “兄弟,你都躺半个月了还没恢复好啊,知道的是你元气大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瘫了呢,前两天房东过来检查水电,看见你这样子吓个半死,生怕你翘辫子把这里变成凶宅,隔一个小时就问我你是不是还活着,隔一个小时就问我你是不是还活着。”   “你懂什么,这如果是在打游戏,我血条都变负了,不好好养养能行吗?”   封凛懒洋洋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从床底下摸出自己仅剩的最后一根烟,因为整个人消瘦了不少,再加上发丝凌乱,看起来难免有种颓废感,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道:   “再说了,他这里本来就是凶宅,你那个房间窗户有程序员因为失业跳过楼,浴室里还有女人割过腕,老子死在这里叫寿终正寝,懂吗你。”   张端闻言惊恐瞪大眼睛,条件反射回头看了眼门外,莫名感觉浑身冒寒气:“卧槽,你说真的假的?!”   封凛示意他看向桌角的一小瓶半透明牛眼泪,漫不经心弹了弹烟灰:“想知道?把桌上那瓶东西往眼睛下面抹点就能看见了。”   “可别!我找个便宜房子不容易,真看见了你还让不让我住!”   张端说完不知想起什么,指着门外道:   “对了,差点忘记和你说了,你外面的那台小冰箱好像报废了,趁早换台新的吧,否则里面冻的那些什么黑狗血公鸡血就全馊了。”   封凛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封凛做的也不全是无本买卖,毕竟那些画符的颜料就得用不少朱砂和鸡血,因为据张端说这玩意儿简直滂臭熏天,封凛如果敢放到他的冰箱里就立刻绝交,所以封凛只能专门买了个小冰箱存那些东西,   很好,这个月伙食费都还没着落,又添了一笔冰箱钱。   张端走后,封凛垂死病中惊坐起,艰难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了电脑跟前,开始用各种渠道招揽生意。   首先登录某鱼挂好物:【道门正宗】百年雷击木手串,仅售998!!!   其次在玄学论坛发帖:《震惊!一品天师亲授求财术》TXT文包只要5块钱!   最后好友空间刷屏:道门正统驱鬼符大甩卖,10块钱一张!!先到先得!   等做完这一切,封凛就盯着消息提示栏,指尖焦虑轻敲桌面,时刻等着生意上门,结果半小时后右下角忽然接弹出了一条消息。   系统提示:【您发布的“百年雷击木手串”因涉嫌虚假宣传被下架,请修改商品简介后再如实上传】   不多时,玄学论坛也弹出了一条消息,底下有人愤怒跟楼:【帖主傻逼吧,你TXT文包里就写了“心诚则灵”四个字,还敢卖五块钱,穷疯了是不是?!】   封凛:“……”   啊,头好痛。   封凛双手抱头倒入椅背,心想这种穷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祖师爷就不能发慈悲给他分配一个姻缘吗?男的女的他不挑,死的活的也不嫌,有钱能养他后半辈子就行。   #命苦,想吃软饭了#   就在封凛用鼠标操作后台给别人退款时,目光不经意扫到自己的好友列表,只见最上面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打游戏吗?】   发信人居然是讳言。   距离两个人上次加好友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聊天内容却仍停留在最初那两句生疏客套的“你好”,封凛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忽然在凌晨三点发消息,但是不妨碍他意识到自己来活了,指尖轻敲键盘,干脆利落回了一个字:   【打。】   消息发出去后,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屏幕另外一端,白默年整个人都深陷在了真丝被褥里,他疲惫闭目,瘦削的身形几乎被被子淹没,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仿佛刚刚才从什么可怕的梦魇中惊醒,床头柜上静静放着一瓶歪倒的安眠药,不小心洒出几粒白色药片。   又来了……   那个梦魇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十几年过去了都没能甩脱。   白默年每天晚上都能梦到自己六岁那年被父亲带回祖宅的那个风水先生,他已经忘了对方的面容,只记得那个人穿着一身浅白色的龙纹唐装,脖子上挂着一块朱砂色的佛牌,右手纹着恶鬼怒目的纹身。   梦境中自己发起了高烧,就是这样一双纹着恶鬼的手将尚且年幼的他抱进了一口通体漆黑的小棺材里,然后用某种不知名的冰冷金属刺破了他的耳膜和咽喉。   白默年疼得想哭,嗓子却被腥甜的血液堵住,就像一个在深海中逐渐窒息溺毙的人,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耳畔嗡嗡作响,回荡着可怕的鬼鸣声,醒来后世界就彻底陷入死寂。   他再也没办法说话了,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   安静到极致,甚至会产生一种自己早已死去的错觉。   “嗡——”   手机剧烈的震动声在黑夜中是如此明显,总算让白默年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浑噩状态中抽离,他缓缓睁开汗湿的睫毛,只见屏幕上弹出了两条消息:   【打。】   【你还在吗?】   白默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给封心锁鬼发了条游戏邀约,事实上这句话在输入框里已经静静躺了半个多月,只是一直没有点击发送,概因屏幕对面的人态度很是冷淡,所以自从发出那条“你好”后,情绪敏感的白默年就再也没有打扰过对方。   他倒入枕间,闭目捏了捏鼻梁,实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误发了消息,要么是刚才吃了安眠药睡得半梦半醒,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不过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心思打游戏。   白默年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字:【在。】   封凛又问了一遍:【玩游戏吗?】   白默年:【不玩。】   “……”   封凛嘴角笑意一僵,心想这小哑巴该不会是在故意耍自己玩吧? 第155章 情缘   【玩儿一局呗,我带你升星。】   封凛明明没有发语音,字里行间却不经意透露出几分混不吝,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现在为了挣钱干什么都行,连死缠烂打的招数都用出来了。   白默年望着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未动。   落地窗外的景象就像墨汁被打翻,看不见城市繁华的霓虹灯,只有一片修剪精致的花园草坪,婆娑的树影在风中轻晃,如同藏在暗处窥伺的鬼魅,昏黄的台灯照亮了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寂静无声的世界只剩他一个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来呗~】封凛感觉自己像酒楼里招客的老鸨子。   白默年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慢慢打字:【累了。】   发送完,他疲惫闭上双眼,靠在床头一个人安静假寐,但没想到屏幕那头冷不丁又蹦出一条消息:   【做噩梦了吧。】   没有问号,不是疑问句。   白默年见状不由得顿了顿,片刻后才打出一行字:【你怎么知道?】   瞧瞧,瞧瞧,话题这不就打开了。   封凛在屏幕那头屈指轻弹了一下烟灰,唇边弧度懒散:【因为我能掐会算。】   事实上年轻横死的人八字都轻,容易被脏东西缠上,做噩梦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白默年认真询问:【那该怎么办?】   封凛:【和我打局游戏。】   白默年:【……】   过了刚睡醒时那股昏沉的劲头,白默年的脑子现在倒是清醒了不少,他悄无声息掀开被子下床,苍白清瘦的脚踩在暗红色的羊绒地毯上,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心中不免有些好笑:   【你前面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和你打游戏?】   封凛:【和我这种大帅哥打游戏,你不亏。】   白默年想了想:【但是群里那些人私下都说你是个神棍糟老头。】   朋友圈神神叨叨的,不是卖符就是卖手串,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   封凛闻言乐了,心想世界上哪有像自己这么帅的糟老头子:【那你就当关爱孤寡老人,陪我打一局。】   白默年晚上本来也睡不着觉,见状终于松口,垂眸轻轻回了一个字:   【好。】   结果他消息刚发送没多久,后脚那边就弹来了一长串银行账号,外加一只小熊萌萌哒的表情:【金主爸爸,请问红包还是转账?】   白默年:【……】   难怪这人刚才缠着自己一定要打游戏,原来是为了赚外快。   白默年不怎么了解行情:【多少钱?】   封凛很大方:【都是朋友,你看着随便给吧。】   打游戏陪练这行价格本来就起伏不定,少的时候一两百,多的时候大几千,封凛又是个天生留不住财的穷命,所以对这方面很随缘,反正今晚只要能赚个一百,他都不算亏。   但没想到封凛前脚刚发完消息,后脚手机银行就跟着弹出来一条短信,上面显示他一贫如洗的余额莫名其妙多了笔两万块的巨额转账。   封凛眼皮子一跳:“卧槽???”   他知道白默年很有钱,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傻,随手就转了两万块过来,传说中万年难得一遇的地主家傻儿子难道被他给碰上了?!   白默年转完账,甚至还不确定的发了条消息过来:【够吗?】   封凛瞬间从椅子上支棱起来,心想够!这可太够了!别说是打游戏了,就算是妖精打架脱了裤子他也愿意上啊!!但他依旧努力维持着自己冷酷的人设,矜持回了一个字:   【够。】   他语罢仿佛是怕白默年后悔,连忙补了一句:   【来,上号!】   他们两个上次已经顺利通关了《诡箓集》的新手关卡,这次一登录游戏,系统就直接跳转到了新地图,赫然是最近大热的[红白囍]副本。   封凛盯着屏幕上那个半红半白、正缓缓往下淌血的巨大“囍”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怎么记得这个副本好像是专门为情侣玩家设计的双人关卡?   在封凛的印象中,所有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好像都必须以情侣身份组队,并且在游戏系统中绑定“情缘”关系,如果玩家没有情侣搭档,系统就会随机分配一个“情缘”。   因为撮合了不少情侣,这个副本上辈子还挺火,热度直追主线任务。   封凛思及此处,用手机戳了戳白默年,忽然没头没脑问道:【你有对象了吗?】   白默年原本正坐在电脑桌前登号,冷不丁看见封凛发来的消息,不由得愣了一瞬。他慢半拍拿起手机,眼眸轻垂,屏幕冷色调的光芒照在清瘦的脸上,衬出一片讳莫如深的阴影,片刻后才回了两个字:   【没有。】   ——谁会愿意和一个脾气喜怒无常,又聋又哑的人在一起?   如果不是确定封凛并不清楚自己的情况,白默年甚至会觉得对方在故意讽刺自己。   封凛出乎意料道:【那咱俩绑定一下情缘账号吧,这个关卡有冥婚剧情,只有情侣能进。】   他语罢仿佛是怕白默年不同意,又补了条:【等会儿玩完直接解绑就行了。】   封凛的态度实在过于光明磊落,以至于白默年那一瞬的错愕都变得有些矫情起来,他无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确定没有变得烫手,这才迟疑敲出一个字:【好。】   白默年很快在封凛的指导下完成了情缘绑定,看着账号后无缘无故多出来的那个粉色爱心图标,以及系统恭喜他们两个喜结良缘的提示,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来,跟我走,这局不用强行组队,自己找线索凑齐一套婚服,抢到什么是什么。】   封凛刚刚收了两万块钱,正是打了鸡血的上头时刻,语罢直接操控着那个面色冷酷的小天师在前面蹦蹦跶跶地领路,白默年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这次的副本背景是一个荒无人烟的村落,四周杂草丛生,天边泛着惨淡的白雾,村口一棵老槐树上落满了食腐的乌鸦,一条残破的红盖头挂在树梢上随风飘荡,远看就像一个女人的身形,令人毛骨悚然。   【系统提示:   恭喜各位情缘玩家进入限时副本——红白囍。   槐枝泣血,白烛垂泪,子时将至,阴缘再续……   请仔细聆听这段往事,它或许能帮助你们活着离开。】   【背景故事:二十年前的夏季,新闻系女大学生栀子跟随同学周覃一起回了他的老家“棺材村”,想要了解当地民俗风情,据说这个村里的男子世代都以做棺材白事为生,女子则以媒婆红事为生。   栀子对此很感兴趣,但随着了解逐渐深入,她却意外发现这个村子里的绝大多数男人都是老光棍,看向她的目光可怕而又垂涎,恰逢村长家的傻儿子上个月溺死在池塘,竟然想要抓她去配冥婚。而同学周覃也变了副模样,在旁边助纣为虐……   栀子在绝望之下撕碎婚服,拼了命向村口逃去,但还是被紧随其后的村民追赶上,并且打死在了那棵老槐树下方,不知是不是因为村民的行为触怒上天,没过多久整个村子里的人就都死于一场瘟疫,那些棺材也成了他们最后的归宿。】   【请各位玩家在规定时间内找齐栀子散落的婚服碎片,并且在那棵老槐树下完成婚礼仪式,否则子时一过,怨气复苏,整个村子里的玩家都会成为新娘复仇的目标……】   伴随着系统的提示字幕从屏幕上逐渐淡去消失,整个村子里的场景仿佛一下子都“活”了过来,乌鸦在树上发出诡异的叫声,冷风把池塘边的芦苇吹得摇摆不定,草丛里间或发出几声蝉鸣,却愈发衬得那些荒芜废弃的民房死气沉沉。   封凛没有用耳机,直接和白默年打字交流:【走,我带你去找喜服,这个副本另外还投放了四队情侣,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完成任务。】   他语罢认真叮嘱道:【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东西,上去抢就完了,抢不过就打,总之一定要抢到手!】   白默年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因为村子太大,他们两个是分头行动的,不过绑定了情缘,所以彼此之间都能看见地图坐标。封凛花了大概十几分钟就找齐了半套凤冠霞帔,他念及白默年是第一次玩,所以多给了对方一点时间,过了大半个小时才按照地图坐标慢慢靠近。   但没想到等他赶到现场的时候,白默年正和另外一对情侣抢夺一只红绣鞋,对方气得发语音狂骂他不要脸,满屏都是*号,他却不管不顾,铁了心一定要把那只绣花鞋抢到手——   反正他也听不见,骂什么都一样。   屏幕上的污言秽语对白默年而言只是无意义的符号波浪,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进度条上:   【抢夺进度87%】   【抢夺进度92%】   因为白默年是氪金玩家,身上有不少神级防御装备,对面的小情侣打又打不死他,抢也抢不过他,已经快气疯了。   【你他妈的要不要脸,这个鞋子是我们先看见的!!】   封凛闻言眉头一皱:嗯?敢骂他金主爸爸?!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操控游戏人物火速冲上去帮着白默年一起抢,手上没闲着,嘴上更是没闲着:【你们看见就是你们的了?!谁先拿到算谁的,我还看见你钱包装了一千块钱呢,那钱是不是归我了?!】   好嘛,又来一个更不要脸的!   对面的男玩家疯狂开喷:【傻x!这个鞋子也是我们先捡到的!】   封凛总是能用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把人气吐血:【你捡到就是你的了?这玩意儿谁抢到算谁的啊!你大马路上捡到别人钱包,难道钱包就是你的了?!】   男玩家气懵逼了,语无伦次道:【那……那那那!那钱包就算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啊!!】   封凛:【你怎么知道钱包不是我的,上面又没写名字!!】   男玩家咬牙切齿道:【不管!!这鞋是我们先捡到的,你们要是敢抢今天就拼个你死我活!!】   封凛很快同意:【行!贫道这就送你们上路!】   他语罢直接拔剑甩符,把这两个菜鸟情侣捅了个对穿,伴随着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语音怒骂声,对方终于下线了。   【叮!恭喜玩家获得嫁衣碎片——绣鞋。】   白默年看见屏幕上弹出来的系统提示,这才松口气,一向静默沉郁的脸上罕见露出一丝喜悦,美滋滋给封凛打字:   【我捡到红绣鞋了。】   封凛毫不吝啬夸奖:【真厉害!】   金主爸爸永远是最厉害的,不接受反驳!!   白默年后知后觉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刚才那对情侣是不是发语音骂我了?】   封凛:【没有,他们夸你手劲儿真大。】   白默年:【……】   反正没捡到就抢,抢不到就打,他们两个靠着这种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精神,很快就找齐了所有嫁衣碎片,在那棵老槐树下完成了冥婚仪式。   等到游戏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封凛也忘了解绑情缘这回事,和白默年互道晚安之后就躺下睡觉了,于是没过几天,游戏群里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两个的关系——   封凛虽然和其他人不熟,但白默年和群里不少人三次元中都认识,他的账号后面无缘无故多了一个爱心情缘符号,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见。   有好事者悄悄点进他的情缘空间查看,结果发现另外一头居然是群里那个神叨叨的“封心锁鬼”,当即惊得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噗!!”   白默年疯了吧,和那个神棍大叔配情缘?!! 第156章 看看你照片   众所周知,大群里关系好的人一般私下都会拉个小群。   最先发现白默年和封凛绑定了情缘的是POE联盟的副会长“量子幽灵”,那天凌晨三点,他正坐在电脑前熬夜分析战斗数据,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   【叮!您的好友“讳言”在《诡箓集》中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情缘,快去给“讳言”&“封心锁鬼”这对新人送上祝福吧!】   “咳咳咳咳——”   量子幽灵见状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差点被手里的咖啡呛死,什么?讳言居然在游戏里绑定了情缘?!还是和群里那个神叨叨的封心锁鬼?!!   别是让人给盗了号吧???   无怪乎他会这么惊讶,实在是白默年那个疑似自闭症的情况怎么看都不像会谈恋爱的样子,尤其情缘对象还是一个刚进群没多久的新人。   他立刻截屏发到自己创建的小群:【兄弟们,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熬夜出现幻觉了?[图片]】   凌晨三点,这口惊天巨瓜瞬间炸出了一堆人。   【卧槽!真的假的?!白老大知道他弟弟和别人绑情缘了吗?】   【封心锁鬼是不是大群里那个玄学大佬来着,听说是个胡子拉碴的糟老头,默年别是让人给骗了。】   【糟老头不至于,上次周少在群里发疯的时候封心锁鬼发过一条语音(脸爆红.jpg)帅不帅的不知道,声音给我撩得腿发软,年纪肯定不大。】   【哇哦,真的假的,你们谁看过他照片?】   【没看过,他当初好像是和那个云端之上一起进的群。】   【声音能说明什么,这年头声骗可比照骗多多了,七十多岁的老伯还能自学霸总音呢,涉世未深了吧你。】   【白总现在也和那个云端之上打得火热呢,天天让公司签约的游戏大神和他连麦直播,这是打算捧起来了?】   【谁让人家长得帅呢,嫉妒不来的~】   封凛对此并不知情,晚上的时候他正坐在电脑前购物血拼,忽然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只见张端推开他卧室门探了半个头进来,扭扭捏捏问道:   “封凛,我问你个事儿行吗?”   封凛闻言懒洋洋倒入椅背,视线紧盯电脑屏幕,他从桌角摸出一根烟点上,修长的指尖拨弄着鼠标,频繁滑动购物页面,头也不回的道:“问呗。”   张端闻言眼睛一亮,干脆直接进屋坐到了床边,吞吐半天才开口:“就是……下个星期是川流的生日,你说我是不是该给他订束花什么的?”   封凛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川流?谁?”   张端恨铁不成钢道:“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白总白听川,群主!”   封凛闻言这才反应过来,略显讶异地看了张端一眼,心想这俩人难道是天定的姻缘不成,居然这么快就有了爱情的苗头?   他吐了口烟雾,屈指轻弹烟灰,帮着一起参谋:“行啊,你想送什么花?”   这两个人虽然没正式见面,但怎么也算暧昧期了,过生日没点表示肯定不合适。   张端期期艾艾道:“你说我送束红玫瑰怎么样?”   封凛闻言眼皮子一跳,依稀记得白听川好像最讨厌红玫瑰来着,张端真是不踩雷则已,一踩就踩个大的:“那么多花,你干嘛非得送红玫瑰?”   余口惜口蠹口珈F   张端抓了抓头发:“我看网上都这么说嘛,还说999朵最能表达心意。”   封凛轻“啧”了一声:“999朵,你知道多大吗?光底下那个座都有水桶高了,三个人都不一定抬得动,送过去又没地方摆又浪费钱,网上那群单身狗的话你也能信?”   他语罢直接点开手机,找到一家原创轻奢设计花店,把链接甩给了张端,里面的花都是市面上不常见到的,小众高级,除了贵点没别的毛病,白听川是他们家店常客了。   封凛:“看见没,就这家花店,每个星期二固定上新款,你蹲着抢一波就行。”   张端见状暗自咋舌:“好家伙,这么小一束花就上万了,你从哪儿发现的这么贵的花店?我看他们家销量最好的是那款‘奶芙泡泡’,要不我买这款算了,万一新品不好看呢?”   封凛心想这是哪里来的二傻子:“销量好就意味着很多人买,很多人买就意味着烂大街,你不是说那个白总很有钱吗,要送当然送没见过的新品。”   张端也觉得封凛的主意比买红玫瑰靠谱多了,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行,那我就等着明天抢一波新品,事成了请你吃饭,我晚上约了人打直播,先出去了。”   因为有白听川捧着,张端最近在游戏圈人气直线飙升,粉丝数眼见已经快突破五十万大关了,他最近频繁直播,就是想趁这个时候冲一把。   张端走后,封凛继续在网上埋头购物,毕竟他前两天才发了笔横财,如果不抓紧时间赶紧花出去,鬼知道会以什么样的离奇方式从自己手里消失。   大冰箱,下单!   新电脑,下单!   朱砂也快用完了,下单!   黄金,摆捉妖阵有用,下单!   封凛一直买买买,花到余额就剩下一千来块的时候这才停手,他摩挲着下巴,老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最后忽然想起来白听川和白默年好像是双胞胎兄弟来着,如果前者的生日到了,后者的生日是不是也快到了?   封凛思及此处,立刻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形,神情万分严肃——   金主爸爸的生日可不能马虎!!   白默年并不知道封凛此刻正在操心他的生日,因为二人绑定了情侣账号,群里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白听川的耳朵里,这天他刚刚下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去了楼上。   白默年的住处还是那么死寂,冷灰色的设计在白天还能显出几分典雅个性,到了晚上就只剩压抑。白听川推门进去时,就见他正拿着平板坐在地毯上学唇语,屏幕冷光照在他高挺的鼻尖上,衬得轮廓愈发深邃。   白听川故意把卧室里的灯按灭两下,然后又重新打开,这才走上前和白默年一样坐在地毯上,明明两个人年纪差不多,他却总是带着父亲般的语重心长,开门见山用手语问道:   【我听人说,你的账号和别人绑定情缘了?】   白默年见状微不可查一顿,但并没有否认,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右手懒懒抬起,做了个摊开的动作,意思是:   【然后呢?】   白听川皱了皱眉:【你都没和他见过面,为什么要和他绑定情缘,万一他是坏人呢?】   白默年似笑非笑:【可是你也没有和云端之上见过面,你们两个也绑定了情缘。】   【哥,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判断好坏。】   “判断?你拿什么判断?”   白听川不知是不是被弟弟噎的无话可说,连手语都不打了,低沉的声音难掩薄怒:   “你前两天莫名其妙给一个银行账户转了两万出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不查查那小子的背景就敢有金钱交易?这还不是被骗?”   白默年依旧平静,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比划着手语:   【你什么时候对我的社交圈子这么感兴趣了?】   【两万不算什么,扔进水里也不过听个响,更何况我也听不见。】   【他能陪我,让我高兴,这就足够了。】   【你总是觉得我和正常人不一样,所以才老担心我被骗。】   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和耳朵,漆黑的目光似一潭再也泛不起波澜的死水,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一字一句比划道:   【哥,我只是,不会说话,听不见,不代表没有脑子。】   白听川脸色沉沉:“你花钱让人陪你打游戏我没意见,但你为什么要和他绑定情缘?”   打游戏充其量被骗点钱,绑定情缘意义可就不一样了,那是又骗感情又骗钱,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在感情方面都是一片空白,他自然不希望对方受到伤害。   白默年淡淡移开视线:【只是游戏任务。】   白听川反问:“做完了任务为什么不解开?”   白默年重新把平板捡了回来,垂下眼眸,遮住里面暗沉的情绪,他此刻就像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偏执孩童,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带着令人心惊的执拗:   【不想解。】   既然绑定了,那就是他的所有物,又怎么能解开?   在白默年非黑即白的认知里,只要打上了标记,那就是他的东西,这一点从小到大都牢固不可动摇。   白默年一旦对什么东西感到抗拒,就会避开视线不再交流。   白听川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弟弟一眼,彻底没了脾气,他伸手捏住白默年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认真比划手势:【你最好别学别人玩什么网恋,万一对面是个抠脚壮汉,又或者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你哭都没地方哭。】   他语罢也没了说教的兴致,直接起身走了出去,房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但落在白默年耳朵里依旧寂静无声。   抠脚壮汉?   白默年坐在地毯上,在内心默默咀嚼着这个形容词,神情若有所思,他好像还真没见过封心锁鬼的照片来着,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量子幽灵建的那个小群白默年其实也在,今天不少人都在艾特他,明里暗里打听和封心锁鬼结情缘的事,不过白默年不喜欢解释那么多,所以一直潜水没出声。   他一个人安静坐在地毯上,慢慢翻看群消息。   【@讳言 你和封心锁鬼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怎么也不告诉我们,太不够义气了。】   【你俩见过面没,什么时候约出来搓顿饭局,我们帮你把把关,这年头坏男生可多了,听哥的,千万别被骗。】   【你号要是被盗了就吭声,我给你整回来。】   【你见过他照片吗,帅不帅呀,我上次群里听他语音还挺年轻,真人该不会真的四十多吧?】   【@讳言 有照片就发我们看看,我们帮你鉴定一下是不是p图,这年头视频都能p,更何况照片了。】   这里面有些人是凑热闹,有些人是担心白默年被骗了,都在明里暗里打听他和封凛的事,那些调侃、试探、关心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闹剧。   白默年盯着看了片刻,最后终于还是有些被勾起好奇心,低头翻找好友列表,给某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嗡——”   封凛刚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就听见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他随手拿起来看了眼,还在纳闷是谁大半夜给自己发消息,结果一行简短的字赫然映入眼帘——   【我能看看你照片吗?】   发信人:金主爸爸。 第157章 视频   照片?   白默年无缘无故要他的照片做什么?   封凛见状不由得轻挑眉梢,他随手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晕开,连带着冷峻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似笑非笑回了一句话:   【怎么,怕我是个糟老头?】   白默年隔着屏幕看见消息,慢吞吞反问了一句:【那你是吗?】   封凛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心想那当然不是,就自己这相貌,这体格,老了肯定也是个帅老头,不过他手机相册那些和厉鬼的合影还真不适合发:   【我可不糟。】   不过他也没拒绝白默年,   【等着,我给你找张能看的照片。】   封凛早年兼职的时候什么活儿都做过,还给一家写真馆当过模特,虽然那家店不到半年就倒闭了,但摄像的审美还是挺在线的,要不是当年网络不发达,他早就出圈成红人了。   #不趁这个时候迷死金主爸爸,还等到什么时候#   不到两分钟,白默年的手机就轻震一下,显示封凛发了条消息过来,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居然有些微妙的紧张,指尖在屏幕上迟疑许久,最后终于轻轻点开——   照片放大的瞬间,一股凛冽的风雪仿佛要穿透屏幕而来,二十岁的封凛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了白默年的视线。   大雪隆冬,只见一名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俊美男子站在太华顶最高的山峰上,身后是一片翻涌的云海,没经过任何打理的短发肆意飞扬,有几缕不经意扫过眉骨,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逼人。   当时的封凛眉眼尚且青涩锋利,带着一股子没入世的桀骜干净,没有穿时下流行的西服,也没有各种故作性感的姿势,甚至连发型都没修剪过,他双手懒散揣进外套口袋里,就那么随意靠在石栏上,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惊艳感。   摄像后期还给这张照片做了轻微的曝光处理,使得人像肤色更加白皙。在黑色的山峰背景衬托下,一眼看过去最吸睛的就是封凛那张脸,让所有看见照片的人都不禁呼吸一滞。   雪山,天地,凛冽的寒风,一切都是那么浑然天成。   白默年在看见照片的那一刻就愣住了。   说实话,他在要照片之前没想那么多,充其量就是有些好奇封凛长什么样子,对方或许会是个有些小帅的年轻人,又或者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又或者像群里猜测的那样,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   这些白默年都有心理准备。   但他没想到封凛本人居然这么惊艳,隔着屏幕都让人有种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白默年终于慢半拍回神,他鬼使神差长按照片保存,斟酌一瞬才发了条消息过去:   【这是你的照片?】   不是他不信,而是普通人在网上随便找了个队友打游戏,结果居然碰到一个绝无仅有的帅哥,这种事放谁身上都会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尤其白默年觉得自己的运气一向不算是好的那种。   这张照片是封凛二十岁那年在太华顶上拍的,当时正值隆冬,师父让他拿着个扫把去扫扫山路上的积雪,几个摄像师刚好从市里过来旅游采风,看见封凛顿时惊为天人,给他二百块钱忽悠着拍了好几张照。   封凛现在想想还是感觉有些亏大发了:   【怎么样,是不是帅炸了?】   消息还没点击发送,他不知想起什么,又在前面加了一个字,这才发过去,   【怎么样,哥是不是帅炸了?】   嗯……   是有点帅炸了。   白默年也不知是不是被封凛的那张帅照狙到了,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对方那双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他把照片传到电脑上放大再放大,坐在椅子上盯着看了许久,这才在阴影中无声动唇,低低吐出三个字:   “真漂亮……”   手机却没停,依旧若无其事聊天:【你都不知道我的年纪,万一我比你大呢?】   封凛顺势道:【行啊,把你生辰八字告诉我,我算算咱俩谁当哥。】   白默年笑了笑,什么都没问,直接发了过去。   “噗——”   封凛见状差点乐了,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地主家傻儿子,生辰八字也能随便给人啊,也不怕有人作法害他,但还是故作惊讶地敲了一行字:   【那你生日岂不是很快就到了?把你家地址给我呗,我给你寄个礼物。】   虽然白默年和封凛还没见面,但不妨碍他猜到对方现实生活中可能有点穷,否则也不会天天在朋友圈卖符卖手串了,他不太想让封凛破费,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因此迟疑着没有回信。   封凛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别不好意思,反正我又不送贵的,朋友之间这么客气干嘛。】   白默年这才回信:【那你把你的生日也告诉我,好吗?】   封凛是改过命的人,生日对他来说其实已经没什么寓意了,不过他还是敲出一行数字发了过去,顺带着补了句话:   【我比你大一年,还得是我当哥。】   白默年盯着封凛发来的生日看了许久,把这串数字默记在心里:【你明明不是糟老头,群里那些人瞎猜的时候,怎么不澄清?】   封凛随手回了一句话:【他们不重要。】   那我呢?   白默年条件反射打出这几个字,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又删了。他用手背覆住下半张发烫的脸,黑色的睡衣袖子悄然滑落,露出半截白皙骨感的手腕,心想自己难道是被对面迷了魂,否则怎么老冒出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殊不知网恋就是这样,当两个人加上好友的那一刻开始,就聚起了一堆木柴,而言谈又恰好契合,那么就燃起了火星,如果最后照片让人惊艳心颤,就会嗖地一声蹿起万丈高的火焰,燃起无限心动遐思。   白默年强自冷静片刻,又重新回归聊天内容,他想起小群里那些人催着问他要封凛的照片,打字询问道:   【我可以给朋友看看你的照片吗?】   如果对方介意,他就不给别人看了。   封凛对此是随意的,他又不是妖怪,不怕人看:【都行。】   白默年其实没什么别的想法。   他只是觉得把照片发出去,证明封凛不是个糟老头,而自己也没被人骗,这就足够了,免得群里那些闲得没事做的人天天在里面胡乱造谣。   但没想到当他把封凛的那张照片发到量子幽灵创建的小群里时,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凌晨两点,不少熬夜狗还在通宵水群,当那张照片从群里弹出的瞬间,整个聊天界面突然诡异静止了三秒。   紧接着,消息提示音如同暴雨般炸响。   【卧槽!这帅哥谁啊?!!】   【二少,你别告诉我这人是封心锁鬼?!!】   【(激动得语无伦次)沃日!沃日!沃日!!!!我的天菜!!】   【帅得老子尿了一裤裆,别是他拿明星写真图来骗你的吧?!】   【不可能,我家就是开传媒公司的,圈子里有这么帅的明星我不可能不认识。】   白默年没想到群里人反应这么大,条件反射就想把图撤回来,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封凛如果是普通小帅,或许还没人怀疑什么,但帅得这么逆天,莫名其妙就激起了群成员的逆反心理——   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随随便便打个游戏就钓上来一个绝世大帅哥?!   很明显,不仅白默年自己都不信这种事,就连他们也不信。   当即有好事者道:【等着,我去拿照片识图试试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当初拍摄这张照片的摄像师曾经开过写真馆,网上也有分享账号,封凛的这组照片五年前一经发出就小范围爆火过一波,被人四处转载,只是当时网络不算发达,所以至今找不到出处,仅仅在贴吧流传,被喻为古早网络神图。   这张照片拿去一识别,瞬间蹦出来五十多个转载源,要么来自贴吧,要么来自写真网站,要么来自一些乱七八糟的gay友彩虹网站。   识图的群友见状微不可察松了口气,直接把链接甩到群里:   【照片估计是假的,这张图是早年的网络神图之一,年代有点久,所以见过的人不多,模特现在估计也早就退圈了。】   刚才热议的群聊总算止住了沸腾,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哭唧唧的声音。   【雾草,我还以为封心锁鬼真是那个帅哥,正准备去勾搭呢,居然是假照,太他妈合我xp了!】   【这男的好鸡贼。】   【@讳言 那人估计是个网骗,你以后少来往。】   白默年旁观群里接二连三的消息,不明白这个链接能证明什么,皱了皱眉:   【万一那个模特就是他呢?】   有人觉得他被骗傻了:【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再说了,封心锁鬼不是道士吗,什么时候变成平面模特了?】   道士就不能当模特吗?   白默年条件反射打出这行字,又删掉了,群里现在一面倒的认定封凛是照骗,越解释说不定他们越来劲。   群里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发各种"网骗翻车案例"的链接,还有人贴出了防诈骗指南,白默年却看也不看,直接点开那个所谓的“原图链接”。   网页加载时转了很久的圈,最后跳出来一个早已关停的写真馆官网,页面设计还停留在五六年前的水平,封凛那张照片被放在首页轮播图的位置,像素模糊。   照片下方写着:【太华顶系列·雪境少年】   模特姓名栏是空的。   群里又跳出几条新消息:   【@讳言 还在吗?别难过啊,网上骗子多的是】   【改天哥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   张端也在小群里,他大半夜看见消息还懵了几秒,随后翻遍前因后果吃完了整个瓜,直接敲门跑到了封凛卧室,蹬了拖鞋盘腿坐在床尾问道:   “哎哎哎,你照片怎么跑到讳言手上去了?!”   封凛原本靠在床头刷视频,听见这句话指尖一顿,掀起眼皮看了过去:“什么意思?”   张端凑上前用胳膊捣了捣他,把手机递给他看:“自从你和讳言绑定情缘之后,小群不是很多人私下造谣抹黑你吗,讳言就把你的照片发出去了,结果那群人从网上搜到你的照片链接,就捶你是个照骗。”   封凛早猜到了,他也没看张端的手机,随口问了一句:“那讳言说什么了?”   张端:“闭嘴。”   封凛:“什么?”   张端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晃了晃:“讳言就发了俩字,让他们‘闭嘴’,群里就没人吭声了。”   封凛闻言乐了,不禁来了几分兴趣:“他说话这么好使啊?”   张端道:“那当然,听说他是白总的弟弟,在家里可受宠了,不发脾气的时候还没什么,一发起脾气那叫一个喜怒无常,群里不少人靠着白家吃饭呢,谁闲的没事去得罪他。”   这些八卦都是张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但那些人很明显隐瞒了最重要的一条没敢说——   白默年是个聋哑人。   张端翻着手机啧啧出声:“你看这群人没见过世面的样,来,你摆个pose,我现场给你拍张照澄清一下。”   封凛抬手打断:“免了,我对那群牛鬼蛇神没兴趣,你在群里装不认识我就行了。”   封凛是真的对那个群没兴趣,里面传什么流言蜚语他也懒得管。   不过等张端回房之后,他还是给白默年发了条消息,饶有兴趣问道:   【你朋友看见我的照片,就没怀疑一下是假的?】   白默年正在洗澡,半小时后才看见消息,他不怎么会撒谎,迟疑一瞬才回复道:【怀疑了。】   封凛刚好在刷视频,看见消息几乎是秒回:【你就没怀疑一下?】   白默年倒不见什么情绪波动,他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低头认真打字,屏幕光芒照在脸上,衬得肤色白皙剔透:   【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至于其他言无实据的话,听听就算了。   封凛发了个小熊扭扭捏捏躲在墙后面的表情包,也不知道他本人怎么这么喜欢用这种萌萌哒的表情:【那万一照片是假的呢?】   白默年只回了一句话:【那你就是个骗子。】   封凛:【……】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封凛竟然隔着屏幕从这句话读出了几分气闷,他懒懒倒入床头,垂眸用修长的指尖按了按眉尾,不禁低笑出声,一时玩心大起,直接点击了视频通话。   【嗡——!】   当手机震动声忽然响起,冷不丁从屏幕上方弹出封凛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时,一点也不夸张,白默年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 第158章 视频ing   人在受惊的那短暂几秒里大脑是处于完全空白状态的,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更是加剧了这种症状,就在白默年僵硬站在原地,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滴水珠忽然顺着发梢掉落在了屏幕上——   “啪嗒。”   视频居然就那么阴差阳错接通了。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音效声响,手机画面顿变,一张陡然放大的俊脸猝不及防闯入眼帘,只见屏幕那头的封凛穿着一套休闲睡衣,正懒洋洋靠在床头,面容和照片上一般无二,只是褪去了几分青涩,变得更加鲜活好看。   封凛看不见白默年,还以为自己手机坏了,挑眉问道:“你那边怎么是黑的?”   ——白默年读懂封凛的唇形,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过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手死死捂住了镜头。   而封凛似乎也猜到了原因,身形微微前倾,因为屏幕离得太近,他那张脸带来的帅气冲击远比照片要大得多,似笑非笑问道:“怎么,吓到你了?”   白默年见状下意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忘了自己不能说话。   慌乱如潮水般瞬间涌来,让他脸色微微发白,近乎狼狈地切断了视频通讯。   【叮!通话已结束!】   屏幕熄灭,重新变得黑暗。   这场意料之外的视频通话仅仅持续了十秒不到,却让白默年原本平静的世界忽然一瞬间变得兵荒马乱,他一个人怔愣坐在床边,耳畔的世界明明死寂无声,大脑却莫名传来一阵嗡嗡的感觉。   白默年不知道这是正常人因为太过慌乱,所以产生的后怕反应。   他只是感觉自己的头有些疼,胸口有些闷,呼吸稍显急促,只能死死用指尖掐入掌心,试图让这种不受控的情绪平复下去。   【嗡——】   放在床角的手机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接二连三弹出好几条消息,发信人无一例外都是封凛,白默年看着闪动的屏幕,却始终没有勇气伸手点开查看。   ——对方会发些什么内容?   是问他为什么不说话?还是问他为什么忽然挂断视频?   白默年沉默垂眸,抬手摸着自己的咽喉,生疏张嘴,试图发出一些声音,然而他什么都听不见,甚至连喉间的震动都感受不到,半晌后只能茫然放下了手。   他拿起手机,终于点开封凛发的消息,几行字映入眼帘。   【怎么忽然挂了?】   【吓到你了吧。】   【(小熊rua脸)别生气了。】   白默年每次回信都带着一板一眼的认真,他见状抿唇,先是长按第一条消息,选择引用,回复了一行字:【手误。】   再回复第二条:【有一点。】   最后回复第三条:【没生气。】   屏幕另外一头的封凛看见消息不由得低笑了一声,心想白默年到底是哪个幼儿园跑出来的,敲击键盘回复了一句:   【没关系,下次多打几次就不会被吓到了。】   白默年彻底陷入了沉默,缓缓打出一行字:   【我是听障人士,没办法接电话……】   迟疑删掉,重新输入,   【我的听力有问题……】   再次删掉,重新输入,   【我的听力不好,不方便打电话。】   白默年发完这条消息,指尖缓缓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莫名有一种等待审判的感觉,他控制不住闭上双眼,遮住眼底危险且不可捉摸的情绪。   封凛很快回信:【那你平常怎么和朋友交流?】   白默年回复了两个简短的字:【手语。】   封凛出乎意料道:【那我明天就去学,这样下次我们就可以直接视频交流了。】   白默年没想到封凛会如此回答,愣了一瞬,缓慢敲出一行字:【……但是学起来很麻烦。】   隔着屏幕都不难感受到封凛又酷又拽的语气:   【不想学才会觉得麻烦。】   【你睡觉吧,我现在就去网上找手语资料。】   【晚安。】   发完这几条消息,封凛的头像就暗了下去,显示已经离线,徒留白默年在屏幕另外一头出神,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凌晨时分,夜色涌动。   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白默年破天荒没有做噩梦,他闭目抵着触感冰凉的真丝枕头,脑海中总是控制不住浮现出封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眼皮微垂,带着几分倦懒的感觉。   脸颊越来越烫,越来越烫,仿佛要燃烧整个梦境,心底阴暗处却滋生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真好看的眼睛,如果能一直对着自己笑、并且只对着自己笑就好了……   可惜对方是活生生的人,不能像收藏品一样藏在房间里,只让自己一个人观看欣赏。   白默年低低喟叹出声,不免带上了几分病态的惋惜。   最先发现封凛不对劲的是张端。   这几天中午在客厅吃饭的时候,他总看见封凛把手机放在旁边,然后对着屏幕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撞邪啦?”   张端泡了杯提神的黑咖啡,拉开椅子坐在餐桌对面,神情匪夷所思的望着封凛,   “你要是撞邪了早点说,我去把你师弟叫过来给你驱驱邪。”   封凛闻言直接停住动作:“你想害死我就直说,他那个三脚猫功夫还敢给我驱邪?不把鬼招过来都不错了。”   张端指着他上下示意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鬼上身有什么区别吗?”   封凛轻啧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叫手语。”   张端闻言顿时乐了:“你学手语干嘛?怎么,当道士混不下去了打算转行当手语老师?”   封凛轻挑眉梢:“谁说一定要当手语老师才能学手语,用来找对象不行吗?”   他语罢继续对着屏幕开始学手语,这套课程花了他足足288块钱,说什么也得学会了。   张端却殷勤凑过来道:“哎哎哎,你等会儿再学呗,我这边有急事,你先帮我江湖救急一下。”   封凛头也不抬:“没钱,找别人借。”   “我失心疯了才找你这个穷鬼借钱!”   张端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只见他把手机屏幕硬塞到封凛面前,上面赫然是一段聊天记录:   “川流今天晚上要参加一个商业晚宴来着,正在挑选西装,发了四套过来让我帮忙选,我哪儿懂这个啊,你帮我一起参谋参谋呗。”   封凛闻言只好暂停自己的手语课程,暂时充当张端的狗头军师,别看张端长得一副笑吟吟挺会来事儿的模样,其实智商全点在游戏上了,神经粗得简直令人发指。   封凛则恰恰相反,他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的铁直男模样,实则是最会来事儿的那一个,平常把人气得跳脚并不是因为他情商低,只是因为他单纯的没素质,想当初张端的两个前任都是他在旁边出谋划策帮着追回来的。   “我看看。”   封凛接过手机粗略扫了眼白听川发来的几套西装图,直接点了第三套,低调典雅的银灰色,很符合对方一贯的性格:“这套。”   张端啊了一声:“我怎么觉得那套宝石蓝更好看。”   封凛漫不经心点了根烟,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斜睨着张端:“那你直接给他发宝石蓝那套呗,问我干嘛。”   张端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给白听川回信:“哎呀,我这不是对自己审美没自信吗,银灰色就银灰色吧。”   结果没想到消息发出去后没多久,白听川又发来了一整盒袖扣的照片,说让他帮忙挑一款,张端晕乎乎跌坐在椅子上,把手机一股脑塞给封凛,头疼万分:   “不行了兄弟,我真不行了,穿个衣服哪儿那么多讲究,居然还让我帮忙选袖扣,他等会儿该不会还让我帮忙选双鞋子吧?”   封凛扫了眼那些袖扣的款式,选了一款镶钻的发过去,修长的指尖在桌角轻弹烟灰,处理起这些问题显得游刃有余:“那倒不会,皮鞋都是黑的,款式没什么区别。”   他语罢看在多年兄弟的份上,又提醒了一句,   “还有,今天是白听川生日,他参加的肯定不是什么商业晚宴,是生日宴,你晚上记得给他卡点发个祝福。”   张端用力一拍脑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草!你不说我还真以为他今天参加商业晚宴呢!!”   封凛什么都没说,拿着手机起身准备进屋,临走前拍拍他的肩膀,同情道:   “你趁早去买两盒脑白金补补吧。”   大傻子。   封凛之所以记那么清楚,完全是因为白默年今天也过生日,如果时间没出错的话,他邮寄的礼物现在应该也快到了。   虽然同是一天生日,但晚宴这种场合白默年一般是不出席的,白听川就算想陪着弟弟简单过一个家宴也不可能,毕竟以白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任何聚会都不可避免带上几分商业性质。   说白了,今天过生日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为了谈生意。   晚宴结束后,宾客陆陆续续离去,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白听川担心弟弟受了冷落,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立刻赶上了楼,但没想到他刚一推门进屋,就见电脑桌旁放着一个巨大的快递纸箱,白默年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用美工刀一点点地划破胶带拆快递。   “……”   白听川见状不由得愣了一瞬,他迈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后和他一样坐在地上,比划手势问道:【你在网上买东西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网友给弟弟寄礼物这回事。   白默年闻言动作一顿,然后摇了摇头,用手语回答道:【朋友寄的。】   说话间最外面那层纸盒已经被他打开了,只见里面居然放着一个巨大的棉花娃娃,戴着道士帽,穿着道士服,身后还有一把桃木剑,面容冷冰冰的有种反差萌,赫然是封凛在《诡箓集》里的游戏角色形象,细看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用金丝红线穿起来的玉坠子,刻着些让人看不懂的铭文,但在灯光下像一汪绿色的水,很是通透好看。   白听川见状一顿,莫名觉得这个娃娃的服饰有些眼熟,皱眉问道:“封心锁鬼送的?”   白默年没说话,表示默认,他像是一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童,把玩偶上上下下都摸了一个遍,最后从道袍里找到一张贺卡,打开就是封凛鬼画符般的字迹:   【生日快乐,娃娃洗过也消毒了,随便抱,脖子上的玉坠可以保平安,记得每天戴着,祖师爷爷保佑你。】   最后一句神神叨叨的,哪怕白默年平常表情不多,见状眼底也不禁闪过一抹笑意,他捏了捏娃娃软乎乎的脸,只觉得手感很好,打算今天晚上就抱着睡觉。   “默年,我在和你说话你看见了吗?”   白听川见弟弟低着头,全副心神都在那个玩偶身上,声音低沉,有些不悦,他伸手正准备把那个玩偶拿过来,但没想到后者反应比他更快,直接藏到了身后。   白默年知道哥哥肯定说不出什么好听话,眉头微皱,冷冷比划着手势:【我喜欢这个礼物,别碰。】   白听川叹了口气,都没脾气了:“你上次和他绑定情缘就算了,怎么能把家庭地址也告诉网友,这样不安全你明白吗?”   白默年用手势比划道:【但是你也把地址告诉了云端之上,我今天下午看见有人送花上门了。】   白听川一噎:“他们两个不一样,你别混为一谈。”   白听川对于张端是真的挺满意,他平常在生意场上见多了勾心斗角的人,现在就喜欢那种性格单纯的,更难得的是对方还很懂他的心意,今天选衣服就不说了,审美和他完全一致,就连生日送花也完全送到了心坎上,上哪儿找这么知情识趣的人。   至于封心锁鬼?   白听川虽然没见过对方,但印象中就是个神叨叨的骗子。   “哥是不想让你被人骗了。”   【他没骗我。】   白听川被气笑了:“没被骗?没被骗你这个月怎么莫名其妙给他转了二十几万过去?打游戏陪玩也花不了那么多吧?”   白默年解释道:【我悄悄转的,他不知道。】   这件事起源于那天封凛发了个朋友圈卖符,不小心把桌上的泡面给拍进去了,而且后面一连好几天吃的都是泡面,白默年注意到这点,就悄悄给封凛转了一笔钱。   而封凛估计也没注意到自己的银行卡余额,还在傻乎乎继续吃泡面,毕竟平常手机乱七八糟的广告太多了,除非明确有什么收入,否则他一般不会去查账。   就在他们争吵间,白默年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保亮起,背景仿佛是某个雪山,只是因为闪得太快,白听川也没看清。   白默年以为是封凛发的消息,所以打开得很快,但没想到居然是《诡箓集》的游戏提示。   今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平常玩家聚集最多的夜幽楼上空空荡荡,反而是鬼市附近颇为热闹,密密麻麻全是看热闹的游戏小人,一翻广场消息,才发现原来是因为有人正在鬼市开天罗地网。   【叮!玩家“封心锁鬼”正在为“讳言”集齐生日祝福,已捉到387只游魂啦!】   【叮!玩家“封心锁鬼”正在为“讳言”集齐生日祝福,已捉到400只游魂啦!】   【叮!玩家“封心锁鬼”正在为“讳言”集齐生日祝福,已捉到562只游魂啦!】   鬼市,顾名思义就是百鬼聚集的地方。   新手玩家平常为了刷积分,都会去里面进行试炼,只要成功捉到一只游魂就可以进行区域公告,但如果捉到九百九十九只游魂,就可以号令百鬼齐出,进行全服刷屏,并且在首榜上悬挂一整天。   原来封凛今天一个人坐在房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送个玩偶不够惊天动地,也不符合自己的逼格,所以直接摇号叫来了七八个师兄妹,一起上线在鬼市开天罗地网捉游魂,打算卡在十二点凑齐999只。   所以白默年一打开游戏后台,就发现公告上滚动播放着自己的游戏id,几乎整个广场都在讨论是谁这么逆天,连着刷了五个小时都不带停的,就连游戏群都炸开了锅。   【卧槽,你们看广场消息没,今天登榜的那个是封心锁鬼吗?!?】   【(震惊)这哥们儿动静也太大了吧,还让不让人活了,上次成功在鬼市布下天罗地网的还是一个土豪,人家包了五十个玩家打了两天才刷通。】   【不是吧,看这阵仗,封心锁鬼和讳言还真有点事儿啊?】   【啧,封心锁鬼打游戏打得再厉害也没用,见光还是个死。】   发这条消息的明显在小群也有份,见过封凛那张“照骗”。   与此同时,上次在华尔兹公路出车祸差点被厉鬼弄死的周少终于从医院悠悠转醒,毕竟撞鬼这种事很伤元气。他先是喝了一大碗保姆熬的鸡汤小米粥,又挨了爹妈一顿痛骂,晚上才终于想起来打开手机看一眼消息,结果好巧不巧就发现了群里讨论的盛况。   前面没看懂,但最后一句他懂了。   于是许久不冒泡的周少迷迷糊糊发了条消息出去,满头都是问号:   【为什么会见光死?】   妈的,那天见面他差点被封凛给帅死了好吗。 第159章 澄清   自从上次车祸事件后,周少已经有足足一个月都没在群里冒过泡了,冷不丁诈尸把人吓了一跳。   【卧槽,你还活着?!】   “废话,老子不活着难道死了?”   周少一边在保姆的照顾下吃水果,一边用手机打字兴师问罪:【我不就是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没碰手机吗,你们谁瞎造谣说我死了?】   他语罢这才想起刚才的那条消息,后知后觉问道:   【对了,你们还没告诉我封心锁鬼为什么见光死呢。】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过了半天才弹出一条回复:【他是照骗。】   看的出来,发信人也有些迟疑要不要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不过想起讳言从来不在群里冒泡,也就稍稍放下了心,如果封心锁鬼气急败坏找他撕逼,那刚好当面对质,戳穿这个骗子的真面目。   周少发了一个黑人问号脸:   【蛤?他拿照片骗谁了?】   长那么帅还用得着拿照片骗人啊?   【讳言咯,你没发现他俩游戏账号绑定了情缘吗。】   见周少一问三不知的傻子模样,群成员只好给他大概科普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张端和白听川在一起了,封凛和白默年绑定情缘了,吃瓜吃得周少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他住院这段时间天天晚上做梦都被鬼追,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白听川和人玩网恋就算了,白默年居然也和人玩网恋???   周少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对方孤僻沉默的形象,只觉得怎么听怎么玄幻,他用指尖飞速敲击键盘,立刻加入吃瓜大军:   【快快快,照片发过来让我看看。】   事实上当初白默年在小群发了那张照片后,不少人都私下悄悄保存了,他们或许是想留着当证据,又或者是被照片上的男子勾了心魂,总之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周少刚一开口要照片,后脚就有两个群成员唰唰唰发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出来,赫然是在太华顶上的那张雪景照。   【你看,就这张。】   【我网上搜过了,这是别人写真馆的模特图。】   这张照片只有少数几个群成员见过,还是第一次被人发到大群,其轰动程度不言而喻,直接炸出来一堆潜水的,消息唰唰唰弹了几十条。   【卧槽???这谁??太他喵的帅了吧!!】   【(窒息倒地)我们群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大帅哥?】   【封心锁鬼厉害了,敢用这么帅的网图来骗人,他是真不怕被扒啊。】   【我不关心封心锁鬼,我现在就想知道上面这个模特谁啊,娱乐圈哪号人物,有没有抖+大眼小粉书的号,我要火速关注!!!!】   【我是不是没救了,好想被他按在床上艹(虎狼之言)】   封凛之前把这个游戏群称为基佬群不是没有原因的,从群主到管理员再到群成员,70%以上的人都是gay,这张照片一出,不仅炸出了不少小零,连一号都炸出来不少。   只是在得知这张照片是网图后,那些激动的情绪就都变成了哇哇大哭的泪水。   【我gay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心动的,没想到居然是网图(大哭)(大哭)】   【我动关系花人脉,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帅哥给挖出来!!】   别人都在嚎啕大哭,只有周少在研究那张照片,他点开放大之后仔仔细细观察了半天,最后确定就是那天晚上在公路上见到的人,顿时变得满脑袋问号,费解抓了抓头发:   【这张照片不就是封心锁鬼吗?你们哭啥啊(地铁老爷爷看手机)】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周少继续发出疑惑:【我那天晚上飙车的时候见过他真人,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你们干嘛说他是照骗?】   虽然那天晚上因为光线原因,真人看着比照片上黑了点,但也不至于说是照骗吧?   他这两条消息把群成员弄得一愣一愣的,连那些哭爹喊娘的都停下了刷屏举动,震惊且不可思议地盯着屏幕:   什么?!这张照片真是封心锁鬼的??   【周少,你别吓我!】   【你说话要负责的!!!!】   【多年兄弟,你可别忽悠人啊。】   周少心想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骗你们干什么,老子从来不骗人,这张照片上的人长得和封心锁鬼一模一样,我出车祸那天不止跟他见过面,还说过话呢,你们谁有我清楚?】   他虽然不学无术了点,但还真没有什么理由帮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网友撒谎,隔着屏幕对群成员嫌弃指指点点:   【就因为网上有这张图,所以人家就变成照骗啦?】   【这年头帅哥美女兼职拍写真照的多了去了,还不许别人放在网上了?你们懂不懂什么叫真凭实据,一个破链接能说明什么?】   【你们难道就没和网红明星玩过?!没见面之前人家发个照片,就因为长得帅,网上能搜到,所以就变成照骗啦?】   周少最后用力敲出一行字:【人家可是得道天师,才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群成员被他怼得没一个敢出声的,过了半天才有人弱弱发问:   【但……但他不是道士吗?从模特到道士,这跨越度也太大了吧?】   任何事都怕被带节奏,现在节奏被周少打乱,有人也冷静下来了,一思考就发现了不对劲。   【卧槽,我忽然觉得这张照片背景有点眼熟,不就是太华顶吗?我记得上面有个道士观特别灵,小时候生病我妈带我去爬山磕头,回来就生龙活虎了。】   【那封心锁鬼没骗人啊,人家还真是道士,就是凑巧在山上拍了张照片被人放网上了?】   【!!!】   【我还以为他是糟老头!原来是冷酷禁欲系道士哥哥!!!】   周少隔着屏幕教育道:【看看,看看,一琢磨就发现不对劲了吧,下次无凭无据的少冤枉人,你们在群里瞎污蔑,人家封大师搭理过你们吗?这就叫世外高人。】   最先在群里讽刺封凛是照骗的那个人现在也尴尬了,支支吾吾辩解道:   【我……我就是没想到他长得那么帅,居然还能混那么差……】   “噗——!”   封凛原本正坐在电脑桌前喝咖啡,看见这句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今天进群原本是想看看周少有没有胡言乱语,毕竟撞鬼这种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说出去容易惹麻烦,没想到莫名其妙就挨了一顿蛐蛐。   封凛神情抽搐,随手抽了两张纸巾擦嘴,直接退出群聊,果不其然发现后台多了二十几个好友验证申请,全是看了照片想上来勾搭的。   他扫了一眼就没再搭理,操控鼠标点开和白默年的聊天对话框,然后低头掐表,卡在十二点整的时候发了条消息过去,外加一个蛋糕表情包:   【生日快乐,岁岁平安。】   虽然没有什么天花乱坠的祝福词,但心意却是十足十的,毕竟直到现在游戏大群还在讨论封凛今天为了给白默年庆祝生日通刷鬼市的举动,字里行间全是酸溜溜的羡慕嫉妒恨。   多好的一个极品帅哥啊,他们当初居然不小心看走眼,白让讳言给捡了便宜,真是大半夜想起来都要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白默年其实从看见游戏推送的那一刻开始就没离开过手机屏幕,直到封凛成功刷通鬼市下线,他这才跟着一起退出游戏界面,结果没多久就收到了对方发来的生日祝福。   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来参加生日宴的宾客早就走得一干二净,喧嚣过后总是会显得格外冷清,保姆把客人送的生日礼物用小推车送了上来,礼盒绑着精致的丝带,大多是千篇一律的奢侈品,不用拆也能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白默年看也不看那些东西,只是把封凛送的道士娃娃摆在床头,总觉得这张冷冰冰的脸看起来像极了对方,但摸起来又是柔软的。他怔怔望着这份属于自己的礼物,寒潭般幽深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想到封凛真的会给自己送生日礼物。   又或者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用心。   白默年在家里或许很受宠,但那些宠爱背后更多的还是弥补亏欠,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沉甸甸的生日祝福,他总觉得只说“谢谢”两个字太单薄,反反复复删掉重写,可最后仍是只剩下那两个字:   【谢谢。】   还是那么一板一眼的认真,   【我看见了鬼市的祝福,很喜欢。】   【娃娃也收到了,很可爱。】   【玉坠已经戴在脖子上了。】   【谢谢你。】   白默年发完消息,后面破天荒跟了一个表情包,赫然是封凛平常最爱发的一只小白熊,笑眯眯的,胖嘟嘟的,很可爱。   封凛在屏幕那头,见状不由得低笑了一声:   【嗯。】   【玉坠子好好戴着,洗澡也别摘。】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前世为什么出车祸横死,但那个玉坠多少可以驱邪辟祸,等以后两个人见面了,他再好好帮对方算一卦,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改命。   不知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消息。   【以后每年都帮你过生日。】   封凛以前说话像放屁一样,瞎话张嘴就来,唯独这次带了几分真心,他虽然一开始把白默年当做摇钱树,但接触久了才发现对方怪单纯的,可惜不能说话,又听不见,所以才老是喜欢把自己缩在房间里,以此寻求几分安全感。   白默年看见消息,墨色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封凛:【骗你是小狗。】   白默年心想这个誓言一点都不够毒,像骗小孩子的,但不可否认,他还是感到了几分雀跃和欣喜,只是脑海中想起刚才在大群里发生的一幕,那种炽热的情绪又一点点冷却了下去。   【刚才……】   白默年或许是没想好要不要问这件事,所以消息打得断断续续,清瘦白皙的脸颊在灯光下镀上了一片阴影,整个人显得沉默而又失神,   【你看见大群消息了吗?】   封凛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哦,看见了。】   白默年删删改改半天,终于打出一句话:   【你现在,很受欢迎。】   有些人哪怕努力藏着,也终究会像太阳一样被世界发现,而有些人始终只能蜷缩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房间,借着黑暗保护自己,在阴影中度过那不长不短的一生。   群成员对封凛的热络追捧,让白默年有一种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忽然被公之于众的感觉,手足无措,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重新藏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外人一拥而上,将他挤到越来越边缘的位置,心中控制不住涌出一股阴沉的、可怕的毁灭欲。   封凛还是那么随意的态度:【他们不重要。】   白默年执拗追问道:【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封凛似笑非笑:【你过生日最重要。】   这句话一出,白默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戳了一下,他控制不住慢慢揉了揉心口,试图缓解这种异样且陌生的感觉。   【你为什么对我……】   白默年思考片刻才打出后面半句话,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只是听不见声音,也没办法说话,但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感受不到封凛那些超出普通朋友间的暧昧举动,他很怕自己认真了,对方却只当是玩玩。   封凛看见消息愣了一瞬,老实说,他觉得自己也没替白默年做些什么,对方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好像一只躲在树洞里的小仓鼠,任何一点点善意都会被他无限放大,然后努力吃进嘴里藏起来,把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   封凛莫名被自己的这个脑补逗笑了,他盯着白默年发来的那条消息认真看了片刻,却始终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后慢慢敲出一行字:   【等我们见面那天,我再告诉你。】   白默年被这句话弄得有些心神不宁,直到凌晨三四点都没睡着,殊不知一墙之隔的哥哥白听川也没睡着。   白听川其实已经很少在群里冒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有人讨论“封心锁鬼”的消息,他都会鬼使神差点进去看一眼。   今天群消息足足有99+,白听川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结果点进去一看,才知道原来封心锁鬼的照片被爆出来了。   漆黑的卧室没开灯,唯一的光线来源就是手机屏幕,上面定格着一张照片,是太华顶凛冽的风雪,是雪山的巍峨壮阔,是一个惊艳到让人移不开眼的肆意男子。   白听川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盯着那张照片许久都没滑动过,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 第160章 吵架   张端好像和白听川吵架了。   这是封凛最近才发现的事,但不是对方主动说出来的,而是他自己猜到的。   张端以前忙着攒人气,天天晚上都坐在电脑前通宵打直播,这个星期却都没怎么登过号,最常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皱眉盯着手机屏幕翻看什么,情绪糟糕到了极点。   封凛不是那种喜欢管闲事的人,再加上张端闭口不提,他也就没有多问,只是顺手点开那个吃瓜游戏群,大概翻了翻聊天记录,这才了解到前因后果。   原来白听川之前为了捧张端,让不少认识的游戏大神带着他直播,总算是把人气捧给起来了,而张端也因为粉丝数量暴涨,后台收到了不少别的主播连麦邀约,全都来者不拒。   这个举动已经让白听川有些不悦了,但没想到其中有个男主播对张端好像挺来电,上个星期光连麦就连了七八次,还经常在评论区互动,导致出现了一堆嗑cp的粉丝,矛盾也由此引发。   白听川觉得张端不懂分寸,让他立刻取关那个男主播并删掉联系方式,以后再也不许连麦。   张端却觉得无缘无故取关肯定会引起粉丝争议,再说了他们只是连麦打打游戏,又没做什么,删掉联系方式闹得脸上多不好看。   两个人就那么陷入了冷战,谁也不和谁说话,虽然张端最后取关也删掉了那个男主播的联系方式,但不难看出他心里憋着气,一连几天脸色都阴沉沉的。   现在评论区的cp粉一脸懵逼,到处找瓜吃,不明白前两天还打游戏连麦的两个人怎么忽然就取关了。   尤其在那个男主播一脸无辜的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就被删了联系方式后,他的粉丝直接把张端评论区给冲了,双方粉丝混战了好几天,吵得乌烟瘴气。   然而这还不算完,之前白听川力捧张端,本来就引起了群里一些人的嫉妒和不满,现在两个人闹矛盾,张端就被他们抓住了把柄在群里大说特说,一点进去全是阴阳怪气的风言风语。   【啧啧,某些人真是翅膀硬了,白总一手捧起来的,现在转头就跟别人炒CP,换谁不心寒啊。】   【要是没人捧着,他现在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卡拉米呢,那个男主播能不能看上他都两说,果然人一火就容易飘。】   【要我说就是白总太惯着了,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吃软饭可以,吃的这么蹬鼻子上脸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游戏群里的人大多非富即贵,说起话来一向全无顾忌,除非白听川亲自出面,否则他们一般不卖谁的面子,上次封凛用个“疑似假照”都被他们蛐蛐了那么久,更何况是张端。   而白听川也不知是不是没消气,始终处于冷眼旁观的态度,这也就导致群里人说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甚至还搞起了拉踩。   【啧,白总也是大鱼大肉吃多了,想换个清粥小菜,结果谁知道里面还掺了沙子,硌牙。】   【长得也就那样,谱还挺大,群里有人帅得甩他十八条街,也没见弄这么些幺蛾子啊。】   这句话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封凛,因为他进群的时候实在过于低调,以至于后期照片被爆出来的时候很是当了一段时间的话题人物。   毫不夸张的说,当时群里起码有一半人都想勾搭他,私下发送好友申请的也不在少数,然而这么久过去了,愣是没看见封凛通过谁的好友申请,也没见他在群里冒过泡,最多带着讳言打打游戏升等级,两相对比之下,难免显得张端做事有些太不地道了。   甭管他和白听川在一起是图钱还是真心相爱,他当初靠着对方的人脉资源爬上来是事实,心里就该有点数,现在和别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不知好歹。   封凛在得知前因后果以后,多少感到了几分意外。   毕竟他还记得上辈子群成员线下聚会的时候,白听川对性格单纯又没什么心思的张端盯着看了半天,眼底浓厚的兴趣几乎要溢出来,后面没过多久就和自己分了,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他还以为这辈子没自己横叉一杠,这俩人能好好的,结果也出了幺蛾子。   封凛坐在电脑前,自顾自点了根烟,眼眸微眯,在朦胧夜色中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心想人这种生物或许都是善变的、残缺的,假如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观望,并不会察觉什么,但如果走近了,就会发现那些朦胧美感后面暗藏的真实。   像花丛里馥郁的鲜花,走近了才看见尖刺、叶片上的虫洞,以及四周恼人的蜜蜂,倒不如一开始就站在远处不要靠近。   白听川的脾性封凛很清楚,对方高高在上久了,就喜欢那种单纯好掌控的,但同时又避免不了商人精明利己的本性,付出十分必然要收获十二分的回报,如果没有达到预期,局面就会变得不可控起来。   至于张端,封凛还是最初的那句话,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当兄弟朋友就好,如果离得太近变成情侣,对方身上的各种矛盾和缺点都会显现出来,让人退了又退。   封凛屈指轻弹烟灰,像以前一样打开电脑,刚好看见白默年发了条消息过来,问的却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你认识云端之上吗?】   封凛和张端当初是一起进群的,IP地址又一样,很多人都怀疑他们私下认识,只是谁都没有主动问罢了。   封凛回复道:【认识,我隔壁室友,怎么了?】   他猜到对方可能是为了白听川才问的,毕竟张端最近心情不好,白听川估计也强不到哪里去。   白默年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但他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真的认识,而且还是合租室友:【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租个房子单独住?】   他问出这句话并不代表“何不食肉糜”,肯定是有了想帮封凛安排住处的意思。   而封凛看着自己银行卡上与日俱增的余额,也实在说不出“外面房租太贵”这种瞎话,自从上次帮白默年过完生日后,对方就隔三差五给他转账,而且每次都不吭声,在知道封凛的住址后,更是把寄快递也搬上了日程,平均每隔两天就能收到一个大包裹。   快递里有时候装的是衣服,有时候是鞋,又或者是一些白默年在网上看见觉得很可爱的小礼物,说句夸张点的话,封凛现在身上穿的内裤都是对方买的。   嗯,身材尺寸是他自己报的。   一米八七的高个,宽肩窄腰,还有八块腹肌,这种完美数据不炫一下怎么行。   油盐不进如封凛,也不禁在金主爸爸的糖衣炮弹下被日益攻陷,他漫不经心弹了弹烟灰,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现在住的还成,等以后再搬吧。】   白默年果然跟着追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封凛:【等我找到对象脱单的时候。】   【哦……】   白默年隔着屏幕,目光幽深了一瞬,适时转移话题。   【最近天气有些冷,好像快降温了,我给你买了几件外套寄过去,你回头记得试试尺寸合不合适。】   事实上他给封凛买的衣服尺寸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压根就没有不合适的时候。   封凛看见消息,眼皮子控制不住跳了一下:【没事,你上次给我买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呢。】   他很真心实意的道:【别买了。】   白默年给他寄的那些衣服和鞋都是些叫不出来名字的奢侈品,网上一搜单价都在两万左右,最便宜的也得三千,大衣就更贵,七八万上下。   封凛看了看自己每个月房租两千多的小公寓,真心觉得自己不配穿这么贵的衣服。   白默年显然不会把这句话听进去,他好像很热衷于这种一点点靠近封凛现实生活的感觉,而十分钟后封凛也果不其然看见自己的菜小鸟后台多了一个未知包裹,不用想都知道是白默年给他寄的。   封凛啧了一声,心想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也亏得是自己有良心,换了别人还不把白默年骗得连底裤都不剩,他修长的指尖把烟头按灭,慢条斯理打出一句话:   【等我们见面那天……】   他冷不丁提起见面,倒让屏幕那头的白默年心脏微突了一瞬,神情略显紧张的打出一行字:【见面怎么样?】   封凛发了个锤头的表情包:【要把你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白默年:【……】   封凛发了个仰天大笑的表情包,好像很得意。   于是白默年发现了,封凛有时候也挺幼稚的,试探性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会见面?】   他问出这句话时的心情是矛盾且忐忑的,毕竟面基意味着脱离网络去触碰真实的世界,而他的残缺也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下,他并不确定封凛是不是真的不介意。   封凛好像很笃定,似笑非笑问道:【你信不信我们下个月就能见面?】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很快就会有群成员主动提出线下聚会的活动,那也是他们上辈子第一次见面的契机。   白默年垂眸望着这行字,心中多少有些意外。   下个月?   这么快吗……   这个夜晚对于白默年来说注定是辗转难眠的,对于封凛来说同样也是令人头疼的,他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机余额看了半天,一个劲翻来覆去,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因为钱太多花不出去而头疼。   买房好像有点不够,买车倒是可以,但是买了车又要买停车位,还得买油买保险,封凛不确定自己后面能不能养得起,毕竟命数已经注定了他不可能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到时候说不定就会出个什么岔子。   例如买房买成烂尾楼,买车莫名撞得稀巴烂。   现在他屋里能换的东西都换了,衣服也堆满了衣柜,实在是没什么地方能花钱的。   这笔巨额存款已经在他银行账户躺了将近一个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封凛的猜想,就在他后半夜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皱眉迷迷糊糊点击接听,那头很快传来了小师妹焦急的声音:   “大师兄,不好啦!!!”   封凛懒洋洋掀起眼皮,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怎么了?难道是师父归天了?”   “不是呀!!”   小师妹在电话那头急得跺脚,   “是小师弟清逸出车祸啦!他今天和几个师兄弟一起出去接活,结果车没开好把人家的车给撞了,人家没什么事,他被撞成了脑震荡外加腿骨折,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腿骨折?   那还好,要不了多少钱。   封凛闻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结果就听小师妹又扔出一个惊天噩耗:“大师兄,清逸撞的是一款限量版蒙赛罗超跑,网上卖四百多万呢!人家车主现在让我们赔钱!”   封凛:“???”   封凛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妈的,清逸开的那辆小破面包车到底是怎么做到撵上人家超跑还把自己给撞住院了的?!! 第161章 忽悠   等封凛赶到医院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他刚一进门就见清逸吊着个腿躺在病床上,头上和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用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木乃伊,几个师兄妹正轮流陪在旁边给他喂饭,看起来居然还挺惬意。   封凛站在门口,见状太阳穴突突直跳。   四百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循环了一整夜,神经都被刮痛了。   清逸这个王八蛋,吃饭专挑米其林,撞车专挑限量款,那辆蒙赛罗超跑整个A市不超过三辆,居然让他给撞上了!有这种手气怎么不去买彩票?!!   “大师兄!”   小师妹灵薇最先发现他,连忙放下粥碗迎了上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新中式连衣裙,脖子上坠着一条菩提珠,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桃木簪松松挽着,整个人仙气飘飘,活像从古画里走出来似的。   玄学这行当,五十岁叫初出茅庐,八十岁算小有名气,年轻人想混饭吃那叫一个难,如果想赚钱,就得往“仙风道骨”那个方向捯饬,同样都是卖符,灵薇往那儿一站,价格能蹭蹭蹭往上涨三倍。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翻三万倍也赔不起人家的车。   封凛在师兄妹们忐忑不安的注视下走进病房,然后随手拽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冷冷吐出一句话:   “说,你们是怎么把人家车给撞了的?”   清逸闻言试图解释些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把脑子撞坏了还没恢复,咿咿呀呀半天也听不清内容,灵薇瞥了封凛一眼,小心翼翼开口:“大师兄,是这样的,清逸昨天接了一单白事,去给人家看落葬的墓地,我们凌晨四点开着面包车刚到郊外,结果不知道是因为天黑还是因为开太快,莫名其妙就撞到了一辆超跑……”   封凛冷笑反问:“还是一辆限量款的蒙赛罗超跑?”   “呃……”   灵薇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有些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大师兄,谁知道现在的有钱人那么神经病,大半夜跑去郊外开超跑,还老在墓地旁边晃悠,清逸的驾照又刚拿不久,稀里糊涂就撞上去了,现在人家让我们赔钱,问是公了还是私了。”   道观里的这些师兄妹绝大部分都是孤儿,就算父母健在,也命中注定亲缘断绝,没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过上家庭和睦的生活,现在师父在外面云游归期不定,重担自然就落在了封凛这个大师兄的身上。   封凛扔了根烟叼在嘴里,因为顾及着在医院,就没点火,眯着眼睛问道:“人家现在想要我们赔多少?”   灵薇支支吾吾:“大师兄,人家虽然有车险,但那车是限量款,撞坏的零件都得去国外配,还不一定有货,少说得一百万了。”   封凛闻言点了点头,居然没发火:“行,这个数也算公道,我来打电话想办法。”   几个躲在旁边不敢出声的师兄弟闻言齐齐抬头,眼睛一亮:“大师兄,你真的有办法?!”   封凛拿出手机,低头一个一个拨号码:“老子现在就找找有没有器官移植的医院,把他的肾卖了看看能值多少钱。”   “?!!!”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清逸都瞬间从病床上弹坐了起来,惊慌失措喊道:“大师兄!你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吧?!”   封凛闻言打电话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阴恻恻看向他:“怎么,你不是残了吗?怎么又能动了?”   清逸:“……”   清逸默默躺了回去,咬住被角,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大师兄,贩卖器官是违法的。”   “不然呢?”封凛挑了挑眉,“要不你进去蹲几年局子?反正我也凑不够一百万。”   清逸听见这句话又激动坐了起来:“大师兄,这次真不赖我!我虽然没开几年车,但车技也不至于烂成这个样子啊,那天我刚把面包车开到岔路口,车上叫灵的大公鸡就忽然疯了一样飞起来啄我的脑袋,我当时又看不见路,砰一声就……就把人家给撞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封凛闻言差点给气笑了,懒洋洋倒入椅背:“行,你记得等会儿人家事主来了也这么说,让人家去找大公鸡算账。”   清逸小声道:“可能不行,那只公鸡已经被撞死了。”   封凛:“……”   封凛心想这难道就是自己的宿命,小时候拜师跟了个又懒又不靠谱的师父,长大了还要被这群不省心的师兄妹往死里坑,他活着果然就是为了渡劫的。   下午的时候,灵薇约了事主在医院碰面,这件事能私了就私了,私不了他们就只能法院见了。   封凛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扔了个苹果让七师弟削皮,扔了个橙子给五师弟剥皮,不难看出他平常在宗门就是这么一副耀武扬威的德行,毕竟辈分这玩意儿大一级压死人,大师兄的特权不用白不用。   杜浩渺在护士的指引下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他昨天接到电话,得知自己新提的跑车在郊外试驾不小心被一辆面包车给撞了,还以为是那种苦哈哈的中年司机,没想到居然是一群年轻男女。   杜浩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屈指轻敲两下房门,直接迈步走了进去,身后还跟着两名疑似保镖的壮汉,态度倒还算彬彬有礼:“不好意思,请问哪位是封先生?”   “我就是。”   封凛闻言慢悠悠放下二郎腿,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扔给旁边的师弟,站直身形道,   “杜先生对吧?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这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只见对方斯斯文文,脸颊削瘦,目带精光,是很典型的商人特征,乍看没什么问题,细看却有几分不同寻常了。   印堂青气缭绕,说明近期财运受阻,眉尾散而不聚,易惹官非口舌,眼下卧蚕发暗,有隐患藏而不发,不过鼻梁挺直,根基尚稳,所以还没有被完全侵蚀。   封凛想起师弟说车上叫灵的那只大公鸡忽然行为异常,敏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另外一边,杜浩渺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封凛身上,显然没料到这群“肇事者”会是这般模样,打头的这个满身名牌,看起来身价不菲,容貌实在扎眼,身边站着的男女也个个都年轻漂亮,服饰素净,活像哪个深山里面修仙的人跑出来了似的。   杜浩渺落座后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我说话还是喜欢开门见山一点,封先生看起来不像是缺钱的人,我那辆蒙赛罗全球限量,现在就算有钱也订不到了,不知道封先生打算怎么赔?”   封凛丝毫不见惊慌,他唇角微扬,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三枚样式古朴的钱币,正有一下没一下在指尖翻转把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这个师弟从小在山上道观长大,因为疏于管教,难免有些不成器,这次撞了杜先生的爱车实属不该,这样吧,您说个数,我们绝不还价。”   几个师弟师妹站在旁边,闻言心中齐齐一惊,显然不知道抠门的大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豪气了,但他们面上还算绷得住,都是一副世外高人风轻云淡的表情,仿佛四百万只不过是一坨狗屎。   封凛的干脆利落显然有些出乎杜浩渺的意料,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习惯性扶稳眼镜,笑着道:“封先生果然爽快,既然这样……”   他略作沉吟,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一百万,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稍后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们拟定赔偿协议。”   “当啷——”   封凛忽然抬手,指尖一松,三枚铜钱就丁零当啷落在了桌上,他仿佛是在拿这个东西解闷,一边漫不经心轻抛,一边似笑非笑抬眼看向杜浩渺:   “一百万是不是有点少了?”   杜浩渺见封凛满身名牌,理所当然认为他身价不菲,饶有兴趣开口道:“我想大家都不缺那点钱,只要封先生有认错的态度就好,一百万,当交个朋友好了。”   就在他们交谈的短短时间内,封凛已经掷出了六次铜钱,如果有懂行的人在这里,一定能看出来这些卦象一次比一次凶险。   初爻老阴,二爻老阳,三爻少阴,四爻老阴,五爻老阳,上爻少阴,本卦泽水困,变卦雷水解,是血煞冲宫,死劫临身的征兆。   只听封凛不紧不慢道:“我早年也学过一些相术,杜先生这种一看就是白手起家的面相,您虽然早年丧父,第一桶金又来得不太干净,但和太太的八字一定很合,是金凰遇梧桐的良缘天定,二十五岁那年结婚之后就一飞冲天了。”   “命中注定有三个孩子,但两个早夭,另外一个又体弱多病,好在您眉眼开阔,鼻梁正挺,说明发财之后曾经广做善事,累积阴德,子孙后代一定运势亨通。”   杜浩渺起初并不明白封凛神神叨叨的在做什么,面上一副颇为好笑的神情,直到听见对方点出他早年丧父,面色这才有了微不可察的变化,而且越往后听越心惊,到最后甚至失态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你!”   杜浩渺神情惊疑不定的望着封凛,嘴巴张合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会算命?!”   封凛敛眉不语。   灵薇婷婷袅袅上前,适时开口:“杜先生,我们师兄妹几个从小就在太华顶上的道观修行,算命看相不过是小道罢了,我们大师兄和您有缘,这才送您一卦,要知道平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论起装神弄鬼,他们师兄妹一个赛一个的精。   封凛顺势从椅子上起身,笑了笑道:“杜先生不用听她的,过于夸张了,我也只不过学了一点皮毛而已,今年您有一个大劫,只要平安度过,往后一定顺风顺水。”   他说完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我送您到门口,最快今天,最晚明天,赔偿款一定会打到您的账户上……”   “等等!”   杜浩渺在听见封凛说自己今年有一个大劫的时候后背顿时一凉,连忙压住封凛送客的手势,脸色苍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道:   “都是朋友,封先生如果谈钱未免也太见外了,不如这样,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聊一聊?”   封凛淡淡抽回手:“杜先生,我们算命人最讲究因果了,钱是钱,人情是人情,这两者不可混为一谈,我把赔偿款打到您的账户上,这段因果也就两清了,何必过多牵扯呢?” 第162章 尸体   封凛一见面就把杜浩渺的老底抖了个干净,又批他今年有大劫,谁敢放他走?!   杜浩渺反正是不敢,他不动声色递了个眼神,站在后面守着的保镖立刻识趣退出病房,并且贴心关上了门。   封凛见状干脆又坐了回去,淡淡挑眉:“杜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杜浩渺是生意人,眼力见还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他顺势在封凛对面落座,露出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封先生,我一直认为缘分这种事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我们今天既然有缘认识,那就是因,等到寿终正寝那天,才算是果,又怎么能用区区一百万买断我们的友谊呢?”   在商场混的,脸皮不厚怎么行?   杜浩渺当初白手起家的时候连给人擦皮鞋都做过,今天遇上有真本事的高人,低个头也没什么,他见封凛没吭声,也不知是不是默认,继续打蛇随棍上:“我刚才看见封先生扔了好几次钱币,不知道是不是和我的命数有关呢?”   封凛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实不相瞒,我刚才见面的时候就替杜先生起了一卦,看起来稍稍有些凶险,这才多嘴提醒了一句。”   杜浩渺难掩紧张:“这话怎么说?”   封凛手腕一翻,把刚才的三枚铜钱重新掷回桌面,给他重新复盘了一遍:“卦中两处老阴,是亡魂作祟的征兆,二爻、五爻又是老阳,阳气过盛反成煞,代表血光之灾,变卦为雷水解,看似有转机,实则暗藏杀机,预示着官非死劫。”   “卦象显示‘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封凛每说一句,杜浩渺的脸色就变一分,到最后冷汗都下来了,这哪儿是“稍稍有些凶险”啊,分明是万分凶险啊,坐立难安的问道:“封大师,不见其妻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太太会出什么事?”   别的师兄弟都傻愣愣的,关键时刻也就灵薇聪明能顶点事,只见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杜浩渺,温声细语提醒道:“杜先生,其实这支卦辞最重要的不是那句‘入其宫,不见其妻’,而是那两处代表亡魂作祟的老阴,亡魂不除,家宅难宁,这个道理您应该懂的。”   杜浩渺本来就听得云里雾里,这下子顿时更懵了:“亡魂?什么亡魂?我家最近没有人去世啊。”   封凛拿起一枚铜钱漫不经心吹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杜先生,亡魂不一定来自家里,也有可能是外面……”   杜浩渺很有钱,这是毋庸置疑的,否则也开不起四百万的跑车,不过他名下最大的收入来源还是一家名叫“铂宫”的高档娱乐会所,规模在整个A市都能排进前列。   正午,烈日灼人。   两辆纯黑色的曜影一前一后开进会所大门,线条流畅的车身映出斑驳的树影,愈发显得奢华锃亮,最后齐齐停在了十二级台阶下方。   车门打开,从上面陆续下来几名年轻男女,赫然是封凛和杜浩渺,两名保镖一左一右撑着把黑伞替他们挡太阳,这副阵仗引得门口的侍应生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飞快扫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盯着地面。   “封先生,这就是我名下经营的一家娱乐会所,原本前几年生意也算蒸蒸日上,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开始就状况频出,不是有客人喝醉酒打架闹事就是有人失足从楼上摔下来……”   杜浩渺说到这里,眉头紧锁,看的出来他很为这些隔三差五的意外状况而感到焦虑,不过现在这种焦虑更多的还是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毕竟封凛批他今年有个大劫。   封凛没急着接话,而是示意撑伞的保镖退到一边,然后从师妹灵薇手中接过罗盘勘测四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周边新建的高楼建筑上,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片刺眼的光芒,像是利刃直插入地。   封凛眯了眯眼:“杜先生,你的会所风水有问题。”   这种套话听起来实在像极了骗子。   杜浩渺闻言一怔,随即失笑:“封先生,我当初兴建这家会所的时候也请了不少风水大师来看地段,他们或许没您本事大,但也是行业翘楚,个个都说这里是聚财地。”   他语罢心中控制不住冒出疑虑,封凛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封凛没有解释,而是把罗盘微微倾斜,让杜浩渺看清上面指针的异常颤动,语气平静道:“杜先生,这家会所坐落的方位确实是个难得的‘玉带环腰局’,不过很可惜,风水是会变的。”   他抬手指向会所正门:“你看,门前这条弧形车道就像一条玉带环绕,把四方财气尽数收纳,在风水上,这叫‘聚水型’,水主财,弧形聚而不散,相当难得。”   “不过更难得的是这条弧型正对东南方三江汇流之处,暗合‘三水朝堂’之势,如果放在古代,这种格局少说要出个三品大员,所以前两年你的生意才会蒸蒸日上。”   听见封凛的讲述,杜浩渺的脸色稍微好转了几分,概因对方所说的内容和当初的那些风水先生如出一辙,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相信封凛真的是个世外高人:“封先生,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说我的会所风水不好?”   封凛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说过了吗,风水是会变的,你不变,不代表别人不变。”   他拿着罗盘往前走了两步,示意杜浩渺看向西北方向:“你看西北方新起的那家金融大厦,玻璃幕墙反光如刀锋,直劈铂宫正门,这叫‘金煞断水’,左侧又是一家名气不怎么样的医院,医院阴气沉滞,形成了‘玄武垂头’,现在这家会所前有金煞截财,后有阴气缠足,哪里还有什么玉带环腰,分明是条被困在浅滩的龙。”   灵薇上前一步,对脸色难看的杜浩渺解释道:“杜先生,这种格局在风水上叫做‘困龙潭’,龙困浅滩遭虾戏,对你们这种生意人可是大大的不妙。”   杜浩渺不愧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的人,直到现在还能勉强稳住,只是镜片后方看向封凛的眼神不免带了几分热切,紧张询问道:“封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破局?”   封凛如果没打算破局,今天也不会特意跟他过来了:“杜先生,相识一场就是缘分,我既然看见了,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一个地方的风水气运都是有限的,你占了,别人就占不了,反之亦然,对面那家新建的金融大厦估计也找了堪舆大师,否则建筑方位不会那么巧直劈铂宫正门。”   俗话说的好,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杜浩渺闻言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做了局,脸上的笑意也有些维持不住了,咬牙切齿道:“封先生,您一定要帮我破这个局,无论什么价,我绝对没有二话!”   封凛出乎意料摇了摇头:“风水宜解不宜斗,我就算帮你解了这回,对面下次一样会出招。”   他说着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大改虽然不行,小改却是可以的,这样别人从外面看不出你的变化,自然也就不会对你出招了。”   封凛句句都直切要害,杜浩渺哪里有不听的,他一挥手,立刻招来了两名秘书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平板在旁记录:“封先生您只管说,您怎么说我就怎么改!”   封凛颔首道:“那就先从外面开始吧。”   “对面的金融大厦步步紧逼,所以我们首先要‘破金煞’,从明天开始在会所正门左侧青龙位建一堵墙九米高的水幕墙,水流要持续不断,形成‘水龙吟’之势,水里放七盏射灯,晚上把将光线投到金融大厦方向,以水泄金,化煞为财,这叫青龙昂首。”   封凛一边说一边走上正大门的台阶,指着地上对杜浩渺道:“这里的十二级台阶记得改成九级,九是吉数,可以助困龙飞升。”   “花园里记得种一片金叶女贞,修剪成波浪形,翻江倒海,水自然就流动起来了,然后在里面藏三尊青铜貔貅,头朝大厦方向,但必须闭口垂尾,这叫木克金,瑞兽镇煞。”   “庭院侧面挖一条S形溪流围绕四周,转弯处放九个金属小球,至于美不美观,你找设计师想想办法,建成之后你的格局从外面看还是‘龙困浅水’,但其实已经变成了‘潜龙吐珠’,龙嘴里含着的珠子才是宝贝,这条龙不过是个障眼法。”   杜浩渺听得连连点头,就连身旁的秘书也在低头飞快记录,火速打电话联系设计师和建筑公司,封凛走进铂宫正大门,目光一扫,忽然发现走道两旁摆着两盆发财树,隔空点了点道:“把这些发财树全部拿掉吧。”   杜浩渺凑上前问道:“封大师,是不是这个发财树冲了风水?您看换成什么植物比较好,富贵竹还是迎客松?”   封凛哦了一声:“这倒不是,你的这两盆发财树已经让人给浇死了,换两盆新的过来就行。”   杜浩渺闻言脸色一僵,这才发现那两盆发财树叶子蔫耷耷的,分明早就死了,他猛地转身,目光冰冷扫向身后众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会所经理吓得浑身都是冷汗,一边拼命摆手示意两个侍应生把发财树给搬下去,一边胆战心惊解释道:“杜……杜总,这两天会所新换了一个保洁,可能不小心给浇坏了,回头我就辞退他。”   经理语罢忍不住在心里疯狂暗骂,这个保洁肯定是对面派来的卧底,臭不要脸的,连他们门口的发财树都不放过!!   杜浩渺人前留着面子,所以并没有发作,尽管他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但看向封凛时还是重新露出了一副笑脸,颇为尊敬的问道:“封先生,如果照您说的改完了,我的困局是不是就可以解了?”   封凛却出人意料道:“我可没这么说。”   杜浩渺脸色一变。   封凛淡淡看向他:“您好像忘了,我说的困境是指阴煞缠身,至于解风水,不过是刚好看见顺带手的事罢了。”   时至中午,铂宫还没开始营业,纸醉金迷的大堂看起来空荡荡的,随便走一步都能震出回音,上方的穹顶是西欧风建筑,彩色玻璃盯久了有一种眩晕的感觉,莫名让人遍体生寒。   封凛仰头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二楼角落阴影处,眼眸锐利眯起,吐出一句让所有人为之色变的话:   “杜先生,难道你就没有发现楼上藏着一具尸体吗?” 第163章 线下联谊   封凛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杜浩渺明明看起来阳寿未尽,身上为什么总是萦绕着一股属于尸体的淡淡死气,就连身边的保镖也是这样,他起初还以为对方犯了人命官非,但用卦象一测发现又不是这样,现在总算找到原因了。   会所二楼的拐角处有一个包厢,不偏不倚刚好卡在两条走廊死角处,昏暗的灯光投射下来,大门潜藏在阴影中,离远了几乎察觉不到这间包厢的存在,除了那令人不适的阴森感,似乎也没别的问题。   杜浩渺听见封凛的话神情骤变,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尸体?楼上怎么会有尸体?!”   封凛不答,而是迈步走上楼梯,同时从裤子里拿出一枚暗红色的怨珠扔在地上,只听一阵清脆的弹跳声响起,那枚暗红色的珠子就像是受到一股不明力量的牵引,在地板上滴滴答答往前方滚去,而且方向丝毫不乱。   “轱辘——”   那枚怨珠在途经包厢拐角处的时候,硬生生拐了个弯,最后停在门口不动了。   当杜浩渺带着员工急匆匆赶上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而又瘆人的情景,不约而同僵住身形顿在原地,脸色苍白地看向封凛:“封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杜浩渺现在心里快崩溃了,这间包厢里面该不会真的藏着尸体吧?!让媒体爆出去他还怎么混?!   “安静。”   封凛竖起食指,目光始终锁定着那扇门,他这副凝重的模样让身后的员工们两股战战,最后还是星阳和灵薇这对师兄妹上前,主动推开了那扇积满灰尘的包厢门。   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甚至还夹杂着淡淡的臭味,只是因为这间包厢处于阴角,位置实在算不上好,压根没什么顾客,再加上每天都有保洁员喷熏香和清新剂,新风24小时开着,所以很容易让人忽略。   包厢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可以容纳十来个人落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最前方是K歌台,还有一些游戏卡牌摆放在桌上,按理说后方的一片区域应该改造成落地窗,但这堵恰好是承重墙动不了,大概一百多平的房间竟是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暗房,哪怕开了灯也总有种照不亮的感觉。   灵薇眉头紧锁:“大师兄,这间房尸气好重。”   她和另外两名师兄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罗盘进屋勘测,只见指针四处乱晃,但就是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而且角角落落都搜遍了,压根没看见什么尸体,只有一堆摞成山高的纸箱,全是些保洁消耗品。   经理见包厢没什么异常,胆子也大了几分,走上前对杜浩渺小心翼翼道:“杜总,因为这个包厢位置不太好,一向没什么客人愿意用,所以就暂时当做了仓库,保洁员每天都会来这里领毛巾和清洁剂,怎么会有尸体呢。”   他严重怀疑老板让人忽悠了,只是不好把话说的太直白,就连杜浩渺也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毕竟死个老鼠还要臭三天呢,好好的房间怎么可能藏尸体?   但他还算沉得住气,一直在静等封凛的反应。   封凛从踏入包厢的那一刻开始,目光就一直在墙面上来回巡视,只见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摞黄符,从门口的位置开始往里走,每走一步就往墙上贴一张,当走到右侧那面堆满了纸箱的墙壁时,脚步忽然顿住。   “嗖!”   封凛手中剩下的最后一张黄符忽然无火自燃,蹿出一道幽蓝色的火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毕竟这种阵仗他们在电视上见多了,现实生活中还是第一次。   封凛缓缓皱眉:“把这些箱子都搬开。”   杜浩渺一个眼神示意,经理立即带着几名服务生上前,随着纸箱被逐一挪开,隐藏在后面的墙壁终于显露真容,只上面贴满了暗红色的金丝藤纹浮雕壁纸,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烫金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宛如凝固的血浆,透着一股糜烂的华丽。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封凛走上前检查了一下壁纸边角,然后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墙面,最后从师妹灵薇手里接过一摞新符纸,双手合十在掌心反复揉搓,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等再摊开掌心的时候,里面就只剩一捧细腻的灰烬了。   “呼——!”   封凛忽然后退几步,对着灰烬猛然一吹,只见那些符纸尘埃就像受到一股不明力量的吸引,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尽数扑向墙壁。灰烬触及墙面的瞬间,竟然在壁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哗——!”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经理见状更是吓得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指着墙壁哆哆嗦嗦道:“老……老板!墙上真的有个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脸色煞白如纸。   封凛淡定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心想这就对了嘛,否则杜浩渺身上那股萦绕不散的死气还真没法解释。这堵墙里的尸体也不知藏了多久,横死之人,胸中必有一口怨气郁结,日久天长就化作了阴煞之气,也就是俗称的“厉鬼缠身”。   封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那股世外高人的气势也淡了几分,看起来像个不好惹的混混:“杜先生,等会儿我走之后你直接把墙纸撕开,然后就可以打电话报警了,毕竟我只会捉小鬼,破案的事还是警察更专业。”   他语罢见杜浩渺脸色苍白不说话,轻笑一声道:“不要怕,你发现了死者,又帮她报案沉冤昭雪,这是积阴德的好事,相信我,你今年的财运一定会更上一层楼的。”   封凛拍了拍杜浩渺的肩膀,然后又对师兄妹们轻抬下巴示意,在众人欲言又止的注视下离开了这间藏尸的包厢。   修道之人讲究因果,清逸不小心撞了杜浩渺的跑车,封凛亲手帮他算卦破局,一来一往这段因果也算了结了。   ——至于那一百万的赔偿款,封凛这个人记性不好,已经忘了,估计杜浩渺的记性也不会比他强到哪里去。   都是朋友,谈钱多伤感情。   封凛摆平这件事后,回家没多久就被警察叫去做了笔录,连同那几名师兄妹一起,不过他对外的借口只说自己鼻子比较灵敏,闻到墙上有股尸臭味,再加上墙纸靠近尸体的位置会更潮湿一些,用灰一吹就粘住了,都是些忽悠人的小把戏,倒也解释得过去。   因为没有作案动机和嫌疑,几人在警局接受了一顿批评教育就被放了出来,至于案情内幕怎么样,警察也没往外透露,直到月底的时候封凛不小心上网才得知事件始末。   【惊!某高档娱乐会所惊现“墙中女尸”!警方火速破获5年前奸杀悬案!】   封凛看见新闻网页斗大的震惊标题字样,一猜就知道肯定是杜浩渺开的那家铂宫,他轻啧一声,继续往下翻看,关于事件始末的详细报道赫然映入眼帘。   【本报讯:上月,我市某知名高档会所发生骇人听闻的“墙中藏尸”事件。一名保洁员在打扫包厢时意外发现墙体异常,随后报警。警方迅速出动,竟从墙内挖出一具完整女性骸骨,经查系5年前失踪的陪酒女郎林某。】   【经过多日连续侦查,警方锁定当年参与会所装修的建筑工人李某(38岁)。在确凿证据面前,李某对罪行供认不讳,他曾利用施工便利多次骚扰林某,某日晚趁其醉酒将其拖入未完工的包厢强奸后杀害。为毁尸灭迹,他将尸体藏入墙体,并用速干水泥封存。】   【目前会所已恢复正常营业,警方呼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违法犯罪行为终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这则新闻像野火般席卷全网,稳稳盘踞在热搜头条,杜浩渺的竞争对手们看见报道,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就等着看铂宫夜总会关门大吉——毕竟娱乐会所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命案,任谁都别想翻身。   可命运偏偏最爱开玩笑。   铂宫不仅没倒,反而借着这波热度一飞冲天。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网红举着自拍杆涌来打卡,镜头扫过人头攒动的舞池,哪还有半点凶案的阴森?恐惧这东西,终究敌不过从众心理的热闹。   杜浩渺这手危机公关玩得漂亮,他在得知陪酒女郎是为给患癌母亲筹钱才沦落风尘,当即拍板:买墓地、办葬礼、承担全部治疗费用。当十几家媒体的镜头对准那对颤巍巍的老夫妇时,老人攥着装满现金的厚厚信封老泪纵横的画面,比任何广告都更有说服力。   一桩毛骨悚然的藏尸案,硬是被他扭转成感人至深的正能量故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怕是要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运”字半边是个“云”字,本就变幻莫测,就像人心,转个念头拐个弯便是天壤之别。   封凛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上次给杜浩渺改风水太过耗神,直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他仰头倒入椅背,望着天花板轻笑一声,心想这世道啊,有时候比魑魅魍魉还让人看不透。   不像他的金主爸爸,心里想什么都跟白纸似的,一猜一个准。   封凛睡醒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看手机,一打开聊天软件,果不其然看见对话框蹦出了几十条未读消息,无一例外都来自白默年。   说来也怪,刚刚认识时那人明明寡言少语,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可自从熟络之后,他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消息轰炸成了日常。   【早】——简洁得仿佛只是顺手一发,可封凛知道,这人肯定盯着屏幕等了半小时回复。   【记得吃早饭,给你点了外卖,我让骑手放门口了。】——他知道封凛经常不按时吃饭,另外还附了张外卖订单截图,备注栏里写着“不要敲门”,他总是这样,连体贴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   【今天降温了,上次给你买的外套可以穿了,合适吗?】——封凛几乎能想象他打字时微微抿唇的样子,明明是想看照片,却偏要拐弯抹角。   【怎么不回信,在睡觉吗?】——隐晦想要知道封凛一天的动态。   【我今天新画了一幅画,拍给你看(图片)(图片)】——白默年其实是个很有艺术天分的画家,匿名流传在外的画作最高成交价八十万,绝对算得上小有名气,只是太过神秘,一直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或许是封凛一直没回信,中间间隔了五个小时对方都没再主动发过消息,这很“白默年”。那人一直敏感得像只应激的猫,但凡自己回复慢了点,他就会缩回自己的世界里。   但晚上九点的时候,白默年还是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我要睡觉了】——像是某种威胁,但封凛知道肯定不可能,对方的睡眠一向不太好,天天都是凌晨才躺下的。   封凛一条条翻完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他最近总是睡得很沉,毕竟帮人改命有些耗费元气——或许该设个闹钟了,至少别让那人等太久。   【刚醒。】   封凛一边起身去门口拿外卖,一边单手打字飞快回复,先是发了一个“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小熊表情,然后又发了一个“晃醒”的表情,   【你还醒着吗?】   屏幕那头迟迟没传来回信。   封凛也不急,把门口两份早已放凉的外卖拎进屋内,然后从衣柜里抽出那件崭新的黑色风衣——白默年上个月寄来的,吊牌都没拆。他对着穿衣镜调整角度,镜头刻意卡在下颌线位置,拍出一截冷峻的喉结和修身衣摆。   点击发送时,他故意用了白默年最常用的句式:【合适吗?】   两分钟后,手机终于震动。   【嗯。】   哟,还挺高冷。   封凛轻轻挑眉,不免感到了几分好笑,他也不上床了,直接坐在电竞椅上给白默年回信,故意逗对方:   【那下次和你面基的时候我就穿这身,行吗?】   这是时隔一个月,他第二次提起面基的话题了。   白默年在屏幕另外一头,正思考着该怎么回复,突然弹出的群消息却截断了这场暧昧博弈,原来是周少那个人来疯正在大群刷屏:   【@全体成员老子的胃终于能装酒了!下周六群成员线下联谊,我请客,谁鸽谁孙子!!】 第164章 没钱!!!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十几条起哄的语音接二连三弹出,吵得像是要掀翻屋顶。   【周少,真的假的啊,群里少说几十号人呢,真要办联谊场地小了可不行。】   【你小子这么积极,到底是想办联谊呢,还是想借着机会和群里的帅哥面基啊?】   【来来来!谁不来谁孙子!】   【嘿你怎么说话呢,我人在国外去不成怎么办?】   【不来也没事儿,不就是多了几十个爷爷疼你嘛。】   【滚蛋!】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表情包满天飞。毕竟大家平时线上吹水久了,难得有机会面基,更何况这群人要么是自由职业,要么是闲散富二代,有钱又有闲,对于这种既能社交又能找乐子的聚会自然兴致高涨。   周少压根不怵他们起哄的架势:【咱今儿把话撂这了,来多少招待多少,甭说几十个了,几百个也不在话下!就这个周六!死约会不见不散!】   他语罢直接在群里甩了个表格,让确定参加聚会的人在上面报个名,他好提前安排,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是周少亲自在群里点名的。   周少:【@川流 白总,你是群主,不来可不像话啊。】   周少本来就和白听川私交不错,算是一起长大的发小,邀请他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消息发出去后半天都没得到回复。   有人在群里起哄:   【咱白总说不定正在开跨国会议呢。】   【怎么了周少,就白总一个人配让你点名呗,咱就是那地里的大白菜,爹不疼娘不爱。】   周少也不在意,毕竟白听川本来就不怎么在群里冒泡,说不定现在正忙着开会呢,大不了等会儿私下再打通电话。   周少没理会这些调侃,继续点名,只是一扭脸就变得格外谄媚:【@封心锁鬼 封大师,我上次就想请你吃饭了,给个机会呗。】他特意补了个跪地恳求的表情包,【而且讳言也来,你俩刚好还能面个基(狗腿子捶背表情包)】   自从上次在医院苏醒后,周少在群里提起封凛时,总是一口一个“大师”,态度尊敬得不得了,尽管这种举动在其他群成员眼里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但是丝毫不影响他此刻成了所有人心中的真神!   干得漂亮啊周少!!   面基图什么?不就是图能看见帅哥吗?!自从封凛那张照片爆出来后,现在已经是群里公认的颜霸了,谁来了都得靠边站,虽然得到周少亲口认证,真人比起照片只帅不丑,但还是有不少人想亲眼验证一下。   潜水党纷纷诈尸:   【卧槽真的假的!封大师如果去的话,我特么直接一个帅气滑跪报名!】   【等着,我这就订机票飞回来!!!】   【封大师还没答应呢,你机票买早了啊。】   白默年早就看见群消息了,他盯着周少造谣的那句“讳言也来”看了半天,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去了?   正思考着要不要发条消息打脸,周少又在群里催促了封凛一句:【@封心锁鬼 讳言也来,你来不来?】   封凛除了刚进群的那几天,后面就再也没在大群冒过泡,简直像座冰山一样生人勿近。别人看见消息都觉得他不太可能回复,但没想到三秒后,群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去。】   虽然只有一个言简意赅的字,但也足够让群里炸开锅了。   【卧槽!活的封大师!!!】   【啊啊啊我截图了!这算不算历史性时刻?!】   【周少牛逼!居然真的把人炸出来了!】   【什么炸出来的,分明是钓出来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封凛是为了讳言才来的,只不过看破不说破罢了,纷纷在群里瞎起哄,当然不排除有些人在隔着屏幕幸灾乐祸,毕竟他们都觉得白默年八成没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封凛,等线下见面就得傻眼了——   封心锁鬼如果真的长那么帅,能看上一个聋哑人?   就连屏幕另外一边的白默年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封凛居然会在群里答应的那么爽快,指尖在键盘上悬停半晌,最终切换到私聊窗口,给对方发了条消息:   【你打算去联谊?】   封凛一直在线,回复的很快:   【嗯,你去吗?】   白默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犹豫片刻,还是回复:【周少在群里乱说的,我没答应。】   封凛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随后发来一条:【那现在呢?】   意思很明确:我去了,你要一起吗?   白默年在对话框输入了一个“去”,却迟迟没有点击发送,最后删掉,重新打了一句话:   【如果我和你想象中的样子不一样,你会不会失望?】   那个人会失望吗?   白默年不太确定。   他缓缓起身走到穿衣镜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许久,只觉得又瘦、又苍白,而且总是透着一股子阴沉似水的意味,哪怕他在网上和封凛聊天的时候总是刻意伪装得很乖巧,也依旧改变不了本质上是个孤僻不合群的人。   尤其他还听不见,也没办法说话。   “……”   寂静空荡的卧室就像白默年此刻的心情,那一刻的期待和忐忑过后,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仿徨。   几秒后,封凛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是不是紧张了?】   他说:【来呗,怕什么,我现在手语练的可好了。】   咔咔咔跟结印似的。   这个理由难免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但多少让白默年不安的心稳定了些,封凛为了他去练手语,是不是说明对方不介意他的残疾?   几经犹豫,最后终于打出了一个字:   【好。】   封凛在屏幕那头看见白默年的回复,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他平常对这种线下聚会其实没什么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多了几分期待。   封凛像往常一样和白默年互道晚安,却没立刻睡觉,而是扔下手机打开衣柜,准备提前挑一套参加聚会的衣服,毕竟是和金主爸爸第一次见面,不仔细打扮一下怎么行。   但没想到他衣服刚试一半,就听见咔嚓一声推门动静响起,赫然是张端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封凛,你还没睡呢?”   封凛头也不回,对镜整理着袖口:“我睡不睡无所谓啊,反正我房里又没人跳过楼,倒是你,过了十二点不睡小心鬼上身。”   “草,你大半夜的能不能别乱吓人!”   张端吓得呲溜一声就挤进来了,连客厅都没敢多待,他自来熟地盘腿坐在床尾,毕竟这小破房间也没沙发:“我刚才看见你在群里答应说去参加联谊,真的假的?”   封凛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思考着是不是明天该去理个发,漫不经心答道:“我又没被盗号,哪里看起来像假的?”   张端欲言又止:“封凛,那你说我去不去啊?”   封凛:“你想去就去呗,周大傻子不是说了么,有一个算一个。”   在封凛心里,大半夜一个人去荒郊野外飙车的都是二傻子。   张端烦躁抓了抓头发:“我那不是和白总吵架了,想找个机会和好嘛,但我现在又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万一他没那个意思,我去了不是怪尴尬的,毕竟群里都是他的人。”   封凛冷不丁问道:“那你道歉了吗?”   张端一愣:“道歉?道什么歉?”   封凛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张端是真忘了还是真觉得自己没做错:“你上次和那个男主播私下连麦,这事儿你和白听川道歉了吗?”   “哦,这事儿啊……”   张端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有些不以为然,嘀嘀咕咕道:“不就是打了个游戏吗?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封凛心想这倒也不是做错不做错的问题:“你和人连麦不就是为了攒人气吗,白听川该安排的都给你安排了,你干嘛还私下搭理那个男主播?”   张端提起这件事就闹心:“我那不是不好意思拒绝嘛,再说了我是打直播的,总不能和谁连麦都得经过他的同意吧,累不累啊,我妈都没管这么多。”   封凛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扔了一根叼在嘴里,看问题总是很一针见血:“但是事后证明那个男主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踩着你蹭热度而已,说明白听川是对的。”   张端哑口无言,呐呐道:“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还用道歉啊?”   封凛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深邃的眉眼隐在烟雾后方,声音懒洋洋的:“你要是还想和好就道歉,不想和好就不道呗,反正也没人逼你。”   还是那句话,张端这人当哥们儿没什么,当伴侣就得三思而后行了,神经粗,大男子主义又重,淳朴没坏心算是难得的优点吧。   “我……”   张端支吾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抓了抓头发起身道:“算了,我回去琢磨琢磨怎么道歉吧,时间不早了,你先睡。”   语罢直接离开房间,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封凛也挑好了自己聚会那天要穿的衣服,单拎出来搭在椅子上,打算明天就洗洗熨熨,毕竟张端和白听川的事儿他也不方便插手太多,一个粗神经不自觉,一个掌控欲又太强,凑到一起总得有个人要改。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白默年的掌控欲好像也没低到哪里去,偏偏封凛从小爹妈去世的早,还挺乐意被人管着,也不知道他们这算不算天生一对?   封凛关掉灯,躺上床准备睡觉,他倒在枕头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今天已经快到月底了,临时起意看了眼银行卡余额,果不其然发现白默年又悄悄给他转了笔钱,而且频率还挺高,隔三差五就有一回。   封凛见状美滋滋的,心想果然还是金主爸爸最好了,白默年别说是不许他和别的男主播连麦,就算让他一辈子不和别人说话他也乐意啊。   #封哥没别的优点,就是特守男德#   只是封凛这种美滋滋的感觉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条猝不及防弹出的消息给打破了,发信人显示为【老不死的】,内容如下:   【乖徒儿,为师最近正在大溪地玩潜水,旅游资金严重不足,速速支援一二。】   封凛看见消息的瞬间脸就黑了下来,毕竟谁家老道士借口云游直接游去了法属波利尼西亚的,他噼里啪啦打字,愤怒点击发送:   【没钱!!!】   三秒后,对面弹了一条消息出来:   【不可能,为师前两天用紫微斗数给你推了一卦,卦象显示你命宫天相坐守,财帛宫武曲化禄,这是要发横财的征兆。】   封凛神情抽搐:【你怎么不找师弟师妹他们?】   淳安道长:【他们最近运势低迷,一个比一个穷,不像你,虽然天生穷命,但是发横财的机会很多,反正你也守不住,还不如拿来孝敬师父。】   封凛咬紧后槽牙:【要是我不给呢?】   对面只弹出来一句话,   【那为师就扎你小人。】 第165章 面基   是夜,万籁俱寂。   深秋的寒意一点点爬上窗棱,把夏末最后一点窸窣的虫鸣也压了下去,墨色翻涌,静得能听见枯叶从枝头掉落,轻微的、悄无声息的,落入泥里。   第二天就是联谊聚会了,白默年却还没睡。   衣帽间的落地镜映出他修长的身影,指尖掠过一排排挂着的衬衫,似乎还没想好该穿什么。他的身形虽然清瘦,却不会显得过分单薄,再加上个子高挑修长,自带一种清冷却不摄人的贵气,无论哪一件上身都像是秀场后台的高定,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白默年还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直到他的视线掠过衣柜右角,那里静静挂着一件还没摘吊牌的休闲灰色外套,和封凛那件是同一个设计系列,除了颜色不一样,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伸手取下,穿上。   白默年望着镜子里的人,微不可察扬了扬唇角,终于满意。他盘膝坐在猩红色的羊毛地毯上,柔软的长毛几乎把脚吞没深陷,只露出一截白皙骨感的脚踝,屏幕荧光在房间内亮起,低头挨个打字:   【睡了吗?】   封凛平常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了,毕竟他们晚上互道了晚安,只是白默年没挑好衣服,所以又从床上爬起来了。   【还没。】封凛居然还醒着。   白默年轻轻偏头,来了几分兴趣:【在做什么?】   封凛没告诉白默年自己在练习手语,他靠在床头发了一个小熊嗦面的表情包:【饿了,在吃宵夜。】   白默年:【又在吃泡面?】   封凛怕白默年让自己拍照给他看,干脆避开了这个话题:【吃了两块饼干随便垫肚子,你呢,怎么还没睡?】   白默年没回信。   他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挡脸照,光影朦胧,一切都不甚清晰,只有身上的那件外套款式鲜明,领口微敞,露出性感白皙的锁骨,脖子上戴着那条用红线穿成的玉坠子。   【(图片)明天我穿这件外套,你觉得怎么样?】   这句话暗藏试探,毕竟外套一看就是情侣款。   封凛看见照片的那一瞬间就笑了,因为白默年明晃晃的小心思。他先是长按图片点击保存,设置成自己的手机桌面,这才似笑非笑回信:   【很好看。】   【就这身,不要再换了。】   屏幕那头跳出一条消息:【为什么?】   封凛:【因为明天我也穿这身。】   言外之意,打算和他穿情侣款。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白默年的耳朵控制不住烧红了起来,有一种被封凛看透心思的尴尬无措,他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半晌才回复一个字:   【好。】   封凛隔着屏幕,莫名觉得白默年现在很乖:【早点休息,别紧张,只是个聚会而已。】   白默年在输入框缓慢打了两个字:   【万一……】   万一不是紧张,是兴奋呢?   毕竟那意味着他离封凛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白默年垂眸摩挲着屏幕,聊天背景赫然是封凛在雪山上拍的那张照片,他盯着看了片刻,到底是怕吓到对方,最后勾唇删掉了那两个字,重新输入,顺便点开网购界面给封凛下单了一些晚上吃的小零食:   【好,我现在就睡觉,你也早点休息。】   封凛回了一个OK,又发了一个小熊晚安盖被子的表情包:【明天见。】   这次联谊活动,除了一些确实有事无法到场的成员外,大多数人都很给面子地答应了邀约,最让人意外的是连白听川也被周少的死缠烂打磨得松了口,破天荒答应出席。   周少这个人一向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因为铂宫最近热度正高,他干脆一掷千金包下了三楼最大的那个包厢用来做联谊场地,除此之外还设立了自助餐区,让人不得不暗自咋舌他的豪爽阔气。   白听川和白默年是一起出门的,刚一抵达铂宫大堂就立刻有服务员上来接待,直接把他们领到了楼上。   三楼包厢的门一开,热闹的谈笑声便扑面而来,水晶吊灯将香槟塔照得流光溢彩,自助餐区摆放着精致的甜点,周少正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看见他们连忙挥手:   “听川!这边!”   堪比一整个大平层的奢华包厢内已经到了不少人,有些是熟脸,有些是生脸,白默年的目光穿过喧嚣,不着痕迹搜寻着封凛的身影,却始终一无所获。   周少率先端着香槟凑上来,一副风流公子哥儿做派:“哎,你俩可来早了啊,云端之上和封心锁鬼都没到呢,先坐下玩会儿游戏呗,来来来,默年,你就坐你哥旁边。”   白听川和白默年眉眼相似,一看就是亲兄弟,只是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前者像一座难以靠近的皑皑雪山,那么后者则更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看似平静无害,实则危机四伏。   这次聚会有不少群成员都是第一次见他们,纷纷起身打招呼,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白听川在应酬交际,白默年始终一言不发,他见周少说封凛还没过来,自顾自穿过人群在沙发角落坐下,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荧光照亮了他清冷疏离的眉眼,带着几分淡淡的孤僻,让人不敢靠近。   “谁啊,这么拽。”   有群成员小声嘀咕,随即被人不轻不重拽了一下,“声音小点,他是白总的弟弟,听说是聋哑人。”   那名群成员闻言难掩吃惊:“他就是讳言啊?!那封心锁鬼知不知道他网恋对象是个聋哑人?”   “谁知道,啧,我都说让你声音小点了,你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   “他不是聋子嘛,怕什么……”   他们嘻嘻哈哈的闲聊声被包厢里动感的音乐盖过,连白听川和周少他们都没察觉,只有白默年恰在此时抬头,水晶吊灯稠丽的光芒从头顶洒落,打落一片斑驳的阴影,他盯着那名群成员开合的嘴看了半天,漆黑的眼眸涌动着某种危险的情绪。   酒瓶近在咫尺,他握住手机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边缘,似乎有些发痒想做些什么,但看见屏幕上一条【我等会儿就到】的消息,又强自按捺了下去。   封凛是和张端一起来的,因为后者出门前在镜子前捣蚀了半天,导致刚好赶上晚高峰,在桥上堵了四十分钟才下来。   封凛倒是没什么,反正迟都迟了,再晚点也不会掉块肉,张端却急得头上冒汗,一路都在催促:“快快快,我们已经快迟到了!”   封凛看了眼时间,好心纠正:“不是快迟到了,是已经迟了。”   张端吐血抓狂:“我知道,这不是催你快点走嘛!周少一直在群里点名,说就剩咱俩没到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了铂宫大堂,两侧有服务员上来接待,在得知包厢号后直接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彼时周少还在群里消息轰炸,这次联谊不就是为了见帅哥养养眼吗,偏偏这俩最帅的一起迟到是个怎么回事儿啊。   【@云端之上@封心锁鬼 两位大帅哥,高抬贵脚快点过来吧,群里可就差你们没来了,那群人现在撺掇着让你们罚酒呢。】   【十分钟倒计时,再晚我就拦不住他们了。】   【还剩六分钟。】   【五分钟。】   周少吊儿郎当坐在茶几上,一边用手机掐表,一边拿着瓶香槟猛晃,就等着这俩人来的时候喷他们一身。   沙发上坐着一名染蓝发的青年,他见周少对封凛和张端这么关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周少,有什么好催的啊,说不定这两个怕见光死不敢来了呢。”   他这句话一出,气氛有些微妙冷场。   周少看了眼他,面上虽然笑嘻嘻的,语气却暗藏警告:“修凯,今天是我撮的局,你可别扫兴。”   这人也是魔牙旗下的一名签约主播,之前和白听川谈过一段恋爱,后面分手了有点不甘心,封凛和张端刚进群的那段时间,数他闹事闹得最频繁,先是在私下让白听川把封凛踢出群,后面张端和白听川闹矛盾的时候也是他在群里风言风语。   修凯冷笑一声,到底没说话了。   就在周少掐表掐到只剩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包厢门被人从外间推开,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张端是一路疾跑上来的,多少带着几分气喘吁吁,连精心打理的发型都乱了几分,只见他今天穿着一身撞色潮服,头上卡着一副黑框眼镜,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元气,和当初在群里爆照的头像大差不差,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越过他,落在了门口那抹修长的身影上——   封凛懒懒倚在门框边,丝毫没有迟到的自觉和焦急,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黑色的休闲风衣衬得身形修长而又落拓,狭长的眉眼隐在碎发后方,精致过头便显得有些凉薄,偏偏那种冷峻的气质最是抓人,漫不经心一瞥就能让人软了腿,简直像电影明星从屏幕里走出来似的。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这是……封心锁鬼?!!   有群成员的瞳孔控制不住缩了一瞬,瞬间认出他的身份,只觉得真人带来的冲击力远比照片要大得多,毕竟照片再帅也是死的,哪里有眼前的人如此鲜活?   他们一时看得呆住,连说话都忘了,最后还是周少激动一拍大腿,率先打破了寂静:   “两位活祖宗,我盼星星盼月亮可总算是把你们给盼过来了!”   面对周少的热情寒暄,封凛只是轻轻点头,然后环视四周一圈,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包厢角落处——   白默年就在那里安静坐着,灰色的风衣外套衬得他肤色干净,原本危险的气质在封凛进门的那一刻就尽数收敛起来,低头垂眸变得十分无害。 第166章 哑巴   白默年在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就看见了站在张端身后的封凛,毕竟有些人生来耀目,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像沙砾堆里的金子一样显眼,短短片刻功夫,对方身边就围满了打招呼的人,七嘴八舌的声音险些盖过了Dj。   “我认出来了,你就是封心锁鬼对不对?”   “没想到你真人比照片上帅多了,听说你游戏玩的不错,下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组局?”   “Leo是去年联盟赛的冠军,末日之烬玩得可好了,他平常很少和队外成员组局的。”   “长这么帅不做主播可惜了,有没有想过来魔牙签约?我们可以带你哟,等会儿后台你通过一下好友申请,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封心锁鬼,你真的是道士吗?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哎。”   群里十gay九零,封凛照片刚被爆出来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对他感兴趣,现在真人一露面,杀伤力堪称巨大,有几个小零已经快要把持不住上手勾搭了,看向封凛的眼神亮晶晶的,不是借着递酒的机会往前凑就是拿出手机要加微信好友。   封凛却无一例外都拒绝了,礼貌开口:   “抱歉,我不是职业选手,平常很少打游戏,有机会下次再约,失陪一下。”   他语罢长腿一迈,径直朝着白默年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黑色的风衣下摆掠过桌角,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了白默年身侧,冷酷的性格和网上如出一辙。   “吱呀。”   身侧沙发陡然下陷,一股浅淡的檀香味夹杂着烟草气息悄然袭来,前者宁静淡然,后者却极具侵略性,让人的心跳控制不住陡然加速,白默年下意识偏头,恰好对上封凛近在咫尺的侧脸——   光影顺着对方冷峻的脸庞滑落,线条分明利落,于是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便格外清晰,让人脸红心跳。   封凛望着白默年怔愣的样子,比了一个新学的手语:【看傻了?】   “我……”   白默年无声动唇,刚开口就哽住了喉,略长的墨色发丝遮住了耳尖泛红的烫意,却藏不住心中的慌乱,他本能拿出手机想打字,结果屏幕刚一亮起就露出封凛的那张桌面壁纸,顿时触电般缩了回去。   “呵……”   身旁传来一阵低低的闷笑,虽然没听见声音,却感受到了几分从胸膛处传来的轻微震动。   白默年知道,封凛一定是在笑自己。   他略显无措地抿唇,按灭了手机屏幕,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露了馅,大脑一片空白。   封凛见白默年不抬头,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故意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膝盖。   白默年下意识垂眸,却见手机屏幕被男子修长的指尖按亮,桌面壁纸赫然是他昨天在衣帽间拍给封凛的那张照片,这下脸颊瞬间红了个透彻。   封凛把手机收回来,饶有兴趣打了一行字:   【我们算不算心有灵犀?】   白默年看见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就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很好看。】   前世他们见面次数不多,唯一留下的印象只有孤僻阴沉,但随着这一世的交集逐渐加深,封凛对白默年也有了新的认识,莫名觉得对方像个软包子,傻傻的挺可爱。   “……”   暂且不提白默年现在没法说话,就算他能说话,估计也被封凛撩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红着耳朵打出一行字:【这件外套很衬你。】   封凛的真人比白默年想象中还要帅,而且对方好像并不怎么介意他的听障,无论哪一点都让人心动得怦怦直跳。   封凛倾身靠过来看屏幕,风衣领口不经意擦过白默年的肩膀,薄荷味的烟草气息很是清爽,他修长的指尖轻点键盘,直接在白默年手机上打出了三个字:【你挑的。】   封凛回复完这条消息就坐直了身形,然后长臂一伸从桌上捞了杯香槟,他丝毫不见新人刚刚参局的紧张尴尬,该吃吃该喝喝,一派落拓大方,眼皮子偶尔散漫轻掀,目光也只落在白默年身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俩有事。   白听川看见这一幕,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却不知是因为弟弟已经长大脱离他的羽翼保护,还是因为别的,一时神思不属,甚至都没顾得上在旁边数次欲言又止的张端。   场内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就只有周少了,毕竟他一没打算勾搭封凛这个群内天菜,二又喜欢吃瓜看热闹,直接从桌上捞过一副纸牌,跨过矮桌走到沙发边,在封凛身旁落座。   “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封大师,和我们玩几局游戏呗。”   封凛也没扫兴,微微举起手中的酒杯示意,吐出两个字:“封凛。”   他语罢似乎是怕白默年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低头看向对方,无声动唇解释道:我的名字。   因为封凛坐得太近,两个人的大腿可以说是紧贴状态,薄薄的布料几乎阻挡不住周身滚烫的温度。白默年读懂了封凛的唇语,轻轻点头,然后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   却没离远,无形之中反而和封凛挨得更近了。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他们两个身上穿的外套好像是情侣款,而且封凛有时候会用手语和白默年交流,摆明知道他有听障问题,倒让一些原本准备看热闹的人大失所望。   “行啊,那我就叫你封凛了。”   周少恍若没察觉到周遭的暗流涌动,乐颠颠坐在位置上洗牌,   “哎,咱们是玩国王游戏还是玩真心话大冒险啊?”   国王游戏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破冰游戏,顾名思义是给刚认识没多久的人拉近距离破冰用的。   一堆人坐在一起抽纸牌,其中抽到K的就是国王,可以对大家随意下达指令,例如抽到数字3的人要给抽到数字6的人喂水果,又或者抽到数字1的人要和抽到数字5的人接吻。   四周的群成员明显更想玩国王游戏,毕竟封凛虽然和白默年结了情缘,但能和这么一个极品帅哥玩玩暧昧也是赚了。   封凛接下来的举动却戳破了他们的幻想,轻抬下巴:“不是有酒瓶吗,真心话大冒险吧。”   周少立刻答应了:“行啊,那就真心话大冒险,来来来拿个空酒瓶过来,转到谁就是谁啊。”   他语罢让众人全部坐在沙发上,叫了个业务精熟的服务员过来转酒瓶,一支倒空的轩尼诗酒瓶放在桌上猛力一转,快得能看出残影,到最后速度渐渐慢下来,不偏不倚恰好指向了张端。   “哟,云端之上!”   周少率先带领众人起哄,   “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张端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第一个,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那我……我选真心话吧。”   被酒瓶尾巴对准的人和修凯是一伙的,见状不怀好意问道:“云端之上,你谈过几个前任?”   这个问题一出,稍稍有些冷场,毕竟谁都知道张端之前和白听川有过一段,虽然后面闹了矛盾,但甭管分没分,这个问题都怪让人尴尬的。   张端脸色也僵了一瞬,下意识去看白听川,后者却没什么反应。   出问题的人笑嘻嘻催促道:“云端之上,你前任有那么多吗?想这么久都想不明白?”   “他前任是挺多的。”   关键时刻还是封凛开口打破了僵局,只见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道:“如果从幼儿园算起,张端的前任少说得有一百多个了,可不得仔细想想?”   前任数量可以无限多,也可以一个都没有,但绝对不能精确到个位数。   张端也反应过来了,笑着接茬道:“你小子,记得比我还清楚,那就先按一百个算,回头不够了再补。”   大家闻言都乐得不行,只有出题人有些不满意被他混过去:“这算什么答案啊,就从你大学开始算起呗,大学往后数谈了几个?”   封凛抿了一口香槟,轻挑眉梢:“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了吧?要不你再转一次,下个问题转到他再继续问?”   那人没吭声,摆明有些不乐意。   直到一直摆弄手机的白默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虽然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暗藏几分警告,后者这才稍有收敛,尴尬坐直身形:“行行行,那就重新再转。”   白听川以前担心弟弟太孤僻交不到什么朋友,聚会的时候偶尔也会带白默年出来,所以相熟的人都知道这个看似静默内敛的白家二少性子其实不怎么好惹。   游戏继续,中间又转了三四局,当中数周少最会折腾人,真心话让人家说出手机浏览器最近的一条搜索记录,大冒险把头发扎成冲天炮发自拍到朋友圈,简直夺笋。   “当啷——”   酒瓶子又转了数圈,最后慢悠悠停下,这次指着的居然是封凛,不,确切来说是封凛和白默年,毕竟酒瓶子离得远,他们两个又贴得太近,一时间还真分不清指的是谁。   周少瞬间来了精神:“哎,我不管,这酒瓶子指的是你们两个人,你们两个都得玩真心话大冒险!”   封凛淡淡挑眉,直接拒绝了,毕竟谁知道周少会出什么馊主意折腾人:“重新转。”   周少不依不饶:“不行不行,这不是作弊吗,要么你和默年一人来一次真心话大冒险,要么你一个人来两次!”   白默年虽然听不见,但通过周少吵吵嚷嚷的唇形也猜到了几分,他正准备做些什么,忽然感觉自己肩膀处落下一只温热的手,不轻不重按了一下,带着淡淡的安抚意味。   封凛翘着二郎腿,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行,那就我来两次。”   他不信周少有那个胆子敢折腾自己。   周少眼睛提溜一转:“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封凛重新拿了一杯香槟,抿了一口才道:“真心话。”   周少笑得很贼:“封大师,说说你手机浏览器最近的一条搜索记录是什么,不可以撒谎,我们等会儿要查手机的哦。”   封凛就知道这小子没憋什么好屁,上一个被大家查看记录发现看小黄片的已经社死了,他直接拿出手机解锁,把界面切换到浏览器在大家眼前晃了一圈,上面密密麻麻的搜索记录赫然都是手语课程。   “看完了?”封凛给他们看一眼就收回了手机。   周少和其余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封凛学手语是为了白默年,纷纷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哦~”,他们原以为封凛长得一副渣攻样应该是个风流种子,没想到居然这么体贴专一,该死的,当初进群的时候自己怎么就没发现这么大一颗沧海遗珠?!   白听川也不免感到了几分讶异,他在光影中下意识偏头看向封凛棱角分明的侧脸,随即又飞快收回视线,显然没想到对方居然肯为了弟弟专门去学手语。   周少用颇为暧昧的目光看了眼白默年,又看向封凛:“游戏就得丰富多样才好玩,封凛,你第一次已经选了真心话,第二次就玩大冒险呗。”   封凛一眼看出他在憋坏水:“怎么个冒险法,说来听听?”   “很简单。”周少竖起双手大拇指,然后贴近做了个亲亲蹭蹭的动作,“让默年喂你喝一杯酒,怎么样?”   他不敢折腾白默年,更不敢折腾封凛,只能用这种小把戏逗逗眼前这对小情侣。   封凛闻言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这个大冒险还算在他接受范围之内,只是不知道白默年愿不愿意,就在他指尖轻轻敲击膝盖,思忖着要不要应下的时候,身旁的人忽然微微倾身,直接伸手从桌上拿了杯香槟过来。   “喝吧。”   白默年望着封凛,无声吐出了这两个字,他的眼型偏向狭长,天生自带一股疏离和清冷感,睫毛轻轻划过空气,打落一片朦胧的阴影,竟然有几分勾人的蛊惑,他却犹不自觉,专注把酒杯递到封凛的唇边想要喂他喝下。   三秒后,封凛终于松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喝下了这杯酒,最后不知是谁悄悄从左右用力推了他们两个一把,导致白默年失衡跌入封凛怀中,酒液漾了满身。   “好!!”   当中数周少鼓掌鼓得最用力,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显然十分喜欢这种恶作剧。   封凛也不生气,随手拿过纸巾盒抽了几张纸递给白默年擦拭,又抽了几张纸给自己擦拭,他里面的内搭是一件白色薄背心,戴一条钛钢项链,此刻被酒液浸透,隐隐约约露出一片肌肉轮廓,好身材显露无疑,酒桌上已经有好几个人的眼睛不听使唤的黏了上来。   予兮读家   白默年注意到这一幕,冷冷抬眼扫了过去,漆黑的目光看得人后背毛骨悚然,那几个人见状触电般移开视线,不满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起身出去上厕所,毕竟刚才被周少灌了不少酒,再不往外放一放膀胱都快憋炸了。   铂宫连洗手间都装修得像皇宫一样,全是金色系,晃得人眼睛晕,几名群成员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洗手,忍不住低声讨论着什么。   “周少这次真是大手笔,我听说那个VIP包厢低消三十万起步,啧啧,有钱人就是丧心病狂。”   “那没办法,谁让人家会投胎呢,不过这次能看见封心锁鬼也不算白来,艹,他真人简直比照片上还帅,伊达,你之前还说他是照骗来着。”   被称作伊达的男子就是刚才席间老偷看封凛的那个,之前要加好友还被拒了,只见他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撇嘴道:“我哪儿知道他真人比精修图还能打,长这么帅卖什么符啊,去拍电影肯定赚得盆满钵满,不过长得再帅也没用,眼神不好看上一个聋哑人,真是白瞎那张脸。”   同伴轻拉了他一下:“你声音小点,到处都是人呢。”   伊达嘁了一声,直接甩开他的手:“怕什么,白默年难道不是个哑巴?要不是家里有钱谁怕他啊,我看那个封心锁鬼也是吃软饭看上他的钱,周少还在那里瞎起哄说什么真爱,简直笑掉大牙了……”   话未说完,同伴猛地踩了他一脚。   隔间传来冲水声。   伊达僵着脖子转头,却见白默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对方斜倚着墙壁,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碎发后方那双黑沉的眼睛却让人心里冷不丁打了个突。   白默年面无表情抬手,隔空点了点那几个同伴,然后指向门外,意思很明确,让他们都滚。   然后又单独点了点伊达,唇角微扬,笑意危险,无声吐出三个字:   “你留下。” 第167章 扎堆算命   白默年去洗手间去得有些久,等他推开包厢门回来时,指尖还带着未凝干的水珠。几名喝高了的群成员正拿着话筒在旁边嘻嘻哈哈的唱情歌,细听有些走调,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封凛在嘈杂中蓦然抬头,恰好看见白默年进门,幽蓝的射灯在对方清秀的侧脸投下一片冷色调的光影,和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封凛坐在位置上用手语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再晚点他和白听川都打算出去找人了。   白默年眼眸低垂,周身戾气尽数收敛,看起来安静乖巧:   【洗手间人多。】   【我刚才,在排队。】   他语罢忽然发现封凛不知何时把外套给脱了下来,就搭在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封凛注意到白默年的视线,把外套拿起来重新穿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醉生梦死的年轻人仿佛不知道分寸为何物,白默年前脚刚离开去厕所,后脚狂蜂浪蝶就齐齐涌了上来,封凛重活一世,自然有办法对付这些人,把外套脱下来往身旁一搭,倒也没谁真的厚脸皮一屁股坐上来。   白默年见状似乎扬了扬唇角,只是光影昏暗,看不太真切。他走到封凛身旁落座,像之前一样挨得密不透风,身体因为酒精发酵变得慵懒发烫,距离近到一个偏头都有可能不小心亲上。   “默年,你总算回来了,等你半天了都。”   周少刚才和人拼酒,已经喝得有些脚步发飘了,却还在兴致勃勃的喊着人玩游戏,   “下半场继续,刚才肯定还有人没转到是不是?”   他语罢环视四周,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疑惑出声:“哎,我怎么没看见伊达?这小子掉马桶里去了?”   沙发角落,刚才和伊达一起上厕所的那几个人闻言瞬间绷直了脊背,连声都不敢吭,其中一人偷偷瞥向白默年,却见对方正垂眸把玩着手机,神色波澜不惊。   就在周少准备派个人出去找找的时候,一个和伊达私交不错的群管理忽然出声道:“不用找了,伊达刚才在群里发消息,说他上厕所的时候没站稳,不小心把脸磕到地上去了,现在正往医院赶呢,让我们先玩不用等他。”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看手机,难掩惊讶:“好好的怎么摔了?”   “啧,谁知道他是不是又闹什么幺蛾子。”周少撇撇嘴:“得得得,不管他了,咱们继续。”   伊达在群里的人缘明显不太好,这个时候也没谁发消息关心一下,就连那名和他玩得不错的群管理闻言也放下了手机,和周少一起洗牌摇骰子。   不过纸牌不是人人都会玩,大家来了几局就又重新换成了真心话大冒险,也不知是不是封凛今天坐的位置不对,群成员“量子幽灵”转酒瓶的时候一不小心又转到了他。   量子幽灵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纪,戴着副黑框眼镜,很像传说中的学霸,作为这群游戏主播里的人气王,他的好人缘是有原因的,出题就不像周少那么刁钻:“封凛,你不是会算卦看相吗,帮我算算明天运势怎么样呗。”   “又是我?”封凛眉尾轻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看来今晚风水轮流转,专挑我一个人啊。”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量子幽灵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封大师,我可是老听周少说你神乎其神,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必须让你露一手真本事。”   “对对对!封凛的本事可神了!”周少在旁边重重一拍大腿,暗恨自己刚才怎么没想着让封凛给自己算两卦,光想着玩游戏去了。   封凛环视四周一圈,见七八双眼睛都盯着自己,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只好道:   “好吧,既然大家这么想看,我就算一卦,不过先说好,权当娱乐,不用太较真,毕竟我也只是个混饭吃的神棍。”   量子幽灵笑嘻嘻点头:“没问题,就当娱乐嘛,我就想知道明天运势怎么样,适不适合出门拍新视频。”   “行,那就算算你明天的运势。”   封凛语罢直接从外套口袋取出三枚铜钱,在众目睽睽之下撒向了茶几,铜钱叮当作响,在玻璃桌面上转了几圈才停止——两正一反。   “初爻,少阳。”   封凛声音平静,说了句众人听不懂的专业词汇,然后就收起铜钱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只见他连着扔了两次,三爻都是少阳,本卦为离上坎下,火水未济,不过三爻都是罕见的变卦,之卦为坤上坎下,地水师卦。   量子幽灵看得一头雾水:“封凛,这个代表什么?”   铜钱上也没刻字,他是真不明白那些术士怎么凭借这个就算出来运势的。   封凛却没解释,而是又扔了三次铜钱确定变卦,当最后一枚铜钱停止旋转的时候,他这才向量子幽灵解释道:“未济卦代表事情未成,有阻碍;变为师卦,师者众也,有争战之象,最关键的是,你的三爻全是变卦,而且集中在上半部分,主外、主出行……”   量子幽灵就算不懂算命,也听懂了那句“事情未成,有阻碍”的意思,他微微倾身,皱眉疑惑问道:“这个卦象的意思是我明天不适合出门录视频吗?”   封凛没否认:“这个卦象的意思主要还是提醒你明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最好不要出门,尤其不要坐车。”   “啊?”量子幽灵愣住了,“有这么严重?”   封凛轻轻颔首:“未济卦上离下坎,火在水上,难以持久;变卦后上坤下坎,地为土,坎为险,土陷水中,是血光之灾的征兆,你说严不严重?”   量子幽灵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尴尬:“呃……但是我明天上午确实约了朋友出门拍素材,取消是不是不太好……”   封凛从来不强求别人相信,灯影朦胧,他姿态慵懒的靠在沙发上,很容易让人怀疑他刚才说的那一大通话是在开玩笑:“不用紧张,我刚才就说过了,这个东西算着玩而已,就算应验最多骨个折什么的,不会有生命危险。”   “哎哎哎,别吓人嘛。”另一个男主播插嘴道,“量子明天还要参加平台的活动呢,怎么可能不出门。”   封凛:“没关系,注意交通安全就好。”   量子幽灵勉强笑了笑:“封凛,你这……我承认你很专业,但这也太玄乎了吧?我车技很好的,而且明天是晴天,路况应该……”   “与天气和车技无关。”封凛轻轻挑眉,“卦象显示的是意外,不可抗力,如果你一定要出门,最好避开这个时间。”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觉得封凛太危言耸听了点,只有白默年微微偏头,听得认真,最后还是量子幽灵主动举起啤酒杯试图活跃气氛:“好啦好啦,谢谢你这一卦,我明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来来来,大家继续喝,下一个轮到谁转酒瓶了?”   “封凛呗!”   聚会的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封凛倾身随意转了一下酒瓶,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声音,酒瓶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最后慢悠悠停下,瓶口正对着右手边的一名年轻男子。   周少喊道:“嘉恒,轮到你了,犯什么傻呢。”   “啊?什么?”   赵嘉恒从进门开始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酒瓶子转到自己都没发现,直到听见周少的提醒这才慢半拍反应过来,他用力抹了把脸,勉强打起精神看向封凛笑问道:“你出什么题?”   封凛的目光饶有兴趣在赵嘉恒脸上逡巡,却是答非所问:“我刚才送了量子幽灵一支卦,怎么样,要不要也送你一支?”   赵嘉恒闻言不由得感到了几分意外:“你要帮我算卦?”   不知是不是看在周少的面子上,他倒也没拒绝,点点头颇为好笑的答应了:“好啊,那你帮我算一卦吧。”   不过封凛这次却没扔铜钱了,而是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黄符,叠成一个三角形,用修长的双指一夹,递给赵嘉恒道:“量子幽灵的运势明天才到,不过你已经业障缠身了,拿着随便一扔,我看看你的运。”   看人装神弄鬼可比游戏好玩多了,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聚了过来,兴致勃勃盯着赵嘉恒的举动出声催促道:“赵嘉恒,你快扔啊,看看封凛能给你算出什么来。”   赵嘉恒迟疑伸手接过那枚黄符,然后遵照封凛的指示随手一掷,只见三角形的符纸在半空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偏不倚刚好掉进桌上的威士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瞬间沸腾,窜起的蓝色火舌舔舐着杯沿,把围观众人吓了一跳。   赵嘉恒也惊了一瞬,望着封凛磕磕绊绊道:“这、这代表什么啊?”   封凛镇定端详着燃尽的符纸灰烬,不紧不慢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你扔的符纸在东北方向,也就是艮位。艮为山,为止,符落东北,山势压顶,这是家宅风水被锁的征兆。”   “你家如果涉及地产、矿产这类‘土’性行业,最近在谈成的生意上很容易临门一脚出岔子,尤其离火入艮宫却被酒水相克,这在古书上叫做‘坟头蛇现’。”   周少忽然插嘴:“卧槽!还真让你猜中了,赵嘉恒他们家就是做矿……”   “闭嘴!”赵嘉恒厉声打断周少,神色显得有些紧张,催促封凛道:“你继续说,不用管他!”   封凛扫了眼吃瘪的周少,不免有些好笑,轻晃酒杯:“《青囊奥语》上记载:‘蛇虫现冢,地脉被破’,也就是说明有人在你家祖坟动了手脚,最近三年你们每逢清明扫墓的时候是不是很容易遇到蛇?特别是黑色的?”   赵嘉恒闻言手一抖,差点连酒杯子都没拿稳,偏偏没人发现他的异常,盯着封凛呼吸急促的问道:“看见了又代表什么?有没有什么办法破解?”   封凛拿起那杯被符灰染成灰色的威士忌,在赵嘉恒眼前晃了晃,然后手腕一翻倒入垃圾桶:   “黑在五行中属水,而蛇又代表巳火,水火相激而生异象。蛇虫如果现于祖坟,往往代表地脉被破,换句话说也就是你们家祖坟的气运被蛇虫给吞食了。”   他语罢不知是不是嫌这个打击不够大,望着赵嘉恒意味深长道:“最糟糕的是艮位对应鬼门,符落垦位而燃离火,这是‘鬼拍门’的凶相,你们家最近是不是经常在寅时……也就是凌晨3-5点这个区间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   赵嘉恒没说话,苍白发青的脸色却泄露了他的震惊和惊恐,这下其余人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望着他七嘴八舌问道:   “赵嘉恒,封凛算的准不准,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们家真的有在半夜接到电话吗?”   “你小子装什么哑巴。”   不知道是哪个傻大胆说话没过脑,这句话一出,白默年眉目一沉,原本用来伪装的安静乖巧顷刻就被阴戾所取代,封凛似有所觉低头看去,却只能瞧见对方墨色的发顶,触感很好的样子,随手揉了一把。   “……”   白默年察觉到头顶传来的触感,神情一怔,下意识看向封凛,却见对方正翘着二郎腿悠闲看那些人讨论,仿佛刚才的动作并不是他做的。   白默年低着头,耳尖红了红,眼底阴沉顿消。   与此同时,赵嘉恒总算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了神,他望着封凛艰难咽了咽口水,实在难以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怪力乱神这种事:“那……那你知不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因为赵嘉恒这句话等于侧面承认了封凛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封凛没打算解释太多,事实上要不是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因为缺钱花,在游戏大群里到处加人卖黄符,只有赵嘉恒这小子比较上道买了他七十九块五的保平安套餐,他还真不一定愿意揽这个闲事。   封凛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水晶花纹在灯光折射下映出一片璀璨的光影,他虽然笑吟吟说得像是在打趣,但让人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你家祖坟都让蛇虫给啃了,祖宗不得找上门来提醒你们一下吗?”   他语罢见赵嘉恒欲言又止,浅笑着抬手压了压:“继续玩游戏吧赵公子,我们耽误太久时间了。”   赵嘉恒显然不太甘心就这么结束话题,但现在的场合也确实不适合私聊,只能强自按捺情绪,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了后者,依照封凛的指令喝下了一整杯轩尼诗。   后面几局游戏有不少人都想转到封凛,让他给自己也算一算卦,不过很可惜那支酒瓶不遂人愿,直到最后被转得从茶几上炫飞摔碎也没能再一次指向封凛,反倒是大家全都喝得醉醺醺,连站都站不住了。   周少低头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打了个酒嗝道:“兄弟们,该撤了啊,我家有门禁,再晚回去我妈肯定得收拾我。”   他语罢抬手唤来一名服务员结账,但没想到对方前脚刚出去拿刷卡机,后脚没多久包厢门就被人推开,一名穿着西装领班模样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辆送酒的小餐车。   周少眯起醉眼,疑惑问道:“怎么回事经理,我可没点酒啊,你们谁又点了?”   那辆餐车上少说放着十来瓶名酒,看起来价格不菲,大家见状纷纷摇头,表示不是自己。   “都要走了谁还点呀,而且还都是红的,我可喝不动。”   “膀胱都喝炸了,再喝就要死人了。”   “这酒两万多一瓶,周少,没你允许咱们可不敢点哈哈哈哈。”   那名经理保持三十度躬身,彬彬有礼解释道:“先生,这酒是我们老板私人赠送的,您可以现在就开瓶,也可以暂时寄存在会所由我们暂时帮您保管,等下次消费时再来使用。”   周少闻言一愣,正准备说自己不认识老板,结果就见这名经理忽然目光一转,对着坐在沙发角落处的封凛露出一抹笑容,态度相当热切的道:   “封先生,您今天带朋友来喝酒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杜总也好亲自过来招待啊,要不是刚才我认出来您,差点就错过了,他前天刚飞了巴黎,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不过刚才特意打电话叮嘱了,您在的这个包厢酒水全部免单。” 第168章 独处   经理语罢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直接绕开“挡路”且“碍事”的周少,在大家瞠目结舌的目光中一溜小跑到了封凛面前,经过严格训练出来的笑容居然硬生生看出了几分狗腿谄媚,活像在要什么大人物的签名:   “封大师,您上次走的太匆忙,我们都没来得及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杜总说了,让我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您的电话。”   经理努力压抑上扬的嘴角,心里都快乐疯了。   要知道自从这个大师上次过来给他们会所改过风水之后,生意那叫一个蒸蒸日上,可惜就是走的太快没来得及留个联系方式,他们杜总四处让人打听,死活就是没消息,没想到今天让他给撞了大运。   啧,咱这个眼神,不升个职说得过去吗?!   封凛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本子和笔,眼皮子抽搐了一瞬,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进门的时候已经努力躲着前台领班了,居然还是被人给认了出来。   杜浩渺这种黑心资本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今天让你给他看个风水,明天就敢让你给他搬座金山,再说了,今天这顿酒水本来就不用自己出钱,都是周少那个二傻子的账,免来免去怎么还免到自己头上来了???   但在经理目光热切的注视下,封凛只能拿起笔,在本子上留下了一行潦草的数字,皮笑肉不笑道:“你们杜总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经理见封凛真的留下联系方式,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只是接过来查看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劲,指着上面的数字疑惑问道:“封先生,这个看起来不像国内电话号啊,您是不是写错了?”   “没写错。”   封凛把笔重重拍到他手上,   “这是我国内QQ号,有事让你们杜总用这个联系我。”   这一幕落在封凛眼中相当闹心,落在其余群成员眼中却有些不同寻常了,毕竟能在A市这块寸土寸金的地段开一家高档会所本身就说明了幕后老板的实力,尤其这家会所还能在当地排进前十,钱和背景缺一不可。   封凛确实很帅,帅到简直让人想不明白他和白默年这个哑巴在一起除了钱还能图什么,谁让他朋友圈天天都在甩卖19.9的平安符包邮套餐,怎么看都不像个有钱人啊?   但是万万没想到,包子有馅儿不在褶上,封凛的人脉居然这么深藏不露,连铂宫的老板都肯给面子,没见那个经理为了要封凛一个联系方式恨不得把脸都笑成菊花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着痕迹在空气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想的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就连白听川都惊疑不定看了眼封凛,稍稍感到了几分意外。   唯有周少是纯高兴,等经理带着服务员走后,他直接上前一把搭住了封凛的肩膀,呲着大牙傻乐:“封凛,你认识铂宫的老板怎么不早说,咱今天沾你的光省了五十多万呢!”   封凛喝了一口酒冷静,心想我早晚让你个二傻子还回来:“不算认识,只见过一面帮着算了命。”   “瞎说,不认识人家能对你这么热情?”   周少压根就不信,一边哥俩好的搭着封凛的肩膀,一边抬手招呼大家往外走,   “来来来走,咱今天可是沾了封大师的光啊,我还寻思请你们一顿呢,没想到借花献佛了。”   “周少,人家这叫深藏不露,谁像你似的天天臭屁。”   有人扼腕不已:“封凛肯定算的是真准,否则人家不可能那么热情,这么说来他算一卦值五十万啊?我刚才转酒瓶子怎么没转到他!”   这话听得量子幽灵有些惴惴不安,难道自己明天真的不适合出行?   赵嘉恒被挤在人群后面,好几次想上前找封凛问些什么,奈何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一个人急得抓耳挠腮。   白默年永远不会主动靠近热闹,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单薄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白听川注意到弟弟落单,眉头微不可察一皱,正准备上前,结果就见一抹颀长的身影忽然折返回来,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牵住了白默年的手:   “走了,送你回家。”   暗蓝色的灯光下,封凛的脸部线条格外分明,本该是冰冷且生人勿近的气质,此刻却带着几分关切,就像冰山消融般让人心尖一颤。   白默年轻轻摇头,用手语回答道:【你喝酒了,我的司机在门口等着,一起吧。】   封凛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喝酒了,他低笑一声,不知是不是因为醉意上涌,听起来懒洋洋的:“行,那就蹭你的车。”   封凛语罢重新牵住白默年往外走去,他们脱离暖气围绕,等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感受到夜间萧瑟的寒意,下面是高高的九级台阶,喝醉了看得人眼晕。   白默年怕封凛摔了,不动声色扶住对方,却在下一秒就感觉肩膀一沉,被男人用力揽进怀中,对方黑色的风衣外套领口夹杂着淡淡的薄荷烟气息,再往里嗅就是道观佛寺里面才会有的檀香味,混杂在一起很是奇妙,一个放肆洒脱,一个清冷自持。   白默年不知道为什么,心跳陡然加速起来,脸上烫得惊人。   封凛漫不经心偏头,温热的唇瓣擦过白默年的耳畔:“车在哪儿?”   白默年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对方炙热的余息喷洒在耳廓颈间,他抬眼看向封凛,目光透出一丝茫然。   封凛笑了笑,吐出一个字:“车。”   白默年这才反应过来,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Vespera,银色的车身蛰伏在黑夜中,就像一头充满力量却又优雅从容的豹子,驾驶座上坐着一名中年司机,是白家特意招来的,懂手语。   “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封凛对周少等人打了个招呼,直接揽着白默年钻进了后车厢,当车门如羽翼合拢,城市街道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便被隔绝在外,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谢谢,去青年公寓。”   封凛对司机报了个地址,然后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白默年身上,刚才聚会的时候人太多,他们都没顾得上好好说话,现在终于可以安静独处一会儿。   封凛闭目靠了片刻,感觉醉意稍稍平复下去,这才在光影中偏头看向白默年,隐在碎发后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似笑非笑用手语比划道:   【跟我单独在一起,怕不怕?】   ——他如果真是个坏人,白默年这种情况,估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白默年静静望着封凛,昏暗的光线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病态的迷恋,修长苍白的指尖缓缓抬起,动作轻柔乖驯,像个无害的猎物:   【为什么要怕?】   白默年的目光黏在封凛的喉结上,像冰冷的蛇信缓缓舔舐过皮肤,他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想象着如果封凛真的对他做点什么——那反而正中下怀。   他很清楚,自己的乖巧只是精心雕琢的假象,内里早已腐烂成一片沼泽。白默年不知道一个正常人失去听力后在死寂无声的世界里困了十几年会不会疯,他倒是早就真的疯了。   只不过歇斯底里并不是他的习惯,他更喜欢在平静中泥足深陷,以至于这么多年来都无人察觉。   与此同时,封凛也在借着朦胧的光线认真端详白默年,端详这个前世不过一面之缘,这辈子却和自己产生纠葛的人,只觉得阴郁而又漂亮,像他师父常年供奉在祖师爷香案前的一块通透墨玉。   ——据他师父说,那块玉美则美矣,却沾染了太多阴煞之气,所以要供在香案前好好经受教化洗练,等什么时候变得白皙无暇了,才算功德圆满。   可封凛就觉得那块玉黑色的样子最漂亮,他是很喜欢黑色的,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全是黑色,由此可见一斑,而现在在他眼里,白默年就像是那块墨玉。   【你真人比照片上更帅。】   白默年耳朵尖红红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聚会上,很多人都想和你说话。】   白默年心里其实并不是那么高兴,有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觊觎的感觉,以至于笑意未达眼底,细看情绪冰冷。   【他们不重要。】   这句话封凛说过两遍,他当时是这么认为的,现在也依旧这么认为,因为命格受限,他从离开道观步入社会的那一天起就在过穷日子,而贫穷也让他见识到了数不清的人情冷暖。   群里那些人的追捧,对封凛而言就像围着鲜花飞舞的蜜蜂,花开的时候成群结队,等有一天寒冬来临,花朵枯萎衰败,那些蜜蜂自然也会跟着离去了。   只有白默年。   只有这个沉默到很容易让人忽略的青年,会在他没钱吃泡面的时候悄悄点好三餐外卖,会在天冷的时候帮他买好各种衣服,会每个月都按时给他转钱,在封凛的记忆中,连对他恩重如山的师父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今天终于见面,那些被屏幕阻隔的情绪一瞬间汹涌起来,只是当事人都太过克制隐忍,以至于无人察觉海面下方的暗流涌动。   车辆在马路上飞速疾驰,司机专注盯着前方路况,如果他能抬头看眼后视镜,就会发现原本坐着的两个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倾倒在了座椅间,姿势一上一下,暧昧难分。   是封凛先主动的吗?   应该是吧,毕竟他把白默年压在了座椅上,脖子上冰冷的钛钢项链悄然滑落,在黑暗中闪着银光,随着车子的轻晃摩擦着白默年苍白清瘦的锁骨,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红痕。   封凛垂眸望着身下的人,眼底藏着似有似无的笑,无声问道:“怕不怕?”   白默年似乎愣住了,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像是被猛兽按在爪下的猎物,安静得近乎乖顺,片刻后却是缓缓抬起手,主动攀上了封凛的后颈。   那代表无声的默许。 第169章 吻   封凛目光暗沉一瞬,直接俯身吻了下去,唇瓣相贴的瞬间,他感受到白默年剧烈的战栗,可下一秒,那双看似清瘦的手臂却陡然收紧,将他狠狠压向自己。   这个吻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白默年发不出声音,所以封凛能清晰地听见他紊乱的呼吸,感受到他指尖陷入自己后背的力度。对方的气息很纯粹,像一张从未被沾染的白纸,干净到近乎完美,残忍到近乎天真。   可此刻这张白纸正主动将自己撕碎,任由封凛肆意沾染。   白默年发不出声音,所以只能被迫承受封凛所施加的一切,当封凛的手探入他衣摆时,他控制不住仰起头,露出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睫毛。   ——多适合被弄哭的模样。   但是不能被司机发现。   封凛努力控制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吻得缓慢而又用力,这样可以最大限度保证他们不会发出唇舌纠缠的暧昧水声,但紧贴在一起的身躯温度却极速攀升,像一把火要将他们焚烧。   吻势缓了慢,急又促,试遍了所有节奏,却始终觉得不够。   白默年冰凉的指尖不知从什么时候顺着封凛的衣摆钻了进去,缓慢摩挲着对方流畅的腹肌线条,之前在网上聊天的时候,群里那些人动不动就喜欢爆腹肌照,封凛偶尔也会故意撩拨他,但是光撩不发照。   很腹黑,也很讨厌。   今天终于摸到了。   封凛注意到白默年的动作,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膛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怎么样,没骗你吧?】   货真价实的八块。   白默年的脸很快染上一层胭脂般的绯色,他抵着封凛宽厚的肩膀,把脸埋进对方颈间,原本在腹肌处打转的手也悄悄缩了回来,转而攀住对方的后背,缓缓收紧,抱得密不透风。   封凛胸膛中翻涌的情欲也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他把白默年抱进怀里,闭目调整呼吸,修长的指尖撩拨般滑过对方露在衣领外面的锁骨,漫不经心把玩着那枚被体温沾染的玉坠子。   仿佛只过了短暂一瞬,车身忽然开始缓慢降速,最后停靠在路边,已经抵达了封凛住的那套青年公寓。   司机没有回头,而是按了按手边的一个小灯,提醒白默年和封凛已经抵达目的地,不多问也不多看,职业素养几乎强的可怕。   封凛见状这才坐直身形,除了唇色红得有些暧昧,衣服有些凌乱,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异常,他伸手把身形瘫软的白默年拉起来,替对方把额前的碎发理好,又摸了摸对方红潮未褪的脸,哑声道:   “我到家了。”   被冰冷和死寂困囿了十几年的疯子,陡然间触碰到令人贪恋的温度和关怀,又怎么舍得轻易放手?   白默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抱住封凛,把自己送进对方的怀抱,他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所以哪怕什么都不做,沉默待在怀里的样子也让人心疼。   封凛想起白默年前世车祸早亡的命运,也不禁心软一瞬,他轻轻捏住对方的下巴,落下一个与性格极其不符的温柔亲吻:   【下次有机会再见面的,嗯?】   封凛今天原本想帮白默年看一看面相,好改掉对方前世因车祸早亡的命格,然而他一眼望去,对方眉宇间居然笼罩着一片散不开的阴雾,遮住了所有人生走向。   封凛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奇怪的情况,只能暂时把疑虑压下,打算回去翻阅古书研究,如果还是不行,就只能找他师父了。   白默年见状只好迟疑松开手,不甘不愿放对方下了车。封凛关上车门,走到其中一个路灯下面站定,然后回头看向白默年,黑色的风衣外套显得身形修长落拓,面容在暖光的灯光照耀下让人脸红心跳:   “回去吧。”   封凛比了个打电话的姿势:“回家再聊。”   白默年抿唇,隔着车窗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示意司机离去,银色的车身悄然滑入黑夜,眨眼就消失不见。   封凛站在原地驻足片刻,正准备转身进门,但没想到放在外套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瞬,显示张端发了消息过来:   【兄弟,到家了吗?】   封凛单手回复:【到楼下了。】   手机又震动一瞬:【我也快到楼下了,你等我一起上去呗,前两天附近有人跳楼了,我怕有鬼。】   封凛看见消息轻轻挑了挑眉,抬起头看向四周,果不其然在马路对面发现一辆缓缓驶来的黑色汽车,驾驶座上坐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不是白听川是谁?   “白总,我到家了,谢谢你今天特意送我回来。”   张端隔着老远看见站在楼下的封凛,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准备下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今天听了封凛的话,特意找了个机会为上次的事向白听川道歉,二人之前的气氛总算不那么凝固僵持了。   但也只是不那么凝固僵持而已,已经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客套。   “不客气。”   白听川隔着车窗,老远就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那抹身影,他轻轻敲击方向盘,冷不丁出声问道:“你和封凛是室友吗?”   这件事他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现在提起。   张端正要推门下车的手顿在半空,转头看向白听川,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是啊,怎么了?”   白听川的视线依然停留在不远处的那抹身影上,哪怕距离太远,看不清封凛的面容,也依旧不难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锋芒毕露,这样的人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火,随时可能灼伤靠近的人。   “你觉得……他人品怎么样?”   白听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尾音几乎要消融在空气中。   “人品?”张端抓了抓头发,似乎不懂白听川为什么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封凛人品还行啊,就是平常喜欢神神叨叨的,之前我追你的时候还是他帮忙给出的招呢,而且要不是他劝我……说不定我现在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向你道歉。”   张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轻扯嘴角笑了笑,只是多少带了些自嘲的意味,他总觉得自己当初和白听川闹矛盾的时候如果第一时间道歉,两个人说不定还有希望在一起,可惜现在隔了那么久,情分终归还是淡了点,回不到当初的热络了。   他没注意到白听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一瞬:“你说什么?”   张端当初追他的时候是封凛帮忙出的招?   张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有歧义,磕磕绊绊解释道:“也不是,就是我平常不太会买东西,你过生日的时候他帮我挑了束花,选衣服的时候我也不懂,让他帮着参考了一下……”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哪懂这些啊,都是他帮忙给的意见。”   “……”   白听川听了解释,脸色却没有变好,反而愈发难看起来,他说张端平常性格大大咧咧的,只喜欢玩汽车模型,怎么会对买花和穿搭那么在行,原来是封凛在背后支招。   如果换个人白听川的心情或许还没那么微妙,但说不清为什么,他从第一次看见封凛照片的时候就有一股异样的熟悉感,就好像他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并且产生交集,然而现实却和预感截然相反。   那个人……现在是他弟弟的男朋友。   “白总?白总?”   张端的喊声终于把白听川拉回现实,他下意识抬眼,就见对方神情疑惑的望着自己:“白总,你没事吧?”   白听川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他缓缓松开手,勉强扯出一抹弧度:“没事,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家吧。”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寒暄问候,甚至也没有下一次的邀约。   白听川是天生的商人,无论对人还是对事都带着一种评估价值的心态,张端的单纯和憨傻确实给他精于算计的人生带来了几分新鲜感,但相处时间一长,就会清晰认识到各方面的不合适,换句话说,他们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算张端今天没有说漏嘴,白听川对这段感情也已经有些意兴阑珊了。   张端心中没由来有些失望,他深深看了白听川一眼,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推门下车。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像是彻底切断了某种联系。   深秋的夜晚寒意料峭,空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潮气。封凛在路灯下方等着张端,漫不经心低头点了根烟,忽然察觉有一抹视线落在自己后背,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他抬眼,视线穿过缭绕的烟雾,最后落在那辆沉默的黑色轿车上。   隔着挡风玻璃,两道目光无声相撞,终究还是车内人率先移开视线,发动车子近乎慌张地离开了这里,引擎声在黑夜中逐渐远去。   封凛屈指轻弹烟灰,没有在意,他眼见张端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和对方寒暄几句就一起进了电梯,以至于没注意到黑云密布的夜空深处,一条黑色巨蟒正静静盘踞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撒斯姆舒展着冰冷的鳞片,猩红的竖瞳闪过一丝愉悦,它原本以为自己绑定了这个天生反骨的宿主注定要忍饥挨饿,没想到命运竟在此时展露转机。   “嘶~”   它轻轻吞吐着蛇信,注视电梯门缓缓闭合,觉得自己一定会是赢到最后的那个。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张端失恋的缘故,今晚的房间安静得有些反常,往常这个时候他早该把机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嘻嘻哈哈和直播间的水友插科打诨了,可此刻却早早熄灯睡下,只有窗外风声呜呜。   反倒是游戏大群的聊天框频繁跳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去了的人和没去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天的聚会,而话题无一例外都和封凛有关。毕竟无论是他真人帅到逆天的颜值,还是深藏不露的人脉,又或者席间对白默年的妥帖照顾,这三条无论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津津乐道半个月的。   封凛对此一无所知。   彼时他正坐在平常用来画符的书桌前扔铜钱卜卦,伴随着铜钱落在桌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系在窗沿上的一个金铃铛也跟着颤了颤,可每次出来的卦象都杂乱无章,冥冥中就像被什么力量干扰了一般。   “又不成卦……”   封凛皱眉,无意识摩挲着铜钱边缘,心想难道是白默年给自己的生辰八字有错?他从笔筒下方抽出一张被压着的红纸,盯着上面的年月日看了片刻,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就算日期给错了,自己也不该扔出这么乱七八糟的卦象来。   除非……   封凛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测,只是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他若有所思倒入椅背,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发现最近的一条记录来自半小时前。   白默年:【我到家了。】   封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算卦算得太投入,居然没注意到白默年的消息,他低头轻敲屏幕回信:【刚才有点事,没注意看手机消息。】   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问道,   【你回家这么晚,父母没骂你吧?】   他和白默年认识也算有段时间了,但好像从来没听对方提起过有关家里的任何事,就连他和白听川是亲兄弟的事都是从群成员嘴里透露出来的。   白默年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刚好看见放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他猜到是封凛发来的,立刻点击查看,目光却在触及“父母”这两个字时忽然顿住,擦头发的毛巾悬在半空,水珠无声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父母吗?   这个词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撬开他记忆里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白默年不自觉攥紧指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显得讳莫如深。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敲下一行字,删删改改,最终只发了最简单的回复:   【嗯,他们……不太管我。】   确切来说,这个家里除了白听川,几乎没有人敢管白默年,他是沉默的,但沉默的同时又带着尖刺,很容易把人扎得鲜血淋漓,连父母都避之不及。   封凛敏锐察觉到白默年和父母的关系可能不太融洽,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毕竟光靠手机也问不出什么,重要的事还是见面再谈比较好。他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快到凌晨四点半了,发了条消息过去:   【很晚了,早点休息,别通宵。】   三秒后,屏幕对面弹出来一条回信: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封凛见状忍不住轻笑一声,刚见面的时候他还以为白默年很容易害羞,接触深了才发现对方其实是个直球选手,他懒懒倒入椅背,思忖片刻才打出一行字:【很快的。】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因为第二天群里就猝不及防传来了量子幽灵出车祸住院的消息,听说他开车去郊外取景的路上遇见一辆拉猪的大货车,一头公猪刚好翻下护栏在马路上横冲直撞,量子幽灵吓得急打方向盘闪避,结果连人带车“砰”一声直接撞树上了,新闻头条都出来了。   #惊!千万粉网红郊区飙车,不料与二师兄上演生死时速#   #年度魔幻新闻!顶流主播撞树骨折,肇事者竟是越狱公猪?#   网友评价,社死且惨无人道。   医生评价,脑震荡外加右腿骨折。 第170章 你钱呢?   之前就说过了,量子幽灵的人缘不错,这也就导致他住院之后前去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其中自然也包括周少和白听川。周少去之前还特意给封凛发了条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顺便对他算卦的水准表示惊为天人。   【天师!大佬!!你算的简直神了!!量子幽灵那货不听你的话非要出外景,结果让猪给撞树上了,简直是……】   周少没文化,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最后只能发来一串震耳欲聋的感叹号表达心情:   【!!!!!】   【(双眼亮晶晶表情包)封哥,以后我出门前能找你算一卦吗?!】   封凛对量子幽灵出车祸这件事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现在的年轻人主打一个叛逆,好在对方没有生命危险,这个坎过去了也就顺了,他瞥见周少发来的表情包,连眼皮子都懒得掀:   【行啊,五十万一卦,看在是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四十九万。】   妈的,上次酒局让这小子白躲了一笔巨额账单,封凛回家之后就感觉亏大了,说什么也得找补回来。   周少惊呆了:【???!】   哇擦,现在算命这么赚钱的吗?   封凛慢悠悠打字:【怎么,嫌贵?】   周少秒回:【哥!!你在我眼里是活神仙级别的,五十万算什么,五百万都不贵!回头我就找你帮忙算算姻缘,你可千万给我留个名额!】   语罢又恭恭敬敬发了条消息,隔着屏幕都不难感受到他的谄媚:【下午我要去医院看看量子幽灵,您老人家要不要一起?】   封凛没有立即答复,思考片刻才问出一句不相关的话:【白默年去吗?】   周少瞬间心领神会,万分肯定的回答了一个字:【去!!】   封凛都去了,想把白默年忽悠出来那还不容易?   探病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市中心医院,好巧不巧,居然是上次清逸住院打石膏的那家。封凛在楼下买了一个果篮,顺着周少给的楼层号找到病房门口,刚一进去就见里面站满了人。   “哟,封凛,你可来了,我们刚才还念叨你呢!”   周少最先发现封凛的到来,连忙迎了上来,除此之外还有白听川和赵嘉恒等几个在聚会上见过的人,封凛站在病房门口,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沙发角落的白默年身上。   对方戴着一副白色有线耳机,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整个人就像一幅画颜色浅淡的水墨画,安静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他还没发现封凛的到来。   封凛见状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这才走进病房,顺带着把手里拎的果篮塞给周少:“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他语罢对白听川和赵嘉恒等人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量子幽灵此刻吊着个腿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没比清逸当初强多少,他见封凛过来探望自己,一张白皙清俊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手忙脚乱想要坐起身,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封……封凛,你也过来了啊……”   量子幽灵现在尴尬得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人家明明给他批了命说上午不适合开车出门,他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不可能那么邪乎,结果真就发生意外了。   这算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封凛倒是没什么幸灾乐祸的情绪:“听说你住院了,我过来看看,不严重就好。”   量子幽灵闻言顿时露出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我要是早听你的就好了,现在估计没半个月出不了院,就算出去了也得坐轮椅。”   周少还在一旁帮腔:“就是,让猪撞了可不得多休养一段时间吗?”   “滚你的蛋!你才让猪撞了!”   量子幽灵直接抓起枕头朝他砸了过去,结果周少闪身一躲,啪叽一声不小心砸在了赵嘉恒脸上,病房顿时炸开一片哄笑声,那个枕头打闹间不知被谁扔到沙发角落,刚好落在白默年脚边。   原本闭目养神的青年微微蹙眉,似有所觉睁开双眼,结果就见脚边多了一个白色的枕头,明显闪过一丝茫然。   周少故意对他做了个鬼脸,又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封凛,神情暧昧:“默年,你可算是醒了,再晚一点封凛走了你都不知道。”   白默年今天原本没打算过来的,周少给他发消息说封凛也会跟着一起过来,这才把人忽悠出来。   此刻封凛正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姿态懒散的斜倚着墙边,似笑非笑望着他,让人不期然想起上次在车后座那场缠绵的厮吻。   白默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没想到封凛居然真的过来了。他下意识别过脸,借着弯腰捡枕头的动作掩饰耳尖泛起的薄红,然后拍了拍枕头上面的灰,走过去递给量子幽灵,顺便对封凛比了个手语:   【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叫我?】   封凛的手语现在已经很熟练了:【看你睡得很香,就没叫你。】   白默年抿了抿唇:【我没睡】   封凛明知故问:【那为什么闭着眼睛?】   白默年迟疑比划:【……人多】   他习惯了在喧闹的场合把自己藏在最安静的角落,毕竟什么都听不见,出来了也没意义,如果不是周少说封凛今天也会过来,他压根不会出门。   他们两个比划来比划去,别人根本看不懂,周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白听川,疑惑道:“他们两个聊啥呢,你给翻译翻译?”   白听川没搭理,淡淡吐出一句话:“自己去问。”   周少没告诉他今天封凛也会过来。   白听川想起上次和张端的那一番对话,仍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和不自在,以至于封凛从进门开始他就没说过话,面对周少这个到处煽风点火的家伙哪里还会有好脸色。   好在量子幽灵脑震荡需要休养,这种煎熬没过多久就结束了,大家嘱咐他好好休息,然后相约着一起走出了病房。   按理说这个时候就该各回各家了,但没想到白听川和另外几个人走后,赵嘉恒看着封凛和白默年等电梯的背影,一咬牙直接追了上去。   “封先生!”   赵嘉恒急匆匆追了上来,呼吸还有些不稳,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显得有些狼狈:“等等封先生!我有些事想找你!”   封凛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询问:“有事?”   白默年也抬眸看了过来,视线在赵嘉恒略显焦急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淡淡移开,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并不感兴趣。   赵嘉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但话一出口,还是泄露了几分焦灼:“封先生,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酒吧包厢给我算的卦?你说我家祖坟气运被啃食了,晚上还有莫名其妙的电话响起,而且生意不顺,这些都是真的,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家化解?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封凛没有立即回答,毕竟他那天充其量就是看在赵嘉恒上辈子曾经光顾自己生意的份上提醒了一两句,没打算惹麻烦上身。   出的价钱再高有什么用?到了他手上也剩不下几个。   赵嘉恒见封凛不答话,愈发着急起来,他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想要塞到封凛手中:“封先生,这是我的名片和联系方式,你……”   话未说完,白默年忽然身形一侧,直接挡在了二人之间。他有些不太喜欢赵嘉恒死缠烂打的作态,眉头微皱,修长的指尖抽出那张名片,直接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塞进了自己的的大衣口袋,无声吐出一句话:   【过两天再联系你。】   赵嘉恒虽然心急如焚,但见白默年肯收下名片,表露出愿意帮忙的意思,也只得强行按捺下来,目带恳切的点了点头:“那我等你们的消息,默年,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希望你劝劝封先生,让他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白默年微不可察点头,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转身和封凛一起坐电梯下楼了。   正值晚高峰,街道上人流涌动,封凛看了眼天边暗沉的夜色,直接牵着白默年走进了旁边一家人气颇高的西餐厅,打算吃顿晚饭再说。   旁边的侍者见状立刻迎上前来:“先生您好,两位吗?”   封凛颔首:“帮我们找个靠窗的位置,谢谢。”   这家餐厅规模很大,几乎占据了商场底层门面的四分之一,侍者很快就帮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落座,桌上的花瓶插着鲜花,灯光昏黄暧昧,伴随着悠扬的钢琴声,让人的心情都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白默年每次出门的时候为了掩饰,耳朵上都会戴着一副白色耳机,但现在和封凛面对面落座,他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摘了下来,把白色的耳机线细心缠好,妥帖放进了口袋。   封凛对四周异样的目光视若无睹,用手语和白默年交流:【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我请客。】   白默年看见他豪气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想笑,只是忍住了,他一边翻看菜单,一边用手语随意问道:【卡里的钱还够用吗?】   说来挺奇怪的,他每个月都会给封凛转不少账,衣服鞋袜也都是他买了寄过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钱总是不够花,真正做到了月光。   【……】   空气忽然陷入了微妙的尴尬。   封凛读懂白默年的手语后,心里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他若无其事在桌子底下打开手机,悄悄查看银行余额,结果发现这个月莫名其妙扣了将近一万的花呗和先用后付,现在余额还剩123.5,眼皮子顿时一跳。   “呃……”   封凛眼神飘忽,甚至带着一丝茫然,   “我的手语还不是特别熟,你刚才问了什么?我好像没看懂?”   白默年:【……】 第171章 我家境贫寒   封凛装傻充愣的样子实在太明显,就差把“我卡里没钱”这几个字刻脸上了,白默年又怎么会发现不了端倪,他动作一顿,慢半拍把菜单合上,墨色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封凛,用手语疑惑问道:   【花完了吗?】   他没发现封凛有什么大额支出啊。   封凛是打死也不可能告诉白默年自己天生穷命的,毕竟找个穷一时的对象和找个穷一辈子的对象完全是两回事,他迟疑抬手,硬是把手语比划出了一种吞吞吐吐的感觉:   【其实……我家里还有十几个弟弟妹妹要养。】   嗯,师弟师妹怎么不算呢?   【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   他师父那个死老头都不知道活多少年了,能吃能喝还特别能花,一个顶别人一百个。   封凛最后心情沉重的用手语总结道:   【我养家,开销特别大。】   白默年怔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封凛家居然有十几个弟弟妹妹,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半晌才比划道:【平常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们?】   封凛摇头叹气,竟然透着几分沧桑:【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山里,不经常见面,没什么好提的。】   就像封凛不了解白默年的家庭状况,白默年对封凛的生活环境也知之甚少,闻言不自觉脑补出了一个贫寒家庭依靠年纪最大的封凛苦苦支撑的情景,十几个兄弟姐妹,难怪钱总是不够花。   白默年有些心疼封凛,却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微微皱眉,无声用手语比划道:【也不能老让她们住在山里,长大了总要上学念书,要不我……】   他手语还没比划完,就被封凛一把按住:【没关系,先点菜吃饭,回头再聊他们。】   白默年见封凛一副不愿提及的样子,只好慢半拍放下手,点了份海鲜烩饭和沙拉,又把菜单交给封凛让他点餐,当精致的甜品和主食被端上来时,两个人总算短暂抛开了刚才的话题。   因为吃饭占据了双手,所以封凛没办法和白默年聊天,桌上的牛排在铁盘上发出轻微呲啦的声响,封凛切下一块,抬眼时目光不经意掠过落地窗外繁华的夜景,最后落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白默年正在喝一道奶油浓汤,睫毛垂下,神情安静而又专注,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难言的温馨,而这种感觉对于从小摸爬滚打长大的封凛来说有些陌生。   “……”   封凛盯着看了片刻,这才回神,他用纸巾拭了拭嘴角,不知想起什么,用手语问道:【你今天拿了赵嘉恒的名片,是想帮他?】   帮?   白默年其实倒也没那么喜欢管闲事,他只是觉得如果不给赵嘉恒一个说法,对方今天大概率不会放弃,所以先把名片接过来再说。   但他并不想在封凛面前暴露自己的冷漠。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短暂轻划,就像是原本到嘴的话又另外换了一个说辞:   【他们家,是本地最大的房地产商。】   【最近生意不顺,很多项目都搁浅了。】   【赵嘉恒的爸爸,心脏不好,住院。】   【他很着急。】   封凛安静“倾听”着,并用手语和白默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其实他们家也不是没有救。】   【只不过有些棘手。】   【现在的风水术数早就失传了,能在他们家祖坟布局动手脚的那个人,不简单。】   白默年见状正准备答复些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瞬,并且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声,他点开查看,却发现是赵嘉恒发来的消息,在封凛的注视下用手语解释道:   【赵嘉恒给我发消息,想让我劝劝你。】   【他说你如果肯同意帮忙,赵家愿意出三千万当酬劳。】   赵家居然愿意出三千万?!   封凛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手,原谅他这个穷鬼吧,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什么钱,三千万,他估计到死也挣不了这么多。   封凛明知道自己留不住这笔钱,但还是忍不住疯狂心动,他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口袋抽了根烟叼进嘴里,因为在公共场合,所以就没点火,只能借着熟悉的烟草气息平复情绪:   【出这么多,他们不怕亏吗?】   白默年摇头:【他们如果因为生意受阻,没办法从银行贷款,更亏。】   三千万虽然多,但对于赵家动辄几十个亿的楼盘投资实在算不了什么,如果不是他们资金链断缺,说不定赵嘉恒能拿出来的筹码不止这些。   封凛没出声,以前那些小生意溜了也就溜了,他最多损失个几千几万的,心疼几天也就过去了,但这次可是整整三千万,怎么想都有点不甘心。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有钱不赚是傻子。   封凛无意识咬着烟蒂,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自己不挣,不代表白默年不能挣啊?到时候帮赵家看完风水,直接让他们把钱转给白默年不就行了?!   天才啊!   封凛瞬间觉得自己前面二十几年都白活了,他忽然坐直身形,目光灼灼地看向白默年:“帮!”   他一把拍在桌子上,压低声音道:“他不是你朋友吗,这个忙咱们一定得帮!!”   封凛的变脸速度实在太快,连白默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迟疑一瞬,半信半疑用手语问道:   【风水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他们家的生意问题很大,你确定用风水就能解决?】   封凛不能用太专业的术语去解释,思考片刻才举了个合适的例子:   【生意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一点点不同都很有可能影响成败。】   【赵家现在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如果你用风水帮他,他就能得救,但如果被风水害了,就会直接掉下悬崖。】   【祖坟的气运很重要,如果不把问题解决,三代之内都会有问题,更久的甚至可以延续到十八代。】   白默年稍显惊讶:【十八代?那么久?】   封凛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逗白默年,似笑非笑道:【当然,我师父年轻的时候给山里一户人家迁坟,他们家的祖坟就被人动了手脚,每一代子孙都活不过二十五岁,算起来也差不多有五百年了。】   【赵家估计什么时候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人,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白默年却冷不丁比划道:【我知道。】   封凛意外抬眼看了过去。   白默年却恍若未觉,又重复了一遍手势:【我知道赵家得罪了谁。】   【赵家的宏盛置业和万祥地产去年在竞争政府的一个对外招标项目,两家撕破脸皮,闹得很难看。】   【万祥地产投标失败之后,就请了风水大师过去改公司布局,大概和他们有关系。】   封凛没想到白默年居然会关注这种商界新闻,轻挑眉梢,有些讶异:【你从哪儿知道的?】   白默年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然后用手语解释道:【《财经周刊》的首页上有。】   封凛没多问,思考片刻才道:【你帮忙给赵嘉恒回个信,就说我过两天再找他。】   如果想帮赵家解风水,肯定要迁坟,但这种事太大了,一个人估计办不成,回头估计得叫两个师兄妹过来帮忙。   吃完饭后,封凛用手机发消息找清逸借了五百块钱买单,然后牵着白默年一起离开了餐厅,外面人流涌动,走出大门的瞬间,独属于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汽笛声、人群的嬉笑、商场门口驻唱歌手的旋律,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狂欢。   白默年站在门口,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他的世界是寂静的,以至于看见拥挤嘈杂的环境总会冒出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他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像是想要隔绝什么,尽管他什么都听不见。   封凛虽然没说话,却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揽进了怀里,他个子高挑,肩膀宽厚,尽管叼着烟的样子痞里痞气的,可动作却稳得让人心安,拨开人群朝前方走去。   街边烧烤摊的炭火气、水果店的甜香、奶茶店的奶味,全都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可白默年鼻尖萦绕的始终只有封凛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   ——像是深山道观里供奉着神像的香火,人来时虔诚热烈,人走后只剩一缕冷清的余韵,看似超脱,却偏偏缠着无数未了的欲念。   “看什么?”   封凛注意到白默年的视线,不禁笑了一声,他嘴里叼着的烟早在出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点燃,烟雾缭绕,被风一吹就散了,怎么抓都抓不住。   司机就在街对面等候,白默年偏偏不着急走,和封凛走到一处人流较少的拐角,找了个僻静处聊天。   白默年记起封凛现在还在和张端合租,想了想才用手语比划道:【过两天我给你重新找一个住的地方吧,你的那个公寓太小了,住起来不方便。】   封凛把烟夹在指尖,饶有兴趣瞥了他一眼,因为动作不方便,就没用手语:“其实一个人住还是挺方便的,就是两个人可能不太方便。”   他在故意调侃,白默年的神情却十分认真:【早点搬,我帮你找位置。】   他不喜欢封凛和别人住一起。   换了别人可能会有些被管东管西的不高兴,封凛全然没有,毕竟从小到大也没谁管过他吃喝住行,伸手拨了拨白默年眼前的碎发,指尖落下时不经意触碰到对方泛红的耳朵,唇角微扬:   “怎么,真打算养我啊?”   这小哑巴能有多少钱养他啊?   白默年抿了抿唇,眼睛亮晶晶的:【我养你,你搬家行吗?】   封凛:“……” 第172章 你难道是个天才   “嗯……”   封凛故意拖长声调思考了片刻,然后在白默年紧张的注视下漫不经心把烟掐灭,眼带笑意的吐出两个字:“行啊。”   他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不过得等赵嘉恒的事结束了再说,最近太忙了,我估计不太有时间。”   封凛语罢顺手揉了一下白默年的脑袋,离开时指尖夹着一根墨色的发丝,悄然揣进了外套口袋,只是太过隐蔽以至于无人察觉。   白默年听不见,所以其他地方的感官会更敏锐一些,他虽然感觉头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看见封凛肯搬家,唇角微微上扬:   【那我这段时间先给你找住的地方,顺便帮你联系赵嘉恒。】   他比划完手语,又看了眼四周越来越暗沉的天色:   【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封凛租的那个公寓离市中心挺近的,但是周边没什么地铁车站,所以出行不太方便,白默年把封凛送到楼下后,透过车窗望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封凛走后,白默年的情绪就变得淡淡的,他坐在后座无声比了个手语,司机从后视镜中看见,直接发动车子悄无声息滑进了夜色。   驾驶座椅后方有一个背袋,放着几本解闷用的杂志,白默年打开顶灯,准确无误从里面抽出一本《财经周刊》,因为翻看太多遍,书页有些卷边,折痕几乎要透出纸背。   静静放在膝上的杂志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因为重力悄然摊开滑落,最中间的内页赫然是万祥地产总部大楼的航拍图,标题鲜明而又醒目——《败标后的风水局:万祥地产斥资千万改造总部大楼》,照片里,原本方正的公司大楼顶部新增了一座金字塔结构的玻璃穹顶,四周环绕着十二个小型喷泉池。   文章还特意提到,万祥董事长贺万年特意从南洋请来著名风水师陈骨生,不仅改了大门朝向,还在大堂中间修建了一座不知名的三面金佛,疑似上次竞标失败,想要依靠风水借力。   白默年的目光凝固在杂志最后一页的合照上。照片中两人对比鲜明:贺万年身形矮胖,西装革履,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而站在他身旁的风水师却出人意料的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男人穿着一身浅白色的复古唐装,看起来极具书卷气,一条朱砂色的佛牌静静垂在身前,尽管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有些微微反光,却不难透过镜片想象到男人斯文的笑眼。   陈、骨、生……   白默年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苍白的指尖控制不住微微下陷,在照片上那名风水大师的脸上留下一道划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白默年今天在餐厅的时候其实隐瞒了封凛一件事,他并不是因为看了《财经周刊》才知道赵家和万祥地产的恩怨,而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初被父亲带进家门的那个风水先生。   记忆中的画面早已模糊,只剩下几个鲜明的特征:颈间那块泛着血色的朱砂佛牌,右手虎口处若隐若现的恶鬼纹身,还有浅白色的龙纹唐装。   经过多年调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南洋风水师陈骨生。样貌、衣着,无一不与记忆吻合,唯一说不通的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年轻得仿佛这十几年的光阴从未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呲啦——”   纸张破碎,在黑夜中发出一声轻响,刺耳又尖锐。   与此同时,封凛正在书桌前起卦,只见他面前的香炉上插着三根点燃的线香,鸡血、黄符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草扎的小人,上面贴着白默年的生辰八字,一根细细的黑色发丝缠绕在脖颈间,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如果有内行人在这里,就会发现封凛正在“开坛问命”。   一转天罡护命宫,   二转地煞避灾凶,   三转贪狼化禄存,   四转金丹续长生!   封凛用毛笔蘸满鸡血,在黄纸上飞快写下符咒,他手腕翻飞,一簇火焰瞬间腾空而起,原本平躺在桌上的稻草人忽然立了起来,头顶冒出缕缕白烟,和香炉里飞快燃烧的线香形成了鲜明对比。   封凛目光锐利,双指一并,隔空操控着稻草人在桌面铺着的命盘图上行走,留下一条蜿蜒漆黑的烧焦痕迹。   【命宫天府坐寅,三方会照太阳、太阴 。】   【财帛宫武曲化禄,田宅宫紫微化科。】   典型的“府相朝垣”大富大贵格。   忽然间,封凛手势一变,拿起一碗鸡血泼在命盘图上,就像是清水落入油锅,瞬间呲啦冒出白烟无数,一条红色的血线从纸上缓缓浮现,却是截然相反的命格:   【癸未杨柳木,改作剑锋金,破七窍。】   【未时鬼金羊,换成箕水豹,绝音声。】   封凛见状瞳孔收骤缩,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香炉里的三根香有两根已经彻底燃尽,无声代表着问命结束,一黑一红两条命线被鸡血染污,稻草人也焚得只剩黑色焦灰,除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白烟,没有任何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居然真的被改了命……”   封凛眉头一皱,低声自言自语,他取出香炉里被烧成“三长两短”的线香,无声在掌心折断,他当初原本想帮白默年掐算一下车祸时间,好避开这一大劫,但没想到怎么都推算不出对方的命格。   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对方是个死人,要么就是被改了命。   因为白默年是典型的大富大贵命格,却偏偏后天聋哑,所以封凛更倾向于第二种答案,他今天借机取了对方身上的一根头发丝来开坛问命,结局果然不出所料。   只不过白默年不是被人“改了命”,而是“借命”。   有人用邪法借走了他身上大富大贵的命格,换成天残地缺的聋哑命,并且未来还会因为车祸意外横死。   封凛从箱子里翻了半天,几乎把他看过的所有古书都找了一遍,但就是没找到破解的办法,毕竟这种邪术很少有人会用,就算用了施法者也会遭到严重反噬,谁会为了借个命把自己搭上?   封凛觉得自己大概率需要找老头子出马了,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在国外玩得不亦乐乎,连打了几个越洋电话都没人接听,只能留言催促对方尽快回国。   鉴于封凛那天在餐厅里瞎掰,故意说自己家里有十几个弟弟妹妹,第二天白默年就悄无声息给他转了一笔钱,数目还挺多,几乎是他们认识以来最多的一次转账。   封凛原本想退回去,毕竟他一个月有两千三千就够花了,再多也留不住,还不如放在白默年手里保险,但他忽然想起赵家祖坟的事还没着落,就临时改变了主意。   公寓楼附近不远就是一条建材街,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工人蹲在那里趴活干,他们穿着沾满水泥和油漆白点的衣服,皮肤黝黑,满面尘灰,很好辨认,今天却来了十几名年轻的男男女女,排成长队从一个叼着烟的帅哥手里领钱,看起来很是醒目。   “奶奶的,这年头不好混啊,大学生都来和我们抢活干,细胳膊细腿的能干啥。”   路边一个包工头偏头吐了口唾沫,对这种内卷的环境感到了大为不满。   封凛没听见包工头的抱怨,彼时他正懒洋洋地倚在建材街拐角的电线杆旁,指尖夹着厚厚一摞现金给师弟师妹发生活费,活像在发救济粮。   “大师兄,我这个月房租水电一千三,生活费要七百就够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师妹脸红红地站在封凛面前,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她们师门有规定,满了二十就必须下山接活赚钱了,但因为初出茅庐,刚开始几个月都没什么生意,还得靠大师兄接济。   封凛对于乖巧的师妹一向很大方,直接数了三千塞过去,叼着烟吊儿郎当道:“七百哪儿够,买点肉补补,还有,别忘了我和你说的,打电话把师父给我催回来。”   师妹欢呼一声,接过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大师兄你放心,我现在就回家给师父打电话,一天打一百个,保证把他催回来!”   封凛敷衍点头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下一个。”   三师弟文浩是个书呆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可惜是个结巴:“大……大师兄,我住在寝室,不……不用房租,就是吃饭……”   文浩说话费劲,封凛听得更费劲,他直接抬手打住,然后数了一千塞到他怀里:“行了行了,你也一样,回去之后给师父打电话,把人给我催回来听见没?”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抽出五百递过去:“你书念的多,回去翻翻借命方面的资料,全部发给我。”   文浩接过生活费,高兴得说话都不结巴了:“谢谢大师兄,我这就回去查!有多少算多少全给你查出来!”   封凛就这么一边发,一边挨个叮嘱,发到最后的时候队尾就剩两个人了——小师弟清逸和小师妹灵薇。   “大……大师兄……”   清逸扭扭捏捏上前,不过他说话结巴明显不是和文浩一样天生的,而是因为心虚做错了事,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   “我这个月生活费一千五,水电七百,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损耗,加起来一共两万。”   封凛闻言冷冷挑眉,伸出去给钱的手直接拐了个弯:“两万?你损耗什么东西了要两万?”   清逸算是他们这群师兄妹里经济条件还算不错的,家里经营着一个殡葬白事店,偶尔还会捎带师兄妹一把出去接活,封凛手头紧的时候没少从他那里薅钱。   清逸眼神乱飘:“就是……就是我给别人做棺材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一个角,人家事主要求赔钱,还挺贵的。”   灵薇在旁边听得翻了个白眼,摆明不是这回事。   封凛又哪里看不出清逸的小九九,他捏着手里剩下的一摞钞票,有一下没一下在掌心轻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令人害怕:“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实话后果自负。”   他慢悠悠数道:“3——”   “2——”   “1——”   “噗通!”   清逸没等封凛说完就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抱着封凛的腰痛哭流涕道:“大师兄我错了,我说出来你可千万别打我,也千万别告诉师父,不然我就惨了!!”   “哟?长本事了,还敢和我谈条件?”   封凛从来不和人讲条件,他淡淡挑眉,屈指轻弹烟灰,直接看向小师妹:“灵薇,你说。”   灵薇瞪了清逸一眼,这才气愤告状:“大师兄你不知道,清逸前两天接了个白事帮人家超度做道场,结果他偷懒不想画符,跑去复印店打印了几百张让人给发现了,赔了一万多呢!!” 第173章 见面   怪不得清逸这么怂,让师父知道了能把他屎都打出来!堂堂内门弟子居然因为懒得画符跑去复印店打印,传出去他们师父还要不要在圈子里混了?   封凛眼眸微眯,阴恻恻出声:“你小子,胆挺大啊。”   清逸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现在只能争取宽大处理,抱着封凛的腿嚎啕大哭:“大师兄,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三清祖师爷!我给大家丢脸了,求求你千万别告诉师父,不然他在国外也能扎我小人呜呜呜……”   连封凛这么横行无忌的主都怕被他师父扎小人,更遑论胆子最小的清逸了,他刚才在后面排队的时候听见大师兄让每个师弟师妹都去打电话催师父回来,吓得腿都软了。   灵薇在旁边看得于心不忍,迟疑开口劝道:“大师兄,清逸也知道错了,要不你就原谅他一次吧,我在旁边盯着,保证他下次肯定不敢偷懒。”   封凛垂眸瞥了眼清逸,后者连忙小鸡啄米点头,以示决心:“真的真的大师兄,我肯定不敢再犯了。”   封凛在清逸忐忑的目光中静默半晌,终于吐出一句话:“想让我帮你瞒着也行,下星期你和灵薇和我一起出趟差,去外地帮人迁坟。”   清逸傻眼了:“啊???”   赵嘉恒最近估计挺焦头烂额的,毕竟他爸爸住院,妈妈早逝,家里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打理生意,楼盘卖不出去资金就无法回笼,资金无法回笼其余的项目也得搁浅,光是欠银行的贷款每天都利息惊人。   白默年约了他在咖啡厅见面,当封凛抬眼望去时,几乎没认出迎面走来的那个人是赵嘉恒——   对方也算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现在却脸颊瘦削,眼窝深陷,浓重的黑眼圈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西装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封先生,听默年说你愿意帮我家看风水,是真的吗?”   赵嘉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连寒暄都省去了。他紧紧攥住桌子边缘,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封凛,像是溺水者望着漂来的浮木。   封凛慢条斯理抿了口咖啡,杯底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以。”他放下杯子,直视对方,“五百万定金,先打到默年账上。”   白默年原本安静坐在一旁,通过读唇默默了解这两个人的对话,冷不丁看见封凛说把钱打到自己账上,讶异看了他一眼,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嘉恒如释重负的长松了口气:“钱不是问题,等会儿我就让人转过去,封先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封凛淡淡摇头:“我会带两个助手,东西由他们准备,你负责带路就行,明天出发,食宿全包,没问题吧?”   赵嘉恒连三千万都愿意给了,还怕包个食宿吗,他连忙点头表示没问题,并说等会儿就让人订四张机票,但没想到就在这时,封凛放在桌上的手忽然被人轻轻按住,顺着看去,只见白默年用手语比划道:   【我也想跟着一起去,可以吗?】   他好像对这种风水术数的事情很感兴趣,唇角微微上扬,   【我没见过,想看看。】   封凛挑了挑眉:“你也想跟着一起去?”   他还未表态,一旁的赵嘉恒就连忙道:“行行行,这个没问题,回头我让人再多订一张机票。”   他肯这么说主要还是因为和封凛交情不深,叫上白默年也保险点,回头万一遇上什么麻烦,封凛看在白默年的面上也不会太袖手旁观。   封凛自从算出白默年被人借命之后,本来就不太放心让对方一个人待着,眼见赵嘉恒这个当事人都同意了,自然不会反对,点了点头道:   “好,那你和我们一起去,明天早上汇合。”   翌日清早,机场大厅里人流如织。   封凛约好了八点和赵嘉恒在机场碰面,只见他还是一身万年不变的黑色冲锋衣外套,单肩背一个运动登山包,不言不语的样子看起来生人勿近,活像秀场里走出来的模特。   “封……”   赵嘉恒刚要抬手示意,目光却突然凝固在封凛身后那两个“助理”身上,他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只见封凛身后最左边的那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破旧白背心,灰蓝色长裤,黑色布鞋,最绝的是头上还带着一顶草编的遮阳帽,活像被狗啃了似的,就差把“我是穷人家的孩子”写在脸上了。   旁边的女生造型更是令人窒息,两条麻花辫用褪色的红头绳扎着,碎花上衣的领口都磨出了毛边,那条黑裤子明显大了一号,裤脚还往上卷了两道,要不是那张白净秀气的脸蛋撑着,活脱脱就是个乡下丫头。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源自于封凛。   临出发前封凛怕这两个平时打扮骚包的师弟师妹在白默年面前露了馅,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一定要穿得越朴素越好,最好就像第一天从穷山沟沟里刚出来一样,而且他们对外的身份是兄妹,千万不能说漏嘴了。   大师兄有令,清逸和灵薇也不敢耽误,连夜去旧货市场淘了两身破烂衣服,以至于刚一进机场就引得来往旅客纷纷侧目,甚至还有小孩指着他们天真地问:“妈妈,那是要饭的吗?”   清逸实在受不了,涨红着脸羞愤问道:“大师兄,你干嘛要我们穿成这样?太丢人了,刚才安检员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逃犯。”   封凛闻言脚步一顿,掀起眼皮目光危险地扫了他一眼,冰冷的语气暗藏几分咬牙切齿:“你以为我和你们两个走一起不丢人吗?我只是让你们穿朴素一点,又没让你们穿得像两个土疙瘩?!!现在什么年代了你们还穿这身?!”   灵薇委屈扯了扯身上肥大的黑裤子:“大师兄,不是你说让我们穿的像从山沟沟里出来的一样吗。”   封凛额头青筋直跳,心想你们两个穿的不像刚从山里出来的,倒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等会儿没我的允许不许乱说话,听见了没?”   清逸&灵薇:“QAQ好的大师兄。”   赵嘉恒不知道是不是怕丢脸,瞬间把伸出去打招呼的手缩了回来,直到封凛带着人走到面前了,这才笑着打招呼:“封先生,你们来了,行程我都安排好了,等会儿直接坐八点五十的航班飞H市就行,等出了机场再转车,路有点远,可能要辛苦各位了。”   他语罢迟疑看向清逸和灵薇:“这两位是你的助理吗?”   封凛解释道:“我弟弟和妹妹,他们小时候在山上学过风水,所以我这次就把他们带过来一起帮忙,清逸,灵薇,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赵先生。”   清逸在帅哥面前更自卑了,低头打了声招呼:“赵先生好。”   灵薇也紧随其后:“赵先生好。”   赵嘉恒笑着摆了摆手:“什么先生,你们叫我赵嘉恒就好,这次还得麻烦封先生和你们了。”   心中却有些讶异,没想到这两个人穿的这么土气,名字居然取得还挺文雅。   因为机场一般建在郊区,过去要不少时间,再加上他们三个人住的方位又不一样,所以封凛就没和白默年一起过来,而是从自己家里直接出发去机场。   就在他们互相寒暄的时候,白默年也抵达了机场大厅,他看见清逸和灵薇的时候也和赵嘉恒一样愣了一瞬,不过想起昨天晚上聊天时封凛说会带着弟弟妹妹一起过来,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两个人的身份,主动握手打了个招呼:   【你好。】   白默年怕他们看不懂手语,所以就没有比划,而是无声用嘴型说了两个字,然后露出一抹善意的微笑,浅浅的,就像清风拂过湖面。   灵薇眼睛一亮,她最喜欢这种白白净净的清俊帅哥了,当即忍不住红着脸悄悄扯了扯清逸的衣角,压低声音激动道:“好帅~”   虽然大师兄也很帅,但他整天冷着张脸凶巴巴的,哪有面前这个惹人怜爱。   “再帅也和你没关系,听说他是大师兄对象,你不知道大师兄是个基佬吗?”   清逸飞快扭头凑到灵薇耳边小声说完这句话,然后就转头看向白默年,对他露出一个招牌性灿烂笑容,八颗大白牙都露在了外面:“你好,我叫清逸,是封凛的弟弟,很高兴认识你。”   白默年原本是不爱和人打交道的,但或许因为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是封凛的弟弟妹妹,他破天荒多了几分耐心,坐在旁边的休息区和清逸灵薇用手机聊得不亦乐乎,想多了解一点封凛以前的事。   白默年垂眸在手机上认真打字:   【你们多大年纪了?】   清逸看见屏幕上的内容,指了指自己,比了个20的手势,又指了指灵薇,比了个19的手势,最后悄悄指了指封凛,比了个25的手势。   白默年没想到她们这么年轻,又用手机打了一行字好奇问道:【那你们平常都住在山里吗?】   “住在山里?”   清逸见状一愣,刚准备说他们在市中心有住处,早就不住山里了,结果被灵薇暗中掐了一把,瞬间反应过来,拍着大腿故作惊喜的道:   “哎呦喂,你咋知道俺们平常都住在山里咧?肯定是大哥和你说的吧?俺们村那旮瘩老远了,平常都看不见几个人,逢年过节都吃不上一口肉……” 第174章 寻坟   别看赵家是A市有名的富商,祖坟却埋在一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里,当飞机降落抵达H市的时候,赵嘉恒提前安排好的车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一辆七座越野停在不远处,黑色的车身看起来霸气侧漏。   清逸踮着脚尖张望,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接机用越野车接的,不得来辆天穹或者至耀什么的才够排场吗?”   灵薇闻言瞪了他一眼,显然对清逸刚才那番做作的表演很是鄙视:“你们村不是穷得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回荤腥吗?连肉都吃不上的人还挑三拣四?要我说,你就配坐驴拉的板车!”   她语罢气鼓鼓甩了甩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的封凛一行人。   临上车的时候,赵嘉恒很是抱歉的对众人道:“不好意思,我老家有点偏,山路不好走,等会儿可能要辛苦大家了。”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在客套,毕竟山路再难走还能难走到哪儿去,闻言都纷纷摆手表示没事,清逸甚至难得说了句人话:“赵先生太见外了,俺们从小就走山路咧,这有什么辛苦的。”   然而当越野车驶离机场高速,拐进蜿蜒的山路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他们印象中的山路最多崎岖一点、泥泞一点、颠簸一点,但赵嘉恒开车走的这条山路已经不能叫山路了,分明是个碎石区!车轮碾过的地方石块四处飞溅,不断撞击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车身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翻下山崖,颠得人灵魂都快出窍了。   清逸死死抓住车顶扶手,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赵……赵先生……你家祖宗也太会找位置了……葬哪里不好……居然葬这种登天路……”   赵嘉恒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搭话?刚才一个陡坡让他的天灵盖与车顶来了个亲密接触,“咚”的闷响过后,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眼前金星乱冒,疼得连自家祖坟朝哪开都记不清了。   在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中,只有封凛和白默年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镇定。封凛一边攥住扶手,一边低头用罗盘艰难勘测方位,任凭车身如何颠簸,手腕始终纹丝不动。   白默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碎石路,随着车辆不断深入,他心中没来由涌上一阵心惊肉跳的感觉,仿佛远处的密林蛰伏着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伴随着逐渐暗沉的天色,车子在历经长达七小时的颠簸后终于抵达了赵嘉恒老家的村口,只听“砰”一声车门被打开的动静,清逸率先捂着屁股从里面冲了下来,紧随其后的就是灵薇和封凛他们。   “我的妈呀,终于到了,再坐几分钟我的老命非交代在这里不可……”   清逸脸色发绿,只感觉这趟差事实在是太折腾了,他早该想到的,大师兄怎么可能有那么好心。   “还有力气说话,车子没坐够是不是?”   封凛是最后一个下车的,黑色冲锋衣外套被风吹得有些鼓噪,他冷冷扫了清逸一眼,后者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灰溜溜跑去后备箱搬行李了。   白默年虽然是富家公子,但没什么娇生惯养的毛病,他见状刚想帮着清逸一起拎东西,结果还没来得及挨到行李箱边缘,另外一只手就先他一步拎了下来。   “我来。”   白默年这细胳膊细腿的,封凛怎么可能让对方拎东西,他把足有几十斤重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搁,然后试着滚了滚,发现在泥路上勉强也能拖得动。   “走吧,今天太晚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再迁坟。”   这句话明显是对着赵嘉恒说的。   借着昏黄的车灯,众人只见一条勉强算得上平整的黄泥路蜿蜒着钻进漆黑的夜色里,路口还建着一座摇摇欲坠的砖房,斑驳的墙面上残留着褪色的猪饲料广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育肥快”三个大字,红漆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砖块,活像一张生了癞疮的脸。   “呼……”   一阵冷风吹过,屋檐下几片残破的瓦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整个村子看不见半点灯火,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灵薇控制不住搓了搓胳膊:“赵先生,你们村里有人住吗?我怎么看里面好像废弃很久了。”   屋宅是需要人气滋养的,有些荒村如果太久没有行人踏足,就会杂草丛生,蛇虫遍布,如果坐标方位又不向阳,很容易滋生精怪鬼魅。   赵嘉恒不确定的道:“其实我也不是经常回来,这边路不好走,我也就三年前祭祖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已经没剩几个人住了,现在城市那么发达,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也就一些老人愿意留下来守村。”   他说着顿了顿,自己声音都有些发虚:“现在里面没人住,可能都去世了吧……”   灵薇惊讶看了他一眼:“那你们三年都不回来,祖坟谁来打理啊?”   赵嘉恒尴尬一笑:“我爸以前还经常来,但是这几年生意出问题忙得焦头烂额就没空了,而且和村子里的人也不熟,就没怎么来往。”   灵薇哦了一声,没再说些什么,反正这种事她和清逸也见过不少了,有些不肖子孙几十年都不去拜祖先,自家祖坟让施工队挖了都不知道。   因为光线太暗,大家只能用手电筒照路,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面走。封凛为了以防万一,往白默年手腕上套了个红绳,这样等会儿不小心失散了他也能靠罗盘找到对方的位置。   赵嘉恒靠着记忆在前方带路,然而走着走着他就顿住了脚步,概因面前的黄土路已经逐渐消失,变成了一片足有半人高的草丛,这种不知名的草长得很是锋利,皮肤轻轻一碰就会被割出血来,让人不敢硬闯。   难道是自己走错了?   这个念头让赵嘉恒有些不安,毕竟今天的行程已经够煎熬了,大家全都精疲力尽的,哪有力气再重新找路。   赵嘉恒转身看向封凛,硬着头皮道:“那个,我好像有点走错方向了,要不大家原地休息等等我,我去试试另外一条路能不能走,如果能行我再回来找你们。”   清逸道:“这怎么行,我们学道术的时候师父都说了,荒村古宅阴气最重,一人落单,三火皆灭,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落单,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是哪条路?”   赵嘉恒费解抓了抓头发:“我记得就是这条路啊,但是以前没这片草丛的,难道村里改路了?”   就在他急得团团乱转的时候,封凛忽然放下行李箱走上前折了一片叶子,然后放在掌心仔细观察,出乎意料道:“你没走错,就是这条路。”   赵嘉恒难掩惊讶:“啊?”   封凛眉头紧蹙,语气沉凝的道:“这种草并不是普通杂草,而是“锁阴蓟”,《葬经》上说:‘蓟生路断,阴锁阳关’,只要用黑狗血混合朱砂浸泡种子,再选阴年阴月播种,长成后能阻隔阳气,形成‘阴路阳断’的风水局,分明是有人故意种下挡住外来人的。”   赵嘉恒脸色“刷”地白了:“阴……阴路阳断?”   封凛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就是阴间之路,阳气断绝,让活人无路可走的意思。”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清逸已经蹲下身抓了把土凑到鼻子跟前细闻,只见他猛地一把扔掉,脸色难看的起身道:“大师兄,土里面真的让人掺了黑狗血和朱砂,这条路咱们还走吗?”   “走。”   封凛冷冷吐出一个字,目光扫过远处茫茫黑夜,带着无声的威慑,心想这是活人走的路,他们干嘛不走,   “去点一把香,我在前面开路,你和灵薇在队伍最后面。”   清逸应了一声,然后打开行李箱,和灵薇熟练点了一把线香递给封凛,又另外点了两根分给白默年和赵嘉恒,出声叮嘱道:   “等会儿记得跟紧别掉队,也别让手里的香灭了,香味可以遮住你身上的人气,如果灭了就容易被恶魂上身。”   赵嘉恒闻言吓得手都在哆嗦:“清……清逸……我老感觉一根不保险,要不你再多给我几根吧?”   灵薇拿了一叠纸钱在手中灵活揉开,在旁边插话道:“喂,这个香不仅是为了挡你身上的人气,也是为了喂食过路的孤魂野鬼,你拿多了它们就全往你身上扑,真以为是什么好事呀?”   赵嘉恒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这个讲究,连忙捧着自己的那根香后退两步,小心翼翼抬手护住,同时忍不住瞥了眼封凛——他手里拿着一把香,少说也有四五十根了。   “等会儿跟紧我,别掉队。”   封凛先是回头叮嘱了白默年一句,这才重新看向面前足有半人多高的锁阴蓟丛,只见他用力甩了一下手中的线香,伴随着一股白雾袅袅升起,四周忽然袭来一阵阴风,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贪婪吸食着封凛手中的香火。   更骇人的是,眼前足有半人多高的草丛忽然向两侧倒伏,从中间硬生生分出一条幽深的小径,只见草丛深处隐约可见点点磷火,如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都护好自己的香。”   封凛先是低声提醒了一句,这才走在前方开路,白默年和赵嘉恒紧随其后,清逸和灵薇则在后面漫天撒纸钱,他们借了鬼魂之力开道,这些香火和纸钱就是酬劳。   赵嘉恒是众人里胆子最小的一个,四周阴风呼啸,他生怕自己的香灭了,全程小心翼翼抬手挡风,时不时还要注意脚下的泥路,走得后背冷汗直冒。   白默年见他害怕,就主动让赵嘉恒走在前面,毕竟离封凛近一些比较有安全感,如此举动换来了赵嘉恒感激的视线,看得站在队伍后面的清逸一个劲翻白眼,大男人胆子还这么小,白长那么高个儿了。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赵嘉恒手里那根可怜兮兮的香都快烧完了,眼前遮天蔽日的草丛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开阔的视野,依稀可以看见老旧的村屋影子,而其中最宏伟阔气的那座就是赵家的祠堂。   赵嘉恒见状神色顿时一喜,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前面的封凛,连忙回头小声对清逸他们道:“找到了找到了,我记得路……”   话未说完,他脸色忽然一变。   因为白默年手里的香不知何时灭了。 第175章 撞破   眼前这副情景实在太过诡异,赵嘉恒只觉得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连呼吸都凝滞了。   白默年静静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线香不过燃到三分之一就灭了,那双漆黑暗沉的眼睛藏在碎发后方,肤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就那么阴鸷盯着他,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默……默年……”   赵嘉恒声音发颤,踉跄着后退几步,慌张伸手去攥封凛的衣角:“封先生……你快看……默年手里的香……”   话没说完,封凛就已经敏锐察觉到异样,只见他眉头一皱,果断把手中的残香往地上一插,转身时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快如闪电划过路旁锋利的草叶,直接往白默年眉心用力一点,留下一抹殷红的血痕。   “呼——!”   四周原本平静的草丛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发出一阵“沙沙”声,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惊得四处逃窜。   白默年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又缓缓散开,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他带着几分茫然抬头望向封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断裂的线香,仿佛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封凛目光紧盯着他,用手势严肃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默年这种被借过命的人八字很弱,最容易被脏东西沾身,而且他属于天残地缺,三魂六魄一定缺了一魂一魄,如果真有什么脏东西附身,封凛都不一定能察觉得到。   白默年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只见他困惑摇头,动作有些迟缓的回答道:【没事,就是感觉,头有点晕。】   封凛抬手把他眉心的血痕轻轻擦去,安慰道:【没关系,可能是累了,前面就是村屋,我们过去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上。】   他语罢示意大家把手里的残香插在地上,然后继续往前赶路,只是行走时有意无意落后半步,和白默年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封凛盯着白默年清瘦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毫无预兆伸手在对方后颈连拍三下,发出三声沉闷的动静,在黑夜中显得尤为突兀。   赵嘉恒见状懵了:“封先生,你忽然打默年干嘛?”   就连前面的白默年都脚步一顿,捂着后颈转身看向封凛,他眉头微皱,莫名看出了几分委屈,用手语不解问道:   【你,为什么,打我?】   封凛:“……”   封凛总不能说自己担心白默年身上的脏东西还没走干净,所以再试一试,他脸不红道心不跳的用手语比划道:【刚才有蚊子,我怕你被咬,山里的野蚊子很毒。】   白默年捂着后颈,月光下能清晰看到他白皙皮肤上泛起的红印,他抿了抿唇,眼神复杂地看了封凛一眼,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走我前面。】   封凛愣了一瞬:【怎么,你也怕鬼?】   白默年唇瓣抿得更紧了:【我怕你又打我。】   他又不傻,哪有人打蚊子会连打三下的。   封凛:“……”   穿过那片草丛后,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大家拎着行李继续往前赶路,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座建筑颇为宏伟但难掩老旧的祠堂跟前,赵嘉恒见状加快速度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对众人欣喜道:   “这就是我家的祠堂,我之前原本还以为村里有人呢,没想到早就荒了,反正住哪儿都是住,干脆住祠堂里面算了,还近点。”   经过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大家确实也累了,闻言并没有反对这个提议,全都上前帮着赵嘉恒一起推门,只听沉重的木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仿佛多年未动的机关被突然唤醒,一股陈年的香火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众人一个劲咳嗽。   赵嘉恒一边抬手扇灰,一边领着大家往里面走去,空荡阴森的老式建筑悄悄说话都能引起回音,三进三出的设计,像是古时候的豪门大族:   “这座祠堂还是我小时候村里一起集资建的,里面供奉的都是祖先牌位,我们在前厅凑合凑合睡一晚上就好,明天我打电话叫几个人过来一起迁坟……”   就在赵嘉恒絮絮叨叨解释的时候,封凛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叠黄符,每经过一处地方就贴一张,等他们走到前厅大堂的时候,最后一张符纸也刚好贴完,夜风一吹簌簌作响,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可算是找到地方休息了,再多走一步我都不行了。”   清逸背的东西最重,语罢直接卸下身上沉重的双肩包,然后瘫坐在地上休息,就连灵薇也是差不多的状态,坐在地上活动着脖子,顺便捶了捶酸麻的胳膊和腿。   白默年见封凛不动,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放在一旁,用手语关切道:【坐下来休息吧,你也累一天了。】   封凛转头看他,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他伸手摸了摸白默年的后颈,指腹带着薄茧,温热的触感让对方不由得轻颤了一瞬:   【还疼不疼?】   白默年迟疑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封凛一看就知道白默年在撒谎,不过他没想到赵嘉恒这小子办事这么不牢靠,连自家村子荒了都不知道,来的时候也没带跌打损伤药,只好用手语比划道:   【饿不饿?先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清逸他们带了便携炉灶,原本是煮符水用的,现在凑合着也能用来煮煮泡面,反正符水和泡面最后的结局都是落进肚子,混着煮说不定还更健康。   封凛出去找了几根细树枝,用刀削干净,然后一人分了一双“筷子”,等锅里的矿泉水煮开之后,再把登山包里带来的泡面扔进去,挨个撒上调料包,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香味在空气中四处弥漫,所有人的都控制不住捂紧了肚子。   清逸咽了咽口水:“好香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泡面这么好吃。”   赵嘉恒在旁边用力点头,一副十分赞同的样子。   封凛见火候差不多了,从背包里找出几个瓷碗分给大家,这碗原本是摆香案的时候盛米和鸡血用的,没想到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赶紧吃吧,深山老林的,免得把野兽招来了。”   事实上就算不用封凛提醒,大家下筷子的速度也一个比一个迅速,最后连汤渣渣都被瓜分干净了,只有白默年吃了小半碗就没再动筷子。   封凛见状怕他没吃饱,用手语询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合口味?】   白默年摇摇头:【没关系,我平常吃的比较少。】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24寸小行李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不少零食,白默年留了一半给封凛,然后又把剩下的分给了清逸他们,毕竟是成年人,一人一包泡面哪里够吃。   清逸啃着牛肉干,感动得眼泪汪汪:“默年,你真好呜呜呜,你比赵嘉恒那小子靠谱多了。”   经过一路的长途跋涉,大家关系也近了不少,总算不像刚见面时那么生疏,偶尔也能插科打诨两句。   赵嘉恒原本在袋子里扒拉零食,闻言抬头不满道:“喂,我刚才把我仅剩的一瓶口香糖都送给你吃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清逸翻了个白眼:“我千里迢迢过来帮你家祖宗迁坟,你用一瓶口香糖就把我给打发了?”   赵嘉恒急了:“谁说我一瓶口香糖就把你给打发了,我又不是没付……”   酬劳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坐在旁边摆弄罗盘的封凛忽然剧烈咳嗽了一声,皱眉开口:“时间不早了,都躺下睡吧,聊天容易惊动附近的脏东西。”   赵嘉恒一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闻言立刻闭了嘴,变得比白默年还安静,从行李箱抽出几件旧衣服垫在身下,找了个地方躺着睡觉。   清逸默默看了封凛一眼,神情万分幽怨:“大师兄,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吃回扣了?”   封凛轻轻挑眉:“怎么,你有意见?”   有意见也得憋着,上次清逸撞了杜浩渺的跑车,那件事他到现在还没算账呢。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心疼大师兄你一个人承受了太多。”   清逸连忙摇头表示自己没意见,并且偷摸从赵嘉恒箱子里抽了件名牌羊羔毛外套垫在身下当睡垫,和灵薇挨着一起睡了。   封凛见状这才收回视线,他把自己的登山包垫在身后,半靠在上面闭目养神,不知想起什么,又睁眼看向一旁的白默年,却见对方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似乎并不怎么困倦。   封凛拍了拍自己的腿,用手语对白默年道:   【过来睡一会儿,明天还要赶路。】   白默年看了他一眼,然后乖乖挪过来,慢慢倾斜身形,枕在了封凛腿上睡觉,墨色的发丝触感很好,给人一种极其柔软的感觉,像某种小动物。   封凛忍不住伸手轻揉了一下,这才闭上眼重新睡觉。   这座祠堂入夜后格外安静,连虫鸣声和风声都消失了,空气中一时只能听见大家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赵嘉恒吃泡面的时候汤喝多了,后半夜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摸黑起身,勉强借着手机光线走到外面撒了泡尿,然后回到前厅准备继续睡觉,但没想到他刚走进祠堂中间,就见祖先雕像前不知何时站了抹黑色的身影,把他吓得顿时一激灵。   祠堂的窗户已经很老旧了,苍白的月光从外面照射进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供桌前的香炉上,只见里面插着一把燃烧过半的线香,还是清逸进来时点的,赵嘉恒直到现在还记得对方说这句话时戏谑的神情:   “我们是外来人,惊扰了这里的魂魄,所以必须意思意思,人吃饭,鬼就吃香火嘛。”   想到这里,赵嘉恒的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心跳声如擂鼓在胸腔里炸响,因为恐惧到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   朦胧的光影中,只见那抹黑影微微俯身,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竟如活物般缠绕上他修长的指尖,而那把线香燃烧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快了起来,当月光偏移的刹那,赵嘉恒终于看清了那张苍白的侧脸,心中顿时一咯噔——   白默年正闭目凝神,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诡谲的阴影,缕缕青烟从他七窍钻入,分明是在吞食香火,似是察觉到窥视,白默年忽然缓缓转头看向门口的位置,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在月色下透着非活人的诡艳感。 第176章 你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所有人都睡得格外沉,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陆陆续续醒过来。封凛迷迷糊糊睁眼,就见赵嘉恒那张憔悴的脸猝不及防在眼前放大,对方挂着两个黑眼圈,明显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语气哀怨:   “封先生,你终于醒了。”   封凛伸手抹了把脸,这才发现外面太阳都升了起来,清逸和灵薇正在收拾行李箱,而白默年拿空瓶子去接了一些山泉水,留着等会儿给大家刷牙洗脸用。   封凛见赵嘉恒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慢半拍坐直身形,声音低沉倦懒,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惺忪:“你不是说今天打电话叫人过来帮着迁坟吗?人呢?”   赵嘉恒欲哭无泪,更发愁了:“我是打电话叫了人过来,但他们说走到碎石滩那里就找不到路了,死活进不来,就连导航也失灵了,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总不能出去接他们吧?”   清逸抖了抖自己行李箱里的道袍,在旁边吐槽道:“还迁什么坟?我看你家老祖宗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了,说不定等会儿自己就能蹦出来。”   赵嘉恒闻言瞬间站起身瞪着他,都气结巴了:“你你你……你侮辱我家祖宗?!小心我告你!”   清逸慢悠悠开口:“你不侮辱你家祖宗,你倒是把祖坟找出来啊,连祖坟都找不到,你家祖宗都不想认你了吧?说不定他们正在下面开家族会议,考虑要不要把你除名呢。”   赵嘉恒气死了:“你……”   话未说完,白默年忽然端着一杯水和一个挤了牙膏的一次性牙刷朝着封凛走去,刚好从他们中间穿过,赵嘉恒见状活像被一只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手忙脚乱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地上的行李箱绊倒。   清逸顿时笑得乐不可支:“看你这个胆子,他就是给我大师兄送个牙刷,又不是来收你命的,至于吓成这样吗?”   赵嘉恒却出乎意料没和他吵嘴,而是略显慌张地看了白默年一眼,然后又飞快收回视线,低头胡乱把自己的衣服往行李箱塞:“谁……谁吓到了,我那是没站稳好不好。”   他语罢又没忍住悄悄看了眼白默年,但见对方神色如常,细心帮着大家一起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实在没什么不对劲的,严重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太困出现了幻觉。   另外一边,封凛已经接过了白默年递来的牙刷,然后蹲在大门口刷牙,发型凌乱,主打一个狂放不羁。他漱完口正准备找个东西洗脸,结果身旁适时伸出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把刚刚沾好水泡开的压缩毛巾递给了他。   封凛见是白默年,用手语问道:【你洗了吗?】   白默年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洗过了,又把毛巾往他面前递了递,示意封凛擦擦脸上的灰,白皙的指尖被冰冷的山泉水浸得有些微微发红。   封凛见状这才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他们这群人都不如白默年细心,带的东西也没他带的全,否则在这深山老林里还真要抓瞎。   大家简单洗漱了一番后,收拾东西就准备继续赶路,毕竟外面的人进不来,他们重新折返回去又不划算,干脆辛苦点自己迁坟算了。   封凛皱眉看向赵嘉恒:“你真不记得自己爷爷葬哪里了?”   赵嘉恒抓耳挠腮:“我有点印象,但是村子里的路好像变了,山上树又长得那么高,我实在认不清方位。”   封凛倒没怪他,毕竟既然有人在赵家祖坟做了手脚,又怎么会让外人轻易找到位置,估计四周的风水布局也都被改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用毛笔蘸着里面红艳的鸡液画了张寻亲符,然后烧成灰让赵嘉恒喝下去,紧接着刺破对方的右手中指,把鲜血挤出来滴在罗盘天池上,拿出一根红线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只见赵嘉恒的鲜血滴在罗盘上后就自动流淌到了巽位,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了东南方位的一处山坡。   封凛目光一沉:“东南位,走!”   众人闻言立刻跟着罗盘的指引来到东南方一处背阴的山坡,刚刚踏入这片区域,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阴森森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赵嘉恒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后退时脚下一绊,踉跄着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只见枯叶下方密密麻麻盘踞着数不清的黑蛇,蛇身纠缠蠕动,漆黑的鳞片折射出诡异的光泽,乍一看让人头皮发麻!   “蛇、蛇啊!!!”   他脸色煞白,惊恐地大叫出声,双腿一软就要往后跌坐,封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冷声警告道:“闭嘴,别乱动!”   话音未落,封凛手腕一翻,不知从哪抓出一把雄黄粉,扬手撒向地面,粉末落地的瞬间,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黑蛇顿时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如同被滚油泼到一般疯狂扭动起来,接二连三地向外逃窜。   清逸和灵薇从小在山里修行,见惯了毒虫蛇蚁,见状也迅速从随身布袋里掏出雄黄粉,均匀撒在四周,把山坡上盘踞的黑蛇尽数驱散。   白默年始终静立原地,未发一言,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只见他右手微抬,指尖轻轻一翻——诡异的现象出现了,那些原本狂躁的黑蛇在看到他后竟像是见到天敌般瑟缩着退开,自动在他周围让出一条真空地带。   封凛早在撒雄黄粉的时候就把白默年拽到了自己身后,以至于没注意到对方的小动作,他拿着罗盘走到山坡阴面观察环境,忽然发现这里矗立着一块斑驳的墓碑,碑上贴着一名男性老者的黑白头像,下方用褪色的金漆写着:   先考赵公讳敬远之墓。   “赵嘉恒!”封凛冷不丁喊了一声:“过来认认,这是你爷爷的墓吗?”   “哪里哪里?!我来看看!”   赵嘉恒闻言瞬间来了精神,连害怕都顾不上,一路小跑到了封凛身旁,当他看见眼前那块老旧的石碑时,控制不住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红着眼眶喊道:   “爷爷,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细听有些哽咽,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段时间家里的变故还是因为别的,毕竟是个富家公子哥儿,没经过什么挫折,进山这段时间吃的苦估计比他前半辈子还多了。   封凛见状从行李箱里拿出几把折叠工兵铲,直接扔到了他面前:“是你爷爷就好办了,赶紧帮着一起挖坟,早点把人迁走。”   赵嘉恒看着面前的铲子傻眼了:“啊?我也要挖啊?”   清逸从包里拿出香炉和瓷碗,一边准备挖坟前的拜祭工作,一边吐槽道:“废话,你的祖宗你不挖谁挖?难道你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别人挖你祖宗的坟?好意思嘛你。”   赵嘉恒一听也有道理,连忙拿着工兵铲站了起来:“好……好吧,我跟着你们一起挖。”   说话间清逸和灵薇已经摆好了香案,只见他们插好线香,又往上供的瓷碗里倒了鸡血,一边撒纸钱一边绕着坟茔四处走动,最后取出一碗清水敬了敬天地,这才道:“可以动土了。”   封凛一直在旁边站着,闻言率先下去了第一铲子,出声催促道:“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弄完。”   赵嘉恒看见爷爷的坟被挖开,心中顿时一哆嗦,结结巴巴问道:“如果天黑前不弄完会怎么样?会变成僵尸吗?”   “哐当”一声,封凛的铲子直接插进了土里,他缓缓转头,看赵嘉恒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噗嗤——”   灵薇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你不是说你爷爷早就火葬了吗,里面放的是骨灰盒,骨灰盒里还能蹦出个僵尸来啊?”   赵嘉恒顿时涨红了脸,活像只煮熟的大虾,只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抡起铲子拼命刨土,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清逸在旁边憋笑憋得直咳嗽,被灵薇偷偷掐了一把才勉强正经起来。   大家都想早点挖完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所以干起活来格外卖力,连白默年都拿了个工兵铲在旁边默默帮忙,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四周堆积的土块越来越多,底下终于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棺木。   封凛见状停住动作,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撬棍,隔空扔给清逸一个:“棺材被钉死了,先撬开再说。”   “好嘞!”   清逸挖人祖坟的事明显做多了,他接过撬棍之后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踩着棺木,驾轻就熟地开始撬钉子,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声响起,镶嵌在棺木四角的铜钉终于被拔了出来。   因为棺材抬不上来,所以封凛和清逸只能跳进土坑里,伴随着“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动,厚重的棺盖被他们两个用力推开,一股陈年的檀木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预想中的腐臭截然不同。   只见棺材里面铺着上好的锦缎,正中间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通体漆黑的骨灰盒,盒身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仙鹤纹路,哪怕光线黯淡也不难感受到价格不菲,四周还放着一些零零散散的陪葬品,有茶壶,有家人的合照,还有一枚古老的婚戒。   封凛见状把骨灰盒抱起来递给站在上面等着的赵嘉恒,然后又把那些零零散散的陪葬物用锦缎包起来一起递过去,等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借力翻上去,但没想到一直站在旁边的白默年忽然跳了下来。   封凛见状一顿,用手语问道:【怎么了?】   白默年什么都没说,静静望着封凛,苍白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下一秒他忽然抬手,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猛地一推——   “砰!”   封凛猝不及防跌入空棺,后背陷入了底下铺着的柔软锦缎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的棺盖就忽然凭空飞起,“砰”一声扣了下来。   世界漆黑一片,彻底陷入了寂静。   封凛躺在漆黑狭窄的棺材里,顿时心惊肉跳起来,他抬手抵住棺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实在想不明白白默年刚才为什么会做出那种惊人的举动,难不成真被鬼上身了不成?!   他思及此处冷冷皱眉,咬破指尖,在空气中飞快划出一道借力符,然后往棺盖上用力一戳,结果还没等出去,怀里就诡异多了一具冰凉好似游鱼般的身躯,紧紧地、亲密无间地抱着他。   封凛心中一惊,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   怀里的人慢条斯理反问。他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尾调上扬勾人,苍白性感的锁骨间静静垂落着一枚碧绿色的、和封凛颈间一模一样的玉坠子。   冷得像死人身上的温度。 第177章 禁锢   眼前的人分明是白默年,但又不是白默年,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对方根本不可能说话,也根本听不见。封凛脸色难看,眼底寒芒闪现,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从他身体里滚出去!”   他有把握能收拾面前的恶魂,但是没把握不会伤了白默年,只希望对方自己识趣离开,不要逼他动手。   漆黑的棺材里没由来响起一阵低笑声,封凛只感觉怀里那具冰凉的身体笑得都颤动了起来,那人蛇一般紧紧缠住他的脖颈,偏头把脸依赖贴在他的胸膛上——这是白默年平常最喜欢的姿势,吐息暧昧。   “可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啊……” 冰凉的手指缓缓抚摸封凛绷紧的下颌,“你想让我滚去哪儿?”   封凛脸色一变,心脏如坠冰窟:“你说什么?!”   对方却不再回应。   棺木里一片漆黑,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稀薄起来,腐朽的木质香混合着潮湿的泥土腥气,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在这狭窄的方寸之地,仿佛连时间都跟着凝滞了,封凛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自己好像早已死去多年,此刻不过是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躯壳,与怀中冰冷的“人”一同躺在棺木里等待永恒。   “我们就这样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那人忽然在黑暗中低低开口,柔软的发丝扫过封凛的下颌,带来的却是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他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几乎要掐进封凛的血肉里,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封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把目光分给别人?”   封凛一怔,对方冰冷的唇瓣紧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扭曲的执念:   “我恨人多的地方,恨那些乱七糟八的声音,更恨他们用那样恶心的眼神看着你……”   “可是为了在你面前装得像个正常人……我不得不盯着他们的嘴巴,一遍遍去猜他们在说什么……但装的再像,我终究也不是正常人……”   “自从进山之后,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赵嘉恒身上,白默年又是个哑巴,不出声就更容易被忽略,你知不知道被喜欢的人忽略有多难过,可是你一直都没发现……”   他的主语忽然有所改变,就像是另外一个灵魂住在白默年的身体里,感受着对方的喜怒哀乐,共享着同一段记忆与爱情,贴着封凛的胸膛喃喃自语:   “你看……现在这样多好,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了……”   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让封凛感到震惊,他原本以为白默年是被恶魂附身,但现在怎么看都不太像,反而更像是中邪受了刺激,他在黑暗中蓄力的指尖几经迟疑,到底还是没有出手,缓缓落了下去。   “……默年。”   封凛顿了顿才艰难吐出这个名字,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了,他总感觉面前这个人就是如假包换的白默年,只不过进山后受了某种奇异力量的影响,放大了心里的阴郁情绪,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竭力放缓语气道,   “我向你道歉好不好?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我以前都没及时发现,进山之后可能只顾着看风水,不小心忽略了你的情绪,等我们出去之后我一定会注意的。”   封凛知道白默年的心思比普通人要敏感一些,但不知是不是对方平常面对他的时候过于乖巧安静,再加上不吵不闹的,导致封凛有时候也会忽略一些细节。   如果没有今天这出,可能封凛这辈子都不知道白默年心里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   或许是没料到封凛的态度这么好,白默年在黑暗中明显愣了一瞬,随即把脸贴在封凛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他像某种柔软的小动物,刚才的阴鸷瞬间褪去,语气居然带着几分天真的单纯,   “我永远都不会怪你的,我只是想让你一直陪着我。”   封凛终于找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身体也变得没那么僵硬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白默年的肩膀,迟疑一瞬,然后缓缓收紧怀抱,耳膜里是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白默年抬头看向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   封凛点了点头:“真的。”   白默年闻言眼睛亮了亮,他紧紧抱住封凛,唇边的笑意温柔瘆人,带着不可名状的蛊惑:“那我们一辈子待在这里好不好?我等着你死了,我再陪你一起死。”   他的耳朵一直贴着封凛的胸膛,等待面前这个活生生的男人逐渐停止心跳,然后和自己一起腐烂,多么可怕的念头,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只要死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封凛闻言心中一咯噔,他虽然以前穷得想死,但是他马上就有钱了,赵嘉恒还欠他两千五百万尾款没付呢,死在这里多不划算?!   封凛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打消白默年这种危险的念头,斟酌开口:“其实……你不觉得我们活着可以更好的在一起吗?当然……死了我肯定也愿意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们现在还能活,为什么不多享受一下生活呢?而且你现在也能说话了……”   后面一句他不自觉放轻了音量,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试探。   “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默年在咀嚼这个词的时候唇边浮现出了一抹讥讽的弧度,他嗓音阴凉缓慢,让棺材里本就不高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个度,   “可是我如果和你离开这座山,很快又会变成从前的样子。”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封凛的咽喉,就像一条冰凉带着毒性的蛇,所过之处让人引起一阵战栗,声音温柔,仿佛情人低语,   “我不想再变成那个躲在角落里,只能看着你和别人谈笑风生的哑巴,也不想变成一个连表达愤怒都要靠砸东西的废物,你懂吗?”   封凛敏锐从他刚才的那段话里捕捉到了一些信息,惊疑不定问道:“为什么你和我离开这座山后就会重新变成哑巴?”   白默年却不说话了。   他在黑暗中平静注视着封凛,感受着对方因为缺氧而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感受着对方越来越快的心跳,仿佛已经嗅到了死亡临近的气息,最后无声闭目,又重新躺回了封凛的怀里,唇边带着满足的微笑。   封凛艰难喘着气,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推敲造成白默年现在这样的原因。   首先对方可以说话了,也可以听见了,无论从唯物主义角度来看还是从他们道门的角度来看这都是不科学的,毕竟对方被改了命变成天残地缺,比正常人少了一魂一魄,如果想恢复正常就必须找到丢失的一魂一魄。   刚才白默年说他如果离开这座山就会重新变成哑巴,难道他缺少的一魂一魄被别人困在了这座山里?一旦离开这座山的范围,魂魄无法跟随,就会重新变成哑巴?   封凛觉得这个猜测是合理的,怪不得昨天白默年手里的香灭了自己却没感觉他有什么不对劲,甚至也没从对方身上嗅到孤魂野鬼的气息,因为附身的魂魄本来就是白默年身体的一部分。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反常,可能是因为那一魂一魄被山里的阴邪之气侵蚀太久,附身后无限放大了白默年内心的阴暗面,以至于做出一些失控的行为。   想到这里,封凛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这辈子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白默年不是个善茬,怎么被对方乖巧懂事的假象给欺骗了呢?   ——本来就不是个善茬,现在还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那一部分恶魂,岂不是恶上加恶?   封凛太阳穴疼得突突直跳,忽然感觉自己今天想活着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很快又强打起了精神,在寂静的棺材里轻声开口:   “默年?默年?我快呼吸不上来了,你把棺材打开让我透透气好不好?”   封凛在黑暗中摸索到白默年冰冷的手腕,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断断续续的,语气温柔,半哄半骗,   “默年……我真的没办法呼吸了……你就打开一小条缝隙,我保证不逃跑……”   或许是他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很难受,又或者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白默年确实出现了短暂的迟疑,他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封凛,最后缓慢抬起苍白修长的指尖,一字一句低声警告道:   “别骗我,否则我真的会亲手杀了你。”   让封凛躺在这具棺材里因为窒息而失去生命,已经是白默年所能想到的最温和的死亡方式,他并不想亲手掐断对方的脖子,也并不想亲手挖出对方的心脏。   “咔——”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只听沉重的棺盖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外力推动般发生偏移,露出了一条半指宽的小缝,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棺材里窒息的沉默。   “咳咳咳咳咳!!!”   封凛因为呼吸得太快,忍不住偏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同时借着姿势遮掩看向缝隙外面——   此时天色已经陷入了漆黑,隐约还能听见山林里传来的虫鸣声,但就是看不见清逸他们的踪迹,活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别咳了。”   白默年冷不丁出声,阴郁的目光平静得好像一潭死水,盯着封凛幽幽开口,   “你就算把肺都咳出来,他们也不会听见的。”   封凛:“……” 第178章 大师兄他挂了   封凛的咳嗽声瞬间停止。   ——说实话,他压根就没指望清逸他们会来救自己,只是单纯想确认一下他们还在不在棺材外面,答案显而易见,那群兔崽子要么脚底抹油溜了,要么被白默年用手段弄到别的地方去了,总之连根毛都没看见。   “……默年,你误会了。”   封凛咽了咽口水,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才不会触碰到对方那根敏感的神经,   “我只是想知道清逸他们去哪儿了。”   白默年闻言微不可察勾了勾唇,他明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清俊的侧脸半掩在阴影中,割出的轮廓锋利而又陌生,低低叹了口气:   “你瞧,我说过什么……”   他缓缓抚摸着封凛的侧脸,垂眸遮住了眼底危险的情绪:“只要有外人在场,你的注意力永远都不会停在我身上,我解决他们果然是对的……”   话未说完,封凛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惊疑不定问道:“你把他们杀了?!”   白默年淡淡挑眉,瞥了眼封凛攥住自己的手,唇边弧度愈深:“是啊,我杀了他们,那又怎么样?”   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封凛,笑意玩味:“还是说……你想杀了我?”   棺材里的气氛一瞬间凝固了起来,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封凛不确定白默年是不是故意在骗自己,但他总觉得对方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所以迟疑几秒就缓缓松开了手:   “其实……其实清逸他们也不算是外人,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不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吗?”   封凛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白默年却望着他冷笑道:“师弟师妹或许是,弟弟妹妹就不见得了吧?封凛,你鬼心思这么多,全都用来骗我了,让我怎么放心和你一起去外面的世界呢?”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封凛自从认识白默年以来一直顺风顺水,今天终于还是翻车了,就在他还没想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漏洞的,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原本打开了一条缝隙的棺盖忽然又重新合上了,泄露了动手那人心中不易察觉的怒火。   封凛:“???”   “我差点忘了……”   白默年阴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喜怒难辨,   “我本来就是要让你死的,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你喘气?”   他打定主意,接下来无论封凛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心软动摇,如果对方濒死的时候实在痛苦,他就亲手送对方上路,总之他们两个谁也不许离开这个棺材。   白默年原本以为封凛会闹,再不济也会愤怒咒骂,但没想到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对方出乎意料吐出了一个字:   “……好。”   封凛在黑暗中摸索到白默年的肩膀,然后用力把对方重新按进自己怀里,像是终于做下了某种决定,语气郑重道:“默年,我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一辈子都陪着你。”   封凛的态度变得实在太快,快得简直让人怀疑他在演戏,而白默年大概率也是不信的。   求生是人的本能,封凛和他不一样,有亲人,有兄弟,有对未来的希望,又怎么可能甘心死在这个腐朽狭窄的棺材里?   可他不在乎……   白默年感受到封凛逐渐收拢的怀抱力道,紧绷的身体终于有所软化,他重新倒入对方怀中,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封凛脆弱的咽喉,意味不明警告道:   “最后信你一次,再敢骗我……就亲手掐死你,知道了吗?”   封凛不语,而是在黑暗中温柔挑起他的下巴,悄无声息落下了一个绵长的吻,当唇瓣相触的瞬间,白默年的身体因为惊讶轻颤了一瞬,紧接着就被男人看准时机撬开牙缝,肆意攻城略地。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吻。   第一次是在线下聚会结束后开车回去的途中。   虽然时间地点不同,但空间都一样的狭窄漆黑,心跳都一样快得不受控制。   “唔……”   白默年睫毛颤动,被迫仰头回应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他很少和封凛这么负距离接近,鼻翼间充斥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苍白的脸颊很快蔓延一层醉人的绯色,终于恢复了几分平常乖巧又容易脸红的性格。   白默年被吻得缺氧,连神智也错乱起来,恍惚间只感觉封凛修长的指尖顺着钻进了他的衣服下摆,沿着腰线灵活游走,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最外面的黑色外套被脱了下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棺材中显得格外清晰,单薄的白色T恤下,白默年的身形显得更加清瘦,锁骨在昏暗的光线里勾勒出脆弱的弧度。   “怕不怕?”   封凛的声音因为情.欲而变得沙哑,落在耳朵里就像被羽毛拂过,又痒又酥麻。   白默年不确定封凛是不是想在这里做,墨色的眼睛罕见闪过了一丝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这个问题。   封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低笑一声,再度吻上他的唇,舌尖抵开齿关,缠绵又凶狠地掠夺着他的呼吸,不多时两人的唇齿间就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   “默年……”封凛终于舍得放开他,嗓音低沉得近乎模糊,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叹息,“我要是死了,就再也没办法像这样亲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尖针刺进心脏,白默年敏锐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然而还没等他细想,手腕便被猛地扣住,下一秒,那件被丢弃的黑色外套紧紧缠了上来,封凛的动作又快又狠,转眼间就把他的双手死死缚在身后。   ——他上当了。   白默年不可置信望着封凛,原本墨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猩红色,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他的声音阴冷骇人,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扭曲:“封凛!你敢骗我——!!”   骗?   封凛心想他可没骗白默年,大不了等将来两个人快寿终正寝了来这里买块墓地,一样不分开——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电光火石间,封凛骤然发力,一个翻身将白默年死死压制在身下,他单手掀起对方那件单薄的白色T恤,另一手毫不犹豫递到唇边咬破,鲜血涌出的瞬间,他指尖翻飞,在白默年苍白的胸腹间画下一道繁复的镇灵符。   殷红的血痕在冷白的肌肤上蜿蜒,勾勒出诡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色泽。原本剧烈挣扎的白默年突然僵住,脸上的愤怒凝固成痛苦而扭曲的表情,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封凛没有半分停顿,沾血的指尖迅速结印,猛地向头顶上方击去——   “破!”   随着一声冷冷的低喝,棺盖上的结界应声碎裂,厚重的棺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重重砸在数米外的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新鲜的空气夹杂着泥土腥气瞬间涌入,夜色笼罩了整座山林。   直到这个时候,封凛才终于长舒一口气,他单手撑住棺沿,矫健翻身而出,黑色的外套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转身回望时恰好对上白默年阴冷骇人的视线,不由得笑了笑。   “乖一点。”封凛轻轻弯腰,抬手拨开白默年眼前的碎发,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声音温和,带着安抚意味:“等会儿我就带你下山。”   这个吻让白默年眼底愤怒扭曲的神情凝固了一瞬,但下一刻,那双眼睛里就翻涌起咬牙切齿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刀刃刺向封凛,意思明确——   你又想骗我?!!   封凛低笑一声:“放心,这次肯定不骗你。”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封凛语罢直起身,脸上笑意瞬间消失,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如果想把一个人的魂魄困在某处,就必须有一个存储魂魄的容器,这个容器可以是尸体,也可以是某个经过淬炼的法器,既然白默年是在这里才忽然反常的,那么“容器”也一定在附近。   封凛发现自己的背包还散落在棺木旁,从里面找到自己的罗盘,然后取出三枚铜钱扔了一个卦测算,最后沿着指针的方向顺着墓碑正前方走了七步停住,用工兵铲往下深挖,不多时就见褐色的土壤下方露出一个金属边角。   封凛单膝跪地,徒手拨开松散的泥土,一个泛着诡异青光的金属边角渐渐显露出来,当他把那个铜像完全挖出来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约莫手掌大小的金属人偶,双手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抱肩,低垂的头颅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咒文,看起来很是邪门,像南洋那边供奉的“毗舍遮”,也就是食尸鬼。   封凛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肯定这个就是用来禁锢住白默年一魂一魄的容器,拿在手里端详片刻,最后皱眉装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拉好拉链,重新折返回棺材旁边。   白默年不知是不是已经猜到封凛已经找到那个金属铜像,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复杂万千,只是因为镇灵符的镇压暂时没办法开口说话。   封凛仿佛读懂了白默年内心的想法,用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放心,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与其在这里长埋地底,难道你就不想让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吗?”   冰冷的月色下,白默年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睫毛剧烈颤抖了一瞬,那不再是面对封凛时失去理智的疯狂怒火,而是淬了毒的、清醒的恨意。   “这才像话。”   封凛眼底笑意更深,他弯腰把白默年从棺材里抱出来,却没解开对方身上的束缚,毕竟是个危险份子,还是等下了山再解吧。   封凛掂了掂白默年的重量,发现自己还能承受,出声询问道:“清逸他们呢?被你弄哪儿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事成定局,白默年清楚知道再挣扎也没用,整个人变得出奇安静沉默,他听见封凛的问话,掀起眼皮看了过去,神情似讥似讽,冷冷勾唇,目光无声透出一句话——   【你不是很厉害吗?自己找啊。】   封凛却好像没读懂似的,低头在他冰凉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差点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我还是自己找吧。”   想找清逸他们的身影其实也好找,毕竟山路泥泞,很容易看见脚印。   其实白默年一开始压根就没有打算杀了清逸他们,只是施了一个障眼法,让他们误以为自己迁坟后跟着封凛一起下了山,只不过途中“封凛”因为意外失足跌落山崖摔死,这样清逸他们就算离开了这里,带出去的也是封凛的死讯。   于是当封凛沿着路上泥泞的痕迹一直找到山外围附近时,就见清逸等人趴在一处悬崖边嚎啕大哭,面前是一条身体断成两截的黑蛇尸体,鲜血淌了一地,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清逸跪趴在地上,一边拿着手机打电话,另外一只手则用力锤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叫一个凄惨:“呜呜呜呜呜呜师父!!不好了师父!!大师兄和我们进山的时候不小心摔死了,脖子都摔断了啊呜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你快回来吧!!再晚点连魂都招不到了!!!”   “我骗你干什么呜呜呜呜!!尸体都在面前摆着呢!师父我要是说半个字假话,你回来就拿棍子打死我!!” 第179章 直球恋爱选手   封凛哪里看不出清逸他们这是中邪了,他淡淡挑眉,只好把白默年先从怀里放下来,然后三两下解开对方被外套缠住的双手,紧接着掀开对方白色的T恤下摆,把之前画好的镇灵符擦掉了几个笔划,唇角微扬:   “你就这么捉弄他们?”   白默年冷冷睨着他,不吭声。   封凛笑着揉了揉白默年的头发,然后又借着树荫遮蔽把人拉进怀里慢条斯理吻了一通,直到对方因为缺氧而呼吸急促,这才缓慢分开:   “等会儿就算装也要装个样子,别让清逸他们认出来。”   白默年现在阴鸷狠厉的样子和以前大相径庭,一定会被察觉端倪。   封凛交待完毕,然后迈步走向围在断崖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三个人,从口袋抽出几张黄符,往他们每人身后贴了一张,轮到清逸的时候顺带着还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哎呦喂!哪个王八蛋踹我!”   清逸正隔着电话指天骂地的赌咒发誓,冷不丁被人从后面踹了个狗吃屎,当即气得从地上蹦了起来,结果一扭头就对上了封凛似笑非笑的眼神。   “大、大师兄?!”清逸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封凛,又看看地上断成两截的黑蛇,眼睛一翻差点晕过去。   封凛抱臂而立,踢了踢那条早就死得不能再死的黑蛇:“怎么,在给我哭丧?”   幻境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当正主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自然而然也就破了,旁边的灵薇和赵嘉恒也揉着头渐渐清醒了过来,看见封凛的时候难掩惊喜,连忙围了上去。   “大师兄?!原来你没事呀!”   “封先生,我们刚才还以为你掉下山去了,真是吓死了!”   封凛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树下的白默年:“山里精怪多,你们刚才估计是中了障眼法,收拾东西下山吧,别耽误时间。”   大家闻言哪里还敢耽误,连忙收拾行李准备继续赶路,赵嘉恒嫌累赘连行李箱都没拿,只抱了他爷爷的骨灰盒。   月色穿过树梢,在白默年肩头撒下一片斑驳的痕迹,他安静站在阴影交界处,低垂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翳,刚才那股阴鸷狠厉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乖顺得让人怀疑棺材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梦境。   封凛见状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指腹在白默年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走吧。”   封凛虽然觉得自己不算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但对于心思敏感的白默年总要格外关注一些,他当时在棺材里做的承诺也并不全然都是假的,自然不能让对方感到被冷落忽略。   白默年抿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任由封凛牵着自己的手往山下走去。   那枚金属铜人像躺在外套口袋里,温度有一瞬间滚烫,像是脱笼的凶兽终于嗅到自由的气息,渴望着嗜血杀人,只是因为隔着衣服,并没有被封凛察觉。   等大家离开这座深山老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赵嘉恒提前打电话叫来迁坟的那几个人开着辆大巴车等在乱石滩附近,据说绕了一晚上也没进去。   司机原本蹲在车头旁边抽烟,看见赵嘉恒等人灰头土脸的从林子里面钻出来,连忙搓着手迎了上去,又急又尴尬:“赵……赵先生,这个这个,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昨天开车在附近绕了七八圈,这林子死活就是开不进去,我是没脸拿钱了,不过兄弟们大老远过来,也搭了不少时间和油费,要不那个钱给您退一半儿成吗?”   这个司机是赵嘉恒在本地一家殡仪馆找的,因为事出突然,也没仔细商量,只说让他开车带人过来就行,没想到他们居然连路都没找到。   赵嘉恒抱着自家爷爷的骨灰盒,整个人又困又累,哪里有功夫跟他计较那三瓜俩枣的:“算了算了,我不用你们退钱,你开车把我们拉到机场就行……对了,你们有没有吃的,我们在林子饿了好几天没吃饭了。”   司机闻言眼睛当即一亮:“有!有有有!你们上车吧,我车上还有好多呢!”   因为路途太远,司机在车上都会备一些应急食物和水,虽然只是一些苏打饼干和泡面,但也足够填饱肚子了。   车厢里很快弥漫起泡面的香气,赵嘉恒和清逸他们坐在后面狼吞虎咽地吃着,发出唏哩呼噜的声响,白默年却只是偏头望着窗外飞逝的山景,苍白的侧脸映在玻璃上,眼底情绪漆黑阴沉。   “吃点东西?”   封凛拆开一包饼干递了过去,毕竟白默年只是缺了一魂一魄,并不是真的成了孤魂野鬼,终归还是要靠人类的食物来维持生命。   白默年似乎不太想吃,但看在封凛递过来的份上,还是勉强吃了几口,封凛又拧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白默年也乖乖喝了。   “吃饱了就睡会儿吧,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到机场。”   山上寒气重,封凛伸手把白默年搂进怀里,又借着座椅的遮挡偏头亲了亲他,示意对方靠着自己睡觉,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注总算让白默年眼底的阴霾淡去了几分,恢复些许正常模样,红着脸轻轻靠近了他怀里。   封凛太过疲惫耗神,所以很快就睡着了。   白默年眼眸轻垂,却是睡意全无。   他捏着剩下的半袋饼干,指尖隔着袋子缓缓收紧力道,清脆的响声落在耳朵里就像在碾碎谁的骨头,直到里面的饼干都变成了粉末,这才停手。   封凛说的对。   与其躺在棺材里等死,不如让那些人生不如死……   赵嘉恒因为急着给爷爷迁坟,所以直接订了最近的航班飞回A市,毕竟亡者都讲究一个入土为安,虽然赵家的祖坟被人坏了风水,但掘土开棺终究惊动了祖先,还是尽快找一个风水宝地重新安葬为好。   封凛拿钱办事,自然也要讲究效率,飞机刚落地他就打电话联系了风水圈里的熟人,站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前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打听哪里有合适的墓穴:   “老古,半年没见了吧,改天有空出来一起喝茶……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让你猜中了,朋友家里出事,就等着迁坟,你消息灵通,帮我物色块阴宅。”   “要坐壬向丙的龙脉,明堂开阔,最好能有玉带水环绕,价钱不是问题,但一定要干净,不能是别人用过的旧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哗啦声,随即是一名中年男子沙哑的老烟嗓,普通话半生不熟,间或夹杂着几句粤语:“巧了,我们前两天在琵琶山新发现一个‘金蟾抱珠’的好地方,来龙起伏有致,案山如笔架,朝山呈三台状,好几个富豪都盯着呢。”   封凛闻言迅速在脑中推演:壬山丙向属离卦,利子孙仕途;玉带水主财禄绵长;而金蟾抱珠更是难得的招财聚气之局。   “帮我留着。”封凛果断道,“明天我就带罗盘去点穴,钱不是问题。”   他语罢又和对方敲定了一下时间,这才挂断电话时,然后对着赵嘉恒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找到一块合适的墓穴了,明天把钱带够,和我一起去看位置。”   赵嘉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狂喜:“真的吗封先生?!那就拜托你了!我明天一定把买墓地的钱准备好!”   “不止,”封凛伸手把白默年搂进怀里,懒洋洋掀了掀眼皮,“记得把尾款准备好,回头直接打到默年的账户上。”   赵嘉恒虽然有些肉痛,但想到封凛是有真本事的人,万一能帮自己家里度过难关,那就是千值万值,用力点了点头:“封先生,你放心,回去我就把尾款打给默年。”   “行,那我先回家了,明天见。”   封凛语罢直接搂着白默年往外走,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放心让对方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干脆带回出租屋先住几天好了,刚好张端回老家探亲,没个七八天回不来。   只是路刚走到一半,清逸和灵薇就屁颠屁颠追了上来,只见他们浑身上下灰头土脸的,还扛着两个装满法器的大包裹,活像进城逃难的:“大师兄,你们是要回市内吗,带我们一起呗,还能省个车费。”   封凛闻言脚步一顿,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又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五十,两张十块,一张五块,数吧数吧递了过去:“位置不够,你们自己打车回去。”   清逸伸手借过钱,小声嘀咕道:“嘁,你明明是嫌俺俩穿的像个土包子。”   封凛斜睨了他一眼:“这种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白默年见状从外套里拿出一个黑色钱夹,低头把里面的所有现金都抽了出来,厚厚的一摞红票子,大概有好几千,用手机打字,把屏幕转给清逸和灵薇看:   【拿去,坐车。】   封凛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我身上没现金了,你手机又没电,你把钱都给他们,等会儿我们坐车刷卡啊?”   白默年一想也是,连忙又抽出来三张,这才把剩下的钱递过去,清逸见状伸手接过,嘴角一个劲抽搐:“大师兄,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   一个抠门精,一个败家子。   看白默年这样子肯定没少被他们大师兄忽悠,太惨了简直。   ……   因为他们飞机降落的时候正值晚高峰,路上有点堵,晚上九点的时候,封凛和白默年才终于抵达公寓楼下。   封凛把行李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这个点餐厅都关门了,习惯性用手语问道:   【饿不饿?我去旁边便利店买点吃的?】   白默年见状轻轻点头,然后跟着封凛进了旁边一家24小时亮着灯的便利店,开门的瞬间,一股关东煮的香气混杂着暖气扑面而来,让人后知后觉感到了几分饥饿。   封凛熬夜的时候经常下楼买东西,他熟门熟路从货架上拿了点速食泡面和饮料,然后又在熟食区拿了两个鸡腿,白默年始终跟在后面,看起来对这些东西兴致缺缺。   就在封凛抱着一堆东西在收银台前找零钱准备结账的时候,白默年终于有所动作,只见他忽然把手伸向货架,然后默不作声拿了一个深蓝色的包装盒扔进封凛买的那一堆零食里面,引来了店员微妙的视线。   “……”   封凛见状动作一顿,慢半拍瞥了眼,清楚看见盒子外包装上写着某个耳熟能详的避孕套品牌。 第180章 买了就用呗   因为这盒突如其来的避孕套,二人回家的路上气氛格外微妙。   封凛自诩这些年经历了大风大浪,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当白默年面不改色地将那盒避孕套揣进外套口袋时,他的大脑还是有了片刻宕机,紧接着冒出了数不清的念头。   例如他们还没正式同居呢,这样子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万一白默年只是先买回来,并没有打算今天晚上就用呢?   ——可是避孕套这种东西有什么提前囤的必要吗,楼下到处都是。   封凛站在电梯间里,盯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幻的楼层数字,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白默年并不知道封凛的头脑风暴,他像没事人似的站在一旁,修长的指尖把玩着那个巴掌大的蓝色小盒,塑料薄膜在灯光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直到电梯抵达楼层发出“叮”的一声响,这才打破二人之间沉默的氛围。   封凛轻咳一声提醒道:“到了,走吧。”   幸亏张端回老家了,否则今晚这情况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封凛拎着行李箱掏出钥匙开门,先确认了一下客厅有没有被造得像狗窝一样,发现还算干净,这才侧身让白默年进屋,顺便反手关上房门。   “左边那间房是张端的,右边那间房是我的,你如果累了就先洗个澡,反正睡衣都在行李箱。”   这套公寓有些小,分割之后就更显逼仄,还没有白默年的书房大,墙上贴着几个摇滚歌星的海报,底下是一排手办展示柜,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是张端的,封凛才不会有闲钱玩这种东西。   因为收纳空间太小,东西又太多,哪怕收拾得整整齐齐,也难免显得有些杂乱。   白默年却看的很认真,尤其在经过封凛房间的时候刻意多停留了几秒,他四处逛了一圈,这才用手语比划着找封凛要了条干净毛巾,打算进浴室洗澡。   【我想洗澡,有干净毛巾吗?】   封凛原本在找打火机准备抽烟,见白默年比划手语,就停下手里的动作去衣柜帮他拿了条浴巾,却在对方伸手来接时忽然抬高胳膊,后背懒洋洋抵着墙,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在棺材里的时候你不是能说话吗?怎么现在又改手语了?”   白默年闻言动作一顿,不紧不慢用手语问道:   【你想听我说话吗?】   【你想听,我就说。】   听这意思白默年好像可以说话,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开口而已。   封凛回想起白默年在棺材里把他刺得哑口无言的情景,心想对方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扎死个人,不过在床上叫起来说不定会挺好听,他高抬的指尖一松,白色的毛巾就顺着滑落到了白默年肩上,带着洗衣液的香气,笑意莫名:   “去洗澡吧,洗完澡再说。”   白默年看见了男人眼底涌动的情绪,忽然上前一步,倾身靠近封凛耳畔,他的嗓子十几年没用过,每次开口都带着些许沙哑,是不符合这个青涩年纪的性感,唇角微扬:   “等我,很快就出来。”   “……”   浴室门轻轻关上的动静把封凛惊回了神,他慢半拍看向紧闭的玻璃门,里面响起淅淅沥沥的热水声,嘴里叼着的烟明明还没来得及点燃,淡淡的烟草气息却已经让人有了上瘾的苗头。   趁着白默年在洗澡,封凛把自己的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一下,脱外套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金属铜人像,因为暂时研究不出来什么,干脆就丢进了抽屉里。   入夜的时候,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白默年就像那天在棺材里似的,冰凉带着水汽的身躯蛇一样钻进了封凛的怀里,微湿的墨发,苍白的皮肤,顺着往下是清瘦的锁骨,像带着死亡气息却又旖旎的艳鬼。   他头颅微抬,深深凝望着封凛,眼底的占有欲几乎凝成实质,甚至让人感到了几分可怕,像一头嗜血的困兽不知该如何缓解饥饿,于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想把面前的人一点点咬碎,彻底吞吃入腹。   “封凛……”   白默年急需做些什么确认封凛是自己的,他无声动唇,然后伏在男人肩头,装得很乖很乖,就像某种柔软的动物轻蹭着对方的下巴,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热烈大胆,却又内敛羞涩。   封凛在黑暗中伸长手臂,从床头柜找到白默年之前买的那盒套,把塑料包装一拆,从里面抽出一小片,他递到嘴边用牙咬开,声音低沉懒散:“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光线实在太暗,封凛看不清白默年的手语,也看不清对方的唇语,他只是感觉对方在自己怀里轻轻摇了摇头,落在腰间的那双手抱得更紧了。   “别怕。”   封凛揉了揉白默年的头,指尖穿过对方潮湿的发丝,下一秒天旋地转,直接将人狠狠压进床褥,炙热的吻带着侵略性落下,像是要把这副冰冷的躯体彻底点燃。   封凛一直以为白默年没办法出声。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对方原来是可以发出一些细碎声音的,闷哼、稚嫩、无助,像雏鸟,又像幼兽,然后被颠得破碎而又凌乱。   鸦羽似的睫毛被泪水沾湿,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爽的,纤细修长的双手在封凛肩头留下几道抓痕,断断续续打着手语。   【停……】   【停一下……】   相比之下封凛则游刃有余得多,他甚至抽空点了根烟,然后低头恶作剧般把烟雾渡进白默年殷红的唇瓣里,胸膛发出震动的闷笑,抓住对方乱动的双手,用了些力气按在头顶,耍无赖道:   “看不懂,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薄被顺着肩头滑落至腰际,露出封凛流畅的身线,暗藏着蓄势待发的狠劲,夹着烟的那只手漫不经心撑在床边,星火明灭不定,白色的烟灰雪一般簌簌落在地板上。   “封凛——”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响起,连带着床板的吱呀动静也跟着停了下来,封凛动作一顿,有些惊奇地看向身下,没想到自己居然把哑巴艹得会说话了。   白默年平常就算再装乖,这个时候也装不下去了,他紧咬下唇,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你故意的是不是?”   傻子都能看懂他叫停的手语了,封凛居然装看不懂?   封凛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白默年闻言偏头移开视线,毕竟他说疼也不是,说不疼也不是,过了好半晌才伸出双手重新搂住封凛的脖颈,吞吞吐吐半天才小声道:“慢一点……”   只剩气音了,像被欺负的不行。   封凛闻言喉结滚动了一瞬,低头重新吻住对方,力道又狠又凶,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诱哄:“好,听你的,慢一点……”   但时间却不会停下来等他们,这一折腾就折腾到了天亮才睡,中午才醒。封凛想起下午约了赵嘉恒就没有多躺,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起床穿衣服,对躺在床上的白默年道:“我给你点了外卖,等会儿起来吃点,晚上回来再带你出去吃。”   白默年安静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漆黑的发顶,他闻言抬眼看向封凛,眼角还带着些微红哭过的痕迹,嗓子哑得听不见声音,难掩倦懒:   “那我等你回来。”   样子乖的让人心软。   封凛穿好衣服,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行,我早点回来,下午你躺家里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   封凛把外卖盒拎进来摆在床头柜上,这才拿着外套出门,伴随着“砰”的一声关门轻响,屋子里彻底陷入了寂静,窗户外面偶尔传来街道车水马龙的喧哗声,但因为隔着玻璃,总有种听不真切的感觉。   白默年在床上躺了片刻就起来了,他习惯性光脚踩在地上,发现没有地毯,又慢半拍换回了拖鞋,然后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找出一套封凛平常穿的休闲服换上,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很好遮住了脖子上的吻痕。   等做完这一切,白默年又走进浴室刷牙洗脸,最后重新回到卧室,他暗沉的目光落在靠窗的那张书桌上,静默一瞬,最后准确无误拉开抽屉,把里面的金属铜像塞进口袋,转身出门了。   ……   白家近年来在商界很是打眼,从最初的网络起家,到如今金融、科技、文娱多领域全面开花,集团版图扩张的速度简直令人咋舌。   白家掌权人白振业更是商界传奇人物,他明明五十多岁的年纪,却丝毫不见昏庸老迈,一直致力于开拓进取,当大时代的浪潮来临时,他总能精准踩中每一个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娱乐记者每每提起他时,除了那夸张的身价财富,总不忘夸赞一下他每年接近上亿的慈善捐款,今天下午在市政广场有一场优秀企业家的颁奖活动,白振业作为代表受邀出席,可谓是活动的焦点人物之一。   市政厅前,红毯铺成了一条长长的通道,数不清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只等着车一来就按照既定流程上前采访。   白振业今天乘坐的是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轿车,市价不过三十多万,当车开进弯道时,记者们就已经提前收到了风声,纷纷调整拍摄角度。   “快快快,提前准备,白总已经快到了!”   “打光板别忘了!”   “等会儿市长也要来,你们可千万……”   话未说完,一道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忽然从远处传来,惊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工作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中央道上有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失控,转弯时猛地撞向了路边护栏,一根金属杆不知道从哪里掉下,直接砸碎了挡风玻璃,紧接着后车门被人艰难打开,爬下来一名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赫然是即将入场的白振业。   有人惊呼出声:   “天呐!那是不是白总?!”   “快……快上去救人!”   “打电话叫救护车!!”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上,闪光灯疯狂闪烁,几个保安拼命阻拦,却怎么也挡不住疯狂的人潮。   在市政厅对面不远处的商场里,一抹修长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平静注视着这一幕,直到看见白振业浑身是血地被救护车抬走,他这才动了动脚步转身离开,抬手将黑色毛衣的衣领上拉,唇瓣无声轻启,冷冷吐出一句话:   “算你命大。” 第181章 搬家   封凛是第二天看电视新闻才知道的这件事,彼时他正和白默年坐在客厅一起吃晚饭,女主持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屏幕传出,报道的赫然是昨天市政广场那出意外车祸事件:   “昨日下午,我市著名企业家白振业在前往慈善颁奖活动途中遭遇惊险一幕……”   封凛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只见电视画面切换到监控录像,那辆黑色轿车原本行驶得好好的,拐弯时却忽然失控,狠狠撞上了护栏。   “据本台记者了解,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左右,白振业先生乘坐的黑色轿车在中央路转弯处突然失控……从监控画面可以看到,车辆在湿滑路面上发生侧滑,最终撞上路边护栏……”   “……白先生右手肘部受到轻微擦伤,经现场医护人员简单包扎后,他坚持按原计划出席了'爱心助学'慈善活动。”   封凛听见这个略显耳熟的名字,目光下意识转向对面,只见白默年正戴着手套垂眸认真剥虾,然后把虾肉全部放在一个小盘子里,仿佛电视里提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如果听不见的话,这个反应倒也正常,但封凛确定白默年是能听见的。   “你爸好像出车祸了。”封凛状似不经意提醒道。   白默年把最后一只虾放进盘子里,又往封凛的方向推了推,这才摘下手套比划着手语,   【我知道,昨天我妈给我发消息了。】   他眉头微皱,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颤动一瞬,看起来似乎有些担心,   【他总是把生意看得很重要,为了参加活动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封凛没再说话,隐隐感觉有些奇怪,毕竟白默年刚才听见新闻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反应。他把视线重新转回电视屏幕,只见画面里的中年男子一身西装革履,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从容微笑,仿佛刚刚经历的车祸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插曲,衣领上还沾着一片暗红的血迹。   封凛的注意力却不在白振业说了些什么,而是落在他的脖子上——那里戴着一块朱砂无事牌,色泽鲜红,质地细腻,大概是一块辟邪护身的吉物,细看中间却裂开了一道缝隙,漆黑如墨,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无事牌是保人平安顺遂的,可一旦裂了,就意味着灾厄已至,挡无可挡。   封凛忽然倒入椅背,筷子尖轻抬,隔空描摹着电视上男人的眉眼,半真半假道:“要不要我帮你爸爸看个面相?”   白默年闻言似乎有些讶异,抬头看向封凛。   封凛恍若未觉,捏着筷子对荧幕里白振业的面相虚点几下:“你父亲的面相很难得,三庭匀称,五岳朝拱,是标准的富贵双全格局,不过山根隐现断纹,辅角见削,这是中年破败之相,尤其眼下田宅宫泛青,主家宅不宁,妻离子散……”   说到最后一句时,封凛看了白默年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太大的波澜,筷子这才继续下移,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横线:“最要命的是这道悬针纹,金枪刺印,直犯命宫,按《麻衣相法》记载的说法,这是血光临身之兆。”   白默年微微偏头,终于来了几分兴趣:【真的吗?】   封凛眉梢轻挑:“你好像对我说的‘妻离子散’和‘血光之灾’不怎么在意?”   白默年浅笑着用手语比划道:【在意呀,所以问你是不是真的。】   封凛此刻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白振业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无事牌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对方八成信些玄学,而白默年又恰好被人借了命,该不会那么巧幕后主使就是他父亲吧?   这个答案对封凛来说有些荒谬,毕竟虎毒不食子,然而细细推敲下又显得十分合理,毕竟借命也是有条件的,一个不相干的人是很难把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命借到自己身上的,但如果两个人本身就是血缘至亲,那就另当别论了……   半晌,封凛终于缓缓开口,   “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到底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白默年,那样真相未免太过伤人:“我看你爸爸脖子上戴着一块朱砂无事牌,他该不会也信些玄学吧,你平常有没有看见他和哪个风水先生走的比较近?”   白默年思考片刻才用手语比划道:【小时候见过一个,长大就没有了。】   这句话仿佛让他想起了某个突如其来的回忆,指尖无意识颤了颤,抬到耳边又硬生生顿住,最后又重新落回膝上,攥紧了袖口的衣料。   封凛注意到他的动作,突然把手从桌面放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对白默年做了个口型:“过来。”   白默年偏头,露出困惑的神色。   “抱一下。”封凛无声动了动嘴唇,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虽然不明就里,白默年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他身形清瘦,面对面坐在封凛怀里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身上穿着的米白色羊绒衫触感柔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封凛顺势环住白默年的腰身,把下巴抵在对方肩膀上,感受到怀中人一瞬间的僵硬,又很快放松下来。   “没事的。”   封凛偏头靠近白默年耳畔,温热的余息喷洒在颈间,声音低沉而又令人安心。后者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不动声色把封凛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溺水者抱紧了救命的浮木:   “封凛……”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你是我的吗?”   “是。”   “我有时候好想把你吃到肚子里。”   封凛闻言一怔,抬眼看向白默年,却透过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窥见一种近乎澄澈的残忍,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可能是真的想吃掉自己,与调情无关,那是一种想要连血肉心脏都要吞吃入腹的占有欲。   封凛不语,只是笑着抬起白默年的下巴,然后垂眸,一点点靠近吻了上去。他吻得很慢,先是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唇角,继而熟练撬开牙关,唇齿交缠间,男人懒散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吐息温热:   “默年,身体是会腐烂的……”   “那什么才算永恒?”   “灵魂……”   封凛说:“我的灵魂会一直陪着你……”   他愿意用自己的灵魂去填满对方空洞漆黑的内心,他知道白默年在渴望什么,祈求什么,惶恐什么,而那些又恰恰是现在的他可以给予的。   封凛从来没告诉过白默年,他其实也一样有着那种可怕的执念,只不过白默年做得比他更好。   毕竟这辈子从一开始,封凛就得到了白默年所有的关注与爱慕。   封凛知道自己只要一发消息,白默年永远会是最先回复的那个,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白默年永远都会站在他身后,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迈步,永远都能得到对方亦步亦趋的跟随。   他知道对方是怎样病态爱着自己。   爱得让他安心、永不背离。   这么一想,封凛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因为他不仅享受着这种占有欲,而且贪婪地渴求着白默年对自己展现出更强烈的占有欲,这远比单纯的占有可怕得多,那是一种互相蚕食又互相滋养的共生关系。   昏黄的灯光下,封凛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他嗅到白默年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忽然意识到他们本就是同类——   都一样残缺,一样贪婪,一样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身上缺失的那部分灵魂。   夜色缠绵,帘子挡住了皎洁的月光。   白默年每次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句子,夹杂着喘息,压抑着哭腔,最后变成两个熟练到哪怕失去听觉也能准确无误发声的名字:   “封凛……”   封、凛……   这两个字是属于他的。   灵魂也是。   ……   白默年之前就说过给封凛重新找个住处,刚从山里回来没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套全新带装修的住宅,毕竟再过不久张端就从老家回来了,合租多少有些不方便。   封凛对此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也不是有受虐症,天天喜欢挤小破屋,和张端打了声招呼就准备搬家了,好在东西不算多,一辆小面包车就能装下。   好巧不巧,清逸刚好有一辆平常用来跑活的小面包车,封凛秉承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直接连人带车给征用了。   清逸气死了:“大师兄,你对象都这么有钱了,能不能别这么抠门儿!出去租辆面包车二百块都不要,这点钱你都舍不得花,还非得让我大老远从郊区开过来,油钱都不够搭的!”   彼时封凛和白默年正在楼上搬东西,灵薇在下面帮忙整理打包箱,她听见清逸碎叨叨的声音,嘁了一声:“你声音再大点儿呗,隔着这么远大师兄也听不见啊,干脆等会儿他下来的时候你直接当着他的面说,实在不行我帮你转达转达。”   清逸闻言瞬间蔫了,他心虚环顾四周一圈,发现大师兄还没下来,这才低咳一声尴尬道:“哎呀,我就是抱怨抱怨,都是同门师兄弟,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灵薇不屑:“切~”   就在两人交谈间,封凛和白默年已经抱着两个大纸箱下了楼。清逸远远瞧见,连忙推开车门,屁颠屁颠地迎上去,一张娃娃脸笑得灿烂,活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大师兄!放着我来!这种粗活哪能劳烦您亲自动手啊!”   封凛很嫌弃清逸那副弱鸡身板,直接侧身避开他把自己手里的箱子塞进后座,然后又接过白默年手里的箱子塞进去,砰一声扣上后备箱,动作干脆利落。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短袖,灰色运动长裤,脚下趿拉着一双拖鞋,整个人懒洋洋地站在路边,活像还没睡醒,可一开口,那低沉的嗓音却让清逸吓得瞬间绷直了背——   “刚才在楼上,好像听见有人说我抠门儿?”封凛狭长的眸子微眯,指尖夹着烟,隔空点了点清逸,“是你吗,嗯?”   清逸惊呆了,十几楼,这都能听见啊:“大……大师兄……你肯定是听错了,你这么大方,哪个不长眼的人敢骂你抠门儿啊?!”   封凛皮笑肉不笑,他还不知道清逸的德行吗,小时候干活就爱嘀咕,学道术也爱嘀咕,他哪怕不听都能猜出对方刚才在楼下是怎么蛐蛐自己的,果然一猜一个准。   “是吗?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封凛挑了挑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清逸。毕竟今天还得靠这小子当苦力,他顺手在白默年后背轻拍了一把:“走了,上车。”   白默年眼见封凛钻进后车厢,却没立刻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摞红钞票递给清逸。   清逸见状眼睛瞬间一亮,像只看见肉骨头的小狗:“给我的??给我的吗??”   白默年似乎是笑了笑,只是不太明显,他指了指身旁的灵薇,意思是一起分,又指了指坐在车里的封凛,摆摆手,意思是不要被封凛给知道了。   清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钱藏进裤子口袋,小鸡啄米般点头,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这才绕到另外一边上车,不小心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呲牙傻乐的表情,又连忙收敛了几分。   后座的封凛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故作不知,直到白默年在他身旁落座,他才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驾驶座靠背:“开车。”   清逸看了眼路况,立刻发动车子,而他也不知是不是发了笔横财乐过了头,居然美滋滋向白默年吹嘘起了自己这辆座驾,都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   “默年哥,你别看我这辆车破,性能可好了,想当年我甚至用它追上了一辆蒙赛罗超跑,把对方撞了个稀巴烂,我的小面包只擦破了点皮,修一修还能继续开……”   别说封凛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就连灵薇都受不了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什么光荣事吗?这只能说明你车技不好,上次敢撞车,下次就敢撞人……啊!!!”   话未说完,灵薇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整辆车剧烈震动,所有人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又重重摔回座椅,一时间鸦雀无声。   灵薇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条件反射攥紧安全带,声音颤抖的问道:“清……清逸,你刚才是不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清逸也吓呆了,身形前倾看向挡风玻璃,不确定开口:“好……好像是个人……”   苍天啊,他可是正常行驶,这个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该不会是想碰瓷吧?!   清逸思及此处连忙降下车窗往外看了眼,结果发现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正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没破皮也没流血,当即气的撸起了袖子:“我开车开得好好的,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臭老头,居然敢讹我,看我不骂死他!”   他语罢气冲冲打开车门就要下车,结果他的车门方向刚好是外侧车道,只好对灵薇使了个眼色:“灵薇,你下去看看!”   灵薇有些吓到了,连忙点头打开车门下去查看情况,封凛见状正准备跟着一起下去,但没想到灵薇忽然去而复返,趴在车窗上惊恐喊道:   “清逸!!要死了!!你撞的是师父啊!!!”   封凛:“???”   白默年:“???”   清逸:“!!!!!” 第182章 故人   灵薇的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听“砰”“砰”两声车门被打开的动静,封凛和清逸连忙冲下车去查看情况,就连白默年都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跟着下了车。   “哎呦喂……哪个小兔崽子撞的我……我非扎你小人不可……”   众人下了车,只见一个灰夹克老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前,一手捂着腰,一手拍着地面直叫唤,看距离再近几分就被轮胎碾到了,虽然皮肤晒得黝黑,但花白的头发却整整齐齐挽了一个道士发髻,这也是刚才灵薇一眼把他认出来的原因。   清逸瞬间大惊失色:“师父?!你不是在国外旅游吗?!”   淳安老头刚才被撞得头晕眼花,直到现在才看清撞了自己的人居然是小徒弟清逸,顿时火冒三丈,他一把拽过随身的桃木手杖,推开灵薇的搀扶从地上起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清逸屁股上招呼:   “好你个混账东西!老道今天失策出门没看黄历,没想到被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玩意儿给撞了!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个兔崽子!!”   “哎呦喂我的屁股!师父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刚才真没看见!!”   清逸捂着屁股在前面跑,淳安老头拿着棍子在后面追,活像猫捉老鼠一样撵着面包车绕圈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封凛一开始还担心老头子被撞出个什么好歹来,见对方生龙活虎的也就放下了心。   这时清逸一阵风似的从面前跑过。   封凛双手插兜漫不经心背靠着车门,状似不经意伸了一下脚然后又迅速缩回,只听一声惨叫声响起,清逸不小心绊了个趔趄,被师父从后面追上来打得屁滚尿流,一个劲求饶。   这就对了嘛。   封凛心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什么可跑的,老头子穷酸刻薄又爱记仇,心眼比针鼻子大不了多少,与其被事后报复,还不如今天就让对方出了气。   白默年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轻轻拽了拽封凛的衣袖,用手语问道:【他是谁?】   “我师父。”   封凛心情挺好,总算把这个死老头从国外催回来了,不枉他天天让师弟师妹们夺命连环call,等会儿就把老头子忽悠回道观,让他帮忙给白默年算算命。   想到这儿,封凛难得良心发现,懒洋洋直起身形走到了师徒二人中间,他单手插兜,另外一只手拦住老头举起的拐杖,轻啧了一声:   “老头儿,家丑不可外扬听说过没有?要打回家再打,在大马路上打多丢人,万一等会儿把警察给招来了。”   清逸捂着屁股含泪点头:“就是就是,我要告你当街殴打!人身伤害!”   淳安老头闻言刚下去几分的火瞬间蹿得三丈高:“臭小子你说什么?!”   封凛头也不回地踹了清逸一脚,然后把老头的拐杖往下一压:“行了,走吧,回去请你喝茶,上好的铁观音。”   一句话终结了闹剧。   直到这时,淳安老头的目光才终于越过封凛看见站在后面的白默年,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骤然一眯,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惊奇咦了一声:   “你的魂魄——”   封凛知道老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动声色把白默年挡在身后:“师父,先上车,有什么事回山上再说吧。”   白默年被面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子一盯,莫名有一种浑身血液都被冻住的感觉,仿佛对方那双眼睛可以刺透他伪装的表象,窥见内心深处的无边阴霾。   他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浅色的青筋浮现,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升起警惕防备,直到封凛颀长宽厚的背影挡在身前,力道才骤然一松。   “哼。”   淳安老道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弯腰捡起散落的包袱,顺手抄起一本卷边的《环球旅游》,“啪”地敲在封凛头上:   “兔崽子,我看你是被鬼迷了魂!”   封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懒洋洋地站在原地,他小时候连棍子都挨过,这么点力道简直不痛不痒的:“是是是,就属你最刚正不阿了,赶紧上车吧,再不走一会儿交警都来了,这里可没人帮你交罚款。”   钱是他们师门所有人的致命弱点,封凛话音刚落,清逸和灵薇就火速上了车,就连老头也骂骂咧咧跟着钻了进去。   封凛见状淡淡挑眉,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他伸手搂住白默年的肩膀带着对方一起坐进车内,语气缓和了不少:“走吧,我们先送师父回道观,晚点再回新家。”   白默年一如往昔沉默,只是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封凛额头被敲红的地方,又帮他轻轻揉了揉,抿唇的样子看出了几分心疼。   封凛忽然有些不自在,他从小在棍棒下长大,师父又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性格,冷不丁被人这样小心对待,心里像是被羽毛尖儿挠了一下,又痒又陌生。   封凛偏头避开触碰,把白默年的手拉下来,指尖顿了顿,却没松开,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没事,不疼。”   白默年心想怎么会不疼呢,但他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眸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也没再有多余的举动。   清逸的小面包车晃晃悠悠在公路上行驶,开了足足五个小时才到郊外的太华山,山上有一座道观,就是他们师父淳安道长的产业,不过因为太过高险,每年都要累晕过去几名香客,十几年前勉强还能算是个名胜古迹,现在人烟稀少,连个牌匾都不剩了。   封凛最佩服他师父的体力,背着一大袋东西丁零当啷往山上走,连口气都不带歇的,清逸和灵薇就不行了,他们两个从小在山上长大,这条路走了十几年,每次爬还是累得哼哧带喘。   封凛体力不错,所以始终保持着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白默年身边,毕竟对方细胳膊细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爬山的样子,万一累晕过去他也好扶一把。   但没想到白默年的体力远比封凛想象中要强,连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出,反观清逸和灵薇,爬到山顶上的时候已经快要升天见祖师爷去了。   淳安道长没有搭理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拄着拐杖走进三清殿给祖师爷烧了一大把香,这才把身上那些零碎的行囊放在旁边的八仙柜上,回头瞪了封凛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封凛正准备上前,但没想到淳安道长又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说你,长得白白净净的那个小孩,你进来!”   语罢径直掀起帘子进了旁边的配殿。   封凛闻言一愣,反应过来正准备追进屋,袖口却忽然一紧,被白默年给拽住了。   【没关系。】   白默年对着封凛轻轻摇头,然后松开他的袖子比划着手语,神情不见丝毫忐忑害怕,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进去看看,你师父可能找我有事,别担心。】   封凛怎么可能不担心,白默年身上的一魂一魄还没归位,可千万别被他师父当鬼给收了:“你不知道,我师父脾气臭的很,你一个人进去不安全,我陪你进去。”   老头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他们的谈话,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出来:“我今天只见一个人,你们两个要是一起进来就一起滚蛋!”   封凛:“……”   行吧。   封凛只好放白默年进了旁边的配殿,他原本还想躲在门口偷听,但没想到老头儿直接起来把门给“咣”一声关上了,顺便还给封凛安排了一个差事:“带着清逸灵薇他们滚去扫玉皇殿,出来的时候我要检查,敢偷懒就全部给我去扎马步!”   “啧。”   封凛随手捡起廊下的扫帚转了个圈,心想老头子的火气还是这么大,大不了他不偷听了,等白默年出来问也是一样的,这么想着,他抬脚把瘫在石阶上的清逸踹了踹:“没听见师父说?再装死就滚到后山去扎马步!”   清逸哀嚎出声,觉得自己完全是受了池鱼之灾:“大师兄,都怪你,我今天就不该过来帮你搬家的。”   封凛用手指比了个弹脑瓜蹦的动作,面无表情哈了口气:“有道理,我也在想该不该告诉师父你用打印机画符的事儿。”   清逸呲溜一声从地上蹿起来,速度比兔子还快:“大师兄,我这就去拎水!”   淳安道长说是让他们打扫玉皇殿,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为了打扫旁边的那间小屋子,据灵薇所说里面藏着的全是传世之宝,师父的顶级珍藏,古玩字画古董花瓶应有尽有,简直比皇帝的国库还要豪华。   “真的假的?”   封凛对此持怀疑态度,这间屋子他小时候也没少进来打扫,但他愣是就没看出来架子上那个灰扑扑的花瓶到底哪里价值连城了。   灵薇平常嘴甜,老头子从来不对她发脾气,有些秘密也属她知道的最多:“当然是真的了大师兄,你别看这个花瓶脏兮兮的,外面那层铜锈可值钱了,这些都是皇帝赏的呢。”   封凛一边用鸡毛掸子清扫着旮旯角,一边凉凉夸赞道:“真没看出来,师父还有这本事。”   灵薇用力点点头:“我之前看师父开过一个箱子,里面都是皇帝赐给他们家祖上的东西,什么国师袍呀,什么牌匾呀,什么金冠呀,看起来起码也得是上千年的古物了。”   封凛没吭声,因为他对老头子有没有“祖上”这玩意儿一直持怀疑态度,对方在他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老妖怪,一个活了很久很久很久的老妖怪。   “哦,那还挺久的。”封凛慢半拍答道。   他扫完多宝架,走到了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古画前,然后重新在抽屉里换了根鹅毛擦灰,不这样不行,因为这幅画的年代实在太过久远,虽然用了秘法保存,但纸张还是脆弱得经不起任何触碰,只能用鹅毛一点点拂掉上面的灰尘。   伴随着封凛小心翼翼的动作,画卷上的尘埃在空气中悄然飞扬,逐渐显露出上面百官夜宴的图景来。   画卷中央,一袭月白织金龙袍的年轻帝王执盏而坐,虽经年岁侵蚀,对方眉眼已有些褪色,却愈发衬得通身气度清贵绝尘。他唇角含着的笑意仿佛能穿透纸背,恍若谪仙垂眸,带着化尽人间霜雪的温润。   而这位年轻帝王身旁坐着的既不是貌美的宫妃,也不是端庄的皇后,而是一名身穿玄衣的男子,半张面容隐在灯影里,轮廓如刀削般凌厉,他懒懒把玩着杯盏,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气度,与帝王交叠的衣袖却显出几分缠绵。   两列筵席间,群臣百态俱生动:有宽袍大袖的文士仰天大笑,酒渍沾染前襟,有甲胄未卸的将军拍案高歌,气吞万里;更有一名手执玉柄拂尘的年轻道士斜倚凭几,醉眼朦胧中仍透着几分仙家气象。   外间大雪纷飞,殿内却燃着暖炉,一派觥筹交错。   画卷右侧还题着一行字,只是墨迹斑驳,字句已经残损不全,封凛眯着眼,勉强辨认出几段,却也是断断续续:   “元夕三年冬……西陵……帝楚陵会群臣于飞镜台……时雪落琼宇,君臣同欢……熹侍坐于侧……大将军岳撼山执剑为乐……百官尽醉……乃命画师图此盛景,以记太平……”   灵薇不知何时凑过来,眨巴了一下眼睛:“大师兄,你看什么呢?”   封凛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画上:“我在看这幅画卖了能值多少钱。”   灵薇平常对古玩挺有研究,闻言凑近看了看,然后又摇摇头:“这幅画虽然年代挺久的,但是朝代不可考究,谁知道能卖多少钱,你这话千万别让师父知道了,他不打死你才怪。”   语罢又推了他一下:“这幅画又不是第一天挂在这儿,你还没看够啊,走啦。”   封凛确实不是第一次看这幅画,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宫殿柱子上刻的祥瑞居然是一条通体漆黑,像蛇又像龙的东西,真是该死的、诡异的眼熟。   “……”   封凛沉默盯着看了片刻,最后摇摇头转身离开。   算了,可能是他想多了。   殊不知就在封凛走后不久,一道庞大的黑影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寂静的房间里。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鳞片泛着幽冷的光泽,它猩红的蛇瞳深深凝视着画卷上那名年轻的帝王,仿佛透过那些褪色的墨痕窥见了某些故人的身影。   良久,它才缓缓收回视线,蛇信轻吐,游动尾巴顺着封凛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都是过往了…… 第183章 借命   封凛和灵薇刚刚打扫完玉皇殿,就听旁边的配殿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只见师父淳安踩着一双旧千层底布鞋从里面踱步而出,手里还拿着一杆墨玉烟斗,他随手在桌角磕了磕,烟灰如雪般簌簌落下,白默年则垂眸跟在他身后,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封凛见状把笤帚丢到旁边,不着痕迹看了白默年一眼:“师父,玉皇殿打扫完了。”   他什么都没问,因为知道师父肯定什么都不会说,还不如等回家了再问白默年。   淳安老头吸了口烟,懒洋洋“嗯”了一声:“时间不早了,等会儿让清逸开车送你们下山,过几天和其他的师弟师妹通知一声,让他们回来开个会。”   封凛神情抽搐,心想又不是上市公司,还开什么会:“行,那我先下山了。”   清逸和灵薇也赶紧跟着行礼:“师父,我们也下山了。”   他们转身正准备离开,淳安老头却忽然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墨玉烟斗磕在供桌上发出“邦邦邦”的动静,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清逸和灵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两人认命地折返回来,掏钱的动作活像在割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桌上:“师父……您老人家买点补品……”   淳安老头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理地转着烟斗:“清逸啊,为师今早给你算了一卦,你今天该有笔横财才对,不会就二百块钱吧?”   清逸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心里已经把老头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你都算出来我有横财,怎么没算出来自己今天会被车撞?!   他骂归骂,动作却极其老实,磨磨蹭蹭地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这还是白默年今早塞给他的,现在还没捂热乎就要交出去,堪称心如刀绞,淳安伸手去接,用力抽了两下居然没抽动。   “松手。”老头子眯起眼睛,烟斗在清逸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怎么,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清逸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做着最后的挣扎:“师父,这是我这个月的饭钱……”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淳安老头一把将钱抽走,顺手在旧夹克上蹭了蹭,“饿几顿正好修身养性。”   他说完看向封凛所在的方向,又用烟斗“邦邦邦”敲了敲桌角,意思不言而喻。   封凛无语抬头看天,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从上衣口袋掏出来几张红票子拍在桌上:“老头儿,我就这么多了,你省着点花。”   淳安老头把钱摞到一起,眯着眼睛数了一遍,对这个数目还算满意,这才敷衍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都下山吧,留在这里过夜可没饭吃。”   几个徒弟哪里敢多待,连忙脚底抹油溜了,逃的比兔子还快,就连穿着裙子的灵薇也健步如飞,生怕被师父留下来当苦力。   谁都没注意到,封凛身后那团如烟似雾的黑影在离开时突然顿住,那颗巨大的蛇头缓缓回首,猩红的眼眸透过昏暗的三清殿,直直望向那个叼着烟斗的邋遢老头,莫名感到了几分熟悉。   恍惚间,时光好像倒转回了那个风雪肆虐的隆冬,在险峻高耸的阴山之巅,招魂幡猎猎作响,一名少年天师身穿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立于祭坛之上,将故人的骨灰撒向天地。   那时的淳安还未蓄须,眉目间尽是少年锐气,为了替他的君主求得一线生机,不惜以凡躯触动天威,硬生生在漫天云劫中劈开一道裂隙,引来了天道的驻足……   黑影身形一滞,终于认出了这个胡子拉碴的老道士究竟是谁,暗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兴趣,低声呢喃:“有意思,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故人……”   他并不好奇对方为什么会活这么久。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道不全,故万物可生。   纵使那年北境的风雪埋葬了无数过往,总有一些人会逃出天命的束缚,在人间这条漫漫长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就像当年那个执剑问天的少年,就像此刻这个佯装市侩的老道,就像……   他自己。   黑蛇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背影,转身游入夜色,他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师居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啧,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   封凛并不知道那条黑蛇依旧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清逸开车把他们送回新家住宅后,他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直接把白默年拉到沙发上坐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检查半天,最后皱眉问道:   “怎么样?我师父今天把你叫进去都说些什么了?他没给你喝那些奇奇怪怪的符水吧?”   鈺口兮口湍口√S   白默年很少看见封凛这么严肃的样子,愣了一瞬才缓缓摇头,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封凛,赫然是那枚金属铜人像,只不过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封凛见状脸色一变:“怎么裂了?!”   话音刚落,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问道:“师父该不会帮你把那缺失的一魂一魄融进身体里了吧?!”   白默年没有回答,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铜像上的裂纹,这个动作便是最好的答案。他抿唇望着封凛,墨色的发丝垂落在眼前,整个人像一尊漂亮的瓷器,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乖巧。   因为不习惯说话,还是下意识用手语交流。   【师父说,我的一魂一魄以前被别人取出来封印在了里面。】   【现在融进身体,要不了多久听力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他比划完这一长段话,顿了顿才继续,   【我这段时间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可怕?】   【是不是……吓到你了?】   【对不起……】   【我以后会改的,不会再这样了。】   白默年比划完这些内容,双手就慢慢落了下去,指尖藏在袖子里悄悄蜷缩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孩童,目光茫然无措。   封凛见状不由得愣了一瞬,白默年这么紧张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原来是怕吓到自己,反应过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就为这个?我还以为天要塌了。”   封凛抵着白默年的额头,望进那双墨色晕染的眼睛,指节蹭过对方冰凉的脸颊,像白瓷一样冰凉细腻,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劝哄意味: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能听见喜欢,听不见也喜欢,吓人喜欢,不吓人也喜欢……”   他说着顿了顿才道:“但我更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白默年黑色的眼睛望着封凛,无声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最后伸手圈住男人的脖颈,用力抱得很紧很紧,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他也希望封凛能健健康康的……   白默年以前最大的执念就是和对方一起死,他不能容忍封凛把目光分给除自己之外的人,更不能容忍别人觊觎封凛的目光,可对方每次坚定不移的选择都让他晦暗的念头无处发挥。   白默年其实还是很贪心,贪心想占据封凛的一切,可面前这个人已经把一切都给了自己,于是他竟也学会了克制,心甘情愿地将心底那头嗜血的凶兽锁进最深的牢笼,再亲手套上枷锁。   “封凛,”白默年忽然轻轻偏头,温热的唇瓣贴着封凛的耳垂,用气音低声询问道,“这是我们的新家,你喜欢吗?”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丝丝潮湿的痒意,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触到了封凛心底,让这个漂泊半生,野草般随意生长的男子愣了一瞬。   是啊,他也有家了……   封凛早就来这里提前看过一次,二百多平的房子,装修得温暖又精致,样样都比他之前住的那个破公寓强,白默年甚至专门留了一间房给他画符和拜祖师爷,但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层代表着“家”的意义。   “喜欢。”   封凛永远都是那么直来直去,他把白默年捞到怀里,任由对方无尾熊一样圈在自己身上,声音倦懒闲适,暗藏笑意,   “只要是我们两个在的地方,我都喜欢。”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打落树梢本就枯黄的叶子,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秋雨了,秋雨过后,冬季很快就要来临。   月光透过纱帘,照亮了沙发上纠缠的影子,就像命运的共线,产生交集之后就再难分开。   白默年躺在沙发上,被撞得神智恍惚,或许是失声了太多年,他依旧不习惯开口讲话,唇边溢出的永远都是一些破碎含糊的闷哼,像刚刚学会说话的雏鸟。   双手被男人紧紧扣住,没办法打手语,除了竖起中指什么都做不了,于是只好放弃。   白默年仰头看向天花板,只觉得吊灯慢慢变成了一个黑点,黑点又无限放大,变成了三清殿侧面小房间里的一柱香,烟雾袅袅,淳安老头就那么盘膝坐在对面,有一下没一下轻磕着手里的烟斗。   “娃娃,你知不知道自己被人借了命?”   没有任何铺垫,面前这名佝偻老者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开口就戳破了白默年身上最大的秘密。   白默年面无表情坐在对面的蒲团上,苍白修长的指尖静静覆着膝盖,面容被阴影吞噬大半,此刻他再不是在封凛面前那副依赖而又单纯的模样,反而清醒冷静得可怕,喉结滚动,哑声吐出一句话:   “知道。”   老头轻掀眼皮:“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借了你的命?”   白默年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做傻事了。”   老头手里一直捏着三枚铜钱来回把玩,最后“当啷”一声扔在地上,他看也不看那卦象,手腕一翻又重新捡起来,苍老的声音意味深长:“子杀父,有违人伦,就算现在没事,将来也一定会降下天谴,凡人就不要试图去违反天道的规则了。”   白默年闻言倏地抬眼看向淳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底有些泛红,涌动着某种暗沉阴鸷的情绪,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我杀他有天谴,那他的天谴又在哪里?”   老头依旧不慌不忙,那双浑浊的眼睛曾历经朝代兴亡,也曾看透世事:“他的报应在后面,所以我劝你不要沾手,如果实在等不及,就让封凛帮你好了。”   封凛……   白默年听见这个名字,神情一怔,眼底猩红终于消退:“你就不怕他沾上因果?”   老头随手磕了磕烟斗,一副无赖相:“没关系,他活该。”   白默年:“……”   白默年放在膝上的手不动声色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别告诉他。”   老头不置可否,眯着眼往嘴里那根烟斗塞了点烟丝,然后用火点燃,吧嗒半天才吐出一口烟雾:“老头子我才不喜欢管闲事呢,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句,你的一魂一魄虽然归了位,但被人借的命还没要回来,这件事就不算完。”   白默年盯着他,听不出情绪的问道:“怎么才能要回来?”   老头子摇摇头,磕了磕烟斗里的浮灰,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等他的天谴来了,被借走的命自然也就重新回到你身上了……”   天谴?   白默年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他最后累得睁不开眼,被封凛抱去浴室洗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中的景象光怪陆离,不断闪现他小时候躺在一口漆黑棺材里的情形,那只纹着恶鬼怒目的手用不知名的尖锐金属刺进他的耳朵和咽喉,寸寸推进……   “不——!!”   白默年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无意识攥紧床单,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窗外落着淅淅沥沥的雨,留下一片绵延无尽的潮湿。   “哥……?”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梦中那口棺材漆黑、阴冷,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与童年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躺在里面的竟然不是年幼的他,而是哥哥白听川。   封凛不知何时苏醒,从床上懒懒坐起了身,他修长的的手臂从白默年肩头环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磁性沙哑:“怎么醒这么早?”   白默年没想到把封凛给吵醒了,他轻轻摇头,用手语答道:【没什么,做了个梦。】   他语罢习惯性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母亲,最早的一条是早上六点发的,上面的消息刺得白默年瞳孔一缩:   【默年,你哥失踪了,看见消息速回信!】 第184章 改命   半个月前,一家名叫“Si Rompeng”的玄学店静悄悄开在了市中心的街尾。   店铺坐落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和快要倒闭的书店中间,招牌和门面都是纯黑色,透明的橱窗里摆放着几尊造型诡异的东南亚神像,里面飘出的熏香甜腻到令人头晕,没有开业庆典,没有宣传海报,甚至连网上都搜不到记录。   偶尔有好奇的人透过门缝张望,只能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坐在里面,老板永远穿着一身白色唐装,鼻梁上戴一副金边眼镜,模样斯斯文文的,喜欢边泡茶边看书。   “哟嚯,八成是家书店。”便利店的年轻店员对隔壁书店老板说出自己的猜测,开口调侃道,“这年头谁还看书啊,难怪开在你旁边,一起等倒闭吧。”   “说你没文化就是没文化,不知道人家做什么的你就动动手去查。”书店老板是个瘦瘦戴眼镜的老头,他用杂志敲了一下店员的头,指着店面招牌上的字道,“看见了吗?招牌上写着Si ~Rompeng~翻译过来就是丝罗瓶,东南亚的一种降头术!”   店员懵了:“降头术?什么东西?”   老头摆了摆手,恨铁不成钢道:“就是玄学店的意思!去去去,看见你这种不读书的蠢货就来气!”   店员小伙揉着头“切”了一声:“不就是装神弄鬼嘛,半个月了都没生意,我看下个月就得……”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远处忽然驶来一辆纯黑色的帕迪凯恩,车身低调奢华,从树荫下滑过的时候就像一头优雅的猎豹,兼具速度与美感,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猜到这辆车肯定价格不菲,然而这辆豪车却偏偏停在了那家“Si Rompeng”门口。   “什么啊,还真有生意……”   店员嘀嘀咕咕转身进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车上下来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面容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有些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叮铃——!”   每当有客人推门进屋的时候,门口挂着的铜铃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骨生原本在隔间的佛龛前闭目祷告,寡白的烟雾如蛇般萦绕在周身,听见门口铃声响起,他丝毫不见讶异,镜片后的双眼缓缓睁开,闪过一丝幽深的情绪。   他不急不缓把手中的三炷线香插进香炉,香灰簌簌落下,露出供奉在神龛深处的八面金佛——那尊佛像通体鎏金,却生着十六只手臂,每只手掌心都刻着一只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佛像的八张面孔表情各异,或嗔或笑,或喜或怒,邪气诡异到了极点。   “陈先生,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见面了。”   那名从车上下来的中年男子赫然是白振业,他望着站在隔间里的陈骨生,神情又惊又喜,惊的是对方数十年如一日几乎没有变化的容貌,喜的是自己终于找到了救星,   “自从十三年前那件事后,你就杳无音信,要不是我到处派人查找,都不知道你已经从南洋回来了。”   斯文男子静静站在隔间的台阶上方,任由白振业激动诉说当年的事,片刻后才轻轻笑开,他修长的指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骨感的手腕,却是出乎意料道:   “白先生,我想您认错人了。”   白振业脸上的沟壑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闻言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你……你不是陈骨生?”   台阶上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轻缓:“我是陈骨生,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陈骨生,你认识的那个……是我哥哥。”   “他十年前修炼降头术的时候被反噬了,所以很遗憾,现在他的名字和身份都归了我,我们是不是长得很像?”   白振业瞪大眼睛望着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喉头发紧:“这……这怎么可能?”   “白先生,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陈骨生不紧不慢走下台阶,皮鞋底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身形很修长,几乎比白振业高了大半个头,投下一片颀长的阴影,身上的熏香甜腻到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白振业踉跄两步,几乎有些站不住脚了,他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脸色苍白的哆嗦道:“可是他还欠了我一件事没有做,当年他帮我改命,说十四年后还需要再改第二次,否则就会被反噬,现在已经快到期限了,你居然告诉我他死了?!”   陈骨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阖目,递到鼻尖轻嗅,右手纹着一个与气质极为不符的恶鬼怒目纹身:“白先生,改命是欺瞒天道的做法,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十四年刚好是一个周期轮回,所以他才会让你再改第二次。”   白振业敏锐嗅到了某种气息,焦急上前两步,如见救星:“陈先生,难道你也会改命?!”   陈骨生抿了一口茶水,琥珀色的茶水在内室红色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其实我很早就看过你的命格了,日主戊土坐戌,本为墓库,又逢七杀攻身,按命理推算,十三年前流年癸巳,巳火冲亥,水火相战,就该有一场生死大劫了……换句话说,十三年前你就该穷困潦倒,死于非命。”   时隔多年,白振业再次听见自己的批命,依旧冷汗直冒,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成拳。   陈骨生放下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似笑非笑:“有趣的是,你儿子却偏偏是个大富大贵的命格,所以我哥哥十三年前把他的富贵命借到了你的身上,暂时替你化解穷厄,但还剩下一个死劫没有应验,只有把这个死劫置换过去,你的命格才算彻底改过来。”   白振业倏地抬头,眼底流露出一丝狠劲:“到底怎么才能改过来?!大师,不管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陈骨生不语,而是走到佛龛前点亮了一盏油灯,清俊斯文的脸庞在烛火中明灭不定,唇角微扬的模样隐隐于那座金佛中的“笑面”重叠,他望着灯花意味深长开口:   “白先生,你要想清楚,命格置换之后,你的死劫就落在儿子身上了。”   “儿子没了可以再生!更何况我还有个大儿子!我如果死了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养活了多少人!每年捐出去多少钱?!”   白振业的耐心已经在进门时那段对话中彻底消耗殆尽,咬牙切齿说话的模样一度有些狰狞:“你说吧,要多少钱才能帮我改命?!”   他们这行的规矩是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都能接。   “白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   陈骨生摘下脖颈间朱砂色的的佛牌,在修长的双手间翻转缠绕,然后闭目合十举过头顶,又缓慢落到鼻尖处,淡然的样子却看不出半分虔诚,   “你如果想改命,就必须拿到借命者的一魂一魄,三魂中的幽精,六魄中的尸狗。”   白振业紧张到呼吸急促,失声质问道:“这些你哥哥当年不是已经取走了吗?!”   陈骨生漫不经心睁开双眼:“所以白先生是打算下去找他要吗?”   “你!”   白振业身居高位已久,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冒犯他,闻言脸上隐现薄怒,   “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白先生,火气何必这么大,送上门的生意我没道理不做,但还是那句话,必须要借命者的一魂一魄。”   白振业已经在心里把死去的那个陈骨生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死那么早,还把他改命用的东西给弄丢了:“那我现在找不到怎么办?!鬼知道你哥哥放哪里了!”   陈骨生垂眸把玩着缠绕在指尖的佛牌,珠链细如米粒,几乎看不出圆润的轮廓,乍看就像一条猩红的蛇缠绕在指尖:“命格如棋局,一动则全局变,就算能找到,当年适合的命,现在来看已经未必适合你了。”   白振业惊疑不定问道:“什么意思?!我儿子的命已经不能借到我身上了吗?!”   陈骨生淡淡开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借谁的命,就必须拿到他的一魂一魄,白先生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做这笔生意。”   ……   门口的铜铃声再次响起,送走了失魂落魄的白振业,屋子里的熏香因为有生人进入,味道寡淡了几分,陈骨生不得不又点燃了一支蜡烛。那根蜡烛透着浅浅的粉色,火焰跃动,冒出一缕甜腻的香气,就像是花朵腐烂后的浓烈气味。   “到底放哪儿了呢?”   陈骨生望着烛火好奇自言自语。   啊,他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帮万祥地产对付赵家的时候,他在对方的祖坟风水动了手脚,刚好缺一个恶魂占住坟茔,他就顺手从抽屉里把那尊“毗舍遮”放了进去,至于有没有被人捡走,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白振业丝毫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被人坑了一把,他脸色苍白地坐上车,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陈骨生说的那些话,后背冷汗直冒,已经浸透了西装。   怎么办?怎么办?   小儿子的一魂一魄已经丢了,现在让他上哪里去找回来?眼见着离自己的死劫越来越近,难道他真的要坐以待毙?!   冬季临近,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干枯变色,簌簌往下飘落,就像一个到了暮年的老者,说不出的冷清萧瑟,哪怕街道上人流如织,也依旧没能带来几分喧闹的热乎气。   豪车平稳驶过繁华的CBD中心,白振业望着外面那栋新起的高楼,那是他上周才投资的地皮,名利、地位、财富……他正是人生得意的时候,这些令人艳羡的一切,难道就要随着那个该死的死劫灰飞烟灭?   这是白振业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吱呀——!”   就在白振业陷入惶恐不安的时候,车子忽然一个急刹,他整个人都因为作用力狠狠前倾,情急之下失去了平常的风度,暴怒抬头斥道:“瞎了眼睛吗?!怎么开的车?!”   司机磕磕绊绊解释道:“董……董事长……对不起,我刚刚看见白总的车在前面……”   白振业闻言循声看去,果不其然发现前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车,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名年轻男子,赫然是他的大儿子白听川。   那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幽暗念头忽然从他心底缓缓浮现——   既然小儿子不行,那么大儿子行不行呢? 第185章 同行争斗   白听川失踪了。   这是五天前才发生的事,连带着一起失联的还有白振业。白母担心消息传出去会影响公司股价,一开始只敢私下派人寻找,甚至不敢报警,直到她不小心从丈夫房间的抽屉里发现几支麻醉剂,这才陡然意识到什么。   她呼吸骤停,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又回到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小儿子默年被那群人被强行带走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了。   偌大的别墅已经遣散了所有佣人,白母跌跌撞撞跑下楼,刚好撞见收到消息回家的白默年,她先是一愣,随即冲上前抱着小儿子哭得泣不成声,情急之下甚至忘记了白默年根本“听不见”这个事实,慌不择言道:“默年,怎么办,怎么办……你哥一定是被你爸爸给带走了……”   “他这个畜生,当初害了你还不够!现在还想害你哥哥!默年,听妈的话,这段时间哪儿也别去、哪儿也别去知道吗?”   白母哭得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被她紧紧抱着的儿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神色平静得可怕,甚至连替她拭泪的举动都没有,过了许久才终于抬手,缓缓比划了一个手语:   【报警吧。】   白母陡然一惊:“你说什么?!”   白默年垂眸望着她,漆黑的睫毛静静垂下,瞳仁比寒潭更幽深,他修长的指尖再次重复比划,动作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塌了白母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报警。】   “不可能!!”   白母却像受到什么刺激般忽然松开他后退几步,声音尖锐到一度都破了调,她用力攥紧白默年的肩膀,双眼因为好几天没睡觉满是血丝,细看甚至带着几分祈求:   “默年,咱们不能报警,不能报警啊!你哥哥和爸爸失踪的消息如果传出去,那些对家肯定会暗地里使绊子的,万一你爸爸被警察抓了,咱们家就全完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丑闻!!”   她紧紧攥住白默年的手,嚎啕大哭下甚至站不稳身形,再也不见平常优雅的样子:“就当妈求你,千万别报警!你这几天哪儿也别去,就待在妈身边好不好?!”   白默年闻言不语,而是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认识到,自己和哥哥的生命对于父母来说都是“身外之物”,甚至比不上她脖子上戴着的那条莹润的珍珠项链。   这个念头让白默年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怎么看怎么讥讽,或许这副表情和平常的他比起来有些割裂,以至于白母一时止住了哭声,险些怀疑自己眼花了:“默年,你……”   “不报警,那你就等着给我哥收尸吧。”   白默年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内响起,就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陌生至极,白母闻言惊愕睁大眼,不可置信望着他:“默年,你……你会说话了?!”   白默年笑了笑,无端让白母打了个寒碜,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记忆中青涩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十三年前那个无力反抗,高烧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孩了。   “妈,”他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声音更轻,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那你知不知道我过去十三年为什么不能说话了?”   白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失去平衡,整个人都跌到了沙发上,她无措望着面前陌生可怕的小儿子,脸色苍白,唇瓣颤抖不止:“默年……你……你听妈解释……”   白默年一言不发望着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不出情绪的道:“我最不想听的就是你们的解释。”   今天如果不是为了白听川,他根本不会踏进这个家门半步,事实证明白默年的选择也确实错了,他根本不该对这些人抱有任何期待。   白默年最后看了眼这间奢华空洞的房子,然后在母亲绝望的哭泣声中转身离开,只觉得心底最后一丝羁绊也被彻底斩断。   “默年!”   白母挣扎着想要追上去,却被自己的高跟鞋绊住了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玄关阴影中,大门关上的力道很轻,却像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扇在她脸上,说不出的羞愧痛苦。   封凛把车停在路边等候,他靠着车门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终于看见白默年从里面走出来,顺手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上前问道:“怎么样,你哥真的失踪了?”   白默年的情绪已经在刚才那段路上平静了许多,直到看见封凛,指尖的温度这才感觉稍稍回暖,他迎着对方担忧探究的视线,轻轻笑了笑,然后用手语比划道:   【回家再告诉你。】   【现在先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封凛眉梢轻挑:“什么地方?”   白默年没有立即回答:【上车我给你看导航。】   封凛也没在意,顺手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这才发现白默年要去的居然是一家导航地址为“Si Rompeng(玄学算命店)”的地方,眼皮子不禁狠狠一跳:   “你要去算命?”   看的出来,封凛觉得这件事相当荒谬,声调都比平常高了几分,他自己就是算命的,白默年居然要去找别人算,把男朋友的颜面置于何地?!   白默年原本在划拉手机屏幕,听见封凛的声音身形不由得一僵,这才反应过来封凛好像也是搞玄学算命这方面的,他慢半拍抬头看向对方,迟疑比划道:   【我只是去看看,不是真的算命。】   封凛无声眯眼,目光危险地盯着白默年,摆明了不信。   白默年只好换了个借口:【听说那家卖的水晶手链很漂亮,所以我想去转转。】   封凛从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一句话:“那些洋玩意儿都是骗人的!你想戴手链我回头给你做一条,都是祖师爷爷面前开过光的,不仅灵,而且不、要、钱!”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话,试图让白默年悬崖勒马,然而话音刚落,脸颊就陡然落下一片温热,白默年捧着他的脸亲了亲,眼底满是明亮浅淡的笑意,看不见半点阴霾:“我知道你算命最厉害了,但是我想去看一看,陪我一起吧?”   封凛:“……”   QAQ他自己都没舍得坑白默年的钱,现在对方居然要去给外面的玄学骗子送钱?简直荒谬!!   白默年见封凛不吭声,又凑过去亲了亲他:“我保证什么都不买,只是看看,行吗?”   他知道的,自己男朋友很抠门。   封凛:“……”也行。   封凛的脸色虽然依旧臭臭的,但还是发动车子朝着目的地开去,那家“Si Rompeng”虽然位于市中心,但生意并不算太好,店面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阴森鬼魅,根本没有人敢进去。   封凛降下车窗,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以极其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这家店:“你确定要进这家黑店?”   白默年点了点头,用手语询问道:【要不我自己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不用,我陪你进去。”   封凛当然不放心让白默年一个人进这种鬼地方,他语罢直接打开车门下车,“砰”一声关上车门,然后和白默年一起进了那家奇奇怪怪的店,刚一推门进去,头顶就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铃——”   甜腻到近乎窒息的熏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陈年的檀木味,让封凛下意识皱了皱眉。   茶室昏黄的光线下,只见一个身穿复古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慢条斯理地斟茶,不偏不倚刚好是两杯,雾气氤氲间,他抬眼望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两位是来算命的?”   他起身时,素白长衫如水纹般漾开,连尘埃都没有惊动。   白默年盯着男子颈间挂着的朱砂佛牌看了片刻,视线又下移到男子右手虎口处纹着的恶鬼怒目纹身,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潮转瞬即逝,等再抬眼时又恢复了正常,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这里只算命吗?”   陈骨生示意他看向那些雕花架子上摆着的物件,有金属邪佛,有不知名的水晶石头,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巫蛊娃娃,但更多的还是书:   “也卖东西,只要客人付得起代价。”   他说的不是价钱,而是代价。   白默年注意到最里面的架子上摆着很多个“毗舍遮”,和他当初的那个金属铜人一模一样,指尖控制不住一紧:“这些也是卖的?”   陈骨生修长骨感的指尖不紧不慢转着茶杯,镜片后的眼睛笑望着他,意味深长反问道:“先生,只要你出得起价,世界上又有什么不能买到呢?”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进去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谈?”   白默年自然不会拒绝,迈步走了进去,但没想到封凛入内的时候面前却忽然多出了一只虚拦的手,“礼貌”性请他后退:   “先生,请在外面稍等片刻。”   白默年都看见了那些毗舍遮,封凛又怎么会发现不了,他望着面前这名身穿长衫的斯文男子,只觉得对方神秘危险,淡淡挑眉:   “我也想算命,不能跟着一起进去吗?”   陈骨生不语,而是从旁边的南洋风雕花抽屉里取出一个牌子挂在墙上,然后屈指轻轻敲了敲,只见上面分别用中文、英文、马来语各写了一句话:   【同行请勿入内。】   封凛额头青筋一跳:“……”   陈骨生好像没看见封凛杀人般的目光,微微一笑:“先生,为什么这么盯着我,难道我们以前认识?” 第186章 狠宰一笔   “不……只是没想到你眼睛这么尖,居然能看出来我是同行。”   封凛电光火石间就找好了理由,他随手拨弄了一下那块“同行请勿入内”的招牌,目光在陈骨生的眉眼间逡巡,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请问贵姓?”   陈骨生浅笑,并没有过多解释这个生僻的名字:“我姓陈,名骨生。”   封凛反问:“万法皆从骸骨生?”   “不,”陈骨生垂眸扶了扶眼镜,望着封凛的眼睛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是向死而生的‘生’……”   除了他们自己,大概没人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毕竟无论是“万法皆从骸骨生”,还是“向死而生”的“生”,看起来都是同一个字。   封凛笑了一声:“真巧,听起来像一个死人的名字。”   陈骨生轻轻偏头:“是吗?可我现在好像还活着?”   “不急。”封凛看向他右手处的纹身,意味深长道,“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中了‘双生降’还能活过三十岁的。”   “双生降”这个词一出,四周的温度忽然降了许多,陈骨生明显顿了顿,而白默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封凛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我们走吧。”   他不可能让封凛被拦在外面,大不了今天不算命了,下次再单独过来。   封凛却道:“没关系,你进去算命吧,我坐在外面边喝茶边等你。”   他语罢安抚似地拍了拍白默年后背,然后转身走到外面待客用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抽了本杂志翻看,顺便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白默年见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向内室,陈骨生慢条斯理跟在他身后,临进门时忽然回头看向封凛,清俊的侧脸隐入阴影,唇角微扬:   “封先生,人生苦短不要紧,及时行乐就好。”   他好像特意查过封凛,连姓什么都知道。   “……”   封凛闻言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恰好瞥见陈骨生白色的长衫下摆拂过门槛,一道竹帘被他随手放下来,彻底挡住了里面的情景,连声音都听不见。   “陈先生,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这是白默年在椅子上落座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外衣,这样的颜色总是把他的皮肤衬得很苍白,透着不健康的病态,偏偏唇色又很红,阴恻恻望着陈骨生的时候有一种被鬼盯上的感觉。   陈骨生掀起长衫淡然落座,他的姿态很是随意,举手投足却有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感觉:“白先生,严格来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他很年轻,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的样子,尽管穿着打扮都透着复古的书卷气,但光滑的皮肤是骗不了人的,有些人哪怕保养得再好也多多少少会透出一些岁月的痕迹,例如脖子,例如手背,例如眼神。   但陈骨生没有,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很年轻,虽然面容和十三年前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年龄却是对不上的。   白默年冷冷盯着他:“你知道我姓白?”   陈骨生拎起桌角咕嘟冒泡的茶壶,不疾不徐斟了两杯茶,然后端起一杯递到鼻尖轻嗅,他的眼镜并不起雾,所以白默年能清楚看见他眼底的笑意:“你的父亲白老先生,曾经是我哥哥的客户。”   白默年皱眉:“你哥哥?”   陈骨生笑抿了一口茶,雾气氤氲:“很多人都说我们两个长得像,但很可惜,他十三年前就死了,没办法让你亲眼看一看。”   白默年:“他是怎么死的?”   陈骨生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惊悚的话:“他从小在南洋学降头术,练丝罗瓶的时候出了意外,头颅连着内脏一起飞出去,但没有在天亮的时候及时飞回身体里,所以就死了。”   白默年深深望着他:“好巧,我也有一个哥哥,不过现在失踪了。”   陈骨生状似惋惜地摇头:“真遗憾,我很想帮你算一下令兄的下落,可惜我们这一行有规矩……”   至于是什么规矩,他却没说。   但想想也能猜到,他已经接了白振业的生意,又怎么可能再去帮白默年。   ……   一个小时后,封凛坐在外面喝茶都快喝饱了,白默年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封凛轻轻摇头,然后和他一起走出了这家店。   封凛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打开车门上车,等白默年在副驾驶坐定,这才出声询问道:“算的怎么样?”   白默年的口袋里仿佛塞着什么东西,坐下时不小心露出了一个白色的边角,他看也不看,随手扔到烟灰缸里,倒也不见太大的失望:   “我想让他算一下我哥的下落,不过他说不能告诉我,所以我就出来了。”   封凛有些不太信,他修长的双指一夹,抖了抖那张被白默年随手丢掉的纸,赫然是一张发票,挑眉狐疑问道:“你没找他算命,怎么还消费了三千块钱?”   白默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些不太敢说。   封凛心想自己又不是怪物,白默年至于那么害怕吗,随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没事,说吧。”   白默年顿了顿,这才吞吞吐吐道:“他说……这是你的茶水费。”   封凛闻言身形一顿,缓缓抬头看向白默年:“我喝什么茶水花了三千块?”   看的出来,他很震惊。   白默年迟疑一瞬,当着他的面竖起三根手指:“好像是三壶,极品铁观音。”   “艹!”封凛忍不住冷冷咒骂出声,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会宰人的骗子,“这个死奸商!就他那破茶还敢叫极品铁观音?!宰人宰到我的头上来了?!”   他语罢打开车门就要下去找陈骨生算账,结果被白默年眼疾手快拉住:“算了,钱都付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封凛余怒未消,心想什么教训这么贵:“那三千块就这么算了?!”   白默年用了些力气把封凛拉回来,心里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别生气了,我们先找我哥,等找到他之后,我再打12315举报这家黑店好不好?”   封凛神情抽搐:“你确定有用?”   “确定,”白默年吧唧亲了封凛一口,认真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封凛听见这句话,心气终于顺了点,毕竟他这种浑身反骨的人就得顺毛捋。封凛直接把方向盘一转,然后猛踩油门往城郊方向开去,望着前方对白默年没好气道:   “不就是想算你哥的下落吗,我刚才坐外面喝茶的时候就算出来了,你还用得着找那个奸商?”   封凛刚才坐外面的时候就给白听川算了一卦,主卦为雷水解,震上坎下,变卦为地水师,坤上坎下,动爻为初六、九四,是一支“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身陷囹圄的卦象。   九四爻动,爻辞曰:“解而拇,朋至斯孚。”拇为手足之始,意指束缚初解;然变爻后坤土压坎水,师卦主征战,故解救需外力介入。   方位上,坤为西南,坎为水、为低洼,所以绑架地点很可能在城郊山后近水的阴僻处,卦中坤土为废弃之象,坎水流通处或有旧管道、水池,正适合藏人。   封凛一路开出城外,直接进了山路,保险起见还给几个师兄弟发了消息同步坐标,毕竟等会儿很有可能会干架,多一个人多一份把握。   白默年坐在副驾驶,总觉得他们两个人有些势单力薄,迟疑开口:“我们要不还是报警吧?”   封凛操控方向盘拐了个弯:“没事,我们先进山确定一下位置,等真的找到人了再报警,万一卦象错了不是浪费警力吗,我已经给清逸他们发了消息,等会儿他们也会赶过来一起帮忙找,放心吧。”   白听川的卦象并不是死卦,所以封凛并没有那么着急,他按照导航地点一个个排除,最后开到了东山附近,这里因为地处荒僻,所以二十年前建了很多化工厂,化工厂拆了之后又变成废弃钢厂,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烂尾工程,基本上没什么人来。   封凛打开车门下车,然后拿着手机在附近绕了一圈,结果发现一进山就会失去信号,只好重新退回了公路边:“我们在外面等等,免得清逸他们联系不上。”   这片山实在太大了,而且到处都是林子,警察来了估计也得搜寻半天。封凛今天没带罗盘出来,一时没办法确定详细坐标,只好等着清逸他们送东西过来。   白默年当然不会有意见,他和封凛把车停在公路边,然后靠着围栏站在公路边等待,原以为清逸他们大概一两个小时就能到,但没想到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六点都不见人影,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深秋时节,山里一入夜就降温了。   白默年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疑惑问道:“他们会不会迷路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迷路。”   封凛吐槽了一句,但忽然想起来清逸他们年纪还真不算大,只好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然而连打了几个都没人接,心里也有些纳闷:“奇怪,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接电话。”   就在封凛思忖着要不要继续等的时候,远处漆黑的公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只见一辆载着人的小电驴正摇摇晃晃往他们这边开,速度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开车的那人戴着一个小黄鸭头盔,正奋力抬手对他们打招呼,声音被凛冽的风声吹得有点破音:   “大~师~兄~我们来~啦!”   赫然是清逸,小电驴后面还坐着灵薇。   封凛见状眼皮子猛地一跳,一度怀疑自己眼花了:“我不是让你开车多带几个人吗?!你怎么就把灵薇带过来了?!”   清逸捏住刹车帅气停在封凛面前,摘下头盔指了指后面,呲着一口大白牙傻乐:“大师兄,我的面包车开到一半熄火了,没办法只能换了辆小电驴,清明和清平他们还在后面蹬自行车呢。”   他说着挠了挠头,有些心虚的补充道,   “天亮的时候应该能到。”   封凛懵了:“你们怎么不打辆车过来?”   清逸干巴巴吐出两个字:“没钱。”   就连坐在后面的灵薇也是一副囊中羞涩的腼腆样子:“大师兄,你忘了,上次我们的钱都让师父给拿走了。”   封凛:“那清平他们呢?他们也没钱吗?”   清逸尴尬咳嗽了一声:“那什么……师父回国后不是开了个会嘛。”   师兄师弟们聚在一起,全部被宰了一波,连打车钱都没了。   #或许造成他们贫穷的最根本原因并不是五弊三缺,而是师父# 第187章 三打二   封凛原本还想趁着天亮的时候进山找人,没想到遇见了这几个坑爹货,他面无表情解开袖扣撸起袖子,一副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模样,把清逸吓得蹭蹭蹭后退了几步躲到白默年身后:   “大师兄,你是不是想打我?”   封凛冷冷挑眉:“想打你随时都可以打,用得着挑今天吗?罗盘带了没?”   “带了大师兄,在我这儿呢。”   灵薇坐在小电驴后座,闻言连忙从车上下来。只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大背包,蹲在地上把东西全倒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封凛说要进山找人,除了各种法器,她还另外带了安全绳索和手电筒,比清逸靠谱多了。   封凛见状脸色稍霁,他弯腰从里面找出罗盘,然后把上面的浮灰吹掉:“默年他哥让人绑架了,等会儿你们拿着手电筒跟我一起进去找人,记得注意安全。”   灵薇闻言“啊”了一声,难掩惊讶:“默年哥,你哥哥让人绑架了吗?”   清逸拿着手电筒的手都在抖——激动的,因为他已经脑补了一场和绑匪斗智斗勇的大片,这足够让任何中二少年热血沸腾:“默年哥,你放心!我们肯定把人给你找出来!”   白默年轻轻点头,因为知道他们不懂手语,所以只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大拇指弯曲两下:【谢谢。】   另外一边,封凛已经调试好了罗盘:“走吧,西南方,别跟丢了。”   他语罢单手拿着罗盘,另外一只手在黑暗中悄然牵住白默年,然后牵着对方往山路深处走去,清逸和灵薇见状也连忙拿着手电跟上。   A市是中心城市,郊区的山林算不上高险,却布满工业时代的遗骸,入夜之后搜寻难度直线上升,走着走着就会莫名其妙踩到一堆废铁,要么就是一堆腐烂的动物尸体,连罗盘都受到了磁场干扰,指针方向一个劲乱转。   清逸和灵薇边走边在附近的树上拴红线做记号,上面串着许多不同大小的结,一是避免迷路,二是为了防止山里的精怪作祟,毕竟这种环境下很容易出现脏东西,那些红线都浸过鸡血,一定程度上可以驱邪除祟。   然而他们在山里走了整整两个小时,虽然没迷路,但也一直没找到卦象上显示的近水阴僻处,就在封凛已经把那个失灵的罗盘扔进背包,准备用相当复杂的密推法重新起卦算一下坐标的时候,手腕忽然一紧,被白默年给攥住了: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白默年冷不丁开口,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见他死死盯着不远处漆黑幽深的道路尽头,一字一句清晰重复道: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城郊有一片名为新松的工业园区,不过早已废弃,十几年前白家经商时,曾在这里建过工厂。白听川去年整合资产的时候还考察过这块荒地,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亲生父亲绑在这里。   废弃厂房内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夹杂着挥之不去的化学品刺鼻气息,昏暗的空间里,一台生锈的巨型发电机静静矗立在角落,顶上垂下的简易灯泡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下方几张凌乱的折叠床。   两名魁梧的保镖在厂房门口来回踱步,疲惫巡视着四周,屋子里的烤火炭炉噼啪燃烧,照亮了旁边一名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的西装看起来皱巴巴的,好像几天都没换过了,此刻正专注烤着一根用调料腌制好的鸡腿。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在密闭空间里扩散,却与四周腐朽的气息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白振业用小刀戳了戳鸡肉,确认烤熟后,这才起身走向角落的折叠床。   床上躺着一名年轻男子,面容苍白,唇瓣干裂出血,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无声表明了他的被困时间,手脚都被尼龙绳捆着,因为过度挣扎已经勒进皮肉,赫然是失踪已久的白听川。   白振业在床边落座,削下一块边缘焦黑的鸡腿肉递到他嘴边,热气混着未散尽的腥味,依旧维持着父亲的口吻:"来,听川,吃点东西,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万一饿坏了你妈妈看见是要心疼的。”   他们这段时间怕引起外人注意,一直待在这个废弃厂房没出去过,吃喝都是用泡面解决的,直到昨天才悄悄开车去附近的市场买了点菜,刚烤好的鸡腿对于一个三四天没吃饭的人来说也算得上一道美食了。   鸡肉就悬在嘴边,白听川却紧闭双眼,将头厌恶偏向一侧,炭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眉宇间凝固的抗拒。   从被白振业捆来的那一天开始算起,白听川就再也没吃过东西,连水都是硬灌进去的,他实在无法接受一直被自己视为榜样的父亲居然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心寒到了极点连死的念头都有,又怎么会有心情吃东西。   白振业见状眼底怒容隐现,直接掐住白听川的下颌把手里的鸡腿硬往他嘴里塞,白听川却始终牙关紧闭,最后被逼得没办法忽然狠狠偏头吐出嘴里的东西,然后一口咬在了白振业手上,引得对方惨叫出声。   “啊!!”   白振业捂着手惊怒后退,低头看了眼伤口,只见皮都差点被咬掉了一块,他上前“啪”地扇了白听川一个耳光,怒不可遏道:“你想饿死是不是?!行!等改完命老子就直接送你去死!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白养了你二十几年,现在让你做点事都这么不情不愿吗?!”   “呸!”   白听川偏头吐掉嘴里的血沫,苍白的脸上浮起鲜红的掌印,他扯开干裂的嘴唇冷笑:   “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反正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工具,以后也别提什么父亲儿子,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早在三天前,他还在苦苦哀求父亲回头,然而无论他怎么苦口婆心的劝说或者愤怒痛骂白振业都不为所动,直到白听川阴差阳错从他嘴里得知弟弟当年的聋哑居然是因为借命造成,整个人犹如晴天霹雳,多年来坚持的信念瞬间崩塌。   记忆中弟弟那年阴差阳错生的一场大病,无缘无故变得聋哑沉默,还有父亲无底线的宠溺,母亲愧疚的目光,二十多年的家人温情,此刻全部化作玻璃渣,狠狠扎进了心脏深处。   “恶心?!你恶心什么?!难道不是我给你吃给你穿把你养大的吗?!”   白振业早在当年借命的那一刻就已经变魔障了,他用力攥紧白听川的肩膀,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等借完命后你最多听不见而已,我可以找保姆找翻译24小时跟在你身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弟弟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他从来都没向我抱怨半句!”   白听川听见他的理直气壮的狡辩,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一颗心坠进了冰窟窿里,遍体生寒,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滚!”   他双目猩红,歇斯底里怒吼道:“你给我滚!你要么杀了我!要么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白振业,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可不信报应,只要我舍得花钱,什么命不能改。”   白振业忽然不生气了,因为这个儿子很快就会替他挡劫死掉,心底那一丝残存的“父爱”让他看向白听川的目光都变得怜悯慈爱起来,他从外套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液体:   “你好好休息吧,饿了就喊人过来给你喂饭。”   语罢拍了拍白听川的肩膀,这才起身离开出去发消息。   山里信号不好,总是断断续续的,白振业早在上个星期就约好了和陈骨生在这里碰面,但对方却迟迟没有赴约,偶尔回信也只说日子不对,又或者仪式工具没准备好,让白振业心底隐隐冒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两名保镖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一个星期,天天吃泡面,又被蚊子咬,最关键的是一个人影都没有,难免有些懈怠起来。他们见白振业绕到后面去打电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到工厂门口抽烟,打火机亮起,被山间夜晚寒冷的风吹得明灭不定,打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烟头。   “娘的,咱们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其中一名保镖冷得跺了跺脚,白振业以前最多出门参加个慈善晚宴,或者出国谈生意的时候才会带着他们,虽然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但吃喝住行都不算差,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在山沟沟里喝西北风。   另外一名保镖皱眉深吸了一口烟:“行了,少说两句,董事长不是已经和那个什么陈大师约好了吗,最多两天就能走了。”   “弄这么玄乎,真的假的啊?”   “有钱人不就信这个吗?”   他们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有些听不太清,但指尖燃起的星火已经暴露了身形,封凛和白默年他们就躲在一个山洼后面,在内心暗自对比了一下双方人数,然后发现己方占据了绝对优势。   封凛皱眉压低声音道:“灵薇,你拿着手机去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报警,我们三个先进去看看情况。”   他们刚才躲在外面,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怒骂声,也不确定白听川有没有生命危险,保险起见还是进去检查一下,白振业那个老弱病暂且忽略不计,他们三个大男人收拾两个保镖应该够用了。   灵薇会意点头,立即猫着腰隐入夜色,三人对视一眼,借着杂草掩护翻上小土坡。封凛身形敏捷,率先出招,一个肘击精准命中保镖后颈,那人闷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   “大师兄,剩下这一个交给我!”   清逸见状兴奋低呼,立刻摆好了出招姿势,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见另一个保镖迅疾的拳风迎面而来,当即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他也不知是不是太紧张,居然条件反射从袖子里甩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了对方额头上。   保镖动作骤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脑门上的符纸,随即怒火高涨,反手一拳把清逸揍倒在地:“TMD!你以为捉僵尸啊,还往我脑袋上贴符?!”   他话音刚落,后颈就陡然袭来一阵剧痛,身形控制不住弯了下去,然而紧接着腹部就被人来了一个膝踢,“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痛苦弓成了虾米。   借着月光照耀,只见封凛面无表情收回手,对身旁的白默年吐出一句话:   “我们走。” 第188章 钱给你管   外面的打斗动静很快引起了白振业的注意,他原本站在山坡侧面打电话,隔着老远看见两名保镖被人撂在地上,脸色顿时一变,转身就跑。因为太过慌不择路,逃跑时还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树枝,“咔嚓”一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封凛早就看见了白振业逃跑的身影,却没有追上去,而是和白默年一起走进了废弃工厂内部,只见里面唯一能够照亮的东西就是头顶的那盏简陋灯泡,白听川被尼龙绳死死捆在折叠床上,脸色苍白虚弱,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太妙了。   白默年见状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没什么伤口这才放下心来,然后摸索着找到绳结想把他解开,结果绳子捆得太紧已经变成了死结,根本扯不动。   “他没事,只是体力不支昏迷了。”   封凛从利落拿出一把折叠刀,寒光闪过,绳索应声而断,他发现角落里有没拆封的矿泉水,示意白默年把人扶起来,然后往白听川嘴里喂了点水。   白听川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了,干裂的嗓子感受到冰凉的水流滋润,本能吞咽起来,总算恢复了几分神智,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结果就见弟弟和封凛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神情一愣,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不可置信问道:   “默年……封凛?你们怎么在这儿……”   封凛反手把刀收起来,线条凛冽的面容在灯影下更加分明,他见白默年不出声,只好解释道:“你失踪了好几天,我们一路找到这儿来的。”   白听川挣扎着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后声音嘶哑的问道:“白振业呢?”   封凛:“从侧门跑了。”   “什么?!”白听川闻言忽然紧张起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白默年的手腕,焦急催促道:“快追!他手里还留着你当年的头发和精血!我的也被他拿走了”   白听川话未说完,意识到弟弟听不见,又猛地转向封凛,眼底布满血丝,语气难掩焦急,“那个降头师——他认识一个降头师,要是交到对方手里就全完了!”   封凛眉头一皱,虽然不认为白振业能掀起什么风浪,但那些头发和精血确实是个隐患,他把肩上的背包随手扔在在地上,干脆利落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追。”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工厂,循着白振业逃窜的方向飞快追去。   封凛起初没把白振业这个老弱病残放眼里,但没想到对方一把年纪还挺能跑,再加上熟悉路况,在黑夜里玩儿命狂奔,比狐狸还狡猾。   风声在耳畔呼啸,两人在崎岖的山路上展开了一场漫长的追逐。白振业为了逃命,恨不得使出了吃奶的劲,封凛则如同耐心的猎豹,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追击节奏,一步步缩短着距离。   当两人终于冲到公路边时,白振业已经气喘吁吁,他踉跄着跨过护栏,却见封凛一个翻身就跃了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公路边的阴影里突然亮起车灯,照得人条件反射挡住了眼睛。   刺目的灯光中,只见一名穿着浅色唐装的年轻男子倚车而立,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深不可测。   封凛见状猛地刹住脚步,眉头紧皱,因为站在车旁的不是别人,赫然是陈骨生。   “陈……陈大师!”白振业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了过去,眼底露出狂喜,“你是来接我的吗?!”   陈骨生对白振业露出一抹浅笑,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低沉清润:“白先生,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白振业连忙从怀里掏出两个透明长瓶,依稀还能看见里面被血液浸泡着的发丝,语气焦急:“带来了带来了!陈大师!你这回可一定要帮我啊!!”   陈骨生接过玻璃瓶,修长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微勾,眼底流露出一丝满意:"这是自然,你先走吧,这里交给我。"   白振业闻言猛地转头看向马路对面的封凛。月光下,那个年轻男人面容冰冷,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寒而栗。他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嗖”一声开走了。   “你还挺舍己为人。”   封凛迈步朝着马路对面走来,黑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语气凉凉:“你该不会以为他今天真能跑得掉吧?”   陈骨生状似不经意晃了晃手中的两个透明试管,血液包裹着黑色的发丝在里面缓慢流淌,泛着一种妖异的色泽,他嘴角噙着笑意,声音温润如玉:“封先生,说话何必这么大火气,我们怎么说也算是半个同行,冤家宜解不宜结。”   封凛瞥了眼白振业开车离去的方向:“你就是这么‘解’的?”   陈骨生漫不经心摊手:“我只是让他离开而已,可没有让他开我的车,谁知道白先生居然那么着急,直接抢了我的车就跑了。”   他一副受害者的语气,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他是什么良民,语罢上前两步,直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封凛,微微勾唇:   “怎么样,封先生,我可是很有诚意的。”   封凛眯眼,一时有些看不透面前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他的视线落在陈骨生手里拿两支透明试管上,并没有伸手去接,淡淡挑眉:   “你做生意一向都这么两面三刀吗?”   “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毕竟和这种死劫将近的人牵扯太多,很容易祸及自身,封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见封凛不为所动,陈骨生也不恼,他随手把试管抛向山坡,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血水渗入泥土,发丝随风飘散,转眼就没了踪迹。   山林间忽然卷起一阵阴风,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谁在低声轻语。   陈骨生望向公路尽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精巧的铜人像,指尖摩挲着铜人冰冷的表面,自言自语,轻得就像一声叹息:   “天命难逃……”   突然,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掐住铜人脖颈,狠厉一扭——   “砰!!”   远处公路骤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冲天火光亮起,白振业驾驶逃窜的那辆轿车翻滚着坠入山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火线,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从公路尽头由远及近,划破了寂静的长夜。   封凛见状瞳孔骤缩,目光锐利地扫向陈骨生:“你做了什么?!”   “我?”   陈骨生无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开口,   “我什么都没做呀,封先生,等会儿警察万一到了,你可得做我的人证——是白先生自己抢了我的车,结果不小心发生侧翻,尸骨无存。”   夜风吹来了远处着火的焦臭气息,陈骨生望着远处的冲天火光,不仅不害怕,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场由自己精心编排的舞台剧,而现在终于到了落幕收尾的时刻。   这估计是A市近十年来发生过的最荒唐的案子,亿万富翁误信邪术,绑架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想要改命,结果逃跑途中抢了一个“无辜过路人”的车,因为车速太猛不小心发生侧翻,炸得尸骨无存,连头都飞出去了三里地。   白家那个小少爷天生聋哑,暂时没办法做笔录,警察只能把目标对准了那个刚刚解救出来的大少爷,好几辆警车停在公路边,一边在车祸狼藉的现场调查取证,一边向目击者询问事发经过。   白听川被人搀扶着坐到路边,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自从得知白振业在逃亡途中车祸身亡,他就一直是这副沉默不语的状态,低垂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手指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直到真相被揭露的前一刻,白振业在白听川心中始终是那个稳重可靠的父亲——他的榜样,他的信仰。母亲和弟弟曾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而父亲则是支撑这一切的支柱,可如今,这个支柱轰然崩塌,所有的信任与敬仰,都在这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白听川现在很想放肆大哭一场,可四周人来人往,多年来接受的教育让他不允许那么做,于是只好一个人躲在路边,极力平复着情绪。   “吃点东西。”   一道淡漠熟悉的男声陡然从头顶响起,赫然是去而复返的封凛,他把一片矿泉水和一袋面包放在白听川面前,语气平静,仿佛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上心,   “为那种人伤心不值得。”   白听川红着眼眶神情复杂地看向他,干裂的唇瓣无声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封凛只是在他面前短暂停留片刻,就转身走向了白默年所在的方向。   白听川的视线模糊了,他望着封凛脱下外套轻轻裹在白默年肩头,弟弟单薄的身影几乎撑不起那件宽大的外套,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凌迟,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新的痛楚———   那是他的弟弟啊。   小时候会每天笑着喊他“哥哥”的弟弟,脸蛋白净,长得又漂亮,偶尔会顶着那张纯良无辜的脸做一些坏事,被发现了也让人舍不得责怪。   可自从十三年前被白振业当做祭品借命后,就一夜之间变得阴郁孤僻起来,沉默得像是要在时光流逝中逐渐腐烂一样,清瘦,苍白,被不知名的东西抽干了生命力。   白听川甚至想象不到弟弟在那个家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怎么度过的,每天面对着道貌岸然的刽子手,听着他们假惺惺的关心,甚至还要承受自己这个兄长毫无察觉的疏忽,那些被刻意回避的对视,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此刻都成了扎在心脏上的倒刺。   白听川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自嘲的颤音,他终于明白,这个家里最天真的从来都是自己。   痛苦如潮水般漫上心头,逐渐变成一团阴霾凝聚在头顶上空,有对弟弟的愧疚,有被至亲背叛的愤怒,而封凛走向白默年时那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更是让某种隐秘的嫉妒在胃里翻腾。   极酸,极苦,极涩。   而这些恰恰是魔鬼最好的养料。   一条体型庞大的黑蛇悄然出现在上空,然后贪婪吞吃着这团名为痛苦的情绪,鳞片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华丽的色泽,猩红的瞳仁眯起,难掩惬意和满足。   他早就说过,自己一定会赢到最后的。   另一边,陈骨生刚做完笔录准备离开,却被封凛拦住了去路,男人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问出了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帮?”   陈骨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摇头,“我们这行讲究价高者得,不过是换个雇主罢了。”   封凛皱眉:“什么意思?”   陈骨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封凛身后,意味深长笑道:“意思就是……有人开出了白振业给不起的价码,您说是不是,白先生?”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封凛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只见白默年恰好站在不远处,对方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封凛太熟悉他微微颤动的睫毛——那是白默年心虚的小动作。   封凛眼皮子一跳:“你给他送钱了?”   白默年没有回答,而是目光阴冷地盯着陈骨生,显然没想到这个奸商居然这么不守信用给他说漏嘴了,后者则轻轻耸肩,笑着做了个抱歉的动作,转身拦了辆车离开了。   封凛气得脑瓜子嗡嗡疼,他眼见远处开来一辆出租车,直接抬手招停坐了上去,但没想到白默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跟着坐了进来,“砰”一声把门锁死。   封凛咬牙切齿:“你坐上来干嘛?”   白默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哑巴也被逼得会说话了,干巴巴吐出三个字:“我错了。”   封凛闻言差点气笑了,他抬手就要把胳膊抽出来,但没想到白默年死活就是不松,仰起脸固执重复道:“我错了。”   封凛一噎:“你……”   白默年抢白:“我以后的钱都给你管。”   封凛:“你!”   白默年抱住他的脸亲了好几口:“吧唧吧唧!”   “我存了好多钱。”   白默年退开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封凛第一次发现他原来有酒窝,   “都归你。” 第189章 完结   因为白默年的阻拦,封凛想追上陈骨生那个奸商把钱要回来的计划彻底宣告失败,就连事后想起来要打12315举报,也被告知那家名叫“Si Rompeng”的玄学店早就悄无声息倒闭了。   陈骨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仿佛只是为了了结这桩十几年前残留的因果,等事情结束后就悄无声息回了南洋。   而白家在经过那起绑架案后,事业就开始一蹶不振,外界大肆谈论着有关白振业绑架亲儿子的丑闻,生意急转直下,仿佛白家前面十几年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好运,现在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白默年没有理会母亲声泪俱下的恳求,静静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家。他没有再和任何人联系,包括白听川,仿佛已经斩断了和家族的最后一丝羁绊。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默年用自己积攒多年的存款一边投资理财,一边待在家里潜心作画,闲暇之余甚至资助封凛开了一家玄学店,免得他那群师弟师妹没有工作,每天苦哈哈地蹲在路边等生意,隔三差五还要被师父敲一回竹杠。   当然,白默年是名义上的老板,钱由他管,工资也由他发,毕竟和封凛在一起久了,他也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一些端倪,自家对象好像是真的攒不住钱。   例如白默年一声不吭给封凛转零花钱的时候,对方的钱总是会没得莫名其妙,就连封凛生日给他买辆新车的时候,停在路边不开都能被别人醉驾撞个稀巴烂,这运气简直没谁了。   后面白默年也学乖了,店挂在自己名下,房子挂在自己名下,车也挂在自己名下,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能让封凛拥有任何价值超过三千块的个人财产。   办公室里,白默年正坐在电脑前核对这个月的账目,他平常其实相当清闲,因为投资眼光极佳,光是那些基金和不动产收益都够躺几辈子了,更不提名下的几副画作都在拍卖行以高价成交,俨然已经成为艺术圈炙手可热的新锐画家。   尽管如此,白默年还是最喜欢坐在玄学店那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里查账。   这间办公室位置不算大,装修甚至透着一股子中老年人的风格,座椅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副“招财进宝”的题字,左边摆富贵竹,右边摆文昌竹,对面是供着祖师爷的香案,桌角还有一只土了吧唧的大金蟾,以及一个被封凛使用频繁的烟灰缸。   又俗,又土,但是还挺有烟火气。   “咔哒——”   只听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封凛拎着两份盒饭走了进来,他见白默年正在查账,随手轻敲桌面提醒道:“过来吃饭了,等会儿再看。”   白默年又滚动了几下鼠标,这才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边和封凛一起吃饭,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十几年没有说话了,尽管听力和嗓子已经恢复,但平常依旧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双手闲着的时候更喜欢打手语。   封凛坐在沙发上,把盒饭包装拆开,这是从对面那条小吃街买过来的,现炒的,热气腾腾,还挺香:“清逸把对面一条街都吃遍了,说这家炒饭最好吃,试试。”   白默年瞥了一眼办公室大门,见已经关上了,这才伸手圈住封凛的脖颈,他现在不是很饿,就想和对象待一起贴贴。   封凛低笑一声,只好把饭推到旁边,伸手把白默年捞到了怀里躺着,低头吻下去,舌尖轻触,让人浑身发麻。   白默年的脸被亲红了,却还是死死圈住封凛的脖颈不松开,直到两个人都快缺氧了,这才稍微松了点力气。   封凛懒洋洋倒在沙发上,胸膛轻轻起伏,随口问道:“这个月店里盈亏怎么样?没亏钱吧?”   其实这家玄学店白默年一开始没打算赚钱,只是想着给封凛那些师弟师妹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但没想到他们身上还是有些真本事的,除了一开始的几个月没生意,后面基本上都是盈利状态。   白默年枕在封凛腿上,侧脸贴着男人的腹肌,脸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些许,用手语回答道:   【没亏。】   封凛轻轻挑眉:“赚了多少?”   白默年忍笑:【你老是这么关心店里收入做什么?】   封凛轻“啧”了一声:“反正注定不能拥有,问问不行吗?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说把钱都给我管,现在老子账户里的钱还是四位数。”   他怨念很深。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到白默年的笑点,引得他唇角微扬,偏头默默笑了一会儿,片刻后才伸手比划,一本正经摇头:   【不行。】   【不能给你管。】   【否则你,我,清逸他们,全部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封凛抓住他的手不许动,恼羞成怒:“闭嘴,不许说了。”   他好像忘了白默年会说话,而白默年也忘了自己会说话,每次在床上的时候都喜欢和封凛打手语,示意男人慢一些、停一下,封凛有时候不乐意听,就会把他的手用力扣在枕头边,然后故意说自己看不懂、看不见。   性格恶劣。   白默年一动不动,任由封凛攥住自己的手,他墨色的发丝散落在男人腿上,那双眼睛还是清冷冷的干净,只是阴郁已经散去了很多,抬眼看来的时候藏着细碎的明亮喜欢,呼吸急促,就像无声的邀吻。   封凛见状目光幽深了一瞬,他把人从腿上捞起来,然后拂开白默年眼前的碎发,正准备继续做些什么,紧闭的办公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个人瞬间受惊似地弹出老远,沙发上放着的杂志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砰——!”   清逸一脚踹开门,手里扬着一张旅游单,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好事,整个人兴高采烈,进来的时候连敲门都忘了:   “默年哥!我刚才去对面那家新开的旅游社帮人家看风水,老板送了我一个温泉池套票,可以打八折呢!咱们今年团建要不一起去吧,就在郊外,可近了……咦,大师兄,你也在啊?”   封凛一直认为别的师兄妹都是命中缺钱缺权,只有清逸,脑子里还缺根筋,他皱眉坐在沙发上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开口:“下次再敢不敲门就进来,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白默年则低头捡起那些杂志,假装自己很忙碌的样子,但凌乱的头发还是泄露了几分刚才的情况,   可惜清逸是半点眼力劲都没有,他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就美滋滋跑到白默年面前继续忽悠:“默年哥,去吧去吧,过几天就下雪了,多冷啊,刚好泡个温泉,今年旅游都能直接省了,这可比去国外划算。”   白默年迟疑看向他:“可你不是说今年想去t国吗?”   清逸猛摇头:“那边鬼太凶!”   白默年:“你还说要去霓虹?”   清逸头摇的更厉害了:“有伽椰子和贞子,她们出来了我师兄都未必打得过。”   话音刚落,封凛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放你的屁!”   清逸“嗷”一声扑倒在地,手忙脚乱爬起来时,正对上封凛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再磨磨唧唧,我直接给你们报名太华顶七日游,让你们和师父一起住个够!”   师父的名声比鬼还好使,清逸闻言呲溜一声直接脚底抹油溜了,顺带着还关上了办公室大门,徒留一张蓝色的温泉度假村宣传单遗留在茶几上。   封凛随手捡起来看了眼,莫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不由得眉头一皱:   “自闲山庄度假村……”   他倏地抬头,总算想起来了,娘的,这不就是他上辈子去捉鬼结果被厉鬼给掏心整死的那个老林子吗?!   白默年见封凛脸色不佳,还以为他在为了清逸的事不高兴,走上前拽了拽他的袖子哄道:“你今年想去哪里旅游?都听你的。”   封凛咬牙切齿道:“就去温泉山庄!”   他目光灼灼,带着白默年看不懂的……热血和复仇?   “把所有师弟师妹都带上!车不够就包辆大巴,咱们自己开!”   这次温泉山庄旅游其实是其余师弟师妹撺掇着让清逸去请命的,谁让他皮糙肉厚比较抗打呢,大家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毕竟默年哥虽然挺大方的,但他们大师兄死抠门儿啊。   这个温泉山庄别看打八折,十几个人一起去消费还挺高,光私汤池就不少钱,折算下来还不如去报个外国旅游团划算,但没想到清逸居然成!功!了!   “可以呀你,看来你在大师兄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灵薇生平第一次对清逸刮目相看,后者也相当自傲:“那是,我可是从小被师兄打到大的情分,你们比不了。”   “……”   灵薇撇了撇嘴嫌弃走开,决定不和傻子说话。   这周末刚好没生意,白默年包了一个豪华大巴,带上十四五个师兄妹一起去温泉山庄度假,因为距离挺近,也不用收拾太多行李,大清早就叽叽喳喳一起出发了,中途遇见一些风景好的地方还停下来拍照野餐,原本中午就能抵达目的地,硬生生给磨蹭成了晚上。   进山的夜路不好走,司机把车灯打到了最亮,然后在颠簸中摇摇晃晃往度假村开去,忽然一个猛烈颠簸,车轮底下像是卡到了什么东西,行驶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司机见势不好,连忙急踩刹车,众人随着惯性狠狠前倾。   “吱呀——!”   “师傅,怎么停车了?”   “好像卡住石头了,你们别动,我下去看看。”   司机解开安全带,直接拿着一个手电筒下车了,然后弯腰在车底下寻找故障,前面都没事,然而当光圈扫过后轮时,他的身形却彻底僵住了——   只见车轮缝隙间卡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黑发被卷进轮胎里面,头皮撕裂,露出森白的骨骼,那张惨白的脸贴在轮胎缝隙间,瞪大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嘴唇还在微微蠕动。   “啊——!!”   司机惨叫出声,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手电筒滚出老远。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后背却突然撞上什么冰冷的东西。   战战兢兢地回头——   一具无头尸体正弯着腰,腐烂的手指在泥地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听到动静,她顿了顿,竟缓缓转向司机的方向,断裂的脖颈处还在往下滴着黑血。   司机:“……”   他眼睛一翻,直接原地昏死了过去。   无头鬼见状没有理他,而是缓缓转身,朝着那辆满载游客的大巴车一步一步颤颤巍巍走去,在黑夜中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她已经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今天或许可以吃个饱。   然而车上的游客并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瞪大了眼睛惊奇看向她,然后齐刷刷从位置上站起来,动作一致地回头从包里掏着什么东西。   无头鬼一顿,敏锐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淦!妖孽!看我清逸收了你!”   只听一声怒喝,坐在前排的清逸率先冲下车,手里拿着一摞黄符,十几名师弟师妹紧随其后,纷纷祭出了看家法宝,有黑狗血,有鸡血绳,有收妖盘,有念珠,气势惊人,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大晚上简直正得发邪,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组团出道了。   白默年见状下意识想起身,结果被封凛给按住了:“你待在上面别动。”   他语罢直接从座椅底下抽出一把桃木剑,直接从车窗翻了出去,明显有备而来。他上辈子就死在这个厉鬼手里,今天总算能把账找回来了,十几个师弟师妹一起上,就连师父都得掂量掂量打不打得过,封凛就不信收拾不了这个无头鬼!   无头鬼明显慌了,身躯踉跄后退了几步。   面前这十几名年轻人居然都是硬茬子,尤其是后面下来的那名冷峻男子,修为更是不俗,然而真正让她感到惊恐的却不是这群人身上的道光正气,而是那辆大巴车,里面有一股强大可怕的怨力,寒潭般深不见底,仿佛只要稍稍靠近,魂魄都要被冻碎撕裂了——   那是一只比她还要狠戾的厉鬼。   无头鬼捡起自己滚落到脚边的头,那双眼睛惊恐看向车上,只见一名墨发青年正坐在靠窗位置静静注视着她,唇角缓缓勾起,弧度诡异,难掩警告与威慑。   “当啷!”   无头鬼手里的头轱辘一声滚到了地上。   她觉得自己的小命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第190章 去死吧   [不必为我献上鲜花,   不必替我加冕荣耀,   不必对我诸多赞誉,   高贵如我,这一生并不需要去乞求谁的怜爱。]   维罗拉什之崖。   腥咸的海浪一遍又一遍冲击着悬崖峭壁,纯黑色的嶙峋山石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盐晶,因为到了季风时节,上面的孔洞发出阵阵幽怨哀愁的鲸歌,据传在远古时期,这里曾经虫巢遍布。   离岸不远,一座金属废弃仓库静静蛰伏在山崖侧面,犹如一头庞大的钢铁巨兽,太阳落山时的最后一点腥红余晖从残破的窗口斜射而入,照亮了里面混乱的情景。   只见十二名瑟瑟发抖的雄虫蜷缩着躲在角落处,昂贵的丝绸礼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连饰品也歪斜凌乱,却依旧无损于宝石的流光溢彩,只是落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目。   通过他们华贵的衣着和娇生惯养的脸蛋,不难看出在南部地位崇高,可惜四周持枪巡视的叛军对此视若无睹,他们面罩后方的眼睛冰冷残忍,黑色的军靴在四周来回巡视,反复碾过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然后拉出粘稠的红丝——   早在两个小时前,一只不知死活的雄虫对着他们厉声咒骂,话未说完喉骨就被子弹轰然击碎,冰冷的尸体直挺挺倒在地上,在窗外海风的吹拂下逐渐僵硬变冷,滚烫的鲜血淌了一地。   虫神啊!   那些娇生惯养的南部雄虫控制不住在心中哀嚎出声,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凶残的军雌,居然连雄虫都敢杀,北部和南部虽然一向不和,但从不会把柔弱而又珍贵的雄虫当做博弈筹码。   凯伦,那个在南部最喜欢用电流项圈折磨雌虫的纨绔,那个仗着雌父是警务处长横行霸道的恶少,刚才仅仅骂了句"低贱的北部杂种",就被叛军首领一枪毙命,那他们岂不是随时可能步对方的后尘?   这么一想,心中万念俱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只听头顶上方的楼梯忽然传来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原本在仓库二楼房间议事的几名叛军首领从里面陆陆续续走出,黑色的作战军靴踏过早已生锈的楼梯,动静沉闷,如同重锤敲在雄虫脆弱的心脏上。   一个……   两个……   三个……   当第三名叛军首领经过雄虫堆时,他修长的指尖忽然拽住了其中一个“倒霉蛋”的头发,那只雄虫捂住头皮发出一阵痛呼声,还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枪毙,抱住对方冰冷的军靴涕泪横流恳求道: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不想死!!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可以陪你睡觉!给你做精神安抚!我的星网账户上还有几千万星币!只要你能放过我!!”   他话音刚落,四周就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那名叛军首领闻言用枪管抬起雄虫的下巴,暧昧描摹着对方惊恐颤抖的唇瓣,虽然带着作战面罩看不清面容,他的胸膛却轻轻震动,发出一阵低沉磁性的笑声:   “哦~我刚才没有听错吧,罗宾少将的雄主居然肯纡尊降贵帮我做精神安抚?”   那名雄虫一听有戏,眼睛顿时亮起来,连忙激动点头:“愿意愿意!我愿意!”   “哗!”   下一秒,那名叛军首领忽然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毫无预兆抬手摘下了脸上戴着的面罩,伴随着一声轻响,他银色的发丝瞬间倾泻而下,露出一张恍若出自上帝之手的完美侧脸。   那只雄虫见状还没来得及暗喜,嘴角的笑意就瞬间凝固住了——   银发雌虫微微偏头,便如月光流转,然而窥见的却不是顶级美色,而是自眉骨处直接撕裂到下颌的狰狞伤口。   借着头顶明灭不定的灯光,雄虫这才看清对方的右脸竟然有七八道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靠近耳侧的位置甚至还有一片火烙的痕迹,刚才好不容易结了血痂,经过这么一撕又瞬间裂开,殷红的鲜血肆意淌过白皙的皮肤,在阴影中好似恶鬼瘆人。   伤口间隐隐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古老图腾,那是南部对于最高叛国者的烙印,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无法抹去,雌虫脸上的伤口也证明了这一点。   “怎么样,是不是很眼熟?”   叛军首领忽然用力扼住面前这只雄虫咽喉,黑色的作战手套收紧时带来一阵粗糙的摩擦感,面罩后方的唇角微微勾起:   “你们审讯处的刑具可是在我脸上足足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呢,我想想,动手的好像就是罗宾少将?”   这只雄虫原本就被叛军首领可怖的右脸吓得抖若筛糠,骤一听闻对方说行刑的虫是自家雌君,只觉得小命休矣,裤管下方淅淅沥沥汇聚了一滩水痕,竟是直接吓尿,眼睛一翻直接昏死了过去。   “哈琉斯——”   前方的一名叛军首领忽然回头看向他,面具后方的眉毛紧皱,显然不大赞成这么做,   “我早就说过这个该死的烙印弄不掉,你就算把脸划烂了也没用,这些雄虫还要留着和那些南部军队做交易,你弄死一个筹码就少一个!”   哈琉斯闻言低笑一声,然后将那只吓尿的雄虫扔到一旁,他举起双手懒懒后退两步做投降状,目光扫过那些鹌鹑般瑟瑟发抖的雄虫,语气玩味:   “好吧~好吧~那就让我们再换个胆大一点的……”   话音刚落,他幽暗的眼眸忽然危险眯起,定格在了这座废弃仓库中间唯一的一张沙发上,只见上面躺着一只姿态悠闲的雄虫,脸上盖着本杂志睡得正香,因为对方没有穿着叛军服饰,所以很好辨认。   哈琉斯冷冷看向部下,意思很明确,这只“筹码”凭什么这么舒服?别的雄虫都捆着蹲在地上,只有他躺在沙发上睡大觉。   部下心虚低头,磕磕绊绊解释道:“首领,你只说别让他们跑了,没说不能睡沙发上,这只雄虫刚才说他困了,问能不能睡一觉,所以……所以……”   哈琉斯胸腔蓦地溢出一声讥笑:“呵——”   被气的。   他们可是绑匪,这个猪头以为他们在办雄虫托儿所吗?   “滚!”   轻飘飘一个字就让那名部下变了脸色,连忙跑去二楼和值守的同伴换了个岗位。   哈琉斯面无表情扣动扳机,直接对准那名躺在沙发上睡觉的雄虫,然后“砰”一声打飞了对方脸上的杂志。在漫天飞舞的纸屑中,对方终于伸了个懒腰起身,当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四周忽然有了片刻静默,就连哈琉斯持枪的手也微不可察一顿。   杂志碎片纷飞如雪,缓缓落在那只雄虫丝绸般流泻的墨发上,一条昂贵的织金丝带松松扎起辫子,柔顺落在肩头右侧,周身气息典雅高贵,当对方抬眼看过来的瞬间,琉璃般的紫色眼眸恰好倒映着头顶上方昏黄的灯光,说不出的惊艳难描,整个破旧的仓库都因为他的容貌而满室生辉。   整个南部最为高贵、最为貌美的雄虫——厄兰.维多冕下。   他出身贵族世家,身上甚至流淌着一半的皇室血统,SSS级的稀缺精神力让他成为世间众多雄虫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没想到竟然会被叛军抓来这里。   怪不得刚才值守的叛军对他放肆的举动视若无睹,这张脸如果不用杂志盖住,未免太过蛊惑心神。   “阁下……”   这只雄虫漫不经心抬手挥开眼前飘落的纸屑,冰冷的电子镣铐在他苍白骨感的手腕上轻轻晃动,仿佛成为了某种昂贵的饰品,他唇边笑意若隐若现,长得好看连声音也动听,却带着一股颓靡慵懒的餍足感,   “不得不说,您好像有些太粗鲁了。”   哈琉斯短暂失神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清醒,他们这次袭击行动原本是想随便抓几只贵族雄虫逼迫南部妥协,没想到阴差阳错钓了条大鱼上来,厄兰的身份和名头实在太响,地位可不是那群垃圾货能比的。   冷冽的气息忽然袭近,带有余温的枪管恰好抵住太阳穴,叛军首领那张伤痕交错的可怖面容陡然出现在厄兰眼前,鼻翼间充斥着腥甜的气息:   “冕下,这里可不是您富丽堂皇的住宅,而是随时会流血的战场,和一群绑匪讲风度,您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我和您的未婚夫缇宁少将,可是很熟、很熟呢。”   那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听起来不像很熟,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厄兰并未被雌虫可怖的面容吓到,恰恰相反,他甚至轻轻仰了仰头,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掠过对方的唇瓣,近到仿佛要吻上去似的,眉心微蹙,让虫生怜,却带着贵族虚情假意的特质: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道您会不会看在缇宁少将的面子上……对我手下留情几分呢?”   最后几个字从舌尖温吞吐出,竟有一种缱绻多情的错觉。   哈琉斯没想到这只雄虫会忽然靠近自己血肉模糊的侧脸,眉心一皱,条件反射偏头避开,他并没有被对方颠倒众生的容貌所蛊惑,而是将手中冰冷的枪管缓缓下移,漫不经心抵住对方的咽喉,不怀好意吐出了两个字:   “当然。”   他恶劣勾唇,   “三年前就是他在军事法庭亲口给我盖上了叛国者的罪名,你说我们熟不熟?啊~不如这样好了,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厄兰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一僵,显然没想到这只雌虫不按套路出牌,他委婉开口:“其实我和缇宁少将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他虽然是我的未婚夫,但喜欢的另有其虫。”   虫神作证,他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   哈琉斯用枪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居然“温和”又“好心”:“我当然知道,那只名叫海瑟的雄虫对不对?所以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带过去见他。”   这只雌虫看起来和缇宁的关系不一般,不仅知道自己是缇宁的未婚夫,甚至还知道缇宁真正喜欢的雄虫是海瑟。   厄兰隐隐觉得对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来答案,下一秒就和一名金发雄虫被带出了仓库,只是相比于他的闲适和顺从,海瑟明显要硬骨头得多,冷冷咒骂道:   “你们这群可恶的叛军,休想用我去威胁缇宁!有本事就一枪杀了我!!”   “砰!”   那只银发雌虫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罩,迷彩色的温感呼吸布料层最外面是一张看起来冷冰阴鸷的银色面具,他闻言直接反手一枪击中海瑟的手臂,然后在对方痛苦的闷哼声中慢悠悠看向厄兰:   “冕下,您也和他是一样的意思吗?”   “当然不。”   厄兰深觉自己身娇肉贵,可吃不了这种苦,他主动走到这名可怕的叛军首领身旁,示意对方可以把枪架上自己的脖子,雄虫天生自带的腺体信息素香气盖过了海风的咸腥味,闻起来甜丝丝的,面上是笑吟吟的:   “您请便。”   哈琉斯一把将这只恍若造物主最完美作品的雄虫拽到身前扼住咽喉,粗粝的黑色手套缓缓划过对方脆弱的皮肤,在耳畔低低喟叹出声:“真乖……”   只是他接下来做的事却比他话语中的呵护之意无耻太多。   早在半个月前,南部中心城举办了一场顶级拍卖会,现场堪称贵族云集,但没想到负责守卫的军队出现了卧底,那群反叛军直接挟持数十名尊贵柔弱的雄虫逃到了海岸附近,军方高层震怒,勒令缇宁少将一定要把那些雄虫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要知道反叛军一旦穿过那片海域就进入了北部范围,再想追回就鞭长莫及了。   缇宁带着军队一路追踪到维罗拉什之崖附近,最后锁定叛军就藏在那间废弃仓库里,只是碍于里面有雄虫不敢轻易开枪火拼,好在那群叛军也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互相交涉几天后终于提出了他们的要求——   释放星际监狱里关着的所有反叛军。   南部虽然答应,但也提出了一个要求,为免反叛军言而无信,他们要求先释放三只雄虫,地点就在维罗拉什之崖上方。   “缇宁少将,好久不见。”   哈琉斯带着自己的部下站在悬崖右侧,身上黑金色系的军服几欲融入黑夜,和对面那群南部军雌圣洁的白色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一手扼住厄兰的咽喉,另外一只手持枪抵住对方的脖颈,只是姿态亲密太过,看起来不像威胁,倒像是调情。   “还满意吗,我特地带了这两只雄虫来交换。”   海瑟在另外一名叛军手里,只是他手臂中枪,看起来情况不大妙,脸色苍白,几乎是半跪在地上的。   悬崖另外一边的缇宁少将见状瞳孔骤缩,忍不住冲上前两步:“哈琉斯!你把海瑟怎么样了?!”   哈琉斯没有搭理缇宁,而是饶有兴趣在厄兰耳畔低语:“怎么办厄兰冕下,您的未婚夫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您的死活呢?”   “他不重要,”厄兰笑着偏头,玫瑰色的唇瓣不经意擦过银色面具冰冷的鼻尖,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撩拨调情,低声反问道:“只要你在意我的死活就够了,难道不对吗?”   他虽然在笑,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夜幕中却悄然闪过一抹幽深的情绪。   缇宁这个不入流的货色,自己早晚会让他尝到后悔的滋味,把对方那双瞎了的虫眼捐给研究所!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先在这个变态反叛军的手里保住性命要紧。   厄兰思及此处,安静垂下了眼眸,在枪管的挟持下显得相当配合。   缇宁脸色难看:“我们的条件是让你先释放三只雄虫,你为什么只带来了两只?!”   哈琉斯却轻晃枪口,说出一句让虫气吐血的话:“三只?不不不,缇宁少将,我想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不是三只,而是一只。”   “厄兰冕下,海瑟阁下,二选一吧,怎么样?”   南部那边的队伍瞬间引起一阵骚动,无论从家世背景还是血统来看,他们当然会第一时间选择交换厄兰冕下,只是谈判官依旧不死心的想多争取几个:   “哈琉斯,我们之前说好了先释放三只雄虫表示诚意,如果你出尔反尔,很难让我们相信你在后面的合作中不会耍花招,要不这样,你把这两位阁下放了,明天一早我们就把被关押的反叛军全部带这里和你交换,怎么样?”   “不怎么样。”   哈琉斯微笑吐出一句话,枪口下移,直接扣动扳机,伴随着一声响彻黑夜的动静,原本半跪在地上的海瑟忽然膝盖中弹,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雄虫身上的血腥味被海风吹到对岸,让南部军雌瞬间变了脸色,愤怒咒骂不休。   “哈琉斯!你伤害雄虫一定会遭到天谴的!!”   “虫神在上,你死后将会下地狱!”   “海瑟阁下如果死了你休想平安离开南部!”   刚才枪响的时候厄兰还以为目标是自己,吓得心脏一突,结果还没等他平复心情,带着余温的枪口又重新抵住了自己的额头,耳畔响起那名反叛军首领戏谑的声音:   “怎么样缇宁少将,你还是不打算选吗,下一枪我可不保证自己会打中哪里哦,还是说你想带两具尸体回去?”   缇宁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哈琉斯,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我来,伤害弱小的雄虫你不觉得无耻吗?!”   很明显,哈琉斯不觉得。   他指尖轻动,作势叩响扳机,就在子弹即将出膛的那一刹那,悬崖另外一边终于响起缇宁愤怒的吼声:“住手,我换!!!”   哈琉斯语气愉悦,顺势停住动作,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谁?”   缇宁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他的目光先是在气息奄奄的海瑟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又落在厄兰身上,一咬牙一狠心,吐出让所有部下闻之色变的话:   “我选海瑟!”   部下惊慌出声:“少将!那厄兰冕下怎么办?!”   暂且不提这位冕下高贵的血统和出身,光是他身为帝国秘书长的雄父和位居上将的雌父就足够他们喝一壶了,万一厄兰冕下有什么损伤,他们就算把所有雄虫全部带回去也免不了问责!   缇宁压低声音愤怒道:“你没看见海瑟受了伤吗?!再不治疗他会死的!”   语罢顿了顿,冷冷吐出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南部自然不可能任由这群叛军在地盘上肆意妄为,然后大摇大摆逃回北部,让他们提前释放三只雄虫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罢了,就在双方交接海瑟的时候,果然异变突生。   “砰!!”   只听一声突兀的枪响划破长夜,黑暗中忽然涌出数不清的军雌朝着废弃仓库所在的方向袭去,叛军很快意识到这群南部军雌是想趁乱偷袭,拔枪怒吼道:“拦住他们!”   缇宁见状眸光一凛,直接把海瑟交给医务官,然后带领部下冲上前和那群叛军混战在一起,数不清的光能弹在空中交织,真正诠释了“枪林弹雨”这个词,血液腥气一度盖过了海水的咸涩味。   “快放了厄兰冕下!”   有十几名南部军雌冲上前想抢夺厄兰,扔了枪械与哈琉斯搏斗在一起,哈琉斯见状讥讽一笑,直接把厄兰往旁边一推,冲入包围圈展开了厮杀。   缇宁趁着哈琉斯无法脱身的时机,连忙冲上前攥住厄兰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快!和我走!”   然而缇宁用力拽了一下,厄兰却纹丝不动,在皎洁的月色照耀下,雄虫终于转身看向他,那张精致的面容凑近了看愈发显得惊心动魄起来,唇边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真抱歉,缇宁……”   他没由来发出一声叹息。   就在缇宁还没想明白厄兰为什么要给自己道歉时,下一秒耳畔就响起一道枪声,腹部炸开一朵血花,他不可置信低头,却见雄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捡到的微型光能枪,漆黑的枪口还在冒烟。   缇宁震惊后退两步:“你……!”   厄兰静静望着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是别样的温柔残忍,一字一句轻声道:   “在垃圾堆里撒过野的货色就别来我面前碍眼了,脏——”   语罢猛然一推,呼啸的风声灌入耳朵,缇宁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坠入悬崖下方,漆黑的海浪就像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转瞬把他吞噬其中,嚼得脸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再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厄兰居高临下站在悬崖边,墨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他瑰丽的唇角愉悦扬起,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一只蝼蚁,语气难掩惋惜与悲悯。   借着夜色的遮掩,一条通体漆黑的红瞳毒蛇毫无预兆出现在他肩头,对方嘶嘶吞吐着红信,竟然口吐人言,罕见听出了一丝恼怒:   【你疯了吗?!我让你得到缇宁的爱!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厄兰百无聊赖反问:“我为什么要得到他的爱?”   黑蛇:【因为你上辈子一直对他求而不得啊!!】   厄兰嗤笑一声:“我上辈子得不到的虫多了,他算老几啊?”   黑蛇:【????!】   面前这只雄虫明明是南部的天之骄子,上辈子却如同拿错了男配剧本,他和南部最年轻的少将缇宁有婚约在身,但没想到对方心有所属,宁可和一个平民雄虫在一起也不愿意嫁给厄兰,让他成为了整个帝国的笑料。   按照上辈子的命运轨迹,厄兰将会死在这次叛军的袭击行动中,概因在交换虫质的时候缇宁选择了自己心爱的雄虫海瑟,导致双方交战的时候厄兰没能及时逃脱,意外死于敌军流弹。   但没关系,现在他重生了,也改变命运了。   黑蛇原以为厄兰会按部就班得到缇宁的心,然后再狠狠踹掉对方时,他居然直接一枪把攻略目标给打死了??!!!   厄兰反手收枪,压根不搭理那条黑蛇的气急败坏,打算临时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但没想到他刚刚离开悬崖没多久,耳畔就陡然传来一道迅疾的风声,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被那群展开翅翼准备逃亡的叛军掠到了半空。   ——还是那名熟悉的银发雌虫。   哈琉斯早就猜到南部会趁机偷袭,所以离开仓库的时候就让部下带着那些雄虫偷偷转移了,顺便趁缇宁过来接应的时候偷袭了他们的扣押队伍,救出那些被南部囚禁的反叛军。   “尊贵的冕下,我可没打算真的放了你哦~”   厄兰瞳孔收缩,却听见下方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只见那些被解救的北部叛军正在疯狂摧毁电子镣铐,撕碎身上的囚服展开接二连三飞向上空。   他们展开身后纯黑色的翅翼,煽动时引来一阵疾风,苍白的月光照亮了他们精壮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上隐有幽蓝色的虫纹浮现,那一双双冰冷残忍的眼眸在黑夜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如同打开了潘多拉之盒,世间所有欲望和恶魔都倾泻而出。   “南部的可怜虫们,下次再见!”   苍穹夜幕之下,那群北部叛军转身飞离了维罗拉什之崖,古老的战歌从远方传来,傲慢而又无礼:   “黎明只是神明欺骗众生的谎言——”   “我等愿意永驻黑暗——”   “所有道德皆是束缚——”   “我们是自由的渎神者——” 第191章 举报有奖   如果你让厄兰用两个字去形容自己的一生。   除了高贵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更贴切的词。   但现在这个词得改改了,操蛋!   那群该死的、粗鲁的、野蛮的北部叛军,救了同伴之后难道不应该有多远滚多远,赶紧逃到海岸线的另外一边吗?为什么要把自己一起劫走?!   #果然长得太漂亮也是一种罪过#   深夜的海水看起来并不如白天那么澄澈透蓝,反而像是他摆在桌角琉璃瓶里晃动摇曳的墨汁,幽暗、浓厚、带着可以侵吞一切的傲慢。白浪拍打着礁石,发出的不是潺潺流水声,而是某种近乎吞咽的闷响,仿佛水下蛰伏着一头庞大的巨兽。   缇宁现在应该已经淹死了吧?   厄兰觉得对方真惨,本来脑袋里就灌满了水,现在恐怕更多了。   不过他很快就没有心思去同情缇宁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担心自己的小命,北部雌虫是出了名的血腥好战,当他们全速飞行的时候冷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连呼吸都困难,更不提深夜骤降的温度。   厄兰一开始还能保持清醒,到最后不知飞了多久,眼皮子越来越沉重,就在他被疲惫彻底压垮神经的最后一秒,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但愿这群叛军打算留着自己去交换些什么,而不是扔到海里淹死挑衅南部,他丝毫不怀疑这群疯子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殊不知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南部的空中部队就封锁了整片海域,数不清的武装直升机如蜂群般黑压压掠过海面,切断了所有通往北部的航线。   一名带队军官从领航机上利落跃下,冷峻的面容阴沉难看,他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眼底怒意跳动,在螺旋桨掀起的飓风中对部下沉声命令道:   “立刻搜捕叛军,格杀勿论!”   “一定要把厄兰冕下平安带回来,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去和秘书长解释吧!”   很不幸。   当厄兰从昏迷中苏醒时,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少说起码断了十几根,尤其是浑身的骨头,疼得像被装甲车来回碾了七八遍。   寂静的房间弥漫着尘埃和雄虫惊恐的信息素味道,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厄兰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栋复式小楼内部,大概有十来名雄虫蜷缩着靠在角落,身上华贵的礼服沾满了汗水和尘土,眼底甚至隐隐透着绝望——   本来嘛,他们还以为自己可以被南部救出去,结果没想到行动居然失败了,叛军带着他们一路向北,穿过荒芜的矿区,最终抵达这个连卫星地图都懒得标记的边陲小镇,恐怕死在路上连尸体都找不到。   冷硬的地面是造成浑身酸痛的罪魁祸首,厄兰从地上站起身,艰难活动了一下脖颈,结果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耳畔就响起一道冰凉玩味的声音:   “尊贵的冕下,您睡得还好吗?”   叛军这次找到的据点还算不错,起码比上次那个废弃仓库强,偌大的客厅不仅铺了木纹砖和羊毛地毯,就连餐桌和厨房也一应俱全。   厄兰寻声看去,发现那个名叫哈琉斯的叛军首领嚣张占据了客厅里的唯一一张沙发,对方修长的双腿肆意搭在茶几上,黑色的作战军靴上沾满了可疑的暗红色血块,墙壁投影正循环播放着星网头条,里面隐隐传来主持虫标准的播音腔。   “托您的福,还不错。”   厄兰揉了揉被电子镣铐束缚的手腕,然后在哈琉斯冰冷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坐到了沙发右侧,他微微偏头看向对方,墨色长发流泻而下,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暗藏笑意,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蛊惑人心的风情。   “不过……”   他忽然倾身,肩膀若有似无地擦过哈琉斯黑色军服上暗金色的臂章,   "如果阁下愿意让我躺在沙发上,我想我会更舒服的。"   哈琉斯盯着前方的星网节目,头也不回掏出一把光能枪抵住厄兰的胸膛,黑色的枪管漫不经心下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迫使坐姿慵懒的雄虫直起了身形,淡漠的语气暗藏杀机:   “你是选择坐直,还是永远躺下?”   这只雄虫说话老喜欢动手动脚,如果不是看在对方还有用的份上,早就枪毙了十个来回!   厄兰还是第一次遇到对自己美色无动于衷的虫,他垂眸瞥了眼抵住胸口的枪管,又瞥了眼面前这只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雌虫,只觉得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更强烈了。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啧,想不起来了。   半晌,厄兰终于放弃了思考,他轻笑一声,极是好脾气地坐直了身形,倒不见别的雄虫那种敢怒不敢言的姿态,   “好吧,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我当然是坐直。”   虽然他就算躺一辈子,也多的是雌虫争得头破血流想要养他。   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营养液,外加几袋军用压缩饼干,甚至还有一些零食。   厄兰两天两夜都没怎么进食,身体适时发出了抗议,他随手拿起一瓶营养液,熟练拧开封口:“亲爱的阁下,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对吗?”   哈琉斯不语,看样子是懒得搭理。   于是四周值守的叛军和被绑架的雄虫亲眼看见这两只虫坐在沙发上边吃边聊,时不时还对星网新闻评头论足一番,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厄兰在缠着哈琉斯说话,不着痕迹打听对方的身份。   厄兰:“哇哦~你好像出现在了星网头条上呢。”   哈琉斯冷冷开口:“那叫通缉令。”   厄兰真诚感慨道:“真是事业有成,年纪轻轻就上了全国通缉令。”   哈琉斯:“你吃饱了吗?”   厄兰:“吃饱了。”   哈琉斯右手轻抬,用枪口指向角落:“吃饱了就给我滚回去继续蹲着!”   厄兰:“……”   脾气还挺爆。   厄兰笑了笑,丝毫不介意这位绑匪恶劣的态度,拍拍屁股起身朝着俘虏区走去,途经餐桌的时候还顺手拖了张雕花金椅,翘着二郎腿优雅惬意落座,活像在参加宫廷晚宴一样,丝毫不顾及其余雄虫愤怒险些要喷火的目光。   “哈琉斯,通讯器有信号了!”   二楼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把所有虫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只见一名戴着面罩的叛军首领正倚靠在栏杆边,低头对哈琉斯打了个手势。   哈琉斯闻言直接关掉投影起身,军靴踏过满地狼藉的压缩饼干包装朝着楼上走去,借着天花板微弱的灯光,他宽阔的后背似乎有一片暗沉凝固的血迹,只是在黑色军服的衬托下不大清晰。   当哈琉斯的身形消失在二楼拐角处时,这群雄虫的头顶仿佛移开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呼吸瞬间变得通畅起来。   其中一名铂金色头发的雄虫终于忍耐不住从地上起身,指着厄兰愤怒道:“厄兰,你怎么和那个北部叛军关系那么亲近?!你们该不会是一伙儿的吧?”   厄兰原本在望着哈琉斯离去的方向兀自出神,冷不丁听见这道愚蠢的咒骂声,终于掀起眼皮看去,却发现对方看起来有些眼熟——   好像是之前被哈琉斯攥住头发吓尿了裤子,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要给他做精神安抚的那只雄虫,叫什么名字来着……约翰?   厄兰似笑非笑倒入椅背,心想对方看起来还是没学乖,漫不经心晃了晃鞋尖:“哦~约翰阁下,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都让你猜出来了,我确实和那只雌虫的关系不一般,说不定将来还会娶他呢,怎么样,有兴趣过来喝杯喜酒吗?”   约翰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承认了,一张脸憋得涨红:“厄兰!你这是在给帝国蒙羞!!”   厄兰用最风度翩翩的语气说着最刻薄的话:“约翰阁下,或许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帝国的脸面,而是这里有没有干净的裤子可以供你换洗,毕竟尿液挥发后的气味可不太美妙。”   约翰闻言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厄兰是指他之前被吓尿了裤子的事,一张白净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就连四周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只是碍于那群叛军不敢笑得太放肆。   “厄兰!我不信你能嚣张一辈子!!”   约翰看向他的目光满是仇恨,咬牙切齿甩下一句狠话就重新躲到了角落,毕竟他可没胆子和那群叛军搭话。   而厄兰也没什么兴致继续计较,他重新倒入椅背,抬头看向二楼虚掩的房门,脑海中不期然闪过银发雌虫刚才苍白失血的脸色,无意识转了转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神情若有所思——   那是一枚微型定位器。   幽紫色的戒面折射出一抹诡异的红光,厄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故意当着约翰的面摆弄片刻,等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这才起身走向其中一名值守的叛军问道:   “抱歉,我可以上个洗手间吗?”   那名叛军被他的笑意晃了一下眼睛,磕磕绊绊吐出一句话:“请……请跟我过来。”   语罢在前面引路,把他带进了里面的卫生间。   这栋复式小楼很明显是民居,里面还有不少别的虫生活过的痕迹,只是门窗都封死了,没有任何逃跑的希望。   厄兰关上房门,却没有上厕所,而是低头摘下戒指摆弄片刻,从底部抠出一个微型信号器塞进水箱藏好,这才装模作样按了一下水箱,洗手走出卫生间。   那名叛军听见抽水声扫了眼卫生间内部,见没什么异样,像刚才一样用枪抵着厄兰把他送回了原处,彼时那名叫约翰的雄虫正独自蹲在角落,用阴沉沉的目光盯着他,也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厄兰惬意双腿交叠,靠在位置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了一句话:雄虫这种生物如果愚蠢到一定程度,说不定会跌破你的三观。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楼上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几名叛军首领陆陆续续走下了楼,为首的赫然是哈琉斯,后面一个叛军脸上带着白色的哭脸面具,另外一个带着红色的笑脸面具,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当哈琉斯黑色的军靴经过角落时,一名铂金色发丝的雄虫忽然咬了咬牙,鼓起勇气站起身高声道:   “等等!我要举报!!”   他冷不丁出声,顿时把所有虫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就连那几名叛军首领也饶有兴趣顿住了脚步,哈琉斯淡淡偏头,幽暗的眼眸盯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很明确:   你如果没憋出什么屁来就死定了。   约翰把心一横,伸手指着厄兰恨恨道:“他的身上有定位器!一定是想逃跑!!” 第192章 谁敢去   “我……我说的是真的!他手上那枚戒指肯定藏着定位器!你们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在南部的时候,约翰就属于和厄兰不对付的那一类虫,现在被绑架的恐惧和屈辱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他的理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说的话是否合理,更没有想过如果厄兰真的带着定位器,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约翰只想看厄兰倒霉。   他怯懦的眼睛因此变得猩红,带着一丝狠劲牢牢钉在了厄兰身上,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你敢不敢把戒指交出来?!”   厄兰没有说话,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仿佛在观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空气因此陷入了凝固,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运转声在耳畔轻轻响起,哈琉斯的目光缓缓移向厄兰,一言不发朝他伸出了手,黑色作战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指尖,露在外面的半截轻勾,带着无声的命令:   交出来。   厄兰见状唇角弯了弯,这才慢条斯理把自己的右手递过去——这只雄虫不仅有着举世无双的美貌,就连手也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骨感、修长、白皙,那枚昂贵的紫色宝石戒指静静戴在无名指上,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中也依旧夺目生辉。   哈琉斯毫无预兆攥紧厄兰的手腕,力道大得甚至能听见骨骼轻响,他倾身靠近雄虫,气息冷冽,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毒蛇从耳畔游曳而过:   “冕下,如果是真的……”   他低笑,一字一句道,   “我就把你这只漂亮的手,一点、一点碾碎。”   “是吗,我可真害怕,”厄兰说着可怜巴巴的话,眼中却笑意分明,指尖不经意在雌虫的掌心轻挠了一下,“但愿您不要检查错。”   说话间那枚宝石戒指已经被摘了下来,哈琉斯看也不看,直接扔给后面的同伴用仪器检查,几秒后,只听一阵“滴滴”的声响传出,那枚戒指被重新还了回来。   “头儿,没有检测到信号波动。”   约翰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一片,控制不住拔高声音道:“这怎么可能?!你们一定检查错了!!再重新检查一次——”   哈琉斯的耐心却在这一刻彻底告罄,只见他闭了闭眼,太阳穴青筋暴起,忽然抬手扣动扳机,“砰砰”两声震耳的枪响在密闭空间炸开,子弹精准贯穿了约翰的双腿。   “啊!!我的腿!!”   约翰凄惨的叫声瞬间响彻房间,只见他痛苦抱着膝盖倒地,鲜血蜿蜒着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雄虫特有的信息素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这群刚刚经历过大战的雌虫呼吸控制不住开始急促起来。   哈琉斯居高临下望着约翰,低声冷冷道:“阁下,您好像很喜欢告密这种游戏,不过这里可不是南部,无论你说了多少颠倒黑白的话都不用坐牢。”   他缓缓蹲下身,用冰凉的枪管在约翰苍白的额头上敲了敲:“在反叛军的地盘上,说错话要付出的代价……可是很昂贵的。”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只银发雌虫的眼睛其实是深紫色,只是因为里面氤氲的负面情绪太多,所以看起来晦暗冰冷,像一团散不开的浓墨。   约翰浑身发抖地躺在地上,又疼又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求你……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呜呜呜……”   “闭嘴!”   戴着哭脸面具的首领突然沉声喝止,只见他快步上前走到哈琉斯身后,面具后方的声音压抑而紧绷:“立即给他止血!雄虫血液中的信息素味道太浓了,别惹麻烦!”   这群叛军刚刚才和南部激战不久,精神力尚且处于紊乱状态,尤其这些贵族雄虫的信息素浓度等级都不低,稍有不慎就会对他们造成干扰,已经有几名战士开始不自觉地喘息起来,指节发白地攥紧了武器。   雄虫的信息素对雌虫来说是顶级春.药,   但如果得不到他们的安抚,就会变成致命毒.药。   哈琉斯闻言眼眸微眯,在阴影中难掩危险,只见他缓缓直起身,靴底踩过地板上粘稠的血液,听不出情绪的吩咐道:“拖下去,处理干净!”   立刻有两名叛军屏住呼吸上前,三两下捂住约翰的嘴给他取出子弹包扎伤口,粗暴喷上止血药剂,然后拖到了旁边的小房间里关着,就连地板上残留的血液也没放过,用稀释剂喷了个干干净净。   虽然厄兰觉得用一条裹尸布把对方送走会更省事。   但事已至此,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只是哈琉斯的情况似乎不大好,转身回了楼上就再也没出来过——   这是厄兰通过那些在二楼进进出出的医疗兵得出的结论。   夜色渐黑,那些北部叛军仿佛不知疲倦似的,分成了数个小队在楼下来回巡视,娇生惯养的雄虫不敢发出任何抗议,全都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艰难入睡。   厄兰是唯一一个敢躺在沙发上睡觉的,反正也没有虫管他,只是太久没洗澡,身上传来的黏腻感让他隐隐感到了几分烦躁,之前在废弃仓库没条件也就算了,现在这栋复式小楼的环境明显可以够他好好泡个澡,那颗心难免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洗澡,嫌命长了是不是?!】   这条黑蛇总是神出鬼没,冷不丁出现在肩膀上能吓死虫,厄兰闻言条件反射看向那群来回巡逻的叛军,见他们好像察觉不到自己和这条黑蛇说话,这才慢悠悠开口:   “亲爱的,知道为什么我是优雅高贵的冕下,而你只是一条黑黢黢的臭蛇吗?就是因为我爱干净。”   他优雅解开袖扣,慢条斯理补充道:“与其当一只发馊的臭虫,我还是宁愿冒着被枪毙的风险去泡个玫瑰浴。”   【???】   它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复活了这么个玩意儿!任务失败在即,这混蛋雄虫不仅毫无悔意,甚至还对它进行蛇身攻击?!   黑蛇的鳞片因暴怒而震颤,毒牙间挤出阴冷的嘶鸣:【我哪里臭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   厄兰:“当然可以,不过在死之前,我必须泡个澡。”   黑蛇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蛇尾狂躁地拍打地面,从牙缝里阴森森挤出一句话:【你这只背信弃义的雄虫,当初复活时明明答应帮我得到缇宁的心,结果你直接把他推下了山崖,耍我是不是?!】   可恶!居然敢戏耍伟大的撒斯姆大人!!   厄兰懒散倒入沙发,语气玩味:“狗都不吃的玩意儿,你要它干嘛?”   黑蛇:“……”   厄兰饶有兴趣:“还是说你要吃?”   黑蛇:“???”   黑蛇终于发现了,名字里带“厄”字的没一个好人,虫也是,如果它凶狠的目光可以凝成实质,现在已经把厄兰千刀万剐了。   “亲爱的朋友,别这么盯着我看。”   厄兰无辜摊手,唇边噙着一丝恶劣的笑意:“你要知道,如果按照南部律法,因为雌君过失而导致雄主意外死亡,雌君可是要跟着一起殉情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目光微暗,悄然闪过一抹愉悦:“而我只不过是提前帮缇宁规避了风险而已。”   黑蛇咬牙切齿道:【是吗?那可真是不幸。】   【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糟糕的消息,你那一枪并没有打死缇宁,他现在还活着,也就是说你必须继续给我完成任务,别想着耍什么小花招,否则我现在就让你的重生机会作废!】   厄兰闻言微不可察一顿,这下是真的感到了几分惊讶:“缇宁还活着?”   黑蛇无不恶意的道:【嗯哼,真遗憾,你还得继续和我玩这场游戏。】   厄兰忍不住叹息道:“那听起来确实很遗憾。”   早知道他当初就一枪爆头了,缇宁的运气看起来比他的智商要高得多。   ——但那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洗澡。   夜色浓稠,整栋房间静得只能听见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厄兰从沙发上慵懒起身,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迈步朝卫生间门口值守的叛军走去,他唇角噙着笑,一副人畜无害的优雅贵族做派,心里却盘算着该怎么用最省事的法子忽悠对方让自己洗个澡。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二楼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花瓶被掀翻的动静,不止是负责值守的叛军警觉起来,就连那群昏昏欲睡的雄虫也从睡梦中惊醒,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看向楼上。   发生什么事了?!   “砰——!”   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被虫一脚踹开,只见之前那名戴着哭脸面具的叛军首领从里面走出,身上还沾着可疑的血迹,哪怕没有摘面罩,也不难让虫感受到他焦急暴躁的情绪:   “该死!哈琉斯的伤口恶化了!霍恩格,立刻找只雄虫上来给他做精神安抚!”   这句话一出,躲在角落里的雄虫顿时如惊弓之鸟,纷纷散开往暗处躲去,脸色煞白无比——给楼上那只毁了容又变态的叛军首领去做精神安抚?!这和下地狱有什么两样?!   或许约翰愿意?他之前不是哭着跪着要给对方做精神安抚吗?但对方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小隔间,显然是不行了。   “吱呀——”   精致的雕花椅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一直安静坐在楼下餐桌旁的、脸上戴着枚诡异笑脸面具的叛军首领闻言起身拉开椅子,慢条斯理踱步走到了那群瑟缩的雄虫面前,他脸上红色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嘲讽。   霍恩格轻轻“啊”了一声,语调凉薄而又漠然,像是在点评一群待宰的羔羊:   “雄虫?这里倒是挺多的,不过这些尊贵的阁下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情愿呢。”   他手中黑压压的枪管隔空指着那群雄虫,目光细细打量,像在挑选货架上的商品,每否决一个,枪管便轻佻地晃一下:   “这个太丑,不行。”   “这个太矮,也不行。”   “这个勉强还行……但是等级低了点。”   楼上的那名叛军首领忍了又忍,最后终于忍不住暴怒出声:“霍恩格,你再他妈磨蹭下去我就打爆你的头!”   “啧,急什么,”霍恩格的语调慢悠悠的,“我可是为了你好,如果哈琉斯知道你随便找了一只丑八怪雄虫给他做精神安抚,我保证你第二天一定会死的比我还惨。”   忽然间,霍恩格不知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前一亮,枪管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指着站在沙发边看戏的那抹修长身影道——   “差点把你忘了。”   枪口对准厄兰,愉悦上下轻点,语气难掩满意,出声催促道,   “就你了,上楼去吧。” 第193章 安抚   霍恩格原以为这只被指到的雄虫会吓得脸色苍白,再不济也该哆嗦一下,但没想到对方紫色的眼眸闪过一丝兴味,唇角微扬,慢条斯理指向自己问道:   “我吗?”   ——看起来居然还他妈的挺高兴?!   这下子把霍恩格给弄不会了,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冰冷的金属枪,总算找回了几分属于绑匪的掌控感,挑了挑眉:   “当然,如果您身边没有鬼的话。”   去做精神安抚=上楼进屋=浴缸=可以洗澡。   厄兰脑海中瞬间完成了这个完美的推演等式。   “既然如此,乐意效劳。”   只见面前的雄虫优雅欠身,墨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晕,无论外貌还是等级亦或者礼仪都是南部万中无一的存在,只是他眼眸中隐藏的热切让虫感到了几分不安,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上楼吧。”   贵族雄虫是不会轻易出手给雌虫做精神安抚的,既是为了维持身份,也是为了维持格调,毕竟他们不像那些平民雄虫一样需要依靠安抚赚取星币。   厄兰这么多年来一直是高高在上的性格,就更不会给谁去做精神安抚了,但在这群北部叛军黑漆漆的枪管威胁下,他觉得自己偶尔破例一回也无不可。   或许是厄兰的态度太过反常,让霍恩格控制不住生出了几分警惕,他把厄兰送到楼上时,虽然解开了对方手腕上的电子镣铐,但却把另外一个金属质感的手环咔哒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轻飘飘的语气暗藏威胁:   “冕下,我建议您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否则……”   他低笑一声:“您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厄兰举起自己手腕上的镣铐在霍恩格眼前晃了晃,似笑非笑倒退进入房间阴影:“请放心,我还是很在乎自己这条小命的。”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了。   屋内的情形映入眼帘,却比厄兰想象中要糟糕许多。   只见地板上散落着数十个拆封的高浓度抑制药剂盒,透明的瓶身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冷芒,那张复古木质大床上躺着一名上身赤裸的雌虫,精壮的身躯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破碎的苍白,皮肤上有一些新旧交叠的鞭痕,但最为可怖的还是右肩之前和南部搏斗留下的贯穿伤,隐隐可以看见森森白骨。   伤口创面太大,一时找不到止血凝剂,殷红的血液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淌过身躯,在腹肌处留下红蛇般蜿蜒的痕迹。   厄兰俯身轻嗅,发现伤口附近还有属于约翰的信息素残留,大概是今天下午开枪时不小心沾染上的,也是造成对方精神力恶化的根源。   他伸手轻轻触碰伤口边缘,准备驱散那些残留的信息素,但不知想起什么,淡淡挑眉,又收回了指尖。   ——理智告诉厄兰,最好不要轻易触碰一只处于失控状态的凶悍雌虫。   他站直身形,漫不经心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衣架上,然后迈步走进了浴室。   临关门前,厄兰不知做了什么,手腕翻转,一团无形的精神力忽然从空气中开始蔓延,包裹住了整个房间。   属于SSS级雄虫甜腻的信息素如同活物一般,目标明确地缠住了那名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雌虫,把属于约翰的那点残留信息素从伤口上尽数剥离开来。   然而短暂的压制过后,紧随其后便是灭顶般的刺激。   陷入昏迷中的哈琉斯忽然痛苦皱起了眉头,腰腹紧绷,喉结上下滚动,发出隐忍艰难的闷哼声,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死死攥住床单,头颅就像濒死的天鹅,原本苍白的皮肤开始蔓延一阵不正常的红潮,竟显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   厄兰站在花洒下方懒洋洋抬头,低沉声音裹挟着水汽传来,每个字都像羽毛轻扫过耳畔:   “您中奖了呢,我的信息素可不是那群下等货色能比的……”   SSS级雄虫信息素的诱惑不是谁都能承受住的,哈琉斯紧咬下唇,殷红的血珠渗出,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大脑被硬生生分离开来,一边是世上极致的愉悦和快感,一边则是如跗骨之蛆般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的身体沉沦在雄虫用信息素编织的极乐幻境中,每一根骨头都仿佛浸泡在了蜜糖里那么舒适,然而而大脑却被困在血肉模糊的战场,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正从深处翻涌而上,如钝刀切割神经。   军事审讯室里,惨白的探照灯将空气中起伏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哈琉斯被束缚在特制的合金椅上,手腕上的抑制器闪烁着猩红的光,两名神情高傲的审讯官围坐在长桌对面,面容隐没在军帽阴影下方,军服右臂佩戴的银色天平徽章光芒刺目。   “哈琉斯少将。”其中一名审讯官用电子笔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已经是我第五次询问了——你依然坚持第三军团没有叛徒吗?”   探照灯被调到了最亮,照射瞳孔时控制不住溢出生理性泪水,如同火焰在炙烤皮肤,长达半个月的审讯折磨让那双沉静的暗紫色眼眸布满了血丝,唇瓣干裂出血,声音粗粝得好似砂纸打磨:   “不……”他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铁锈味溢满了口腔,依旧是重复了千百次的回答,“第三军团没有出现叛徒、海庇长官也没有指挥失误……我们返程途中星舰无故发生爆炸……至今原因不明……”   审讯官漫不经心转动笔尖:“那艘星舰上可是装载了价值上亿星币的秘金,你确定不是因为海庇长官动了贪念想带着你们潜逃吗?按照原定航线,你们应该从弗莱茵山脉回程,为什么要中途调转方向往北方走?”   哈琉斯控制不住身形前倾,神情阴鸷地盯着他们,束缚环勒破皮肉,银色的发丝被冷汗浸透,衬得那双眼睛猩红暗沉:“那是因为负责接应的缇宁少将说弗莱茵山脉有飓风现象,让我们临时改道去南海岸交接,记录仪里有他传来的指令!”   “真遗憾,少将。”   审讯官身形后移,倒入椅背,   “现在整艘星舰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价值上亿的秘金无故失踪——要知道这玩意儿可是连燃弹都炸不坏的,就连记录仪也损坏无法修复,您的供词真是站不住脚。”   但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缇宁少将否认曾经给你们下达过改航指令,他说他在弗莱茵山脉一直等着和你们交接,结果你们迟迟没有回复,他的星舰上所有催促指令都十分完整,且同行的部下也能证明这一点。”   “您最好仔细想想那批秘金去了哪里,否则恐怕要在星际监狱里生不如死地待一辈子了。”   哈琉斯听见信任的战友居然一口否认,瞳孔骤然收缩,审讯室惨白的灯光在他眼中变成无数残片,他听见自己牙关战栗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灵魂深处开始寸寸崩裂:“这不可能!向虫神起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审讯官却用电子笔隔空点了点他脸颊侧面那个属于背叛者的烙印:“阁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怜悯,   “你已经没资格信奉虫神了。”   呼吸陡然顿住,伴随着一阵轰然坍塌的巨响,梦境如潮水般抽离,只剩下一片看不见前路的漆黑。   是啊,原来他早就是虫神的弃徒了……   歇斯底里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如同疯子般神经质,他所信任的战友背叛了他,他所信奉的神明抛弃了他,虔诚的信徒意念崩塌,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渎神者。   哈琉斯划破自己的容貌,试图用鲜血毁掉那个不可磨灭的屈辱烙印。   从那一刻开始,神明在他心中彻底死去。   “哗啦。”   浴室门滑开,蒸腾的水汽弥散。   当厄兰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走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名凶残的银发雌虫此刻正神情痛苦地蜷缩在床上,牙关紧咬,冷汗浸透了全身,仿佛正在承受莫大的酷刑折磨,浅色的青筋在苍白的手臂上蜿蜒起伏,呼吸越来越孱弱,就像濒死的困兽。   多么不合常理的反应。   雌虫应该在雄虫的信息素安抚下获得灭顶的快感,并为此痴迷疯狂,忘却一切烦恼。   而不是像哈琉斯这样。   痛苦得仿佛有谁在用钝刀切割他破碎的灵魂。   厄兰斜倚着门框,感到了几分兴味。   毕竟他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哈琉斯的那种痛苦。   他太好命了,天生的好命。   截止到这场绑架意外前夕,缇宁那样声名赫赫的年轻少将也不过是任由他挑拣的萝卜青菜而已,没有任何虫敢忤逆他,没有任何虫敢不爱他。   不是神明,却胜似神明。   厄兰隔着几米距离轻抬右手,修长的指尖隔空虚拢,精神力瞬间如银丝般从指尖流泻而出,灵活缠绕上哈琉斯血肉模糊的肩头,可怖的伤口竟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开始合拢,并且长出厚厚的血痂——   这是SSS雄虫才有的天赋技能,疗愈。   很快,痛苦如风一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舒适清凉,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雄虫信息素就像蛛网一样温柔缠缚,将哈琉斯牢牢包裹其中,连带着侧脸皮肉外翻的伤口也开始结痂愈合,带来久违的安宁。   他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再挣扎、不再颤抖。   只是眉头依旧紧皱,脸色苍白,仿佛灵魂仍被困在那些遭受拷打的日日夜夜里,反复烙上名为背叛的痕迹…… 第194章 他已经爱上我了   翌日清早,当哈琉斯从浑噩中苏醒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头顶华丽的水晶吊灯,他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下意识偏头看向四周,却见不远处的沙发上躺着一抹熟悉的身影,目光就此顿住。   “……”   昨天这间房里唯一的大床被哈琉斯所占据,厄兰只能睡在了沙发上,他双手枕在脑后,衬衫领口在辗转中松散开来,露出一片若隐若现的锁骨,俊美的面容在阴影中讳莫如深,腰际虚搭着一件做工考究的外套,边缘已经险险触到了地板。   哈琉斯见状悄无声息起身,苍白骨感的双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直到冰冷的枪口抵上厄兰的太阳穴,沉睡的雄虫这才从睡梦中苏醒,条件反射睁开了双眼。   “早安,冕下。”   哈琉斯俯身靠近雄虫,周身气息冰凉,他漆黑的目光就像毒蛇一样在厄兰身上爬过,嗓音低沉玩味,   “看来您昨天在我的沙发上睡得还不错?”   厄兰的瞳孔在枪管的阴影下微微收缩,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没动,唇角微扬,然后不动声色抬手压下枪管,意有所指道:   “不太妙,毕竟帮雌虫做精神安抚可是个力气活。”   哈琉斯低笑了一声,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握住枪身,然后抵着厄兰俊美的面容缓慢下滑,语调阴森:“告诉我,是哪个狗杂种放你进来的?”   “霍恩格。”   枪管微微一顿。   厄兰的记性很好:“是霍恩格那个狗杂种放我进来的。”   他无辜望着哈琉斯,然后不经意间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电子镣铐:“霍恩格说如果我不上来给你做安抚,就一枪轰碎我的脑袋。”   哈琉斯垂眸扫了眼自己的肩膀,这才注意到那道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他冷冷挑眉,眼神晦暗难辨:“这么说,我应该好好感谢你了?”   厄兰可以对虫神发誓,他没有从面前这只凶悍的雌虫眼里看见一丝一毫的感激,恰恰相反,只有冰冷看死虫一样的目光。   “阁下,您太客气了~”   厄兰忽然露出一抹蛊惑心神的笑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枪管,然后慵懒直起身形,衬衫领口随着动作滑开,露出大片皮肤,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声音甜得就好像在蜜罐子里泡过:   “其实就算霍恩格不拿枪逼着我,我也很乐意为你效劳的,毕竟您昨天给了我食物不是吗?”   “是吗,那我可真是万分荣幸。”   哈琉斯语气凉凉,怎么听怎么讥讽,他唇角微勾,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扳机,突然十分好心的道:“或许我应该好好报答你,比如……送你一个永远离开的机会?”   你确定不是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吗?   厄兰敏锐察觉到面前的绑匪在和自己玩文字游戏,识趣没有搭腔:“虽然自由这两个字听起来很有诱惑力,不过我还是更愿意跟在您的身边。”   哈琉斯轻掀眼皮:“理由?”   “……”   厄兰低头,故意装出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我的信息素已经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按照南部的规矩,我们应该算是伴侣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雄虫,一定会乖乖跟着你去北部的,绝不会逃跑……”   “砰——!”   话未说完,哈琉斯忽然暴起,转身一脚踹开了房门,他的脸色阴沉至极,对着楼下怒吼道:“霍恩格!你他妈的给我滚上来!!”   整栋楼的反叛军都被这声怒吼吓了一跳,齐刷刷抬头看向楼上,可惜霍恩格并不在楼下,餐桌边只剩那名戴着白色哭脸面具的首领,他翘着二郎腿身形后倾,导致椅子和地面呈现一个四十五度的斜角,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嘿,别那么大火气,霍恩格一大清早就出去采买物资了,还没回来呢。”   吼的这么大声,看来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SSS级的雄虫果然不同凡响啊。   哈琉斯站在二楼栏杆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这辈子最恨三样东西——该死的南部、虚伪做作的雄虫、以及被强行打上的标记。而厄兰,这个来自南部的、满嘴谎言的雄虫,偏偏在他身上烙下了精神印记!   #雷区被踩爆了#   “砰!”   哈琉斯重重一拳砸在栏杆上,猛地转身看向屋内,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刃一样要把厄兰洞穿,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控制不住开枪打死对方,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给我滚下去待着!”   厄兰仿佛没有感觉到丝毫杀气,闻言顺势从沙发上起身,他步伐从容地向门口走去,却在即将下楼时突然回头,对着哈琉斯轻轻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弧度:   “阁下,有需要的话下次随时叫我哟。”   那语气亲昵得仿佛他们昨夜真的有过什么不可告虫的秘密。   哈琉斯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当厄兰走下楼梯时,被囚禁在角落里的南部雄虫们早已醒来,他们瑟缩着挤作一团,看向厄兰的眼神里混杂着惊惧、怀疑和一丝微妙的嫉妒。约翰昨晚的猜测显然已经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原来厄兰真的和那些叛军是一伙的!!   “我的脸很好看吗?”   厄兰突然停下脚步,脸上的暧昧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他垂眸轻飘飘扫视过这群昔日的同伴,一眼就看穿了他们内心的想法,慢条斯理开口:   “如果各位的眼睛太闲,我可以帮你们找点事情做。”   “哦~可怜的约翰阁下好像还没有虫帮忙照看呢,你们谁愿意过去?”   雄虫们立刻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厄兰在南部的身份贵不可言,哪怕现在身陷囹圄,对方骨子里透出的上位者威压依旧让他们本能战栗。   厄兰见状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若无其事转身从餐桌上拿了两瓶营养液,他才不在乎那些虫心里是如何咒骂自己的,无能者才会那么做,而真正的强者向来是以子弹解决问题的。   例如现在,他必须得想办法逃出去。   ——然后弄死缇宁那个狗杂种!   厄兰仰头灌下两瓶营养剂,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杀气。   维瑟尔在餐桌旁边坐了很久,然而面前这只雄虫好像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他深觉自己作为绑匪的威严受到了挑衅,终于忍不住愤怒拍桌:   “该死的雄虫!你把这里当你家了吗?!”   维瑟尔随手摘下那张白色哭脸面具扔到桌上,露出一张极具北部特色的野性面容,蜜糖色的皮肤,翠绿色的眼眸,脸颊两侧还纹着某种金属图腾,亚麻棕的短发因为太久没打理显得有些凌乱,凶悍的目光怎么看都比哈琉斯更适合当绑匪。   “做虫质就该有做虫质的自觉,你见过谁被绑了还有资格在这里吃吃喝喝的吗?”   “阁下,何必这么生气,反正我们将来迟早是一家虫,喝两瓶营养液而已,您一定不会在意的对吗?”   维瑟尔嫌恶骂道:“谁和你们这群装腔作势的南部佬是一家?!”   厄兰轻飘飘“啊”了一声,理所当然道:“你们和哈琉斯是一伙的,我和哈琉斯是一伙的,四舍五入不就是一家虫吗?毕竟我已经给他做了精神标记,将来可是要结婚的。”   维瑟尔闻言控制不住面露震惊,谁?哈琉斯?面前这只雄虫该不会得了失心疯吧?!   “你说什么?哈琉斯会和你结婚?!”   厄兰肯定点头:“我看的出来,他已经快爱上我了。”   维瑟尔倒抽一口冷气,感觉自己听见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我只看出来哈琉斯恨不得一枪崩死你!”   厄兰一本正经分析道:“你想想,他这么想打死我都忍住了没有开枪,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   整栋楼突然陷入死寂,连巡逻的叛军小队都停下了脚步看向这边,维瑟尔的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苍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南部雄虫,真他妈有病!”   “多谢夸奖,这恰恰证明我们很般配。”   厄兰微微一笑,恶心完维瑟尔之后就拍拍屁股离开了,回到专属自己的那把金色雕花椅上。   维瑟尔在餐桌旁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他愤怒拍桌,猛地站起身:“你……”   “维瑟尔!”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从二楼传来,哈琉斯不知何时站在了栏杆旁,只见他肩上随意披着一件军装外套,隐隐露出里面缠着的白色绷带,目光危险且暗藏警告地剜了某只雄虫一眼。   “都上楼。”他修长的指尖轻叩雕花栏杆,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   维瑟尔不甘地瞪了厄兰一眼,却见后者翘着二郎腿,对他露出一副“你看,我说他舍不得打死我吧”的表情来,差点把他气个倒仰。   维瑟尔咬牙问道:“我们都上楼,那这群雄虫怎么办?!”   哈琉斯转身回房,冷冷扔下一句话:“都关到楼上隔间里,谁敢吵就挖掉他的舌头!”   好消息,那群劫匪疑似上楼开会,把他们都关到了一个小隔间,而且门口只有两个守卫。   坏消息,隔间和会议室只有一墙之隔,窗户都封死了。   那群雄虫显然心思活络了起来,毕竟这是一栋民居,楼层算不上高,如果撬开窗户逃出去找到小镇驻扎的军队,他们立刻就能得救了。   昏暗的光线中,不知是谁忍着急促的心跳悄声开口:“要不我们把窗户撬开逃跑吧?只要逃出这栋屋子,在大街上随便找一只虫报警,我们就能得救了。”   如果换了以前他们或许会乖乖等待赎金来换,但这群叛军实在太凶残了,珍贵的雄虫说杀就杀,万一把他们带到北部就完蛋了!!还不如趁着现在拼一把。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就连有几个胆子小的也被迫随大流答应了,纷纷释放出精神力包裹住那些钉子,然后小心翼翼往外拔。   虫多力量大,那些木板很快就被他们轻手轻脚地取了下来,当外面的阳光透进屋内时,所有雄虫的心脏都控制不住猛烈跳动了一瞬,瞳孔骤缩,仿佛已经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虫神啊!自从他们被绑架开始,已经有多久没见过阳光了!已经有多久没呼吸过新鲜空气了!现在好不容易重新看见,居然感动得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其中一只雄虫屏住呼吸打开窗栓,然后小心翼翼推开看向外面,发现底下是一片灌木草丛,没有任何守卫,强忍着狂喜道:   “外面没有守卫,我们一个一个小心出去,千万别发出声音。”   大家纷纷激动点头,然后把隔间一张小床上的床单拆下来拧成绳子系在桌角,顺着窗框一个一个往下爬。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们接二连三安全落在草坪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当最后几名雄虫准备顺着窗户爬出去时,目光一转忽然发现了背靠着墙角无动于衷的厄兰,对方正低头把玩着指尖的宝石戒指,看起来对逃跑一点都不感兴趣。   这群雄虫当然不敢把厄兰独自丢在这里,万一他告密了怎么办?   伍兹壮着胆子上前,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先下去,敢耍什么花招别怪我不客气!”   就连另外两名雄虫也冷冷盯着他,警告意味相当明显,毕竟厄兰就算等级再高也只对安抚雌虫有用,真打起架来还是得看拳头,他们三个打一个,完全占据压倒性优势。   厄兰眼皮子都懒得掀,漫不经心对戒指吹了口气:“你们要跑就赶紧跑,我没兴趣告密,同样的,你们最好也别惹我。”   这群蠢货,真拿叛军当傻子了,用头发丝想都知道底下八成有埋伏,他才懒得掺和。   伍兹算是里面比较有头脑的雄虫,非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得罪厄兰,就算动手打架也会发出声音,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厄兰拉到他们的阵营,压低声音劝说道:   “厄兰,我们都跑了,你视而不见也是包庇,回头那群叛军万一追责起来,你也逃不掉,反而会成为他们的出气筒。”   “……”   “你想想,我们这么多虫一起跑,就算被抓住了也法不责众,叛军总不可能把我们都杀了吧?但如果我们真的逃出去了,那就是千值万值,你难道就不想早点回到南部吗?”   “……”   厄兰缓缓抬头看向伍兹,终于不玩戒指了,因为他惊讶发现对方说的居然很有道理。   对他来说回不回南部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出去之后他可以提前找到缇宁那个狗杂碎,然后neng死对方!   这么一想,赌一把好像也不是不行?   厄兰什么都没说,而是以实际行动证明,只见他扯了扯床单测试牢固性,然后利落踩上窗台就要顺着爬下去,谁料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肩头,嘶嘶吞吐着蛇信,低沉的声音难掩警告:   【你不想活了?!居然敢逃跑?!】   黑蛇现在一点都不希望厄兰这货逃出去,因为对方出去之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死缇宁,好歹也得拖延时间等缇宁的伤恢复好了再说。   厄兰闻言动作一顿,单纯眨了眨眼:“你不是可以无限次复活我吗?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重来呗。”   空气瞬间陷入了寂静。   【???】   黑蛇缓缓看向厄兰,三秒后,尾巴“啪”一声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咆哮怒吼道:   【你在想屁吃!!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第195章 你们为什么要结婚   厄兰把床单拧成的绳子拽紧,直接借力跃到了一楼,俗话说的好,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虽然逃出去的希望很渺茫,但并不等于完全没有,万一赌赢了呢?   伍兹他们见厄兰已经下去,连忙紧随其后,当这群雄虫小心翼翼弓着腰身爬出灌木丛,像受惊的鹌鹑四处寻找出口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这道声音很轻,轻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就连踩断一根树枝发出的动静都比这个大。   厄兰却觉得这道声音极其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猛地顿住了脚步。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   伍兹跟在厄兰后面,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忍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却在对方转身的刹那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厄兰望着他,没由来叹了口气,面带同情地吐出两个字:   "抱歉。"   伍兹一头雾水:“抱歉?抱什么……”   “砰!”   话音未落,厄兰骤然抬腿,一脚狠狠踹在伍兹屁股上,后者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直接脸朝下栽进泥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双臂就被厄兰反剪到背后,死死扣住关节。   “还想跑?”厄兰擒住他,声音冰冷,“这下被我抓到了吧!”   伍兹:“???”   伍兹艰难扭过脖子,所有咒骂却瞬间堵在喉咙口——   只见二楼窗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修长的身影,哈琉斯这位叛军首领正懒懒倚着窗框,居高临下看向他们,唇边带着一抹毛骨悚然的笑意,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把漆黑的手枪,漫不经心拨弄金属部件,发出极具节奏感的碰撞声。   “咔哒。”   “咔哒。”   每一声都精准踩在所有雄虫的心脏上。   伍兹瞬间惊恐瞪大双眼,内心发出尖锐爆鸣:妈啊啊啊啊啊啊!!这个活阎王到底什么时候过来的?!!!!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原本呆若木鸡的雄虫们顿时炸开了锅,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有几个甚至慌不择路地撞在了一起,发出“咚咚”的闷响。   “别挤我!”   “让开!”   混乱中,一只雄虫趁乱悄悄躲进最近的树丛,但没想到树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戴着黑色作战手套的手,精准掐住了他的喉咙。   “想去哪儿?”   一道玩味的声音冷不丁从耳畔响起,只见原本出去买物资的霍恩格居然从树影后面慢悠悠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仍戴着那个红色笑脸面具,在阳光照耀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其余埋伏在树上的叛军见状也纷纷现身,接二连三跃下树梢,他们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冷光,尽数对准这群试图逃跑的雄虫,然后不紧不慢收紧包围圈,就像狼群在狩猎。   逃跑的雄虫们见状顿时吓麻了头皮,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已经瘫软在地,痛哭流涕摆手道:“别、别开枪……求求你们别开枪……”   哈琉斯见状终于从窗口直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底下面如土色的雄虫,活像在清点待宰羔羊,慢悠悠叹了口气,难掩失望:   “各位尊贵的阁下,不得不说,这场游戏真是令虫失望,我还以为你们能玩得更久一些……”   他把枪口对准底下那群黑压压的雄虫,无声做了个“砰~”的口型,   “但现在,游戏刚开始就结束了。”   很明显,这群叛军是故意放出漏洞的,纯粹是为了逗他们玩,说不定他们刚才就坐在隔壁房间的监控屏幕前,像看戏一样欣赏着雄虫拙劣的逃生表演,不过因为厄兰突兀的举动,游戏被迫终止了。   “哎呀呀,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些小可爱想逃跑~”   维瑟尔这个家伙居然也在楼下,他把那张白色面具掀到头顶,唇边满是恶劣的笑意,因为看厄兰不顺眼,所以最先拿他开刀,用枪抵住了他的后背肩胛骨,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调道:   “这不是马上就要和我们首领结婚的厄兰冕下吗?怎么,你也想和这群废物一起逃跑?该不会是……嫌弃我们首领吧?”   谣言是怎么产生的?就是这么产生的。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那些吓破胆的雄虫,就连叛军也纷纷惊讶看了过来:这只南部雄虫要和他们首领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霍恩格觉得自己只是出去采买了一趟物资而已,情况怎么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探着脑袋问道:“什么什么?他要和哈琉斯结婚?”   厄兰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眉梢轻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逃跑了?”   维瑟尔着重强调:“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是吗?”厄兰不慌不忙道,“那您的虫眼可不太好使,我只是看见他们想逃跑,所以跟着出来帮忙抓虫而已,你说是不是伍兹?”   伍兹:“……”   如果现在能动弹,伍兹一定会大骂“是你个虫屎脑袋”,但他不敢,所以只能用悲愤屈辱的目光狠狠瞪了厄兰一眼。   维瑟尔冷笑:“谁知道你们这群南部佬是不是在故意串通演戏。”   他话音刚落,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脑子忽然好使起来:“这么说你承认嫌弃我们首领了?!”   霍恩格不解问道:“他们两个到底为什么要结婚?!!”   厄兰闻言直接松开伍兹丢到一旁,然后优雅掸了掸袖口的浮灰,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轻晃:“不不不~这句话可不能乱说,虽然你们首领要编制没编制,要房产没房产,还荣登了星网通缉令,但我一定不会嫌弃他的,毕竟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   他语罢抬头看向二楼窗口,笑着轻眨了一下眼睛,明明是一双风流矜贵的桃花眼,却偏偏像狐狸眼一样带着钩子:“亲爱的,你说是不是?”   哈琉斯:“……”   二楼的叛军首领面无表情用舌尖舔了舔腮帮子,突然抬手对着楼下就是“砰砰砰”三枪,子弹精准地擦着厄兰和维瑟尔的耳畔飞过,在地面上炸开三个整齐的弹孔,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说的很有道理。”   哈琉斯慢条斯理开口,枪口还冒着青烟,他居高临下望着厄兰,目光阴鸷冰冷,对维瑟尔淡淡吩咐道,   “把他带上来,我倒要看看他割了舌头是不是还这么伶牙俐齿。”   语罢直接转身离开了窗口。   厄兰:“……”自己是不是玩脱了?   维瑟尔见厄兰不说话,以为他吓傻了,幸灾乐祸道:“你完蛋了。”   厄兰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不懂,打是亲骂是爱,他这样做只能证明他真的很爱我。”   维瑟尔:“???”   厄兰:“我只准哈琉斯割我的舌头,你们谁也不许碰。”   维瑟尔:“???”   霍恩格艰难挤到他们两个中间:“你们谁能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哈琉斯要和你结婚?”   “……”   没有虫理他,维瑟尔直接带着部下把那群逃跑的雄虫押送到了一楼,然后挨个在他们每只虫屁股后面狠踹了一脚,只听一串“噗通噗通”的声音响起,那群雄虫全都哀嚎着摔在了地上。   维瑟尔抬脚,正准备踹向厄兰,对方却忽然回头看向他:“除了哈琉斯你们谁都不准踹我的屁股!”   维瑟尔:“……”   维瑟尔的脚悬在半空,力道没收回去差点摔个狗吃屎,厄兰则趁机溜到了一边,他看似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实则暗中在和撒斯姆聊天。   “臭蛇,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   黑蛇的幸灾乐祸比起维瑟尔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让我复活你?休想,死了就死了,还能当肥料。】   厄兰却道:“我没指望你能复活我。”   黑蛇尾巴尖一顿:【嗯?那你想做什么?】   厄兰眼巴巴望着他:“等会儿我舌头万一被割了,你能帮我恢复一下吗?这个应该比复活容易吧?毕竟舌头就那么一点肉。”   黑蛇嗤笑:【你就那么确定他会割掉你的舌头?】   厄兰:“我嘴巴那么贱,他忍了好几天,现在肯定忍不住了。”   黑蛇:【……】妈的,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黑蛇最终也没有给出答复。   因为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一名叛军突然从队列中粗暴地拽出一只雄虫,那只雄虫被揪着头发拖行而出,像破布般被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们——”   雄虫歇斯底里的哭嚎十分难听,直到冰冷的枪管猝然塞进他大张的嘴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哈琉斯缓缓蹲下身,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锋利的阴影,他握住枪管的手漠然而又残忍,一寸寸往雄虫喉咙深处推去,牙齿与金属枪身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间或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干呕,把四周所有雄虫都吓得噤若寒蝉。   “吵死了。”   哈琉斯冷冷开口,他盯着眼前这只狼狈张大嘴巴的雄虫,轻飘飘的语气就像毒蛇爬过皮肤,寒意直接钻进了毛孔。   “听说刚才是你最先提出要逃跑的?”   雄虫被迫张大嘴巴,神情惊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哈琉斯忽然失去了兴趣,他懒懒站起身,一脚把雄虫踹了个底朝天,连沾了口水的枪都没要,直接卸去弹匣扔到了地上,对一旁的霍恩格漠然吩咐道:   “砍断他两根指头。”   倒在地上的雄虫捂着喉咙一个劲咳嗽不止,他原本以为哈琉斯打算放过自己了,没想到居然想砍断自己的两根手指头,当即惊恐后退,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不!不要!不要砍断我的手呜呜呜!逃跑他们也有份的!不是我全责!”   霍恩格却不听这些,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直接把这只雄虫的右手拽过来踩在桌子上,黑色的军靴边缘冷硬,就像巨石般压得雄虫动弹不得,他崩溃大喊:   “你敢!!你砍了我的手指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你知不知道我的雌父是谁?!等他找过来我要把你们全部砍成肉酱!!”   霍恩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抬手摘下面罩,灰蓝色短发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滑落几缕,肤色居然出乎意料的白皙:“莱昂阁下,这里可是叛军窝,而不是休顿总检察长说了算的议法厅……”   他一边说,一边行云流水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然后毫不犹豫对准雄虫的手指切了下去,在对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森冷开口,   “无论你做了多少违法乱纪的事,都能得到包庇。”   莱昂已经痛得神智不清了,他捂着伤口痛苦蜷缩在地上,冷汗涔涔下落,视线模糊得只能看清霍恩格那双灰色的眼睛——   多么熟悉啊。   他从前娶了一名雌侍,对方好像也有一双这样的灰色眼睛,后来他玩腻了想扔给同伴,那名军雌不肯,挣扎间还误伤了自己,最后被军事法庭判定三百光鞭,并且流放荒星,因为环境恶劣,中途就病死了。   他……他是不是有一个弟弟来着?   莱昂浑身哆嗦:“你和米亚是什么关系?”   霍恩格不答,而是对他笑了笑:“阁下,别着急,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后面你就会慢慢知道了,毕竟……您还剩八根指头呢。”   莱昂闻言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失血过多,眼睛一翻直接昏死过去了,两名叛军上来直接把他拖走和约翰扔到了一起,然后熟练清洗血迹,在空气中狂喷稀释剂。   厄兰站在后方,目光不动声色在霍恩格和哈琉斯之间来回打量,那枚相同的叛国者烙印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这群亡命之徒牢牢捆在一起,却不知钥匙在谁的手中。   “你过来。”   旁边好像有谁在说话。   “你,过来。”   管他呢,反正不关自己的事,他既不是领头的也不是……   “厄兰.维多冕下,需要我亲自来请你吗?”   一双黑色的军靴忽然出现在视线内,厄兰瞳孔收缩,这才惊觉事情不妙,他一抬头就发现屋子里所有虫都在盯着自己看,原来哈琉斯刚才在喊自己。   “冕下,我实在是不得不佩服您的勇气,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走神?”   哈琉斯用一把崭新的配枪缓缓挑起了雄虫的下巴,枪身上华丽的暗纹和对方这张得天独厚的容貌相得益彰,真是天生的祸水。   完了完了,厄兰心想自己的舌头该不会保不住了,他稍感不安,唇边却扬起一抹无辜的笑意,不动声色后退几步,语气甜得像蜜糖:“亲爱的,我可没有主动逃跑,你千万不要被某些虫挑拨离间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没有徇私枉法虐待雌虫。”   是的,厄兰绞尽脑汁想了一遍,发现他确实没有前科。   南部的上流贵族之间很流行互相交换雌侍虐.玩,不过厄兰自持甚高,觉得这种事不符合贵族风范,所以从来都不屑去做,可以说他除了花钱大手大脚一些、嘴巴毒舌了一点,基本上没什么黑历史……吧?   哈琉斯玩味盯着他,一言不发。   厄兰每后退一步,他的军靴就慢条斯理上前一步,直到后者抵住墙壁,退无可退,这才发出一声嗤笑,用冰冷的枪身拍了拍他的脸颊:   “哦~我当然知道您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厄兰冕下怎么会去做那种肮脏不入流的事呢?”   他声音很轻,带着几许讥讽,几许轻蔑,   “您这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到底看得见谁呢?” 第196章 旧情难忘   这场逃跑风波最终以莱昂的两根手指做为代价惨烈收场。   夜幕降临后,所有雄虫都被关进了地下储藏室,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霉味,唯一的出口就是上方那道厚重的木板。   看守的叛军持枪在上面来回走动,军靴踏过木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脑脆弱的神经上,稍有不慎就会断裂开来。   雄虫们瑟缩在角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莱昂断指时的惨叫仍萦绕在耳边,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们今天晚上的噩梦素材,就连伍兹都没什么心思找厄兰算账,惴惴不安地靠着墙壁祈求虫神,保佑他们早点逃出去。   厄兰坐在另外一边的角落,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事实上他一直在脑海里琢磨哈琉斯今天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您这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到底看得见谁呢?”   什么意思?   他们以前认识吗?   这句话的内容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潜藏的含义,就好像他们曾经见过面。   但厄兰确定自己真的没见过哈琉斯,他的记性虽然差劲,但也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以至于搜肠刮肚半天都没想出结果,直到困意如潮水般把他淹没,这个问题依旧没得到解答。   翌日清早,所有雄虫是在一阵巨响中被惊醒的,只见储藏室上方的木板陡然被一名叛军掀开,“砰”地砸在地上,对方居高临下站在洞口上方,用手中的枪管指着他们示意,冷冷吐出一句话:   “全都出来!”   不安涌上心头,这群叛军实在太过反复无常,谁也猜不到他们下一秒会做些什么,但昨天的逃跑事件已经收拾了莱昂,按理说不会再拿他们开刀。   那群雄虫纷纷起身,胆战心惊地顺着楼梯爬了上去,厄兰见状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也跟着爬出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储藏室。   在昏暗的环境待得太久,骤然见到光亮难免有些刺眼。   依旧是那个昏暗的客厅,却不见哈琉斯他们,只有霍恩格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星网新闻,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那群饥饿已久的雄虫见状嘴里控制不住疯狂分泌口水,要知道他们自从被绑架之后,每天最多只能分到一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别说水果了,连营养剂都没得喝。   霍恩格注意到他们“饥渴”的视线,挥手示意,立刻就有一名叛军拎着物资箱过来,然后给他们每只虫怀里扔了两支营养液。   “各位阁下,慢慢享用。”霍恩格笑容灿烂,眼底却闪烁着恶劣的光,“逃跑可是个体力活,别饿着肚子折腾。”   别怀疑,他就是在阴阳怪气。   厄兰斜倚着墙壁,心不在焉拧开营养剂的盖子,思绪仍沉浸在昨夜的谜团里,他正准备喝下营养剂,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结果一抬眼就见霍恩格饶有兴趣盯着自己,对方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坐过去,眼睛亮亮的,脸上写满了“我想听八卦”这五个大字。   厄兰:“……”   行吧,不坐白不坐。   厄兰眉梢轻挑,站直身形走了过去,然后顺手从盘子里薅了一个苹果,他找了个单独的靠背沙发坐上去,姿态闲适慵懒:“阁下,你想问些什么?”   霍恩格顶着两个黑眼圈凑近他,为了这个问题他一晚上都没睡:“你为什么要和哈琉斯结婚?”   厄兰有一下没一下轻抛着苹果,唇角微扬:“我为什么不能和他结婚?”   霍恩格困惑皱眉:“可你们不是早都解除婚约了吗?”   这下愣住的虫变成了厄兰,他闻言动作一顿,苹果轱辘滚到了地上,缓缓转头看向霍恩格,眼底打出一个清晰的问号:“?”   解除婚约?   他什么时候和哈琉斯订婚了??   他的未婚夫难道不是缇宁……   提起“未婚夫”这三个字,电光火石间,厄兰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东西,惊得他“嗖”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哈琉斯了!   四年前,雌父和雄父曾为他物色过一位匹配度极高的军雌,据说那位少将战功赫赫,年纪轻轻便跻身军部高层,容貌更是出类拔萃,除了家世稍逊,几乎无可挑剔。   不过因为对方当时在前方战场,所以一直没有见过面,而厄兰对自己的婚事始终抱着一种无谓的态度,毕竟从小到大帝国给他匹配的军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在得知对方脸蛋长得不错,匆匆瞥了眼照片就抛之脑后,连名字都没记住。   从脑海着中艰难翻找出模糊褪色的记忆,照片上的军雌面容清冷锐利,身着笔挺的白金色军装,及腰长发如银河倾泻,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垂着,却遮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傲气——那是真正在战场上淬炼出的锋芒。   后来呢?   后来战报传来,说那位少将似乎触犯了帝国律法被革职送上军事法庭,雌父惋惜地提起解除婚约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奢侈品杂志,闻言只是懒懒“嗯”了一声,窗外雨幕如织,把庭院里精心培育的玫瑰打得七零八落。   理所当然的,他又换了一个新的未婚夫,也就是缇宁。   厄兰从来没有把哈琉斯和自己的前前任未婚夫联系在一起过,对方那头及腰的银发已经剪成了利落的短发,侧脸烙上了这辈子都抹不掉的叛国烙印,紫色的眼眸再不见宝石般的剔透瑰丽,只有无边无际的阴郁戾气。   还有那些交错纵横的伤口,足够把一个前途光明的少将变得面目全非。   厄兰看似想了很久,实则只过了短短一瞬,他慢半拍坐回沙发上,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然后重新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霍恩格不悦道:“嘿,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哈琉斯结婚呢。”   侧脸如出一辙的烙印证明了他和哈琉斯一样都来自南部,而且关系密切,否则绝不会知道他们曾经有过婚约——   哦,或许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或许当时整个南部都知道他们最为尊贵的厄兰冕下和一只名叫哈琉斯的雌虫订了婚。   没意识到的只有厄兰而已。   他站在云端太久,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那些炽热的爱意环绕在他周身,多到令虫厌倦,每只军雌望向他的眼神都如出一辙:渴慕的、卑微的、灼热的,久而久之,连“爱”这个字眼都变得廉价。   哈琉斯说的对。   他高高在上的眼睛确实没把谁看在眼里过,否则怎么连前任未婚夫都认不出来。   这对厄兰来说是个有些微妙的消息,好的一面是,他终于和这个叛军头领有了点可以称之为“过往”的牵绊,这对将来的逃跑计划或许有利,不妙的是,他完全不确定对方是否怀恨在心。   如果真的这样,那事情就棘手了。   “因为我对他旧情难忘。”   厄兰终于偏头看向霍恩格,吐出这个令虫惊诧的答案。   他语罢似乎是觉得这个借口不错,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指尖把玩着那个红艳艳的苹果,浅紫色的眼眸氤氲着蛊惑心神的笑意,明明是凉薄的性格,却总是可以装出一往情深的错觉,眉心微蹙,声音低低,   “其实我对缇宁没有任何感觉,当初如果不是帝国强行匹配,我根本不会和他订婚的。”   “现在能和哈琉斯见面,我实在太高兴了。”   霍恩格的表情顿时扭曲了一瞬。   这可不是他想听的八卦。   见鬼去吧,雄虫居然也会有“旧情难忘”这种玩意儿?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楼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只见大概五六名带着面具的叛军首领陆陆续续从房间走了下来,军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厄兰敏锐察觉这群首领的数量好像比昨天多了些,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他们佩戴的面具样式,大致也能分辨出身份。   “霍恩格,我不是让你看好那群雄虫吗?”   其中一名身材健硕的雌虫冷声质问,他戴着一副纯白面具,没有任何装饰,语气也如同面具般冰冷机械。   霍恩格懒洋洋地把腿架在茶几上:“嘿,我这不正看着呢吗?时间难熬,还不许我听点八卦解闷?”   另一个首领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八卦?”   厄兰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是维瑟尔。   霍恩格直接笑嘻嘻指向厄兰,毫不犹豫地把他卖了:“他说对哈琉斯旧情难忘,这算不算八卦?”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骤然安静下来,所有叛军首领都齐刷刷转头看向沙发上的雄虫,面具后的目光或探究或锋利,仿佛要把他洞穿。   厄兰丝毫不慌,反而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从沙发上起身,顺手在果盘里挑了个最红润的苹果,迈步走向其中一名身形颀长的雌虫,通过对方面具外面银色的短发认出了哈琉斯的身份,深情款款:   “霍恩格说的没错,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你……”   把苹果塞到对方手中,这里没有宝石钻戒,只能先凑合了,   “你渴不渴?吃个苹果吧。”   这名戴着银色面具的雌虫明显僵住了,手足无措看向同伴,就在厄兰隐隐感到了几分不对劲时,楼梯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声音无比熟悉:   “厄兰冕下,您可真是够情真意切的。”   “……”   厄兰缓缓转头,恰好看见哈琉斯站在二楼居高临下望着他们,对方穿着一件白色衬衣,下摆扎进了军裤,什么面具都没戴,唇边笑意危险,脸色黑如锅底。 第197章 我们是未婚夫   好消息,厄兰一点都不尴尬。   坏消息,现在所有虫都知道他是个虚情假意的骗子了。   哈琉斯直接把厄兰薅进了二楼房间,然后“砰”一声摔上房门,再把这只雄虫留在底下胡说八道,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一枪崩了对方。   “冕下,您应该知道我早就想杀了你吧?”   哈琉斯冰冷阴鸷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连吐息都带着寒意,他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此刻正掐在厄兰脆弱的咽喉处,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掐断对方的脖子。   他现在很暴怒,非常暴怒,却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因为面前这只雄虫的惺惺作态,还是因为对方肆无忌惮一次又一次踩过他的底线?   哈琉斯从叛离南部的那一刻就发誓要让那些虫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厄兰不在他的报复计划内,却也脱离不了干系,对方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虫才对,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不知死活的惹怒他?   哈琉斯觉得自己真该杀了厄兰。   留着这么一只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只会一天到晚惹麻烦的雄虫有什么用?!   他一只手掐住厄兰的脖颈,另外一只手用力扣紧对方的后脑,语气平静得近乎病态,暗沉的眼眸却开始逐渐蔓延某种猩红的情绪,看起来像一头狠戾的野兽:   “厄兰.维多,你就不能学学楼下的那些可怜虫吗?乖乖蹲在角落里,给食物就吃,给水就喝,绝不做那些惹怒我的蠢事!”   “这对你来说很难吗?嗯?”   厄兰心想这当然很难,他和楼下的那群可怜虫可不一样,他的身份更尊贵,地位更高,自然不会和他们一样蹲在墙角接受施舍,等待命运的审判。   心里这么想,自然而然也就说了出来。   “听起来确实有些难。”   厄兰死到临头居然还笑的出来,他恍若没察觉到脖颈上的威胁,忽然一个用力把哈琉斯拽进了怀中,对方的身躯并不柔软,抱着他就像抱住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就连身上的军服也带着冷硬的棱角。   啧,真像一只刺猬。   厄兰一边这么想,一边偏头在对方耳畔低声缱绻问道:“哈琉斯,你真的想杀我吗?”   哈琉斯没料到对方的动作,瞳孔骤然收缩一瞬,他条件反射想推开厄兰,但没想到雄虫的精神力却在这个时候丝丝缕缕缠绕了上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两个牢牢束缚其中。   哈琉斯呼吸一滞,脸色难看,他眼底翻涌的猩红险些凝成实质,几乎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两个字:   “松开!”   他差点忘了,面前这只看似养尊处优的雄虫不仅在他身上留下了精神烙印,更拥有着SSS级的恐怖精神力——这意味着厄兰不仅能操控他的感官情绪,甚至能直接禁锢他的行动。   真该死!   厄兰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他修长的指尖似有似无拂过哈琉斯后颈的虫纹,那大概是所有雌虫的敏感地带,低笑一声,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恶劣:“如果我说不呢?”   哈琉斯浑身一颤,额角隐隐暴起青筋,他从未被任何雄虫这样触碰过,更别提被对方的精神力如此肆无忌惮地侵入,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拧断厄兰的脖子,可身体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连指尖都动弹不了。   “你找死——!”   哈琉斯嗓音沙哑,眼底的杀意和某种暗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危机四伏。   “亲爱的,别这么看着我。”   厄兰唇角微扬,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吐出各种缠绵的情话,他浅紫色的眼眸满含情意注视着哈琉斯,指尖轻轻拂过对方脸侧结痂的伤口:   “虽然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帝国为什么要冤枉你违反了军纪,但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回南部。”   厄兰总是很知情识趣,从“冤枉”两个字就能看出来,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我可以帮你洗清冤屈,可以帮你恢复军职,还可以请求雌父和雄父重新给我们订下婚约,这样不好吗?”   “但如果你不在乎这些,一定要让我死……”   “我的命就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拿走。”   哈琉斯忽然冷静了下来,他一动不动盯着厄兰,幽幽发问:“真的吗?”   厄兰愈发深情款款:“当然是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支冰冷的枪管悄然抵在了他的腰侧,直到这个时候厄兰才发现哈琉斯不知何时挣脱了他的精神力束缚,正用一种讥讽的神情盯着自己:“亲爱的冕下,再重复一遍你刚才的答案,我好像没听清楚?”   枪这种玩意儿,被抵着抵着也就习惯了。   厄兰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就恢复了正常,他长睫轻垂,烟紫色的眼眸笑意不减,落在哈琉斯腰间的手悄无声息收紧,直到他们的身躯贴得密不可分,这才无声吐出三个字:   “杀了我。”   厄兰偏头靠近哈琉斯的耳畔,殷红的唇瓣似有似无触碰着雌虫白皙的耳垂,余息灼热,就像世间最亲密的情侣:“如果你愿意,现在就杀了我。”   哈琉斯声音阴鸷:“你以为我不敢?”   厄兰浅浅勾唇:“你当然敢,所以我不是已经把命交到你手里了吗?”   但直觉告诉他哈琉斯不会开枪。   对方如果想杀他,有千百次的机会,刚才在楼下都可以动手了,何必带到房间里来。   哈琉斯闻言食指轻动,然后缓缓扣上扳机,他眼眸微眯,死死盯着厄兰的表情变化,最后忽然一笑,玩味问道:   “你确定对我旧情难忘?”   厄兰笑意不减,风流尽显,他抬手勾起哈琉斯耳畔一缕银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发丝,仿佛在欣赏什么珍宝,甚至带着点遗憾地想着对方若留长发该是何等惊艳:“当然,缇宁在我心里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哈琉斯骤然倾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厄兰耳廓,语气堪称温柔,可眼底翻涌的杀气却冰冷刺骨:“证明给我看。”   厄兰饶有兴致迎上他的目光:“怎么证明?”   “杀了他——”   哈琉斯唇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一字一句吐出了这句话,室内温度也跟着骤然降至冰点,他语罢仿佛是怕厄兰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等我把缇宁那个杂种捆过来,我要你当着我的面,亲手杀了他。”   哈琉斯说这句话时神情是病态且愉悦的,他喜欢破坏,喜欢血腥,喜欢阴暗,喜欢看美好的东西变得满目疮痍,更喜欢看谎言被戳破后的慌乱紧张。   哈琉斯紧盯着雄虫,等着在对方脸上看见迟疑和僵硬这种情绪,那样他或许就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崩碎对方的脑袋。   可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厄兰出乎意料吐出了一个字:   “好。”   他亲昵抵着哈琉斯的额头,双手捧住雌虫的脸,唇角弧度渐深,看起来愉悦居然更甚对方,声音像甜腻的蜜糖:“亲爱的,只要能让你高兴,我做什么都可以。”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吗?厄兰心想。   哈琉斯不仅能帮忙把死敌捆到他的面前,还能让他亲手杀了缇宁那个狗杂种,对方该不会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虫神转世吧?   小黑蛇隐在暗处,见状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坏了,居然让这俩货结成联盟了,缇宁还能活吗?!   “……”   哈琉斯迎着厄兰漂亮的紫色眼眸,唇边弧度微不可察一僵,毕竟这和他想象中的情况一点儿也不一样,谁会因为前任未婚夫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打死现任未婚夫?   ——厄兰真的会。   并且他身体力行地做到了,只是当时失策忘记打脑袋,所以让缇宁侥幸留下了一条小命。   “您可真是情深义重,”哈琉斯凉凉开口,嗓音低沉讥诮,“我都开始担心哪天会不会像缇宁一样,被您毫不留情舍弃,然后一枪崩碎脑袋。”   只要厄兰愿意,他可以凭借那张脸蛋和那张嘴把所有虫都迷得晕头转向。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的未婚夫。”   “缇宁难道不是吗?”   “我只承认你。”   “只承认我?”   哈琉斯蓦地笑出了声,他唇边弧度恶劣,冰凉的枪口缓慢划过厄兰的喉结,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当年在军事法庭上,在审讯室里,在流放的途中——我可从来没看见过您高贵的身影啊,我‘唯一’的未婚夫冕下……”   他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轻飘飘消散在空气中,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夜幕降临,所有雄虫都被重新关进了地下储藏室,如果他们此刻身在一楼,就会发现客厅聚集了数不清的叛军。   那些叛军黑压压的身影看起来凌厉而又肃杀,金属面具扣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唯一能窥见的就是黑色洞口后方那一双双野心勃勃的眼睛,还有闪烁着冷光的枪管。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屋檐垂落,把庭院里的土壤浸湿,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洼,各种蛇虫鼠蚁都爬了出来,在灌木丛里发出具有节奏性的鸣响,空气闷热潮湿。   哈琉斯站在窗前,黑色的军靴来回踱步。他手中擦拭着一把金属配枪,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仿佛在等待什么,白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至肘部,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气息慵懒危险,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窗外雨声渐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寂静,只见一名棕发绿眸的雄虫大步踏入客厅,他身上黑色的作战服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军靴上未干的泥泞提示着他刚从外面归来不久。   维瑟尔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环视四周一圈看向哈琉斯所在的方位,绿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格外锐利,因为回来太急显得有些气喘,   “船已经准备好了,大首领会在北部港口接应,但我们目标太大,必须分批撤离,那群南部佬已经快搜过来了!”   哈琉斯看起来丝毫不意外,淡淡下达命令:“你和霍恩格带着队伍先撤,我带一个小队留下来断后!”   维瑟尔闻言一惊,望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皱眉道:“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走?”   哈琉斯眉梢轻挑:“我想走早就走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盂犠   他还有一笔旧账没有了结,如果不算清楚,他这辈子都回不了南部,也回不了北部,就算死了也是破碎的亡魂,一生无法扎根。   维瑟尔沉默了一瞬:“大首领说过,让我们全都活着回去,你有自己的事要办,我不拦你,但你别硬拼,等我把队伍带回去,我就立刻赶过来帮你。”   哈琉斯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配枪,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带着他们走吧,别耽误时间。”   维瑟尔最后深深看了哈琉斯一眼,然后决然转身离开,那些训练有素的叛军潮水般悄然退离客厅,头也不回地步入黑夜,刹那间走了五分之四的虫,只留下一个小队的数量。   霍恩格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哈琉斯的背影上前一步,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头也不回的道:“你也一起撤。”   哈琉斯抬手举枪瞄准窗外,随手扣动了一下扳机,没有装弹匣的配枪在黑夜中发出一声轻响,仿佛要穿透茫茫黑夜和雨水击毙谁的灵魂,眼眸锐利眯起:   “你的仇已经报了,去北部好好扎根,等我把这里的事情了结,我会去找你们的。”   霍恩格不肯,多年的战友情意让他无法丢下哈琉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成拳:“我留下来帮你。”   哈琉斯举枪的手一动不动,淡淡开口:“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这次袭击行动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掳掠他脚底下关着的那群雄虫,而是为了营救被关在南部监狱里的所有叛军,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杀了缇宁。   这并不是北部大首领下达的命令,是只属于哈琉斯自己的仇恨,也应当由他来亲手了结。   安插在南部的探子三天前就传回了消息,说缇宁受伤落海,阴差阳错被当地驻军救下,现在正带着队伍一路追踪他们的痕迹,已经快到雾牙港附近了。   这三天哈琉斯并没有刻意掩藏踪迹,对方应该很快就会搜索到这栋民居,刚好还能给维瑟尔他们撤离争取时间。   哈琉斯终于停止了在窗前踱步地动作,整只虫深陷进客厅的真皮沙发里,他眼见霍恩格离去的背影逐渐被雨幕吞噬,忽然想起这个战友曾经问过的一个问题:   “哈琉斯,你和那只叫厄兰的雄虫……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雨滴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像某种无言的嘲讽。   霍恩格曾是第三军的精英,为了给兄长米亚报仇刺杀雄虫未遂,在军事监狱里度过了七年暗无天日的岁月,他自然也就不知道,当年哈琉斯和厄兰之间那段所谓的“婚约”。   更不会知道,这两只虫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算正面,不算负面。   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恋,也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有的只是一条冷冰冰的数据库记录,一段连面容都模糊的记忆,就像当年那封烫金的退婚函,在军部高层轻描淡写的签字盖章后,便彻底作废了。   前途无量的年轻少将变成了声名狼藉的叛国者。   高贵无匹的冕下依旧过着他锦衣玉食的生活,换了另一个同样前途无量的未婚夫。   雨势愈发汹涌,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将整个世界都扭曲成模糊的水幕,一只蚂蚁被雨水冲刷得东倒西歪,徒劳地抓挠着光滑的表面,仿佛在深海中挣扎的溺毙者,窒息而又绝望。   哈琉斯定定望着那只濒死的蚂蚁,恍惚间看见了四年前的自己。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虚握,试图抓住什么。   是救命稻草吗?   不,是一片虚无……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潮湿的空气,就像当年那封退婚函上冰冷的公章,就像军事法庭上那些漠然的眼神,就像四年来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赎,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雨水仍在肆虐,那只蚂蚁终于停止了挣扎,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消失在了窗框边缘,彻底跌入黑暗。 第198章 一起死吧   雾牙港靠近“缄默之海”,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这座偏僻的三不管港口充斥着各种肮脏的地下交易,无数流亡者和雇佣兵都将这里当做罪恶的乐园,连驻军都不敢擅自插手。   据传在远古时期,南部与北部曾经共为一体,后来北部叛逃,他们的末代君王便将王冠掷入深海,将地域一分为二,立誓此生永不相融。   在腥咸的海浪声中,依稀还能看见一块篆刻着誓言的腐朽残碑立在岸边:   【你我曾经共为一体,   但今后血液便如此海永不相融。   你的手足将成为我剑锋下的亡魂   你的死敌将在我的王座前受封。】   传说这片海域的风浪会吞噬所有声音,倘若有船只擅驶闯入,船员最终都会因为失声而被暗流撕碎,因此得名“缄默之海”。   但现在缄默之海成了南北双方心照不宣的政治雷区,这片法律上的共有海域实际上谁都不敢轻易踏足,任何越界行为都会成为对方外交谈判中最有力的筹码,在两国议会上被反复翻炒,成为政客们互相攻讦的利器。   而雾牙港,就这样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畸形地繁荣着。   大雨滂沱,缇宁带着一队精锐驻军在黑夜中飞快朝着目标逼近,雨水浸透了他身上的军服,腹部尚未痊愈的枪伤传出阵阵糜烂的疼痛。   当那栋民居的轮廓逐渐出现在眼前时,缇宁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压低身形紧贴着潮湿斑驳的砖墙,握枪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心脏剧烈跳动,无声咬紧牙关——   早在四天前他就该完成营救行动,可他现在不仅没能救出那些被劫掠的雄虫,还放跑了所有叛军,消息传回帝国立刻引起了高层的震怒。   缇宁在得知哈琉斯和那群被劫掠的雄虫藏身在这里的时候,枪伤还没痊愈就立刻联系了当地驻军准备展开营救。   这是他唯一可以将功赎罪的机会。   缇宁很清楚,这次行动如果失败,等待他的结局恐怕会比那些北部叛徒更加凄惨,军部的审讯室、高层的怒火,还有那些痛失爱子的贵族们的报复,光是想想就让他腹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三队绕后包抄,四队封锁所有出口,一队二队和我从正面突入。”   缇宁压低声音下令,几乎被暴雨吞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他看向驻军长官,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记住,一定要把所有雄虫都毫发无损地带出来!”   那群被挟持的雄虫背后要么是军方高层,要么是名流政要,无论哪个出了差错他都会被问责,现在只能祈求虫神保佑,那群丧心病狂的绑匪并没有拿雄虫开刀。   躲在地下室里的雄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隐隐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响,吓得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就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发生什么了,外面是不是有枪击?!”   “难道是帝国来救我们了?”   “万一是那群叛军内讧了呢,别出去,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群雄虫已经被吓破了胆,连爬到木板盖上去看一看情况都不敢,他们既担心是叛军耍弄他们的把戏,也担心自己成为流弹的牺牲品,所以全都瑟缩在角落不肯挪动一步。   厄兰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上方,他莫名想起哈琉斯曾经说过的话,等把缇宁捆过来,要让自己当着他的面亲手杀了对方。   ——难道对方和缇宁的队伍开战了?   厄兰思及此处,直接顺着地下室唯一的那把梯子爬了上去,其余雄虫见状难掩吃惊,却没有任何一只虫开口阻拦,毕竟在他们眼里厄兰和那群叛军的关系不清不楚,和他们早就不是一类虫了。   厄兰爬到顶,小心翼翼把木板盖掀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所及之内没有看见任何巡逻的军靴,反而到处都是玻璃碎屑,他见状胆子大了几分,直接将木板推开,然后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地面。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硝烟与血腥味的气息,整个客厅宛如飓风过境,碎裂的窗框在风中摇晃,雨水裹挟着玻璃渣在地板上蜿蜒成河,那张黑色的真皮沙发如今布满弹孔,内部的羽毛填充物满天乱飞。   ——而枪声的来源就是外间的庭院,只是混着密匝匝的暴雨声有些听不真切。   早在一个小时前,缇宁就带队悄悄潜入了这栋民居,但没想到他的部下里面居然有北部探子反水,导致行动彻底暴露,迫不得已与叛军展开了枪击。   那群叛军明显早有防备,潜伏在黑暗中占据了所有制高点,将他们打得全无还手之力。   “拖住他们!掩护我进去!”缇宁厉声喝道。   借着火力掩护的间隙,他直接冲进了民居内部,子弹擦着耳际呼啸而过。缇宁很清楚,这群叛军的主力早已乘船前往霍斯堡,留下来的不过是断后的小股部队,但现在他急于确定那些雄虫的安危,根本无心在外面缠斗。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门廊的刹那,军靴突然踩中了什么异物——   “咔哒”。   这声细微的响动在枪火声中几不可闻,却让缇宁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多年战场养成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纵身扑向侧面,几乎在同一瞬间,炽烈的火光从地面炸开,掀起数丈高的土块。   “砰——!!”   爆炸的冲击力将缇宁狠狠掀翻在雨地里,无数碎石与弹片擦着脸颊飞过,右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虽然避开了致命伤,但飞溅的金属碎片还是深深扎进了小腿,鲜血立刻浸透了军裤,在雨水中晕开刺目的红。   缇宁痛苦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如纸,就在这时,他的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散漫的笑声:   “啊哈~,老朋友,好久不见,还喜欢我送你的见面礼吗?”   暴雨如注,墨色翻涌。   只见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颀长的身影,雨水顺着对方的周身倾泻而下,把黑金色的军装浸得更加暗沉,俊美的脸部轮廓几乎被阴影吞噬。他居高临下睨着缇宁,右手把玩着一个红色的操控器,唇边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意,很明显就是刚才那场“爆炸”的始作俑者。   “哈琉斯,”   缇宁怒吼出声,几乎把牙根咬碎,   “你这个第三军的叛徒!不知悔改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劫掠雄虫,帝国当初就应该直接把你绞杀!”   四周此起彼伏的火光照亮了哈琉斯微微偏头的动作,他漫不经心按了按手中那个红色操控器,远处又是一阵爆炸声响起,将那些驻军队伍炸得四分五裂,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此举落在缇宁眼中无异于最恶毒的挑衅。   “我杀了你——!”   缇宁怒吼着翻身而起,拔出了腰间的备用配枪,然而就在他抬腕瞄准的刹那,哈琉斯已从屋顶纵身跃下,那抹黑色的身影划破雨幕,宛如一柄出鞘的寒芒利剑,裹挟着杀气直扑而来,周身爆发出的强大精神力直接震飞了枪支。   一旦失去武器,虫族的打斗就会变得血腥而又原始,就像两头争夺地盘决斗的野兽,至死方休。他们翅翼上的骨刺狠狠刺进对方的肩胛骨,虫化时的利爪每次划破皮肤时都能剐下大片血肉,拳头的每一次重击都能引发胸腔骨骼碎裂的声音。   缇宁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他拼着被哈琉斯掐碎咽喉的风险,右手成爪狠狠刺进了对方的心脏,利爪穿透肋骨缝隙在里面搅动血肉,艰难寻找着心脏的存在,滚烫冒着热气的鲜血喷溅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视线内一片猩红。   哈琉斯不仅不生气,反而胸膛震动,发出一阵病态的低笑,猩红的血液喷溅在他那张阴鸷冰冷的脸上,看起来就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他虫化后锋利闪着寒芒的利爪狠狠刺进缇宁的咽喉,却偏偏不取对方的性命,而是恶意搅弄着里面的血肉:   “最后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哈琉斯的嗓音嘶哑可怖,却偏偏带着笑意,他倾身靠近缇宁耳畔,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当年第三军押送的那批秘金……到底在哪儿?”   缇宁的咽喉因为呛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视线因为疼痛而开始涣散,他仰头看向茫茫雨幕,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从帝都赶来的援军应该快抵达了吧?   如果不是担心这群叛军今夜就带着被劫掠的雄虫潜逃至霍斯堡,他也不会贸贸然出击。   “我……”   缇宁的喉管被血沫堵住,声音支离破碎,每吐出一个字都疼得快要断气,他的视线猩红一片,耳畔却隐约听见飞行器引擎的轰鸣声——到底是援军,还是自己濒死的幻觉?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琉斯唇边弧度渐深,丝毫不意外对方的回答,鲜血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雨水中晕开浅色的痕迹,语调温柔得令虫毛骨悚然:   “真可惜啊。”   哈琉斯慢条斯理扯开自己染血的军装前襟,露出内衬里那枚紧贴心脏的微型炸弹操控器,倒计时只剩三分钟,红光疯狂闪烁,他倾身靠近缇宁,一字一句都带着玩味,像恶魔低语:   “前途无量的缇宁少将,要和我这个叛徒一起……粉身碎骨了~”   缇宁的瞳孔骤然紧缩,哈琉斯这个疯子,居然想和这里的所有虫一起同归于尽?!恐惧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心脏,缇宁拼命挣扎,虫化的利爪在哈琉斯胸膛里狠狠搅动,试图逼他松手,可哈琉斯只是笑,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居高临下欣赏着他濒临崩溃的表情。   缇宁终于痛苦松口:“我……我说……”   他和哈琉斯这个一无所有的罪徒不一样,他有显赫的家族,完美的履历,绝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这里。他嘶哑的声音支离破碎,血沫从嘴角溢出,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地名。   哈琉斯闻言唇边的笑容却骤然凝固,像是听见了世间最不可饶恕的答案,他微微偏头,神情阴鸷可怕,声音却依旧轻柔:“你说什么?”   缇宁痛苦仰头:“那批秘金……早就被一些军部高层瓜分了……你们当年押送的那箱……装的是废铁……”   “砰——!”   下一秒,缇宁被恶狠狠甩开,身躯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方。   当对方尖利的钢爪从胸膛内骤然抽离时,哈琉斯也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他万万没想到当年害得整个第三军支离破碎,缠绕了自己整整四年的梦魇,答案居然会是这个?!!   四年!   整整四年!!   他为了追查那批秘金的下落,在审讯室里受尽折磨,甚至不惜投靠北部沦为叛徒,结果这一切竟然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当年那批价值上亿的秘金,此刻正放在那些政客要员的金库里,成为他们庞大财富的一部分。议会的老狐狸们早就瓜分了秘金,却让第三军背锅,他们炸毁运输舰,处决知情者,把活下来的战士扣上罪名流放至死……   而海庇,那个像父亲一样教导他的长官,那个替帝国征战无数的老将,一生都在维护军部的荣耀,死后却被泼上了最污浊的脏水!   哈琉斯低笑出声:“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慢慢抬头,看向从地上挣扎着爬起的缇宁,唇边勾起一抹令虫毛骨悚然的弧度,然后慢条斯理伸进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找到那枚黑色的炸弹操控器,   “阁下,我忽然改变主意了。”   贪婪虚伪的北部叛军可从来不讲信用,他们以谎言为食,以背叛为乐,就像缄默之海永远翻涌的黑潮,一半是幽暗的深渊,一半是锋利的礁石。   这片海域从未与南部相融,正如他们骨血里流淌的仇恨,至死方休。   “你们还是全都死在这里吧——”   帝国的援军已经抵达,黑压压的飞行器就像一头钢铁巨兽般掠过夜空,所过之处连雨水都开始消失。   哈琉斯懒懒仰头看向上空,心想这群精锐军的数量抵得过当初第三军牺牲的战士数量吗?   算了,数不清。   他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活着也行,死了更好。   他冰冷的指尖正准备按下爆炸按钮,一声突兀的枪响却陡然划破夜空,迅疾的子弹划破空气,不偏不倚正中缇宁后背,爆出一大蓬血雾。   “砰——!”   缇宁身形踉跄着跪倒在地,不可思议缓缓转头看向后方,却见磅礴的雨夜中赫然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对方那张惊艳的面容在雨水冲刷下更显夺目,唇边笑意无辜又恶劣。   “抱歉,打歪了。”   厄兰语气惋惜,不是很满意自己的准头,明明是瞄准后脑去的,怎么就打到了胸膛呢,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和对方算账了。   他仰头望向天际,帝国的飞行器群已如黑云压境,引擎的轰鸣震得整片天空都在颤抖。   视线下移,隔着朦胧的雨幕,他和浑身是血的哈琉斯四目相对——那个疯子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嘴角仍挂着支离破碎的讥笑。   说实话,厄兰虽然对四年前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但或多或少也听说过当年的秘金失踪事件,据说当时负责押送的第三军队伍试图私吞,故意伪造了爆炸事件,剩下的军雌带秘金逃亡,至今没有寻觅到下落。   没想到居然落在了那群脑满肠肥的高层手里,倒是很符合那些家伙的作风。   “嗖——!”   一阵耀眼的金光骤然划破黑夜,厄兰背后忽然展开了一双金色翅翼,然后猛地飞向夜空,却在即将离开这栋民居的时候又一个急转俯冲,将哈琉斯带离了这里。   那枚没来得及按下的炸弹操控器也随着他们的离去失重掉落,像断了线的风筝,悄无声息陷入水洼。 第199章 一起睡吧   茫茫黑夜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厄兰没有深思自己为什么要救哈琉斯。   心里那么想,自然也就那么做了。   不过好在他办事从来都不需要理由,就像他小时候看一只气焰嚣张的雄虫不顺眼,直接抬脚把对方踹河里一样。   踹下去了,心里也就舒服了。   啧,天生的恶种。   雨水铺天盖地袭来,却因为对方强劲翅翼煽动所掀起的气流而隔开了一片真空区域,哈琉斯艰难睁开双眼,银色的睫毛沾满了暗沉的血迹,入目就是雄虫的胸膛和咽喉,仿佛只要稍一用力,他虫化后的利爪就可以轻易贯穿对方的心脏,然后捏个粉碎。   ——这只雄虫应该不会像他那么好运,心脏天生长在另外一边?   就像厄兰做事不需要理由,哈琉斯下杀手也从来不需要理由,他可以上一秒还在和你笑吟吟地说话,然后下一秒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利落扭断你的脖子。   苍白且伤痕遍布的指尖一点一点,用力攥住雄虫的衣领,力道大得手背都泛起了青筋,皮肉外翻的伤口交错纵横连在一起,就像他们命运错乱的一生。   “西南方向……”   哈琉斯到底没有下手,他偏头靠近厄兰耳畔,呼吸裹挟着冰冷的铁锈腥味,声音嘶哑地吐出了一个地名:   “铺满黑色石头的巷子……左拐第三间……进去之后有一家地下旅馆……”   这段话耗费了他仅剩的力气,他最后深深看了厄兰一眼,冰冷的利爪尖端因为太过锋利,刺破衣服布料抵住了胸膛血肉,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警告,   “藏好你的脸。”   ……   雾牙港是一座可以容纳无数罪恶的城市,那条铺满黑石的巷子里就藏着一间鱼龙混杂的旅馆,进门后正大堂是一张偌大的赌桌,四周围满了穷凶极恶的赌徒,乍看都是通缉令上的熟脸,上面堆满了金灿灿的星币,骰子声碰撞不休,声嘶力竭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大!大!大!!!”   所有虫的注意力都在赌桌上,以至于没有谁发现门口悄然出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对方脸上扣着一枚银色面具,怀里还抱着一只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银发雌虫,只是因为姿势原因有些看不清面容。   这副形象如果出现在繁华的帝都,分分钟就会被巡逻队给抓起来,但出现在这样一座罪恶的城市,又显得极为稀松平常,毕竟这里每天来来往往的不是星际罪犯就是雇佣兵,全都是一群刀尖上舔血的家伙。   “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好在一名穿着黑白礼服的侍者注意到了这位奇怪的来客,主动走上前询问。   那名蒙住面容的来客什么都没说,指尖轻弹,一枚上好的宝石戒指就“当啷”落在了侍者怀里,这是从拍卖行里高价拍到的,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声音低沉:“拿去典当,我要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   能在这种地方工作,鉴别宝石是最基本的能力,侍者认真检查了一下那枚戒指,最后确定是个大顾客,微笑着在前方领路:   “请跟我来。”   这间旅馆环境破败,里面却内有乾坤,装修得丝毫不逊色于宫殿,厄兰跟着对方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又乘坐电梯下了好几层,这才来到一间大约有百平米的豪华套房里。   “这是您的入住卡,请务必保管好,明天中午之前我们会将您的戒指拿去典当估价,应该够您住很久了。”   “不用,我只住一个月。”   服务员微微一笑,居然很有职业道德:“那么明天我将多余的星币折算成卡送到您的房间来,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语罢后退几步离去,轻轻带上了门。   这里的房价昂贵是有原因的,据说无论你犯下多么大的罪行,只要逃到这里付出相应的房资,在旅馆的地盘上就没有任何军队能够搜到你——   鬼知道幕后老板是不是和驻军有什么交易。   厄兰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俯身把怀里的雌虫安置在床上,然后轻啧了一声。   ——他的前任未婚夫和前前任未婚夫看起来好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呢,打架专门往死穴下手,掏心插喉一个不落,自己要是再晚点,哈琉斯说不定真的就要去见虫神了。   借着头顶昏黄的灯光,哈琉斯胸膛处的伤口狰狞可怖,凝固的血痂下方依稀还能看见里面森白的肋骨,尽管雌虫强悍的自愈能力已经止住了出血,但依旧满目疮痍。   厄兰的动作极为谨慎,他先是反锁房门,又仔细合上每一扇窗户,确认密闭后,一层透明的精神力屏障自他周身展开,将整个房间包裹得密不透风,信息素的味道被彻底封锁在这屋内,连一丝都泄不出去。   哈琉斯的伤势相当糟糕。   糟糕到哪怕他这种SSS级雄虫疗愈起来也有些棘手。   剪开对方身上的军装外套时,沉甸甸湿漉漉的重量能轻易拧出一整盆的血。   厄兰既可惜哈琉斯当时没有直接捏碎缇宁的喉骨,也可惜自己开枪的时候没有打穿对方的脑袋,不过这两只雌虫的脑袋当时离得实在太近了,鬼使神差的,他的枪就往下偏移了几寸。   等替哈琉斯包扎好伤口,已经到了后半夜。   厄兰也没什么精神再折腾,洗完澡就躺在沙发上准备睡了,只是闭眼的时候,大脑依旧控制不住想着别的事。   帝都的援军已经抵达雾牙港,说不定明天就会进行大规模搜捕,不知道这间旅馆能不能幸免?   军部派系太多,也不知道这次过来的是哪只队伍,如果也掺和进了当年的秘金事件,他们一定会疯狂追杀哈琉斯,绝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南部。   啊,这么一想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厄兰虽然自认为权力滔天,但终究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谁也没法保证不会出纰漏,保险起见还是先躲着,等哈琉斯养好伤再想办法把对方送回北部吧。   他思及此处,控制不住偏头看向床上陷入昏迷的银发雌虫,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间套房的装修色系和他在帝都的住处有些像,又或者头顶的水晶吊灯色泽过于潋滟,有那么一瞬他也会产生恍惚,感觉自己已经回了家。   ——假如没有当年那场变故,他们应当是这样的。   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也只是假如而已……   这间旅馆的服务员很有职业道德,第二天中午就准时按响门铃,把那枚戒指折算成的星卡给厄兰送了过来,只要不离开雾牙港,他可以在任意消费场所使用里面的金额。   厄兰曾经不动声色向服务员打听过外面的动静,果不其然得到军队正在大规模搜捕全城的消息,但侍者却依旧不见惊慌,仍是那副笃定的笑意:   “阁下,请不要担心,只要您付足了房费,我保证不会有任何虫搜到这里。”   仿佛是为了映证他的话,接下来的几天果然风平浪静,外面的赌博声依旧嘈杂,丝毫没有受到军队搜捕的影响。与此同时,哈琉斯的伤势也在慢慢恢复,胸口血肉破碎的伤口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等血痂脱落,新生的皮肤也就长出来了。   “为什么救我……”   这是哈琉斯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目光晦暗地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嗓子因为失血过多和虚弱而变得嘶哑,但那股毒蛇般的阴冷感依旧挥之不去。   这副残破的身躯并没有让他变得软弱可欺,恰恰相反,看起来更危险了,仿佛只要你放松戒备不小心踩上去,他就会随时弹起用剧毒的獠牙给予你致命一击。   厄兰虽然救了哈琉斯,但同时也暗暗警惕着这只危险的雌虫,所以他并没有趁着对方伤重的时候摆出一副奚落讥讽的态度,照旧还是那副假惺惺的深情模样,语气诚恳真挚:   “你忘了,我们可是未婚夫,我不救你谁救你?”   他握住哈琉斯苍白瘦削的指尖,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深情款款:“我说过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南部我也去南部,你去北部我就陪着你一起去北部,绝不反悔。”   才怪。   哈琉斯发出一声讥笑:“冕下,您编的我都快信了。”   但他忽然想起这只雄虫好像确实是那么做的,唇边弧度又渐渐消失了。   对方明明可以不杀缇宁,却当着他的面开了那一枪。   对方也大可以跟着救援队伍一起回帝都,却偏偏带着他躲到了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   想不明白的事总是令虫烦躁的。   哈琉斯倏地从床上坐起身,那双阴鸷冰冷的眼眸微微眯起,一动不动盯着厄兰,就在后者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演技太过恶心惹得哈琉斯要暴揍他时,对方却直接移开视线,掀开被子起身进了浴室,“砰”一声关上门。   哗啦啦,淅沥沥。   里面传出花洒放水的声音,热气顺着门缝飘出,混合着沐浴露的味道。   厄兰瞥了眼被血迹斑驳的床单,直接按铃让服务员过来换洗,自己则戴上面具悠哉悠哉地坐在沙发上看杂志。   服务员进屋铺床时,浴室里的水声微不可察停了一瞬,过了几秒才恢复正常,警惕得不像话。厄兰眼见服务员打扫完卫生准备离开,似笑非笑勾了勾指尖,把一张卡片塞到了对方的上衣口袋:   “帮我买几套替换衣服,小费从卡里扣。”   他虽然戴着面具,但身形很是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白皙细腻,全然不似外面那些五大三粗的星盗,面具后方的紫色眼眸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蛊惑心神。   饶是服务员训练有素,见状也不由得红了脸颊:“好的先生,我等会儿就去。”   他们收拾好东西,静悄悄退出了房间,没过多久就送来几套纯黑色的均码常服,还有扣费完毕的卡。   哈琉斯在里面洗了很久,直到水都冷了这才从里面走出来,他银色的碎发湿漉漉往下滴着水,神色漠然,仿佛丝毫不在意厄兰会看去多少,直接拿起床尾的换洗衣物换上,胸膛处的血痂被尽数洗掉,只剩下泡得发白的伤口。   啊,看来恢复的还不错,他可以随时找机会溜了。   厄兰随手翻了一页杂志,好心提醒道:“营养剂在桌上。”   哈琉斯闻言并没有分出哪怕一丝眼神给桌上那些用来恢复体力的药剂,而是一步步走到厄兰面前,然后缓缓俯身,猝不及防伸手扣住他的后脑靠近自己。   “我忽然想起来了……”   哈琉斯唇角微勾,扯开一抹恶劣的弧度,眼眸平静中暗藏癫狂,就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你刚才好像说过……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厄兰眼神飘忽:“啊,是吗?”   哈琉斯亲昵抵着厄兰的鼻尖,嗓音刻意压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周身的水汽干了之后有些冰冷,沐浴露香气混杂着空气中还未来得及散去的血腥,形成了一丝诡异的甜腻味道:   “现在我打算回北部。”   不是问句,不是选择句,而是一句轻飘飘的陈述句,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早已痊愈,那张面容实在称得上漂亮,眉眼带着南部雌虫少有的清冷锐气,瞳仁幽紫,像氤氲散开的夜色。   厄兰当初就是看中这张脸,所以才那么轻易就同意了婚事,如果是在南部,他很乐意娶这么一位雌君,但如果是在北部——   别闹了,傻子都知道那里是雄虫的地狱。   厄兰很清楚,面前这只雌虫在等待着自己的投诚,假如回答错误,对方冰冷的指尖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利落扭断他的脖子。   厄兰试探性开口:“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北部?”   哈琉斯静静睨着他,并不说话,或许这句话里暗藏的迟疑和问句让虫并不十分满意。   厄兰于是又换了一个说法:“我很想和你去北部,但是……”   哈琉斯听不出情绪的开口:“但是什么?”   厄兰大脑飞速运转,故意吞吞吐吐:“但是……但是那边以雌虫为尊,你过去之后会不会把我一脚踹了,再另外娶别的雄虫?”   “……”   哈琉斯淡淡挑眉:“不会。”   厄兰:“我的星民证还在南部,去了北部会不会没办法结婚?”   哈琉斯:“没关系,去北部重新办一张就行了。”   坏了,听语气这家伙在北部混的居然还不错?   哈琉斯:“还有什么要问的?”   厄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那你会不会一心一意对我?”   这句话一出,空气陡然陷入了静默。   哈琉斯一言不发望着他,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只要你不背叛我,现在、将来、至死,你都是我唯一的伴侣,满意了吗?”   过往无数事实都证明,雌虫确实比雄虫要坚贞得多,起码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哈琉斯的前半生在南部接受了无数规训,哪怕中途叛逃北部,亦不能免俗。   看在对方救了自己的份上,哈琉斯决定不计较四年前退婚的事了。   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厄兰深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内心悔得捶胸顿足,面上却还要强装出一副感动的样子含泪点头:“满意,我特别满意。”   苍天啊,他昨天就溜了多好,真被带去北部还能活?听说北部现任首领是个杀虫不眨眼的大魔头,自己长这么俊俏,哈琉斯能护得住吗?   一整个下午,厄兰都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担忧,并思考着自己现在从这家旅馆冲出去找到军队求救还来不来得及,但在哈琉斯漫不经心的盯梢和审视中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七步之内,哈琉斯快。   七步之外,哈琉斯的枪更快。   厄兰伤心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去了,洗完澡喝了两瓶营养液就倒在沙发上准备睡觉,但没想到躺在床上的雌虫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看向他,然后淡淡吐出一句话:   “躺上来。”   既然已经决定要结婚,那就是伴侣,没有让雄主睡在沙发上的道理。   厄兰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怀疑自己听错了:“?”   哈琉斯微不可察皱眉,语气危险:“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   厄兰心情复杂地掀开被子躺上了床,盯着被角的花纹发呆,虽然有这么一只漂亮的雌虫陪着睡觉是好事,但他真的很担心后半夜睡熟了会被对方一刀抹喉,毕竟哈琉斯看起来挺像个精神病患者的。   “在看什么?”哈琉斯低沉冰凉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看你像个精神病。”厄兰下意识答道。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 第200章 逃了逃了   哈琉斯面无表情盯着厄兰,语气听不出喜怒,慢条斯理重复道:“我看起来像精神病?”   “……”   厄兰身形一僵,然后缓缓转头看向他,讪笑两声试图挽回局面:“不,我的意思是你的精神状态非常美丽……”   每天不是在发疯就是在发疯的路上,每天不是杀别虫就是杀自己,多么美丽的精神状态啊,厄兰已经很多年都没见到过了。   回应他的是哈琉斯的一声嗤笑,紧接着厄兰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对方低沉的嗓音钻进耳朵,格外温柔耐心:“既然知道我是精神病,就别惹我生气了,嗯?”   精神病杀虫都不犯法的。   厄兰闭眼,默默点头。   小命要紧,他懂的。   哈琉斯随手关掉灯,卧室顿时陷入黑暗:   “睡觉。”   厄兰哪里睡的着,满脑子都被逃跑两个字疯狂刷屏,他默默抱紧枕头,心想自己必须得抓紧时间溜了,万一真被带去北部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接下来的几天,厄兰一直在为逃跑做铺垫,例如故意对旅馆的饭食挑三拣四,说营养剂那种东西完全是速食垃圾,喝得胃都快痛了,他们是不是应该出去买点食物回来自己做饭,或者出去找个餐厅吃一顿。   “捜査还没结束。”哈琉斯淡淡开口,一句话就把他给拍熄火了。   彼时雌虫正在镜子跟前换衣服,黑色高领毛衣遮住大半张脸,又戴了一双遮掩瞳色的隐形眼镜,两把枪塞进枪套里,又换了一件黑色夹克遮住,最后扣一顶帽子,阴影下方的眼睛变成了路边最常见的浅棕色。   他屈指轻抬帽檐,那双仿佛可以窥透一切的双眼盯着厄兰,意味深长警告道:   “我出去打听情况,你老老实实待在旅馆,别出门,午餐让侍者送进来。”   厄兰闻言心念一动,他故意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瘫在沙发上,不用装都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少爷模样:   “不,我都不可能再喝营养液那种鬼东西了,我闻到味道就想吐。”   “吐了就继续喝。”   “你是不是想饿死我然后自己去北部?!”   “我可以直接掐死你,饿死太麻烦。”   哈琉斯冷冷扔下这句话,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间,大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空气彻底静了下来,就连赌场的嘈杂声都听不见——应该还没开局。   厄兰故意等了半天,确定哈琉斯真的走了,这才一骨碌从沙发上起身,然后换了身低调不起眼的衣服,顺带着扣上一张面具——   他压根就没打算遮掩容貌,现在外面都是捜査的军队,他需要做的就是顺顺利利离开这间旅馆,然后大街上随便找一队士兵,让他们把自己平安带回帝都,把脸易容了谁还能认出他是厄兰冕下?   出名就是好,逃命都比别的虫少几个步骤。   厄兰收拾妥当,直接推门离开了房间。   这家旅馆白天格外冷清,与夜晚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就连那张平常热闹非凡的赌桌此刻也空空荡荡,只有一名服务员埋首于前台,专注地清点着账目,对厄兰的离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厄兰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在错综复杂的黑石巷中穿行,这些弯弯曲曲的小路就像迷宫一样让虫晕头转向,他不得不反复折返好几次才终于找到出口。就在厄兰即将踏出巷口时,一队巡逻士兵恰好经过,他们身着不同于当地驻军的制式服装——   分明是来自帝都的派系。   厄兰见状脚步一顿。   “队长,我们已经搜查这么多天了,到现在还是没有线索。”一名士兵低声抱怨道,“厄兰冕下很可能已经被叛军挟持到北部了,不如我们早点回去提交报告,让高层直接跟北部交涉吧。再这样耗下去,我们的补给都快见底了。”   被称作队长的军雌看军衔似乎是一名上尉,他眉头紧皱,神情难掩阴沉:“你们确实搜了很多天,但这片地方你们一直都没有搜到。”   部下为难开口:“雾牙港情况特殊……驻军长官再三警告我们不能靠近这家旅馆,里面聚集的流亡犯和雇佣兵势力庞大,万一捅了这个马蜂窝引发暴.乱,整个雾牙港的驻军都难以镇压,我们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营救被劫持的雄虫,实在不适合节外生枝啊……”   雾牙港的民风堪称“彪悍”,这里的居民完全不懂什么叫军民合作,刚才他们在附近挨家挨户打探消息时,每家店铺都摆出一副“不买东西免开尊口”的架势,稍有不慎就会被店主拿着扫帚赶出门外,现在每个士兵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都是被迫购买的“门票”,让他们既无奈又窝火。   上尉冷不丁开口:“你们既然不愿意巡逻,就先回营地。”   部下一噎:“呃……”   他可没胆子把长官扔在这里。   上尉拧眉:“怎么,没听见我的命令吗?”   “不不不,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能溜谁不想溜,那群士兵互相对视一眼,连忙脚底抹油走了。   上尉眼见部下离开,不动声色瞥了眼黑漆漆的巷口,他并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走到对面一家卖糕点的小店里面打探情况。   “对面就是黑石巷?”   “这包点心两百星币。”   上尉阴着脸抽出两张钞票,胖墩墩且凶神恶煞的店主这才剔着牙笑道:“是。”   上尉又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里面有一家旅馆?”   店主上下打量着他:“是,不过有规矩,沾‘军’字的都不能进,万一被发现……”   他笑了一声:“您不会想知道下场的。”   上尉最后抽出一摞钞票,定定望着他问道:“如果巷口发生枪战,或者死了虫,旅馆会管吗?”   店主芝麻大小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目光,心想这群帝都来的羊崽子可真是够肥的,他一边把钱数得哗啦哗啦作响,一边尽职尽责回答问题:“别说旅馆,就连驻军也不会搭理,你只要不在旅馆里面惹事,外面的枪战他们可是不管的,就算把尸体丢门口也没事。”   上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拎着一袋点心离开了,径直走进那条漆黑幽深的巷口——如果他刚才没看错,里面闪过了一双熟悉的紫色眼眸,狡猾而又漂亮,整个帝都都难找到第二双。   厄兰眼眸微眯,紧盯着那群巡逻兵的一举一动,内心纠结——到底是该主动上前,还是继续观望?就在他犹豫的片刻,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领头的军官突然解散了队伍,独自拐进街角一家点心店,出来后目标明确地朝巷口靠近。   刺目的阳光驱散了对方帽檐下的阴影,当那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时,厄兰瞳孔骤缩,拔腿就跑,但没想到对方速度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他的肩膀,然后重重抵在斑驳的墙面上,扯下他脸上的面具。   “真是好久不见,厄、兰、冕、下!”   埃维上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厄兰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墙面,只能挤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好久不见,埃维上尉。"   真该死,厄兰心中冷冷咒骂,帝都那群蠢货这次派来的救援指挥官居然是缇宁的堂弟,这兄弟俩好的都快穿一条裤子了,对方不帮缇宁找自己算账才怪!   埃维目光愤怒阴冷,恨不得一把掐死厄兰:“我还以为您早就死在那群叛军手里了,没想到居然还好好活着,你知不知道缇宁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什么?缇宁那家伙居然没死?   厄兰上次亲眼看见缇宁的喉咙被哈琉斯都快捅烂了,血肉一片模糊,之后自己又补了一枪正中后背心口,那种伤势换作普通虫族早就死透了,那家伙居然还能吊着一口气?   这命也太硬了吧?!   心里这么想,厄兰却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什么?缇宁居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他的伤还没好吗?”   埃维用力掐住厄兰的脖颈,语气阴沉,神情一度显得有些狰狞:“他的伤势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您不止送了他一颗枪子,还和哈琉斯那个可恶的叛军同流合污想要他的命,厄兰冕下,您说我是不是该替缇宁回个礼呢?”   他刚才遣散队伍为的就是掩虫耳目。   毕竟谁让南部的律法那么不公平呢,厄兰杀了缇宁不一定会受到什么处罚,但如果他杀了厄兰,那就一定会万劫不复。   厄兰露出一抹担忧且惊讶的神情:“埃维上尉,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到底是谁在你的面前胡说八道?”   埃维冷笑:“这是缇宁亲口告诉我的,你趁他不注意从后面偷袭,帮着那名叛军打了他一枪!厄兰冕下啊厄兰冕下,你知道通敌卖国是什么罪名吗?”   厄兰更惊讶了,惊讶的同时还伴随着伤心:“缇宁怎么能这么想我?我看见他和那名叛军在打斗,担心他受伤才拿着枪上去帮他的,但是我从来都没开过枪,所以不小心打偏了……”   他说着状似自责的低下了头,眼眶都红了:“都怪我,都怪我,缇宁误会了也是应该的。”   埃维惊疑不定望着他:“你说的都是真的?”   厄兰抬头看向他,那双烟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因为泪意更显潋滟,长发用丝带侧扎着落在肩头,哪怕是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衣服也难掩惊艳夺目,埃维不禁有了片刻失神,他听见厄兰哽咽开口:   “当然是……”   噗嗤——!   是军刃划破布料刺进血肉的声音,厄兰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毫无预兆刺进他的腹部,紧接着趁埃维惊骇后退的时候又狠狠刺进他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雄虫白皙的侧脸上有一种血腥诡艳的美感。   厄兰唇边笑意恶劣,他一边缓缓转动刀身,一边慢条斯理开口:“当然是……假的啊~”   “埃维上尉,不得不说,你和你的堂哥智商有得一拼,那么下场也只能是像他一样蠢死了。”   “你……”   埃维的嘴唇颤抖着,瞪大眼睛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的身体缓缓靠墙滑落,最终重重倒在那摊血泊中。   厄兰见状漫不经心抽出匕首,蹲下身借着对方的军服擦了擦血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唇边弧度几乎没变过,巷口阴影斜落下来,将他笑吟吟的面容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像恶魔,另一半更像恶魔。   “替我向缇宁少将问好,祝他早日康复,毕竟……你们兄弟很快就能团聚了。”   找军队求救看来并不是明智之举,稳妥起见他还是去买个通讯器联络雌父他们算了,前段时间外面捜査得严,他都没找到机会出门。   厄兰把匕首重新藏进袖子,捡起地上的面具正准备离开,但没想到刚转身就见巷口斜倚着一抹黑色的颀长身影,对方帽檐下方那双棕色的眼眸在他和埃维之间慢悠悠打了个转,然后站直身形一步一步走近,语气耐虫寻味:   “亲爱的雄主,能告诉我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吗?以及……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居然是哈琉斯!   厄兰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心想自己今天出门难道没看黄历吗,否则怎么一个二个都撞上来了?!   厄兰强装镇定,露出一抹惊喜的表情:“哈琉斯,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哈琉斯双手抱臂,黑色的作战靴漫不经心踢了踢地上奄奄一息的军雌,他眯眼注视着厄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回答我的话,为什么要出来?”   厄兰用最简洁的语言讲述了一个故事:“我饿了,想出门买点东西,结果不小心被这只巡逻的军雌撞上,他想带走我,我就把他杀了。”   谢天谢地,哈琉斯并不知道他和缇宁之间的恩怨,这个理由应该能蒙混过关。   哈琉斯扫了眼厄兰空空如也的双手:“那你买的东西呢?”   厄兰慌乱四顾,突然发现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点心袋,他如获至宝般捡起来,心想真是天助他也:“在这里,我特意多买了点,想和你一起吃的。”   就在他们说话间,墙角原本昏死过去的埃维不知何时从哈琉斯身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恶狠狠盯着厄兰,艰难从腰间拔出配枪对准他,结果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哈琉斯就倏地抽出一把匕首,快如闪电转身狠狠捅进了他的咽喉。   “噗嗤——!”   这一刀又狠又快,几乎削掉了埃维半个脖子,鲜血喷出三尺高,整个巷口都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埃维的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喷血的脖颈,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轰然倒地,溅起的尘土混合着鲜血,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的痕迹。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   厄兰看呆了,手里的点心袋子差点没拎住掉在地上。   哈琉斯面无表情拔出匕首,鲜血顺着锋刃滴落在地,发出“嘀嗒”的轻响,他转身看向厄兰,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尽管经过伪装有一种平静的错觉,但依旧难掩里面深藏的嗜血欲望:   他一字一句,轻飘飘开口,   “记住,这才叫杀。”   哈琉斯语罢垂眸扫了眼厄兰手里的点心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戾气悄无声息散去,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   “还不走,等着我请你?”   “啊?哦哦哦哦。”   厄兰如梦初醒,连忙拎着点心转身回了旅馆,速度快得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妈的,吓死他了# 第201章 拥抱   [他身死于腐败之地,终被群鸦啄食。]   暮色垂落,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空悄然吞噬。   旅馆的赌场又重新热闹起来,金灿灿的星币堆积如山,在昏黄的灯光下恍若一座虚幻的宫殿,为这群亡命之徒构造出一场纸醉金迷的幻梦。   埃维的尸体瘫倒在巷口,鲜血顺着咽喉流尽,他灰败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天空,似乎想控诉什么,可惜那些字句早已被风吹散,恰似世间无数真相,总要埋进某个不见天日的坟场,任由风雨侵蚀,腐烂成泥。   厨房里,哈琉斯单手插兜站在案台前切菜,他漫不经心抬眼看向窗外,恰好将巷子里的景象尽收眼底: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先是被海鸟啄食得面目全非,继而又被闻讯赶来的巡逻队草草拖走,一场雨落下,连血痕都不再清晰。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起码算是共犯之一,此刻正懒洋洋倒在沙发上翻看杂志,丝毫没有手上沾血的恐慌惊惧,心安理得等着自己给他做饭。   “砰!”   哈琉斯忽然面无表情把刀背拍向案板,直接把刚刚剥好的红荚果拍成了泥,而厄兰也被这声巨大的闷响吸引了注意力,他从杂志后方微微偏头,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哈琉斯一言不发,继续把剩下的食材剁碎,深更半夜很容易让虫怀疑他在分尸。   厄兰心想难道是干活不高兴了?   不过也有道理,谁干了活能高兴的。   他深觉自己猜到答案,放下杂志走到雌虫身边,背靠着墙壁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笑眯眯的狐狸,势必把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要我帮你一起做饭吗?”   哈琉斯连眼皮都懒得掀:“你会?”   厄兰摇头,笑得愈发无辜:“不会。”   他就是客套一下。   哈琉斯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厄兰原以为里面会装着枪或者子弹,但没想到居然是一些新鲜时蔬,大概率是因为他前两天抱怨了一下营养剂这种速食垃圾味道糟糕,喝完之后浑身都不舒服。   ——这只雌虫……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冷冰冰的?   厄兰若有所思开口:“你……”   “闭嘴!”   哈琉斯“咣”地剁下半截青瓜,溅起的碎块差点崩在厄兰鼻尖上,他终于偏头看向雄虫,侧脸在灯光的照耀下难掩寒意,   “再废话就继续去吃你的速食垃圾。”   哈琉斯已经很久没做过饭了。   记忆中上次触碰厨具还是四年前的事情。   当时教导他的厨艺老师说过什么来着?   哦,他想起来了。   “哈琉斯少将,恭喜你在帝国数据库的筛选下与厄兰冕下成功匹配,为了您婚后能够更好地照顾雄虫,厨艺是必不可少的课程。”   然后他把厨艺课学到了满级。   插花课也学到了满级。   现在回过头想想,哈琉斯觉得自己真应该把那个蠢货的脑袋一枪轰碎,毕竟当年被关进星际监狱的时候,厨艺没能救他,插花没能救他,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也没有。   他轻扯唇角,难掩讥讽。   切菜的刀尖也停顿了下来,窗外雨声滂沱。   冰冷的雨水飞溅在防盗栏上,看起来和当年的牢房并无二致。   哈琉斯莫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缓缓松开刀,抬手轻扯衣领,不自在活动了一下脖子,耳侧靠近下颌骨的地方,那枚属于背叛者的烙印又开始隐隐作痛,让他的面部神经控制不住抽动了一瞬。   都过去了,哈琉斯心想。   不应该再耿耿于怀了。   耻辱是要用鲜血去洗刷的,而不是泪水。   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肴一道接一道被摆在茶几上,很难想象这些都出自他的手。   哈琉斯坐在厄兰对面,吃得机械麻木,仿佛这些菜和营养剂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银色的发丝悄然滑落一缕,遮住了那双狭长漠然的眼睛,似一片窥不真切的寒潭。   厄兰却仿佛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有一搭没一搭找对面的雌虫聊天,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扬,紫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潋滟夺目,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也最知道该如何拉近距离。   “哇,你做菜原来这么好吃呀,以前专门学过吗?”   砰,无形之中踩爆了一个雷区。   “我当年如果早点娶你,说不定就能早点尝到你的手艺了。”   砰,又一个雷区。   “你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凶。”   “我听见你问缇宁秘金丢失的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砰砰砰砰砰!   雷区全爆。   哈琉斯忍无可忍,终于捏断了手里的合金筷子,他缓缓抬眸,神情阴寒地看向厄兰,明明在笑,唇边弧度却怎么看怎么瘆虫,修长的手指隔空轻划,优雅而缓慢地做了个割喉的动作,语气温柔低沉:   “需要我帮你永远安静下来吗?”   厄兰立刻闭嘴,并且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手动消音。   餐桌上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碗筷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但很明显其中一只虫已经没了胃口,哈琉斯三两下吃完饭,然后起身把碗筷丢进水槽,拿了一件替换衣服进浴室洗澡。   ——再看见厄兰那张脸,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掐死对方。   水雾很快在磨砂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氤氲出一片朦胧的光影,淅沥的水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一度盖过了雨声。   哈琉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任由热水冲刷着紧绷的背部肌肉,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身形蜿蜒而下,在精瘦的腰线处汇聚成流,他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依旧回荡着厄兰说过的那些话,眉头紧蹙,难掩烦躁。   殊不知在他离开后不到三分钟,雄虫也搁下了筷子。   厄兰身形慵懒后仰,修长的双臂交叠垫在脑后,整只虫陷进沙发里,氤氲的灯光照亮了雄虫微微勾起的唇角,只是那双半阖的眼眸里,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他们心知肚明。   假如当年事发的时候,厄兰肯多问一句,以维多家族的权势,想保全一只雌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他没有。   风流恣意的雄虫阁下啊,连目光都吝啬停留,那时的哈琉斯对他而言,不过是光脑上跳动的匹配数据,是万千雌虫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编号。   而现在,这道编号变成了扎在血肉里的一根倒刺,不碰则已,一碰就会泛起绵密不自知的疼痛。   如鲠在喉,如恨难消。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之间照旧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关灯之后整个卧室都陷入了黑暗,唯有窗外的雨淅沥不绝,让这座豪华的地下旅馆也不可避免陷入了潮湿。   厄兰在黑暗中睁着眼。   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随着雨势变幻,就像他们捉摸不透的命运,时而温和,时而扭曲。他偏头看向身旁的哈琉斯,发现对方背对着自己,也不知睡了还是没睡,脊背看起来有些消瘦,就像一柄锋利的军刀被短暂收入鞘中。   “你还有亲属在帝都吗?”   厄兰不知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哈琉斯闻言在黑暗中悄然睁开双眼,然后又重新闭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漠然平静的语气竟然听出了一丝讥讽。   “尊贵的厄兰冕下难道不知道我是孤儿吗?”   厄兰闻言眼底悄然闪过一丝讶异,他还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哈琉斯没有回答。   黑暗中的沉默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厄兰几乎要被这寂静吞没,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就在他眼皮沉重得难以支撑时,身旁终于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很轻,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仿佛被连绵无尽的阴雨浸透,潮湿、冰冷、沉甸甸。   “我的雌父……杀了我的雄父。”   哈琉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细听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然后,他也举枪自尽了。”   厄兰闻言瞳孔收缩,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为什么?”   “他背弃了自己的承诺。”   哈琉斯仍闭着眼,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婚后和别的雌虫偷情,喝醉后失手……把我两岁的弟弟推下楼摔死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所以我的雌父杀了他,然后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   忽而暴雨如瀑,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一只蚂蚁顺着窗框竭力攀爬,但又被水流阻住去路,它一次又一次奋力游过对它不啻于汪洋大海的雨滴,艰难泅渡,就好像当年的哈琉斯。   ——从福利院的孤儿到军校榜首,从一介平民到连让权贵都为之侧目的少将,没有谁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后来匹配伴侣时被分配给了帝国唯一的SSS级雄虫,更是羡煞一众旁虫。   就连当时的老师也夸他好命。   厄兰.维多,这个名字在帝国代表着最高的等级,最雄厚的背景,最无上的美貌,更重要的是他对外风评极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哪怕当时的哈琉斯对婚姻并没有任何期待,偶尔也会在星网新闻上瞥见厄兰的身影时下意识驻足,容貌果然张扬夺目,堪称帝国最耀眼的权杖。   那一刻,就连哈琉斯也觉得自己终于好命了一回,得到虫神的眷顾。   并不是因为这只雄虫长得有多么漂亮。   而是因为对方那双烟紫色的眼睛高贵而又淡然,不带任何浑浊戾气,他鄙视着那些地位不如他的虫,同样也鄙视着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和那些喜欢以凌.虐雌虫为乐的雄虫截然不同。   哈琉斯不需要爱。   但假如那只雄虫并不糟糕,他想他可以做一名合格的、优秀的雌君,就像从小到大每次考试测评都拿第一名一样。   然而……   然而……   沉默在雨声中发酵,哈琉斯没再说话,厄兰也没再说话,这段往事带来的冲击远比窗外的风雨还要强烈,在胸口横冲直撞,却又没办法再吐出半个字。   厄兰张了张嘴:“后来呢?你是怎么到北部的?”   然而哈琉斯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彻底融进黑暗里,带着淡淡的讥诮:   “睡吧,厄兰,有些故事,并不值得听完。”   过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   他是叛军,是绑匪,曾经也是一名囚徒,仅此而已。   厄兰不知为什么,忽然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起身,在黑暗中走到窗前将帘子拉上,片刻后才重新回到床上。   他钻进被子,悄无声息伸手把雌虫冰冷的身躯抱进怀里,引得对方脊背猛地一僵。厄兰却没有半分不自在,他墨色的发丝缠绕在哈琉斯肩头,唇瓣紧贴着对方瓷白细腻的耳垂,吐出一句低不可闻的话:   “如果能重选一次,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南部?”   他或许更想说的是对不起。   为他们曾经缔结婚约,为他的视若无睹。   既然有了婚姻之名,便不该袖手旁观。   厄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哈琉斯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今天被劫掠困在这座小镇,又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因果?   哈琉斯在黑暗中睁开眼,睫毛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   雌虫目力极佳,清楚看见刚才在窗外玻璃艰难攀爬的蚂蚁被厄兰伸手捞进桌沿,并且在旁边放了一块碎屑面包。   高高在上的厄兰冕下,他的眼睛曾经只能看见掠过长空的鹰隼,宏伟的宫殿,滔天的权柄,璀璨的珠宝。   如今他终于也肯低下头,注视那些深陷尘埃的生命。 第202章 他想让你守活寡   哈琉斯没有回答,他沉默阖上眼眸,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片阴影,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就在厄兰以为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了雌虫低沉冷淡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冰刃划破空气:   “我从来不走回头路。”   假如厄兰那天没有救他,他会带着自己的恨死在这个地方。世间万物都在不停地向前奔流,只有哈琉斯的光阴停在了四年前,寸步难行。   他无路可退,也回不了头了。   这就是答案。   夜色总是漫长无尽,安静到极致,甚至能听见港口时隐时现的浪潮声,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   缄默之海虽然被先祖的誓言撕裂,一半变成了幽暗的怒涛,一半变成了嶙峋的礁岩,可每当暮色降临,月光便会引着潮水,一次又一次漫过那道伤痕,如同神明固执想要弥合那片破碎的海。   哈琉斯今夜的梦境浑噩而又茫然,他在深海中不断下坠,却怎么也游不到尽头,等他好不容易从窒息中惊醒,窗外却依旧墨色浓稠,桌角的复古座钟恰好指向五点。   “……”   他静默一瞬,然后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雄虫,悄无声息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进了浴室,玻璃门滑上时,连最后一点细微的水声都被隔绝。   镜子里照出哈琉斯冷峻漠然的侧脸,哪怕暖黄的灯光也不能柔和半分,他换上一套纯黑色的作战服,然后动作干脆利落地给配枪换好弹夹塞进腰间,最后穿上一件防水外衣,所有杀意都被妥帖收束在这身看似平常的装束之下。   等再次推门出来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淡了几分。   哈琉斯淡淡垂眸看了眼手表,走到厨房做了一份早餐,然后拿起一顶黑色的帽子戴上准备离开,临走前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床上那抹熟睡的身影,停顿几秒,这才“咔哒”一声关上房门。   风雨拍打着窗棂,外面的天气依旧恶劣。   厄兰在哈琉斯走后没多久就睁开了双眼,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混沌。   他昨天晚上原本想说服对方和自己一起回南部,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北部凛冽的风雪天生就滋养反骨,哈琉斯又怎么能例外?   下午的时候,来了两名脸生的侍者过来打扫卫生。   “抱歉先生,因为雾牙港最近捜査严密,导致住客忽然爆满,所以今天的清洁服务晚了几个小时,为表歉意我们给您赠送了一份果盘。”   厄兰斜倚在沙发上,银质面具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杂志,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赶时间。”   埃维的死讯经过一夜时间发酵,现在估计早就传遍了雾牙港,他毕竟是帝都派来的支援指挥官,无缘无故割喉被杀,当地驻军不把港口翻个底朝天才怪。   啊,也不知道哈琉斯出门做什么去了,如果是弄船票,那可就糟糕了。   厄兰思及此处,目光落在那两名笨手笨脚铺床的雌虫侍者身上,他等着其中一名栗色短发的侍者过来擦桌子,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摞现金塞进对方的衣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   “抱歉,我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通讯器好像坏了,可以把你的借我发个消息吗?”   那名侍者大概是没想到到厄兰如此大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找出一个黑色通讯器,解锁后递给厄兰,结结巴巴道:“您……您请用。”   厄兰微微一笑,目光在侍者的脸上停留片刻:“麻烦了。”   他接过那枚黑色的通讯器,修长的指尖在键盘上灵活轻点,过了许久才编辑好一条消息点击发送,然后不动声色删除记录,重新归还给对方:“谢谢。”   “您客气了。”   侍者匆匆取回通讯器,又和同伴用吸尘器把地面清洗一翻,这才推着小推车离开。   晚上的时候,雾牙港的气氛显得有些风声鹤唳,就连旅馆外面嘈杂的赌博声都停了下来,而哈琉斯却迟迟未归。   厄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知是该担心对方被巡逻队捉了,还是该担心对方已经联系到残余旧部找到了回北部的船,总之哪个听起来都不太妙。   就在他已经思考着要不要趁今晚逃出去的时候,房门外间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哈琉斯回来了。   只见对方逆着走廊灯光立在门口,潮湿的寒气裹挟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身上黑色的作战服已经被雨水浸透,不断往下滴着水,渐渐在脚边汇成一片暗色的水洼,细看带着些许猩红的色泽。   仿佛是怕弄脏房间,哈琉斯脱下身上被浸透的防水外套丢在门口,这才迈步进屋,反手关上房门。   厄兰敏锐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哈琉斯没有回答,而是解开腰间配枪扔在桌上,他清冷锐利的容貌在灯光下透着雪山般的惊艳难描,只是雪化之后便露出了底下黑色险峻的山脉,显得危机四伏。   他盯着厄兰漫不经心问道:“今天这间房有谁来过?”   厄兰见他不答,眉梢轻挑,重新坐回椅子:“两个保洁。”   “长得漂亮吗?”   “什么?”   哈琉斯迈步走到厄兰面前,然后倾身攥住椅子扶手,裹挟着雨水潮气的身影将雄虫完全笼罩其中,他直直盯着厄兰的眼睛,唇边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冰凉的气息拂过耳畔,有些瘆得慌:   “我问……漂亮吗?”   厄兰挑眉:“什么意思?”   一叠浸着水汽的纸币和黑色通讯器冷不丁被扔在桌上,哈琉斯压低嗓音,一字一句玩味问道:“不漂亮……怎么配得上您这么昂贵的小费?”   厄兰注视着雌虫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眸,忽然轻笑出声:“谁告诉你的?”   哈琉斯不语,而是缓缓站直身形后退几步,随手拖了张椅子在厄兰对面落座。他修长的双腿慵懒交叠,黑色的作战靴底下还有血迹混合着泥土的印记,垂眸把玩着那个黑色的通讯器,按来按去不知在操作些什么,语气轻描淡写:   “说说吧冕下,您今天都往外发了些什么。”   厄兰就像出轨被捉奸了一样,露出一个做作而又受伤的表情:“你不信我?”   “我从来就没信过你。”   哈琉斯掀起眼皮看向厄兰,那个巴掌大的黑色通讯器正在他的指尖灵活翻转,语调散漫危险:   “这个玩意虽然可以恢复记录,但还挺麻烦的,但愿您能让我省点事。”   他语罢将通讯器的屏幕面向厄兰,在对方眼前轻晃了两下,只见上面有一个进度条,正从23%向着100%缓慢匀速前进。   “恢复前交代一个结果,恢复后交代……就是另一个结果了,嗯?”   厄兰继续一脸受伤:“你说过把我当伴侣的,结果一直暗中防备我,我们这样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哈琉斯就像一个无情的读秒机器,淡淡开口:“32%。”   厄兰:“今天那两个服务员都是你派来的,对不对?”   哈琉斯:“50%。”   厄兰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谴责:“我以前觉得你是一只很好的雌虫,将来一定会真心对我,但现在我后悔了,等去了北部你肯定会抛弃我的!我死也不可能去北部的,除非你认错道歉!”   “死了一样去,”哈琉斯头也不抬,冷静报数,“72%”   厄兰装出一副被气得倒仰的模样:“你到底有没有心,我都这么生气了,你居然还在读进度条?!”   房间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哈琉斯确实没有再报数——   因为进度条已经跳到了100%。   只见屏幕上弹出一条被删除的短信,白底黑字格外刺眼:   【亲爱的雄父:   我失踪的这些天,您和雌父一定担心得彻夜难眠,但请放心,我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只是找到了此生挚爱而已。   我以前觉得锦衣玉食很重要,但和他在一起我才发现,原来这些都可以舍弃,哪怕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我即将和他前往北部开启新的生活,请不要派兵寻找我,也不要为我担心,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带着他一起回来探望你们的。   他有一头和雌父一样的银发,相信您一定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   ——您亲爱的孩子,厄兰.维多】   这条短信通篇都充斥着“我是恋爱脑”这几个大字,并且虚伪浮华做作到了极点,哈琉斯也不知是不是被里面的内容给膈应到了,半晌都没说话,他暗紫色的眼眸危险眯起,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这就是你发的短信?”   厄兰转身看向窗外,一副心被伤透的模样:“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除非你和我道歉认错,否则我死也不可能跟你回北部的。”   “……”   哈琉斯面无表情攥紧通讯器,金属外壳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才控制住想把东西砸在地上的冲动,   “行。”   他居然真的道歉了,轻笑着吐出一句话,   “就当我误会你了,现在立刻收拾东西。”   厄兰疑惑:“去哪儿?”   哈琉斯把两张船票拍在桌上,翘着二郎腿轻飘飘吐出一句不啻于惊雷的话——   “霍斯堡。”   轰隆!   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夜空,刺目的光芒不仅照亮了桌上那两张沾着血迹的船票,更穿透了千里之外帝都国议大厦的落地窗,将正在召开紧急会议的高层领导照得脸色阴晴不定。   “根据前方传来的最新消息,缇宁少将率领的队伍遭到叛军伏击,伤势严重,目前正在就近医院进行治疗,而那些被劫掠的雄虫大部分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依旧没有厄兰冕下的踪迹……”   情报处长站在全息投影前,声音有些发紧,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会议桌右侧首位——那里端坐着帝国现任秘书长维多阁下。   即便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这位年过四十的雄虫依然保持着令虫惊叹的优雅姿态,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只在墨色的发梢添了几缕银丝,反而更添成熟稳重。   此刻,维多秘书长正眉心微蹙,轻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修长的指尖在光脑屏幕上快速滑动,如果有虫能凑近仔细查看,就会发现他读的赫然是厄兰发来的那封“恋爱脑”短信。   【我失踪的这些天,您和雌父一定担心得彻夜难眠,但请放心,我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只是找到了此生挚爱而已。】   维多秘书长一边读,一边用光笔在这句话上打了个圈,并且写下重要信息:能发短信,说明还活着。   此生挚爱?雌虫?   他继续往下看。   【我以前觉得锦衣玉食很重要,但和他在一起我才发现,原来这些都可以舍弃,哪怕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   维多秘书长皱眉,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假话,可能被绑架了。   自己生的虫崽是什么货色难道他还不清楚吗?让厄兰抛弃锦衣玉食,一定比吃虫屎还难。   【我即将和他前往北部开启新的生活。】   也就是说目前还在南部境内,但近两天很可能会启程去北部,最容易躲避追兵的路线是哪一条?黑石湾?雾牙港?   【请不要派兵寻找我。】   一定要派兵找他。   【他有一头和雌父一样的银发,相信您一定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   绑匪是雌虫,银发。   最后那条落款可以忽略。   维多秘书长见会议还在继续讨论着那些枯燥没有营养的口号话题,直接抬手摘下眼镜,用镜布擦拭着上面浅淡的雾气,冷不丁出声道:   “抱歉各位,我不得不打断一下。”   情报处长的声音戛然而止:“维多阁下,请问您有什么建议吗?”   “不是建议,是命令。”   维多秘书长重新戴好眼镜,起身时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镜片闪过一道冷光,   “缇宁少将的伤是他无能所致,活着回来要上军事法庭,死了那就罪减一等……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今晚第一军就会开赴雾牙港清剿叛军,后勤部做好配合。”   他说完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道阻拦的声音:   “等等!第一军是帝都防卫核心,就算由您的伴侣索亚上将负责掌管,擅自调动恐怕不合规程吧?况且搜救行动历来是我们第七军的职责!”   维多秘书长停在门口,闻言缓缓侧首,他镜片后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位出声的中将,依稀记得和缇宁所在的家族是同一个派系,声音淡淡:   “调令我今晚就会去找联盟总理进行签发,至于第七军……你们营救不力,致使多名雄虫重伤,还是想想该怎么写失职报告吧。”   “可是……”   那名中将脸色一白,正准备辩解什么,却被同伴拉住胳膊:“消停会儿吧,都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了还看不清形势吗?”   他意味深长道:“你应该知晓,联盟总理常换,而内阁秘书长是不常换的。”   帝都有钱的雄虫很多,有权的却不多,有脑子的就更不多。   好巧不巧,那位秘书长就是其中之一。   办公室的大门开启又关上,像是为今天的会议画上了一个句号,然而那张船票的时间却远比厄兰想象中更快,因为当天晚上就有大概数十名叛军赶到旅馆和哈琉斯汇合,直接护送他们连夜赶往了港口。   当然,厄兰也在其中。   深夜的海岸并不美妙,尤其还下着瓢泼大雨,哪怕穿着雨衣也挡不住四周的寒风,他被迫站在岸边等船,冻得瑟瑟发抖,偏偏还有不长眼的虫往上凑。   “哦~天呐,冕下,真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这是霍恩格,之前的叛军之一,他最喜欢戴着一张红色笑脸面具晃来晃去,据说以前也是南部雌虫,后面叛逃北部了,侧脸有个和哈琉斯一样的“纪念品”。   “真没想到你居然在哈琉斯手里活了这么久。”   这是维瑟尔,他那张野性面容极具北部特色,蜜糖色的皮肤上画着各式各样金色的图腾,幽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就像狼一样危险,颇为惊讶地打量着厄兰。   不用说,今天下午来房间打扫卫生的就是这两个老6。   幸亏厄兰当时眼尖,发现他们脸上贴着一层用来伪装的假皮肤,临时遮掩了一下求救讯息,否则现在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   厄兰轻飘飘瞥了他们一眼,冷笑道:“毕竟连你们这种货色都能活这么久,我死了显得多不合群。”   霍恩格还好,维瑟尔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他冷冷挑眉,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该死的南部佬,你刚才说什么?”   厄兰嗖一声闪到旁边的哈琉斯身后,添油加醋的功夫堪称登峰造极:“哈琉斯,他想打死我让你守活寡!”   “……” 第203章 逃亡   “维瑟尔——”   哈琉斯淡淡出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里面潜藏的警告气息不言而喻。他任由腥咸的海风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眉头皱起,盯着不远处渐近的渡轮提醒道:   “别给我惹麻烦。”   北部派来接应的队伍已经买通了凌晨时段巡逻地驻军,但谁也不知道中途会发生什么变故,在这个时候,哈琉斯不希望有任何虫触他的霉头。   就这一声,让维瑟尔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他指节绷得发白,最终狠狠啐了一口,不甘甩手退开。   厄兰虽然很希望把驻军招过来,但是想想那群散兵游勇的战斗力也就放弃了,别到时候船没拦住,交火的时候还把自己给误伤了。   ——反正他还有秘密杀手锏。   这么一想,厄兰又淡定了下来,站在旁边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这副反常模样引得哈琉斯频频注视,目光难掩探究打量。   忽然间,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船来了!”   那艘渡轮远看的时候不过是个摇晃的黑点,但随着距离拉近,它漆黑的轮廓逐渐吞噬了视野,就像一头从深海浮出的钢铁巨兽,汹涌的海浪一波又一波袭来,可它依旧纹丝不动。   “哗啦——!”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声响,甲板轰然落下,船头立着的黑色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名身形强壮的雌虫,肌肉虬结的手臂裸露在黑色背心外,古铜色的皮肤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疤痕,他站在围栏边做了个上来的手势,沙哑的嗓子像是常年被海风侵蚀的锈铁:   “动作快,驻军的海上巡逻队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厄兰闻言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身后,手腕却陡然一紧,被哈琉斯冰冷的指尖死死扣住,他耳畔响起雌虫轻飘飘的声音,险些被风声吹散:   “不想被我扔下船,就老老实实的。”   厄兰回过神,对他露出一抹无害的微笑,声音甜得像蜜糖一样:“亲爱的,我最老实了~”   哈琉斯没理他,而是径直将厄兰拽上了甲板,霍恩格他们一边持枪警惕着四周,一边倒退上船,伴随着甲板重新收起的声音,这艘庞大的钢铁巨兽终于缓缓调头,在怒涛翻涌的风浪中朝着霍斯堡的方向驶去。   这片被诅咒的海域从未在任何航海图上留下痕迹。   数不清的暗礁利刃般潜伏在水下,吞噬着过往的迷航者,大雾中回荡着幽远古老的鲸歌,如同海妖将水手的心智蚕食殆尽,唯有在海面纵横数十载且经验丰富的星盗,才能在它的领域里讨得一线生机。   但即便如此,多数过路者依旧化作珊瑚丛中的白骨,永远长眠在这片缄默的海域深处。   厄兰能明显感觉到哈琉斯的神经一直处于警惕状态,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本能,就像丛林中捕猎的猛兽,需要随时提防暗处袭来的天敌,这种情况一直到他们上船之后才有所缓解。   “这是你们的房间,如果不出意外,两天后就能抵达北部了。”   之前在船头接应的那名雌虫把他们分别领到各自的舱房里,他粗糙的脚掌踩过甲板,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顺带着把一串钥匙递给哈琉斯:   “食物和水就放在房间角落,如果没什么事最好不要出门晃悠,万一被风浪卷走,虫神都救不了你们。”   “是吗?”   哈琉斯漫不经心出声,他伸手接过钥匙放进外套口袋,经过对方身边时淡淡吐出一句话,   “但真可惜,我并不信奉虫神。”   外面风雨飘摇,巨浪一遍又一遍拍打着舷窗,哪怕房间里开着灯,也不可避免被窗外浓墨般的阴暗侵蚀了几分,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海水咸腥,还有某种鱼类腐烂变质后的气味。   渡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艰难前行,将南部一点点抛向身后。   那里曾是哈琉斯血脉扎根的土壤,如今却成了必须剜去的腐肉,他闭目站在摇晃的船舱中,深邃的眉眼落入阴影,静静感受着旧日信仰从伤口处一点点剥离的痛楚,就像在用钝刀缓慢切割自己的灵魂。   而南部那些沾血的记忆、未寒的尸骨、背叛的誓言,都将随着那些剜出的血肉一起腐烂。   分不清更痛还是更释然……   哈琉斯在舷窗前静立良久,直到军靴上的雨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这才缓缓转身。他脱下身上浸湿的外套搭在衣架上,然后在摇曳的阴影中抬眼看向角落——   厄兰正斜倚在皮质沙发上小憩,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朦胧的阴影,呼吸平稳,仿佛并不是置身于逃亡的渡轮,而是某个里豪华酒店。   真不知道该说这只雄虫心大还是胆肥,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睡着。   哈琉斯悄无声息走到厄兰面前,然后倾身盯着对方风流矜贵的眉眼,大片阴影笼罩下来,周身凛冽的气息一度驱散了空气中腥咸的海水味。   厄兰似有所觉睁开双眼,他看见哈琉斯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笑意:“为什么这么看我?”   “……”   其实并没有什么原因。   哈琉斯只是觉得厄兰不该这么平静,平静得让虫时刻怀疑他想作妖。   “我们已经离开南部了。”   “我知道。”   “你逃不回去了。”   “我知道。”   哈琉斯长睫轻垂,距离近到险些碰到厄兰的鼻尖,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吐出这句话,语气温柔而又恶劣,带着病态的低笑:“想哭吗?听说北部是雄虫的地狱。”   厄兰懒懒仰头,用比宝石还要瑰丽几分的紫色眼眸注视着哈琉斯,难掩认真:“那么北部会是你的天堂吗?”   哈琉斯冷冷挑眉:“什么?”   厄兰嘴边笑意不变:“哈琉斯,那片冰封之地会成为你的救赎吗?”   “……”   哈琉斯缓缓直起身形,用一种晦暗阴凉的目光注视着厄兰,他多想否认,告诉厄兰并不,这四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像活在地狱里,那种感觉就像火焰炙烤着周身,痛苦到极致连灵魂都在颤抖,晚上只要一闭眼,他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第三军枉死的英灵。   那并非北部凛冽的风雪可以浇熄。   可最终,他薄唇微启,缓慢吐出了一个字:   “会。”   哈琉斯缓缓倾身,直勾勾盯着厄兰重复了一遍:“会……”   他苍白骨感的双手漫不经心捧住厄兰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竟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珍视与温柔,像是在捧着什么宝物,声音低低,带着难以言喻的鬼魅气息:   “毕竟有你陪着我,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听不出什么救赎感。   反而有一种要把他拉下地狱的感觉。   孑然一身并不是一个十分美妙的词,起码哈琉斯就不喜欢,他是用残羹剩饭喂大的孤儿,生来就会争抢自己缺少的一切,那是属于野兽的本能,例如身份,例如地位,例如军功……   再例如,一个家。   厄兰是南部唯一称得上和他有过羁绊的虫。   也是他在尚未坠入深渊时,曾经触手可及的太阳。   哈琉斯带不走南部的和风细雨,带不走故土的春暖花开,但没关系,他想。只要能把这只虫永远禁锢在身边,在冰冷的北境筑造一个巢穴,那就不算流亡。   至少,不必独自坠入地狱。   厄兰静默一瞬,过了片刻才缓缓笑开,他毫无预兆伸手将雌虫拉进怀里,让对方冰冷带着雨水潮气的身躯坐在自己腿上,然后偏头将脸埋进雌虫颈间,唇瓣贴着对方皮肤下跳动的血管,认真吐出一句话:   “当然是。”   他悄无声息收紧双臂,圈住哈琉斯作战服下方柔韧的腰身,温热的呼吸在耳畔萦绕,难掩蛊惑:   “我逃不掉了,难道不是吗?”   夜色茫茫无尽,伸手不见五指,海面上的大雾遮蔽了所有视线,渡轮在礁石群中艰难航行,就像一个孤独的探险者,汹涌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拍向船身,没有任何虫会想着在这样的环境下逃跑,就连世界上最蠢的蠢货也不会。   哈琉斯不觉得厄兰是蠢货。   夜色依旧浓稠,他们躺在舱房略显拥挤的床铺上入眠,呼吸间尽是沐浴露的香味。哈琉斯感觉到身后多了一具滚烫的身体,条件反射想要往旁边挪,却反被对方伸手抱住。   “别动。”   厄兰用鼻尖抵住哈琉斯的后颈,温热的唇瓣几乎贴上对方冰凉的皮肤,吐息间都是潮湿的雨气,声音带着一种错觉的温柔:   “就这样,让我抱抱你……”   舷窗外风浪渐急,在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水流。   哈琉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的雌父举枪自尽,在被送往福利院的那段时间,他每晚都会梦到对方这样抱着自己。   但年复一年,记忆中的温度已经开始逐渐冷却,最后只剩下那把黑色的配枪,和满地蔓延的、怎么都洗不净的鲜血……   这个梦境实在太过漫长,哈琉斯觉得自己仿佛溺在了深海里,明明已经看见水面透下的光,却怎么都挣扎不出这片血色。   当意识终于挣脱梦魇的束缚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哈琉斯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条件反射摸向枕下的配枪——空的。   而床的另一侧,被褥凌乱,余温早已散尽。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舱房内果不其然已经不见了厄兰的踪影,旁边的餐桌上,玻璃花瓶折射出一片冷光,压着一张字迹飞扬的纸条:   【亲爱的哈琉斯:   我认真想了想,自己“虚弱”的身体恐怕并不能适应北部寒冷的风雪,还是温暖的南部更符合我对将来住所的需求。   原本想与你当面道别,可惜你昨天睡得格外香甜,所以并没有看见,这可不是个安全的行为,身为你未来的伴侣,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下次一定要记得保持清醒。   你的配枪我就收下了,暂且当做定情信物,至于你的那一份,我也会认真准备的,不过很可能要过段日子才能给你了。   不必担心我会跳海自己游回去,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心朋友已经把我救回了南部,期待我们的重逢。   届时,或许我会亲自来北境娶你?又或者你更愿意主动来南部找我?无论如何,我都十分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你亲爱的未婚夫,厄兰.维多】   哈琉斯的指节捏得发白,纸条在他手中皱成一团,舱门外的海鸟叫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嘲笑他又一次被厄兰这个骗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舱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沉重的压迫感弥漫开来,眼底酝酿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足够毁灭一切的寒意。   良久,哈琉斯终于开口,阴鸷低哑的嗓音在寂静的舱房内响起,一字一顿:   “厄兰.维多,向你的神明祈祷吧,祈祷我迟一点找到你……否则我一定会把子弹当做定情信物,亲手塞进你的心脏。” 第204章 他的过往   海水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寒意,一遍又一遍涌上岸边,随着时间悄然流逝,风雨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趋势。   天色如浓墨倾泻,把云层与海面浸成了一片混沌的暗沉,偶尔有一只飞鸟掠过海平线,转瞬便被飓风吞入怒涛。   ——这样恶劣的天气不适合飞翔,更不适合返航,那样无异于找死。   厄兰浑身湿透地从海里钻出来,然后一步步艰难涉水而行,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滑落,掉在他苍白的锁骨凹陷处,留下一片蜿蜒的水痕。当他爬上岸边时,终于因为力竭跌倒在地,然后气喘吁吁翻身看向远处。   厄兰抬手将湿透的发丝拢向脑后,漂亮的眉眼因为海水蛰痛微微眯起,却更显蛊惑心神,唇边那抹笑意格外醒目,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   为什么不笑?他终于逃出来了。   厄兰思及此处,胸膛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笑声,到最后连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站在最高处的崖岸上,对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茫茫海面奋力挥手道别,甚至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唇上抛了一个嚣张的飞吻,海风卷起他湿透的衣摆,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唇边弧度天真又恶劣:   “亲爱的未婚夫,后会有期!”   【期你妈个头!】   厄兰话音未落,后脑就猛地被一条黑蛇尾巴抽了个趔趄,他踉跄两步差点栽进海里,捂着脑袋恼怒回头:“该死的臭泥鳅,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他在哈琉斯手里都没挨过打,到现在为止已经快被这条臭蛇抽过两次了,抽傻了怎么办?!   黑蛇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半空,鳞片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无声张开獠牙,猩红的蛇瞳居高临下地盯着厄兰,竖瞳紧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难掩警告意味: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现在就去完成任务攻略缇宁,要么……】   它黑色的蛇尾无声扬起,冰冷的鳞片泛着杀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他重新抽进海里喂鱼。   【死!】   “少威胁我。”   厄兰唇角微勾,一点也不吃这套,   “鉴于你刚才飞到一半就把我中途扔下海,很有可能引起伤风感冒,我决定先休息十天半个月再决定要不要做任务……哦,对了,如果你等不了这么久,现在把我杀了也行。”   他语罢不顾气得浑身发抖的黑蛇,懒懒脱下身上的湿外套搭在肩头,直接转身朝着驻军所在的营地走了过去。   最快今天,最晚明天,雄父派来的营救队伍就会抵达雾牙港,而那艘开往北部的船最快三天才能到,并且中途不能返航,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六天时间。   厄兰十分确信,哈琉斯追不上来。   但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响起:他们终会再见,不是在风雪漫天的北部,而是在温暖如春的南部。   世界是一条衔尾的巨蛇,在时光的长河中周而复始转动,那些困在往事里的执念,溺在血债中的亡魂,终将在命运齿轮的咬合处重逢,就像远行者无论走过多少歧路,终究要回到最初的起点。   远离故土并不能使哈琉斯获得永生,而他的救赎也不该往北部去寻。   “哗啦——!”   海浪猛烈拍打着崖壁,将岸边嶙峋的礁石彻底淹没,远远望去亲密融洽,一如数万年前,南北本为一体。   厄兰在驻军长官诚惶诚恐的接待中度过了乏味的一夜,第二天就坐上了飞往帝都的星舰,因为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身份特殊,不能随意离开帝都,所以全程都由第一军的阿珀上尉负责护送。   “冕下,星舰将于六小时三十二分后在帝都中心降落,时间还早,您可以先睡一会儿。”   阿珀的面容白皙温雅,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带着南部雌虫的典型特征,他侍立在侧,尽职尽责完成着索亚上将交待的任务,就连倾倒红酒时的手腕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让虫挑不出任何瑕疵。   厄兰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蔚蓝的宝石袖扣低调中透着奢华,他修长的双腿交叠,懒懒靠在按摩椅上,墨色的发丝用一条织金丝带扎起,侧落在肩头,看起来高贵典雅,果然无愧于在帝国最负盛名的美貌。   “听说第七军还在雾牙港进行搜捕任务?”   “是的冕下。”   厄兰端起红酒杯轻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未离开面前悬浮的光脑投影,他修长的手指在新闻界面上缓慢滑动,不紧不慢浏览着自己失踪期间帝都的种种动向。   “让那群蠢货撤回来吧,”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漫不经心开口,“他们抓不住的。”   阿珀微微偏头,下意识追问:“谁?”   厄兰眉梢轻挑:“哈琉斯,你不认识吗?现在南部星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通缉令,恐怕连路边的蚂蚁都能认出他那张脸了。”   阿珀慢半拍回神:“原来是他,确实,以第七军的实力想要抓住他还有些困难。”   厄兰的声音听出了几分兴味:“怎么,你们认识?”   阿珀回忆了一瞬:“不算认识,只不过曾经就读同一所军校,他是那届唯一科目全A的军雌,枪械射击和格斗的分解视频至今还在当做教材使用,校长曾经预言他在军部的前途不可限量,可惜……”   他话未说尽,浅笑了一下,但谁都明白后面的意思。   “我倒不这么认为。”厄兰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递给阿珀,他放平躺椅,闭上双眼意味深长道:“说不定你们校长的话是正确的。”   阿珀闻言接过酒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却见厄兰闭着眼睛懒懒出声:“和我讲讲有关他的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珀稍显为难:“冕下,我知道的可能不多。”   厄兰声音淡淡:“没关系,随意。”   红酒有助眠功效,喝多了使得大脑有些倦懒,飞行器缓慢穿过云层,留下一片拖曳的痕迹,内舱里静得出奇,一时只能听见阿珀零零碎碎的回忆叙述。   “他……在军校时就是个异类,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却总能在实战演习中让所有虫心服口服。”   “从来不乱花钱,也不谈恋爱,好像每个月的津贴都会往福利院寄一份……”   “有一次军校举行野外生存训练,他独自在最危险的沼泽区待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阿珀的声音渐渐化作了催眠的白噪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厄兰的意识开始漂浮,那些关于哈琉斯的片段像舷窗外掠过的浮云,看得见,摸不着。   暴雨中独自训练的身影,沉默寡言的性格,永远比标准高出30%的射击成绩……这些碎片在梦境中重组又散开,拼凑出了哈琉斯当年的模样。   星舰在云层中平稳航行,驾驶舱的导航图上,代表着目的地的光点距离越来越近,当耳机里响起驾驶员提示即将降落的声音时,厄兰适时睁开了双眼。   抵达帝都了么?   真是久违……   他闭目捏了捏鼻梁,这才掀开毯子起身,在阿珀的陪同下走出星舰。   因为厄兰身份特殊,早在星舰降落前的半个小时停机坪就已经被特意清空,只有一队精锐驻军在下方等候,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也推掉了事务前来接机。   厄兰刚一步下星舰,最先看见的就是他们两个,尚未来得及开口打招呼,那抹穿着军装的白色身影便已快步上前,将他一把搂入怀中,力道大得连指尖都在颤抖,红着眼睛哑声道:   “厄兰,你终于回来了,知不知道雌父这些日子多担心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南部雌虫在战场上或许凶悍异常,但在雄主和虫崽面前总是会控制不住流露出柔软失态的一面,例如现在,维多秘书长只是站在旁边轻轻扶了扶眼镜,索亚上将却已经心疼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雌父,我很好,请不用太过担心。”   厄兰早就猜到雌父会是这副表情,语气熟练的开口安慰,并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维多秘书长,唇角微扬,打了声招呼:“雄父,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维多秘书长虽然情绪淡淡,镜片后的目光却柔和了几分,他搭住伴侣的肩膀轻轻将对方拉回身旁,压低声音安慰道:“索亚,厄兰平安回家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厄兰烟紫色的眼眸和墨色的发丝全部承袭于他,不难想象维多秘书长年轻时俊美的容貌,哪怕现在鬓染银丝,也只是让他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过后的稳重,更不提他在政界翻云覆雨的手腕。   索亚上将年轻时爱这只雄虫爱得几近疯魔痴狂,这么多年也不曾变过,自然对他们唯一的虫崽视若珍宝,闻言情绪总算平复了几分 ,只是眼眶依旧泛红,冷冽的蓝色瞳仁难掩杀气:   “雄主,千万不能放过那群北部叛军。”   维多秘书长轻拍他的肩膀:“当然,不过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索亚上将不甘开口:“可是……”   “索亚。”   维多秘书长轻轻开口,虽然什么都没说,却让情绪处于崩断边缘的雌虫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知道伴侣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了后遗症,导致精神常年处于紧绷不稳的状态,所以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   “我答应你,一定会彻查这件事,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厄兰回家,我们先带他回去休息,好吗?”   索亚上将闻言只好深吸一口气,抵着雄主的肩膀无声点了点头。   但维多秘书长没想到大的刚哄好,小的又出幺蛾子了。   “雄父,我现在还不累,听说缇宁已经转回了帝都的中心医院进行救治,不如我去看看他吧?”   厄兰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纯良无辜,眉心微蹙,展露出了自己对缇宁最深切的担忧,然而细看眼底却藏着毒蛇般危险的笑意,右手甚至无意识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第205章 琉恩   “探病的事不急,回家再说。”   维多秘书长淡淡开口,直接拒绝了。他对厄兰和缇宁之间的恩怨并非一无所知,虽然这门婚事可以作罢,但缇宁如果不明不白死在医院,带来的麻烦恐怕会比退婚更难收场。   厄兰闻言微不可察一顿,但在雄父暗含警告的目光下还是缓缓松开了腰间的配枪,他顺从点头,漫不经心拨弄了一下袖扣,语气难掩惋惜:“行,那就回家。”   他一向很“听话”的。   悬浮车悄无声息滑入繁华交织的街道,恰好看见全息投影在玻璃幕墙上游弋,幽蓝色的光晕打落在厄兰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远处摩天大楼如同一柄金属利剑刺穿铅灰色的云层,在灯影下泛着无机质的冷光。   离开这么久,帝都依旧固执维持着它傲慢的模样——繁华、冰冷、一成不变,连空气里浮动的金钱气息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厄兰睨着舷窗外的景象,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轻阖眼眸,懒懒陷入座椅中。   “雄父……”   他冷不丁出声,   “您知道四年前那桩有关秘金失踪的案子吗?”   维多秘书长原本正坐在前排用光脑处理公务,闻言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状似随意地关闭光脑,目光却不着痕迹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厄兰,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孩子向来只对拍卖行的稀有宝石感兴趣,那些闪耀却空洞的奢侈品才是厄兰的世界。   “没什么,问问而已。”   厄兰调整了一下坐姿,裤子布料和真皮座椅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微微歪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事,   “对了,你们之前不是想给我找点正事做吗,我对律法院还挺感兴趣的,您觉得呢?”   “律法院?”维多秘书长用指尖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边缘,“你之前不是还嫌那里的制服太死板难看了吗?”   “审美总是会变的。”厄兰笑了一下,“例如我现在突然发现审判庭比拍卖行有意思的多,过两天帮我安排个有分量的位置吧,太低的不要。”   维多秘书长闻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伴侣索亚直接答应了,抬手轻揉了一下厄兰的后脑:“好,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单独出门,我会把阿珀暂时调过去保护你,等帝都的局面控制住再说。”   南部北部的关系一向水火不容,但最近俨然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南方的商路封锁,北方的恐袭报复,就连最迟钝的民众都嗅到了硝烟味,光是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帝都就已经丢失了五份绝密文件。   厄兰当然不会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闻言欣然点头同意,维多秘书长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往律法院拨了个电话过去。   在这个世界,雄虫可以依靠自己的身份等级畅通无阻,更不必提厄兰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贵族,顶尖学府的文凭,完美的履历,尊贵的血统,他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点资历。   ——但没关系,苦熬这两个字本身就与他无缘。   五天后,厄兰已经穿着一身崭新的名誉检察长制服正式坐在了律法院顶楼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肩头的金色天平勋章上,将那些繁复的暗纹照得熠熠生辉,黑色的制服让他看起来有一种极具欺骗性的稳重。   “冕下,这是您要的资料。”   阿珀按照厄兰的吩咐,拿着最高权限卡去档案室调来了当年那桩秘金案被封存的纸质资料,其中还包含了所有被牵扯在内的军雌名单,防水牛皮公文袋摞起来放在桌角,足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厄兰随手抽出一份文件,发现恰好是哈琉斯的档案,他一张张认真翻看,发现里面还有银行流水,果不其然像阿珀说的那样,对方每个月都会按时给福利院转去一笔数额不菲的捐款。   “哗啦——”   厄兰直接将那张流水单抽出来,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纸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将“圣维安福利院”几个字映得半透明,   “你确定哈琉斯在帝都已经没有血亲了吗?”   阿珀颔首:“确定,冕下,他的雌父和雄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意外死亡了,因为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所以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一笔钱。”   厄兰:“他在哪个福利院长大?”   阿珀迟疑了一瞬:“……埃米迦勒庇护所?”   他话音刚落,就见厄兰手中的纸张忽然缓缓下移半寸,对方浅紫色的眼眸从纸缘上方斜睨过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冕下,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怎么会。”   纸张在厄兰指间发出清脆的折响,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翻折,在阳光照耀下近乎透明,那张记载着福利院信息的纸页转眼就被折成了一只精巧的纸鹤。   “你的情报能力很出色,连这么琐碎的事都能记住,我前两天让你暗中盯着缇宁,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珀:“缇宁少将目前还在重症病房里接受治疗,期间只有一名叫海瑟的雄虫频繁探望,不过自从您今天入职律法院的消息传出去后,第七军的后勤部长伊桑就忽然去了医院探望,但是据我所知他们以前的交往并不算多。”   “待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去查查伊桑离开医院后去了哪里。”   无论南部还是北部,百分之九十九的社会秩序都是依靠军雌来支撑的,早年的战乱造成了数不清的烈士遗孤,珍贵的雄虫崽子倒是不愁没有领养,但雌虫崽子的处境明显就要糟糕许多,只能被大批量送往福利院。   圣维安福利院算是其中之一,规模虽然不算庞大,但胜在收养的孤儿数量较少,资源能得到相对平均的分配,于是当伊桑部长抵达这个略显寒酸的福利院时,很轻易就从三十多名孤儿里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那只虫。   “他叫什么名字?”   外面的草坪正在翻修,空气中漂浮着草屑的甜味和泥土尘灰,伊桑部长用手帕掩鼻,皱眉看向独自坐在角落玩拼装积木的一只银发雌虫,轻轻抬了抬下巴。   院长达安是一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疾军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伊桑部长肩章上闪耀的军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叫琉恩,小时候意外撞伤了头部,智力永远停留在了四岁,如果您是来领养战争遗孤的,我建议您考虑其他更年幼的孩子,琉恩现在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成问题。”   伊桑部长闻言却露出一抹不屑的神色,军靴在老旧的地板上随意碾了碾:“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院长先生,我们接到确切情报,这只雌虫涉嫌勾结北部叛军。现在他必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他语罢直接抬手招来两名士兵,把坐在角落乖乖玩积木的琉恩给带了出来,积木哗啦散落一地,把琉恩吓了一跳,他苍白的脸上还沾着草屑,像只受惊的兔子拼命后缩,无措摆手,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不……不要抓我……”   “琉恩很乖……琉恩会听话的……”   “达安叔叔……”   达安院长见状脸色骤变,他箭步上前一把将琉恩护在身后,军雌特有的战斗本能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伊桑部长,您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琉恩只是个傻子,而且这十几年来他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怎么可能和北部的叛军有什么联系!”   伊桑部长冷笑了一声:“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给我带走。”   他语罢径直转身走出门外,掩在手帕下的唇角却一直紧抿着,难掩怒火。   缇宁这个早死早超生的蠢货!当初在雾牙港居然被哈琉斯三言两语就撬开嘴说出了当年秘金事件的真相,现在那个叛军头目还活着,无异于一颗会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严重威胁到他们在南部的布局。   想到这里,伊桑阴冷的目光扫向被士兵押着的琉恩,少年苍白的脸庞与通缉令上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容惊虫相似,要不是他派部下彻查哈琉斯的背景,怎么会发现这个藏在福利院的“意外收获”?   但愿这个傻子就是引出那条毒蛇的最佳诱饵。   然而伊桑部长明显高兴得太早了,因为就在他带着部下刚走出福利院大门时,一艘低调奢华的悬浮车就忽然从半空中缓缓降落,张扬停在了他们面前。   “伊桑部长,好久不见。”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厄兰那张精致得近乎完美的面容,他慵懒搭着车窗,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窗框,浅紫色的眼眸似笑非笑扫过外间:   “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来福利院做慈善?”   他的视线定格在伊桑身后,发现有两名士兵死死扣押着一名银发雌虫,虽然因为距离原因看不太清,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对方的面容和哈琉斯起码有六分相似,眼眸微微眯起。   伊桑部长的脸色僵硬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厄兰居然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他想起缇宁在医院说厄兰和那名叛军的关系不清不楚,心中莫名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强装镇定的答道:   “好久不见,厄兰冕下,我只是接到任务奉命来这家福利院调查,时间紧迫,我就先不打扰您了,告辞。”   他语罢礼貌颔首,带着部下正准备匆匆离开,但没想到厄兰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们,雄虫隔着车窗,下巴朝着琉恩被扣押的方向懒懒一抬,浅紫色的眼眸飞快掠过一丝玩味:   “你们可以滚了,他留下。”   伊桑指尖一紧,语气也不由得冷了几分:“冕下,这是否不合规矩?”   “嗯哼,在南部我就是规矩。”   厄兰漫不经心抬起手腕,目光落在闪烁着冷光的表盘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三秒钟,再不走就都别走了。” 第206章 他回来了   在南部的统治范围内,与一位血统尊崇的雄虫冕下发生冲突无疑是自寻死路的行为,尽管伊桑部长算不上绝顶聪明,但这位精明的政客至少懂得审时度势——   只要维多秘书长一天还在内阁任职,任何挑衅都等同于政治自杀。   伊桑脸色难看地睨着厄兰,当手表指针恰好划到第三秒时,他猛地抬手示意,声音低沉,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我们走!”   他的部下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收队撤离,直到最后一辆军用悬浮车消失在视野尽头,厄兰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仍呆立在原地的琉恩。   不知是不是因为幼时大脑受伤影响了发育,雌虫的身形看起来单薄瘦弱,个子要比同龄者矮上许多,那双与哈琉斯极其相似的眼睛盛满了无措与迷茫,让见识过后者凶残一面的厄兰心中无端浮现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难掩兴味,半晌,终于开口:   “阿珀,带上来。”   阿珀闻言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犹豫了一秒才推门下车,当他半搀半拽地将琉恩塞进后座时,雌虫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明明宽敞的真皮座椅足够容纳一个成年虫族躺下睡觉,他却固执躲在角落,细看连发丝都在吓得颤抖。   达安院长追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幕,他顾不得规矩扑在车窗边缘,焦急拍打着车身:“冕下!琉恩只是个傻子,根本不可能和叛军有所勾结的!恳请您放过他吧!”   “嗯哼,我当然知道。”   厄兰偏头看向这名面容稍显风霜的退役军雌,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给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微光,神情似笑非笑:   “但很可惜,您这里好像护不住他。”   当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车窗自动缓缓升起,将达安院长惊愕的面容隔绝在外,阿珀发动车悬浮车绝尘而去,徒留对方呆立在扬起的尘埃中。   悬浮车里镶嵌的小型冰箱经常会放着一些零食,厄兰打开柜门,指尖从一排冻得冰凉的红酒瓶身上轻轻滑过,最后抽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他随手解开丝带包装,从里面拿出一根巧克力棒棒糖在旁边缩成兔子的雌虫眼前晃了晃,刻意把声音放轻柔,唇边的笑意极具欺骗性和蛊惑性:   “想吃吗?”   琉恩鼻尖轻动,闻到了巧克力味的甜香,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几乎和哈琉斯一模一样,只不过里面盛满了单纯和茫然,怯生生点了点头:“想。”   厄兰故意把棒棒糖往他鼻子上凑近了一点:“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琉恩很乖,就算棒棒糖近在咫尺,没得到同意也不去抢,小声吐出自己的名字:“琉恩。”   “乖孩子。”   厄兰轻笑,然后把巧克力递到他手中,随便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根草莓夹心口味的:“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哈琉斯,你认识吗?”   琉恩原本在专心致志吃巧克力,闻言眼睛亮了亮,他试图告诉厄兰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往外蹦:“哈琉斯……是……琉恩的哥哥。”   他语罢仿佛是怕厄兰听不懂,又努力指了指自己:“我的……我的哥哥。”   “噢~原来哈琉斯是你的哥哥呀。”   厄兰的笑意更轻柔了,他把手里那根草莓味的巧克力棒棒糖递过去,状似不经意道,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和你的哥哥是好朋友。”   琉恩很好哄,他看厄兰长得漂亮,又给自己吃巧克力,一脸单纯地点了点头,呆呆重复他的话:“好……朋友”   “真乖。”   厄兰顺手揉了一把雌虫的头发,很是好心情地把剩下的一整盒巧克力都塞到了他怀里,   “吃吧,不够还有。”   直到现在,他终于确定面前这只叫琉恩的雌虫就是哈琉斯的亲弟弟,不过当初在船上的时候,对方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弟弟已经死了?   厄兰闭目,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太阳穴,就在他陷入思索的时候,前座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歉意的声音:   “抱歉,冕下,是我的失职,没查到哈琉斯还有一个弟弟养在福利院。”   厄兰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嗯”了一声:“你确实失职了,下不为例。”   他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原因。   哈琉斯当初上军校的时候任务繁重,哪里有精力照顾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只能暂时寄养在福利院中,后面好不容易晋升为少将,也订了一门不错的婚事,眼看日子就要迎来转机,结果就发生了当年的秘金事件。   这四年来他肩负着仇恨一路流亡,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与其把弟弟带在身边,倒不如就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福利院里,起码日子也算安稳平静,所以哈琉斯当时故意欺骗他说弟弟已经死了,目的就是不想让任何虫知道琉恩的存在,但没想到还是被伊桑部长找了出来。   那些利欲熏心的权贵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什么事做不出?   悬浮车沿着帝都最繁华的中心大街平稳行驶,却在驶入街口时猛地刹住。厄兰条件反射睁开双眼,结果就见车窗外惊慌失措的民众如蚂蚁般四散奔逃,远处隐约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他皱眉,浅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外面怎么回事?”   阿珀迅速扫视后视镜,方向盘猛地一打,悬浮车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拐入侧巷,压低声音道:“可能是北部叛军又在闹事,他们最近在各大军事据点都埋设了T722型微型炸弹,这次恐怕是冲着星际监狱来的。”   厄兰不置可否的轻哼一声。   比起南部政客那些阴险的算计手段,北部叛军的报复方式确实更加简单粗暴,一整个下午,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就没停过,据说连标志性的天穹双子大楼都没能幸免。   入夜之后,厄兰独自坐在别墅的客厅里出神,他原本还在思考该如何向雌父和雄父解释自己从孤儿院带回来了一只陌生雌虫,却不料索亚上将和维多秘书长忙得根本无暇归家,偌大的住宅里只有特聘的星级厨师在厨房忙碌。   琉恩很好哄。   厄兰让阿珀去外面的商场买回来一堆最新式的迷你积木玩具,又让保姆把冰箱里的零食摆在茶几上,他自己一个虫坐在客厅地毯上自娱自乐也能玩好久,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积木塔就已经被拼得像模像样了。   厄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星网新闻,一边注意着琉恩的动静,他有时候恶趣味上来会故意把桌上拼好的城堡故意抠掉几块,对方看见也不生气,而是低头认真从一堆花花绿绿的积木小块里再找出来一模一样的拼上去,脾气比他哥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厄兰干脆滑下来和琉恩一样坐在地毯上,拿着一个熊娃娃故意逗他:“叫哥哥,叫一声哥哥我就把娃娃给你玩。”   琉恩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抠着手里那个只有花生大小的积木块,小声叫道:“哥哥。”   厄兰:“再叫一声?”   琉恩:“哥哥。”   厄兰终于满意了,伸手把琉恩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这才把熊娃娃递过去,对方长得和哈琉斯实在太像,欺负起来总有一种微妙的成就感,虽然厄兰很清楚他是在自欺欺虫,换了哈琉斯过来不把他手拧骨折才怪。   “乖,自己玩儿去吧。”   琉恩接过熊娃娃,抱在怀里珍惜摸了两下放在旁边,然后继续低头玩积木,嘴里自言自语嘟囔着什么,厄兰凑近了才听清楚他说要给小熊盖一座宫殿住进去,这样下雨的时候就不会像福利院里的屋子一样老是漏水了。   哦,也对,福利院能是什么好地方,恐怕这兄弟俩从小到大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毕竟南部规则仿佛默认了雌虫天生就要吃尽苦头,而军雌尤甚。   因为有琉恩在,晚饭的时候厨师特意多做了几道精致的小点心,厄兰也没有什么吃饭一定要上餐桌的规矩,也就任由他坐在地毯上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吃饭,这栋空荡奢华的住宅倒是难得多了几分烟火气。   突然,屏幕画面骤然切换,西装革履的主播神情凝重地播报着紧急新闻:“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帝国新闻频道特别报道……”   “据本台刚刚收到的紧急消息,当地时间17时47分,一伙北部叛军成功突破星际监狱A区安保系统,在控制中心安置了炸弹,此次袭击已造成监狱主控系统全面瘫痪,B至E四个关押区共计137间牢房的电子锁失效……”   厄兰原本在漫不经心搅动咖啡,却在镜头切换的瞬间僵住了动作。   画面中,警笛声刺破长空,军方正在紧急疏散民众,号称帝都最坚固的监狱大楼此刻浓烟滚滚,爆炸声此起彼伏,碎石如雨点般四溅。   最令虫心惊的是那些腾空而起的囚犯,他们像挣脱牢笼的猛禽般震断镣铐,漆黑的翅翼在硝烟中展开,将军方投放的勘测器一一击落,而负责劫狱的叛军们更是全副武装,挟持着监狱长官站在顶楼,与军方对峙。   镜头仓促扫过那些戴着诡异面具的脸。   白色哭脸,红色笑脸,以及……   一张熟悉的银色面具。   就在画面即将切换的刹那,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叛军突然抬头,尽管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厄兰却莫名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屏幕,更令虫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对方居然缓缓抬手,对着镜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姿态既像威胁,又带着诡异的亲昵。   “亲爱的未婚夫,我回来了。” 第207章 恶作剧   哈琉斯?!   厄兰见状瞳孔骤然收缩,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毕竟现在整个南部都在通缉他,对方怎么会忽然回到帝都,还参与了恐怖袭击?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屏幕,拿起遥控器想要放大看看,但没想到原本趴在地毯上玩积木的琉恩看见新闻画面,眼底忽然飞快闪过一丝惊喜,高兴拍起了手:   “哥哥!是哥哥!”   他指着新闻里那只带银色面具的虫,努力对厄兰组织语言:“是……哈琉斯,是哥哥!”   厄兰不可置信回头:“你确定?”   不是吧?这都能认出来?!   “嗯!”   琉恩眼睛亮晶晶地用力点头,力道大得头发丝都飞了起来:“是哥哥的……面具……我认识……”   厄兰:“……”   好吧。   尽管厄兰不太想接受现实,但也不得不承认哈琉斯好像确实回来了,对方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让自己洗干净脖子待在家里乖乖受死吗?   厄兰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自己上次耍了哈琉斯一通,以对方的性格不报复回来才怪,说不定今天的恐怖袭击只是个开胃小菜,下一次炸弹就扔到自己头上来了。   嘶,这么一想待在家里还挺危险的。   厄兰思及此处,无意识摸了摸脖子,深觉自己最近出门上班的时候很有必要做好安保工作,否则雌君还没娶进来,年纪轻轻就死了多可惜。   因为南北两部日益紧张的政.治.局势,索亚上将和维多秘书长忙得无暇回家,就把厄兰的安全交给了阿珀负责,翌日清早,当阿珀掐着时间来送厄兰上班的时候,惊讶发现这位冕下居然起得比他还要早。   “愣着做什么,走吧。”   厄兰已经提前换好了律法院的制服,沉闷规矩的西装由他穿来自有一股闲适慵懒的感觉,毕竟当初是他死活非要上这个破班的,如果没几天就撂挑子,让维多秘书长知道了肯定免不了一顿收拾。   横竖都是逃不掉的,与其被对方亲自“请”去上班,倒不如自己体面些。   阿珀回神,慢半拍应了一声“是”,然后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北部的恐怖袭击太过猖獗,今天开车出门的时候街上明显冷清了许多,政府加强了戒备,现在几乎每过一个路口都能看见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巡逻,气氛严肃而又压抑。   厄兰坐在车里,姿态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处于警惕状态,生怕下一秒叛军就会从哪个地方杀出来。所幸这一路出奇地平静,直到他的座驾稳稳停在律法院门口,预想中的袭击也未曾发生,走进办公室时,他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冕下。”   阿珀的声音把厄兰重新拉回现实。   这位由索亚上将亲自挑选的第一军精英此刻仍保持着军雌特有的沉着,有条不紊汇报着工作流程:“原定今早十点的分区例会因突发情况取消,昨夜北部叛军袭击了星际监狱,不仅造成大规模越狱事件,所有封存的电子档案也全部损毁,所以目前律法院与治安署已启动紧急预案,全员加班重新录入逃犯信息。”   待在办公大楼里,厄兰明显放松了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往真皮座椅里陷了陷,双腿优雅交叠,修长的指尖灵活转动着一支电容笔,百无聊赖问道:“这种文书工作也要我亲自动手?”   阿珀翻开文件确认了一下:“您不需要录入,不过需要给逃犯重新拟定罪名,准确地说,您需要根据逃犯的过往犯罪历史重新量刑,特别是其中有十二名S级重刑犯。”   厄兰对于这种工作还是欣然接受的,毕竟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要不暴露在外面,待在连窗户都采用军用级防弹材料的律法院大楼里也算一件不错的差事。   律法院原本设有四位资深检察长,加上他这个临时走后门塞进来的名誉检察长,刚好凑成一个审判小组。   此刻在冷气运转的会议室里,他们正围坐在桌边重新进行罪名拟定,旁边还有一名文员负责将治安署传来的资料念出以供审核,两名书记员用执法仪进行全程录像,方便整理成庭审记录。   “萨蒙,36岁,前第四军团中尉,三年前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刑期十五年。案件编号AX-3097,因在雄主执行家法时失手反击,致使雄主左臂骨折,经医疗鉴定为二级伤害。”   文员说着顿了顿,从正中央的全息屏上调出补充资料,那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画面中身形高大的雌虫正赤裸上身跪在雄主面前,而那只雄虫正用特制的惩戒鞭恶狠狠抽打他的背部,短短几分钟就已经皮开肉绽,   “根据后续调查,案发当日萨蒙的雄主曾注射过量的精神亢奋剂,而萨蒙当时正处于战后创伤应激期,专家证词显示,其反击行为可能属于本能防卫,因此在宣判时有酌情减刑,不过昨天星际监狱遇袭时他趁乱逃脱了,目前需要重新评估量刑。”   厄兰单手支着头,把笔帽在桌上按得一顿一顿,说实话,他虽然知道南部的律法很离谱,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离谱成这个程度,怪不得北部在这里安插了那么多探子。   十五年,等放出来都五十一岁了,暂且不提那只操蛋的雄虫还会不会要他,光是在军部的职业生涯就已经彻底断送了。   换了他,他也跑,谁不跑谁是傻子。   赫博检察长闻言冷冷骂道:“死不悔改的东西!通知治安署全境通缉,抓回来后刑期追加十年!就让这家伙在星际监狱里烂到死,用余生向虫神忏悔吧!”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根据《星际刑法》第137条,越狱罪量刑标准是三到十年,可这位以冷血狠辣著称的检察长一开口就直接踩了量刑上限。   温特尔检察长迟疑出声:“这样会不会太重了?依我看追加七个月就差不多了,毕竟也要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七个月?!”   赫博检察长的怒吼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他苍老的手重重拍在复印件上,震起一片尘埃,   “三年前是谁顶着十二位雄虫贵族的联名抗议给他减刑?是谁力排众议采纳了那个见鬼的战后创伤理论?现在看看他回报我们的方式——公然践踏法律,与北部叛党为伍!这就是你所谓的‘悔过’?”   会议室内除了厄兰之外的所有虫都不约而同低下了头,作为星际最高法院最资深的检察长,赫博那双裁决过三百余起要案的手早已成为司法界的风向标,更何况传闻他即将接任大法官一职,此刻谁还敢对这位司法泰斗的判决提出异议?   就在书记官准备录入判决时,一道玩味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平静:“恕我直言,赫博检察长,您的判决好像太仁慈了些,难怪现在北部的叛军越来越猖獗。”   厄兰唇边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要我说……直接判死刑不是更痛快吗?”   赫博检察长闻言惊讶抬头看去,却见说话的赫然是那位整个南部地位最为尊崇的雄虫冕下,他收敛几分怒火,勉强维持着礼貌道:“冕下,律法院的判决并非儿戏,您这样判刑是否有些过重……”   “过重?”   厄兰掀起眼皮看向赫博检察长,他明明在笑,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却凝着无边冷意,   “原来您也知道什么叫过重吗?那么您刚才加刑十年的判决,是想告诉所有南部雌虫——宁可战死也不要回来认罪吗?!”   他的容貌与南部那位总揽了大半政权的秘书长极其肖似,沉着脸的时候更像,以至于冷不丁发怒,吓得整个会议室都噤若寒蝉,就连赫博检察长也是脸色青白变幻,憋了半天只吐出一个字:“你……”   厄兰却犹嫌不够,意味深长开口:“难怪北部在我们这儿安插了那么多钉子,这都是拜您的‘英明裁决’所赐。”   他头也不回对身旁那名书记官勾了勾指尖,年轻雌虫立刻会意把量刑表递上,厄兰的笔尖在“追刑十年”这一行字上定格,然后干脆利落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骨折而已,三年牢狱已经够抵偿了,对外发布公告,就说他如果愿意回来销案,交一笔保释金就可以恢复自由。”   语罢在下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代表即时生效。   赫博检察长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冕下!您这是在公然践踏司法程序!那位尊贵的雄虫阁下遭受如此伤害,您却……”   “哦?”   厄兰慢条斯理地合上钢笔,金属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轻轻挑眉:“您是指那位注射了过量亢奋剂,用惩戒鞭把军雌打得皮开肉绽的‘受害者’吗?”   厄兰推开椅子优雅起身,随手理了理袖扣:“劳烦转告那位阁下,下次千万不要再那么手贱了,万一遇上一位凶残的雌君,说不定连胳膊都会给他砍下来。”   他语罢带着阿珀转身朝门外走去,迈过门槛时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赫博检察长:“对了,您的年纪大了,难怪会判错案,为了避免南部雌虫有一天全部北迁的尴尬,剩下的卷宗还是由我代劳吧,不用客气,回头记得送到我的办公室。”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那名书记官说的。   厄兰第二天的工作战绩堪称传奇——毕竟放眼整个司法部,能像他这样单日批阅近两百份卷宗的同时,还顺带把顶头上司赫博检察长气到心脏病发作送医的,整个南部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当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浓墨般的粘稠。   厄兰在阿珀的护送下走出律法院大门,坐上悬浮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座椅按摩功能,心中忍不住冷冷咒骂了一句,该死,他找份工作纯粹是为了摸鱼划水,干嘛这么拼,把那几个老家伙的活都干完了。   “开车,路上别耽误。”   厄兰懒洋洋闭着眼,始终没放下警惕心,阿珀应了一声,发动车子朝着住宅驶去,但没想到悬浮车刚驶出百米,一声巨响就陡然划破了寂静。   “砰——!”   一团巨大的、血肉模糊的黑影忽然裹挟着劲风从天而降,狠狠砸在车头,整块挡风玻璃应声爆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至边缘,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车身都猛烈震动了一瞬。   厄兰猛地睁眼,瞳孔骤然收缩,就在他正前方,隔着破碎扭曲的玻璃,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孔赫然映入眼帘,尽管已经严重变形,但他还是一眼认出对方就是昨天才刚刚见过的伊桑部长!   预曦正立Z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阿珀猛打方向盘急停,同时闪电般拔枪推门下车。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然而只有惨淡的灯光和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他一边用通讯器呼叫支援,一边后撤到车窗旁,警惕对厄兰叮嘱道:   “冕下,附近很可能有危险,我已经呼叫支援了,您待在车上千万别下来!”   糟糕,难道是哈琉斯?!   这个念头让厄兰心中一紧,他背脊紧贴着冰凉的车门内侧,将车窗降下半边缝隙,声音压得极低,紧张询问阿珀:“你是第一军的精锐对吧?打得过哈琉斯吗?”   阿珀正全神贯注警戒着四周,闻言明显一愣:“啊?”   厄兰咬牙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打不打得过哈琉斯?!”   阿珀短暂地迟疑了一瞬,似乎在快速评估,然后不太确定的答道:“应该……应该能打个三七开吧?”   “什么叫三七开?!”   厄兰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探手穿过车窗缝隙,一把攥住阿珀的衣领将他扯近,额角青筋因愤怒而突突直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他出三拳,你过头七的那种三七开吗?!” 第208章 重逢   “呜——!”   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划破夜空,将这座陷入沉睡的城市瞬间惊醒,一辆接一辆的巡逻车从街头飞驰而过,猩红色的警灯急促闪烁,就像体内鼓噪不安的血液。   治安署副署长奎南在接到求援信息的第一时间就驱车赶到了案发现场,彼时伊桑部长的尸体已经被法医从车上抬了下来,冷风将他身上破碎的军服吹得起伏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   法医蹲在地上,伸手扒开伊桑部长干瘪的眼皮检查,发现里面只剩下两个渗血的空洞,又捏开他的嘴巴,血肉模糊一片,舌头不知所踪,军服前襟的纽扣被利刃划开,赤裸的胸膛上有四个弹孔,用锐器刻着一行令虫感到毛骨悚然却又亲昵的字: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什么意思?!难道凶手在向政府挑衅宣告?!   这个念头让奎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顾不上伊桑部长千疮百孔的尸体,急匆匆走向旁边那辆报废的悬浮车。   彼时厄兰正在做询问笔录,他姿态懒散地斜倚着车门,对面站着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士兵,神情严肃地询问他事情经过:   “冕下,请问您最后一次见到伊桑部长是……”   “昨天。”厄兰百无聊赖用鞋碾了碾地上的玻璃渣,碎片发出令虫牙酸的摩擦声。   “具体时间能回忆起来吗?”   “不能。”   士兵皱眉:“据我所知,您昨天与伊桑部长在福利院门口发生了冲突……”   厄兰闻言突然笑了,他慢条斯理站直身形,修长的指尖扯松领带,饶有兴趣打量着这名年轻士兵,半晌后,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   “没错,是我故意撞死他的,我不仅撞飞了他的眼珠子,还在尸体上撞出了四个弹孔,英明神武的神探,快点把我抓回去认罪伏法吧,说不定你能创造南部历史上破案速度最快的奇迹。”   士兵脸色涨红,就算他再傻也听出了厄兰这是在嘲笑自己,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后脑勺忽然挨了一巴掌,被奎南署长狠狠踹到了旁边:   “蠢货!给我滚去维持警戒线!谁准你在这里丢虫现眼的?!”   奎南署长教训完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兵后,转身看向厄兰时瞬间换了副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与谄媚,极力扯出一抹亲和的笑容问道:“冕下,我在接到报案后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您没有受伤吧?”   厄兰见状淡淡挑眉,他重新倚回车门,屈指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如您所见,暂时还死不了。”   “抱歉,这是我们治安署的失职。”   奎南署长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如果这位冕下出什么事他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有充分的证据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案,并且那群恐怖分子还会再继续动手,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允许治安署派精锐全天候保护您,直至凶手落网。”   “保护?”   厄兰闻言掀了掀眼皮,心想靠谁?治安署的那群酒囊饭袋吗?不过转念一想,旁边那个三七开的阿珀好像也没强到哪里去,而且这破车也确实没法儿开了……   “既然奎南署长这么热心,”厄兰慢条斯理站直身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深夜空荡的街头实在太过危险,抬头环顾四周,白日里繁华的高楼此刻灯火尽灭,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乍看就像蛰伏在黑夜中的钢铁巨兽,有一种空洞幽深的惊悚感,仿佛随时会挣脱牢笼大开杀戒,就连路边的树影也像形状诡异的游魂。   “呼——!”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裹挟着还没来得及散去的血腥味。   厄兰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成为哈琉斯的下一个目标,他只是隐隐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窥视自己,阴鸷、冰冷,像毒蛇缓慢爬上脊背。   奎南署长派了整整五辆警车护送厄兰回家,就连他也亲自陪同在侧,维多秘书长家的这个宝贝疙瘩万一真在他的辖区出了什么事,他确信自己的下场一定会比伊桑那个倒霉蛋惨上百倍。   然而车队刚刚驶离没多远,异变突生。   “轰隆——!!!”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陡然从后方响起,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热浪横扫街道,金属残骸四处迸射飞溅,车队顿时陷入混乱,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此起彼伏,警车在冲击余波中狠狠摇晃一瞬,差点失控。   “怎么回事?!”奎南署长惊得差点跳起来,脸色煞白。   厄兰猛地回头,瞳孔微微收缩,只见他们刚刚离开的方向已被烈焰吞噬,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半片天际染成了血色,而爆炸中心赫然是他那辆差点被尸体砸得报废的悬浮车。   ——他的车上被装了炸弹?!   这个念头刚刚在厄兰脑海中闪现,车队就已经在奎南署长十万火急的催促声中重新调整方向加速驶离,将那团冲天的火光远远甩在了身后。   殊不知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几道黑影就鬼魅般出现在附近高楼的天台边缘,他们脸上戴着样式诡异的面具,居高临下俯视着警车远去的尾灯,衣角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赫然是星网通缉令上最危险的那几个名字。   “啊哈~”其中一名戴着红色笑脸面具的叛军忽然歪了歪头,抬脚踩上栏杆,语气难掩玩味:“哈琉斯,你好像把你的‘未婚夫’吓坏了呢。”   他刻意强调了“未婚夫”三个字,几乎藏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八卦心了。   “霍恩格,你应该庆幸我今天已经把伊桑的舌头喂了狗,现在没有割第二条的打算,否则你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是哑巴。”   哈琉斯懒懒开口,淡漠的嗓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如影随形的阴冷危险。他迈步走上天台边缘,黑色的军靴底部还沾着未凝的血迹,无惧百米高空,漫不经心碾了碾。   他居高临下注视着那团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的残骸,垂在身侧的右手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炸弹操控器,片刻后,忽然松开指尖,任由金属控制器如同断线风筝般急速坠落,转瞬湮没在风声里。   “咔嚓——”   彻底碎成齑粉。   这还是两个小时前从伊桑车上找到的。   哈琉斯注视着这粉身碎骨的一幕,银色面具后方的唇瓣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他缓慢地、悠长地吐出一口叹息,那气息在凛冽的风声中飘散,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又夹杂着一丝冰冷的怜悯,低声自言自语:   “亲爱的,我还没玩够呢,怎么能让你死在别的虫手上,你说是不是……”   另外一边,厄兰到家后也回过味来了,自己车上的炸弹八成是伊桑那个狗杂种放的,他肯定是担心自己进入律法院后会知道什么对他不利的消息,再加上又带走了琉恩,于是就想痛下杀手灭口。   阿珀知道了他的猜测心中一阵后怕,幸亏厄兰提前下车了,否则岂不是要葬身火海:“冕下,炸弹会不会是哈琉斯放的?”   厄兰抬手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想也不想的道:“不可能。”   自己死了他就得守活寡了。   一日夫夫百日恩,他和哈琉斯满打满算也睡够一个晚上了,对方应该不至于这么痛下杀手……吧?   阿珀虽然不知道厄兰为什么这么笃定,但伊桑部长的离奇死亡还是让他悄然升起了警惕,自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配枪。   “冕下,叛军既然敢对伊桑下手,难保不会把您列为下一个目标,请允许我今晚守在您房门外,明天一早,我就联系索亚上将调派精锐过来……”   他明显也不放心治安署的那群酒囊饭袋。   厄兰从客厅沙发上懒洋洋起身,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冰冷的金属钻石表,时针已经逼近午夜,他低头随意瞥了眼:   “告诉奎南,他在外面怎么折腾我不管,别让不相干的虫踏进我的住宅半步,否则后果自负。”   阿珀颔首:“是。”   温热的水流冲散了夜晚的寒意,厄兰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隐约听见门外军靴踏过地毯时的轻响,应该是阿珀正在走廊来回巡视——   三七开就三七开吧,总比一九开强。   厄兰把毛巾随手甩在沙发背上,整个虫陷进柔软的床褥中,一整天的卷宗工作榨干了他的精力,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在触到枕头的瞬间就被拖入黑暗。   然而睡觉并未带来安宁,伊桑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不断在梦境中闪现,挡风玻璃上的裂痕蛛网般向四周扩散,喷溅的鲜血沿着缝隙蜿蜒而下,如同一条条猩红的小蛇。   那件被利刃划开的军服大敞着,露出对方胸膛上刻着的一行字,皮肉外翻,深得能看见里面的森森白骨——   [我回来了。]   厄兰的梦境浑浑噩噩,一片支离破碎,总是反复梦到那辆悬浮车爆炸的情形,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喉咙干渴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最后这股灼烧感将他硬生生拽回现实,从睡梦中陡然惊醒。   厄兰强撑着从床上坐直身形,闭眼按压着突突直跳动的太阳穴,他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倒水,但没想到一睁眼就看见对面沙发上坐着抹黑色的身影,动作瞬间僵住——   窗外冰冷的月光透进来,照亮了对方那双隐于黑暗中的眼眸,像蛇,又像冰冷的刀刃。他慵懒交叠双腿,军靴微微反光,也不知盯着厄兰看了多久,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温柔却又令虫毛骨悚然:   “做噩梦了?” 第209章 祝你一世好命   夜色幽暗,四周万籁俱寂。   谁也不知道哈琉斯是怎么潜进来的,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把玩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寒光在指尖流淌,或许就在几个小时前,它才刚刚割下伊桑的舌头。   见厄兰不说话,哈琉斯偏了偏头,月光照亮了他那张被阴影分割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右脸似乎又添了几道狰狞的新伤,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懒懒支着下巴,声音轻飘飘的:   “亲爱的,看见我,你好像不太高兴?”   语气亲昵得仿佛情侣私语,却让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虚情假意是贵族的特质,厄兰在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危险处境后,很快就从怔愣中回神,他缓缓坐直身形,白金色的真丝睡袍衬得他气质矜贵,唇边那抹笑意就像湖面轻轻漾开的涟漪:   “不得不说,我确实有些惊讶,但亲爱的,能在这里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毕竟分别后的每个晚上我都在想你……”   他的恶心情话还没说完,颈侧就悄无声息贴上了某种冰凉锋利的物品,厄兰当机立断闭嘴,生怕再说下去就会被割喉。   哈琉斯居高临下站在厄兰面前,垂眸望着他,然后用那枚薄薄的刀片抵着他颈侧的皮肤向上游移,迫使雄虫抬头直视自己,语气凉凉:   “怎么不说了?”   厄兰坚定闭嘴。   不能说,再说就成遗言了。   哈琉斯轻笑了一声,他偏头端详着厄兰的眼睛,只觉得这双眼睛真是漂亮,像琉璃一样剔透璀璨,但谁若想从里面窥见几分真诚,就势必会被骗得体无完肤。   “亲爱的,”他弯腰低低出声,嗓音在夜色中漾开,带着莫名的鬼魅气息,“其实分别的这段时间,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月光在他眼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预示着被他想念并不是一件好事。   哈琉斯漫不经心抬起厄兰完美的脸庞,修长的指尖在他眉眼间游走,然后下移到唇瓣附近,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该怎么把你这条说谎的舌头一点点剪掉,又该怎么挖出你这双喜欢故作无辜的眼睛……”   窗外树影婆娑,沙沙声与记忆中的海浪重叠。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雾牙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他们坐在那艘前往北部的渡船上,一起同生共死,一起逃向远方。   但厄兰骗了他……   就像四年前缇宁的那句谎言葬送了整个第三军。   从那时起他就不该相信任何虫的话,但没想到还是栽在了面前这个骗子手里。   哈琉斯思及此处控制不住狠狠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一瞬,等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翻涌的阴鸷。他毫无预兆掐住厄兰脆弱的咽喉,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明明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扭断对方的颈骨,却不知为什么迟迟未动。   猩红的眼睛,苍白的月色。   幽暗的夜晚,死一般流淌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哈琉斯终于哑声开口,他晦暗的眼眸死死盯着厄兰,里面悄然闪过了一抹名为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要收养琉恩?”   厄兰原本在盯着他侧脸的伤口出神,闻言慢半拍回神:“什么?”   哈琉斯不语,冷冷收紧指尖。   “咳咳咳……”   厄兰被迫仰起头,喉间溢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在这样狼狈的处境下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红晕,勾唇时又露出了那种狐狸般蛊惑心神的笑意:“生气了?你是我的未婚夫,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收养他还需要理由吗?”   哈琉斯声音阴冷:“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   “不,”厄兰垂眸,唇边弧度挑衅,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我可能只是单纯……嘴欠?”   哈琉斯沉默不语,空气凝滞得几乎令虫窒息。   下一秒,他骤然松手,将厄兰狠狠扔进床榻,转身大步走向门边——就在厄兰以为对方已经打消杀意准备离开的时候,哈琉斯却猛然折返,用冰冷漆黑枪口重重抵上他的眉心。   “厄兰.维多。”哈琉斯的声音压得极低,森冷如恶鬼低语,“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厄兰懒洋洋直起身形,枪管就抵在额头,他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死亡真能解决问题,那可真是省事了。”   他轻叹,   “真可惜,我的死……似乎改变不了什么。”   他修长的指尖顺着枪管下滑,一寸寸攀上哈琉斯绷紧的手背,骤然收力。   “留在南部不好么,哈琉斯?”   厄兰压低嗓音,字字沉缓:“叛军的通缉令,我可以抹掉;四年前的婚约,能重新订;军部的职位,照样还给你——我保证,你会过得比从前更好。”   枪管在他掌心下微微一颤。   “明明有一条青云路可以走……”厄兰望进对方猩红的眼底,尾调慢悠悠的,蛊惑心神,“何必非要往悬崖边上踏?”   北部的那群叛军和南部做对是因为他们走投无路,但厄兰完全可以给哈琉斯铺一条崭新的后路,对方可以不用继续去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也不必终日与血腥子弹为伍。   厄兰曾经听霍恩格说过,那枚代表着最高叛国者的烙印是永不消退的,并且会终身伴随疼痛,当他们的精神力过载暴.乱时,火焰炙烤般的疼痛就会顺着脸颊遍袭全身。   ——最残忍的刑罚不是一时的痛苦,而是让这份痛楚成为永恒的枷锁。   那道烙印是南部的嘲弄,是刻在骨血里的耻辱,只要它存在一日,他们就永远是被牵制的风筝,线不断,自由终究是奢望。   哈琉斯每次精神力过载的时候,都会用利刃狠狠划烂自己的容貌,就像本该翱翔九天的鹰被硬生生关进囚笼,终生都不得自由,宁可啄碎自己的喙爪直至鲜血淋漓。   厄兰注意到对方右脸的伤痕比自己离开时多了许多,新伤叠着旧伤,就像哈琉斯试图用痛苦覆盖痛苦,累累血痂都是当年辗转反侧的恨意。   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哈琉斯,和我一起留在南部不好么?”   沉默像刀锋般悬在他们之间。   哈琉斯闻言危险眯眼,枪管从厄兰太阳穴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他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厄兰下意识闭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下一秒,冰冷的金属枪管骤离。   哈琉斯毫无预兆掐住了厄兰的咽喉,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可以让雄虫感受到生命的威胁,又不至于真正痛苦。   “厄兰……”额头相抵的瞬间,呼吸交错,哈琉斯的声音低哑得近乎温柔,可掌心却在一点点收紧,“你不懂……”   他温热的吐息灼烧着厄兰的耳廓,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 “我要的从来不是苟活——”   你不懂,不是世界上所有的虫都像你一样好命,天生就可以得到偏爱与公平,他们这些被抛弃的蝼蚁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得亲手撕碎这个不公的世界。   你随口许诺的官复原职,是他用血肉在战场上一点点拼杀出来的,每一道军功章背后,都是险些要了他命的子弹,一个少将职位,他用了十七处贯穿伤才换回。   幸存者总是背负得更多。   第三军那些枉死的战友,在审讯室里被打碎的脊骨,还有过往四年无数个痛苦到辗转反侧混合着血泪的夜晚,都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哈琉斯的肩头。   伤痕早已刻进骨血深处,又怎么可能轻易抹去?   你与他是不一样的。   你的一生与他的一生也是不一样的……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屋子残破漏雨,吃残羹剩饭也要靠抢,唯一的牵绊就是琉恩这个弟弟,可南部那些利欲熏心的高层连一个傻子都不肯放过,硬生生将他拽出了那个可以安度余生的福利院。   你让哈琉斯怎能不恨?   四年?对你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对他却是无数个被疼痛惊醒的漫漫长夜。   当初在雾牙港风雨飘摇的那艘船上,他真的有过一刹那的念头想要和你安稳度日,仇恨就像一条粗砾的锁链套在脚腕上,天长日久磨破了血肉,触及到森森白骨,也会使他疼到走不动路,想寻一个巢穴安稳栖身。   尽管那只是一刹那的念头,可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但现实往往予他沉痛一击,你给过的承诺终究和那艘船一起消失在了暴风雨里……   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哈琉斯轻轻抵住厄兰的额头,呼吸间带着硝烟与血锈的气息,声音低沉冰凉:“知道吗?你真的很好命。”   他喉结微动,想起被救下的琉恩,想起律法院重新签发的那些赦免书,却又觉得本该如此,游走深渊是属于他的宿命,不是面前这只雄虫的。   “厄兰,”他忽然笑了,枪管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祝你永远这么好命。”   没有讥诮,不带嘲讽。   这是一个亡命之徒所能给出的,最干净的祝福。   但很可惜……   “游戏还没结束,你不如猜猜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哈琉斯语气森寒,在厄兰耳畔低声吐出这句危机四伏的话,然后就缓缓站直身形,一步步退到了窗边,当最后一个字音消散时,他的身影已彻底融入夜色,只余窗帘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厄兰见状瞳孔收缩,下意识从床边站起身,却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装饰物,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动静,守在门外的阿珀立刻持枪破门而入,神情难掩警惕:   “冕下,您没事吧?!”   厄兰偏头,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还活着啊。”   阿珀的枪口茫然垂了下来:“……啊?”   厄兰冷冷挑眉:“你现在才来,是准备给我念悼词,还是帮忙挑棺材?”   阿珀欲言又止:“冕下,我刚才一听见动静就……”   厄兰却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清澈的液体在杯子里摇晃,就像一片粼粼的波光,他拿起玻璃杯端详片刻,却是出乎意料道:   “明天你就回第一军去吧,我会和雌父解释的。”   阿珀闻言眼底悄然闪过一丝讶异,神情难掩错愕:“抱歉,冕下,今天的事情是我失职,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失职?”   厄兰慢条斯理咀嚼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他转身看向阿珀,斜倚着书桌边缘,意味深长开口,   “你失职可不止这一次了,不过失职总比失命强,南部最近处决叛军的枪声可响得紧——你说他们万一知道你是哈琉斯安插在帝都的眼线,会先把你送上军事法庭,还是直接送去监狱枪毙呢?”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阿珀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他惊疑不定望着厄兰,似乎是想做些什么,可终究是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阿珀终于哑声开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厄兰:“从见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觉不对劲了,虽然你口口声声说和哈琉斯不熟悉,却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连他每个月往福利院寄钱都知道,后面调查资料的时候更是故意遗漏了琉恩的消息,再加上今天……”   他眉梢轻挑:“不用我多说了吧?”   阿珀语气复杂:“您不准备检举揭发我吗?”   厄兰漫不经心晃了晃水杯,修长骨感的指尖在玻璃衬托下更显干净:“我没那种闲心,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一个前途无量的上尉,为什么要赌上性命当北境的眼线?”   阿珀目前已经是上尉军衔了,不仅出身于第一军,更是备受索亚上将的器重,前途堪称一片光明,好像犯不上做这种稍有不慎就会枪毙流放的事?   阿珀闭了闭眼,似乎有些不愿开口。   厄兰倒也不一定非要知道,他随手将水杯搁在桌上,玻璃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愿意说就算了,回到第一军把尾巴藏好,别做不该做的事。”   语罢顿了顿,又补充道:“出去吧。”   阿珀闻言深深看了厄兰一眼,然后缓步倒退至门口,就在厄兰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他却忽然抬手行了一个抚肩礼,低声吐出一句话,这才转身离开房间。   半晌着“咔哒”一声房门被关上的轻响,屋内彻底陷入了寂静。   阿珀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雌父是海庇长官,四年前负责押送秘金。”   ……   秘金,又是秘金?   厄兰终于发现了,所有的麻烦似乎都和这两个字脱不了关系。晚上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总是不停响起哈琉斯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   “游戏还没结束,你不如猜猜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下一个会是谁?这个问题像把钝刀,缓慢切割着厄兰的神经,当年参与那场阴谋的高层不下十几个,仅凭伊桑的死,根本无从揣测哈琉斯的复仇轨迹。   然而答案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翌日清早,阿珀悄无声息离开了住宅,重新回到第一军做他的本职工作,而奎南署长则率领两支护卫队护送厄兰上班。   “冕下,我知道这可能给您带来了些许不便,不过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在那群叛军落网之前还是谨慎一点为妙。”   奎南署长和厄兰一起坐在后座,从上车开始脸上谄媚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他是个老狐狸,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博得索亚上将的好感,为此甚至不惜抛下繁重的事务亲自护送厄兰上班。   厄兰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皮笑肉不笑:“辛苦你了,奎南署长。”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   “砰——!”   奎南署长话未说完,一声突兀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挡风玻璃应声炸裂,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弹孔。   奎南署长见状脸色瞬间煞白,惊慌失措摔下座椅:“是谁?!给我滚出来!”   “敌袭!保护长官!”   护卫队中不知是谁厉声高喊,车队瞬间乱作一团,只见前方路口忽然冲出了数十名装备精良的北部叛军,他们从掩体后现身,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他们的座驾,为首者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格外醒目。   厄兰早在枪响的瞬间就缩到了座椅底下,神情惊疑不定,该死!哈琉斯的下一个目标不会就是自己吧?   他就知道北部雌虫没一个好东西!昨天还亲热叫他小甜甜,祝他一辈子好命,今天就端着机关枪突突突送自己上路!   #钢铁般的雄虫也会落泪#   厄兰看了眼在座椅上吓瘫的奎南署长,心中暗骂治安署的这群酒囊饭袋关键时刻一点用都顶不上,他眼见悬浮车已经快被打成了筛子,把牙一咬,趁着硝烟弥漫之际猛地推开车门,借着四周的掩体快速移动,试图在混乱中脱身。   “啊哈~亲爱的冕下,您打算去哪儿呀?”   伴随着一声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响,一名北部叛军忽然展开翅翼从天而降,军靴直接将车顶压得凹陷变形。他用手中黑漆漆的枪管对准厄兰,戴着红色笑脸面具的脑袋饶有兴致歪了歪,不是霍恩格那个混蛋还能是谁?!   “砰!”   第一发子弹精准地落在厄兰三步之外,激起一片碎石。   “砰!”   第二发子弹擦着他左侧的树干呼啸而过,树皮瞬间炸裂。   “砰!”   第三发子弹击中右侧的金属垃圾桶,发出令虫牙酸的撞击声。   厄兰在弹雨中灵活闪避,内心早已将霍恩格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这个该死的疯子!要杀就痛快杀,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把戏,准头这么差,活该只能在叛军里面当二把手!   生死关头,厄兰仿佛觉醒了某种逆天的避弹能力,那些躲在掩体后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中枪,他满场蛇形乱窜,愣是一枚子弹都没擦到边。   厄兰好不容易跑到路边的安全区脱离交战范围,躲在一块景观石碑后面急促喘息,但没想到霍恩格这个王八蛋忽然抬手,指着他遥遥喊道:   “全体注意!别让那只雄虫跑了!”   厄兰:“???”   霍恩格,你个狗杂种,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眼见四周大批叛军朝这里涌过来,厄兰秉承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精神,直接从腰间拔出了从哈琉斯那里薅来的配枪,他正准备冲出掩体,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牢牢扣住,内嵌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浑身一僵。   “冕下,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一道低沉冷静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厄兰这才惊觉身旁不知何时多了抹身影,对方穿着治安署制服,黑色碎发下是一双冰川般的蓝眼睛,清俊的面容在硝烟中显得格外醒目。   “叛军数量是我们的三倍。”   陌生的年轻士兵用身体将他护在掩体后,另一只手快速检查着弹匣,   “您只要再坚持两分四十秒,军部的支援就到了。”   厄兰也知道现在不适合硬拼,他飞快往外看了眼步步逼近的北部叛军,眉头紧皱:“但是还有最多二十秒他们就会完成合围。”   那名年轻士兵却道:“未必。”   话音未落,他已然闪身冲出掩体,连续三声枪响划破空气,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命中叛军的肩头或者四肢,后坐力让他的制服衣袖猎猎作响,却丝毫没影响射击节奏。   最后弹匣打空,他竟是直接纵身跃上车顶,一边敏捷躲避四周射来的子弹,一边和霍恩格缠斗在一起,招式干脆利落,另外两名叛军首领见状立刻上前支援,一个戴着白色哭脸面具,一个戴着银色面具,估计是维瑟尔和哈琉斯。   厄兰见状心脏瞬间悬了起来,三打一,结局还用想吗?!   他头疼闭眼,绝望背靠着石碑,不知是该替那名年轻士兵默哀,还是该替自己接下来的命运默哀,就在这时,只听后方传来两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砰!”   “砰!”   厄兰到底没抵住好奇心偷偷看了眼,却惊讶发现霍恩格和维瑟尔居然被那名年轻士兵从车顶踹了下来,重重摔在废墟堆里。此刻对方正在与哈琉斯缠斗,拳脚相加,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居然打了个五五开!!   厄兰见状眼睛控制不住一亮,又惊又喜。   天才!天才啊!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治安署居然卧虎藏龙,能和哈琉斯打得不分上下,早知道他就不要阿珀了,直接来治安署找保镖多好!   尖锐的警笛声刺破硝烟,街道尽头,军部的车队如钢铁洪流般碾过废墟,叛军阵型瞬间溃散,就连正在缠斗的哈琉斯也抽身急退,冷冷吐出了一个字,因为面具覆盖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撤!”   北部叛军闻言纷纷展开翅翼,掀起一阵迅猛的疾风,他们如同食腐鸦群般腾空而起,就像代表着不祥与死亡预兆的阴影终于散去。   直到确定危险解除,厄兰才从石碑后缓步走出,他下意识按住仍在狂跳的心口,长舒一口气。与此同时,那名年轻士兵已从车顶利落跃下,军靴落地时甚至没发出半点声响,走到厄兰面前彬彬有礼问道:   “冕下,您没有受伤吧?”   厄兰摇头表示没事,目光下意识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笔挺的军装制服下是掩不住的锋芒,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   “你的身手不错,叫什么名字?”   那名士兵优雅颔首,行了一个抚肩礼:“阿斯法,治安署第三区第七巡逻队。”   远处传来军靴踏地的声响,支援部队的长官正朝这边快步走来,厄兰见状转身欲走,却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顿住脚步,偏头看向对方:   “这么好的身手待在治安署可惜了,明天带好你的配枪来律法院找我。”   年轻士兵恭敬垂眸:“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厄兰点点头:“好好干,你很有前途。”   眼见那道修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士兵这才缓缓站直身形,他漫不经心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令虫牙酸的骨骼响声,然后抬头看向那群北部叛军刚才撤退的方向,目光晦暗不明,对着天空无声比了一个“收队”的手势。   太阳缓缓升高,光影偏移,照亮了他耳朵后侧一条微不可察的仿真皮肤接缝痕迹。 第210章 旧情难忘   翌日清早,阿斯法准时等在了办公室门口。   当厄兰掐着点来律法院打卡上班的时候,就见那名年轻士兵安静站在走廊一角,对方穿着一身白金色军装制服,帽檐阴影恰好遮住了他深邃的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这副沉静内敛的模样与昨日在袭击现场凌厉果决的身影判若两虫,让厄兰很难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什么时候来的?”   厄兰随意瞥了雌虫一眼,然后转身推门走进办公室,他对这名年轻士兵的初印象还不错,虽然橄榄枝是他主动抛出来的,但对方也得努力接住才行。   阿斯法顺势跟进去,反手关上房门,他清秀的脸庞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赧然,耳尖微微泛红:“抱歉,冕下,因为您昨天没说几点过来报道,所以我就提前了一些。”   “没关系,你来得刚刚好,律法院早上八点就开始上班了。”   厄兰走到办公桌后落座,然后将双腿闲适交叠搭在桌沿边缘,他懒懒陷入椅背,仰头闭目,看起来还有些没睡醒,白皙微凸的喉结在空气中轻轻滚动了一瞬:   “我已经和治安署交待好了,从今天起你的档案会调到第一军,以后负责贴身保护我,等北部的风波平息了,直接从列兵提到副官。”   居然破格连升四级?   阿斯法闻言身形微顿,似乎有些讶异,迟疑问道:“冕下,这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厄兰睁开双眼看向他,意味深长道:“如果你的胆子也和身手一样那么厉害就好了,放心,我给你的都是你应得的,毕竟最近想杀我的虫还挺多,而且个个都很难缠。”   阿斯法猜到了什么:“是昨天的那群叛军吗?”   厄兰闻言不置可否,他原本想喝水,拿起手边的杯子一看发现空了,只好重新放回去:   “总之你的担子不轻,除了护卫工作,还要负责兼任秘书,把律法院的日常公务整理好呈报给我。”   阿斯法轻轻颔首,带着南部雌虫特有的温驯,尽管那双冰川蓝的眼睛细看深不见底,总是让虫觉得他并不如表面那么温润无棱角:   “冕下,请放心,您的安全与公务我都会处理妥当。”   他语罢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大门,大概是去楼下熟悉流程了。厄兰原本以为阿斯法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但没想到半小时后对方就抱着一摞文件重新入内,另一只手还拿着热水壶。   “冕下,这是律法院总区今早下达的文件,昨天袭击您的叛军组织成员身份已经全部核实完毕,三名主犯均在南部留有犯罪案底,上级部门对他们重新拟定了悬赏金额,只要您签发盖章,立刻就会上传星网通缉覆盖旧有历史,全国生效。”   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拎着黑色的水壶,一边做报告,一边不紧不慢给厄兰倒了杯热茶,袅袅烟雾升腾而起,使得眉眼有些模糊不清。   厄兰原本意兴阑珊地靠在椅背上,直到听见文件和叛军有关这才勉强打起精神,他随手接过文档翻看,结果发现第一页就是哈琉斯的照片,指尖微不可察顿了顿。   ——这大概是对方四年前在军部留档的旧照,那时的哈琉斯还是长发,眉眼也并没有那种刮骨刀般的戾气,银发从军装肩头倾泻,衬得面容愈发清冷,紫色的眼眸不经意泄露了几分天才特有的孤傲。   厄兰有一瞬出神。   阿斯法看了他一眼:“冕下,您认识这名叛军吗?”   厄兰居然嗯了一声:“认识。”   阿斯法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就听厄兰慢悠悠叹了口气道:“他是我的狂热追求者,都怪我魅力太大,这只雌虫对我求而不得,就因爱生恨了。”   阿斯法:“……”   或许因为哈琉斯是叛军首领,纸上的悬赏金额足足高达两千万星币。   厄兰从抽屉里找出钢笔,心想对方昨天虽然无情地用机关枪突突了他,但他不能无情无义:“帝国财政年年赤字,那些蠢货还弄这么高的悬赏金额,生怕国库里的钱花不完吗?”   他用锋利的钢笔利落划掉两千万,重新写了个五百万,想了想觉得还是太高,又划掉改成了五万星币。   “就这个数,爱要不要。”   “冕下,他可是叛军头目之一。”   阿斯法忽然在桌对面微微倾身,投下一片冗长的阴影,他用苍白骨感的指尖压住文件边缘,声音低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在艳阳高照的时间无端让虫感到几分森森鬼气,似提醒,似蛊惑。   “昨天的那场袭击就是这名叛军首领策划的,您真的不打算杀了他吗?”   “他对您恨之入骨。”   “如果现在心慈手软,将来一定会后患无穷。”   指尖微不可察用力,在文件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无意顶撞您,但这个价格……是不是太便宜了些?”   厄兰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沁出一小团墨痕,他煞有介事点头,唇边居然勾起一抹笑意:“你说的对,这个价格确实有些便宜了。”   阿斯法刚松开指尖,就见厄兰慢条斯理翻开文件下一页,直接把那名叫“维瑟尔”的叛军头目悬赏金额从八百万改成了二百五。   没有万。   “现在不便宜了。”厄兰满意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把其他通缉令都按这个标准调整。”   阿斯法盯着那个侮辱性极强的数字,神情控制不住抽搐了一瞬。   二百五?   在帝都吃顿饭都不够吧?   这张侮辱性极强的悬赏令如果真的贴出去,估计都不用市民举报了,叛军自己就能把自己给气死,哪个头目身价这么低的?传出去还不被同行笑掉大牙。   但阿斯法的职业素养很高,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是,冕下,我这就照您吩咐的去办。”   厄兰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手打住:“等等——”   他哗啦啦把文件往后翻了好几页,果不其然看见霍恩格的名字也在其中,悬赏金额为五百万星币,直接用钢笔在上面划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把金额改成三千万,用力盖上公章。   “啪!”   鲜红的印泥把照片上的脸糊得面目全非。   “其余通缉犯的文件晚点再发,这个叫霍恩格的给我立刻加急,现在就传上星网。”   ……   “南部军方是不是疯了?!”   某处阴暗的地下仓库据点,霍恩格盯着屏幕上最新公布的悬赏金额惊得哗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扭头看向同伴道:   “老子就炸了几个关押高级罪犯的破监狱,值他妈三千万?!知道当年刺杀虫帝的那个传奇雇佣兵才值多少吗?两千五百万而已!他这是想让全星系的赏金猎虫都来追击我吗?!”   “知足吧。”维瑟尔坐在一旁冷笑出声,他看似平静,实则恨得牙都快咬碎了,“至少你的悬赏金额还能刷新一下历史记录,我的悬赏金额在黑市上连把枪都买不起。”   二百五?他妈的侮辱谁呢?!   霍恩格脑瓜子突突疼,气得咔嚓一声把手里的啤酒金属罐捏变了形:“我昨天真应该用枪突突了那只雄虫,把他的脑袋打开花!”   “别轻举妄动。”   维瑟尔沉声警告道,   “我们已经在帝都暴露了,这段时间的任务是暂时潜伏,后面如果有什么需要做的,北部会另外派虫过来。”   霍恩格倏地看向他,眉头紧皱:“派谁?”   维瑟尔耸肩:“或许是……拉维?毕竟那个家伙执行刺杀任务一向很出色。”   中午过后,阳光便没有那么刺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气窗,在幽暗的仓库打出了一道斜斜的光束,霍恩格和维瑟尔坐在沙发上说些什么,只是唯独不见哈琉斯的身影。   律法院的走廊常年透着一种肃穆的寂静,午休时间尤甚,繁杂的文书工作让大部分虫都宁愿待在办公室小憩,或是埋头堆积在如山的案卷之间,所以走廊更显冷清。   阿斯法独自站在走廊阴影中,沉默望着拐角处的那副装饰画——   虫神赫勒弥斯的虚影悬于画布之上,左手执剑,右手托起天平与典籍,意为用剑锋守护真理与公义。神明的面容是模糊虚构的光影,唯有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仿佛穿透时光,无声地审视着每一个驻足于此的过客。   阿斯法忽然闭上眼睛。   楼上审讯室里雌虫的惨叫声险些穿透厚重的隔音墙壁,文书处的打印机仍在嗡嗡作响,一张又一张盖着猩红印章的判决书被整齐装订,送往军部的档案室永久封存。   而在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天平上的砝码正悄然滑落,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良久,他终于睁开双眼,垂眸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终端,发现午休时间已经快结束了,这才推门走进办公室。   厄兰没睡,他手里翻着一摞厚厚的纸质档案,把当年和秘金事件有所牵扯的高层全部记在了一张纸上,职位由高到低排序,结果发现排在首位的赫然是虫帝的亲生弟弟帕颂亲王,笔尖不由得一顿。   “冕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阿斯法低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把厄兰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淡淡挑眉,随手把纸叠好塞进上衣口袋:“没有,今天盖章的通缉令已经全部送上去了吗?”   阿斯法点头,冰川蓝的眼眸深深望着厄兰:“已经送上去了,不过惹来了一些闲言蜚语。”   厄兰饶有兴趣:“例如?”   阿斯法迟疑一瞬才道:“他们说那个名叫哈琉斯的叛军首领曾经是您的未婚夫,所以您故意徇私包庇。”   厄兰把文件往桌子一丢,翘着二郎腿懒懒倒入椅背:“哦~他们说的倒也没错,哈琉斯确实是我的前前任未婚夫,我也确实对他旧情难忘。”   他这么坦率,反倒让阿斯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厄兰见他不语,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窗外:“别愣着了,备车吧,我等会儿要去医院一趟。”   阿斯法闻言一愣:“去医院做什么?”   厄兰似笑非笑哦了一声:“没什么,去探望一下我的前任未婚夫。”   阿斯法:“……” 第211章 气死你   最近忙着工作,厄兰都差点忘了缇宁那个狗杂种。   听说他上次命悬一线差点去见了虫神,家族不计代价砸了许多天价基因药物,又花重金请了帝都为数不多的几名S级雄虫出手治疗,这才勉强帮他捡回一条小命。   饶是厄兰也不得不感慨一句——   真他妈的难杀啊。   当悬浮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副院长已经提前在外面迎接了,他眼见厄兰下车,连忙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冕下,得知您要过来,17楼的走廊已经被我们提前清空了,监控系统暂停运作,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厄兰微不可察点了点头,漫不经心打量着这家只有权贵才能入住的医院:“我想和我未婚夫单独聊会儿天,等会你们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用出来,明白吗?”   副院长尴尬笑笑:“冕下,这里是医院,只要不闹出虫命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言外之意,搞事情可以,但如果搞出虫命那就不好收场了。   厄兰闻言低笑一声,用指尖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得看他……经不经得起闹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带着阿斯法施施然走进了专属电梯。   缇宁受伤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海瑟在旁照顾,每天端水喂粥,“贤良”得简直不像是南部出来的雄虫,就连每天巡房的护士看了都艳羡不已,更何况是缇宁了。   “海瑟……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缇宁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还是难掩虚弱,他的脖颈处缠绕着一圈厚重的生物修复绷带,隐约可见下方狰狞的缝合痕迹——   那是哈琉斯送给他的“礼物”,一道干脆利落的致命伤,几乎切断了他的整个咽喉。   如果不是那支价值连城的基因药剂强行吊住了他的最后一口气,拖到医疗组赶来进行气管重建,现在的他大概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只是尽管如此,缇宁每次说话都像破了的风箱,带着某种金属的浑浊质感。   “没关系,医生说过你很快就会康复的,而且我们是伴侣,不用计较那么多。”   海瑟坐在病床旁边,贴心给缇宁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细致,南部确实少有雄虫能做到像他这个地步。   缇宁苍白的指节微微收紧,将海瑟的手握在掌心,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海瑟,等我出院之后,我们就缔结伴侣契约。”   “我发誓——”   “只有你能做我此生唯一的雄主。”   海瑟闻言垂眸,脸上出现一抹浅淡的笑意,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两声轻佻的叩门声突兀响起。   “笃、笃。”   厄兰斜倚在病房门口,浅紫色的眼眸难掩兴味,他唇角微扬,语调慵懒,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刻意咬重了某个关键性的名词:   “看来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亲爱的未~婚~夫,你住院了怎么也不告诉我,我好来医院照顾你啊,这样就不用劳烦海瑟阁下了,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不仅海瑟白着脸从床边站起了身,就连躺在床上的缇宁脸色也瞬间难看了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他可没忘记厄兰在他身上留了两个弹孔的事。   厄兰双手插兜带着阿斯法走进病房,然后随手拽了张椅子落座,他双腿交叠,好整以暇欣赏着缇宁这副凄惨模样,语气却是怜悯又伤心:   “亲爱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是未婚夫嘛,将来还要成为伴侣的……”   这句话颇有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厄兰语罢喉结控制不住轻微滚动一瞬,强行压下那种被恶心到的感觉,这才重新恢复正常,   “你受伤了,我又怎么能不来探望呢?”   缇宁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与他对视:“厄兰冕下,我喜欢的雄虫并不是您,您看来也并不怎么喜欢我,否则当初也不会接连两次朝我开枪了,既然如此又何必硬凑在一起,请您……退婚吧。”   厄兰确实早就想退婚了,可此刻看着缇宁苍白的面容,他又有些迟疑。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他本来想给对方一记耳光,却突然发现这一巴掌可能会把对方给打爽,这种微妙的矛盾让他有些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   厄兰思索一番,最后精准选中了能把缇宁和海瑟气死的那条路,眉梢轻挑:“退婚?我可从来都没想过和你退婚呀。”   缇宁脸色愈发难看:“你什么意思?”   厄兰倒入椅背,惯做无辜笑意:“我能有什么意思,过来看看你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而已,如果可以出院了,我们就筹备筹备婚礼准备结婚吧。”   缇宁此刻如果能够吐血,估计现在已经吐了三升不止,他顾不得身上插着的仪器管,强撑着从病床上坐起身,神情隐忍而又屈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哈琉斯那个叛军纠缠不清吗?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娶我?!”   厄兰唇角微勾,优雅摊手:“没关系,南部也没有规定雄虫只能娶一个嘛,我可以两个都娶呀,实在不行他做大你做小,我们三个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你——!”   缇宁闻言气得脖颈青筋暴起,猛地扑到床边想做些什么,却被身上的那些输液管困住了动作,海瑟见状心中一惊,连忙按住他:   “缇宁!你的伤口还没好,千万不要乱动!”   厄兰在旁边慢悠悠开口补刀:“是呀~你千万不要乱动哦,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我们的婚礼岂不是要推迟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用拔氧气管好像也能把缇宁给活活气死了,神情相当愉悦。   海瑟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厄兰冕下,您一定要这么折磨缇宁吗?!假使您还有一点点道德,就不该强迫他嫁给您!”   厄兰鞋尖轻晃,故意模仿他的语气:“假使你还有一点点道德,就不该和一只有了未婚夫的雌虫勾勾搭搭,你说是不是?”   海瑟一噎:“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厄兰点评道:“你们是真的恶心。”   他语罢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身,然后朝着缇宁的方向走去,海瑟见状脸色骤变,还以为他打算对缇宁做些什么,箭步上前想要拦住他:   “你有什么冲我来,缇宁是无……”   话未说完,他的肩膀猛然袭来一阵关节错位的剧痛,紧接着视线天旋地转,被厄兰身旁那名看起来安静沉默的军雌狠狠掀翻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海瑟?!”   缇宁见状呲目欲裂,急切下床想要查看他的情况,但没想到因为太过着急,喉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伤口崩裂,在纱布上蔓延浅浅的绯红。   厄兰听见动静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身后,只见海瑟神情痛苦地捂着肩膀倒在地上,不用检查都能看出来骨头八成被拧断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呀,那就听你的。”   他语罢做了个手势,   “阿斯法,没听见这位阁下刚才说了些什么吗?还不照做。”   阿斯法垂眸,恭敬吐出一个字:“是。”   他语罢倾身蹲下,骨节分明的指尖攥住海瑟的头发,直接将这只雄虫从病房以一种扔垃圾般的姿态拖了出去,病房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隐隐约约的惨叫声。   缇宁痛苦闭目,狠狠捶了一下病床边缘:“厄兰!你有什么只管冲我来,海瑟是无辜的!你如果真的不想取消婚约,我嫁给你就是了……”   “啪!”   话未说完,他脸上冷不丁挨了一记耳光,力道不算重,看起来只是随手一扇,但侮辱性却极强。   厄兰在床边优雅落座,那只完美得就像艺术品的手直接捏住缇宁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雄虫面上虽然在笑,眼底却似寒潭般阴冷漆黑,语气轻飘飘的:   “蠢货,真以为我想娶你啊?”   要不是缇宁现在死了会惹来麻烦,再加上对方或许还有那么点用,厄兰早就把他一枪爆头了。   缇宁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屈辱和恨意,他死死攥住被角,听见门外传来的惨叫只觉得心如刀割:“我们的事和海瑟没有关系,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了他?!”   厄兰意味深长道:“那就要看你拿什么来交换了,例如……秘金的消息?”   缇宁瞳孔骤缩:“秘金?!”   一条漆黑的小蛇盘踞在暗处,见状尾尖轻轻甩动,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思考片刻又放弃了,转而把尾巴伸直,然后缓缓躺平。   算了,摆烂了。   ……   十七楼的走廊已经被提前清空,四下寂静一片。   当厄兰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从病房出来时,就见阿斯法正规规矩矩守在门口,而海瑟也不知经受了什么,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冷汗将头发浸透,活像遭受了一场什么酷刑,双腿抽搐甚至有失禁的征兆,偏偏从外表看一点伤痕都没有。   厄兰单手插兜,掏出一方手帕掩住口鼻,随口问道:“你做什么了?”   阿斯法闻言悄无声息走到厄兰身后,黑色的军靴落地没有发出半分轻响,他低头靠近雄虫耳畔,声音低低,吐息明明是温热的,却总是透着一股子凉意:   “冕下,请您放心,不会有任何仪器检查出他身上的伤痕。”   厄兰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只雌虫外表看起来清清秀秀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做的不错。”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落山,远处的高楼大厦后方有一座宏伟无比的战神雕像,正双臂擎天将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托举在掌心——   正如南部宣扬的那般,光明永悬不落。   厄兰饶有兴趣问道:“知不知道南部和北部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阿斯法轻轻颔首:“愿闻其详。”   厄兰慢条斯理碾了碾鞋尖,声调懒洋洋的:“南部贵族最擅长给肮脏的心思裹上糖衣,而北部虫族总是可以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语气玩味的问道:   “我刚才在病房里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瞧瞧,缇宁都快被气疯了。   阿斯法闻言缓缓抬头,他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注视着厄兰,薄唇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低沉认真:   “没关系,很乐意成为您的共犯。”   潜台词,确实挺像的。   厄兰:“……”   厄兰转身看向阿斯法,掀了掀眼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   阿斯法却只是静静望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难掩玩味,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您真的打算和缇宁少将结婚吗?” 第212章 勾引   厄兰饶有兴趣:“你很想知道答案?”   阿斯法神情不变,只是优雅欠身,就像最忠诚的护卫:“冕下,我只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毕竟缇宁少将看起来……很想将您杀之而后快。”   “没关系。”   厄兰唇角微扬,他屈指轻弹阿斯法的军装上的臂章,似笑非笑,一副“你没见过世面了吧”的样子,   “我的前前任未婚夫也是这么想的,那天枪战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   阿斯法:“……”   等阿斯法驱车将厄兰送到住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果不其然没回家,他们一个跟着联盟总理满世界开会,一个在托比亚森林进行精锐选拔,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彼时琉恩正趴在地毯上专心致志玩拼图,发丝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听见开门的动静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厄兰和阿斯法从外面走进来,澄澈的紫色眼眸还残留在思考时的专注,茫然眨巴了一下眼睛,仿佛在努力回忆些什么。   “怎么不叫我?”   厄兰朝着沙发走去,顺手在琉恩头顶上揉了一把,每天忽悠着这个小傻子叫哥哥算是他唯一的消遣了。   琉恩仰起脸,乖巧喊道:“厄兰哥哥。”   厄兰在沙发上舒展开身形,漫不经心指了一下跟进来的阿斯法:“这也是哥哥,叫哥哥。”   琉恩困惑地歪了歪头,但还是很听话的喊了一声:“哥哥?”   阿斯法只是淡淡颔首,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黑色的军靴停在厄兰身侧,负手而立,始终将自己放在护卫的位置上:“冕下,您还有个弟弟?”   无怪乎他会这么问,整个南部都知道厄兰是维多家族的独子。   “不是。”   厄兰双腿交叠搭在茶几上,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在掌心抛了两下,   “他是我未来小舅子。”   阿斯法微妙沉默了一瞬:“是前任未婚夫的,还是……前前任未婚夫的?”   厄兰无谓摆摆手:“是谁的都没关系,小舅子嘛,又不是生虫崽,不讲究血缘关系。”   阿斯法:“……”   倒也是。   晚上吃完饭后,琉恩就被保姆带上楼睡觉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初次见到阿斯法就表现出了难以想象的热情,玩玩具的时候老是眼巴巴看着对方,可惜阿斯法并没有给予太多回应,只是淡淡站在一旁,最多在皮球不小心滚到脚边的时候用军靴准确无误踢回去。   厄兰没什么困意,等琉恩回房后就拿着光脑坐在楼下刷新闻,今天的星网头条终于和那群反叛军没关系了,而是一条关于某位北部高官的长子被刺杀身亡的消息,据说还是只雄虫。   因为这件事,南北两部现在几乎吵翻了天。   北部怀疑是南部做的,骂他们不要脸也不要壳,居然连雄虫都能下得了手。   南部咬死了不承认,明明是你们北部的风水不养虫,害得雄虫香消玉减,怎么还栽赃到他们头上了?南部死了一堆高官,他们直到现在还没找到凶手呢!   北部那些政客闻言气得差点把桌子捶烂,真是活见鬼了,什么叫香消玉减,那只雄虫死的时候身中七枪,和风水有个屁的关系!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件事儿就没完!   北部政客的拳头硬,南部政客的嘴巴毒,议事厅里两拨虫起初还能维持着衣冠楚楚的仪态阴阳怪气,到后面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文件话筒满天乱砸,视频在星网上疯传,被誉为年度抓马事件之最。   其实别说是北部了,就连厄兰都怀疑那只雄虫的死和南部脱不了干系,毕竟那群叛军实在太过猖狂,今天炸个监狱,明天炸个地标性建筑,等同于把南部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北部那些英勇善战的雌虫可不像南部高官那么好刺杀,从雄虫身上下手反而是最好也最有效的办法——   没看见北部高层现在已经气疯球了吗。   当阿斯法端着一杯葡萄酒从冷藏室出来的时候,就见厄兰正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翻阅那则新闻,他悄无声息走过去,然后倾身蹲下,冰凉的杯壁似有似无触碰到雄虫的手背,声音低沉:   “冕下,您的酒。”   厄兰随手接过高脚杯,修长的指尖托着杯身轻轻晃了晃,殷红馥郁的液体看起来格外妖冶,头也不抬的道:   “坐吧,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阿斯法要保持清醒,所以厄兰没有让他沾酒。   “您在看新闻吗?”   阿斯法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倾身蹲下的姿势,军装不经意擦过厄兰的膝盖,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上面金属装饰物的冷硬边角。   厄兰没有否认,抿了一口红酒:   “嗯哼,还挺有意思的。”   他果然是天生的恶魔,只不过托生成了一副天使皮囊,看见这种刺杀新闻居然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阿斯法眼眸轻垂,发现厄兰西裤上有一条浅浅的折痕,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指尖认真抚平,动作轻微细致,痒意蔓延开来,就像一种暧昧的撩拨:   “是吗?”   他说:“冕下,如果我是您,绝不会笑得这么开心。”   厄兰动作一顿:“为什么?”   阿斯法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只是听起来不太明显:“您知道死的那只北部雄虫是什么身份吗?”   厄兰饶有兴趣:“什么身份?”   阿斯法的指尖在厄兰膝盖处轻轻绕了一个圈,然后顺着向下滑落,丝滑而又缓慢,就像一滴雨水落在了玻璃窗上:“他的雌父是北部的政务卿,地位等同于维多秘书长在南部的地位,而且……”   他轻飘飘扔下一个炸弹:“那只雄虫是除了北部首领的伴侣外,等级最高的雄虫,您猜那群北部叛军为了示威报复,会不会对您下手呢?”   哦,艹!   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厄兰闻言神情微妙变幻了一瞬,下意识抬眼看向阿斯法,却见对方正静静注视着自己,直到此刻他好像才终于注意到雌虫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眉梢轻挑,不仅没有躲避,反而慢条斯理覆住了对方的手背。   入手触感是冰凉的,还能摸到细细的薄茧。   厄兰缓缓倾身,故意压低声音,在阿斯法耳畔状似担忧的询问道:“那可怎么办?阿斯法,你一定会好好保护我的对吗?”   阿斯法不答,而是垂眸看向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微不可察挣扎了一瞬,雌虫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声音低低,仿佛有些为难:“冕下,您已经有了未婚夫,他们看见了应该会不高兴的吧?”   好茶哦。   厄兰握住他的手递到唇边,漫不经心吻了一下,明明只是掀了掀眼皮,风流却像月色般从眉梢倾泻而出:“怎么,你害怕?”   厄兰唇边笑意深深,声音轻缓,莫名听出了几分劝哄意味:“怕什么,反正我那两个未婚夫都想着把我千刀万剐,我也不一定非要娶他们。”   阿斯法幽幽抬眼,冰蓝色的瞳仁在客厅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暗沉,一眼窥不到底,白皙的耳尖却适时蔓延了一片红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冕下,那您的意思是……”   “我娶你怎么样?”   厄兰勾唇,他用指尖轻轻挑起雌虫的下巴,仔细端详着这张清俊干净的脸,像是在欣赏什么精美的瓷器,最后漫不经心擦过对方的耳廓边缘,   “你长得也很漂亮,不比他们差。”   阿斯法似乎有些不安,他偏头躲过,垂眸盯着地面上的花纹:“冕下,您说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列兵而已,又怎么配得上您呢。”   “保护您是我的职责,这件事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动摇。”   厄兰似乎有些惋惜:“亲爱的阿斯法,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毕竟我还挺喜欢你的。”   阿斯法低头,轻轻摇了摇,军帽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声音一如既往恭顺:“时间不早,您该上楼休息了。”   厄兰不免想起想起了上次阿珀的事:“你会守在门外吗?”   阿斯法终于抬头看向他,顿了顿,轻笑一声:   “当然,向您发誓,寸步不离。”   酒是助眠的好物,厄兰每天晚上都会喝一杯,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大脑太过疲惫,他上楼回房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意识昏沉,呼吸匀称绵长。   楼下,阿斯法正站在厨房阴影里清洗酒杯,水流开得极小,在寂静的夜里几不可闻。   他垂眸注视着手中的高脚杯,指腹认真摩挲着杯壁,直到最后一缕药物残留被水流冲刷殆尽,这才慢条斯理地用棉布拭去水痕,将杯子放入消毒柜,动作精准得像是做过千万次。   厄兰睡得很沉。   沉到连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没能惊动他。   来者似乎毫无顾忌,军靴踏过地板,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月亮悄然隐入云层,屋内光线朦胧不清,只能依稀瞥见那抹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到床边,然后漫不经心落座,阴影将厄兰熟睡的面容彻底笼罩其中。   ——真是一张绝顶漂亮又可恨的脸。   漂亮到险些让虫信了他的真情流露,信了他的清白无辜。   骨节分明的手尚且残留着水流冲刷过后的湿冷触感,如同盘踞的毒蛇,无声无息覆住了厄兰白皙修长的脖颈,带着薄茧的指腹一寸寸摩挲着皮肤下方青色的血管,依稀还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温热,脆弱,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扭断。   来者低低叹息了一声,像是恶魔的怜悯:   “厄兰,你这张谎话连篇的嘴……” 第213章 暴露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厄兰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阿斯法上次说他很可能成为北部的下一个刺杀目标,这句话并不是单纯的危言耸听,因为没过多久维多秘书长就亲自打来电话,再三叮嘱厄兰这段时间待在家里千万不要外出。   “好吧,请您放心,在危机解除之前我保证不会踏出家门半步……”   “缇宁病危了关我什么事……哦,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送进病房急救了是吗……那可真是不幸……万一他只是看见我太过高兴导致伤口崩裂了呢……”   “向虫神起誓……我从来不撒谎……真希望他没事……洛伦兹么……”   阿斯法刚刚从外面检查完监控回来,就见厄兰正坐在沙发上和维多秘书长打电话,期间还闪过了一个略显陌生的名字,雄虫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又担忧,唇边的弧度却一直没下去过,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   阿斯法静静垂眸,悄无声息走到沙发一侧站立,只不过厄兰后面没再说话,大多都是“嗯嗯啊啊”的敷衍,以至于很难推测出他和维多秘书长聊了些什么内容,约摸过了十几分钟左右,通话这才切断。   “当啷——”   厄兰随手把通讯器扔到茶几上,然后往沙发上懒洋洋一躺,不等阿斯法开口询问,他就主动把刚才的聊天内容说了出来,   “让你猜对了,北部的下一个刺杀目标还真是我,雄父打电话过来,让我这段时间都好好待在家里别出门。”   他闭眼仰头,看不出是担心还是不担心。   阿斯法斟酌一瞬才道:“是不是该请索亚上将派一队精锐过来贴身保护您?”   事实上这才是正常操作,独子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索亚上将没道理坐视不理。   厄兰闻言睁开双眼,笑着“哦”了一声:“他还在密林里对士兵进行封闭式选拔,暂时联系不上,雄父说另外派一队精锐过来保护我,不过被我拒绝了。”   阿斯法冰蓝色的眼眸悄然闪过一丝讶异:“为什么?”   “我讨厌被一群虫子围着打转,他派过来的虫越多,里面就越容易混进来北部的细作,还不如让我的耳根子清净一点……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厄兰语罢偏头看向阿斯法,直接握住雌虫冰凉的右手,漫不经心递到唇边轻吻了一下,虽然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却显得格外暧昧:   “我有个好消息,你想听吗?”   阿斯法微不可察挣扎了一瞬,却又被雄虫更用力地握住,他低头垂眸,清俊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冕下,这样不合规矩……”   厄兰却好像没听见一样:“缇宁的状况不太妙,已经被送进重症病房急救了。”   阿斯法动作一顿,迟疑开口:“这算是好消息吗?”   厄兰唇角微勾,故意压低声音道:“缇宁如果死了,他的雌侍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到时候我可以直接娶你,这难道不算好消息?”   阿斯法适当流露出一丝惊讶:“可是……可是您不是说,您的前前任未婚夫不太好惹吗,万一他不高兴怎么办?”   “没关系。”   厄兰笑吟吟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你们两个可以打一架嘛,谁赢了听谁的,万一你能把他打服,你做大,他做小,怎么样?”   真是好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厚颜无耻的南部渣虫。   阿斯法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听起来……确实不错。”   厄兰拍了拍他的手,鼓励意味十足:“我相信你,你肯定能赢的。”   上次不就打了个五五开吗?   小黑蛇在暗处甩了甩尾巴尖,心想厄兰这副贱德行早晚被人碎尸万段。   鉴于厄兰最近被北部盯上,这栋住宅的危险系数直线上升,他特意让保姆把琉恩带了出去,不管是托儿所也好还是益智中心也好,总之过几天再回来。   好在琉恩这小傻子也乖的很,不哭不闹的,保姆一牵就跟着离开了,只是临走时回头眼看了厄兰和站在沙发旁的阿斯法,眼底再次闪过某种茫然困惑的情绪。   厄兰还以为他舍不得自己,随意摆了摆手:   “玩儿去吧,过两天如果我还没死,肯定接你回来。”   “那……”   琉恩咬了咬手指,经过短暂而认真的思考后,用最天真的语气问出了最扎心的话,   “那万一你死了呢?”   “……”   厄兰眼皮子一跳,心想哪里来的臭小孩,这么不会说话:“我死了那你哥就等着守活寡吧!”   他语罢猛地瞪了保姆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他带走?!”   “是,冕下。”   保姆闻言连忙应声,拎着行李把琉恩拉了出去,生怕他接下来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琉恩临出门前还在眼巴巴回头看,扬起手里的毛绒玩具挥挥,看起来颇为不舍:   “哥哥再见!”   阿斯法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偏头看了眼窗外渐深的暮色,然后对厄兰低声提醒道:“冕下,时间不早,您该上楼洗澡了。”   厄兰语气玩味:“你不一起吗?”   阿斯法身形一顿:“……”   厄兰蓦地轻笑一声,带着恶作剧后的愉悦:“逗你的。”   他整理好衣服从沙发上站起身,不言不语的时候气质矜贵,又恢复了那副虫模狗样的德行,单手插兜施施然上了楼,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轻佻只是错觉。   厄兰半只脚踏进房门的时候,阿斯法的声音忽然从楼下响起:“我去厨房给您准备甜汤,顺便检查一下外面的花园大门有没有关好。”   “去吧。”   厄兰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门后。   阿斯法见状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片刻,这才转身出门。   高档住宅区守卫森严,但再严密的地方也总会有漏洞,浓稠的夜色成了窥视者最好的伪装,一双双锐利的眼眸隐在暗处,仿佛随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阿斯法关好花园铁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他似有所觉抬头看向对面的楼栋,狙击镜的反光一闪而过,快得根本来不及察觉。   他冰蓝色的眼眸无声眯起,不知在思索什么,藏在口袋里的指尖微动,用通讯器发了条加密消息出去,这才缓缓后退,转身进屋。   厄兰洗完澡下楼的时候,就见阿斯法正挽起袖子在厨房做饭,没办法,现在是特殊情况,不仅琉恩被送了出去,就连厨师和管家也暂时放了假,整栋住宅现在只剩他们两个,让厄兰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做饭显然是不现实的。   好在,南部99.9%的军雌都有一手好厨艺。   厄兰拉开椅子在餐桌旁落座,不多时阿斯法就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甜汤从厨房走了出来,他仿佛感受不到烫意,骨感修长的指尖稳稳托着瓷碗边缘,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白皙些。   “冕下,请用。”   厄兰仔细端详着阿斯法清俊的眉眼,看也不看那碗色香味俱全的甜汤,唇角微勾:“辛苦了,坐下来和我一起吃吧。”   阿斯法垂眸站在桌边,用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看起来安静而又谦逊:“不必了,这是特意给您做的。”   厄兰语气担忧,装的比谁都良善:“可是你如果不一起喝的话,我会良心不安的。”   阿斯法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浅浅,像某种昳丽剧毒的花一点点绽开,声音低不可闻:“您该不会是担心我在里面下毒了吧?”   厄兰慢悠悠噢了一声:“那倒没有。”   他就是有些担心自己变成武大虫而已。   厄兰主动端起碗,舀起一勺甜汤递到阿斯法嘴边,那双风流的紫眸无论看谁都那么深情,低声道:“我不是心疼你忙了这么久还没吃饭吗?来,我喂你。”   “……”   阿斯法没动,他在厄兰的注视下缓慢伸手接过瓷碗,看样子是打算自己吃,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汤勺边缘时,目光忽然一凛,猛地将汤碗掷了出去,同时飞快将厄兰的头按到桌子底下——   “砰!”   瓷碗被一枚消音子弹瞬间击碎,窗户玻璃混合着瓷碗碎片四处飞溅,在黑夜中发出清脆的炸响,说时迟那时快,几抹黑色的身影幽灵般顺着窗户翻了进来,目标赫然是厄兰。   “躲好!”   阿斯法语气阴鸷,立刻把厄兰往桌子里面猛力一推,反手两枪精准射向天花板,头顶吊灯应声爆裂,千万颗水晶碎片如银河般倾泻而下,黑暗骤然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飞溅的玻璃渣反射着窗外零星的月光,像是下了一场奢靡的钻石雨。   厄兰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遇上了刺杀,他连忙顺着桌子底下爬到另外一边,只听接二连三的枪声响起,同时还伴随着拳脚重击的骨骼碎裂声,终于忍不住借着缝隙往外看了眼。   那几名蒙面的北部叛军都被阿斯法卸了胳膊倒地不起,只剩下一个右耳戴着两枚银环的叛军格外难缠,他的身形就像蛇一样灵敏,总是能在生死关头扭出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鬼魅般避开攻击。   厄兰见状瞳孔骤缩——战圈已经逼至餐桌边缘,再躲下去只会成为瓮中之鳖,他猛地翻滚而出,衣角擦过飞溅的玻璃渣,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那名叛军立刻察觉,眼中杀意暴涨,抬枪就要扫射。   “砰——!”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就精准贯穿了手腕,鲜血喷溅在餐布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叛军闷哼一声,枪械脱手砸落,他死死按住伤口,抬头怒视阴影中的射击者,声音因剧痛而嘶哑:   “哈琉斯,你他妈的想造反吗?!居然为了那只雄虫打我?!”   这个久违的名字就像刀锋般切断嘈杂,空气瞬间寂静了下来。   顺着那支黑洞洞的枪口看去,持枪者赫然是阿斯法,他的军帽已经在刚才的打斗中不甚掉落,墨色的发丝,冰蓝色的眼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不过神情再不见往日的恭顺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令虫胆寒的阴鸷,嘴角勾起的讥诮弧度让整张脸都显得格外陌生。   “造反?”   他低笑,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   “我倒要问问究竟是谁在造反?拉维,你该不会想说这次刺杀是大首领的吩咐吧,我可从来没接到过让你们动手的密令。”   拉维紧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露在面罩外的皮肤苍白无比,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哈琉斯:   “我是奉了政务卿阁下的命令来刺杀这只雄虫的!但不管大首领有没有吩咐,这都不是你和北部做对的理由!”   “那就是造反咯?”   哈琉斯薄唇轻启,吐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的手臂已经如闪电抬起,猛地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穿透空气的破音声还没来得及消散,拉维的眉心已然炸开一朵血花,他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不甘之间,身体像断线木偶般向后倾倒,重重砸地。   然而死寂只维持了半秒不到。   “砰!砰!砰!”   哈琉斯枪口忽然调转,对准地上抽搐不已的叛军挨个补枪,血花喷薄炸出,将他们残余的生命死死钉入地板,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浓烈得近乎呛鼻,直到弹匣彻底打空,这种刺耳的声音才终于停止。   鲜血会让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感到兴奋。   哈琉斯控制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这股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味的气息像一把钝刀劈开了他结痂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刀口上舔血的流亡生活。   不必在意生死,不必在意疼痛。   只顾前行,只顾杀戮。   手中的金属枪管缓缓垂落,灼烧皮肉的温度将他拽回现实。   哈琉斯仿佛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眼眸危险眯起,在黑暗中缓缓环顾一圈,最后定格在靠墙的一个角落。   ——厄兰正站在那里。 第214章 玩脱了   这不是哈琉斯第一次沾染鲜血。   他曾在战火硝烟中摸爬滚打,也曾在绝路颠沛流离,那双手扭断过敌军脆弱的脖颈,也合上过战友濒死不甘的眼眸。   但此刻意义不同。   鲜红的血液从拉维身体里悄然流出,在地板上蜿蜒四散,就像无数条猩红的小蛇,将他脸上属于北部的金色图腾舔舐得模糊不清。   他们本该是盟友、是同谋、是北部那片冻土上共同生存的子民,但此刻尽数死在了哈琉斯的枪下。   那意味着他在与南部割裂后,再次背叛了北部。   仅仅因为厄兰。   这只可恶的、来自南部的雄虫。   军靴缓缓踏过粘稠的血液,最后停在厄兰面前,哈琉斯用那双经过伪装的冰蓝色眼眸面无表情盯着他,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鬼魅气息,侧脸沾着星星点点的喷溅血迹,在苍白的皮肤衬托下殷红刺目:   “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阴凉,用尚带余温的枪管挑起厄兰的下巴。刚才拉维喊出“哈琉斯”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注意到雄虫的神情没有丝毫讶异,说明对方早就知道这件事。   厄兰不动声色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没想到哈琉斯居然会杀了那些来自北部的同盟:   “你杀了他们难道就不怕惹麻烦吗?”   哈琉斯不答,用冰冷的枪管在厄兰下颌处缓慢游走,姿态亲昵得就像调情,语气却让虫毛骨悚然:   “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   他自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前一夜甚至拒绝了厄兰让他留在南部的提议,没道理会被一个没有任何反侦查意识的雄虫认出来。   厄兰的身形有片刻僵硬,随即又一点点放松下来,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唇边出现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多次死里逃生果然让他的胆子大了不少,语气戏谑:   “你只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他的目光慢悠悠从哈琉斯的耳垂下移,在脖颈处反复流连,哈琉斯注意到他的视线,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这才想起在雾牙港的时候这只雄虫曾经短暂标记过他。   面容可以改变,气息却不会。   或许早在他以新身份潜伏到厄兰身边的时候,对方就把他认了出来。   厄兰亲眼看见哈琉斯攥枪的手力道骤然收紧,连青筋都浮现了出来,很担心对方会不会恼羞成怒之下一枪崩了自己,但没想到短暂的静默过后,耳畔蓦地响起了一声低笑。   “真聪明……”   哈琉斯收回枪支,忽然伸手捧住了厄兰的脸颊,他用力抵住雄虫的额头,呼吸间尽是铁锈味的血腥气,带着薄茧的指腹远比枪管更有温度,在眼下寸寸摩挲,语气低沉危险,   “但真可惜,聪明的虫往往都活不长……”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安静了下来,连唇边弧度也一点点消失。   哈琉斯长久维持着那个与厄兰紧贴额头的姿势,呼吸缠绕间不分彼此,当黑暗将他们两个的身形吞噬时,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突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情意,就像海水退潮之后,终于露出岸边赤裸的真心,却带着让厄兰读不懂的难过。   “厄兰……”   哈琉斯怔怔开口,语气低沉幽深,不知夹杂着怎样复杂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我潜伏到你身边是为了杀你?”   他潜伏到厄兰身边不是为了保护他,是想杀了他。   哈琉斯这样的叛军是不需要后路的,也不需要信仰。   因为没有后路,所以做事可以不计后果,   因为没有信仰,所以杀戮不必顾及底线,   死了也不过赔一条残命而已。   但是厄兰,你怎么能对一个在悬崖钢丝上游走的亡命之徒,说你可以做他的退路?   这句话会让他枪里的子弹变得迟疑,   也会让他在不该回头的时候想要回头,   结果只能是堕入万丈深渊。   哈琉斯偶尔甚至会生出一些难过的想法,觉得如果厄兰是在骗他就好了,反正这只雄虫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对方说不定真的只是在骗他。   可厄兰偏偏不是那么做的。   他修改了哈琉斯的通缉令,也将琉恩带回了家中,如果只是谎言,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哈琉斯缓缓垂眸,用指尖抚摸着厄兰的脸颊,他那双眼睛在阴影中出现了某种猩红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沙哑:   “厄兰,”   他低低呼唤,带着近乎虔诚的认真,却又藏着矛盾的恨意,   “我是真的、想要杀了你。”   厄兰活着,会挡住他下坠的路,从此那双手便不能再心安理得沾血,也不能再孤注一掷奔向绝路,可当年的仇总该有谁去报,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他不甘放弃。   光影朦胧,厄兰借着月色窥见了雌虫猩红的眼眶,里面仿佛藏着无数根针,稍一触碰就会泛起难以言喻的痛意。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哈琉斯。   厄兰目光暗了暗,他倾身靠近对方,伸手将雌虫拉到自己怀里,然后低头小心翼翼吻上对方触感冰凉的唇瓣,温柔却又不失力道地撬开牙关,唇边弧度若隐若现。   杀他?   “你舍不得杀我的……”   语调慢悠悠,蛊惑心神。   地上那几具尸体不就是最好的明证?   哈琉斯闻言倏地攥紧厄兰的手臂,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臂骨,对方却反将他抵在墙壁上吻得更深,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片刻后,哈琉斯的指尖终于缓缓松开,身形僵硬,再没挣扎。   这算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吻。   厄兰感觉自己像在亲吻一块冰冷刺骨的寒冰,但那块冰却是由血液冻成的,于是唇齿间满是铁锈味,只有吻得极用力的时候才能尝到一丝腥甜。   渐渐地,那块冰开始融化,冰封在里面的凶兽开始撞击牢笼,仰头极为粗暴地回应着这个吻。   空气中的温度逐步攀升,呼吸变得急促困难。   厄兰修长的指尖扣住哈琉斯的后脑,吮吻得舌根发麻也不肯停下,他隔着军服攥紧对方精瘦的腰身,兴致上头仿佛要把这只雌虫按到自己的身体里才肯罢休,声音暗哑,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哈琉斯,留在我身边……”   厄兰总是喜欢特别且独一无二的珍宝。   并且他的办法很简单,喜欢了就一定要得到。   “你是我的……”   雄虫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意味深长,哈琉斯尚未体会到这句话里的意思,后颈便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麻感,他瞳孔骤缩,猛地推开厄兰踉跄后退,却见对方手里拿着一枚微型注射器,似笑非笑对他晃了晃。   “你!”   哈琉斯捂着后颈,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刚想做些什么,浑身力气却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踉跄着朝地面倒去,然后猝不及防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真傻……”   厄兰垂眸望着哈琉斯痛苦皱起的眉头,慢悠悠叹息了一声,然后将对方打横抱起,迈步朝着客厅沙发走去,意味不明道,   “亲爱的,下次可千万别信我的鬼话了,事实证明雄虫说的话一点都不可信。”   哈琉斯视线涣散,勉强靠意志力维持着清醒,他只感觉自己被厄兰放在了沙发上,原本漆黑的客厅忽然从外间涌进数不清的士兵,枪管在月色下泛着悠悠的冷光。   ——那是维多秘书长调来保护他的精锐。   厄兰这么爱惜自己的小命,在明知道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拒绝保护呢?今天白天不过是故意逗哈琉斯玩的罢了。   负责带队的军雌名叫洛伦兹,他虽然不明白刚才发生枪战的时候厄兰为什么没有让他们直接冲进来,但看见满地尸体和躺在沙发上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哈琉斯时,也大概猜到厄兰并不想让太多虫知道这件事。   “冕下,那些尸体……”   厄兰漫不经心挥开桌面上的杂志,然后在茶几边缘优雅落座,他饶有兴趣望着哈琉斯阴鸷可怕的眼眸,头也不回地对洛伦兹吩咐道:   “拖下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维多秘书长问起来,你就说那群叛军负隅顽抗企图突围,被我的护卫当场击毙,听明白了吗?”   他的语调慵懒而又缓慢,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洛伦兹低低应了声“是”,只听一阵拖拽尸体的响动传出,偌大的客厅很快就就重新陷入了安静。   哈琉斯狠咬了一口舌尖维持清醒,他艰难掀起眼皮看向厄兰,语气讥讽:   “你怎么不把我一起拖下去处理了……我也是北部叛军……”   厄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哈琉斯松开牙关,语气低沉蛊惑,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一样:“亲爱的,你可是我的未婚夫,待遇怎么能和他们一样呢?”   他摩挲着哈琉斯唇瓣上的咬痕,唇角微勾,   “其实你用阿斯法这个身份也不错,回头我们办起婚礼来也更方便一些,你说是不是?”   哈琉斯冷冷盯着厄兰,半晌后,语气诡异地开口询问:“你还敢娶我,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   “没关系,雌虫结婚之后就会收心了。”   厄兰极是温柔地吻了哈琉斯一下,他今天原本已经做好了哈琉斯和那群叛军联手的准备,所以让那群士兵提前埋伏在外面以防万一,没想到哈琉斯直接杀了拉维他们,最后只剩下拖尸体这个用场。   哈琉斯脸色难看,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放我走!”   “恐怕不太行,”厄兰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可惜,“亲爱的,你走了我可就要守活寡了。”   他上哪儿再去找像哈琉斯这么有趣的雌虫。   哈琉斯幽幽盯着他,声音令虫毛骨悚然:“你现在如果不放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厄兰轻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坐直身形:“是吗?可惜我这辈子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话音未落,厄兰的后脑忽然抵上了一只冰冷的枪管,他身形一僵,唇边笑意瞬间凝固,缓缓偏头看向旁边的玻璃窗,却从里面看见了一抹不可思议的身影——   洛伦兹正用枪管抵着他,并抬手扯下了脸上用来伪装的仿真面具,笑意恶劣,不是霍恩格是谁?!   “那么……现在呢?”   一道阴冷的反问声从黑暗中幽幽响起。   只见刚才还浑身无力的哈琉斯忽然从沙发上慢慢坐起了身,他抬手捂着后颈,神情阴鸷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令虫牙酸的骨骼声,语气冰冷讥讽:   “冕下,您依旧坚持自己七秒前的观点吗?”   “……”   空气一片死寂。   厄兰慢半拍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脱了,语气忧伤的开口:“亲爱的,我知道,你以后再也不可能相信我了对吗?”   “不,”哈琉斯面无表情把玩着手中冰冷的配枪,“我从来就没信过你。”   厄兰一噎,试图挽回:“亲爱的,你听我解释,事情绝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向虫神起誓,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 第215章 吻   “哈琉斯,别信这只雄虫的鬼话!”   厄兰话未说完就被霍恩格冷声打断,抵住他后脑的枪口又用力了几分,无不讥讽的道,   “他如果真像自己说的那么情真意切,刚才就不会给你注射麻醉剂了。”   厄兰一脸无辜:“你也说了,我注射的只是麻醉剂,又不是毒药,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霍恩格语气恨恨:“都注射麻醉剂了你还能打什么好主意吗?”   厄兰轻“啧”一声,慢悠悠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哈琉斯,他仿佛在笑,低沉的声音莫名听出了几分暧昧勾引:“那就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了,不方便对外虫说嘛……”   哈琉斯静坐在阴影深处,从头到尾都显得波澜不惊,就像一片不可窥测的寒潭。他的眉眼过于晦暗,以至于分不清喜怒,唯有那只拿枪的手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修长的指尖摩挲着扳机,有一下没一下在腿边轻敲。   “吱呀——”   真皮沙发传来的轻响忽然划破了寂静。   只见哈琉斯缓缓起身,迈步走到了厄兰跟前,军靴落地的声响几不可闻,却留下了一片粘稠的血液印记,当他那只戴着作战手套的手抚上厄兰的脸颊时,皮革与皮肤摩擦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别说了。”   哈琉斯漫不经心俯身的动作就像猛兽收起獠牙,吐出的气息温柔灼热,却与冰凉的语调形成诡异反差:   “我信你。”   厄兰:“……”   等等兄弟,你怎么不按照剧本走?   按照厄兰最初的设想,哈琉斯应该死活不信他的话才对,怎么这么轻易就信了?   厄兰喉结滚动,只好把自己编了一肚子的鬼话艰难咽下去,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亲爱的,你真的愿意相信我吗?”   哈琉斯唇边弧度渐深,语气愈发温柔:“当然是真的了,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走?”厄兰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磕磕绊绊问道:“走……去哪儿?”   该不会是北部吧?!   哈琉斯并不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盯久了就像一团漩涡。   等厄兰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只感觉自己的眼皮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视线涣散,眼前发黑,猝不及防栽倒在了一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冰冷怀抱里。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耳畔响起了一声叹息,带着几分残忍的怜惜:   “真傻,当然是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窗外的枝蔓已经开始枯黄,无声预示着冬季的来临。   在哈琉斯的记忆中,南部的冬天并没有那么难熬,来的快,去的也快,温暖得让虫心生欢喜,可惜这样的温度连土壤里最肮脏的虫豸都冻不死,倒不如北境凛冽的暴雪,将所有的污秽与罪恶都埋葬在永恒的寂静里。   但,这只雄虫大概不会喜欢……   等厄兰再次醒来,入目就是一片涌动的昏暗,空气中充斥着独属于地下室的潮湿腐朽气息,细嗅还能闻到武器库里特有的火药味。   他皱眉捂着僵麻的脖颈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暗红色的沙发上,头顶灯光并不能很好的照亮四周,却足够让他看清对面那几只眼熟的虫。   坐在一旁保养擦拭狙击枪的是维瑟尔,躺在行军床上翻看杂志的是霍恩格,另外还有几只蒙面的虫持枪在旁边来回巡逻,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面具颇为眼熟,仿佛是当初在雾牙港就跟着哈琉斯的那几个部下。   厄兰谨慎确定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发现只是一个地下武器库,并不是前往北部的船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鉴于已经不是第一次被绑架了,而且绑匪还挺熟的,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显得接受良好,甚至有一种回家了的松弛感:   “哈琉斯呢,怎么没看见他?”   维瑟尔闻言头也不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然后继续擦拭自己手里的狙击枪。   霍恩格用力翻了一页杂志,发出“哗啦”的刺耳动静,同样对厄兰的问题充耳不闻。   “……”   厄兰望着这两个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军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他起身走到维瑟尔这只暴躁的北部雌虫跟前,露出一抹惯有的、准备骗虫前的无害笑容:   “这不是维瑟尔首领吗?真是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好像比以前又英俊了一点点。”   维瑟尔闻言动作一顿,冷冷抬头看向厄兰,然后控制不住攥紧了拳头,他似乎是想一拳揍在厄兰这张可恶的脸上,但又强忍了下来,阴阳怪气道:   “哦,我没听错吧,尊贵的厄兰冕下居然也会夸我长得英俊?我还以为您只当我是二百五呢。”   啧,果然是为了上次改通缉令的事。   厄兰抬手把他的枪口下压,眉心微蹙,一脸诚恳的道:“维瑟尔首领,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我把你的悬赏金额改成二百五可都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维瑟尔愤怒摔枪,从来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雄虫:“你放屁!”   厄兰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慌不忙解释道:“你仔细想想,二百五十块星币,连买个面包都不够,说不定走在大街上有虫把你认出来了都懒得举报你,这还不好吗?”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看杂志的霍恩格:“你再看看霍恩格,他的悬赏金额可是三千万,听说现在星际赏金联盟排行前十的组织都准备赚他这笔钱,连出门买东西都有被杀手弄死的风险,对比起来你多安全呀。”   “哗啦——”   霍恩格闻言手里的杂志忽然掉了下来,他缓缓偏头,不可置信看向厄兰,   “你说什么?现在赏金联盟排行前十的组织都在追杀我?!”   厄兰思考一瞬,然后无辜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吗?网上闹得还挺沸沸扬扬的。”   “你——!”   霍恩格猛地站起身,行军折叠床的金属角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额头青筋暴起,指着厄兰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整只虫已经快气疯了:   “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他语罢捡起地上的杂志猛地砸过去,却被厄兰敏捷闪身躲过:   “别生气嘛,你应该高兴才是,自己的悬赏金额刷新了南北两部的历史之最,将来星际史上一定会有你的名字,这可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   他不说还好,一说霍恩格更是气炸了,谁把上了通缉令这种事当成光宗耀祖的?!桌子上的水杯玻璃罐全部遭了殃,整个武器库顿时鸡飞狗跳,连维瑟尔都差点被砸了个脑袋开瓢。   维瑟尔咒骂道:“该死!霍恩格,你和一只雄虫闹腾什么?!不觉得丢脸吗?!”   霍恩格愤怒撸起袖子:“你少管!被追杀的又不是你!”   厄兰躲在沙发后面赞成道:“就是就是,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三千万这个数字,下次我帮你改成二百五好了,反正你和维瑟尔是好兄弟,两个二百五也挺搭的……”   维瑟尔猛地摔枪打断道:“霍恩格!你他妈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弄死这个混蛋?!”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瞬间,只听“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金属闸门缓缓开启,从升降梯里走出一个身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军靴落地的声响让空气瞬间凝固。   “闹够了吗?!”   哈琉斯冷冽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整个武器库顿时鸦雀无声,就连霍恩格都默默放下了手里不知何时抄起的扳手,眼神飘忽地别开了脸。   “哈琉斯,你总算回来了!”   厄兰一个箭步蹿到哈琉斯身后,深谙谁先告状谁有理这句话,   “他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维瑟尔要拿枪崩我,霍恩格要拿扳手砸我!”   他边说边比划:“这么大个的合金扳手!要是砸我脑袋上你就要守活寡了!"   维瑟尔&霍恩格:“……”   这他妈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吗?!   “你少胡说八道,谁要砸你了?!”   霍恩格上前一步指着厄兰的鼻子,突然发现手里的扳手还没收回去,又连忙藏到身后,用眼神表达谴责和愤怒:“哈琉斯,你到底是信我们还是信他?!”   “你们。”   哈琉斯漫不经心吐出这句话,肉眼可见的敷衍,他踢开地上挡路的杂志和水杯,然后把手里拎着的餐盒袋子放在桌上:   “分成两组,轮流吃饭。”   食物总算短暂平息了霍恩格与维瑟尔刚才的怒火,只是眼神依旧像刀子一样望厄兰身上冷嗖嗖地刮,厄兰对此浑不在意,姿态依旧闲适,反正多看两眼又不会掉块肉。   “你。”哈琉斯原本朝着里面的隔间走去,突然转身看向厄兰,黑色作战服被灯光勾勒出凌厉的轮廓,淡淡开口,“跟我进来。”   厄兰:“……?”   哦豁,报应来得这么快吗?   里面的隔间大概是用来开会的,桌上堆积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旁边还有一块白板,上面贴着许多南部军方高层的照片,其中有几个被打了红色叉叉,估计现在坟头草已经长得三尺高了。   哈琉斯没有开灯,或许是黑暗可以给他带来一定程度的舒适感,他懒懒背靠着办公桌边缘,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难掩鬼魅: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绑过来?”   “唔……”   厄兰故意拖长声调,双手撑在哈琉斯身侧,就像把对方整个圈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天生优越的侧脸在阴影中的轮廓性感难描,连唇边弧度都是那么恰到好处:“猜中有奖吗?”   哈琉斯静静注视着厄兰,并没有推开对方。   他任由这只雄虫入侵自己的领地仿佛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语调低沉,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如果我说……我要带你回北部呢?”   厄兰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他低头时唇瓣不经意擦过对方的脸颊,吐息灼热:“留在南部不好么?”   他终于意识到权力与财富不能使哈琉斯动摇,而那些也并非对方在乎的,一字一句低声道:   “我可以帮你翻案。”   或许是这句话的语气太过郑重,哈琉斯闻言有一瞬间恍惚,他慢半拍回神,苍白冰凉的指尖缓缓抚过厄兰领口处精致的宝石纽扣,语气难掩玩味:   “翻案?您指用法律手段吗?”   厄兰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外衣纽扣正被哈琉斯一颗一颗地解开,不由得挑了挑眉。他握住雌虫冰凉的指尖递到唇边落下一吻,看似制止了这个动作,却微微用力使对方坐上了办公桌边缘,这样晦暗的环境无形中滋长了情欲,使得他的呼吸有些紊乱:   “或许你有别的更喜欢的方式?”   他用掌心紧紧扣住雌虫精瘦的腰身,哪怕隔着衣物也不难感受到下方流畅的肌肉线条,炙热的吻先是漫不经心落在对方耳畔,然后沿着脖颈向下游走,在锁骨处轻咬了一口。   哈琉斯的神态虽然没什么变化,呼吸却乱了一瞬,眼尾正被某种危险的暗红一点点浸染。他扣住厄兰的后脑,迫使雄虫抬起头直视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说话时连唇瓣都会不小心挨上,声音暗哑,藏着某种恶劣的情绪:   “你猜?”   厄兰第一次发现哈琉斯在这方面比他还野,对方冰凉的指尖不知何时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衣服下摆,用力沿着腰身线条摩挲,力道大得甚至有些疼痛。   “我猜……你还是更喜欢一个个狙杀的方式。”   “猜对了。”   “不觉得可惜吗?他们明明都是一群贪污的臭虫,死的时候成了为国牺牲的英雄,帝国甚至还会颁发勋章以示哀荣。”   “是吗,听起来确实很可惜。”   哈琉斯的声音有些气喘,唇瓣已经被厄兰碾成了一种熟红的颜色,就像濒临熟透的果子,黑色的作战服领口被解开大半,胸膛留下了片片暧昧的红痕,苍白的皮肤下方是肋骨,里面的心脏鼓噪不休,跳动得比以往要快上不少。   厄兰闻言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唇瓣如出一辙的红润,只是颜色比哈琉斯要鲜艳许多,衬得那张脸风流漂亮,眼角眉梢都蛊惑心神:“要不要打个赌?”   哈琉斯垂眸捏住他的下巴,声音沙哑,听起来懒洋洋的:“例如?”   厄兰偏头靠近哈琉斯耳畔,温热的余息就像一道缠绵的情网,他最擅长用这种良善的语气来哄骗挖坑:“试一试我们谁翻案更快?输的那个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没有条件限制的那种。”   哈琉斯淡淡挑眉:“任何要求?”   厄兰勾唇:“当然,任何要求。”   黑暗中,一支冰冷的枪管忽然抵住了厄兰的腰侧,哈琉斯抬手搂住他的脖颈,语气难掩病态的愉悦:“哪怕我要一枪杀了你?”   厄兰不仅没有躲避,反而收紧手臂将哈琉斯搂得更紧,他低头,温吞且缓慢地啃咬着雌虫殷红的唇,每个字都带着模糊的笑意:“当然。”   哈琉斯不语,而是挑眉收起枪口,搂住厄兰的脖颈仰头用力回吻过去,直到氧气变得稀薄,舌根酸麻到已经不像是自己的,这才气喘吁吁分开。   “好,”   他亲昵搂着厄兰的脖颈,勾唇吐出一句话,   “我跟你赌,不过规则我来定。”   哈琉斯身上黑色的作战服凌乱敞开,露出满是吻痕的身躯,明明看起来颓靡而又堕落,衬着他清冷的眉眼却有种诡异的禁欲感,语气难掩兴味:   “暗杀名单上有十五个名字,已经死了三个,还剩十二个。”   他漫不经心抬起拿枪的右手,在掌心灵活转了一圈,金属冷光泛着死亡的气息,唇边弧度危险:   “我每隔五天杀一个……试试看吧厄兰,你如果能在他们死光之前成功翻案,就算你赢。”   哈琉斯语罢偏头,蜻蜓点水般吻了厄兰一下,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褪去刚才的激情,竟然有一种涟漪缓缓向四周漾开,让虫脊背发麻的温柔,每个字都裹挟着蜜糖,暧昧不清:   “那么我将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厄兰闻言瞥了哈琉斯一眼,心想吃一堑长一智,这只雌虫果然没之前那么好忽悠了。   “别这么看着我,原计划他们会在一个月内就死干净,瞧,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这个赌约的。”   哈琉斯轻笑一声,语罢从桌角抽出一套黑色作战服扔到厄兰怀里,外加一个银色面具,他抬手,用修长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意味深长提醒道:   “换上吧,戴好面具,等会儿万一被别的虫认出来你的脸,可是会惹来麻烦的。”   厄兰闻言偏头,敏锐从他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些隐晦的信息:   “别的虫?谁?”   哈琉斯抬手扣好扣子,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很快,厄兰就知道了哈琉斯指的是谁。   他换好衣服走出办公室没多久,就见另外一拨北部叛军陡然出现在了这间地下武器库里,为首的是一名脸上纹着金属图腾的雌虫,对方手腕上戴着许多金属圈环,野性的面容一看就来自北部本土,只是不知为什么,语气难掩冰冷烦躁:   “拉维的刺杀任务失败了,今天一早他们的尸体就出现在了新闻报道里!该死,到底是谁做的?!”   他们和霍恩格等虫似乎分属两个派系,军服臂章稍有不同,哪怕聚集在这间武器库里也隐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厄兰戴着面具和别的叛军站在一起,听见对方言谈间提起自己,目光微不可察闪了闪。   霍恩格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意有所指道:“黑鸦,一只混吃等死的贵族雄虫而已,杀不杀都无所谓,没成功就算了,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   维瑟尔也讽刺开口:“就是,听说南部的雄虫都很蠢,说不定用不着你们动手,他喝口水都能把自己呛死。”   站在一旁的厄兰:“……”   好气哟。 第216章 都杀了   “不行!杀了那只雄虫是维萨拉阁下的命令,他不死,难消北部的心头之恨!”   黑鸦咬牙切齿吐出这句话,然后猛地转身看向一直静坐在沙发上的哈琉斯,对方从自己进门开始就一直在闭目养神,连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平静得实在可疑。   “哈琉斯,你不是协助拉维完成任务的吗?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这句话实在无礼,霍恩格闻言脸色一变,倏地起身,结果被哈琉斯抬手制止。他双腿交叠,黑色的军靴在灯光照耀下泛着冷光,丝毫不在意黑鸦恶劣的态度,唇边的弧度若隐若现:   “我确实是协助他的,不过他好像不太相信我们,原定三天后才执行的任务昨天就自己带着部下悄悄去了,这个解释你还满意吗?”   黑鸦的脸色阴沉难看。   拉维是他的部下,什么性格他也最清楚,这种事绝对做的出来,可对方是北部最出色的杀手之一,就算刺杀失败也不该全军覆没才是。   “就算是拉维擅自行动,但现在任务失败了,我们回去该怎么和维萨拉阁下交差?!”   哈琉斯懒懒调整了一下坐姿:“抱歉,我不得不提醒一下,该怎么和维萨拉阁下交差是你的事,我们只用向大首领交差就够了。”   黑鸦眉头紧皱:“你这是在蔑视维萨拉阁下吗?”   “不,”哈琉斯勾唇,“我只是很同情他一大把年纪了还痛失爱子。”   “你——!”   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黑鸦的神经,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想做些什么,却在最后关头靠理智硬生生刹住,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好、很好!”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等我解决那只该死的雄虫,我一定会把你们今天说的话一字不落转告给维萨拉阁下!既然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就尽快交出武器库的管控权,以后留在南部的势力由我调配!”   他语罢冷冷转身,直接带着部下离开了这里,也不知是不是出去打听消息了,厚重的防爆门在黑鸦身后轰然关闭,余音在密闭空间里久久回荡。   霍恩格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突然发出一声颇感荒谬的嗤笑,然后偏头看向维瑟尔:   “妈的,他以为自己是三岁虫崽吗?一把年纪了还天天告状?老子这辈子最烦那种有事没事就告状的虫了。”   厄兰合理怀疑这句话在内涵自己,但鉴于现在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颇有涵养的没和霍恩格计较什么,而是施施然坐到哈琉斯身旁,压低声音暗戳戳拱火:“哈琉斯,你不觉得刚才那只雌虫有点太嚣张了吗?”   哈琉斯连眼皮都没抬:“所以呢?”   厄兰图穷匕见:“弄死他!”   哈琉斯:“……”   厄兰强调道:“必须弄死他!我连埋哪儿都想好了!”   由缇宁的遭遇可以得知,厄兰的心眼比针鼻子大不了多少,现在既然知道黑鸦准备刺杀自己,又怎么可能放过对方?   “啧,”坐在一旁的维瑟尔忍不住嘴角抽搐,“你们南部雄虫都这么心狠手辣的吗?”   霍恩格立刻瞪了维瑟尔一眼:“废话!不心狠手辣难道还要和他相亲相爱吗?!哈琉斯,我赞成弄死那家伙!”   哈琉斯既没答应,也没否认,而是放下交叠的双腿,从沙发上站起身道:“我有事要出去,霍恩格,你看着他别乱跑。”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偏偏当事虫一点自觉都没有,顺势跟着站起了身:“你去哪儿?”   哈琉斯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厄兰,那双暗紫色的眼眸藏着某种晦暗的情绪,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让我弄死他吗?难道坐在这里就能弄死他了?”   厄兰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可是你自己去也太危险了,不如带我一起吧?我可以让雌父调兵围剿,直接把他们一网打尽!”   说到最后一句,他浅紫色的眼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看就知道没打什么好主意。   “听起来确实不错。”   哈琉斯薄唇微勾,抬手“贴心”帮厄兰整理了一下脸上的面具,话锋却陡然一转,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   “但是冕下……我可真担心你一网打尽的时候会把我们也算进去,所以你还是坐在这里等消息吧。”   话音刚落,他掌心骤然发力,直接把厄兰推到了沙发上,同时对霍恩格扔了个眼神,示意不要让这只狡猾的雄虫耍什么花招。   厄兰不死心地喊道:“你就这么把我丢给霍恩格,万一他记仇把我宰了怎么办?!”   哈琉斯淡淡出声:“他不会的。”   霍恩格冷笑:“不,我会的!”   哈琉斯脚步一顿,眉头紧蹙:“……维瑟尔,看好他们两个。”   他头也不回地扔下这句话,背影直接消失在了闸门后方,伴随着“轰”的一声闷响,闸门彻底闭合,只留下厄兰和霍恩格大眼瞪小眼。   “好吧。”   维瑟尔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讨厌的差事会落在自己身上,他摊了摊手,把自己怀里的狙击枪放到旁边,   “你们两个最好给我老实安分一点,否则我不介意用电子镣铐把你们两个都锁起来。”   霍恩格气死了:“操!你他妈的到底帮谁?!”   维瑟尔耸肩:“谁听话我就帮谁。”   厄兰不仅告状速度第一,墙头草的本事也是数一数二,立刻摆出一副诚恳的神态:“好的维瑟尔首领,请放心,我一定会听从您的英明领导。”   霍恩格:“……”   接下来的两天,厄兰一直待在这个武器库里和霍恩格斗智斗勇,期间也断断续续从对方嘴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原来北部现在的时局也不算太稳定,大首领和政务卿明争暗斗,双方堪称势如水火。   黑鸦就是那位政务卿阁下派来的另一支北部势力,他们一直想要从哈琉斯手中夺权,从南部卧底名单到地下武器库的接管权,背后都有政务卿的授意。   更重要的一点是,   “只要你一天不死,这个刺杀令就不会勾销,所以你最好祈祷黑鸦那群家伙死得一个不剩,否则你连吃饭都有被毒死的风险。”   看的出来,霍恩格很是幸灾乐祸,毕竟现在不止他一只虫被追杀,心情相当美妙。   厄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心里的必死名单上又记了一笔,那个政务卿太远了暂时杀不到,丢到一边以后再说,不过解决这个黑鸦倒是迫在眉睫。   ——比杀掉缇宁还要迫在眉睫!!   墙角的全息终端正在播放今天的星网新闻,或许是厄兰失踪的那天晚上哈琉斯故意遮掩了他的行踪,导致他消失两天后才被发现,现在几乎大半个军方系统都在全城搜捕他的下落,堪称声势浩荡。   并且索亚上将还对外张贴了公告,谁能提供厄兰的下落就重金酬谢。   维瑟尔轻佻吹了一声口哨:“哇哦,冕下,如果我现在把你救出去,你说他们会不会直接给我一个少将当当?”   厄兰眨了眨眼,疯狂暗示:“别说少将了,中将也不是没可能,要不这样吧,你现在就悄悄把我放出去,我保你官运亨通。”   霍恩格听见他们两个的对话,嗤笑了一声:“你以为谁都稀罕那些破东西吗?大难临头,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命吧。”   厄兰敏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霍恩格故意不语,但很快厄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轰——”   只听一声沉闷的动静忽然响起,在寂静的地下室显得异常刺耳。   那道紧闭的闸门在时隔两天后终于再次打开,只不过这次从里面走出的并不是哈琉斯,而是过来接管武器库的黑鸦等虫,他们穿着纯黑色的叛军制服,精壮高大的身形堵住门口,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厄兰早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就不动声色站到了沙发后面,暗自猜测这群不速之客的来意。   “哈琉斯那个家伙呢?”   黑鸦环顾四周一圈,很快发现哈琉斯并不在场,眉间皱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霍恩格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所以你今天过来到底是为了找哈琉斯的,还是为了接管武器库的?”   黑鸦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霍恩格,暗红色的瞳仁像极了某种食腐的乌鸦,凶残而又暴戾,因为厄兰无故失踪,他们接连打听了两天都没找到下落,所以心情格外差劲:   “哈琉斯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你们如果识相的话就自己滚出这里,毕竟自相残杀传出去可不好听。”   他带来的队伍数量占优,并且个个都是好勇斗狠的家伙,真打起来霍恩格他们未必能讨得到什么便宜,但要让后者主动让出武器库,听起来似乎又有些不太可能?   就在厄兰思忖着等会儿这两拨势力万一打起来自己要不要趁乱逃走的时候,只见霍恩格忽然从沙发上站起身,居然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行,反正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马上就要返回北部,地盘交给你也没什么不行。”   厄兰眼皮子一跳:“???”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霍恩格语罢干脆利落抬手:“我们撤!”   他身后的部下闻言齐齐收枪撤退,就连维瑟尔都跟着一起走进了升降梯,厄兰裹挟在队伍里,被迫一起撤退,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那的大脑有些宕机。   不是吧,他们就这么撤了?   厄兰感觉自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他眼见闸门闭合,偏头看向霍恩格,压低声音狐疑问道:“你们真打算撤退了?”   霍恩格反问:“你想知道?”   厄兰微微一笑:“不,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撤退之后打算怎么安排我。”   霍尔格故意拔出腰间的配枪,对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表情:“当然是把你杀了抛尸野外啊。”   厄兰:“……”   切。   厄兰并不知道他们打算去哪里,只感觉升降梯往上升了很久,最后轰隆一声停下,还以为总算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但没想到闸门打开又是另外一个漆黑的通道,曲曲折折就像迷宫一样。   “别出声,等会儿可是有免费的好戏看。”   霍恩格摆手示意部下守在外面,然后带着厄兰和维瑟尔走进了一间全是监控屏幕的房间,只见里面的画面赫然是武器库,黑鸦那群家伙大咧咧坐在沙发上,言谈间笑意张狂,虽然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但大概在嘲笑霍恩格他们是个软蛋。   厄兰默默看了霍恩格一眼:“你指的好戏就是听他们骂你软蛋吗?”   霍恩格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闭嘴,你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   厄兰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只见走廊拐角的监控画面忽然出现了一群秘密潜入的身影,看装备居然是南部的队伍,他们持枪小心翼翼靠近武器库,带队的那名军雌黑发蓝眸,面容怎么看怎么熟悉,不是阿斯法是谁?!   厄兰眼皮子狠狠一跳:“你们该不会是想……”   他话音未落,屏幕里就陡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枪战,在阿斯法带领的队伍破坏了所有机关并成功攻入闸门后,数不清的南部军雌潮水般涌进了武器库,数量几乎是黑鸦那群虫的五倍不止!   一时间画面里只能看见“突突突”的枪火,连监控都在战斗中被损毁了好几个,屏幕接二连三暗了下去。   厄兰看得神情抽搐,严重怀疑自己会被炸死在这里,那群家伙在武器库开火交战是不要命了吗?还是说霍恩格他们已经提前把东西悄悄转移了?   维瑟尔仿佛读懂了厄兰微妙的表情,语气戏谑:“放心,里面的弹药早就被我们转出去了,都是空箱子,炸不了的。”   在南部压倒性的兵力优势下,监控画面中的战况完全呈现一边倒的局势。黑鸦率领的小队节节败退,子弹贯穿躯体的闷响此起彼伏,鲜红的血液在密闭空间内喷溅成诡异的血雾,将整个武器库染成了可怖的屠宰场。   “砰——!”   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黑发蓝眸的军雌精准命中了黑鸦的咽喉,子弹穿透颈骨后余势未减,径直轰向角落的监控探头。   在屏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哈琉斯那双经过伪装的蓝色眼眸仿佛穿透了监控,他抬头与厄兰隔空对视,唇边出现一抹令虫毛骨悚然的弧度,在血腥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无声吐出一句话——   “都弄死了。”   一个不剩…… 第217章 耍流氓   “砰——!”   监控室紧闭的大门陡然被虫从外面一脚踹开,狭小的空间瞬间涌进了数不清的军雌,当为首的士兵看见椅子上坐着一名背对他们的黑色身影时,立刻警觉抬枪瞄准:   “扔掉武器!双手抱头转过来!”   椅子上的虫闻言懒懒举起修长的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任何武器,看袖口分明穿着叛军服饰。在所有士兵紧绷的注视下,只见他慢悠悠转过身,红点瞄准器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那张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的面容,神情似笑非笑,却怎么看怎么阴沉危险:   “怎么,打算击毙我?”   那群士兵见状瞳孔骤缩,齐刷刷下压枪口,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全城搜救的雄虫居然会好端端坐在这里,而且身上还穿着叛军服饰,慌张解释道:   “冕下,请您恕罪,我们并无此意!”   厄兰冷冷注视着这群士兵,看他们的目光就像在看一群蠢货——   这群家伙不仅直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被哈琉斯当了枪使,而且营救效率简直低得令虫发指,赌一千万星币,如果没有哈琉斯故意带队,这群蠢货说不定要明年才能找到自己,到时候他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   厄兰凉凉开口,语气不善:“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为首的士兵喉结滚动,支支吾吾道:“是……是一个名叫阿斯法的士兵,他说看见您被叛军挟持,于是一路跟踪追查到了这个武器库,然后报告给了索亚上将……”   果然。   厄兰轻笑一声。   ——这场荒唐的“营救”从头到尾都是哈琉斯一手策划的好戏,对方不仅借着南部的力量铲除了黑鸦这个死对头,而且还给“阿斯法”这个身份立下了大功,简直是一箭双雕。   “他在哪儿?”   “应该还在外面搜查其余逃跑的叛军。”   厄兰闻言站起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叫他们不用搜了,直接收队。”   霍恩格和维瑟尔这两个狡猾的家伙早在破门前一刻就从密道悄无声息逃走了,摆明是和哈琉斯提前串通好的,能抓到就出鬼了。   当厄兰在士兵的护送下离开这座武器库时,只见外面停着数十辆军用大卡,一名穿着白金色军装的熟悉身影正站在队伍最前方焦急来回走动,赫然是匆匆结束精锐选拔赶回来的索亚上将。   “雌父,您怎么也过来了?”   厄兰见状眉梢轻挑,毕竟在他的设想中对方现在应该还在托比亚森林才对,最快也得下个月才能回来。   索亚上将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脚步倏地一顿,他眼见厄兰平安出来,紧皱的眉头这才松缓下来,只是语气依旧紧绷严厉:“说什么胡话,你都被绑架了我能不赶过来吗?!”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迎上前,双手用力按住厄兰的肩膀上下打量,那双锐利的蓝眸翻涌着后怕与压抑的怒火:“你伤到哪里没有?那群该死的叛军……”   “我没事,就是那群叛军比较倒霉,已经被全部击毙了。”   厄兰轻轻耸肩,觉得自己大概创造了南部历史之最,貌似从来没有哪只雄虫接连两次被叛军绑架,又接连两次毫发无损回来的。   索亚上将闻言神色稍缓:“这次多亏有个士兵发现你被叛军绑架,暗中潜伏找到了这个武器库,否则也没办法这么快救出你。”   厄兰闻言唇边出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慢悠悠拖长声调道:“哦~我出来的时候也听说了,是那个叫阿斯法的士兵嘛,他的身手倒是比那群酒囊饭袋强得多……不如这样,您周末的时候请他来家里吃顿饭吧,就当答谢他这次救了我。”   索亚上将微微皱眉,狐疑看向厄兰:“你确定?”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请吃饭完全不像厄兰的行事作风,换了以前他最多让那名士兵升个职加个薪什么的,哪有闲心请对方吃饭。   “确定。”   厄兰笑吟吟的,目光狐狸般狡黠,   “而且您不是一直觉得在军部的得力助手不多吗,趁现在多培养一个也不错。”   索亚上将闻言垂眸思忖片刻,最后终于松口,毕竟他对那名叫阿斯法的士兵印象还不错:   “好吧,那就听你的。”   当索亚上将要请吃饭的消息传到哈琉斯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彼时他正在军部处理那些叛军的善后工作,尽管是个新鲜的生面孔,但鉴于他是这次行动的大功臣,将来说不定就青云直上了,所以身边围了不少拍马屁的同僚。   “嘿,阿斯法,你这次可是走大运了,要知道你救出来的可是厄兰冕下,但凡他开一开金口,你在军部起码少走二十年弯路。”   “去去去,没看阿斯法的身手比你强了百倍不止吗,就算没有厄兰冕下的帮助,他的升迁速度也早晚甩你一条街!”   “以后第一军的明日之星非你莫属了。”   偌大的办公室热热闹闹,站在中心圈的黑发雌虫却始终维持着谦逊的垂眸姿势,他面对同僚的吹捧显得不卑不亢,蓝色的眼眸流泻出浅淡笑意,声音温和好似清泉:   “过誉了,其实昨天的行动全靠大家鼎力配合,我只不过运气好发现了那群叛军的藏身地点,如果没有你们,恐怕也救不出厄兰冕下。”   “阿斯法”是个十足十的新兵,当初厄兰把他的档案从治安署调到第一军时,连报到都没露面,以至于大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现在他立下大功,却不见丝毫轻狂骄躁,面对来自同僚以及上级的交际甚至显得游刃有余,一些眼光毒辣的老油条已经能看出他的不简单,都想提前打好关系。   当阿珀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见大家正热络围在一起,他屈指敲了敲门板,声音把所有军雌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阿斯法,你出来一下。”   哈琉斯闻言下意识抬头,目光轻闪一瞬,随即浅笑颔首,礼貌示意同僚借过,在大家的注视下走到了办公室外面的楼梯拐角处。   “这是索亚上将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周末想请你吃饭,答谢你救了厄兰冕下。”   阿珀说着递来一张烫金请柬,这是贵族常用的邀约方式,为了以示尊重。   哈琉斯闻言不由得淡淡挑眉,他伸手接过,垂眸扫了眼上面的时间地点,语气难掩兴味:“请吃饭吗?看起来不像是索亚上将的风格。”   这位将军在战场上有着杰出的指挥能力,但并不代表他喜欢应酬交际,尤其听说他当年在战场上留下了创伤性后遗症,导致脑神经受损,所以更加不喜欢和外界打交道。   阿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意有所指道:“或许是那位冕下的意思吧,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第一次登门见面,尽量别失礼。"   “失礼?”哈琉斯闻言屈指轻弹请柬,纸张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淡淡的熏香味扩散开来,他似笑非笑地抬眼,心想又不是相亲,有什么好失礼不失礼的,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吐出一句话:“知道了。”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可阿珀却仍站在原地,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压低声音问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的原计划是刺杀名单上那些腐朽的高官贵族,但这其中并不包括绑架厄兰、乔装潜入第一军团这些危险的变数,阿珀无意识攥紧指尖,只觉得事态早已脱离掌控,而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同谋者就是幕后那只操控一切的手。   “你猜?”   哈琉斯闻言抬眼,走廊阳光斜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将那双剔透的蓝眸照得如同冰封的湖面,远看神情依旧谦逊有礼,语气却带着与厄兰如出一辙的、令虫不安的戏谑,尾调轻扬,像在讨论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阿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军服下的肌肉不自觉绷紧,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闭目的样子显得有些挫败。   “别紧张。”   哈琉斯忽然伸手,慢条斯理替阿珀抚平肩章上并不存在的皱褶,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在对方耳畔吐出了一句毛骨悚然的话:   “名单上的虫会一个不少地死去……只是现在,我想换种更有趣的玩法。”   他语罢收回手,漫不经心后退两步,就像一名最普通的士兵那样,似笑非笑对阿珀这名上尉敬了一个军礼:“长官,多谢您送来的请柬,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周六中午的时候,哈琉斯拎着礼品准时按响了上将府的门铃,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金色军装站在门外,清俊的面容隐在帽檐阴影下,看起来很有南部雌虫乖顺温和的特质,同时在心中暗自思忖厄兰促成今天这场饭局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早就说过了,不会再信这只雄虫的任何鬼话。   “咔哒。”   门铃按下没多久,房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哈琉斯见状不紧不慢后退两步,结果就见厄兰那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对方仿佛刚刚才洗完澡,身上的白衬衫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那张脸显得更加干净剔透,冷不丁凑近时惊艳得让虫移不开眼。   “你终于来了。”   厄兰笑吟吟望着他,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身形故意堵着门口,既不后退,也不让开。   哈琉斯见状目光在厄兰身上微不可察停顿一瞬,然后垂眸收回视线,他浅笑颔首,完美表现出了一个新兵第一次踏入上司家的拘谨和客套:   “是的冕下,今天可能要打扰您和索亚上将了。”   “没关系,反正我时间多的是,你可以随便打扰”   厄兰斜倚着门框,语罢侧身让开位置,示意哈琉斯进屋,却在雌虫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忽然拉住对方的手腕,眼眸轻垂,笑意轻佻:“忘记说了,你今天还挺好看的。”   虽然还是那套军装,但说不出来为什么,好像比以前好看一些,难道是心理作用?   哈琉斯闻言抬眼看向厄兰,眼底似乎出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玩味的笑意,他修长的指尖隔着厄兰的衬衫下摆缓缓上移,最后停留在腰间打转,心想这只雄虫娇生惯养,对方的皮肤上或许还残留着那天他们在密室偷情留下的痕迹:   “是吗……”   他意味深长道,   “您今天也格外惊艳。”   厄兰闻言目光暗了暗,他不动声色把哈琉斯抵在门上,呼吸沉重了几分,心想自己或许能在雌父下楼之前来一场荒诞刺激的偷情?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头顶上方就陡然传来了一道低沉严肃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厄兰——!”   索亚上将不知何时从房间走了出来,正站在二楼皱眉望着他们——确切来说,那道锐利警告的视线是针对厄兰的,毕竟在他的视角里,自家虫崽估计是看阿斯法长得漂亮,正把对方抵在墙上强行耍流氓。   厄兰:“……” 第218章 见家长   厄兰听见那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时,很清楚自己的雌父大概误会了些什么,他身形一滞,只好慢半拍松开哈琉斯,等再次转过身时,已然调整好面部表情,唇边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雌父,您下来了,我刚才只是和阿斯法开个玩笑而已。”   这句话听起来可信度不高,毕竟在南部总是雌虫更吃亏一些,尤其索亚上将年轻时没少见到那些好色雄虫倚仗身份肆意妄为,他皱眉走下楼梯,军靴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厄兰,阿斯法是第一次上门,不要开这些失礼的玩笑。”   厄兰轻轻耸肩:“好吧,抱歉,我下次不会了。”   哈琉斯极少见到厄兰这么乖觉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等他把目光重新转向索亚上将,就见对方正望着自己,他不着痕迹垂下眼眸,清俊白皙的脸蔓延一层薄红,看起来十分腼腆无措,低声解释道:   “索亚上将,您误会了,刚才是我不小心没站稳,所以厄兰冕下才伸手搀扶了一把……他并没有恶意。”   索亚上将没说什么,只觉得面前这名新兵大概又是一个被厄兰那副皮相迷得晕头转向的可怜雌虫,被卖了还傻兮兮帮忙数钱那种。   “厄兰从小被我惯坏了,如果有什么失礼之处,请你见谅。”   “您言重了,失礼的是我才对。”   厨师早已提前准备好了午饭,眼见宾客已经进屋,连忙将菜品一一摆上餐桌,索亚上将拉开椅子在主位落座,厄兰和哈琉斯则分别坐在他的左手下侧和右手下侧。   “这顿便饭是为了答谢你上次潜入叛军巢穴救出厄兰,原本维多也该到场的,不过他今天有个紧急会议,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赶过来。”   索亚上将这番话藏着淡淡的歉意,他和维多秘书长都身居要职,虽然对厄兰这个独子疼爱万分,却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这次如果不是哈琉斯冒险带队攻破据点,厄兰说不定真的会出什么危险。   哈琉斯闻言浅笑,一番话说得体面又动听:“厄兰冕下受虫神庇佑,相信就算没有我也一定可以平安脱险,至于清缴叛军,不过是我应尽的职责罢了。”   厄兰坐在餐桌对面,全程都没说话,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终于抬了抬眼,他修长的指尖摩挲着瓷杯边缘,心中不免冒出几分兴味:   虫神庇佑?哈琉斯真的信这个玩意儿吗?   “您何必这么谦虚,”厄兰忽然开口,懒懒倒入椅背,“叛军的据点那么隐蔽,而且通道机关重重,也不是谁都有那个本事找过去的,就是有些可惜,星际通缉榜上排名前三的那几个叛军都逃走了。”   排名前三?   那不就是自己、霍恩格以及维瑟尔?   阿斯法意识到这点后,隐在帽檐下方的眼眸轻闪,他似笑非笑看向厄兰,声音难掩惋惜:“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冕下,请您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都抓捕归案的。”   厄兰端起瓷杯抿了一口水,遮住唇边若隐若现的弧度:“我绝对相信您有这个本事,那就静候您的好消息了。”   虽然索亚上将是寡言少语的性格,但厄兰和阿斯法在餐桌上却出乎意料聊得十分的投契——起码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惹得他暗中观察了许久。   如果换做往常,索亚上将大概不会干涉厄兰的交往自由,但问题就出在厄兰对于他和缇宁的婚约还没有表达出一个明确的态度,现在就和别的雌虫黏黏糊糊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   ——如果说厄兰喜欢缇宁,偏偏他态度冷淡,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   但如果说他不喜欢缇宁,前段时间自己问他要不要解除婚约,他又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不急”。   “笃。”   索亚上将忽然放下刀叉,金属餐具与瓷盘碰撞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他用餐巾擦了擦手,状似不经意提起了另一件事:   “厄兰,你失踪的这段时间缇宁的雌父曾经多次问候,如果哪天没事你记得上门回礼致谢,顺便商量一下你和缇宁的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餐桌上的氛围忽然降至一种微妙的冰点。   哈琉斯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刀叉,仍在不紧不慢切割食物,动作标准优雅,厄兰却动作一顿,连水果从叉子上滑落了都没察觉:   “婚礼?”   厄兰一边挑眉发出询问,一边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桌对面哈琉斯的神色:“我什么时候说要和缇宁结婚了?”   于是索亚上将第一次发现自家虫崽居然还有睁眼说瞎话这个本事,皱眉深深看了他一眼:“前段时间我问你要不要和缇宁解除婚约,你说不要,难道不是想和他结婚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了?”   因为理亏,厄兰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八个度,   “我说的明明是‘不要和他结婚’,而不是‘不要和他解除婚约’,您一定是听错了。”   索亚上将没再说话,只是无意识握住了手边的杯子,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厄兰有理由怀疑雌父那一瞬间是想用杯子把自己砸开瓢,但是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又硬生生忍住了。   “没说过就没说过,你急什么?”   索亚上将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以免在餐桌上失礼,   “我前两天从你雄父那里听说了,缇宁在医院的时候就和一只雄虫纠缠不清,既然你也不喜欢他,那就抽时间尽快把婚约解除吧。”   厄兰闻言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一副牙疼的样子。   在他还没想出更好的、报复缇宁的办法之前,这么轻易就解除婚约老感觉太便宜对方了,他没道理给缇宁和海瑟那对狗东西扫清障碍啊?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三秒过去了。   厄兰还是没想好要不要答应。   就在索亚上将感觉自己的脑神经已经开始突突作痛时,餐桌上忽然响起了一声轻笑,就像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水面上漂浮着名为“戏谑”的落叶,而深处则沉淀着名为“危险”的寒意。   “索亚上将,厄兰冕下或许还是舍不得的。”   哈琉斯那张经过伪装的容貌看起来清俊无害,笑起来的时候比厄兰还要可信几分,他带着兴味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坐在对面的雄虫,莫名有一种毒蛇沿着身躯缠绕的惊悚感,语气却格外温和,仿佛只是为了这对吵架的父子故意打圆场,   “他大概只是吃醋缇宁少将和别的雄虫走太近了,所以才赌气说出要退婚的话,其实感情这回事,说开了也就好了,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气愤而说出让自己后悔终身的话……”   哈琉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缓缓抬眼看向厄兰,那双近乎圣洁的冰蓝色眼眸落在帽檐阴影下,竟窥出了几分艳丽的毒性。   桌子下方,黑色的军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划过雄虫的脚踝,触感冰凉冷硬,却藏着某种柔软旖旎的蛊惑,似笑非笑询问道:   “厄兰冕下……您说是不是?”   厄兰察觉到了桌下的异样,同时也听出了这段话里潜藏的威胁,他目光闪动一瞬,很快就从一堆致命答案里选出了一个最不致命的:   “当然不是。”   厄兰定了定心神道:“我当初和缇宁在一起只是遵循帝国分配,本来也没什么感情,现在他又有了喜欢的雄虫,我就更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只是……”   只是一想到解除婚约便宜了那对奸夫淫虫,他就感觉像被割了一块肉那么难受。   “只是缇宁的家族毕竟也算有头有脸,贸贸然解除婚约可能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所以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和雄父商量一下,让他回来做主比较好。”   雄父比较聪明,等雄父回来让他想办法,狠狠把缇宁一家阴个底朝天!   “是吗?”   哈琉斯闻言淡淡挑眉,他虽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却出乎意料没再深究这件事,   “您的考虑也有道理。”   餐盘里的食物每一块都被切割成了近乎完美的尺寸大小,就像方块一样整整齐齐排列着,只是因为持刀者并没有开动,所以渐渐失去了温度和滋味,就像窗外缓缓下沉的太阳。   这顿饭最后在一种堪称静默的气氛中结束。   索亚上将也不知是不是被厄兰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气得头痛病发作,借口身体不舒服回了楼上,并嘱咐管家等会儿记得送哈琉斯回家。   厄兰却直接挥退管家,随手拿了件外套搭在臂弯里:“你去忙吧,我送他回家就好。”   哈琉斯看了厄兰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径直走向门外。   深秋时节,本不该有花开放,但用金钱浇灌出的花园总是例外,依旧开满了各色各样不合时节的植物,馥郁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浓烈得甚至有些刺鼻。   哈琉斯来的时候自己开了车,他走到悬浮车旁边正准备打开驾驶座车门,但没想到另一只手却抢先按住把手,并将他抵在了车门边,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厄兰:   “生气了?”   哈琉斯闻言转身看向厄兰,顺势斜倚着车门,他抬手摘下军帽,下沉的夕阳给他清俊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眼眸懒散垂下,唇角微勾:“您指哪方面?”   厄兰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好像就是往枪口上撞,他饶有兴趣回了两个字:“缇宁?”   哈琉斯不置可否,只是在厄兰吻过来时偏头避开,同时攥住对方的衣领强迫性靠近自己,温热的身躯贴得密不透风,在耳畔低声吐出一句语气亲昵的话:   “冕下,我不得不提醒您一件事,从明天开始我们的赌约就正式生效了。”   “五天后,我会从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说不定就是您亲爱的未婚夫?”   厄兰闻言一顿,却见哈琉斯缓缓松开了他的衣领,向后一倒,慵懒背靠着车门,对方此刻终于卸下了那副温顺谦和的伪装,如血般的夕阳在身后肆意铺展开来,眼底的阴鸷冰凉也毫无遮掩在厄兰面前肆意展露。   厄兰永远不会知道,在餐桌上的时候,哈琉斯那一瞬间的情绪起伏并不是生气,而是不甘。   不甘他当年被送上军事法庭的时候,和厄兰解除婚约连半分钟都没用上,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审讯室里提笔签字,不多不少,刚好三秒。   短短三秒,   却是他余生一败涂地的开始。 第219章 退婚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本不值一提,却偏偏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毫无预兆翻涌上来,像是记忆深处一枚早已落地的陈年苦果,倏然在舌尖泛起腐烂的滋味。   哈琉斯闭目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都过去了,他心想……   无论是审讯室里无休止的拷问,还是在那场爆炸中尸骨无存的战友,都远比那纸轻飘飘的退婚书要沉重得多。   他连过往用性命拼出的战功和荣光都可以舍弃了,难道还放不下当年那张写满命运捉弄的纸吗?   说到底不过是在苦水里浸泡了太久,倏而从甜水里尝到那么一点零星的真心,便会因为从前的蹉跎岁月而生出愤恨不甘来。   天色渐沉,像一滩晕开的浓墨,无声浸透了衣角。   哈琉斯背靠着车门,没有谁知道他在黑夜中缅怀什么,只有飞虫被路灯光芒吸引,在苍白的灯罩下徒劳扑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那些早已死去的过往。   明知无望,却仍在他记忆的角落里嗡嗡作响。   “厄兰——”   哈琉斯盯着头顶的飞虫,冷不丁出声,   “如果现在时光倒流回到四年前,你还会选择和我解除婚约吗?”   厄兰闻言一顿,显然没想到哈琉斯怎么会忽然问这个问题,他正欲回答,却在开口前一秒又被对方打断:   “算了。”   哈琉斯站直身形,用军靴随意碾了一下地面,低垂的眉眼不经意流露出几分乖戾:“我对答案不感兴趣。”   他语罢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正准备驱车离开,车窗玻璃却传来一阵沉闷的叩响。哈琉斯动作一滞,只好按下车窗按钮,当隔阂消失的瞬间,厄兰的身影随即笼罩下来,对方周身的气息裹挟着夜晚的凉意,在他耳畔认真吐出了两个字:   “不会。”   厄兰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他仿佛是怕哈琉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哈琉斯,不会的。”   倘若虫神垂怜,肯让光阴逆流,他又怎么会再次放弃对方?他只会赌上自己的一切——堆积如山的财富、显赫尊崇的地位、世代累积的名誉,以此来保住哈琉斯濒临破碎的信仰、摇摇欲坠的一生。   这句低沉简短的话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因为财富和名利对于厄兰这种生来就站在云端的贵族来说,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   哈琉斯静静注视着厄兰,晦暗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情绪就像黑夜一样难以捉摸,他攥住方向盘的手悄无声息收紧,浅青色的血管蛇一般在苍白的手背上蜿蜒起伏,像是嶙峋骨感的艺术品。   黑暗中,厄兰悄无声息捏住了哈琉斯的下巴,迫使他偏头看来,然后在车窗边缘交换了一个缱绻蛊惑的吻。这个吻看似短暂,舌尖相触的瞬间却带着令虫心惊的纠缠力道,发狠吮吸的时候甚至感受到了几分痛意。   哈琉斯微不可察皱眉,却并没有躲闪,好在没过多久这个吻就结束了。   厄兰用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唇角,长睫缓慢垂下,打落一片暧昧的阴影,轻声低语:   “别忘记我们的赌约。”   厄兰其实并不在意那些利欲熏心者的死活。   但倘若能借他们完成赌约,也算物尽其用。   ……   秘金因其稀缺性和独特的材料特性被帝国列为一类战略稀缺资源。这种金属不仅拥有目前已知物质中最高的熔点,而且具有极高的断裂韧性,即使在标准销毁条件下也表现出极强的稳定性,因此成为制造战略威慑武器的核心材料。   根据《帝国战略资源管理法案》规定,秘金的开采、加工及使用必须获得最高议会的特别授权,并且严禁私下买卖。   换句话说,秘金的价值虽然高到难以估量,但不好脱手且无法销毁。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四年,但赃物多半还躺在那些高官贵族的藏宝库里,只要申请到搜查令虫赃并获,一切答案自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冕下,我按照您的吩咐暗中去那几名被刺身亡的官员家中探查,但并没有在他们的藏宝库里发现秘金的痕迹,会不会早就被悄悄转移了?”   黑鸦死后,厄兰又恢复了每天两点一线的上班生活,只不过这次跟在他身边保护的并不是阿斯法,而是重新调回来的阿珀——   没办法,阿斯法在外面忙着搞刺杀,别的虫又不太可信,思来想去居然只剩下了阿珀这个选择。   “继续查。”   厄兰靠着办公椅闭目养神,双腿交叠搭在桌角边缘,说话时连眼皮子都懒得掀:“那么大一批秘金,总不可能不翼而飞了,如果实在查不到……”   他说着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终于睁开双眼。修长的指尖从抽屉夹层里抽出一张名单,上面共有十五个名字,已经死了三个,按照地位高低排序,排在首位的赫然是虫帝的亲生弟弟帕颂亲王。   厄兰始终坚信一个真理:任何超过两名成员以上的组织活动,必然存在一个核心领导者,既然从底层喽啰那里一无所获,那么利益必然流向了位高权重者手中。   他修长的指尖夹住那张名单轻抖了两下,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就去帕颂亲王的收藏室里转转吧,说不定你会有意外收获。”   阿珀迟疑了一瞬:“但是自从伊桑部长他们遭受刺杀惨死之后,帕颂亲王就很少出门了,每天深居简出,想去他家探查恐怕不容易。”   厄兰漫不经心开口:“办法都是虫想出来的,他既然不出门,你们难道就不会想办法逼他出门吗?往他家里放把火,不管是重新搭建也好还是搬离也好,混进去很难吗?”   阿珀闻言神情难掩讶异,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磕磕绊绊问道:“冕下,您的意思是……让我放火把帕颂亲王的府邸给烧了?”   厄兰挑眉反问:“不然呢?难道你还想顺便把他一起给火化了?”   胆子这么小,难怪只能和哈琉斯打个三七开。   阿珀默默低下了头。   他在缺德方面比起厄兰确实还是差了点。   “不聊这个了,”厄兰从办公椅上懒洋洋坐直身形,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语气饶有兴趣,“你猜他下一个会杀谁?”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阿珀轻轻摇头:“冕下,刺杀顺序是随机的,并没有固定规律,如果非要猜一个的话……”   他隐晦看了厄兰一眼:“缇宁少将?”   厄兰:“……”   好有力的猜测,居然无法反驳。   厄兰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发现今天好巧不巧就是哈琉斯给出的第一个死亡日期,神情若有所思,不过他的思绪很快就被索亚上将发来的一条消息所打断,说是维多秘书长今天刚好结束工作回家,让他早点下班一起吃晚饭。   “我问过赫博检察长了,他说你最近在律法院的工作表现还不错,只是如果能专注自己的分内工作就更好了。”   维多秘书长虽然事务繁忙,但对厄兰还是很关心的,不过他做了多年政客,说话并不能单单只听表面内容,还得细品更深层次的含义。   厄兰原本在夹菜,闻言动作不由得一顿,然后慢悠悠收了回来:“分内工作是什么意思?”   维多秘书长抬眼看向这个不省心的虫崽,伸手扶了扶眼镜,语意深深,暗藏提醒:“厄兰,你最近的小动作有些太多了,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最好不要沾染太多,否则只会惹一身腥。”   精明利己是政客的特质,除非必要,维多秘书长绝不会插手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一旦涉及切身利害,他又会狠辣果决地出手,正是因为这份近乎冷酷的清醒,才能让他在波谲云诡的政坛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厄兰唇角微扬,看起来满不在乎:“雄父,怎么能说与我无关呢,秘金失窃案牵扯那么多权贵高层,在四年前轰动一时,直到现在也依旧有不少关注度,如果我能把失窃的秘金重新找出来……政绩看起来不是很漂亮吗?”   维多秘书长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厄兰,你真的在乎那些政绩吗?”   “我可以不在乎,但您就不同了。”   厄兰身形微倾,那双与维多秘书长相似的眼眸看起来就像狐狸一样滑不溜手,   “听说您已经辞去内阁秘书长的职务,打算竞选这一届的总理,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做出一件万众瞩目的政绩难道不是很好的拉票机会吗?总比那些虚张声势的家伙拿着大喇叭到处演讲强,而且这件事和帕颂亲王脱不了干系,也能狠狠打击一波皇室的公信力。”   南部实行的是君主立宪制,虽然皇室依旧存在,但虫帝作为国家的象征往往统而不治,只保留部分形式上的权力,真正掌握实际行政权力的是联盟总理。   维多秘书长在内阁已经工作了将近八年,该培养的势力培养了,该有的根基也有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厄兰提出的建议未必没有参考性。   维多秘书长思考片刻,不置可否:   “我会考虑这件事,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不要给我捅娄子。”   厄兰笑吟吟点头:“请您放心,我保证不会的。”   他不会捅娄子,只会捅破天。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您帮忙。”   “说。”   “帮我退掉和缇宁的婚约吧,我已经有了喜欢的雌虫,这门婚事没必要再继续保留。”   维多秘书长闻言喝水的动作一顿,偏头看向伴侣索亚征询真实性,发现对方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这才不紧不慢放下杯子:   “退婚可以,不过你心有所属这个理由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厄兰闻弦音而知雅意:“那么您有什么好办法既可以让我成功退婚,传出去又合情合理呢?”   看的出来,维多秘书长也没打算让这门婚事继续下去,淡淡开口:“缇宁不是和一只名叫海瑟的雄虫纠缠不清吗,这不就是最现成的理由?”   厄兰暗自磨牙:“那我退婚岂不是成全了他们?”   “怎么会?”   维多秘书长随手抽过军政杂志翻了一页,轻描淡写扔下了一个平地惊雷,   “他们两个的匹配度只有53%,刚刚过及格线而已,按照繁衍法则是不能结为伴侣的,我前两天让帝国数据库重新筛选了一下,发现有一只雌虫和海瑟的匹配率达到了97%,估计再过不久婚姻署就会上门给他们安排结婚仪式。”   厄兰:“……” 第220章 缇宁的崩溃   既然退婚的事有了解决办法,厄兰也就没有再过多纠结,不过……   他掀起眼皮看向墙上的复古挂钟,心想缇宁真的能活到第二天早上吗?   观看晚间新闻已经成为维多秘书长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吃完晚饭后照常打开星网节目,原本想了解一下最近新出台的几项政策反馈,结果发现临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主播口条清晰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带着数十年如一日的平静严肃:   “各位观众,晚上好,本台刚刚收到最新消息,帝国安全部副部长雷尼阁下今晚在其住所内不幸遇刺身亡……”   “据现场勘察显示,雷尼阁下系遭遇蓄意暴力袭击致死,他身为帝国高级军事将领,精通作战,凶手不仅成功规避了安保系统,并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作案,危险程度极高,最高执政当局对此案表示高度关注……”   厄兰原本正双手插兜,慢悠悠走上楼梯准备回房休息,新闻播报声却突然钻入耳朵,让他的脚步不着痕迹一顿,侧身看向楼下,只见新闻大屏接连闪过几张血淋淋的现场照片,虽然已经打了马赛克,但依旧不难脑补出当时惨烈的情形。   嗯?   厄兰见状眉梢轻轻一挑,   死的居然不是缇宁?   这个意外让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疑惑,不过厄兰并不想引起维多秘书长的注意,所以不动声色转身回了房间,关门时依稀还能听见楼下传来的交谈声。   “又死了一个吗……”   “是雷尼部长,看来那群叛军还没有完全撤离南部……”   “我明天就派兵全城搜捕……”   “不着急,先提前准备一下吧,或许过两天就要参加雷尼部长的葬礼了……”   今年南部发生的官员遇刺案数量几乎超出了过往十年的总和,城中贵族只觉得他们的生活过得重复而又晕眩,每天不是参加葬礼就是在参加葬礼的路上,送出去的帛金加起来都能买套房了。   厄兰以前从来不出席这种活动,不过鉴于他早就成年,并且在律法院也领了职务,于情于理都该来吊唁一下,也就跟随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一起抵达了葬礼现场。   虽说是在举办葬礼,现场却更像一场盛大的社交宴会,不仅听不见一丝呜咽或哀泣,反而全都在谈笑风生。那些宾客端着酒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兴致勃勃讨论着哪颗星球又发现了金矿,死亡不过是这场名利游戏里最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趁着维多秘书长和同僚交谈的时候,厄兰端着酒杯准备找个地方透透气,然而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在宾客堆里捕捉到一张熟悉的面容,他漂亮的眼眸缓缓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瞧瞧,他发现了谁,海瑟居然也出现在了这场葬礼上?但这不是更有意思的,更有意思的是对方的臂弯里居然还挎着一只面容陌生的军雌,这就怪了,他不是和缇宁爱的要死要活吗,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我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厄兰懒洋洋的声音不期然在耳畔响起,只见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冕下居然破天荒主动走向海瑟打招呼,唇边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海瑟阁下今天怎么有空光临这种场合?我还以为您会寸步不离地守在缇宁少将的病床前呢。”   在场其他贵族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能得到厄兰冕下的主动问候,在社交圈里可是难得的殊荣。   然而海瑟的反应却与大家截然不同,早在听见厄兰声音的瞬间他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只虫不受控制僵在了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细看连指尖都在颤抖,上次在病房门口被阿斯法一寸寸捏碎的骨骼好像又开始出现幻痛,让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反倒是他身旁那名面容清秀的军雌应对十分得体,对方在看见厄兰走来的时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回过神来,低头行了一个抚肩礼,彬彬有礼回答道:   “冕下,海瑟之前与缇宁少将是朋友,所以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多照料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缇宁少将已经出院,自然也就不需要再继续照顾了。”   厄兰目光落在这名陌生军雌身上,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你是……?”   那名军雌笑了笑,虽然面容只能算得上清秀,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却能看出他并不是一个简单角色:“冕下,我叫派利,目前在第九军团服役,雷尼部长是我的叔父,所以今天这场葬礼我就带着雄主一起来参加了。”   厄兰意味深长“哦”了一声,唇角微勾:“原来海瑟阁下是你的雄主,怪我消息闭塞,居然都不知道他结婚了,祝贺你们。”   不得不说,婚姻署的办事效率实在是太快了,啧,回头一定要给他们写封表扬信。   派利紧紧挽住海瑟的手臂,从头到尾一直没松开,像是在无声对谁宣示主权,当然,这个对象肯定不是厄兰:“是前两天的事,您不知道也正常,因为第九军团的工作调动,等葬礼结束我就要和雄主一起启程前往潘西亚城了,能在离开帝都前得到您的祝福实在是荣幸之至。”   维多秘书长给海瑟安排的这位“雌君”显然不仅仅只是靠匹配度筛选出来的,还经过了多方面的考量。   派利身为雷尼部长的侄子,在城中也算是个贵族,不过因为姿容平平,婚事方面难免有些困扰,嫁给贵族雄虫极可能没有话语权且不受宠,嫁给那些低等级不入流的雄虫又不甘心,海瑟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虽然是平民出身,但等级不低,而且好拿捏,还没有什么喜欢虐待雌虫的陋习。   长相嘛,也算不错,和自己的匹配率也是最高的。   至于和缇宁纠缠不清的那些事,落在派利眼里简直无足轻重,如果海瑟有权有势他或许还会感到几分棘手,但妙就妙在海瑟不仅没权没势,性格也十分软弱——   这不是天生就用来拿捏的吗?   所以他在相亲结束后的第二天就火速拍板和对方完成了伴侣仪式,并且立刻申请工作调动远离帝都,而海瑟也不知是不是那天在医院的时候被阿斯法吓破了胆,居然也没反对这门婚事,半推半就地娶了派利。   如果忽略他苍白的脸色,其实这两天婚后生活他过的还挺滋润,毕竟高达97%的匹配率可不是玩笑话,那意味着他们从灵魂到肉体都极度契合,是天生刻在基因里的选择。   厄兰笑意深深,心想海瑟倒是娶了一只手腕不俗的雌君,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一道沙哑愤怒的声音忽然猝不及防从远处响起,带着刻骨铭心的痛恨——   “海瑟!”   一抹穿着军装的瘦削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会场门口,把所有宾客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居然是刚刚出院没多久的缇宁。他伤势未愈,脖颈处还缠着厚重的纱布,长时间的药物治疗让他看起来已经瘦脱了相,就像一具被抽空了血肉的躯壳,只有那双凹陷的眼睛燃烧着令虫心惊的恨意和不甘。   海瑟听见这道声音吓了一跳:“缇……缇宁?你怎么来了?!”   他脸色更白,条件反射后退两步躲到了派利身后,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惧怕。   他以前确实爱过缇宁,也确实想要和对方在一起,可现实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光是缇宁家族的阻拦就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更不提其中还有维多家族的施压。   派利虽然是婚姻署给他强行安排的伴侣,但对方不仅温柔体贴,而且还是贵族出身,承诺等葬礼结束后就带他一起离开帝都,躲避维多家族的报复。   这已经是海瑟目前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只是难免亏欠缇宁。   但很明显,缇宁并不接受这个结局,他不顾雌父的阻拦执意要赶到葬礼现场,就是为了从海瑟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厄兰已经松口退婚,挡在他们面前的最后一丝阻碍都消失了,海瑟却在这个时候移情别恋,娶了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雌虫?!   这让缇宁觉得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和对抗都像个笑话,他不顾现场安保的阻拦,箭步冲上前就要找海瑟算账,却被派利侧身挡了个正着,微笑警告道:   “缇宁少将,虽然您和海瑟从前或许是有些纠缠不清的关系,不过他现在已经是我的雄主了,您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维持一下所剩不多的体面。”   缇宁目前在帝都的名声可谓是糟糕透了,他明明和厄兰冕下那么优秀的雄虫有了婚约,却偏偏和另外一只雄虫纠缠不清,用时下的眼光来看就是不守忠贞,恐怕已经没有哪家贵族肯和他联姻了。   缇宁如果聪明的话,现在就应该缩起壳来低调做虫,而不是在这里大吵大闹,毕竟他连维多家族的施压都解决不了,光在这里威逼一个怯懦没担当的海瑟又有什么用呢?   “你说什么?!”   缇宁闻言双目猩红,拳头因为愤怒而咯吱作响,险些把牙咬碎,他受损的声带因为哈琉斯当初那致命的一击早已无法复原,嘶哑破碎得就像被砂纸磨过,   “他娶你不过是因为婚姻署强行匹配的结果!你真以为他会喜欢你吗?!海瑟,你出来把话说清楚,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派利并没有被这句话所激怒,而是转头看向已经吓哆嗦的海瑟,温声细语问道:“雄主,告诉我,你还想和缇宁少将再续前缘吗?”   海瑟僵硬摇头:“不……不想了,缇宁,我现在已经娶了派利,应该对他负责……你还年轻……还能找一只比我更好的雄虫……”   这句话一出,缇宁的心彻底坠入了冰窟,他脸色苍白地后退两步,盯着海瑟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   负责?   海瑟要对派利负责,那他呢?   他为了海瑟连和厄兰的婚约都舍弃了——那是整个南部出身最为高贵、最为貌美、也是等级最高的雄虫,可对方现在居然为了一个三流贵族出身的雌君要和他斩断关系?!   缇宁忽然觉得十分荒谬可笑,他红着眼睛恨声问道:“海瑟,那我呢?”   “你有想过我的下场吗?!”   刹那间,一团猩红暗沉的阴云从他身上翻涌而出,在头顶上方徘徊不散,化成了名为痛苦的情绪,看一眼就能尝到其中咸涩腥甜的滋味。   这种情绪并不稀缺,在每个南部雌虫身上都能窥见。   那是属于时代的束缚,命运的枷锁。   从破壳而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戴上了无形的镣铐,社会用精密的仪器测量他们的基因,用冰冷的数字决定他们的归宿,律法规训他们要学会忠贞,雄虫逼迫他们要学会下跪,仿佛一生都打不破这悲哀的宿命。   “砰——!”   一道剧烈的枪声忽然响彻整个会场,只见缇宁离开的时候忽然猛地转身拔枪,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准海瑟扣动了扳机,速度快得连派利都来不及阻拦。   子弹飞速划破空气,准确无误射进了海瑟体内,猩红的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会场白色的绸布。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缇宁,却见对方正用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癫目光望着他,带着鱼死网破的恨意:   “一起死吧!!”   会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此起彼伏,厄兰冷静旁观全程,然后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残酒,从容转身离开了这场荒谬的葬礼。临走前他看见一条通体漆黑的蟒蛇正盘踞在上空,贪婪吞食着属于缇宁的痛苦。   这条黑蛇终究还是如愿以偿了。   厄兰如是想到。   不过他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大概因为缇宁那双猩红带着恨意的眼睛让他控制不住想起了哈琉斯,雌虫眼中遭受背叛的痛苦有一瞬间是重叠相似的。   厄兰无从得知哈琉斯过去是什么模样,更想象不出对方当年又是怎样被碾碎满身傲骨,亦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等再相遇时已经面目全非。   这恰恰是时间的残忍之处,他们永远都无法在最当好的年纪相遇,只能在回忆中一遍遍臆想着当初被时光扭曲的答案。   夜幕低垂,今天那颗子弹的余响却仍在厄兰脑海中回荡,他闭目倚靠在阳台围栏边独自出神,以至于没发现一抹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对方散漫不羁地坐在栏杆上,左腿曲起,右腿自然垂落轻晃,从这个细微的小动作竟看出了几分属于孩童的天真,与身上带着血腥气的残忍形成了诡异的平衡,他语气低沉温柔,一贯令虫毛骨悚然:   “怎么,知道你的前任未婚夫被抓进监狱,心情不好?”   厄兰闻言睁开双眼,不用看都知道是哈琉斯,他顺势转过身,双手撑着栏杆边缘,不偏不倚把雌虫圈进怀抱,声音刻意压低,温热的气息在耳畔氤氲,像是在偷情:   “不,我只是没想到缇宁能活到现在,我还以为你上次会选择先杀他。”   哈琉斯勾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厄兰脖颈上浅青色的血管:“我原本是打算先杀他的。”   厄兰握住他的手递到唇边轻吻了一下,饶有兴趣:“所以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哈琉斯挑眉,漫不经心反问:“那个时候你们还没解除婚约,他死了你是打算给他守活寡吗?”   厄兰:“……” 第221章 偷情   厄兰没料到哈琉斯会这么回答,愣了一瞬才回过神,他轻笑一声,眼眸低垂,缓慢摩挲对方带着薄茧的指尖,因为长了张占便宜的脸,笑起来有一种天生含情的感觉:   “怎么,你吃醋?”   哈琉斯掀起眼皮,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诮:“我有什么立场吃醋吗?”   厄兰倾身靠近他,温热的气息似有似无拂过雌虫耳畔,语调温吞,莫名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暗示我尽快把你娶回家?”   “不,”哈琉斯眉梢轻挑,无不恶意的低声道,“我还是觉得把你带回北部更有趣。”   厄兰闻言忍不住闷笑了一声,他勾起哈琉斯的下巴,偏头吻了过去,模糊的字句淹没在他们相触的唇齿间,像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别着急,等你赢了赌局也不迟……”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吻了。   但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或许因为今天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都在家,他们有一种在长辈眼皮子底下偷情的刺激感。   晚上的风有些凉意,吹到阳台上来的时候却助长了燎原的势头。厄兰仿佛是怕哈琉斯从围栏上掉下去,所以把雌虫搂得很紧很紧,尽管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他一边吻,一边顺畅解开对方身上的作战服拉链,然后将里面的衣服下摆掀起,露出肌肉线条分明却又苍白的腰身,上面依稀还能看见几道没来得及痊愈的淤青划伤。   ——很明显,刺杀雷尼部长还是给他带来了些许麻烦。   厄兰修长的指尖在哈琉斯腰间游走,所过之处伤口奇迹般复原如初,只有闷痛感还残留在皮肤边缘。雌虫皱眉,控制不住低低闷哼了一声,却感觉厄兰的吻已经开始沿着脖颈下移,埋进了他的胸膛。   哈琉斯无力仰头,右手五指穿插在厄兰触感极好的墨色发丝间,用力扣紧了对方的后脑。他冰冷锐利的紫色眼眸此刻泛起了情.欲的潮红,身上代表死亡与破坏的黑色作战服凌乱敞开,露出里面苍白带着吻痕的大片锁骨,颜色对比分明,一度有些刺目。   哈琉斯有些不大满意这个姿势,用了些力才把厄兰的头抬起来,他瞥见对方唇边因为反复啄吻染上的昳丽红色,目光暗了暗,声音沙哑讥讽:   “你是没断奶的三岁虫崽吗?”   “可是亲爱的,我觉得你也很喜欢。”   厄兰漫不经心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触感,神情似笑非笑,在黑夜中看起来无辜至极,原本束缚着长发的金色丝带不知何时被哈琉斯解开,几缕发丝黏在侧脸,像艳鬼一样美得令虫屏息。   哈琉斯似乎是勾了勾唇,但看起来不太明显,他伸手捧住厄兰的脸,直接低头回吻了过去,不甘示弱扯开了厄兰的衬衫扣子,珍珠质地的金边纽扣瞬间崩落一地,在月色下闪着华贵的光泽。   ——他今天过来可不是为了向厄兰炫耀自己杀了雷尼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偷情才是最终目的,既然如此当然要亲个够本。   恍惚间,哈琉斯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腻的信息素味道,堪比最顶级的催/情剂,让他浑身都没了力气,紧接着一阵失重感传来,被厄兰从阳台上抱下来走进房里,然后扔在了柔软的床铺间。   妈的!   哈琉斯被摔得头晕目眩,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刚才骂了一句什么脏话,他只感觉自己胸膛处传来一片凉意,说不清是麻还是肿,火辣辣的疼。   厄兰很快就重新吻了上来,他勾住哈琉斯腰间的皮带,然后一点一点、慢条斯理解开了银扣,将那条黑色带着余温的皮带当着哈琉斯的面从裤子里缓缓抽了出来,然后又一圈圈在指尖缠好。   像是一条妖娆诡异的蛇缠在了雄虫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处处都是欲望的痕迹。   哈琉斯预感到了厄兰接下来会做什么,喉结滚动一瞬,却并没有阻拦,反而在雄虫倾身而下的时候顺势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颈,加深这个吻。   “哈琉斯……”   语V脇5   “哈琉斯……”   厄兰温柔啃咬着哈琉斯白皙微凉的耳垂,然后偏头吻过对方带着烙印和伤痕的侧脸,他一遍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在舌尖萦绕不绝,在心间纠缠不休,仿佛着了魔。   哈琉斯只感觉耳廓酥麻,并且那种痒意一直蔓延到了尾椎骨,他就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急切在厄兰濒临窒息的吻中寻求新鲜空气,却又在得以获救的时候又一次次不知死活地重新陷进去。   “哈琉斯……”   他听见雄虫低沉缠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恶魔蛊惑你坠入地狱,   “留下来吧……”   “和我一起留在南部……”   哈琉斯懒懒睁眼,用指尖勾起他的下巴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赌局还没结束?”   厄兰却吻了一下他的指尖,声音很轻、很低:   “我怕你受伤。”   “……”   哈琉斯听见这句话,动作有一瞬间停滞,他在四陷的昏暗中一动不动盯着厄兰,仿佛是想辨别这句话到底出自真心还是假意,然后他得到了一个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的答案——   厄兰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哈琉斯第一次知道,“真心”这两个字的滋味原来比背叛还要烫喉,那句拒绝卡在齿缝间,嚼碎了也吐不出去,但倘若强行咽下,仿佛就会在胸膛炸成无数锋利的碎片,搅起一片血腥的灼热。   他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只是用双手紧紧搂住厄兰的脖颈,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对方嵌进骨血,眉头紧皱,轻啧了一声,带着几分不耐烦躁:   “你到底做不做,啰啰嗦嗦的!”   厄兰闻言神情抽搐一瞬,只感觉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卡得不上不下,他狠狠分开哈琉斯的双腿,倾身压住对方,在耳畔低声、缓慢、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句话:   “做死你信不信?”   还是这副表情更生动。   哈琉斯抵住厄兰的额头,莫名笑了一声,他吻住雄虫柔软昳丽的唇瓣,舌尖熟练撬开牙关勾住对方纠缠,就像一匹暴戾的恶狼此刻尽数收起獠牙,任他宰割,语气低沉慵懒:   “试试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这是在故意挑衅厄兰。   在别的场合下或许都能赢,但不该是在床上。   在这方面,雄虫对于雌虫拥有天生的、绝对的压制权。   刹那间,属于SSS级雄虫的信息素忽然铺天盖地袭来,却又极为谨慎地控制在房间范围内,哈琉斯的理智几乎撑不到三秒就开始濒临溃散,身体里蔓延钻心的空虚与渴望,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根透明的触手正在撩拨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隐私。   他呼吸急促,难耐仰头,生理性的泪水溢满了眼眶,恍惚好像觉得自己正在和厄兰抵死缠绵,可他分明看见那只雄虫正站在床边,从容且悠闲地注视着他的失态,一字一句低声道:   “那就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们之间的匹配率,可远比海瑟和派利要高得多的多……   厄兰亲眼看见雌虫的衣服和裤子是怎样湿透,又是怎样牵连床单,对方忍到极致,紧咬的下唇甚至泄露了一丝闷哼,苍白的身躯因为紧绷浮起了漂亮的青筋,有一种嶙峋坚韧的美感。   厄兰俯身捏住哈琉斯的下巴,迫使对方松开咬破的唇瓣,心情颇好,低声蛊惑道:“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雄主,我就帮帮你?”   哈琉斯心知对方是在为了刚才那句话故意报复自己,他呼吸急促,银色的发丝紧紧贴在脸颊侧面和脖颈上,因为皮肤上胭脂般蔓延的红潮,冰冷的面容在阴影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艳。   “不可能。”   他声音沙哑破碎,拒绝得干脆利落。   厄兰饶有兴趣反问:“不愿意嫁给我?”   哈琉斯却道:“你忘了?我们早就签过退婚书了。”   他一面在情潮中沉沦求生,一面又始终残存着清醒克制,无论厄兰怎么说也好,他们当年退过婚是事实,并且是不可动摇的结果。   现在喊他雄主,又算什么呢?   明明是一句讥讽意味十足的话,厄兰却从里面听出了几分自嘲,甚至还有某些更深的、难以释怀的情绪,他盯着哈琉斯看了片刻,周遭的信息素与精神触手忽然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带着温度的鲜活躯体。   厄兰缓缓低头,亲昵抵着哈琉斯的鼻尖,然后伸手将对方搂进怀里,明明只是寻常的动作,却偏偏看出几分温柔劝哄的意味,像是在哄一只没有被分到糖果委屈至极的虫崽:   “那代表着糟糕的过去已经结束了,哈琉斯,而我们还有崭新的、更为美好的开始……”   他温柔吻着对方破损的唇瓣,带来丝丝缕缕刺痛的感觉,修长的指尖隔着衣服布料,帮对方疏解刚才恶作剧挑起的欲望,   “你是我唯一的、命定的伴侣……”   厄兰刚才有一瞬间的念头确实想在这里要了哈琉斯,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们之间还欠缺了一些很重要的仪式,今天太仓促、也太简陋,对方值得更好的。   哈琉斯没料到厄兰的动作,本能挣扎起来,却被对方温柔却又不失力道地控制住四肢,他只感觉自己耳畔传来鼓噪的心跳声,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脑海中只剩一片白芒。   “笃笃笃——!”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雷般从耳畔响起,阴差阳错助长了速度,厄兰只感觉哈琉斯的身体猛地抽搐紧绷了一瞬,那一瞬间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勒死,发出了一声带着鼻音的、低低的闷哼。   厄兰见状笑了笑,他慢条斯理在被角上擦了一下指尖,这才出声:“谁?”   门外传来索亚上将的声音:“厄兰,你在房间里做什么?”   他刚才路过走廊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动静,有些担心是最近刺杀的叛军卷土重来,所以不放心敲了敲门。   厄兰缓缓站直身形,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道:“没什么,刚才不小心撞到桌子了。”   哈琉斯确信以索亚上将的警惕性,对方绝对会推门进来查看,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捡起地上的皮带就想离开,却在经过厄兰身边时猝不及防被对方一把拽了回去。   “急什么?”   厄兰搂住哈琉斯的腰身,无声吐出了这句话,他不知是不是故意想看雌虫着急,甚至把对方重新抵在桌角,又来了一通缠绵的吻。   他赢了。   哈琉斯死死攥紧指尖,果然不敢反抗也不敢出声。   然而索亚上将还未离去,又轻敲了两下房门:“我可以进来吗?”   厄兰不紧不慢问道:“有很重要的事吗?我刚洗完澡。”   趁着这个间隙,哈琉斯一把推开了他,厄兰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桌沿笑得又坏又蛊惑,他扬起手中的东西故意晃了晃,神情玩味,赫然是对方的皮带。   哈琉斯冷冷刮了他一眼,然后鬼魅般缓缓后退两步,顺着来时的路线无声翻出了阳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夜中。   索亚上将的声音恰好从门外传来:“穿好衣服,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厄兰只好随便扯了件衣服套上,然后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雌父,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他却忘了,屋子里浓烈的暧昧味道还没散去,尤其是他的信息素,几乎遍布了每个角落。   索亚上将微不可察皱眉,目光上下打量着厄兰,见他不像有异常的样子,这才出声询问道:“房里只有你一个吗?”   厄兰:“嗯哼,不然还能有谁?”   索亚上将看向房内,可惜被厄兰挡得太严实,只能瞥见水晶灯模糊的光晕:“你刚才在房里做什么?”   厄兰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屋里的气息估计引起了雌父的怀疑,他微妙停顿一瞬,不太确定的开口:   “看小.黄片?”   索亚上将:“……” 第222章 你要不要嫁给我的虫崽   空气因为这句话瞬间陷入了死寂。   索亚上将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身侧的拳头,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回房了。   “晚安,祝您好梦~”   厄兰微微勾唇,斜倚着门框在后面挥手道别,不见半点不好意思,毕竟他的那张脸不仅是一等一的漂亮,也是一等一的够厚。   翌日清早,厄兰照常下楼吃饭,结果发现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已经提前坐在了餐桌边,不由得眉梢轻佻,感到了几分稀奇。   要知道他们两个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最长的一次半年都没回家,厄兰都有些记不清上一次他们全家聚齐吃早餐是什么时候了。   “雌父,雄父,早上好。”   厄兰双手插兜慢悠悠下楼,然后拉开椅子在餐桌边落座,他能敏锐感觉到索亚上将和维多秘书长刚才正在讨论什么私密话题,只不过在自己出现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了,一度导致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他们该不会在讨论自己昨天晚上看小黄片的事吧?   最后还是维多秘书长主动开口:“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要去律法院上班,您不是让我好好工作吗?”   厄兰的声音懒洋洋的,随手拿了一片面包涂抹果酱,他浅紫色的眼眸困倦微眯,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狐狸。因为昨天把哈琉斯调戏了一顿,所以心情颇好,然而落在维多秘书长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情况不明的餍足。   索亚上将大概想起了厄兰昨天晚上偷摸在房里看小黄片的事,脸色微不可察变幻了一瞬,用刀叉切割食物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   维多秘书长到底见过大风大浪,面色始终波澜不惊,温言开口:“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按照你的年纪也该娶雌君了,回头如果遇上心仪的雌虫就把婚事定下来吧。”   免得躲在屋里看黄片。   维多秘书长靠着多年的素养把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   厄兰笑吟吟道:“真的吗?我确实有喜欢的雌虫,不过我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呢,要不雌父帮我去问问?”   索亚上将觉得自己大概也猜到是谁了:“……是阿斯法?”   厄兰:“就是他。”   索亚上将皱了皱眉:“可你们才只见过一面,你确定自己真的喜欢他?”   厄兰反问:“您相信一见钟情吗?”   索亚上将神情严肃地放下刀叉,只觉得虫崽又在开玩笑:“不信。”   “什么?”   厄兰闻言声音忽然高了几个调,他下意识偏头看向维多秘书长,语气做作而又震惊:“雄父,原来雌父当年对您不是一见钟情吗?我还以为他见到您的第一眼就喜欢上您了呢,没想到居然不是?!”   索亚上将:“……”   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兔崽子!!!   索亚上将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炸了银河系才会生出厄兰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东西,他猛地拍桌发怒,却见厄兰已经嗖一声拿着外套起身出门了,匆匆扔下一句话:   “我去上班了,你们慢用!”   “站住!”   “好了,索亚。”维多秘书长终于放下刀叉,他温和的语气总是能诡异抚平伴侣怒火中烧的情绪,“既然厄兰对那只叫阿斯法的雌虫一见钟情,你就帮他撮合问问。”   索亚上将咬牙低声道:“什么一见钟情,分明是见色起意,他不过是看阿斯法长得漂亮所以才有了结婚的念头而已,这根本不叫喜欢!”   维多秘书长不语,只是垂眸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懒懒倒入椅背。或许是因为常年繁冗的政务,导致他鬓边的黑发早早染上了霜白的颜色,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属于岁月的痕迹,金丝镜片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面容与厄兰相似,却偏向瘦削,平添了几分儒雅沉稳:   “索亚,这没什么。”   维多秘书轻轻摇头,言语中似有深意:“毕竟你当年对我也是一见钟情……或者见色起意?”   索亚上将闻言一怔,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低头垂眸,遮住里面的偏执暗沉,呐呐开口:“不……这不一样……雄主……”   他是真的一见钟情。   厄兰只是想耍流氓而已。   维多秘书长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议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他拉开椅子起身,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准备出门上班,临走前经过索亚上将身后,把手落在伴侣的肩膀上按了按:   “不管一不一样,厄兰终究要成家的,与其等着帝国分配,不如选一个他喜欢的,你也知道他眼光一向挑剔,难得遇上能入眼的。”   索亚上将仰头看向维多秘书长,迟疑开口:“可是……这样对阿斯法来说会不会不太公平?”   维多秘书长笑了笑,带着政客特有的理智和蛊惑心神:“没关系,去问问他的意见吧,说不定他会同意的。”   厄兰只是缺小德,并不是缺大德,不管是见色起意还是别的,结婚之后他都会对那只雌虫不错,这在南部来说已经是绝大多数雌虫毕生想要追求却得不到的东西。   听起来很悲哀,但事实如此。   索亚上将只好同意:“好吧,我过两天去问问。”   维多秘书长用微凉的手轻贴了一下他的脸颊:“别生气了,今天下班我会早点回来。”   语罢轻轻收回手,转身离开。   ……   最近是多事之秋,军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走廊里来往的士兵个个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突然间,一阵急促杂乱的军靴声打破了走廊的沉闷,只见拐角处转出一队刚执行完作战任务的军雌,他们白金色的制服上沾满血污,明显经历了一场恶战,队伍后方押着十几名被电子镣铐锁住的北部探子,正是他们此行的战利品。   为首的军雌黑发蓝眸,面容清俊温雅,但侧脸溅上的零星血迹和周身未来得及散去的戾气让他看起来生虫勿近,周遭过路的军雌见状纷纷退至墙边,自发让出一条通道,低声窃窃私语。   “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四次了,阿斯法这个家伙简直是怪物,现在审讯室里关着的北部叛军有一大半都是他捉回来的。”   “赌一百个星币,安东尼队长他们等会儿又要挨骂了。”   “谁让他们每次都空手而归,换了谁都得发火。”   短短一瞬时间,队伍便已经从走廊离开,只留下一阵未来得及散去的血腥气息。   “把那群北部探子秘密关进地下室,不要对外走露风声,免得又招来他们的同伙劫狱。”   戴维斯少将和阿斯法在审讯室门口完成了交接工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名初出茅庐的新兵,对方在第一军最近可谓风头无两,上次不仅成功营救出了厄兰冕下,而且多次抓获北部间谍,各项军事训练数据也独占鳌头,很受索亚上将的赏识。   戴维斯是去年才升的少将,在此之前他花了八年时间铺路才升到现在这个位置,但扪心自问,无论是军功还是作战能力,他都远远不如面前这个新兵。   趁着纠察没来,他靠在栏杆边点了根烟,半是调侃半是复杂:“阿斯法,加油干吧,说不定再过不久索亚上将就会在你的升职报告上盖章,你的前途可远远不止现在这个位置。”   走廊旁边就是水池,哈琉斯打开水龙头清洗了一下手上的血污,然后把帕子打湿,对着仪容镜擦拭脸上溅到的血污。   他擦得很仔细,也很小心,以免弄皱了仿真皮肤的边缘痕迹,听见戴维斯少将的话也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语气一贯温顺谦和:   “您过奖了,都是为帝国尽忠而已,我并没有想过升职的事。”   “别傻了朋友,只有你这种新兵才会有这么天真的念头。”   戴维斯少将偏头吐出一口烟雾,嗤笑出声,看起来就像个兵痞,   “升官,发财,再找个不错的雄主嫁了,这些事都得趁着年轻的时候做,等你老了扛不动枪了,脸蛋也不如现在漂亮,那个时候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抓紧机会和索亚上将套套近乎,说不定你有希望打破第一军的记录,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将,那可真是太好命了。”   远处的纠察队正朝这边巡逻而来,戴维斯少将利落掐灭烟头,拍拍哈琉斯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香烟味残留在空气中,恰到好处被风吹散。   哈琉斯凝视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过了片刻才慢慢拧干帕子,擦掉指尖残留的水痕。   ——戴维斯大概认不出他了,六年前他们曾经一起共事,当时对方也玩笑般说过一番类似的话。   不过那是对着哈琉斯说的,   当时前途无量的第三军少将,哈琉斯。   可许多事实都证明了,他并没有那么好命……   午休时间,忙碌的军部终于得到了片刻得以喘息的机会,走廊四下寂静一片。阿珀乘坐光梯下楼一路寻找,最后在更衣室门口遇见了换好衣服出来的哈琉斯,他跑得有些气喘,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道:   “阿斯法,索亚上将有事找你。”   哈琉斯闻言脚步微不可察一顿:“有说是什么事吗?”   阿珀摇头表示不知道:“索亚上将没说,只让我叫你上楼去办公室找他,可能是因为你最近表现卓著,打算聊聊你升职的事吧。”   北部目前分为了两个派系,一半属于大首领,另一半则属于那位政务卿,后者当时派了黑鸦来刺杀厄兰不成功,又重新启用了一些潜伏在南部的暗探,不过都被哈琉斯借着第一军的势力尽数铲除,陆陆续续加起来也有上百名那么多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哈琉斯整理好袖扣,径直去了索亚上将所在的办公室,他屈指轻敲两下门边,直到听见对话器里传来一声“进来”,这才推门走进办公室。   索亚上将的办公室是黑灰色系的风格,哪怕开着暖气也依旧觉得冷冰冰的,彼时他正在伏案签署什么文件,看见哈琉斯进来这才停笔,示意了一下桌对面的位置:   “你来了,坐吧。”   哈琉斯抬手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摘下军帽坐在办公桌对面,彬彬有礼问道:“请问您找我过来有什么指示吗?”   索亚上将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保媒拉纤的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用笔尖轻敲桌面,斟酌片刻才开口问道:“听说你还单身?”   哈琉斯闻言顿了顿,忽然有些猜到对方今天叫自己过来的用意了:“……是的。”   索亚上将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开头:“有想过找一只雄虫成家立业吗?”   哈琉斯垂眸低头,适当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我暂时还没有想那么多,毕竟军部还有很多事等着我慢慢熟悉。”   索亚上将却道:“那些规矩条例什么时候熟悉都可以,婚姻大事才是最要紧的,你上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应该见过厄兰了,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哈琉斯微妙沉默了一瞬,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姿态,片刻后才答道:“厄兰冕下当然很好,无可挑剔。”   “那么……”   索亚上将顿了顿,终于图穷匕见,   “你介意嫁给他吗?”   哈琉斯闻言讶异抬眼,显然没想到索亚上将问话居然这么直接,正常不应该先考察一下家世背景,然后再见面增进感情,最后才谈婚论嫁吗?   索亚上将见哈琉斯不语,以为他还在介意厄兰上次耍流氓的事,只是不好意思直说,努力放缓语气,昧着良心夸赞道:   “其实你别看厄兰有些不着调,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而且他还有很多优点,例如长得漂亮……”   索亚上将说到这里有些卡了壳,努力思考自家虫崽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什么优点,最后终于憋出来几条,   “他的语言能力很强……”   特别擅长撒谎。   “经济方面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买东西挥金如土。   “性格坚定,认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   小心眼记仇,一百年都不忘的那种。   “还有就是……他确实长得很漂亮。”   和自己的雄主一样漂亮。   虽然厄兰没有雄主那么厉害,但每天放在家里看着也是很赏心悦目的。   索亚上将不知道他现在像极了商场里的推销员,为了能把自家虫崽推销出去什么天花乱坠的词都往外吹,最后压低声音认真道: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喜欢你,阿斯法,如果他没办法娶到你的话,很可能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   哈琉斯一时有些想象不出来,轻轻偏头询问:“例如?”   索亚上将:“……” 第223章 交往试试吧   等哈琉斯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走廊的阳光渐渐褪去温度,带着深秋特有的倦怠感,连花坛里四季常青的叶子都有些打蔫卷了边。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脑海中依旧回荡着索亚上将刚才说过的话——   “厄兰……或许会想不开自寻短见?”   “阿斯法,试着和他接触一下吧,这并不是上级对你的命令,只是一个父亲对你的请求。”   自寻短见?   谁?   厄兰吗?   哈琉斯盯着外面的天色,只觉得这句话一度荒谬到让他差点笑出声来,厄兰如果会自寻短见,那太阳都要打西边升起来了,可偏偏他在办公室里还没办法反驳,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件事,答应索亚上将会试着和厄兰好好交往。   算了……   哈琉斯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内心敷衍想道,   随便,没关系,都一样。   答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从私下偷情变成了光明正大的偷情,和以前也没区别,只不过这种暴露在阳光下的感觉多少让他感到了些许不适应。   哈琉斯习惯了蛰伏,习惯了掠夺,习惯了杀戮,有一天忽然有虫把所有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予取予求,反而会让他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烫到的感觉。   很奇怪,不难受,但也不太好受。   “阿斯法,索亚上将又找你有事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只见后勤处的达温长官忽然从走廊另一头出现,身后还跟着两名身形高大的卫兵,看起来派头不小。他瞥见哈琉斯从索亚上将办公室里出来,笑呵呵打了声招呼,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是的,达温长官,一些公事。”   哈琉斯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看见达温手里拿着的文件,状似感慨的道:   “您今天还是继续留在军部加班吗?也该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休息,我听说您好像有一个月都没回过家了。”   “没关系,最近公事太多,留在办公室解决比较方便。”   达温长官是个笑面虎,看见谁都能热切攀谈两句,他见从哈琉斯嘴里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很快就带着两名助手匆匆离开,走进光梯的时候警惕打量四周,看起来颇有些草木皆惊的意味,仿佛有谁会忽然从暗处冲出来暗杀他一样。   ——不得不说,这种预感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正确的。   哈琉斯站在门外,亲眼目睹光梯门缓缓合上,片刻后,忽然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   差点忘了,达温这个老东西也是名单上的刺杀目标之一。   不过对方是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早在伊桑部长被暗杀的时候就敏锐嗅到了不对劲的苗头,借口公务繁忙直接住进了守卫森严的军部大楼,出入绝不落单,已经有一个多月都没回过家了。   但他大概死都不会想到,那个危险的暗杀者就潜伏在身边。   哈琉斯缓缓后退两步,清俊的面容被阴影线从中分割成了明暗两半,目光阴鸷漠然,唇边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然后悄无声息离开了楼道。   晚上七点,档案楼所有的军雌都陆陆续续打卡下班了,只剩达温长官所在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坐在办公桌前,手边堆着一摞厚厚的资料,却是无心翻看,时不时焦虑调整着坐姿,看起来十分烦躁。   四个了。   已经死了四个了。   外界或许不知道那些被刺杀的高官彼此之间有着什么联系,达温却很清楚他们都经手过当年的秘金事件,并且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死亡的恐慌就像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不知什么时候会忽然落下,这种感觉简直比凌迟还要难受。   他随手拿起茶杯想要喝水,结果发现水壶空空荡荡,皱眉对外喊了一声:“梅金,给我倒一杯水进来!”   门外却死寂一片,并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就在达温皱眉起身准备去看看情况的时候,他头顶的灯光忽然闪了两下,紧接着“啪”的一声,整个办公室的灯光都灭了下来,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被这一幕惊得跌坐回了真皮座椅,瞪大眼睛厉声质问道:“是谁?!”   他桌下的手已经飞快去摸紧急按钮,然而无论怎么用力按戳,就是没有听见任何预想中的警报声。   “咔哒。”   通风管道忽然传来一声金属轻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只见天花板扣板被无声掀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上方滑落,精准地落在达温身后。   他干脆利落捂住达温的口鼻,右手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刃狠狠捅进喉管,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在办公室上空形成一片猩红的雨幕。   密集的血珠溅落在文件、电脑屏幕和真皮座椅上,发出下雨般的“滴嗒”声,浓重的铁锈味弥漫了整个办公室,黏腻的液体顺着桌沿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走廊监控已经覆盖……”   阿珀推门而入时,杀戮已经结束,声音不由得戛然而止。他反手锁上门,只见达温的尸体瘫坐在办公椅上,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后仰着,脖颈处的伤口仍在汩汩涌出鲜血,将白金色的军装染得暗红一片,暴突的眼球还残留着生前的惊恐。   阿珀的视线从尸体移到正在擦拭匕首的哈琉斯身上,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你这次的速度好像比以前要快。”   往常哈琉斯这个疯子最喜欢听着这群高官贵族的哀嚎,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挣扎,直到玩腻了才会给予致命一击,什么时候这么干脆利落了?   “快一点不好吗?”   哈琉斯漫不经心擦拭着手上粘稠的血迹,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语罢仿佛是觉得达温的血格外脏污作呕,眉头厌恶紧拧一瞬,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   “你收拾残局,我先走了,下一班巡逻岗还有十七分钟过来。”   他语罢正准备离开,手腕却突然被阿珀攥住,对方盯着地面斑驳的血痕,冷不丁出声:   “哈琉斯,你已经厌倦杀戮了吧?”   哈琉斯闻言脚步一顿,冰蓝色的眼眸幽幽看向阿珀,不知夹杂着怎样晦暗的情绪,语调冰凉玩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头一次听说亡命之徒会厌倦杀戮。   阿珀却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哈琉斯,你已经厌倦了。”   “现在整个第一军都在传索亚上将想把你嫁给厄兰冕下,而厄兰冕下看起来也是真的喜欢你,否则不会为你插手这么多事……”   “你完全可以抽身,去过另一种生活——安稳的、干净的、不必沾血的日子……你虽然没有动摇,可已经从心底开始厌倦这种无休止地杀戮了……”   哈琉斯危险眯眼:“你拉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话吗?”   阿珀定定望着他:“如果你愿意,今天过后就可以收手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雌父他们如果泉下有知,不会怪你的。”   他是真的替哈琉斯感到惋惜。   安稳的日子就在眼前,明明伸手就能触碰到,为什么不重新回到正轨上去呢?   名单上的中层官员已经所剩无几了,帕颂亲王他们也已经开始有了防范,接下来只会更难杀,如果中途出了什么意外……   阿珀的思绪被哈琉斯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对方毫无预兆倾身靠近他,血腥气如潮水般淹没口鼻,气味浓烈得几乎具象化,夹杂着铁锈、死亡、还有某种冰冷而疯狂的东西,像是刀锋贴着咽喉缓缓游走的紧绷触感:   “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出这个选项。”   哈琉斯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般拂过阿珀耳畔,字字森寒:   “游戏一旦开始——”   他缓缓直起身形后退,唇角在阴影中浮出一抹近乎妖异的笑,无声动唇:   “要么赢,要么死……”   因为厄兰,他确实已经开始厌倦这种糟糕的日子了,可那条涉血而行的路他已经走过大半,无论回头还是停下都代表着背叛,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这是四年前就注定的宿命。   哈琉斯重新攀进通风管道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听见阿珀在底下问了一句话,身形不由得顿住。   “明天我打算去烧帕颂亲王的住宅,你要一起吗?”   “原因?”   “多只虫多份力量。”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忽然要去烧他的房子?”   “房子烧了他就没地方住,一定会出门另换住宅,秘金不好转移,就藏在他的宝库里,我们可以趁机去打探位置。”   哈琉斯冷冷开口:“这个缺德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阿珀干巴巴道:“厄……厄兰冕下。”   哈琉斯:“……”   早在一个小时前,哈琉斯就已经用阿斯法的身份打卡下班,在机器上留下了已经离开军部的记录,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他沿着通风管道离开,潜回军部对面那条街的宿舍大楼,正准备通过围墙翻进去,结果暗处的一条巷子忽然亮起光束,赫然停着一辆悬浮车。   车窗降下,从里面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佻且懒散地对他勾了勾指尖,颇具暗示意味:   “上车。”   居然是厄兰。   哈琉斯见状皱眉,收回已经拔出一半的配枪,他环顾四周一圈,见没有虫注意到这里,这才大步上前打开车门,直接钻进了后座:   “你怎么来了?”   厄兰似笑非笑“哦”了一声:“没什么,我原本想接你下班约个会,没想到阿珀说你有临时任务,所以就干脆来宿舍楼下等你了。”   他语罢发动车子离开这里,同时从后视镜中打量了哈琉斯一眼,见对方的军服领口处溅着星星点点的暗色血痕,目光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   “你又动手了?”   哈琉斯随手解开身上沾血的军服外套,然后脱下来扔到一旁,继而松了松衬衫领口,好让呼吸变得顺畅一些。他慵懒倒在黑色的真皮座椅间,故意用冷硬的军靴踩住厄兰座椅后背,玩味勾唇:   “你猜?”   “不猜,他们的死活我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厄兰没有回答,而是把车子调成了自动驾驶模式,从后视镜中打量着哈琉斯的一举一动:“衣服上怎么有血,受伤了?”   哈琉斯挑眉:“我看起来像受伤的样子吗?”   厄兰:“那得检查了才知道。”   哈琉斯闻言不语,他姿态懒散地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椅背上,另外一只手落在衬衫领口处,骨节分明的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解开了两颗扣子,唇角微勾,漫不经心反问:   “那么‘医生’,您打算怎么检查我呢?” 第224章 纠缠   车内光线昏暗,暖黄色的路灯光晕倾洒在玻璃上,勾勒出雌虫衬衫领口下方若隐若现的锁骨,清俊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就如同这世上几多秘辛往事,蛰伏在不可见光的角落。   厄兰是一名称职的医生。   他将哈琉斯压在车后座,一颗颗解开了对方身上的军服扣子,从脖颈处开始检查,然后顺着喉结缓慢下移,在胸膛处停留的最久,在柔韧的腰身处恋恋不舍结束。   哈琉斯昏昏沉沉扬起头颅,脆弱的喉结暴露在空气中上下滚动,鼻尖萦绕着雄虫身上的信息素味道,甜腻得近乎张扬,华丽中带着几分旖.旎,寻不到半分苦涩——   恰如厄兰这一生的写照,永远光鲜亮丽,从不知苦难为何物。   他能感觉到雄虫已经解开了他腰间的皮带扣,然后缓缓抽出那条黑色的皮革制品,那一瞬间哈琉斯只感觉自己的脊骨和灵魂好像也一并被对方抽出,并且牢牢攥在了手中,控制不住皱眉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唔……”   厄兰却在此时倾身吻下,将他的声音尽数吞进腹中,唇舌亲昵纠缠,发出暧昧的水声,连周遭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稀薄起来,滚烫的身躯紧贴在一起,抵挡着深秋的寒意。   哈琉斯也不甘示弱,他常年握枪的指尖带着薄茧,缓慢穿梭在厄兰墨色的发丝间,然后扣住对方的后脑回吻过去,力道大得手背都浮起了青色的血管。他能清晰感受到厄兰身上苏醒的欲望,也并不介意在这里发生些什么,懒懒抬眼,声音暗哑:“想做吗?”   厄兰抵着他的鼻尖轻蹭,唇角微勾:“这么急?”   哈琉斯嗤笑了一声:“我有什么急的,你爱做不做。”   反正难受的又不是他。   话虽如此说,哈琉斯却偏头别过了脸,多少感到几分恼羞成怒和丢面子。   出乎意料的是,厄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故意和他斗嘴,他垂眸凝视着雌虫,突然低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明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却因他眼中流转的柔光而显得格外珍重:   “我想留着。”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哈琉斯的下颌线,   “等我们结婚的时候。”   “……”   空气因为这句话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过了大概一两秒的时间,哈琉斯这才在黑暗中缓缓抬头看向厄兰,却见对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褪去了白日的轻佻风流,目光沉静而又认真,像一片蔚蓝色的海水。   ——这只雄虫是真的想娶自己。   哈琉斯心里无端冒出这个念头,再次确认了这件事,内心那块仿佛永远都填不满的空洞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像干裂的土壤终于得到了缓解。   他注视着雄虫的面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伸手搂住厄兰的脖颈,然后一点点收紧力道,无声闭目,抱得密不透风。   良久,哈琉斯终于吐出一句沙哑的话:   “好,我等你……”   他等着厄兰赢下赌约的那天,   也等着对方娶他的那天。   或许上苍垂怜,也让他沾一沾面前这只雄虫的好命,此后不必再继续颠沛流离,用仇恨和鲜血果腹,来维持那条苟延残喘的命。   直到此刻哈琉斯才蓦然惊觉,原来一向争强好胜的他内心深处竟是希望厄兰赢下那场赌约的,可很快他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他,毕竟不做到最后,不代表没有办法纾解,隔靴搔痒也聊胜于无……   哈琉斯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前往北部的那艘船上,风浪湍急,颠簸摇晃,缄默之海的浪潮一遍又一遍永无止息地冲击着船身,风雨飘摇,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晃荡不休。   急促的喘息,破碎的闷哼。   哈琉斯一开始还能保持清醒,到最后也被撞得神智涣散,不知过了多久,厄兰终于结束,他把脸埋在哈琉斯颈间密密喘息,信息素的味道在狭窄的空间内弥漫,甜腻浓稠。   “弄够了没?”   哈琉斯懒洋洋用膝盖轻抵了一下厄兰,他在底下躺得腰都麻了,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比在军校练野外蛰伏半个月不挪地方还难受。   “凑合。”   厄兰给了一个较为中肯的回答,他平复好呼吸从哈琉斯身上起来,不知从哪里摸索着找了套干净衣服递给他:“衣服弄脏了,你先穿我的回去,免得被发现身上有血。”   哈琉斯对于厄兰车上有替换衣物这件事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对方是一个精致的、爱讲究的贵族,目光不动声色扫了眼厄兰的身下:“我穿了,你怎么办?”   厄兰笑了一声,觉得他傻:“回家了你还怕我没衣服换?走吧,我先送你回宿舍。”   他语罢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坐到驾驶座,然后驱车把哈琉斯送回军部宿舍楼,眼见对方利落翻墙进去,这才开车回家。   夜已深沉,走廊尽头的书房仍泄出一线暖光,厄兰途经门口时脚步微顿,低头看了眼手腕上已经接近凌晨的时间,然后伸手推开虚掩的门缝。   维多秘书长最近忙于竞选,正坐在沙发上修改第二天要用的演讲稿,金丝眼镜后的双眸专注而锐利,时不时用钢笔在纸页上勾画几处修改。他听见厄兰开门的轻响,头也不抬地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淡淡摆手,示意他早点回房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厄兰原本还想和他商量一下竞选的事,目光下移,忽然发现索亚上将枕在他的腿上安静睡着了,只是身上搭着一条与沙发同色的毛毯,所以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不太明显,只好悄无声息关上房门,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凌晨两点,厄兰洗完澡躺在松软的床上,潮湿的发梢还滴着水,在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周遭安静的氛围让他的思维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一个念头不期然从脑海中浮现——   这世上实在是没什么比权力更美妙的东西了。   厄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个有些奇怪的感慨,大概是因为他认真梳理了一遍近期发生的所有事,发现自己如果想要尽快推翻秘金案和哈琉斯结婚,权力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得到更多的权力呢?   厄兰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殊不知此刻本该留在军部宿舍的哈琉斯已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作战服,避开监控死角幽灵般潜入了夜色。   “哈……哈琉斯……”   阿珀裹紧身上的外套,牙齿不受控制打了个冷颤,   “虽然我确实邀请过你一起放火烧帕颂亲王的住宅,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约的是今天晚上,而不是今天凌晨?”   他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结果就被哈琉斯用通讯器从被窝里叫了出来,此刻他们正蛰伏在帕颂亲王半山住宅附近的一片密林高坡中,深秋的冷风穿过林间,带着刺骨的寒气,这滋味谁来谁知道。   阿珀用力眨了眨困得有些重影的眼睛,偏头看向身旁正在调试装备的哈琉斯,对方的侧脸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愈发冷静。   “计划提前了。”   哈琉斯淡淡开口,头也不抬的检查着燃烧装置,   “达温的死讯明天一旦扩散,帕颂亲王住宅外面的守卫数量至少会翻一倍,现在动手是最合适的时机。”   阿珀语气狐疑:“你真的是因为这个才半夜把我叫出来?”   哈琉斯合上了最后一个保险栓,指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幽幽抬眼看向阿珀,浸在夜色中情绪难辨:“不然呢?”   不然呢?   阿珀在内心学着哈琉斯的腔调重复了一遍,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阴阳怪气的表情,他才不信对方是因为那些多出来的守卫才赶在凌晨动手,哈琉斯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玩意儿了?无非因为这个缺德主意是厄兰出的罢了。   但他没胆子戳穿,认真点了点头:   “哈琉斯,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动手吧。”   早点弄完他回去还能再多睡两个小时。   北部最新研发出的燃.烧.弹被他们埋在了住宅外围的花坛里,其中培育着不少名贵灌木丛,叶子光泽油亮,此刻却变成了最好的助燃剂。哈琉斯和阿珀一起退离了危险范围,亲眼看见计时器上鲜红的数字跳动,毫不犹豫按下了引爆器。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深夜的寂静,只见橙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蔓延了整座住宅,里面值守的警卫队被惊动,声嘶力竭喊着救火,然而那些燃.烧.弹的材质却极为特殊,沾了水反而烧得更旺,雨点般四处飞溅,黏上去就如同跗骨之蛆般甩都甩不掉。   帕颂亲王在睡梦中被刺耳的警报声惊醒,浓烟已经渗入卧室,他被两名警卫架着跌跌撞撞往外逃,昂贵的真丝睡袍被火星燎出了几个焦黑的破洞。   “咳咳……我的藏品……咳咳……”   他挣扎着想要回头,却被浓烟呛得涕泗横流,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滑稽的灰痕,警卫死死拽住他往外拖,声音难掩焦急:“殿下!火势已经大了起来!再不逃出去房子就要塌了!快走吧!”   等逃到庭院时,帕颂亲王已经狼狈不堪,他瘫坐在喷泉池边,用被熏得通红的眼睛看向自己正在燃烧的宅邸,只觉得心痛如绞,气急败坏跳脚咒骂道:   “该死!!一定是有虫故意这么干的!否则怎么偏偏是我的住宅着火?!给我查!查不出来你们就通通滚去荒星挖矿!我一定要让那个放火的家伙生不如死!!”   厄兰并不知道自己的缺德主意给帕颂亲王带来了怎样的损失,清早天不亮他就开始起床梳洗了,于是当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收拾妥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见厄兰已经提前等在了楼下,而且穿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致优雅。   索亚上将奇怪看了厄兰一眼:“你怎么起这么早,打算出去和谁约会吗?”   难道是阿斯法?   厄兰:“不,律法院今天没什么活动,我只是打算和你们一起出席总理竞选活动而已。”   维多秘书长闻言往外走的步伐一顿,不免感到了几分好笑:“厄兰,那种地方并不好玩,你去做什么?”   “当然是帮您拉票啊。”   厄兰理了理领带,一本正经道,   “我长这么漂亮,一定可以帮您拉很多票的。”   维多秘书长:“……” 第225章 他就是想耍流氓   上午九点,联盟总理竞选大会在星纪元广场正式举行,这不仅是整个南部占地面积最大的露天广场,也是历年重大政治活动的首选之地,可以容纳将近数万名星民共同观礼。   典礼开始前夕,演讲台下方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群众代表,他们都是来自各个行业的领头翘楚,军工、金融、矿业、粮油、科研、教育……手中不仅掌控着整个联盟的经济命脉,更掌握着接下来足够左右权力天平的、至关重要的一票。   星网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挤进会场中心,势必要拿到第一手直播资料,星网首席记者凯瑟靠着团队帮助奋力挤开同行,话筒直指前排核心席位,声音在嘈杂的闪光灯中一针见血:   “奥列部长,星网六台全程直播!能源部作为本届政府核心部门,您的政策倾向举足轻重,面对卡希.维多与法萨.帕默两位热门候选者,您能否基于其执政能力与能源产业前景,透露自己更支持哪一方?”   “抱歉,无可奉告。”   凯瑟对于奥列部长的回避并不感到失望,他话筒方向一转,再次精准锁定了一旁正用光脑监控资金流的金融巨头霍恩莱特:   “霍恩莱特先生,身为南部能源网络的最大投资者,您如何看待本届选举?每位候选者对于经济形势都有不同的决策,那样是否会影响您的投票结果?”   霍恩莱特头也不抬地拨开话筒,语气傲慢刻薄:   “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谁能让我的财富翻倍,我就把票投给谁,你们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不如去问问那群北部佬打算投给谁。”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会场入口处忽然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身影,他们漫不经心踏入内场,军靴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黑金色的军服低调中透着奢华,却难掩肃杀气息,就像代表着不祥预兆的乌鸦突兀闯入属于白鸽的领地,惊得四周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是北境联盟来的代表团。   南北两部虽然分裂已久,但他们身为联盟部族之一,对南部政权更迭同样拥有10%的投票权,这次北境大首领并未亲临,而是派了一个代表团全权负责这件事。   记者大部分都是不要命的存在,就在其余同行还在踌躇不前时,凯瑟已经举着话筒率先冲了上去,对准为首的那名军装将领问道:   “阁下,南北两部不合已久,近日在国际形势上闹得不可开交,此次南部总理换届选举,你们会投弃权票吗?   那名军官帽檐压得极低,以至于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锐利的下巴,他听见记者问话,戴着黑色真皮手套的手将话筒淡淡拨开,声音低沉缓慢,带着无形的威慑气息:   “等开票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答案。”   言外之意,不打算接受采访。   手套与金属话筒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会场显得格外清晰,他身后的几名北境军官闻言不动声色上前半步,黑色的军装大衣随着动作掀起凌厉的弧度,露出腰间若隐若现的配枪,暗藏警告威胁。   咕咚!   凯瑟见状控制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虫神啊,不是说进了会场之后全部都要卸枪吗,这群北部蛮子怎么全都带着枪进来了?!   他可以赌被采访者的素质,但绝不会去赌枪里的子弹。   就在凯瑟被吓得瞬间收回话筒,思考着该怎么下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那群记者忽然一窝蜂朝着入口处跑了过去,其狂热程度堪比追星现场,密集的闪光灯几乎要闪瞎眼睛。   “居然是厄兰冕下!他今天也来了会场!”   “厄兰冕下!请问您今天抵达会场是为了支持维多秘书长的吗?”   “厄兰冕下,您身为整个南部等级最高的雄虫,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雄虫这一群体,请问您在今天的投票中更倾向于哪位竞选者呢?”   “听说您前些日子已经和缇宁少将解除婚约,目前还是单身状态,请问您对将来的伴侣有什么要求吗?”   “您接连两次遭到北部叛军绑架,星民都很关注您的健康情况,请问您是否已经从被绑架的阴影中恢复过来?”   厄兰的出现直接吸引了媒体所有的注意力,毕竟他自从被绑架后就甚少在公众场合露面,让大家想采访都找不到地方下手,冷不丁出现在竞选会场,那些记者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般蜂拥而至,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抛。   但好在厄兰冕下的优秀不仅表现在他举世瞩目的美貌上,在涵养上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并不像那些狡猾的政客一样闭口不言,也不像那群冷冰冰的北部叛军拒虫于千里之外,唇边始终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一个个耐心回答记者的问题。   “联盟总理换届是南部五年一度的盛事,并且关乎民生,我想就算维多秘书长没有参加这次竞选,我也很乐意到场支持。”   “我今天的到来仅代表自己,并不代表某个群体,相信每位竞选者都足够优秀,不过最终支持谁,我想需要等听过他们对南部的发展政策之后再做决定。”   “抱歉,我现在并不是单身状态,已经有了喜欢的雌虫,或许不久后就会对外公开婚讯。”   “遭到绑架确实是一件悲伤的事,但如果能收获大家的关心,我想我不介意多来几次。”   厄兰最后以一句幽默诙谐的话结束了采访,并在阿珀的保护下迈步走进内场,如此声势浩大的阵仗自然引来了不少虫的侧目。   只见会场地面铺着猩红色的红毯,中间却空出一条过道,直接将南北两部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穿着白金色制服的南部政府高官全都坐在左侧,全都自持高贵优雅,看一眼就若无其事转过了头。   北境联盟代表团的队伍全都坐在右侧,他们桀骜不驯的姿态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在烈阳下闪着锋利的寒芒,眼见厄兰入场,帽檐阴影下野心勃勃的眼眸接二连三抬起,冰冷、残忍、泛着狼一般的幽绿光芒。   只有坐在前排首位的、那名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军官无动于衷,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懒懒阖目,仿佛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并不像身旁的同伴好奇讨论那只万众瞩目的雄虫。   一名灰发绿眸的北部军雌饶有兴趣问道:“那只雄虫是谁?”   他身旁的同伴没好气回答道:“一个晦气的家伙。”   这句话并没有打消绿眸军雌的兴致:“不得不说,那群南部佬虽然十分讨厌,但雄虫长得确实漂亮。”   那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哪里漂亮?你眼睛瞎了吗?”   绿眸军雌终于不满出声:“嘿!霍恩格,你为什么老是这么煞风景?就不能学学维瑟尔保持安静吗,那只雄虫长得确实很漂亮,该去医院看眼睛的是你,不信你问哈琉斯!”   “活见鬼,我问虫神都不会去问他!”   坐在前排的北部代表当中居然出现了几张熟脸,赫然是霍恩格与维瑟尔,他们穿着正式军装,皮革武装带与金属勋章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冷光,只要有虫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是通缉令上排名靠前的通缉犯。   然而在今天这种各国交汇的大型场合,没有任何南部高官会贸贸然揪着这件事不放。   “都闭嘴。”   一道淡淡的声音陡然从他们耳畔响起,难掩警告意味,只见那名始终沉默的黑手套军官终于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紫眸晦暗冰冷,侧脸靠近耳后的地方有一个明晃晃的叛国者烙印,眉头微皱,   “你们简直像一群聒噪的鸭子。”   霍恩格在内心轻轻“切”了一声,意有所指道:“哈琉斯,你应该高兴才是,毕竟你的老相好过来找你了。”   北境联盟代表团为首的那名军官竟然是哈琉斯。   他听见霍恩格的话微微抬眼,果不其然发现厄兰正朝自己这边走来,对方的目光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看起来有些惊疑不定——   很正常,哈琉斯并没有告诉他自己今天会出席联盟总理的换届选举,就像厄兰也没有告诉哈琉斯自己今天会到场,所以他们两个在这种地方遇到对方,或多或少都感到了几分意外。   “阁下,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厄兰并没有表现的太过熟稔,他唇边始终带着笑意,看起来彬彬有礼,尽显贵族风度。   这只南部雄虫该不会是疯了吧?   ——所有北部军雌内心不约而同冒出了这个念头,就连南部那边也投来了不少注视,对厄兰的大胆行为感到诧异。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那名看起来冰冷阴郁的北部军官闻言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手腕翻转,颇为礼貌地示意了一下自己身旁的位置:   “当然,冕下。”   于是原本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北部军雌只感觉自己脖颈忽然一紧,被维瑟尔揪住后衣领薅到了后面坐着,他压低声音不满出声:“嘿!你做什么?!那是我的位置!”   “没眼力劲的家伙。”维瑟尔翘着二郎腿,语气讥讽,“你的眼睛可能是让虫屎糊了,趁早去医院看看眼睛吧。”   没看见哈琉斯打算泡虫了吗?还不知死活地夹在中间当电灯泡。   厄兰在哈琉斯身旁从容落座,丝毫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国际场合嘛,他这叫促进南北和谐。他面上笑意不变,时不时对扫过来的镜头礼貌颔首,甚至还有闲暇和身旁的霍恩格打招呼。   “霍恩格,真是好久不见,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霍恩格闻言脸色发青,一副被膈应到了但是又没办法发作的便秘表情,这只雄虫到底是怎么能够做到给他们的悬赏金额标成二百五之后还能若无其事打招呼的?咬牙开口:   “好久不见,厄兰冕下,能见到您我也十分‘高兴’。”   厄兰并不介意霍恩格的阴阳怪气,毕竟没必要和一个二百五吵架,多自降身份,他愉悦偏头看向身旁的哈琉斯,饶有兴趣问道:   “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哈琉斯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黑色的军靴锃亮反光,他仿佛是有些厌恶刺目的阳光,抬手将帽檐往下压了压,这才慢悠悠开口:“你猜?”   殊不知他们两个凑近说话的一幕被不远处的索亚上将尽收眼底,他目力敏锐,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哈琉斯的身份,负在身后的双手控制不住收紧,眉头紧皱,多少有些担忧厄兰的安全,同时心底控制不住冒出了一个疑惑。   ——厄兰不是喜欢阿斯法吗?怎么现在又贴到哈琉斯这个前任未婚夫身边了? 第226章 你简直无耻   “盯着他们,有什么事及时汇报。”   今天这种场合没有任何虫敢轻举妄动,就连那群北部叛军也不例外,但索亚上将还是唤来一名亲随盯着厄兰那边的动静,然后转身走进了军方区域就座。   这片土地主要划分为南北两大部族体系,但同时存在着若干小型部族自治体。历史上各部族长期维持着分治格局,但为促进区域繁荣与文化交融,各方共同组建了星际联盟议会。   根据联盟法规定,联盟总理实行五年任期制,各部族首领均享有平等的参选资格。然而由于北部崇尚武力,对繁琐的政治并不擅长,其余部族又太过弱小,南部凭借强大的实力几乎长期垄断了总理职位。   在场所有虫都清楚,下一届总理只会从南部那几名候选者中诞生,而其中最为热门的当属前任内阁秘书长卡希.维多与副总理法萨.帕默。   竞选演讲开始的时候,霍恩格不知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忽然“哇哦”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瞧瞧,我看见了什么,维多秘书长的演讲台居然在四号位置?”   厄兰往年压根就不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个位置有什么讲究,他微微侧首看向霍恩格,唇边勾起一抹戏弄的弧度,直觉告诉他这家伙又要吐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哦?四号位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霍恩格感觉自己终于找回了几分场子,他故意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摆摆手,用一种“你其实不用放在心上”的闲聊语气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这个位置刚好正对着西侧金融大厦的狙击点,而且还是270度几乎无死角暴露的那种……”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神情戏谑地凑近厄兰,压低声音恐吓道:   “你大概不知道吧?上届坐在这个位置的财政官刚刚演讲到第三分钟,子弹就直接从他脑子里穿过去了,再往前一届,那位倒霉的舰队司令更惨——还没开口就被一枪爆头,你说……维多秘书长今天能撑到第几分钟?”   这家伙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厄兰露出一抹关爱智障的微笑,然后拍了拍霍恩格的肩膀:“放心,我相信维多秘书长一定可以坚持到参加你追悼会的那天。”   霍恩格气得一噎:“你说什么?”   厄兰笑眯眯的:“怎么,你还想打我?”   霍恩格要是敢动手,他就敢躺着讹死对方。   霍恩格见没能忽悠到厄兰,只能恨恨咬牙,偏头看向别处不再言语了。   厄兰见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站在各区演讲台上的候选者,不见丝毫担忧。   这种大型暗杀事件连霍恩格都知道,维多秘书长没道理不知道,他既然敢站在那个位置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厄兰一点都不担心。   再说了,这种露天广场明显是他们坐在底下的观众更危险,脑袋晃来晃去,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也不为过,霍恩格与其担心维多秘书长,还不如担心一下他自己。   趁着第一位候选者上台演讲的时候,厄兰翘起二郎腿,状似不经意在底下碰了一下哈琉斯的军靴,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你等会儿打算投谁?”   哈琉斯的视线一直盯着台上,毕竟这么多摄像机对着,和厄兰表现得太熟络了容易被发现端倪,他唇角微勾,语气意味深长:   “冕下,当然是谁上台对北部更有利,我就投谁。”   厄兰皮鞋尖轻晃,慢悠悠开口:“我不知道谁上台对北部有利,不过我知道谁上台对你更有利。”   哈琉斯淡淡挑眉:“是吗?”   “当然~”   厄兰半真半假道,   “毕竟你将来可是要嫁到南部的。”   “……”   哈琉斯听见这句近乎调戏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不动声色斜睨了厄兰一眼,却见那只雄虫姿态闲适优雅,仍是一副风度翩翩的上流贵族模样。   哈琉斯收回视线,不免带了几分玩味:“冕下,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在这场投票中,群众基础占了足足30%的比例,也是所有候选者最想啃下的一块硬骨头,毕竟那些行业巨擘或者政府高官都有着各自的势力划分,选举前该拉拢的都拉拢了,该谈妥的条件都谈妥了,几乎不会产生什么太大的变数。   ——可群众不一样,他们天生叛逆,今天还在台下高呼着你的名字呐喊助威,明天就可能因为一条丑闻、一句失言而对你破口大骂。   这30%,才是真正的战场。   随着时间流逝,候选者按照抽签顺序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演讲,轮到维多秘书长的时候,摄像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观众席给了一个镜头,厄兰的身形赫然占据了C位。   当他那张得天独厚的俊脸出现在全息大屏上时,在外围观礼的群众瞬间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活像追星现场,毕竟在这个雌多雄少的时代,大部分中坚力量还是以雌虫为主,厄兰SSS级雄虫的身份对他们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堪称完美的大众情虫。   其余几名候选者见状纷纷对视一眼,最后看向台上从容发言的维多秘书长,目光充满了谴责与鄙视,心里骂的特别脏。   卑鄙!卑鄙啊!   维多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为了当上总理连这么无耻的办法都能使出来?!居然让自家虫崽子对着群众使美虫计?!妈的,早知道他们就提前筛选一下群众性别,全部都换成雄虫,看厄兰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他们已经气得快把牙都咬碎了,面上却还是得强行维持得体的笑意,同时在内心飞快估算着接下来的投票结果。   维多秘书长不是没察觉到四周刀子般冷嗖嗖的视线,不过他的养气功夫极好,演讲节奏丝毫没有被打乱,针对南部未来的发展提出了一系列可行性政策,针砭时弊,鞭辟入里。   台下坐着的中立派官员听得频频点头。   皇室代表团却越听脸色越难看。   坐在台下的霍恩格咂摸了一下嘴:“没想到你雄父还是挺有本事的嘛,比那些假大空的政客强上不少。”   维多秘书长提出的发展方案一旦实施,将会大大削弱皇室在特权方面的影响力,换句话说,皇室现在勉强还有个吉祥物的作用,将来很可能连吉祥物都没得当了。   厄兰盯着前方大屏上不断变幻的投票数据,修长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心情还算愉悦,毕竟他给维多秘书长拉来了至少27%的群众基础票,只要把那群没有势力划分的中立派官员争取到手,票数就稳了。   厄兰:“知道就好,等会儿记得投他一票。”   霍恩格觉得他在做梦:“美得你,我就算弃权也不便宜你!”   厄兰扭头看向霍恩格,颇为稀奇地上下打量着他:“哈琉斯都投我雄父了,你居然不投?你们北部不是一直共进退的吗,霍恩格,你胆子真肥,居然敢闹分裂?”   他张嘴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差点把霍恩格气个半死:“你胡说八道,哈琉斯什么时候说要投你雄父了?我怎么没听见?”   厄兰用胳膊肘拄了身旁的哈琉斯一下:“哈琉斯,你说,你现在就说给他听。”   哈琉斯:“……”   哈琉斯很明显不想掺和进这两个幼稚鬼的争斗中,恰好在这个时候,计票员捧着投票箱走了过来,语气温和得体:   “"请诸位阁下代表北境行使投票权,只要把自己手中的代表身份的圆牌投进箱中对应的名字即可。”   法萨.帕默。   格林西顿。   唐纳滋.维克。   卡西.维多……   哈琉斯帽檐阴影下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候选者的名字,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枚半透明的银色圆牌在他指间灵活翻转,被阳光照得剔透发亮,也引来了不少周遭注视。   “当啷——”   一声清脆的动静,那枚银色圆牌最后落入了维多秘书长名下。   厄兰见状紧随其后,也把自己的身份牌投了进去,唇角愉悦上扬:啧,他就知道,哈琉斯胳膊肘还是往自己这边拐的。   投票员保持微笑,对哈琉斯和厄兰礼貌点头,然后看向了一旁的霍恩格:“阁下,请行使您的投票权。”   “我……”   霍恩格稍显迟疑,还没想好要投谁,下一秒他手中的圆牌就被厄兰抽出,直接扔进了投票箱,并且还伴随着贴心解释:“他投维多秘书长,谢谢。”   霍恩格闻言震惊扭头看向厄兰,气得连话都说不清了:“你你你!你不要脸!”   他什么时候说要投维多秘书长了?!   维瑟尔在后面凉凉讥讽道:“他不要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今天才知道啊?”   厄兰头也不回,准确无误朝后方伸出手把维瑟尔的圆牌抢了过来,然后当着计票员的面扔进投票箱,微微一笑:“他也投维多秘书长,谢谢。”   维瑟尔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这个该死的南部佬!!!   这次竞选北部过来只是单纯走个过场,毕竟不管谁上位都和他们关系不大,所以也就无所谓投谁了。后面的代表团成员眼见以哈琉斯为首的那几名头领都投了维多秘书长,自然也有样学样跟着投了进去。   只听一阵接二连三的清脆“当啷”声响起,维多秘书长再次斩获北部10%的投票。   霍恩格这辈子就见不得厄兰嚣张,气得差点跳脚,压低声音咬牙骂道:“无耻!你这是无耻知道吗?我要举报你投假票……”   “砰——!”   他话未说完,耳畔忽然响起一阵迅疾的破空声,说时迟那时快,哈琉斯忽然猛地按住厄兰后脑下压,霍恩格也凭借多年军旅本能下意识低头,只听一声剧烈的枪响,他的军帽直接被击飞了,原本肃穆的会场因为这出变故瞬间陷入了慌乱嘈杂中。   “不好!有枪手!”   “隐蔽!快点隐蔽!”   “警卫队呢?!”   北部代表团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把椅子当做掩体,拔枪对准四周寻找刚才那颗子弹的来源,背靠背形成了战阵。   霍恩格刚刚从生死关头擦肩而过,难免显得惊魂未定,他看了眼自己被打烂的军帽,不可置信道:“这个枪手准头也太烂了吧?!刺杀你雄父就算了,怎么还打到我这儿了?!”   “???”   厄兰躲在椅子后面,用看傻逼的目光看着霍恩格,   “你就没想过那颗子弹是冲你来的吗?”   霍恩格更懵了:“为什么要冲我来?”   他又没得罪谁?!   厄兰噎了一瞬,恨不得把他脑子扒开看看是不是进了水:“你在通缉令上值三千万,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霍恩格缓缓瞪大眼睛:“???!”   他一把揪住厄兰的衣领质问道:“该死,你不是说给我改成二百五了吗?!”   “呃……”   厄兰微妙迟疑了一瞬,眼神飘忽,   “我好像给忘了?” 第227章 阿斯法呢?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忘?!”   看的出来,霍恩格恨不得当场掐死厄兰,但他们两个很快就顾不上菜鸡互啄了,因为下一秒枪声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对准的是维多秘书长所在的方向。   “砰——!”   一道震耳欲聋的枪声忽然从会场右侧炸响,就在索亚上将率领大批警卫冲到厄兰这边保护的时候,一枚铜色的子弹呼啸着掠过群众中间,直逼演讲台上方的维多秘书长。   电光火石间,哈琉斯目光一凛,猛地拔枪射击,精准命中悬挂在演讲台上方的巨型宣传板,沉重的合金板轰然砸下,在千钧一发之际与飞射而来的子弹相撞,抵挡住了它前进的速度。   这一枪非但没能得手,反而让暗处的枪手彻底暴露了方位,哈琉斯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右侧高楼的某个窗口,那里,一道黑影正慌乱地收起狙击枪。   “躲好别出来!”   哈琉斯冰冷的声音如刀锋一般,头也不回地对厄兰叮嘱道,只见他利落抬手,立刻就有七八名北部士兵迅速持枪上前集合,然后跟着他朝外场方向追迅速追去,并且猛地展开了身后翅翼,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转瞬就只剩几道凌厉的残影。   厄兰一直借着椅子当掩护,直到听见附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南部警卫捉住了几个混入内场放冷枪的细作,这才试探性抬头往外看去。   “你还看!嫌命长了是不是?!”   霍恩格一把将厄兰的头按回去,声音阴恻恻的:“你个扫把星,我回回遇上你准没好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那颗子弹就是冲你雄父去的吧!你还敢用通缉令来混淆视线?!”   哈琉斯不在,厄兰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了:“我承认,我刚才的判断可能确实出现了那么一点小失误,但你无法否认,那颗子弹确实有一定几率就是冲你来的。”   霍恩格恶狠狠骂道:“你放屁!那颗子弹就是冲你雄父去的!”   厄兰眉梢轻挑:“那你的意思是通缉令金额不用改了?”   霍恩格:“……”   他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就在霍恩格被厄兰噎的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索亚上将已经带着警卫快步走了过来,语气难掩焦急:“厄兰,你没受伤吧?!”   厄兰眼见那些警卫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这才敢从椅子后面钻出来,他掸了掸身上不小心沾到的尘灰,开口询问道:“我没事,雄父怎么样了?”   索亚上将正欲说些什么,但发现四周虫多眼杂,就慢半拍咽了回去,他对厄兰微微摇头,使了一个隐晦的眼神:“你雄父没事,今天会场的安保被钻了空子,外面现在不安全,你和我去楼上待着。”   安保被钻了空子?   厄兰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今天的选举换届对于整个联盟来说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事,如果外围出现暗杀还能说的过去,内部出问题就有些荒谬了,毕竟今天会场负责安保的都是军部精英,他们或许实力参差不齐,但每一个都经过三代以上的政治审查,身家绝对清白,怎么会被钻了空子?   厄兰来不及思考,跟霍恩格匆匆打了声招呼就被索亚上将带去了楼上的一间办公室,他们推门入内,只见维多秘书长正安然无恙地坐在沙发上,而他身旁站着一名……   和他长相一模一样,并且衣着也一模一样的雄虫?   厄兰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了个转,然后狐疑出声:“雄父?”   “怎么样,没受伤吧?”   维多秘书长刚才原本在看一份文件,直到听见厄兰进门的动静这才抬起头,他镜片后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厄兰一圈,发现没受什么伤,这才示意他在沙发上落座:   “一点障眼法而已,我早就猜到今天竞选现场不太平,所以提前找了个替身上去演讲。”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只见他身旁站着的那名雄虫忽然抬手摘下眼镜,并撕下了脸上的仿真皮肤,露出一张年轻利落的面容来,赫然是索亚上将在军部的心腹之一。   鉴于哈琉斯脸上也贴着这玩意儿,厄兰见状心里控制不住咯噔了一下,他若无其事收回视线,然后在沙发角落找了个位置落座,状似不经意转移话题:   “那些开枪的家伙抓到了吗?到底是谁派来的?”   索亚上将摆了摆手,示意那名心腹退出办公室,这才语气沉重的对厄兰吐出一个惊天秘闻: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不过大概率是皇室派来的。”   皇室?!   厄兰闻言多少感到了几分意外:“就因为雄父要推行的政策会削弱皇室影响力?可虫帝不是病得都快不行了吗,居然还有精力管这种闲事?”   一旁的维多秘书长淡定接过话头:“不是虫帝,而是帕颂亲王,虫帝死后他就是最有希望继位的皇族,当然不希望我影响他将来的势力……不过没关系,现在选票结果已经定下来了。”   他说着深深看了厄兰一眼,毕竟今天能顺利赢得竞选还多亏了自家虫崽:“我早就说过今天会场不安全,等会儿我派警卫队护送你回去,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就不要出门了。”   厄兰却冷不丁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他目光灼灼望着维多秘书长,疯狂暗示:“帕颂亲王想暗杀您,您就这么算了吗?”   轻拿轻放,这绝对不符合他雄父的作风。   维多秘书长不免感到了几分好笑:“那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弄死他呀!   厄兰好歹还知道委婉,险险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雌父刚才不是抓到了那几个枪手吗,审问一下,让他们指认帕颂亲王。”   维多秘书长微微摇头,意味深长道:“这个罪名还不足以把他扳倒,厄兰,面对帕颂亲王这种庞然大物,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斩草除根,明白吗?”   哦~这是嫌罪名太轻了。   厄兰试探性问道:“那盗窃秘金呢?”   维多秘书长笑而不语,仍是继续摇头,这个罪名还不够重。   厄兰思索一番,最后低声吐出一句话:“那么……盗窃秘金,私通北部呢?”   把可以做成国家重型武器的稀缺秘金卖给北部,这可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别说是亲王了,就算是虫帝顶上这个罪名也得分分钟下台。   维多秘书长总算没再摇头了,他把手里的文件慢慢卷起来在掌心轻敲,这是兴趣的表现:“那么厄兰,你该怎么证明他私通北部呢?”   厄兰眼睛提溜转了一圈,心想这还不简单,哈琉斯他们不就是现成的北部代表吗,到时候让他们故意引帕颂亲王上钩,再捉个现行不就成了?   不过他知道雄父鬼精鬼精的,不想被对方看出破绽,所以只是故作无谓地倒入沙发,轻轻耸肩:   “我就是随口一说,实在不行后面再想办法。”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只见阿珀推门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见办公室里没外虫,也就没有刻意压低音量,认真汇报道:   “上将,刚才混进安保队伍的那几只虫都带下去审过了,什么消息都问不出来,而且他们已经被幕后主使提前注射了毒剂,撑不到八小时就会全部毙命。”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索亚上将说不上太过失望,他正准备让阿珀驱车保护厄兰回家,结果就见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望着自己,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索亚上将:“怎么,还有别的事?”   阿珀的目光飞快扫过厄兰,然后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汇报道:“北部代表团在会场附近的一栋大厦里捉住了一名开枪的狙击手,是……是帕颂亲王身边的亲卫官普曼。”   索亚上将闻言眼底猛地迸发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你确定?!”   普曼可是跟随帕颂亲王二十几年的心腹,帝都高层没几只虫不认识他,他就算什么都不指认,那张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但索亚上将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皱了皱眉:“可南部与北部一向不合,他们不一定愿意把普曼交出来。”   阿珀却压低声音道:“上将,他们已经把普曼带过来了。”   他说着后退两步伸手拉开办公室的门,只见走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身着黑金色军服的北部士兵,为首的军官赫然是哈琉斯,他沉默站在队伍最前方,修长的手指被黑色真皮手套包裹,正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金属配枪,上面还带着滚烫的余温和血腥气。   见到索亚上将惊愕的神情,立刻有两名士兵押着一个狼狈的身影上前,赫然是帕颂亲王的亲卫官普曼。   此刻这位往日趾高气扬的雌虫下颌被卸,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淤青,显然抓捕过程并不愉快。   哈琉斯缓慢转了转枪管,金属洞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修长锐利的眉眼藏在帽檐阴影下方,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索亚上将,我想这是南部的家事,这名雌虫还是交给您处置比较好,所以就冒昧带他过来了。”   索亚上将见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   他以为哈琉斯会恨他们。   哈琉斯久等不到回答,帽檐下深紫色的眼眸轻抬:“您不愿意?”   “怎么会——”   一道愉悦散漫的声音陡然插进来,打破了僵持的氛围,只见厄兰忽然从沙发上站起身,笑吟吟走到了哈琉斯身旁,望着他的眼睛半真半假道:   “不得不说,贵部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只雌虫就交给我们处置吧。”   他说着偏头看向索亚上将,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亮亮的,唇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热切与殷勤:“雌父,这是北部联盟代表团的哈琉斯长官,刚才要不是他帮忙,我很可能就被子弹击中了。”   索亚上将也看见了那一幕,心情复杂的对哈琉斯点了点头:“多谢。”   哈琉斯垂着眼眸,双手负在身后:“应该的。”   厄兰却犹觉不够,继续向维多秘书长介绍哈琉斯,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索亚上将暗中打量着厄兰反常的举动,又想起他们两个之前曾经有过婚姻,不由得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到了几分头疼。   一个南部,一个北部,真的还有可能吗?   他环顾四周一圈,忽然发现没看见阿斯法的身影,皱眉招来阿珀低声问道:“怎么没看见阿斯法?”   对方今天应该也在随行队伍中才是。   “啊?!”   阿珀闻言有一瞬间懵逼,随即反应过来,磕磕绊绊解释道:“他……他刚才还在这儿呢。”   索亚上将皱眉问道:“那现在呢?”   阿珀眼神飘忽:“现在……”   现在应该也还在这儿呢…… 第228章 酒店   就在阿珀紧张冒汗,拼命思考该用什么谎把这件事圆回去时,一旁的厄兰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他适时走到索亚上将身旁,压低声音解释道:   “雌父,阿斯法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我让他回家休息了。”   “不舒服?”   索亚上将闻言稍显意外,但他看见哈琉斯还在办公室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可惜了……   索亚上将心想。   哈琉斯也算是当初他和雄主千挑万选给厄兰选出来的未婚夫,除了是孤儿出身,几乎找不到什么缺憾,但没想到当年牵扯甚广的秘金案打乱了全盘计划,连带着他们的命运也彻底改写。   对方这次无缘无故伸出援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哈琉斯对索亚上将似有似无的探究目光恍若未觉,他和维多秘书长简单寒暄两句,然后主动提出了告辞,办公室冷色调的灯光打落下来,让他侧脸的叛国者烙印看起来若隐若现:   “时间不早,我该离开了,维多总理,北部祝贺您今日的胜选。”   今天的换届选举虽然出现了一些小插曲,但维多秘书长还是以绝对压倒性的票数成功当选了星际联盟第54任总理,那意味着南部的势力分布将会被重新打乱,也意味着皇室即将开始走下坡路。   “还要多谢贵部支持,将来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尽请开口。”   维多总理的一番话说得格外真诚,像他这样城府深沉的政客是绝不会轻易开口许诺的,北部今天不仅将所有票数投给了他,更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救了厄兰,无论如何都欠下了一份香火情。   “您客气。”   哈琉斯依旧是那副客套疏离的态度,语气甚至稍显冷酷,毕竟以他和厄兰之间的纠葛,太过热情了反而容易惹虫怀疑,就这么不远不近的刚刚好。   他语罢又对着索亚上将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厄兰见状下意识想跟上去,结果手腕一紧直接被索亚上将给拽回去了:“你去哪儿?”   厄兰眼睛盯着门口,头也不回的道:“我们不是要借着北部的手把帕颂亲王扳倒吗,不得和他们商量商量?”   维多总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不免有些好笑:“厄兰,我什么时候说我同意了?”   厄兰闻言终于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您没同意吗?我认为没有反对那就代表默认了。”   “那也用不着你去商量。”   维多秘书长把茶杯放在桌角,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动静,   “让阿珀带着警卫队送你回家,除非发生地震或者着火了,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就连索亚上将也揉了揉他的头,温声劝说:“厄兰,听你雄父的话,最近外面太危险了,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而且……”   他顿了顿才提醒道:“你和哈琉斯毕竟已经是过去式了,好好对待阿斯法才是最重要的,别让他寒心。”   虫族虽然推崇一雄多雌,但只看维多秘书长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雌侍,就能窥见他们家族的处事作风与外界有所不同。   虽然索亚上将并不拦着厄兰娶雌侍,但既然喜欢对方,娶回来就该好好对待才是,现在阿斯法还没安排好呢,他又和哈琉斯不清不楚的,像什么话。   厄兰眨了眨眼:“雌父,我可以同时好好对待他们两个的。”   索亚上将:“……”   维多秘书长:“阿珀,开车送他回去!”   “是!总理阁下!”   一旁的阿珀闻言瞬间站直敬礼,连忙把厄兰带离了办公室,在他心里这就是个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的活祖宗,赶紧送回家关着拉倒,大家都省心。   但厄兰明显不会那么听话,他在得知哈琉斯和北部代表团已经前往了帝国酒店下榻之后,直接让阿珀把车开了过去,美其名曰有公事要找代表团商量。   阿珀坐在驾驶座把脸绝望埋进方向盘,只觉得打工虫真命苦:“冕下,如果被索亚上将和维多总理知道这件事我就惨了。”   “怕什么,”厄兰翘着二郎腿坐在后面,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你降职了我给你加倍升回来,扣薪了我给你加倍补回来,保你走上虫生巅峰。”   阿珀嘴角抽搐:“可是他们让我24小时盯着你寸步不离。”   厄兰好心提议:“那要不我去找哈琉斯的时候给你在隔壁开一间房?”   “(╯‵□′)╯︵┻━┻我住你们隔壁干什么?!”   阿珀气得差点掀桌,艹,他又没有偷听墙角的变态癖好,   “冕下,我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酒店很有可能埋伏着杀手!”   厄兰淡定开口:“怕什么,有哈琉斯在呢,反正你也只能和他打个三七开,他打不过的杀手你就更打不过了。”   阿珀:“……”   QAQ他好想死!   阿珀最后还是把车开到了帝国酒店,并让厄兰在隔壁给他开了间房,以备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可以随时支援。   这一整层楼住的都是北部军方,想要上来必须提前报备,否则连只蚊子都别想飞进来。哈琉斯刚刚洗完澡出来就接到前台电话,一猜就知道是厄兰,直接让服务员把他带了上来。   “冕下,有什么情况您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就在隔壁……”   “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呀……”   阿珀眼见厄兰拿着房卡就要进入哈琉斯的房间,跟在屁股后面不放心地叮嘱着,结果被厄兰直接揪住衣领转了个方向:“看见了吗,你的房间在隔壁,三万星币一晚上的豪华套房,好好享受吧。”   厄兰语罢直接将他一推,然后用房卡干脆利落刷开门走进了哈琉斯的房间,熟练得像是来过千百次一样。   “厄兰冕下,你大半夜过来,就不怕被你雄父发现?毕竟和北部勾结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哈琉斯双手抱臂,侧靠着墙壁打量进门的厄兰,语调慢悠悠的,他银色的发丝还带着些许水汽,正滴滴答答落下细小的水珠,把身上的白衬衫浸湿了些许,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透出一片若隐若现的肉色。   “只是勾结吗?”   厄兰咀嚼着这两个字,总感觉程度有些不太够,他学着哈琉斯的姿势斜倚着墙壁,然后伸手把对方搂进怀里,低头在颈间摩挲片刻,藏着笑意的声音不受控制往耳朵里钻,温热湿痒:   “我以为你会说私~通~”   这两个词的意思明明区别不大,但后者从厄兰的嘴里吐出来时,莫名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就好像他们不是在私通,而是在偷情……   嗯……怎么不是呢?   哈琉斯掀起眼皮看向厄兰:“冕下,有时间记得多念念书。”   厄兰似笑非笑:“嗯哼,我小学毕业了。”   哈琉斯轻嗤了一声:“和霍恩格上的同一所小学吗?”   厄兰垂眸,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弄雌虫的耳垂,满意看见对方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薄红,声音低沉散漫:“亲爱的,他看起来还在念幼稚园,不过你如果和我努努力早点生一只虫崽出来,说不定还能和他做同学呢……”   伴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哈琉斯只觉唇上陡然多了一片温热,被厄兰扣住后脑,温柔又不失力道地撬开牙关,然后跌跌撞撞往床边走去,仿佛真的打算和他造只虫崽出来。   哈琉斯艰难偏头呼吸:“少发疯!”   骂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真稀奇,这个词以前都是别的虫用来骂他的,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他用来骂厄兰。   “亲爱的,我觉得我的精神还算正常……”   厄兰把哈琉斯压在床上深吻,并在暖黄的床头灯照耀下褪去了对方的裤子,原本想把衬衫也一起脱掉,但看见哈琉斯红着眼尾气喘吁吁的样子,解开两颗扣子又停住了手。   “就这样吧。”厄兰笑着说。   还是穿着更好看。   他自认为从小到大勾引他的雌虫数不胜数,什么样子没见过,什么手段没经历过,但从来没有谁能激起他心中的波澜,哈琉斯算是个例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渴望得到这只雌虫,完完整整得到对方。   这段时间的亲亲碰碰已经不足以喂饱厄兰心中蠢蠢欲动的那头野兽,他迫切需要更深层次的占有,从里到外,从骨到血,从皮到肉。   “哈琉斯……哈琉斯……”   厄兰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一遍又一遍。   哈琉斯不知道他为什么喊的那么急,声音暗哑藏着不知名的渴望,用双腿勾住对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懒懒抬头,伸手摩挲着厄兰因为情潮涌动而泛红的脸颊:“难受?”   厄兰把脸埋在他颈间喘息:“难受。”   哈琉斯眯了眯眼,骨节分明的五指从厄兰发丝间缓缓穿过:“难受就别忍了。”   他并不在意这种事是不是一定要留在新婚之夜。   厄兰却偏偏有些在意,他用鼻尖难耐轻蹭哈琉斯光洁细腻的脸颊,然后将密密麻麻的吻落在烙印上那些交错纵横、已经淡去的伤疤上,声音缠着灼热的呼吸:   “哈琉斯,我想娶你……”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但每次都格外认真,仿佛要把对方前半生的蹉跎尽数抚平,连同那场没来得及举行就无疾而终的婚礼。   哈琉斯闭着眼,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从记事起就开始信奉虫神,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他不知道信奉虫神有什么用,毕竟他当初获得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用血肉拼杀换来的,后来叛逃北部,信仰也就无用了。   此刻他忽然想求些什么,却是北部给不了的。   那片土地拥有满天飞雪,却没有可以用来祷告的信仰。   不以物稀为贵,不以神明为敬。   哈琉斯缓缓捧住厄兰的脸,用目光认真描摹对方精致的眉眼,心想神明若是具象化,也该如此完美无暇。   可他祈求神明的时候,神明永远无悲无喜。   只有厄兰会一遍一遍说想娶他,想和他在一起。   真傻……   哈琉斯说:“娶不娶我都是你的。”   厄兰听见这句话忽然渐渐安静了下来,就像心中的空洞一瞬间被什么填满,那头疯狂撞击牢笼的凶兽也平复了躁动,他低头看向哈琉斯,亲了一下,又亲一下:   “把北部的印鉴借我一天,我有用。”   哈琉斯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厄兰:“我想快点娶你。”   哈琉斯:“好。”   仿佛厄兰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哈琉斯的答案永远都只有一个,到最后厄兰用力搂住他,深深陷入柔软的被褥间,低不可闻道:   “哈琉斯,我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家……”   “有你、有我,还有……”   还有谁呢?   厄兰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微妙顿了顿,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连哈琉斯也下意识睁开双眼,皱眉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   “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第229章 坑爹的兔崽子   厄兰不知想起什么,倏地坐起了身:   “琉恩!”   ——差点忘了,琉恩还在外面没接回来呢!   上次为了躲避北部势力的刺杀,厄兰特意让保姆把琉恩送到一家类似托儿所的中心暂住,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忙得焦头烂额,竟然把接他回来的事给耽误了。   哈琉斯:“……”   空气陷入了一阵微妙的静默中,弥漫着无言的尴尬,最后还是厄兰摸了摸鼻尖,率先开口:   “没事,等过几天时局稳定了我就把琉恩接回来。”   维多总理刚刚上位,皇室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怎么也要等到维多总理彻底掌控局面了把他接回来才安全。   哈琉斯上一秒还在说厄兰傻,现在他觉得对方是真傻,他单手枕在脑后,用冰凉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厄兰的喉结,意味不明道:   “接回去?你打算怎么和你雌父解释?”   之前维多总理和索亚上将不在家,琉恩住在他那里也就住了,现在接回去该怎么解释他的身份?前任未婚夫的弟弟吗?   哈琉斯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像个笑话。   殊不知厄兰最擅长胡说八道,他攥住哈琉斯乱动的指尖,递到唇边吻了一下,半真半假戏谑道:   “怎么,你怕他不同意?如果我说琉恩是阿斯法的弟弟,他说不定巴不得琉恩住下来呢。”   哈琉斯闻言不语,他用指腹缓缓摩挲过厄兰殷红的唇瓣,在唇珠处停留片刻,微微施力按压,暗沉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片刻后才轻声吐出一句话:   “当然。”   当然……   阿斯法和哈琉斯虽然都是他,但归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前者是风光无限的军界新星,后者则是蛰伏于暗夜的囚徒,一个活在光明的教条里,一个游走在死亡的刀尖上。   当然是不一样的……   哈琉斯沉默闭目,任由厄兰倾身吻下,指尖扣住对方的后脑用力下压,仿佛要挤尽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空气,眼中翻涌的情绪终究归于平静,像一粒尘埃悄无声息落地。   翌日凌晨,天光未亮厄兰就已经醒了过来,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穿衣,线条流畅的身形从眼前一晃而过,随即就被衬衫遮掩住。毕竟他昨天才答应过维多总理回家老实待着,昨天是深夜也就算了,大白天的虫多眼杂,万一被看见容易露馅。   哈琉斯一向警觉,厄兰睡醒的时候他也跟着睁开了双眼。他懒洋洋靠在床头,从底下的保险箱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黑盒,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想起来问一句:   “你要北部的印鉴做什么?”   厄兰正对着镜子整理纽扣,闻言从镜子里回望了他一眼:“没什么,其实这个东西我拿不拿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把帕颂亲王那个老狐狸钓出来,你们出面或许比我更有说服力。”   哈琉斯闻弦音而知雅意,眉梢轻挑:“你想借着北部代表团的名义做什么?”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那个精致的黑盒,在掌心旋转一圈,盖子弹起的瞬间,里面静静摆放着一枚通体纯黑,却刻着华丽繁复暗纹的北部公章。   厄兰穿好衬衫,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阿珀已经打听清楚那批秘金的位置了,不过私吞秘金这个罪名还不够重,通敌卖国才能把他彻底按死。”   “过两天我会往外面放出风声,说帕颂亲王的住宅里私藏着大量秘金,风口浪尖他一定急着脱手处理,你们代表北部私下去接洽购买,到时候我再通知雄父带兵把他捉个现行,到时候就连虫帝都保不了他。”   哈琉斯望着厄兰的背影,不由得感到了几分好笑,他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开口:“冕下,虽然这个主意听起来还不错,不过你和维多总理商量过了吗?”   厄兰闻言惊讶回头看向他,神情无辜:“什么?这种事还要和他提前商量吗?我以为举报叛国份子是每个良好市民应尽的义务。”   哈琉斯:“……”   他差点忘了,这一家子都是狐狸,就看是大狐狸老谋深算,还是小狐狸棋高一着。   接下来的几天,厄兰一直在家规规矩矩待着,几十名警卫把住宅上上下下围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一则流言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南部,并且在有心者的添油加醋下闹得沸沸扬扬。   原来是前段时间帕颂亲王的住宅被烧毁,大批工程队日夜不休帮他加盖新楼,但没想到有虫意外进入里面的密道,发现藏着堆积如山的秘金原石,数量之巨令虫咋舌。   要知道秘金这种东西可是国之重器,根本不允许私下收藏买卖,就连虫帝都没那个资格,必须由军部严密看管。   而且近几年南部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现新型秘金矿了,帕颂亲王地下室里藏着的那些到底是哪儿来的?   流言这种东西是压不住的,你越是禁止谈论,大家就越觉得有那么回事儿,除非这个时候能出现另一个更为劲爆的消息把它盖过去。   但很可惜,没有。   因为现在的传闻已经开始上升到帕颂亲王是不是打算造反篡位了,否则他无缘无故囤那么多秘金做什么?消息传回帕颂亲王住宅的时候,气得他砸碎了数不清的古董摆件。   “哗啦——!”   “该死!全都该死!这个流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你立刻打电话联系那些媒体新闻澄清!务必把事情给我压下去!”   “还有!你找的那群杀手都是吃干饭的吗?!我让他们刺杀维多,一个都没得手就算了,居然还把普曼给折了进去?!整个帝都谁不知道他是我的亲卫官!我不管你是劫狱也好还是交涉也好,立刻给我想办法把他捞出来!否则你们就全部都滚去黑脉山挖矿!”   一名身穿警卫制服的下属负手站在书桌边,任由帕颂亲王把瓷器暴怒砸向他的肩膀,全程都恭恭敬敬低头,不躲也不闪,忍着疼痛艰难道:   “殿下,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那群媒体闭嘴,并且把普曼长官救出来的。”   帕颂亲王发了一大通脾气,最后捂着额头跌坐在椅子上,也不知是刚才砸东西的时候消耗了体力,还是气得血压上来头晕:   “闭嘴?!你凭什么让他们闭嘴?!那群记者就跟苍蝇一样,听见风声一窝蜂全都围了上来,现在他们还在我的住宅外面日夜蹲守准备寻找证据,你越是捂嘴就越显得你做贼心虚!那群笔杆子个个都是不要命的家伙!”   他当初也是昏了头,怎么会想着昧下那批秘金,价值连城是没错,可根本找不到机会出手,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下属闻言小心翼翼抬头,试探性道:“殿下,那批秘金终究是个麻烦,要不我们尽早出手算了,卖出去?”   “卖?”   帕颂亲王冷冷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恶狠狠瞪着他,   “卖给谁?谁敢买?!你的脑子是进水了吗?!现在外面都说我私吞了秘金,这个时候向外出售不是自己把屎盆子往脑袋上扣吗?!”   四年前他倒是和北部的上一任首领谈好了价格,打算暗中出售给对方,但没想到那个蠢货那么废物,他前脚刚把秘金搞到手,后脚对方就被赶下了台,这也就导致地下室里的那批秘金直到现在还没能成功出手。   下属连忙道:“殿下,我们当然不能在南部出售,毕竟那些贵族富商买了秘金也没用,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趁机卖给北部?”   帕颂亲王闻言倏地抬眼看向他,目光惊疑不定:“你什么意思?”   下属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纯黑烫金请柬,鎏金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华丽的色泽,他躬身把请柬呈上,压低声音道:“殿下,北部使者前两天秘密找上了我,他们似乎对您手中那批秘金很感兴趣,开价是市面的两倍。”   帕颂亲王闻言连忙翻开请柬,盯着上面烫金上徽记仔仔细细查看——展翅的渡鸦身后是一轮银月,正是北部首领的私印。   下属谨慎地观察着亲王的脸色,乘胜追击道:“使者还说了,他们三天后就要启程返回北部,如果殿下愿意,到时候他们可以直接用外交舰运送秘金,绝对神不知鬼不觉,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这条消息对于帕颂亲王来说无异于及时雨,是啊,秘金在南部虽然没办法出手,但北部却是可以的,代表团既然敢来商谈,那必然是奉了北部现任大首领的命令,怎么看都是个稳妥的出路。   帕颂亲王闻言神色稍有松缓,倒入椅背思忖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反正北部天高皇帝远,卖出去之后也查不到我这里……两倍就两倍,你立刻联系他们,这单生意我做了!”   他现在急着脱手,七折都肯卖,更不必说北部出了两倍的高价。   帕颂亲王难得没在这件事上想着多点捞油水,拿捏北部涨点价什么的,他现在只想赶紧把秘金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要知道虫帝最近都传唤他好几次了,八成就是为了南部的流言,回头真的被逮住什么把柄,哭都没地方哭。   两天后,晚七点。   哈琉斯带着部下来到了帕颂亲王的住宅谈生意,顺便验验那批秘金的成色,外面守卫森严,层层戒备,他们进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仪器扫了个遍,生怕带着监听器和微型摄像头这种东西。   “帕颂亲王,北部对于这次的买卖可是诚意十足,真心想要和您做成这笔生意,不过您总得让我们先验验货,看看值不值那个价吧?”   哈琉斯走进客厅之后在沙发上大咧咧落座,双腿慵懒交叠,他单手支着下巴,帽檐阴影落下,使得眉眼神情难辨,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这个老不死的。   他来之前明明说好了要验货,帕颂亲王却偏偏把他约到了城郊的小别墅里,摆明了没打算露底。   帕颂亲王坐在对面,笑得像一只老狐狸:“哈琉斯长官,别着急嘛,我们时间多的是,完全可以慢慢聊。”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什么。”   哈琉斯忽然开口打断,他戴着黑色真皮手套的手淡淡下压,冰冷吐出一句话:   “北部使团后天就会乘船返回霍斯堡,假如您的谈判效率一直如此,我想这笔生意大概也不用做了。”   他语罢从沙发上起身作势要走,帕颂亲王果然忍不住站了起来:“哈琉斯长官,请留步,我并没有说不许你们验货,只是打算和你们喝两杯酒增进一下感情……”   “增进感情?”哈琉斯掀起眼皮,轻笑了一声,“我想没这个必要吧,大家都是雌虫,我也没有那种方面的独特癖好。”   帕颂亲王闻言难免有些尴尬,不过形势比虫低,他目前还指望着北部能帮他脱手这批货,自然也就不敢拿乔: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验货,后谈生意。”   他语罢对着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走在前方领路,哈琉斯等虫互相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这栋别墅底下挖了一条密道,并且直通那栋藏着秘金的住宅地下室。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外面流言纷纷,帕颂亲王已经暗中命令属下开始悄悄转移秘金,目前已经有十分之一的数量都转到了这栋别墅。   “怎么样,还满意吗?”   帕颂亲王推开沉重的密室铁门,一股混杂着金属与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堆积如山的秘金原石反射出令虫眩晕的金色光芒,那些未经提炼的矿石一直垒到天花板,表面干涸的泥土龟裂成诡异的纹路。   哈琉斯看见眼前这一幕,呼吸控制不住凝滞了一瞬。   他摘下手套缓缓上前,军靴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回响,然后抚摸着眼前这些冰冷却又金灿灿的石头,心想这就是当年差点毁了整个第三军的秘金吗?   “很壮观,不是吗?”帕颂亲王得意洋洋,“这些可都是上等的秘金。”   哈琉斯低沉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怎么听怎么意味深长,他仿佛是叹了口气,却夹杂着某种危险冰冷的气息:   “您说的对,这些确实是,上等的秘金……”   与此同时,维多总理正在办公室里办公,桌角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他一边用钢笔在文件上利落签字,一边头也不抬地拿起电话举到耳边:   “喂?”   话筒那头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喂?请问这里是总理热线吗?我有事情想要举报。”   维多总理:“……”   电话那头的虫喋喋不休道:“我收到风声,帕颂亲王今天准备把他私吞的秘金卖给北部,交易地点就在他名下的一栋别墅里,总理阁下,您可千万要严惩这种通敌叛国的奸细呀!去的时候记得多开几辆卡车,不然装不下秘金。”   对方飞快说完这段话,然后就切断了通讯,只剩一串“嘟嘟嘟”的忙音,维多总理面无表情闭目,然后缓缓攥紧了话筒。   ——厄兰这个小兔崽子! 第230章 抓捕现场   维多总理把电话放回原位,直接按下了桌角的传唤铃,值守卫兵匆匆走进来时,只听他沉声吩咐道:   “立刻执行三项命令:第一,通知帝国最高检控厅,让他们立刻携带签署好的皇室豁免终止令和叛国罪速裁权限过来见我。第二,帝国总审计署紧急审查帕颂亲王的财政记录,有任何来路不明的资金都要重点关注……”   他说着顿了顿,最后下达了一道命令:“第三,带着我的手令去第一军找索亚上将,让他派一队可靠的精锐配合反贪局把帕颂亲王带回来调查,必要的时候可以通知媒体全程直播跟拍。”   南部皇室与平民阶层截然不同,他们享有至高无上的特权,即便触犯法律也能免于制裁,即便是情节特别严重的罪行,最终也能获得虫帝的特赦。   在帝都贵族圈里,十之八九都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这些贵族仗着这层关系,在整个南部地区横行霸道,直到维多总理上任,这项特权才被正式废除。   ——维多总理百分之百肯定厄兰是故意的,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合?他昨天才刚签发“皇室豁免终止令”的正式公文,对方后脚就卡着时间打来了举报电话。   但明知是故意的也没办法,烂摊子已经捅出来了,还能不帮着擦屁股吗?   晚九点,夜色沉沉。   交通署在接到上级紧急指令后,立刻调派车辆,连夜封锁了别墅区所有出入口,并在四周拉起了警戒线。与此同时,军部出动了至少上百名士兵乘车前往别墅,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寂静,惊醒了不少早就打算熄灯睡觉的居民。   “呼——!”   一条浩浩荡荡的车队飞速碾过街道,气势汹汹朝着别墅方向逼近,车身上的标志不尽相同,帝国检控厅、军方、媒体、反贪调查局,甚至还有一辆车牌带着皇冠图标的皇室用车,也不知里面坐着谁,远远看去就像一场无声的围猎。   彼时帕颂亲王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哈琉斯有意无意的拖延下,他带着北部使者逛完了整个地下室的秘金,并且试图涨价,双方经过了一个小时的拉扯才终于确定好价格。   “好吧,那就按照你们之前出的价位,这栋别墅临海,今晚我就吩咐底下的警卫把秘金分批运上快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面出什么事可就和我没关系了。”   因为甩出了这个烫手山芋,帕颂亲王的心情相当之好,但没想到他和哈琉斯等虫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惊得他脸色瞬间大变:   “出什么事了?!外面什么动静?!”   “不好了殿下!!”   恰在这时,一名警卫急匆匆冲了进来,形容狼狈地喊道:“军方忽然带队包围了外面,而且还有很多媒体挤在外面拍照!就连反贪局和检控厅也……”   “砰——!”   他话未说完,外面陡然冲进来大批队伍,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黑色制服、面容严肃的中年雌虫,只见他从怀里拿出证件,旁边还有记者“咔嚓咔嚓”不停拍照:   “帕颂亲王,我是反贪调查局局长安德森,根据热心市民电话举报,我们现在怀疑你侵吞国家资源,并且私下交易通敌叛国,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安德森语罢冷冷一挥手,他带来的队伍立刻控制住了现场,并且四处寻找地下室的入口,帕颂亲王又惊又怒:“通通给我站住!你们谁敢再往里面踏入一步,我一定要了他的命!”   他语罢恶狠狠看向安德森:“我不过是看北部代表团不日就要离开,所以代替南部尽一尽地主之谊,邀请他们来别墅小聚,到底是谁这么污蔑我?!”   照他的想法,买卖秘金这种事本来就不光彩,只要他咬死了今天只是一场普通聚会,北部也顺着他的话承认,他再动用权势压住安德森不许进入地下室检查,这件事也就翻篇了。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   安德森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哈琉斯,通过对方身上的军服判断出其身份:“阁下,真的像帕颂亲王所说的那样,你们今天来别墅是聚会的吗?”   “当然不。”   哈琉斯在帕颂亲王惊骇的目光中轻轻耸肩,意味深长道,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帕颂亲王说他手上有一批秘金急等着出售,我还以为是南部官方想和我们北部做生意呢,所以就连夜赶来了……没想到居然是私吞的国家资源。”   他说着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抬手指出一个方向:“密道入口在那里,我们刚刚才检查完秘金,安德森阁下,快去搜查吧。”   “哈琉斯!!你这个该死的北部佬在胡说些什么?!!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帕颂亲王闻言愤怒跳脚,如果不是顾及旁边跟拍的摄像机,说不定他这个时候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我是虫帝的亲弟弟!南部的亲王殿下!你们谁如果敢不经允许擅自闯进去,我一定要你们后悔终生!”   但没想到安德森对于他的威胁置若罔闻,而是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一名老者来,恭敬询问道:“克伯森阁下,您的意思呢?”   帕颂亲王在看见那名老者的面容时脸色瞬间煞白无比,哆嗦成了风中落叶,连站都站不稳了。   无他,面前这名老者是虫帝的贴身管家克伯森,他跟随在虫帝身边四十多年的时间,深受信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态度就代表着虫帝的态度。   克伯森阁下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环顾四周一圈,最后把浑浊的目光定在哈琉斯刚才所指的方向处,微不可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捉贼捉赃,亲王殿下既然没有私通国家资源,想必也是不怕被查的,安德森局长,打开密室看看吧。”   这句话算是彻底宣判了死刑。   帕颂亲王闻言眼睛一翻差点昏死过去,连站都站不稳了,幸亏手下搀扶才没有跌到地上去,可当安德森带来的队伍从地下室搬出大块大块金灿灿的秘金时,他又恨不得晕过去算了。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虫帝虽然平常护着他,但那些事都是小打小闹,一旦涉及国家层面,他那个哥哥说不定比谁都心狠,尤其维多上位之后直接下发公文,废除了皇室所有特权,帕颂亲王一时竟想不出还有谁能救他。   他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指尖颤抖地指向哈琉斯,目光如果能够化成实质,现在大概已经把对方凌迟了千万遍:“你……你这个阴险卑鄙的北部佬,居然敢设局陷害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是谁派你来的?!说啊!!!”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状若疯癫地怒吼出声的,然而哈琉斯始终无动于衷,他静立在落地窗前,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清冷的月光为他笔挺的军装镀上一层银辉,肩章上北境特有的逐月纹路若隐若现。   可四年前,那枚肩章上镌刻的,是南部永悬不落的太阳。   “看来……您确实不记得我了。”   哈琉斯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就像腥风血雨过后,岸边只遗留下了这么一颗细小的沙砾,然而第三军团当年枉死的那些将士们,日日夜夜都在从地底深处发出不甘的怒吼,那是他们愤怒的灵魂,永远无法瞑目的过往。   哈琉斯缓缓抬头看向帕颂亲王,帽檐阴影褪去,他冰冷漆黑的目光终于无所遮挡,右手抬起,直接撕下了贴在脸侧用来伪装的仿真皮肤,一枚属于南部的叛国者烙印清晰可见。   帕颂亲王见状瞳孔惊恐骤缩,不可置信出声:“你……你……你是南部的……”   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是如何侵吞秘金的,想起了当年是如何借着这件事铲除异己,把黑锅扣在第三军头上的。   可他依旧说不出哈琉斯是谁。   毕竟,对方当年只是许许多多替罪羊中的一只。   哈琉斯微微勾唇:“慢慢来吧,好戏已经开始了。”   他语罢后退两步,直接带着部下转身离开了。   北部代表团这次前来是为了参加联盟议会,南部无权扣押调查,最多把这件事报告给北部首领让他裁决,可这么丢脸的事,南部一定不会做,于是安德森局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维多总理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他先是废除皇室特权,让检控厅携带公文前去,杜绝帕颂亲王以势压虫。   然后又让审计厅收集对方多年来的黑色资产,方便后续多项控罪。   最后从虫帝那边请来了克伯森做见证。   到时候再由星网媒体一爆料,用不了一个晚上,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南部,就算想把这件案子压下去低调处理,公众也不会答应。   所以帕颂亲王这次注定了会被按死在法庭上。   “那批秘金的来源很可疑,毕竟帝国近几年来并没有发现新的秘金矿……很可能与四年前的秘金案有关……让律法院和检控厅把当年的卷宗翻出来重审,证虫也重新找回来……两个案子一起公开审理……”   深夜时分,维多总理仍坐在书房处理这件事的收尾,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才终于放下电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这才抬眼看向一直趴在桌子对面的厄兰,镜片后的目光稍显严厉:   “这下你满意了?”   厄兰单手拎起茶壶,不紧不慢给他续了一杯水,笑吟吟道:“南部历史上最优秀的总理马上就要从我面前诞生了,我当然满意。”   “来,喝口茶消消气,您不是一直想废除皇室特权吗,新官上任三把火,刚好拿帕颂亲王来开刀,今天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万一等到他把秘金出手,您想抓他的把柄都没机会了。”   这件事虽然是他先斩后奏,可不逼不行,厄兰实在太了解维多总理的性格了,对方是一名绝顶优秀的政客和领导者,但绝对不是一个慈善家。   换句话说,4年前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尘埃落定了,重新翻出来不止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掀起一场新的风波,这并不是维多总理希望看到的场面。   至于冤屈,世界上哪个地方没有冤屈,哪个地方没有不公,维多总理这种冷漠的政客不会去沾染闲事,所以厄兰只能在后面推波助澜。   维多总理并不吃糖衣炮弹这一套:“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厄兰低下头,他每次犯错了就会摆出这副姿态,但那只是小狐狸的装模作样而已,并不代表他真的认错了:“因为我没和您提前商量。”   维多总理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和我提前商量?”   厄兰悄悄看向他:“我和您商量了您就会答应吗?”   维多总理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厄兰瞬间抬头:“那我和你商量什么?!”   维多总理:“……” 第231章 留下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虫帝!!”   “听见了吗?!我要面见虫帝!把我的律师也叫过来!”   第一区的地下监牢内回荡着帕颂亲王愤怒的喊叫声,他拼命拍打着栏杆,华贵的衣服看起来皱皱巴巴,汗湿的发丝紧贴在脸上,模样狼狈不堪,像乞丐多过像贵族。   “亲王殿下,请保持安静。”   守在门外的士兵明显经过精心筛选,他对帕颂亲王的威胁嘶吼无动于衷,一板一眼提醒道:   “根据《帝国法典》最新推出的第1372条,涉嫌通敌叛国罪的贵族在审判前不得与外界接触,当然,您依旧拥有请律师辩护的权利,不过南部目前没有任何律师愿意接受您的委托。”   开玩笑,通敌叛国罪,谁活腻了嫌命长跑过来替他辩护。   帕颂亲王闻言恶狠狠摇晃着栏杆:“不可能!我可是堂堂亲王,他们居然敢不过来?!我给你一百万星币,你立刻出去找我的管家,让他带信给虫帝,事成之后一百万就是你的!”   士兵居然拒绝了:“这恐怕不行。”   帕颂亲王咬牙问道:“带个话而已,为什么不行?!”   士兵指了指隔壁监牢:“因为他就在您隔壁关着呢。”   帕颂亲王:“?!!”   帕颂亲王已经在监牢里被扣押了整整五天,期间一直陆陆续续有高官被抓进来,全都参与了当年的秘金事件,只不过他们经过一番严刑拷打,命都只剩下半条了,哪里还有力气像帕颂亲王一样大喊大叫。   与此同时,这件案子在外界引发了轩然大波,反贪局当天的突击行动被媒体全程跟拍,从亲王宅邸地下室搜出大批秘金的视频在网上疯传,转发量迅速破亿,内容全是民众铺天盖地的声讨。   面对如此汹涌的民意,虫帝当机立断发表声明,明确表示支持依法严惩,并强调皇室绝不会包庇任何违法乱纪之徒,摆明了要与这起丑闻划清界限。   “再多联系几家媒体,让他们根据线索深入挖掘,最好把四年前的那宗秘金案全都翻出来挂在网上造势,我可以提供第一手资料……”   “当年第三军负责押运的士兵或死或散,还有一些在荒星流放,把他们全部找回来当证虫,就说帝国现在会彻查秘金案,帮他们洗清冤屈,并给予安置补偿……”   “当年负责审判秘金案的大法官是谁?哦……已经意外死亡了是吗?不要紧,赫博检察长不是刚刚上任成了大法官吗,翻案的事就由他负责审理,年龄够资历也够……不愿意就打掉他的牙……”   律法院的办公室内,厄兰慵懒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光脑屏幕上轻轻滑动,浏览着最新的舆论动向。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显然对这几天的舆论发酵十分满意。   他从出生起就活在聚光灯下,也最知道该怎么利用媒体的力量,这几天他暗中推波助澜,连虫帝都被迫对外和帕颂亲王划清了界限,剩下的就只剩收集证据和等着翻案了。   “是,冕下,我这就去办!第三军当年的老部下有一些还留在帝都,只不过都隐姓埋名了,我保证把他们全部都找回来!”   阿珀对于这件事最为积极,罕见流露出一丝激动的情绪,毕竟他的雌父海庇长官就是因为秘金含冤而死,现在终于等到真相大白的机会了。   厄兰轻抬下巴“嗯”了一声:   “你这边什么时候找齐证虫,律法院那边就什么时候开庭审理,一个个找太慢了,干脆直接对外刊登一则寻虫广告,谁愿意出来作证就重金酬谢,经费我来批。”   “冕下,谢谢您……真的谢谢……”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反而让阿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舌尖发苦,连带着笑意也是苦涩的,毕竟他们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都没能做到的事,厄兰手掌翻覆间就完成了,怎能不让虫感到悲哀。   厄兰奇迹般看穿了阿珀内心的想法,捏住钢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个圈: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永远都只能由强权做主?”   阿珀默然低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厄兰微微一笑:“你知道吗,从我出生那一天起,身边所有虫都在追捧我、畏惧我,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世界并不公平。”   “性别、血统、阶级、财富……这些与生俱来的枷锁,注定让我们站在不同的起跑线上。”   “帕颂亲王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倚仗着世代累积的特权,想把他拉下神坛,就必须先粉碎他赖以生存的特权体系。”   “维多总理正在推动改革,皇室的权力也在被逐步削弱,虽然南部的司法天平仍然倾斜,但我相信终有一天会恢复平衡。只是这个过程,或许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漫长……”   厄兰说着忽然抬眼看向阿珀,神情难掩认真:   “阿珀,我知道南部曾经辜负过你和哈琉斯,但我依旧希望你们不要放弃这片土地,给它一点时间,它会越变越好的。”   “毕竟,远离故土并不能使我们获得永生,背井离乡的漂泊也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归宿。”   曾几何时,这样的念头绝不会出现在厄兰这种贵族雄虫的脑海中,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哪个瞬间改变了这一切。   是翻阅第三军团那些发黄的冤案卷宗时,是看到哈琉斯脸上那枚叛国印记时,还是当那个固执的军雌执意要返回北部时?   这些早已无从查证。   厄兰只知道,腐朽的规则终有一天会被推翻。   深夜,海港的码头寒风凛冽。   北部代表团原本三天前就该离开,但没想到中途出了秘金的事,就又多留了几天配合调查,耽搁到今天才准备启程。   “哈琉斯,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北部吗?”   趁着队伍有序上船的时候,维瑟尔到底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大首领说了,只要你回霍斯堡,副首领的位置就归你。”   哈琉斯静立在海岸边,黑金色的军服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冷峻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更添几分肃杀之气。他凝望着远处起伏的海面,沉默良久才眯起眼睛,淡淡道:   “你们回去吧,我决定留在南部。”   维瑟尔箭步上前,压低声音急切道:“可大首领已经下令撤回所有暗线!你留在这里孤立无援,万一又被那些家伙盯上怎么办?雄虫都是朝三暮四的,厄兰现在愿意保护你,不代表永远都会!万一他过两年又喜欢上别的雌虫,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别在即,哈琉斯破天荒没有生气,他低沉的声音穿透寒风,字句清晰:   “维瑟尔,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我做了怎样的事、选了怎样的路,从决定的那一刻开始就绝不会回头,假如能够得到回报,那当然很好,可如果是错误的,也没什么可后悔,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曾经无数次想把南部割舍开来,但这么多年了依旧做不到,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或许也该长眠在这里。”   “回去吧,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维瑟尔还欲再劝,却被霍恩格一把拉住了手臂,后者对他微微摇头:“算了,尊重他的意愿。”   维瑟尔没好气抽回手:“你也是南部的,你怎么不和他一起留下来?”   “我?”   霍恩格笑了一声,故意拖长声调戏谑道,   “我在南部又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漂亮雄虫天天喊着要娶我,我留下来除了被悬赏追杀还能干什么?还不如和你一起回霍斯堡,免得你路上孤单。”   艹,少听哈琉斯在那里说的冠冕堂皇!   什么割舍不下南部,什么不舍得放弃那片土地,当年他手里要是有重型武器炮,能眼都不眨的把南部炸个稀巴烂,对方现在选择留下来,除了因为厄兰,霍恩格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不过他也没胆子拿哈琉斯开涮,最多只敢阴阳怪气的调侃一下。   “哈琉斯,到时候结婚了可别忘记发请帖给我们,兄弟一场,我会赶过来喝喜酒的。”   霍恩格勾着维瑟尔的脖子把他往船上带去,途经哈琉斯身旁的时候往他肩头不轻不重锤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船开远了,还能看见霍恩格站在船头拼命对哈琉斯招手,遥遥喊道:   “哈琉斯~~千万别忘了~一定要让厄兰把我的通缉令撤掉~”   “撤饿~掉~~~”   “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庞大的船身也只剩一个小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平线后方。   哈琉斯在原地目送了很久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才在一片幽蓝的暮色中转身离开,他的神情看似散漫随意,内心却在琢磨着维瑟尔刚才说过的话。   万一厄兰过两年又喜欢上别的雌虫,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哈琉斯低笑了一声,觉得这个问题相当愚蠢。   能怎么办?   ——当然是,两个都杀了。 第232章 终审   新星历3722年11月7日,帕颂亲王叛国案于星际最高法庭迎来终审判决。   这起案件不仅揭开了四年前“秘金案”的重重黑幕,更牵扯出高层贵族长达数十年的非法地下交易。   法庭证据显示,当年被处以通敌叛国罪的第三军长官海庇阁下以及近千名被牵扯其中的军雌,实为帕颂亲王为了掩盖其私吞秘金而故意陷害的替罪羊。   经过陪审团慎重审议,主审法官当庭作出最终裁决:   撤销对海庇长官及近千名涉案军雌的全部指控,恢复其南部星民身份,并对每名士兵给予三百万星币的赔偿。   同时责令政府相关部门,在《星际日报》头版连续三日刊登平反公告,于星纪元广场建造纪念碑,镌刻所有已故蒙冤者姓名,追授海庇少将“卫国勋章”,其余军雌授予“烈阳勋章”。   而帕颂亲王则因为私吞秘金、通敌叛国等近五十多条罪名指控被判处死刑,于三日后执行枪决,其余同党和他一样,全部枪决。   “砰——!”   首席大法官赫博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清脆的声响犹如一道惊雷,在肃穆的法庭内久久回荡。只见他拉开椅子缓缓起身,黑领红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本庭正式宣告,海庇长官及所有涉案军雌,罪名不成立。”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通过话筒清晰传到了每个角落,法庭却内一片死寂,并没有预想中的掌声与欢呼,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赫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那一张张饱经风霜,或苍老或憔悴的面孔——   他们是蒙冤者的亲虫,是苦苦等待了四年的遗属,是曾被整个南部唾弃的“叛徒家属”,现在真相终于大白,可逝去的亡者却再也回不来了。   “今天的判决,不仅是对冤案的纠正,更是对整个律法界的拷问。”   “我们辜负了军雌的忠诚,辜负了民众的信任,更辜负了‘公正’二字应有的重量。”   赫博长官的脸上罕见闪过一丝痛苦,只见他缓缓摘下象征司法权威的礼帽,向旁听席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更是整个南部的律法体系,向那些被错误审判的含冤者致歉。   “在此,我谨代表星际最高法庭,向所有蒙冤者及其家属……致以最深的歉意,与哀悼。”   同一时间,法庭内所有律法工作者齐齐起身,面向旁听席与证虫席深鞠了一躬。   他们当中或有些参与了当年的审判,或有些只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却都无一例外在此刻感受到了生命的沉重以及律法不公所造成的惨痛后果。   旁听席上终于不再是一片沉寂,响起了接二连三的啜泣声,阿珀低头坐在台下,落在膝盖上的手控制不住狠狠攥紧,眼眶泛红,他的父亲,至死都没能等到这一句“对不起”。   在法庭最边缘的角落里,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起身,当所有虫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宣判台上时,哈琉斯已经悄然离席。   他刻意避开了证虫席,也没有在法警核对赦免名单时现身,四年的流亡生涯早已将他曾经的信仰碾作尘埃,连带着那些荣光、誓言,以及对南部残存的期待,都消散在一次次追捕与背叛中。   此刻,迟来的正义像一场苦涩的雨,铺天盖地落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却再也长不出当年繁盛的绿意。   哈琉斯经过法院走廊,透过窗户望着里面相拥而泣的老战友们——   他们的泪水是真实的,那份解脱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高悬的司法天平,转身隐入黑暗,对于他们这些从地狱爬回来的亡命之徒来说,这样的结局,已是命运最大的仁慈。   判决结束后,法警押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帕颂亲王上了押送车,而所有律法工作者一出门就遭到了所有媒体的围追堵截,数不清的记者举着话筒把出口挡得水泄不通,密集的闪光灯就像针尖一样刺目,问话更是咄咄逼虫。   “威徳法官,听说四年前的秘金案是由您亲自审判的,结果造成了数千名军雌的含冤,请问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是否会引咎辞职?!”   “无可奉告,无可奉告,谢谢让一下!”   “赫博大法官,您是否会肃清律法院内的败类份子?!”   “秘金案不仅揭露了帝国高层的同流合污,更说明了你们律法院办事不力,群众有理由怀疑这四年间还有其他的冤案,请问律法院是否会重新发还审理?”   “三百万赔偿就能买到他们这些年所受的苦吗?!”   “迟来的正义还算是正义吗?!”   虞兮正里   因为这件案子牵扯重大,律法院内几乎所有高层都出席了旁听,结果被毒舌媒体堵了个正着,接二连三的问话都刺得他们尴尬恼怒,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厄兰身为律法院的名誉检察长,也在队伍之中,这件案子明显激起了民愤,连他都没能幸免。   “厄兰冕下,请问您对上述问题有什么看法?”   “维多总理是您的雄父,接下来他会对南部律法提出改进吗?”   “您真的认为这次审判结果可以弥补对第三军带来的伤害吗?!”   厄兰并没有像其他法官一样回避问题,他站在法院台阶的最高处,纯黑制服上的天平徽章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光,记者们的问题像利箭般射来,他却只是微微抬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这次的审判结果是经由整个律法院商议后得出的,虽然帮第三军洗清了冤屈,但再公正的审判结果也换不回那些逝去的生命,三百万星币也不足以弥补他们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   “迟到的正义仍是正义,却是一种带着缺憾的正义,司法不仅要实现公平,更要追求时效,每迟来一秒,都是对正义本身的折损。”   “可尽管如此,正义的最终实现依旧具有重要意义。”   “它至少证明错误可以修正,作恶者终将付出代价,甚至让整个律法界都警钟长鸣,并让后来者引以为戒。”   “我已经向议会与立法部提交草案,决定对《帝国法典》进行修正或重新拟定,新的立法将确保每一个南部公民,无论出身、性别、地位,都能获得平等司法庇护。”   最后,厄兰看向底下乌泱泱的记者:   “这条路会十分的艰难漫长,中间甚至会经历无数阻挠与反对,可能要走十年、二十年,又或者一百年,但总要有谁迈出第一步。”   “我在此诚邀社会各界监督,让我们共同维护律法的神圣。”   他语罢对着媒体微微鞠躬,然后趁所有记者愣神的时候步下台阶,坐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等候的悬浮车,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早就绝尘而去了。   ——相比修改法案,厄兰目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做。   “你说什么?让我帮哈琉斯洗白身份?”   维多总理发现了,最近每次见厄兰好像都没什么好事,上次是让他帮忙扳倒帕颂亲王翻查秘金案,这次倒好,直接让他帮一个北部叛军洗白身份。   饶是维多总理养气功夫再好,也不免被气笑了几分:“那我这个总理的位置干脆也让给你,好不好?”   “这倒不用,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啊。”   厄兰也不知是真没听出来话语里的讽刺还是装没听懂,他一边帮维多总理捏肩,一边压低声音蛊惑道:   “只是一张公告声明而已,费不了多少功夫的,您就说哈琉斯当年叛逃北部其实是受了上级指示潜伏过去做内应,现在已经拿到帕颂亲王和北部交易的证据,也该重返军部官复原职了,内容我都拟好了,您签个字就行。”   维多总理早就对厄兰的糖衣炮弹免疫,他摘下金丝眼镜,闭目捏了捏鼻梁,淡淡出声:   “他不是已经用阿斯法的身份在第一军名声大噪了吗,而且还很得你雌父的看重,甚至都打算帮你们订婚了,洗不洗白这个身份有必要吗?”   厄兰闻言替他捏肩膀的动作一顿,难掩讶异:“你知道阿斯法是哈琉斯伪装的?!什么时候的事?!”   维多总理不答,而是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厄兰,既然投身政坛就必须敏锐一点,否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厄兰打蛇随棍上:“是呀是呀,政坛那么危险,天天都有暗杀,找个身手好的雌君实在是太有必要了,您就帮帮忙把哈琉斯的身份洗白吧,反正只是签个名而已。”   维多总理睁开双眼,失去镜片遮挡,他的目光深邃而又锐利,让虫不敢直视:“给我一个帮他的理由。”   厄兰很快想出答案:“我喜欢他。”   总之他不可能让哈琉斯一直顶着阿斯法的身份隐姓埋名。   维多总理随手拿起眼镜布擦拭镜片,有意磨一下厄兰的性子:“这是你帮他的理由,不是我帮他的理由。”   厄兰绞尽脑汁:“当初你竞选议员的时候我还帮您拉票了呢,北部也全部投的您,全部!”   他刻意强调,希望维多总理念一念旧情。   维多总理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吐出了一句话:“厄兰,没有你们,我的票数一样可以成功当选,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   厄兰怒而拍桌:“\(▼皿▼#)/那你就把我和北部的选票全部还回来!!”   还!回!来!!! 第233章 你们三个是什么关系?   厄兰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去从政,说不定多经营几年,总理就是他来当了!   维多总理不知道厄兰的念头,如果知道一定会气得笑出来,当总理?厄兰还真敢想!真让他当了总理,南部要不了三天就会彻底瘫痪。   明明他和索亚都不是厚脸皮的性格,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不要脸的虫崽?   不知是不是他们两个在书房闹出的动静太大,房门忽然“咔嚓”一声被虫推开,只见索亚上将站在外面,皱眉疑惑问道:   “雄主,你们吵架了吗?”   空气瞬间寂静下来。   “……”   厄兰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索亚上将哈琉斯的身份,含糊其辞道:“没什么雌父,就是我工作上有点问题,想让雄父帮忙签一份公函。”   索亚上将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虫崽能有点事业心,一听和工作有关,语气都缓和了几分:“雄主,厄兰难得认真工作,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帮他签了吧,你也知道律法院那些老家伙有多难缠。”   厄兰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把自己提前拟好的公函放到维多总理面前,殷勤催促道:“就是就是,您就帮我签了吧,我保证以后一定老老实实的,绝对不给你们惹祸。”   就连索亚上将也劝道:“雄主,厄兰都保证了。”   “……”   维多总理看了眼还蒙在鼓里的伴侣,又看了眼一肚子坏水的厄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不是时候,起码退一万步来说,这件事不该由他来捅破。   维多总理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拿起钢笔,在公告上面签下了名字。   厄兰小声提醒道:“公章,还有公章。”   “啪——”   一个鲜红的印章落下,象征着这份公函即时起效。   维多总理用指尖夹着那份公函递给厄兰,皮笑肉不笑道:“这下你满意了?”   厄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张公函收到牛皮袋里,笑着轻眨了一下眼睛,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满意,当然满意,雄父,我就知道群众当初选您做总理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怕留下来被报复,语罢脚底抹油就想溜,结果刚走出房门就被索亚上将给揪住衣领薅了回去:   “等等,你先别急着走。”   厄兰眼皮子一跳,心中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索亚上将却道:“你上次不是说阿斯法出任务受伤住院了吗?都这么久过去了,我看他还没来军部销假,估计有些严重,你和我买点礼品去探望一下他吧……哦,对了,他住哪家医院?”   维多总理在后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是啊厄兰,你不是打算和阿斯法结为伴侣吗?现在他生病了,于情于理你都该过去探望一下,毕竟当初缇宁住院你都去了。”   雄父的报复眨眼就到。   厄兰不得不强扯出一抹笑容:“雌父,用不着那么麻烦,我听说阿斯法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说不定他早就出院了。”   索亚上将的目光却亮了亮:“是吗?那更好,要不我们直接去他家探望,顺便把你们两个的婚事定下来?”   厄兰:“……您稍等,我这就打电话问一下他在哪家医院。”   帝都市中心,一家跨境公司内部。   偌大的办公室冷冷清清,一张会议长桌占据了大半面积,所有员工都被驱赶到外面,只剩正在交谈的两只雌虫。   “维多总理上位后一直有意促进多方和谐共处,尤其是南部和北部,按照目前的风向来看,将来会握手言和也说不定,大首领的意思是在南部安排驻领事馆,就由你来负责。”   “怎么不派维瑟尔?”   “哈琉斯,大首领是一番好意,这样你不仅可以在南部拥有一个政治身份,还能顺理成章留下驻扎,将来和那只雄虫结婚困难也会少很多,还是说……你打算用阿斯法的身份欺骗一辈子?”   哈琉斯的对面坐着一只打扮神秘的虫,对方不仅戴着帽子,还戴着一副墨镜,仿佛生怕被谁看到脸,他语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具体条例,你可以看一看,这家跨境公司表面上是做运输生意,其实是北部的产业,想明白了你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哈琉斯坐在对面,拿起文件随意扫了两眼,挑眉问道:“我做总领事,那你呢?”   “我?”对面那只虫终于摘下墨镜露出真容,不是早就跟随北部代表团回去的霍恩格是谁,“你做总领事,我当然是做副领事啊!”   “大首领说的?”   “废话,除了他还能有谁决定。”   哈琉斯并没有立即答应:“我过两天再给你回复。”   “哦~随你吧,”霍恩格摊了摊手,拖长声调戏谑道,“回去好好和你的未来雄主商量一下,哈琉斯,你简直像个没断奶的三岁虫崽。”   哈琉斯“嗯”了一声:“总比你找不到虫商量的好。”   “???”   霍恩格感觉自己遭受了一万点暴击,站起身质问道,   “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哈琉斯把文件扔回桌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打量着霍恩格,“你不是说打算回北部开拓一番事业吗?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听见这句话,霍恩格瞬间收敛了自己脸上夸张的表情,重新坐回办公椅,只见他微微摊手,姿态看似随意,却罕见带着几分认真:   “哈琉斯,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   “逃离故土并不能使我们获得永生。”   “北部确实很好,大首领也很信任我们,可那里终究不是我的故乡,嘿,我可是听见了厄兰之前在记者采访下说出的那番豪言壮语,我真的很好奇他会把南部变成什么样子。”   “领事馆的驻扎期限是五年,假如这五年间南部还是一成不变,我再回北部也不迟。”   “或许,我们会见证一个新的时代?”   哈琉斯不置可否,他也很好奇厄兰能把南部改变到什么程度,但无法否认,没有任何一只虫愿意背井离乡,去一个陌生遥远的地方挣扎求存。   “好吧,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哈琉斯语罢拉开椅子起身准备离去,他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又扭头看向霍恩格:“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霍恩格洗耳恭听:“什么?”   哈琉斯:“厄兰已经把你的通缉令金额改成了二百五。”   还有,   “你的帽子和墨镜简直丑爆了。”   哈琉斯语罢不顾满脸震惊的霍恩格,直接推门离开了这家公司,正值中午,外面的阳光还算和煦,他正准备给厄兰打个电话,但没想到对方就先一步打了过来,而且接通后语气火急火燎,活像屁股后面有狼在撵。   “哈琉斯,你怎么才接电话!!”   哈琉斯闻言脸色一冷,瞬间冒出一些不好的联想:“怎么了?!有杀手追杀你?!”   厄兰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而且隐隐能听见回声,像是躲在卫生间里:“不是!是我雌父!我上次不是说你生病住院了吗,他非要去医院看你,你赶紧去星际医院随便找个病房躺着,我们还有十分钟就出门了!!”   哈琉斯的神情狠狠抽搐了一瞬:“你不会说我已经出院了吗?”   厄兰气死了:“你出院了怎么不去军部销假?!”   哈琉斯皱眉,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忘了。”   厄兰快撞墙了:“雌父说了,你如果出院了就直接去你家探望,你赶紧随便编点什么感冒发烧,实在不行给医院塞点钱买张床位,就这样我先不说了我挂了我已经在厕所待了半个小时了再不出去雌父会怀疑的,你抓紧时间!”   厄兰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完这段话,然后就直接切断了通讯,那边只剩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哈琉斯望着手腕上的微型终端,脸色僵硬难看。   他用阿斯法的身份请假起码请了半个月,什么感冒发烧需要住半个月?没病没痛的还塞钱买床位,这不是神经病的做法吗?!   怎么办?   他总不能给自己来一枪吧?   不知道哈琉斯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当厄兰故意开车绕了一大圈远路,磨磨蹭蹭带着索亚上将走进星际医院向前台查询病房时,前台工作员很快查询到了房号:   “您好,阿斯法的住院病房在七楼七三三号房,右走乘坐光梯就可以直达了。”   “谢谢。”   厄兰一听哈琉斯已经混进了医院,心里这才松口气,当下也没多耽误,和索亚上将一起乘坐光梯上了楼。   哈琉斯住的是单虫间,当厄兰和索亚上将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他头上裹着一圈纱布,正躺在病床上休息,脸色苍白虚弱,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阿斯法,我和厄兰听说你住院了,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吗?”   临近冬季,南部的温度也降了下来,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十足,索亚上将脱掉身上的军服大衣挂在衣架上,这才走到病床边落座,眉头微皱,显得有些担忧。   “你的身手一向很好,这次怎么会忽然受伤?”   哈琉斯见状连忙从床上坐直身形,半是感激半是歉疚的道:“上将,劳烦您和厄兰冕下特意来看我,其实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我在追击北部叛军的时候不小心被流弹擦到额头,造成了一些精神震荡,导致精神力有些不太平稳,所以保险起见还在接受治疗。”   索亚上将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找厄兰帮你梳理就好了,毕竟你们两个马上就要订婚了。”   厄兰闻言眼皮子一跳,心想这可不太妙了,万一索亚上将一时兴起,今天就对外公布自己要和阿斯法订婚,那洗白身份的哈琉斯岂不是很尴尬?   他思及此处,连忙岔开话题:“雌父,阿斯法既然精神震荡,现在应该需要静养才对,订婚的事等他痊愈了再说吧,时间不早了,要不您回军部先忙,我留下来帮他检查一下精神状况?”   他赶虫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偏偏索亚上将还同意了,以为他们小情侣想要单独相处,自己留下来当电灯泡确实不好:   “也好,阿斯法,那你让厄兰帮你好好梳理一下精神力,我还有事,就先回军部了。”   哈琉斯感激颔首:“多谢您的探望,上将,请慢走。”   厄兰在底下悄悄摆手,意思很明显:快走快走。   索亚上将暗中瞪了厄兰一眼,这才转身离开病房,厄兰现在知道关心了?前两天和北部代表团的哈琉斯拉扯不清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阿斯法?   厄兰不知道索亚上将的想法,他眼见病房门关上,这才松了口气在床边落座,半是惊喜半是疑惑:“你还真想到办法搞了张床位呀,怎么做到的?”   星际医院可是帝都最大的直属医院,光有钱可买不通医生护士。   哈琉斯脸色难看,他总不能说自己为了住院特意给脑袋上来了一板砖,语气不善:“总之这种事没下次了。”   厄兰觉得这件事也不能怪自己:“谁让你请病假请那么久。”   哈琉斯挑眉:“怎么,你很怕我露馅?”   也是,他现在就靠阿斯法的身份作为掩护,露馅了确实不方便。   “之前很怕,现在无所谓了。”   厄兰似笑非笑在病床边落座,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张文件递给哈琉斯,屈指轻弹了一下:“你看这是什么?”   “能是什么,身份证……明?”   哈琉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可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声音不由得戛然而止,神情难掩怔愣。   无他,上面不仅为他当初叛逃北部的事找了个理由,还重新恢复他的少将身份,并授予一等功,换句话说,他不仅可以以哈琉斯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南部,还能恢复从前在军部的职位。   见哈琉斯久久不语,厄兰直接把文件抽了出来:“怎么,高兴傻了?”   哈琉斯目光复杂地看向厄兰:“你……维多总理为什么会答应你签这份声明?”   厄兰不以为然:“他是我雄父,我让他帮忙签个声明有什么难的,缠几个小时他就答应了,你总不能真的顶着阿斯法的身份和我假扮一辈子吧?”   哈琉斯却莫名笑了一下,认真反问道:“厄兰,为什么不行呢?”   他见厄兰不答,又低声问了一遍:   “厄兰,为什么不行呢?”   他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   只配在黑暗中生活。   昔日的荣光早已蒙尘,信仰也支离破碎,那场翻案磨平了他这四年间所有的仇恨不甘,他不再奢求赦免,亦不再渴望救赎,假使剩下的日子能够借助阿斯法的身份和厄兰共同老去,那将是命运给予背叛者最慈悲的结局。   像他这样的流亡者还能奢望什么呢?   只有厄兰才会觉得他委屈。   事实上哈琉斯很清楚,他已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徒,手上沾过无数鲜血,能有今天的结局已经是再好不过。   他缓缓伸手抱住厄兰,把脸埋在对方颈间,声音低不可闻:   “厄兰,属于第三军的过往已经全部结束了。”   “剩下的日子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身份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可厄兰不愿妥协。   他不要哈琉斯在阴影里苟活,不要哈琉斯顶着虚假的名字,更不要让他喜欢的雌虫永远生活在黑暗中。   四年前被剥夺的荣光,他会替对方一笔一笔讨回来,被践踏的尊严,也会一点一点拼凑完整。   厄兰白皙修长的指尖缓慢摸到哈琉斯耳后,寻觅到那张仿真皮肤的边缘,然后掀起一角,轻轻撕开,伪装被一寸寸剥离的感觉就像剥开陈年的旧痂,释然中带着隐秘的痛楚。   哈琉斯闭眼,下意识皱眉偏头,却被厄兰伸手捧住,珍而重之落下一吻。   “嘘,哈琉斯。”   “我爱你最真实的样子。”   “相信我,我会让你站得比四年前还要高。”   他们互相抵着额头,呼吸交错间,记忆如潮水翻涌。   在这一刻,哈琉斯忽然想起他这四年间流亡的时候,曾经在无数尸山堆积的角落看见绝望之徒双膝跪地,祈求虫神能够赐下庇护,保佑他们一世好运。   那时的哈琉斯总是冷眼旁观,唇边带着讥讽嗤笑。   一世好运?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吗?那些蠢货到死都不明白,所谓神明不过是个高高在上的瞎子,他们如果真的聪明,就该去求一求自己手中的枪,而不是那个死了千百万年的虫神。   可此刻,他望着眼前这只雄虫,忽然懂了那些愚昧的虔诚。   厄兰该是一世好运的。   他多希望面前这只雄虫可以一世好运。   这个念头就像星火燎原,一旦冒出就不可收拾,四年来被哈琉斯刻意遗忘的一切控制不住浮现在脑海中,原来信仰从未死去,只是蛰伏在灵魂最深处,等待着为谁重新破土而出。   哈琉斯闭目抵着厄兰的额头,仿佛要把他这四年间所抛弃的虔诚尽数拾起。   神明……   求您赦免我昨日之背叛,应允我此刻之祷言。   我的罪孽不必宽恕,但求您赐这只雄虫一世好命。   “咔嚓——”   就在他们紧紧相拥的时候,原本紧闭的病房门忽然被虫打开,重新折返回来拿外套的索亚上将看见眼前这一幕顿时得瞳孔骤缩,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震惊道:   “你……你们两个……不……你们三个……???” 第234章 界面正文完结   索亚上将快碎掉了。   他的脑神经本来就因为战争后遗症经常隐隐作痛,现在更是遭受了毁灭性打击,他用力闭了闭眼,心想难道是自己的病情加重了?否则怎么会看见阿斯法变成了哈琉斯?   “雌父?!”   厄兰没想到索亚上将会去而复返,惊讶从床边站起身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你……”索亚上将抬手指着他们,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厄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厄兰尴尬一笑,不动声色把哈琉斯挡在了身后,眼神飘忽:“其实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您,阿斯法就是哈琉斯,只不过他的身份在南部行走不太方便,所以……”   他说到最后虽然没了下文,但明眼虫都能懂他的未尽之言。   “荒唐!你们两个简直荒唐!”   索亚上将也不知是不是气恼自己被两个后辈蒙在鼓里骗了那么久,闻言顿时勃然大怒,他指着厄兰似乎想做些什么,但一时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最后只能愤愤放下手,转身摔门离去:   “我看你怎么和你雄父交待!”   好的,看样子是回家告状了。   厄兰只希望索亚上将知道真相后不会被气死,毕竟维多总理也知道哈琉斯的身份,全家就他一只虫被蒙在鼓里。   “……怎么办?”   哈琉斯直到索亚上将走后才出声,他眉头紧皱,罕见有些心事重重,毕竟这种家庭纠纷不像上战场,打打杀杀就能解决。   “没事,交给我来处理。”   厄兰还从来没见过哈琉斯这副样子,心里觉得颇为好笑,他借着身高优势顺手在对方头顶呼噜了一把:“反正你就待在医院好好养伤,什么都不用做,我保证过两个月我们就能风风光光结婚。”   厄兰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连秘金案都解决了,还怕这个吗?   雄父那边哄一哄,他再哄一哄,雌父心再硬也会软几分的。   再说了,他骗雌父勉强还能算是情有可原,毕竟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嘛,雄父可就不一样了,那个老狐狸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一个字都不告诉伴侣,罪过可比自己大多了。   与此同时,维多总理家的别墅正在爆发一场小型战争。   “这么说您也知道哈琉斯的身份?!全家就我不知道?!”   索亚上将回家原本是为了找安慰的,但没想到得到了一个更扎心的消息,雄主维多居然也知道哈琉斯的身份,感情就瞒着他一只虫来骗啊?!   维多总理面对伴侣的后知后觉不由得长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无奈,他拉住索亚上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让对方和自己一样坐在沙发上,伸手扶了扶金丝眼镜才道:   “好吧,我确实想逗逗你,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件事。”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你和厄兰身边所有的虫我都仔细调查过,这个阿斯法在军部蹿升的很快,实力强悍,却偏偏以前在治安署默默无闻,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不过我看他对你们暂时没什么威胁,所以就没告诉你。”   维多总理并不是那种性格冲动的虫,他更擅长蛰伏观望,如果手里握着谁的把柄或者底细也不会立刻捅穿,而是暗中观察,等到最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索亚上将却还是觉得憋屈:“但您瞒我也瞒得太久了,我都快要给阿斯法和厄兰订婚了,您都不告诉我!”   维多总理轻拍他的肩膀安抚,一派温文尔雅:“索亚,其实是阿斯法也好,是哈琉斯也罢,他们都是同一只虫,而且是厄兰喜欢的雌虫,戳穿他的身份除了让你平添烦恼并没有什么用处,这也是我很少和你提及政事的原因。”   “在我最初的设想中,就让他用阿斯法的身份和厄兰结婚也不错,这样起码可以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而且你也很喜欢他,但没想到厄兰并没有打算让哈琉斯继续隐姓埋名,还特意让我替他洗白身份。”   “索亚,你还不懂吗,厄兰是铁了心一定要娶哈琉斯。”   “不过这样也好,厄兰虽然身份高贵,我们却不可能保护他一生一世,有一个势力强悍的雌君也不错,将来在军部掌权之后也能多护着厄兰几分,你觉得呢?”   索亚上将欲言又止:“您的意思是让他们两个结婚?可是外面一定会有流言的……”   “嘘。”   维多总理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轻轻摇头,   “索亚,流言这种东西一旦靠近名为‘权势’的太阳,立刻就会被融化,我保证,到时候南部不会有任何虫敢说三道四。”   “他们只会夸赞厄哈琉斯南部的英雄,与厄兰天生一对。”   厄兰与哈琉斯的婚礼定在四月。   仿佛是为了验证维多总理说的话,自从消息传出之后,外界媒体都是铺天盖地的好评,就连前来参加婚宴的达官贵族都不敢对哈琉斯脸上那枚叛国者烙印多说什么,全都笑眯眯送上祝福。   以厄兰高调的性格,他的婚礼自然不会甘于平庸,堪称极尽奢华也不为过,一度轰动了整个南北两部。婚礼当天,北部总领事馆甚至特意派了代表亲临现场送上厚礼,这一举动也让南部官方倍感光彩。   至于那两个名叫维瑟尔和霍恩格的北部代表,相貌疑似与星际通缉榜上的两名通缉犯高度吻合,这件事就没有太多虫在意了。   ——毕竟抓住一个才奖励二百五,两个都抓到也才奖励五百块,这么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谁稀罕?   按照南部的规矩,雄虫成年结婚之后都会与雌父雄父分开,搬出去组建自己的小家庭。厄兰不想分得太远,就在住宅旁边又买了一套别墅当做婚房,顺带着把琉恩也接了过去,三只虫一起住倒也不算冷清。   与此同时,哈琉斯的身份对外洗白之后,也正式转入第三军官复原职,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毕竟第一军已经在索亚上将的掌控中,哈琉斯再去对他们这边的势力也是无增无补,倒不如在第三军多熬几年资历、多立一些功勋,爬到上将的位置。   到时候帝都两大中心集团军都在他们的掌控中,未来也会更稳定些,将来对厄兰在政坛发展也更有助力。   “今天是你婚后第一天入职,有什么不懂的就找雌父,我都提前和他说好了,遇上不长眼的你就往死里揍,捅出篓子我收拾。”   两只虫新婚第一天,感情自然蜜里调油,大清早就黏糊糊抱在一起,半小时了谁也没能成功走出房门一步。   哈琉斯听见厄兰的嘱咐,不免有些想笑,毕竟他又不是初入军部的菜鸟,什么都不懂,就算有不长眼的虫惹到他,他也只会阴着私下收拾,绝对不会被虫抓到把柄。   但是转念一想,厄兰的行事风格一直如此高调张扬,也就理解了。   “好,我有不懂的就去找雌父,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没有了。”   厄兰捧住哈琉斯的脸,笑眯眯亲了一口,他本来就长得漂亮,刻意放缓声调就像狐狸精一样蛊惑,   “亲爱的,你一定要在军部加油升职,努力赚钱,这样等雌父和雄父退休了之后也可以让我继续挥金如土、仗势欺虫,知道了吗?”   哈琉斯神情抽搐了一瞬:“你不是说要修改法典做到虫虫平等吗?”   厄兰总是能把歪理说得一本正经:“可我也说过,那一天的到来会非常遥远,在此之前我还是努力保住我的权势比较好,毕竟我以前得罪过的虫太多,很容易被套麻袋打死。”   哈琉斯:“……”   行吧,还挺有自知之明。   哈琉斯低笑了一声:“放心,没有虫敢那么做。”   在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会为厄兰不断扫清障碍,直到死亡来临。   他们会一起死亡……   这个念头让哈琉斯有些心潮澎湃,他目光晦暗,强压下这种可怕的念头,扣住厄兰的后脑交换了一个缓慢而又深入的吻,这是他的雄虫、他的雄主、他余生的一切。   哈琉斯在距离迟到极限卡点的时候,终于和厄兰分开,出门上班了。   而厄兰最近的主要任务是修改《帝国法典》,这种书面工作在家里就可以解决,自然也就不用早八晚五地去律法院报道。   书桌上放着一摞白纸,还有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原版《帝国法典》,厄兰拿出钢笔,却并没有急着修改律法,而是静默片刻,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段引言:   你我皆为虫神血脉。   从诞生之初,于此大地生根,   由荒芜苦寒,至繁荣昌盛,   由饮血茹毛,至衣冠文明。   万物生而不均,资源有丰瘠之异,   然公义的冠冕在上——   其下众生,皆为平等。   我们的先祖曾在无边黑夜里,   仅凭着原始的火把,丈量出最初的法度。   那不是完美的律条,   却饱含着每一个种族想要延续下去的温度。   他们盼望我们守护弱小、存续文明,而不是使后世子民陷于不公。   愿法典如星,指引而不灼伤。   愿律文如根,滋养而非束缚。   愿公正如刃,使众生心存敬畏。   愿神明长存于心,   你我皆有信仰……   笔记写到这里,不由得缓缓停下,厄兰并不信奉虫神,却又觉得心有信仰并不是坏事,它是逆境中支撑你活下去的信念,也是你跌下悬崖时那根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的绳。   厄兰时常会想,假如哈琉斯的心中还残存着一丝信仰,那颠沛流离的四年,对方或许不会疯得那么歇斯底里。   哈琉斯使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虫,开始试着寻觅信仰。   厄兰使一个抛弃了信仰的虫,愿意重新抬头仰望。   窗外暖阳和煦,枝条已经抽出新芽,   仿佛旧年死去的一切,都将在这个春日开始悄然重生。   厄兰闭目倒入椅背,任由阳光洒满肩头。   他早就说过了——   南部的春天,   要比北部的寒冷好得多。 第235章 if线番外一   厄兰重生的那天,窗外阴雨缠绵。   他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外面铅灰色的天空,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被劲风吹得支离破碎,红色的天鹅绒窗帘用一根金丝绳松松系住,在阴影衬托下像凝固的血液。   可他分明记得这个窗帘是好几年前的旧物了,怎么会再次出现在房间里?   “笃笃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敲门声,司机的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冕下,我可以进来吗?”   厄兰莫名觉得这道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闭目皱眉,用掌心抵住钝痛的额头,试图压下那种浑噩的感觉:   “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来者极有分寸地停在门外两步之遥的位置,因为低着头,让虫无从看清他的面容,只能瞥见那一头天然卷曲的栗色头发,柔软得有些像是绵羊的绒毛:   “冕下,军事法庭的判决已经下来了,哈琉斯少将盗窃秘金罪证据确凿,按照帝国律法,婚姻署那边会给您重新匹配一名伴侣,这是他们今天寄来的《婚约解除裁定书》。”   厄兰闻言倏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风流藏笑的眼眸此刻竟透出一丝锐利:“你说谁?!”   乔蒙似乎是被吓到了,愣了一瞬才回答道:“哈琉斯少将,您的未婚夫。”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把厄兰猛然从混沌中砸醒,他瞳孔骤缩,这才惊觉房间里的布局摆设分明是自己二十岁那年的样子,而不是他和哈琉斯的婚房。   但……这怎么可能?!   仿佛为了验证这并不是一个梦境,厄兰直接掀开被子快步走到了乔蒙面前,他抢过那份《婚约解除裁定书》,一目十行的浏览着,因为力道过大,指甲险些把纸面掐破,锋利的边缘划过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梦。   不是梦。   他真的重生了……   厄兰望着这份熟悉的文件,无声咬紧牙关:“这份文件也寄给哈琉斯了?”   乔蒙不太确定的答道:“应该是婚姻署同一时间寄出的。”   “哗啦——!”   厄兰猛地把那份文件揉成了废纸,声音虽然低沉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乔蒙后背打了个冷颤:   “打电话通知监狱署拦截,如果这份文件被哈琉斯签了字,就让他们全部拖家带口滚去荒星挖矿,立刻下楼备车,我要出门!”   外面天气阴沉,悬浮车在雨中疾驰而过,连闯了好几个红灯。乔蒙不明白厄兰今天怎么会这么反常,只能按要求照做把油门踩到底,一路极限飙车抵达了星际监狱门口。   监狱长得知厄兰要来,早已提前等候在大厅门口,手中紧攥着一份刚刚拦截下来的牛皮纸袋文件。他远远看见一辆黑色悬浮车朝这边驶来,赶忙撑起雨伞步下台阶上前迎接,车窗缓缓降下,立即躬身殷勤说道:   “冕下,您终于来了,这是您吩咐拦截的文件,十分钟前刚送到前台就被我们扣下了,我保证没有任何虫看过。”   监狱长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叫苦不迭。天知道他在办公室里坐得好好的,究竟哪里得罪了厄兰这尊大佛,竟差点被发配去荒星挖矿。   厄兰并没有理会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直到乔蒙绕到车另一侧为他打开车门,并将一柄黑伞稳稳撑起,这才缓步下车,他一边朝监狱内部走去,一边淡淡开口询问道:   “听说第三军抓了不少军雌进来?”   监狱长一时没反应过来厄兰的用意,连忙应声道:“是,都关在第七区,罪名已经全部判下来了,过几天就会陆续处置。”   厄兰继续问道:“其中是不是有一个叫哈琉斯的?”   监狱长更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连连点头:“有的,他是秘金案的主谋之一。”   话音未落,厄兰倏地停住脚步,他身形修长,走在前面时突然停下,险些让紧跟其后的监狱长撞个正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顿时弥散开来。   “他是我的未婚夫。”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是未婚夫,而不是前未婚夫。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厄兰说着,回过头看向监狱长,姿态居高临下,带着天然的地位与身高优势:“你认为我厄兰.维多的未婚夫,会去私吞贪污一批臭石头吗,嗯?”   监狱长几乎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仍显得有些犹豫。   ——如果只是个普通军雌,放了也就放了,但哈琉斯是秘金案的主谋之一,无缘无故释放实在太过惹眼,万一上面追究起来,他根本担待不起。   见对方不语,厄兰眉梢轻挑,屈指弹了弹监狱长制服上的肩章,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内政安全部还缺一个部长,那里的环境可比这臭烘烘的监狱好太多了……您认为呢?”   内政安全部?!   监狱长眼睛瞬间一亮,内心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那可是掌管巡逻部队、监狱系统、移民管理乃至星际海关的实权部门!别的不说,光是海关这一项就够他捞足油水了!   世界上没有不可动摇的规则,如果有,那一定是砝码还不够多。   重利当前,监狱长立马转变态度:“那当然不会!维多家族富可敌国,怎会去贪一批不能吃不能喝的臭石头?您的未婚夫一定是被冤枉的!请您在待客室稍坐,我这就去为他办理保释手续!”   厄兰却抬手止住他的话,偏头望向监狱深处,意思明确:“不用,我跟你一起去监牢。”   星际监狱共有三十九层,上三十层在地面,下九层在地下,专门关押一些穷凶极恶的重刑犯,哈琉斯自然属于后者。   当厄兰在监狱长的带领下穿过守卫森严的长廊,来到一处环境幽暗的牢门前时,只见一个巴掌大的气窗被向上推开,露出里面铁质的栏杆,因为光线太过昏暗,只能瞥见墙上冷冰冰的刑具。   监狱长对着厄兰讪笑了一声:“抱歉冕下,请您在外等候,关押重刑犯的监牢门锁只有录入过虹膜的虫才能进入,非内部虫员进去会触发警报的。”   厄兰冷冷扫了监狱长一眼:“五分钟,我要看到他活生生的出来。”   想要完好无损是不可能了,凡是关到下九层的虫就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不死也得脱层皮,刚才随意一瞥,厄兰就从墙上看见了好几套电击刑具,脸色阴沉似水。   “是、是,我这就去。”   监狱长不敢耽误,连忙在电子锁屏幕上进行一番操作,只见门中位置的摄像头发出一道红光,对准他的面容上下扫描一番,最后“滴”的一声打开了门。   厚重的铁门开启又关合,发出一阵沉闷刺耳的动静,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被震了起来,然而牢房内部却是一片死寂,只能嗅到浓烈的血腥味和腐朽味,安静得令虫可怕。   帝国对秘金案很是看重,所以电子镣铐的密钥卡都是由监狱长亲自保管的,只见他走到最角落的暗处,对准操控台扫描了一下,眼前的墙壁忽然一分为二,自动从中间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情形。   相比外面,这间暗室更黑、更可怕,而且没有任何电子监控,那也意味着更残忍的、超过律法界限之外的逼供手段。   只见一名银发军雌被黑色的电子镣铐吊在半空,他上半身赤裸,苍白的皮肤布满血肉外翻的鞭痕与电刑留下的焦伤,右肩处尤其严重,创口溃烂,深可见骨。   他头颅低垂,就像被折断了脖颈的困兽,所有的力量与生机都从那微弱的呼吸中泄去,可只有监狱长知道这只雌虫有多狠,明明都被限制了行动,审讯逼供的时候居然还硬生生用锁链勒死了一名狱警,剩下的另外一名狱警眼珠子都被砸出来了。   监狱长未免自己被袭击,提前打了个预防针:“哈琉斯,你的未婚夫过来保释你了,我这就放你出去,你老实点。”   “哗啦——”   一阵铁链声忽然响起,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黑暗中,那名雌虫缓缓抬头,一双幽紫色的、毒蛇般阴鸷狠戾的眼眸缓缓睁开,无声散发着令虫毛骨悚然的寒气,像地狱里残破的恶鬼。   他盯着监狱长,喉咙沙哑破碎,如同吞过一千根针:   “你说什么?”   监狱长被他鬼气森森的眼神摄住,一时竟有些不敢上前,暗自后悔怎么没带两个帮手进来。他艰难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绕到另外一边解开锁链,哆哆嗦嗦解释道:   “你……你的未婚夫过来保释你了,就在外面等着呢。”   那双阴鸷的眼眸无声眯起,仿佛对这个词感到陌生:“未婚夫?”   监狱长自己都觉得稀奇,哈琉斯摊上这么大的案子,厄兰冕下居然没拍拍屁股解除婚约,实在不符合对方以往风流凉薄的形象啊:   “是……是啊,你的未婚夫不是厄兰冕下吗?先说好,我给你解开锁链放你出去,你可千万别攻击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厄兰在外面等得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终于再次开启。他立即快步上前,却见监狱长几乎是半拖半扶着一名遍体鳞伤的雌虫挪出来——对方一条腿骨骼扭曲,显然已被打断,根本无法行走。   厄兰目光骤然一沉,滔天的戾意席卷而来,他生平罕见冒出想把这群虫碎尸万段的冲动,声音平静中透着阴冷:   “你们平时就是这样审讯的?”   “冕、冕下,这都是底下的审讯员做的,我一点都不知情,要不这样,我找两名狱警用担架抬着他送医院包扎一下?”   监狱长明显也知道审讯过头了,额头一个劲冒冷汗,谄媚的样子难掩心虚。   厄兰不再看他,而是上前一步,亲手接过了哈琉斯,他动作极小心地避开雌虫伤处,直接将对方打横抱起,同时对乔蒙沉声吩咐道:   “出去开车,打电话叫医疗队来一趟!” 第236章 if线番外二   厄兰很少去回想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向来不愿承认,哪怕尊贵如他,生命中也有无法弥补的遗憾,却说不清到底是那一纸判决、四年光阴,还是余生辗转。   直到此刻窥见哈琉斯身上那些溃烂见骨的伤口,他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对方身受的一切苦难。   厄兰静坐在卧室唯一的沙发上,注视着医生用锋利的手术刀,一点点削去哈琉斯伤口周围溃烂的腐肉,鲜血就像窗外连绵不尽的阴雨,仿佛怎么都流不到尽头,水晶灯光璀璨旖旎,照出的却是森森白骨。   或许是因为打了麻醉剂,所以并没有听见雌虫的任何痛呼,房间一片死寂,只有金属镊具偶尔碰触托盘的轻响。   可厄兰清楚,就算没有麻醉剂,对方也绝对不会出声。   天色彻底暗下时,医生终于直起僵硬的腰,摘下口罩恭敬禀报道:“厄兰冕下,伤口处理完毕了,一切都遵照您的吩咐,用了最好的生肌恢复剂,最多三天,创口就会全部结痂。”   厄兰没有应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床榻间的哈琉斯身上,未曾移开半分,闻言只是头也不抬地摆手,示意乔蒙将一张金卡递过去。   他出手一向阔绰大方,医生拿到了满意的报酬,连忙收拾好东西退出房间,就连乔蒙也识趣离开。   直到卧室重新归于寂静,厄兰这才动了动早已僵麻的双腿,缓缓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哈琉斯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闭目陷入了昏迷,所幸除了光鞭留下的血痕,对方的侧脸并没有前世那道刻骨铭心的叛国者烙印。   厄兰静静注视了很久,最后控制不住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那道伤痕,然而就在皮肤相触的瞬间,本该昏迷的雌虫却倏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阴冷病态的眼眸,因为遭受了数不清的背叛与拷问,哪怕被厄兰救下也透着神经质的警惕与防备,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刚才所有的虚弱与松懈都不过是伪装。   厄兰动作一顿,随即缓缓笑了起来,如同微风吹过寂静的湖面,涟漪自他眼底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层层往外荡去。他本就生得极漂亮,这一笑之下,眉眼骤然鲜活,仿佛敛尽了室内的光华,竟让虫恍惚生出一阵目眩神迷之感:   “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们两个虽然是未婚夫,这却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从前都是隔着照片、报纸、星网节目。   哈琉斯并没有被厄兰漂亮狡黠的面容所蛊惑,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如同蛰伏于丛林深处的毒蛇锁定猎物,目光森寒诡谲,仿佛下一秒便会暴起,给予致命一击。   “为什么救我……”   他终于缓缓开口。   嗓音嘶哑得几近无声,喉间仿佛吞咽着碎裂的刀刃,每个字都裹着血锈般的涩意。   为什么?   厄兰闻言轻轻偏头,心想这真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毕竟他确实没那么好心,而哈琉斯也没那么好骗,但如果重来一世的话……   嗯,他怎么不能是一只“好心”的虫呢?   厄兰微微倾身,眼底漾开一片缱绻的光,仿佛盛着无尽温柔。他天生一双多情的眼,三分真心也能演成十分,更何况此时的情谊本就真切,便有了十二分的效果:   “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不救你,谁救你?”   “哈琉斯,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们就举行婚礼。”   不知是不是错觉,最后一句话竟听出了几分滚烫的真心。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大概会在南部掀起惊涛骇浪,要知道厄兰不仅是整个南部等级最高的雄虫,而且拥有着最负盛名的美貌与家世,何必娶一个早已沦为阶下囚的雌虫?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   并且看不出丝毫勉强。   哈琉斯闻言瞳孔收缩,神情显得有些惊疑不定,藏在被子里的手控制不住死死攥紧,试图以疼痛保持清醒。   他的理智告诉他,世界上并没有这么好的事,南部也并没有这么痴情善良的雄虫,可他又同时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厄兰算计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这只雄虫为什么要救他?又为什么要执意娶他?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气氛沉闷得让虫有些喘不过气来。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哈琉斯终于有些承受不住厄兰那样深情的目光,他猛地偏头避开,皱眉冷冷吐出一句话:   “没必要。”   “你救了我,只会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   厄兰似乎全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由得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他眉头轻蹙,轻轻握住哈琉斯藏在被下的手,演戏装可怜于他而言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垂眸敛去眼中流转的暗光,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讨厌了吗?”   “你说出来……我都可以改的。”   哈琉斯感受到他指尖的触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不够好?恰恰相反,这只雄虫好得太过遥远,好得令他望而却步。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秘金案尚未发生之时,他或许还存有几分微薄的念想,但如今,那一点星火也彻底熄灭了。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虫,从今往后,命运更将天差地别。   哈琉斯缓缓睁眼,重新望向厄兰,那双眼睛分不清是死寂还是平静,只让虫觉得极黑、极暗,如同深渊中无声盘旋的漩涡,裹挟着令虫窒息的绝望:   “我已经是一名死囚了。”   “而你,还可以拥有更光鲜亮丽的一生。”   “娶了我,你就会多出一个永远无法抹掉的污点。”   “厄兰,趁我还活着……”   “解除婚约吧。”   哈琉斯说完这句话,就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清冷锋利的容貌在阴影下被分割成了两半,莫名带着一股赴死的决然。   厄兰有理由相信,哈琉斯在变得孑然一身后,绝对不会苟活,他会像一辆失控的车冲向悬崖,撞向疯癫与自毁,用残存的生命和一切替第三军复仇。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厄兰终于开口,却是吐出了一个任性的字:   “不。”   “哈琉斯,我绝不会和你解除婚约。”   “等你伤好了我们就举行婚礼,就这么说定了。”   他语罢仿佛是怕哈琉斯反悔,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直接起身离开了房间,伴随着房门被“咔嚓”一声关上的动静,屋内彻底陷入了寂静。   哈琉斯依旧闭着眼,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只有那轻微颤抖的睫毛,手背上浮起的青筋脉络,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假的。   都是假的。   哈琉斯在心底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再相信任何虫,更不要将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于厄兰身上,对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要不了几天就会感到厌倦后悔,意识到他只是一个沉重的累赘。   雄虫这种生物……向来如此。   之后的一段时间,厄兰每天都安排了医师过来给哈琉斯检查身体,并且注射了许多昂贵的恢复药剂,用来修补对方残破的精神力和伤口。   期间不断有各个部门的官员上门拜访,明里暗里想要打听哈琉斯的事,全都被厄兰拦了回去,实在有那种地位高且难缠的家伙,他也直接一推四五六,让他们去找维多秘书长商量。   本来嘛,他一个游手好闲的贵族公子,哪里懂什么政治纠葛,有问题直接找他家长商量多好,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办公室里,一找一个准。   ——当然了,谁如果真的敢找过去,厄兰也佩服对方是个勇士。   第七天的时候,哈琉斯身上的血痂已经全部脱落,露出了下方浅粉色的、刚刚长好的皮肤。   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银色的发丝还沾着水汽,神情比之以前多了几分阴郁瘦削的锋利,看起来沉默寡言,就像一柄沾着血的刀,随时会失控出鞘。   “医生说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不过要按时吃药,之前在审讯室里留下的暗伤还没好,免得留下后遗症。”   厄兰拿着一张化验单走过来,然后在哈琉斯面前倾身蹲下,他握住对方冰凉的指尖,递到唇边落下一吻,动作温柔缱绻。   哈琉斯注意到他的动作,睫毛微不可察颤动了一瞬,他似乎想抽回手,但指尖僵硬一瞬,到底什么都没做,慢慢安静了下来。   厄兰的耐心有些超出了哈琉斯的认知和预期。   这段时间以来,雄虫对他的照顾堪称无微不至,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得过了头,对方不仅挡住了外面那些想找麻烦的虫,而且每天亲自帮他换药,从来没露出一丝不耐烦。   每次哈琉斯提起要解除婚约的事,厄兰就会露出那种受伤又可怜巴巴的神情,像一只蔫耷耷的垂耳狐,仿佛你再多说一句他不爱听的话就是天理不容。   哈琉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面对这样一个肯在绝境中救赎他的虫,他没办法再说出半句狠话。   从沉默到默许,其实也不过短短七天的时间而已。   “怎么不说话?”   厄兰见哈琉斯不语,用指尖轻轻勾起雌虫瘦得有些过于尖的下巴,然后悄无声息吻了上去,只看熟练程度,这几天估计没少亲。   哈琉斯还没有习惯这样亲密的缠绵,只能生涩仰头,被动承受厄兰给予的一切,直到微凉的皮肤重新变得滚烫,苍白干裂的唇瓣被辗转研磨得熟红,这才恋恋不舍分开。 第237章 if线番外三   晚上的时候,厄兰和哈琉斯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不同于前世的隐忍分寸,他这辈子步步紧逼,几乎没有给雌虫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间和退路,对方只要稍微露出一丝破绽,立刻就会被他敏锐察觉,趁虚而入。   黑暗中,哈琉斯只感觉一具温热的身体悄然覆了上来,带着熟悉的甜腻香气,糜丽而又旖.旎。他准确无误攥住厄兰的肩膀,眉头微皱,迟疑一瞬才低声道:   “……不是说好了只睡觉吗?”   “嗯,我是说过。”   厄兰唇角微勾,首先给予肯定,然后抵着哈琉斯高挺的鼻尖交换了一个似有似无的吻,在耳畔用温热的气声问道:   “可是亲一亲也不行吗?”   他语气低低,像是在撒娇:   “哈琉斯,我想亲你。”   “……”   哈琉斯闻言陷入了沉默,他毕竟不是三岁虫崽,很清楚亲到最后擦枪走火的后果,可面对雄虫期待的眼神,他闭了闭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松开了指尖。   那代表着无声的默许。   或许连哈琉斯自己都不知道,此刻除了这具身体,他还有什么能给厄兰的。   “别怕……”   厄兰没由来低声吐出了两个字,他懂哈琉斯的漂泊孤寂,也懂对方的隐忍痛苦,他更不会让对方没了下场。   密密麻麻的吻就像雨点一样温柔落在眉心、鼻尖、唇瓣,质地柔软的衬衣被轻而易举剥开,露出里面过于瘦削的身躯,浅色的鞭痕犹在皮肤上没有消褪,却有一种诡异破碎的美感。   哈琉斯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厚的信息素味道,呼吸控制不住急促了一瞬,体温开始急速升高,皮肤上的潮红渐渐向四周蔓延。   他感到了极度的空虚,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直到厄兰那张精致夺目的面容陡然出现在眼前,才仿佛终于寻到一丝缘由。   “搂住我。”厄兰蛊惑道。   哈琉斯闻言下意识伸手搂住厄兰的脖颈,就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木终于找到归宿,他仰头回应着雄虫暧昧缠绵的吻,挤进了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   南部的军雌虽然偏向乖顺文雅,骨子里却依旧残存着暴.戾因子,否则根本无法在战场上存活,短短几个回合,厄兰就已经尝到了血腥味。   因为哈琉斯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他耐心做足了前戏,直到对方终于做好接纳的准备,这才缓缓倾身,在哈琉斯的闷哼声中补齐缺口。   “我爱你……”   厄兰在阴影中无声动唇,同样的话,他在他们的新婚夜也曾经说过。   哈琉斯闭了闭眼,恍惚间仿佛有某种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没入发丝间,他紧紧抱住厄兰,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酸涩的感觉。   就好像这一刻、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   这个夜晚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哈琉斯甚至也没有见识到那些教科书上所写的、雄虫用在雌虫身上的残忍手段。   他只记得厄兰温柔到了极致,脑海中只剩下对方那双明亮的浅紫色眼眸,抵死缠绵,直到天明。   等他们再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饿不饿?我让保姆提前煮了粥。”   厄兰醒的比哈琉斯早一些,身上套着一件衬衫,正靠在床头用光脑翻看些什么,他见哈琉斯终于睡醒睁眼,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对方的脸,这个举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却无端亲昵。   哈琉斯混沌了一瞬才想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闭目摇头,皱眉坐起身,因为疯狂太过,仍有些头疼,苍白的身躯遍布着绯色的爱痕。   厄兰见状干脆关掉光脑放到一旁,伸手又把雌虫捞进怀里吻了一通,哈琉斯任由他亲了几下才偏头避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纵容:   “别闹了,天都亮了。”   厄兰眼睛亮晶晶的:“我都盖章了,你不许反悔了。”   他指自己昨天晚上把哈琉斯标记的事。   哈琉斯闻言不由得一怔,然后伸手抚上厄兰精致的脸颊,他轻轻抵着对方的额头,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目光晦暗病态,低声提醒道:   “你不后悔就好。”   他给过厄兰反悔的机会,是对方自己放弃了。   那么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命运的一体,即便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厄兰昨天把哈琉斯啃了个干净,自觉对方跑不了了,心情颇为愉悦。他把床头柜上的光脑拿过来递到哈琉斯眼前,只见上面全都是婚礼当天的场地布置以及礼服设计,   “看看,喜不喜欢,有什么不喜欢的我让他们改。”   哈琉斯精通枪械射击,并不懂这些华丽奢靡的设计,但他还是在厄兰的介绍下,一张一张看得很是认真,最后轻轻摇头:   “没有。”   他语罢似乎是觉得这句话太过简短,顿了顿才补充道:“都很漂亮,我很喜欢。”   厄兰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用指尖在掌心轻挠,笑眯眯的样子狡黠又灵动:“那就定下来了,下个月我们就举行婚礼。”   哈琉斯闻言不免有些意外:“下个月?会不会有些快?”   距离下个月好像就剩七八天了。   “不快,”厄兰握住他的手递到唇边吻了一下,眉梢轻挑,“要不是你还得养伤,我们明天结婚都没问题。”   世界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如果有,那一定是还不够多,更何况礼服和婚戒厄兰早就提前设计好了,最多是宴请宾客需要一些时间。   哈琉斯总觉得厄兰好像过于乐观了:“……那索亚上将和维多秘书长呢,他们会同意你娶我吗?”   “你就是他们给我选的雌君,他们为什么会不同意?”   厄兰对索亚上将和维多秘书长的性格还是了解的,只要自己铁了心要娶哈琉斯,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住,毕竟护短也算他们家族的传统。   哈琉斯起初以为厄兰只是心血来潮,但没想到对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提前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口,反而没了用武之地,只能慢半拍咽下去。   他原本该高兴的。   自己已经落魄到这个境地,厄兰还愿意娶他,哪怕哈琉斯都觉得不应该再奢求什么了,可第三军其余被牵扯其中的战友依旧像座沉甸甸的大山压他的在心头,无数个日夜都辗转反侧,让他一度喘不过气来。   他无法开口让厄兰帮忙解救。   谁都知道秘金案就像一个黑漆漆的漩涡,贸贸然插手只会惹一身腥。   他不愿厄兰牵扯进去。   于是只好咽下,把到嘴的话咽下、把如利刃般的仇恨咽下,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好……”   良久,哈琉斯终于吐出一个字,他好像放弃了什么,又重新藏起了什么,甚至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笑意,尽管浅淡得看不出来,   “都听你的。”   他紧紧抱住厄兰,闭目低头,把深脸埋进对方颈间,只有轻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隐忍不发的痛苦,仿佛连独活都成了一种背叛。   厄兰亲了亲哈琉斯银色的发丝,恍惚间好像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还放心不下第三军的事,我已经找关系把你那些被判枪决的战友都改成了无期徒刑,那些流放的也都安排好了去处。”   “我相信你们不会做这种监守自盗的事,不过这件案子掺和进去的高层太多,一时半会儿想翻案恐怕有些困难。”   厄兰说着话音稍顿,身形退开些许,目光沉静地望进雌虫眼中,忽然认真问道:“哈琉斯,你信我吗?”   哈琉斯原本还沉浸在厄兰竟暗中周转、保全了战友的震动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他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回应。   厄兰却笑了笑,似乎并不真的执着于一个答案:“你如果信我,这几年什么都不要做,三年,最多三年,我保证一定可以帮第三军翻案,到时候你的那些战友也全都可以无罪释放,关押只是暂时的。”   哈琉斯不懂厄兰为什么会如此笃定。   可他隐隐觉得,对方并不会骗他,也没道理骗他。   哈琉斯喉结滚动,终于哑声吐出一句话:“我信你。”   他说,   “厄兰,我相信你……”   其实这件事是真是假都不要紧,因为那并不是厄兰的责任,也不应该成为他肩上的累赘,哪怕对方只是为了让他宽心,说好话骗骗他,哈琉斯也愿意闭着眼相信。   厄兰什么都没说,把哈琉斯重新搂进了怀里,他用下巴抵着对方柔软的发丝,思绪却不由得飘了很远很远。   他在想,解除婚约的那一世,哈琉斯自己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答案太过残忍,令虫不愿细想。   厄兰只知道,这辈子他们一定要求得一个圆满。   维多秘书长是在后半夜悄然回到宅邸的。   关于厄兰最近闯进星际监狱强行带走一名雌虫的消息,他早已有所耳闻,却并没有过分在意。毕竟哈琉斯是厄兰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们家族的一员。   既然救了,那就救了,以他们的实力还是能护住的。   维多秘书长径直走入书房,打开光脑处理尚未完成的文件,屏幕荧光映在他斯文儒雅的侧脸上,只剩下指尖划过键盘的细微声响。   如果进度顺利,等明天他的伴侣索亚结束实训归来,他们或许还能共进一顿晚餐,顺便商议厄兰与哈琉斯的婚事。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敲门声忽然打断了维多秘书长的思绪,外面响起厄兰熟悉的声音:   “雄父,我可以进来吗?”   维多秘书长闻言动作微不可察一顿,显然没想到厄兰这个时间还没睡,他摘下眼镜,闭目捏了捏鼻梁,头也不抬的道:   “进来吧,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给您送点东西。”   厄兰笑眯眯推门走进书房,怀里却抱着一大摞书,少说也有七八块砖头那么厚,饶是维多秘书长向来算无遗策,此刻也弄不明白厄兰的脑回路,皱眉问道:“你带这么多书过来做什么?”   厄兰理所当然道:“给您看呀,这可是我淘尽整个星网收集到的智慧典籍,我觉得您非常有必要看一下。”   他说着把那些足有十几斤厚的书重重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给维多秘书长介绍:“您看,这本是《如何让你的事业更上一层楼》,这本是《论总理的自我修养》,这本是《我当总理那些年》,这本是《雄虫应有的事业心》,这本是……”   “等等——”   维多秘书长听了一半直接抬手打断,他眉头紧蹙,镜片后的目光狐疑打量厄兰,   “你到底想说什么?”   厄兰眨巴了一下眼睛:“……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您好像不太有事业心,所以买几本书启发一下您。”   维多秘书长:“……” 第238章 番外完   “出去。”   维多秘书长什么都没做,只是轻抬下巴示意门口,并且很有素质的省略了前面那个“滚”字。   可惜厄兰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他趴在那摞比砖头还厚的书上,眼底闪着某种炽热的光芒,比灯泡还亮:   “雄父,难道您就不想当联盟总理吗?刚好四年一换届,您现在努努力还能赶上趟啊!”   维多秘书长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气,险些被气笑,厄兰自己都说了那是选联盟总理,又不是选大白菜,他想参加就参加,想选上就能选上吗?那不得按部就班一步步来?!   “这件事我自己有分寸,用不着你多说,现在立刻回房,睡你的觉。”   “你一天不当上总理我就一天睡不着觉!”   厄兰一脸恨铁不成钢,为雄父的事业操碎了心,苦口婆心道:“雄父,你已经虫到中年了,怎么能在区区一个秘书长的位置上停滞不前,虫生能有多少个四年?你错过这次,下次就是四年之后了!”   “你参加一次又不损失什么,万一没选上,咱们四年后就重新再来,但你不参加可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竞选嘛,输了又不丢虫,每年五十个高官一起参加,就算输了也有四十八只虫陪您一起丢脸呢!”   维多秘书长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然而他生气到极点,反而平静了下来,只见他随手拿起一本精装厚版的《我当总理那些年》,饶有兴趣询问道:   “厄兰,你看这本书。”   “这本书怎么了?”   “这本书厚吗?”   “厚,但是越厚越有内涵阅历!非常值得一读!”   “不,我的意思是,你如果被这本书砸中脑袋,需要在医院躺多久才能恢复?”   “呃……”   迎着维多秘书长镜片后方危险的目光,厄兰这才意识到雄父可能是要来真的,他连忙唰唰唰后退三步撤离危险区:“雄父,我可是为了你好,你怎么不识好虫心呢。”   但他语罢似乎觉得这样太没志气,想起自己和哈琉斯许诺过的三年,干脆把心一横,咬牙道:   “雄父,你可以没事业心,但我不行!大不了我自己去选,说不定明年我就当总理了!”   “你们就等着看好吧!”   他语罢直接甩门而出,走了一半不知道想起什么,又重新折返回来把那些书挨个抱进怀里:“你不看我自己看。”   维多秘书长:“……”   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算了,亲生的。   维多秘书长并没有把厄兰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三分钟热度,毕竟厄兰如果看几本书就能当上总理,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第二天晚上,他们全家聚在一起吃了顿饭,顺便把厄兰和哈琉斯的婚期给定了下来。第三军的案子明眼虫一看就知道有冤情,所以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对哈琉斯并没有什么偏见,不仅帮他把工作调到了第一军,甚至还安排保姆把琉恩也从福利院里接出来照顾。   直到此刻,哈琉斯才真正放下心中悬着的石头,对于索亚上将让他调去第一军的安排也没有任何异议。   明眼虫都清楚,第三军现在已经变成了是非之地,只有等着那团漩涡渐渐平静下来,才能去深究里面潜藏的秘辛。   在此之前,耐心蛰伏就好。   厄兰和哈琉斯的婚礼定在了六号,那一天的场面堪称盛大,整个南部有头有脸的贵族高官悉数到场祝贺,当中不乏参与了秘金案幕后策划的那几个罪魁祸首,甚至连帕颂亲王也位列席间。   哈琉斯并不是一无所知。   恰恰相反,他已经能凭借着蛛丝马迹,把大部分凶手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面对台下宾客席那些似有似无的探究目光,他只是淡淡垂眸,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心底,唇边带着浅笑,专注和厄兰完成了交换戒指的仪式。   没关系,日子还长。   长到足够让那些幕后黑手付出代价。   也可以和厄兰度过很好的一生……   “我爱你。”   接吻的时候,厄兰听见哈琉斯如是说道,他闻言微不可察一顿,然后笑了笑,同样低声认真回答道:   “我也爱你。”   入夜的时候,婚房只剩他们两个。   当厄兰一件件剥离哈琉斯身上的军装,与对方在床上抵死缠绵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记忆甚至开始出现了混乱,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只有身下的雌虫是真实存在的。   他可以感知到对方的体温,也可以触摸到对方的心跳,那双暗紫色的眼眸盛满了他的倒影,专注得仿佛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哈琉斯伸手捧住厄兰的脸,咽下喉间的喘息与闷哼,总觉得雄虫的床上功夫似乎有些过于熟练了,他抵着对方的额头,长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低声询问道:   “你以前有过别的雌虫吗?”   “没有。”   厄兰回答得毫不心虚,他确实是没有嘛。   “确定?”   “确定,你不信我?”   “……”   哈琉斯知道自己如果说个“不”字,厄兰又会逮着机会委委屈屈作半天,他静默一瞬,最后轻笑了一声:“信。”   他偏头在厄兰脸颊落下一吻,语调温柔得有些诡异:“那以后也只能有我一个,好吗?”   厄兰当然是满口应好,顺便拽着哈琉斯换了几个没试过的新姿势,对方这辈子的性格没有上辈子那么刺,不趁着这个时候体验一把还等到什么时候。   他们的新婚夜很是甜蜜。   婚后的生活也很是圆满。   厄兰不知道哈琉斯每天在军部是怎么工作的,只是隐隐听说他出手狠辣果决,敢打敢拼,每次危险任务都冲在第一线,短短半年就已经屡立战功,声名迅速累积。   尽管以他现在的年纪,晋升中将还为时过早,军衔暂时不会变动,但他的实际职权却一再扩大。帝国高层精心培养的十支特种精锐部队,其中三支都已交由哈琉斯指挥。   这些部队配备的是全军最顶尖的战舰与装备,堪称帝国最锋利的刀刃,他们所执行的无一不是足以左右战局的绝密或高危任务,并且独立于任何部门管辖之外,是一件真正的战略杀器。   与此同时,厄兰也在忙着自己的事业。   他每天都很忙,忙着看书,忙着交际,忙着为竞选总理做准备。   哈琉斯每次下班回家都能看见厄兰抱着一本书在认真翻看,勤奋好学的模样足够让最顶尖的学者都感到汗颜,但不知道为什么,维多秘书长每次看见厄兰看书的样子都会发出一道近乎嘲讽的冷笑,就连索亚上将都是一脸神情复杂。   他们家的傻虫崽打算去竞选总理,这和地主家的傻儿子准备去考状元有什么区别?   全家唯一对这件事程度接受良好的大概就只有哈琉斯,厄兰要做什么他从来不会反对,对方喜欢看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他每天下班后就坐在沙发上,一边办公一边陪着厄兰看。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也不指望厄兰真的当上总理。   他只是太爱这只雄虫,所以觉得和对方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哪怕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做。   而厄兰经过半年的研究,最后终于发现自己成功竞选的希望堪称渺茫,他把那本名叫《如何当好一名总理》的书反扣在桌上,望着对面的哈琉斯重重叹了口气:   “没希望了。”   哈琉斯原本在用光脑办公,闻言顺势抬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厄兰蔫耷耷的样子像一只垂头丧气的狐狸,还挺可爱,极有耐心的温声问道:“什么没希望了?”   “竞选总理,没希望了。”   “没关系,我们还有下一个四年。”   “我万一竞选失败了会不会很丢脸?”   “不会,还有四十八只虫陪着你一起呢。”   这些话是哈琉斯无意中从维多秘书长那里听到的,现在用来安慰厄兰正正好。   厄兰闻言顿时一噎,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但是我怕四年后就来不及了。”   哈琉斯哑然失笑:“你还年轻,四年怎么会来不及?”   当年的秘金案足够把一个浑身棱角的雌虫磨得鲜血淋漓,而哈琉斯也从那些惨痛的经历中学会了伪装与耐性,例如现在,他的脾气甚至变得比厄兰还要好。   放下光脑,走过去和雄虫挨坐在一起。   还没开始说话,就先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拍卖行新到了一批宝石,有没有喜欢的,我带你去看看?”   哈琉斯知道厄兰从小到大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所以婚后也把这只雄虫养得很好,幸亏军部的津贴还算丰厚,倒也支撑得起每个月偶尔一次的挥霍无度。   厄兰望着面带浅笑的哈琉斯,心情微妙地默默偏过了头。   他说的来不及,是真的来不及。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牵扯进秘金案的高官,正在以平均每月一个的速度死于各种意外,要么是战场上被流弹炸死,要么喝醉酒溺毙在泳池里,总之死法千奇百怪。   换了别的虫,可能最多感慨一句军部流年不利,风水不好,但重活一世的厄兰一看见新闻报道上出现的那些死者,瞬间明白了是谁的手笔。   他还寻思哈琉斯每天下班回来就做饭,看起来乖顺安静,以为对方终于脱离前世的黑化路线从良了,搞半天还是个变态,而且藏的比上辈子还深。   再这样下去都不用等四年后了,年底那群罪魁祸首就全死光了,还翻什么案呀,到时候被告席空空荡荡一个能喘气的都没有。   厄兰眨巴了一下眼睛,终于想起一个可以暂时拖延哈琉斯动手速度的办法:“但是我现在对宝石不感兴趣了。”   哈琉斯以为他又看中了什么别的奢侈品:“那你喜欢什么?限量款悬浮跑车?”   “都不是。”   厄兰一本正经说完这句话,忽然倾身靠近哈琉斯,唇角微扬,让虫有些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我最近对虫崽挺感兴趣的,要不我们生一只玩玩?”   哈琉斯没想到厄兰感兴趣的东西居然是这个,闻言神情难掩错愕:“虫崽?”   这也是能玩的?   厄兰顺势把他压在沙发上,一边熟练剥衣服,一边勾起雌虫的下巴亲昵缠吻:“你不觉得我们年纪不小了,也该生一只虫崽了吗?这个月我们就待在家里努努力怎么样?”   虽然哈琉斯觉得自己还年轻。   虽然他觉得厄兰也还年轻。   但……   生一只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内心深处对于“家”这个字眼所关联的一切,没有丝毫抵抗力。   “好、好吧……但是你后天不是要参加竞选吗?”   “管他呢,反正也选不上,让那群老家伙自己去争吧!”   厄兰直接拉了灯。   殊不知后天的竞选活动,维多秘书长直接顶替他出席了——   没办法,他真怕厄兰那个显眼包跑上去现眼,思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成不成的拼一把再说。   然而也不知是维多秘书长多年的布局起了作用,还是他们家族运气逆天,最后公布选票结果的时候维多秘书长居然以1%的优势险胜了第二名,成功当选了新一届联盟总理。   消息传到厄兰耳朵里的时候,他都惊呆了,虽然他一直在试图刺激雄父的事业心,可也知道竞选总理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结果对方这就当上了?!   哈琉斯不知道厄兰的心理活动,见他久久不说话,还以为厄兰在失落自己没能成功竞选,开口安慰道:   “没关系,其实雄父当选也不错,反正和我们都是一家的,将来你如果真的想当总理,也能找他吸取一下经验。”   厄兰闻言慢半拍回神,一看哈琉斯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内心在想什么,他笑了笑,干脆伸手把雌虫拉进怀里坐着,把下巴搁在对方颈间懒懒轻蹭,像是高兴,又像是感慨:   “是啊,雄父当选也不错……”   当选了,就能替第三军翻案,也能替哈琉斯解开一桩心结。   光阴那么漫长,对方的余生也终于可以回到正轨。   厄兰仍不知他为什么会重新回到这一世,思来想去,只能想起南部世代供奉的神明,或许那一天虫神真的听见了他的祷告,赐下一世圆满。 第239章 督军府   万城,督军府。   一座三层高的花园洋楼坐落在城中心,白色罗马柱和雕花铁栏杆处处彰显着洋派,楼前是修剪齐整的草坪,持枪的警卫在附近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堪称戒备森严。   午后阳光惬意,然而装潢奢华的客厅里却是另一派死寂沉凝的氛围。   “怎么,你们还是没人敢上去治?”   厉督军脸色阴沉,如山般的身躯深陷在那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里。   这还是早两年特意从法租界洋行订的紧俏货,通体裹着厚重的丝绒,颜色深得像积年的苔藓,只在灯光流转间才泛起一线幽暗的华光。   沙发造型是洋人所谓的“路易式”,扶手弧度夸张繁复,坐垫内里填足了南洋橡胶和羽绒,人坐下去,先是矜持地承托着,随即才缓慢下陷。   ——价值不菲的玩意儿。   然而这么珍贵的沙发,右边的雕花扶手却断了半截,细看木茬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那是十分钟前东大街刘大夫被厉督军揪着脖子,像和尚撞钟一样硬生生撞断的。   谁让那老小子平常号称万城神医,包治百病,结果厉家二少生了场怪病他就傻眼了,原本人还剩半条命,他一副虎狼药灌下去,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现在恐怕就剩一口气了。   就这,他还梗着脖子说自己没开错药,是二少大限将至,非人力可为,这不是头铁吗?   厉督军也想看看他的头是不是真的那么铁,抓着他的脑袋就往沙发扶手上撞,结果人当场昏死过去,实木扶手也断了半截,堪称两败俱伤。   “他娘的!洋人鼓捣出来的这些东西看着人模狗样,碰两下就现原形!真他妈不禁磕!什么破烂玩意儿!”   厉督军习惯性往扶手上一搭,指尖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冰冷光滑,而是一掌粗粝尖锐的木茬,他“嘶”地缩回手,瞧着掌心几道新鲜的红痕,心头那股刚压下去些的邪火“腾”地又窜了起来。   “混账东西!”   他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配上那副横眉立目、恨不得掏枪再给沙发补上两下的凶悍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土匪头子。任谁也难以把他与执掌六省防务、麾下精兵数万的督军大人联系起来。   “我儿子要是真熬不过这一关,那他娘就是的天命!我厉震霆手里有枪不假,但我还能去找老天爷算账不成?”   “不过……我这人有个臭毛病,一个人节哀太孤单,最好多找几个人陪我一起节哀,你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老婆孩子爹妈全部都给我捆过来!”   “时辰一到,我儿子上路,他们也陪着一起上路!”   厉家二少这一病,整个万城都跟着人仰马翻。   凡是在城里有些名号、挂过牌匾的大夫,甭管是祖传的手艺还是洋派的西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大兵们从医馆里“请”了出来,一路押送进了督军府。   此刻这些平日备受尊敬的先生们,正一个挨着一个,哆哆嗦嗦抱头蹲在客厅中央那片空地上。旁边围着一圈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下压,瞄准的不是脑袋就是屁股,一枪崩过去准开花。   可尽管如此,也依旧没有人敢上楼去治。   那群大夫都在心里疯狂破口大骂:他娘的,你早点来请说不定还有转机,现在厉家二少被刘铁头折腾的就剩一口气了,万一死在自己手里,那才真他娘的玩蛋!   不出去,打死也不能出去!   厉督军总不可能把他们都杀了吧?那整个万城可就没人给老百姓治病了,肯定会引起众怒,老婆没了还能再娶,孩子没了还能再生,自己没了那就是真没了!   他们的头也是铁,半个小时过去了,愣是没一个人站出来,赌的就是厉督军的底线。   然而他们明显赌错了,乱世割据,军阀混战,十个丘八九个都是土匪流氓,而且各个都是杀人如麻的主。厉督军能从十几年前的一个响马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靠的可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心狠手辣。   面对敌军,他不高兴了直接大炮开兮轰他娘!   现在儿子马上要死了,他更不高兴,照样轰!   “好,好,好!”   厉督军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气成什么样了,对着副官狠狠一摆手,   “维均,先拖六个出去枪毙,六六大顺!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是,督军!”   那名副官闻言立刻从腰间拔枪,隔空麻利点了几个人:“你你你你你,还有你!全部都拖出去!”   被点到的那几个人闻言终于慌了神,连忙跪地求饶。   “不要啊督军!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网开一面啊!”   “我医术浅薄,实在是治不好少帅的病,不过济生堂的钱掌柜一定可以,他是杏林圣手……”   “我扑你阿爹!柳玉堂,你行医整整二十三年,我才八年!你有脸说这个话吗?我和你拼了!!”   “督军……”   “督军……”   原本安静的客厅此刻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哭嚎的、求饶的、互相指责咒骂的,堪称沸反盈天。   厉督军听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一阵发胀,他眼底戾气一闪,“嚯”地一声拔出腰间那把锃亮的配枪,枪口冷冰冰抬起,拇指按住扳机:   “老子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我治——”   一道清朗平静的男声陡然从角落响起,穿透周遭喧嚣,硬生生定住了厉震霆即将扣下扳机的食指。他虎目含煞,惊疑不定扫去,却见人群中不慌不忙站起了一抹身影。   那是个年轻俊秀得有些扎眼的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浅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通身上下都是浸过洋墨水的矜持与整洁,与血腥混乱的督军府格格不入。   面对厉督军那足以令敌军吓腿软的威压视线,他镜片后的目光不仅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微微颔首,把刚才的话又清晰重复了一遍:   “督军,我去治。”   “晚辈不才,愿意上楼替少帅看病。”   “你?”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站出来治病,结果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厉督军的眉头已经皱得能夹死苍蝇了,身为老派思想,他还是觉得那些秃顶且年纪一大把的老大夫比较靠谱,语气充满怀疑,   “就凭你?!”   年轻男子抬手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外表明明看起来温润尔雅,镜片后的眼眸却透着妖异:   “我毕业于M国莱斯金顿大学医学院,主修外科学与传染病学,毕业后曾经在马萨诸塞州总医院担任两年的住院医师,虽然不知道少帅病情如何,但也愿意尽力一试。”   他另外一只手静静垂落身侧,指节修长分明,虎口处却有一个与斯文外表极不相符的恶鬼怒目纹身,只是被西装袖口掩住,所以无人看见。   厉督军这辈子识得的字凑起来能填满一张纸都算他勤勉,哪里听得懂什么“斯”什么“金”又什么“学院”的洋词儿,他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额角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发作——   一旁的副官见势不妙,急忙上前一步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凑到耳边压低声音焦急道:   “督军!使不得!这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   “现在大城市里头都时兴看西医,说是见效快,反正那群老家伙都不敢去,不如就让他上楼试一试?”   还有一句话他没敢说,反正少帅都病成那个样子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治一治好歹还有希望,不治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厉督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到底不是全然莽撞之人,他冷厉如刀的目光在那年轻医生身上剐了几个来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小子,叫什么名?!”   男子轻轻垂眸:“晚辈姓陈,名骨生。”   “骨生?”厉督军拧紧眉头,只觉得这名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什么鬼名堂?”   陈骨生浅浅一笑,这个诡异的名字由他一解释,忽然变得合理了起来:“回督军,是生死人,肉白骨的意思。”   厉督军这回听懂了,他紧锁的眉头骤然一松,眼中爆出一道亮光,抬手重重拍向陈骨生的肩膀:   “好!好一个生死人肉白骨!陈医生!我厉震霆平生最腻歪那些穷酸掉书袋的,但有真本事的人,老子敬他是一条好汉!”   “你只管上去治!只要把我儿子从阎王殿里拉回来,我保证,从今往后在万城的地界上你可以横着走!”   陈骨生只是颔首:“请您放心,我自当尽力一试。”   于是其余大夫眼睁睁看见那名年轻西医被副官领上了二楼,一时也不知该佩服他胆子大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毕竟这厉二少的身子骨呐,真是一言难尽!   厉督军当年是山匪起家,吃喝嫖赌多少都沾了点,尤其管不住胯下那二两肉,发迹之后姨太太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娶,没几年就把原配气病死了。   这厉二少就是原配留下来的孩子——当然,上面还有个大少爷,也是原配生的,不过小时候失足摔进池塘淹死,就暂且不提了。   当初厉督军在外面忙着打仗,把尚且年幼的二少和一堆姨太太扔在家里,两三年才回去几次。   后来有个姨太太怀孕,就存了害人的心思,悄悄把鸦片掺到厉二少的饭食里,这事儿过了一段时间才被发现,厉督军气得暴跳如雷,当场就把那个姨娘拖出去枪毙了。   不过厉二少当时年纪小,才七八岁,虽然硬生生熬过了戒断期,身子骨却也垮了,活脱脱一个病秧子。   温补的药喂下去没作用,虎狼的药喝了大吐血,前段时间还冷不丁生了场怪疾,没点本事的人还真不敢治。   与此同时,副官已经把陈骨生领到了楼上,他推开其中一间卧室的门,迎面而来就是一股苦涩厚重的中药味,丝绒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水晶灯吊在头顶,一个梳着黑麻花辫的女佣正在床边照顾,处处弥漫着旁人不可窥探的死气。   “二少前段时间生了怪病,时而发冷,时而发热,高烧不退,原本还有清醒的时候,结果那个姓刘的大夫也不知道开了什么鬼药,二少喝完后就开始吐血,现在眼看着是不大好了。”   “你治病的时候可千万别乱来,没把握就没把握,要是把二少治出个什么好歹来,督军能把你全家活剐一千遍!”   陈骨生没理副官的絮絮叨叨,他抬手解开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然后走到窗边直接把丝绒窗帘拉开,伴随着“哗啦”一声响,阳光瞬间倾泻进屋内,刺得副官和女佣同时抬手挡住了眼睛。   陈骨生解开袖扣,不紧不慢把衬衫挽到手肘:“你们都出去吧,我治病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看着。”   副官闻言难掩惊讶,想也不想的拒绝道:“这不可能,万一你想对少帅不利怎么办?!”   陈骨生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他已经很不利了,用不着我动手。”   副官气得哑口无言:“你!”   陈骨生淡淡开口:“把女佣留在这里,你出去。”   他已经做了让步。   副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床上躺着的人,只好不甘不愿退出去,临走前还甩下了一句话:“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房门一关,卧室里还清醒的人顿时只剩下了两个。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出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佣年纪不大,这辈子都没见过陈骨生这么斯文好看的人,听见他语气温柔,不由得红了脸,低着头呐呐道:“我……我叫小桑。”   “是个好名字。”   陈骨生意味不明开口。   尽管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单字,没什么特别的寓意,更说不上哪里好。   他像摸邻家小妹一样,骨节分明的右手不经意掠过小桑黑亮的发顶,等抽离时指尖已经多了一根发丝,他不紧不慢在食指缠好,也不知做了些什么,皮肤忽然有鲜血缓缓浸出,就像一只无形的巨兽在贪婪吞食什么,连发丝也渐渐消弭在了空气中。   陈骨生的语气更加温和,像恶魔在蛊惑凡人坠入地狱:   “小桑,你困了,靠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吧。”   “是……我困了……我要睡觉……”   小桑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呆呆的,只见她像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人,摇摇晃晃走向沙发,然后往上面一躺,真的闭眼睡着了。   等做完这一切,卧室彻底陷入了安静。   陈骨生并没有急着去查看病床上的人,他缓缓抬头,视线投向空无一物的半空,镜片后的眼眸微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里流淌着一团无形的、磅礴的、且对他而言有些熟悉的能量,饶有兴味开口:   “你,还不打算出来吗?”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开始扭曲波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平静。   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缓缓从半空中浮现,周身鳞片幽暗,庞大的身体几乎占踞了半个天花板。它垂下狰狞的头颅,居高临下注视着陈骨生,猩红的蛇瞳陡然在眼前放大,无声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第240章 少帅醒了   凡人一世,不过匆匆百年,生老病死本是寻常事,可偏偏有人携带记忆跳出了轮回。   撒斯姆其实见过陈骨生。   确切来说,它见过陈骨生的前世。   彼时对方还是一名来自南洋的邪术降头师,曾经被封凛批命中了“双生降”,断言他活不过三十岁,然而对方不知做了什么逆天改命的事,居然又借尸还魂重生到了这个时代。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具身体是撒斯姆先看上的,现在被陈骨生给占了。   黑蛇庞大的身躯缓缓扭动,发出令人胆寒的鳞片摩擦声,它吞吐着血红的信子,竖瞳缩成两道危险的细线,声音低沉充满警告意味:   【人类,这具身体是我先看上的。】   陈骨生虽然不知道面前这条黑蛇是什么来路,但听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率也是个喜欢占据旁人身体的邪物。他双手抱臂懒懒背靠着窗沿,唇角微扬,语调带着文人特有的慢条斯理:   “真可惜,这具身体被我先占据了。”   撒斯姆发誓,它没有从这个男人脸上看出一星半点的歉意,生平第一次被人蛇口夺食,气得鳞片都抖了起来:   【你知道和我抢东西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陈骨生闻言轻轻偏头:“代价?”   他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清淡温润,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   “对你来说或许是吧,对我来说,并不是。”   死亡的魔咒解开后也不过如此。   他的灵魂超脱六道,生命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带着记忆的轮回。   最坏的结果就是再轮回一次罢了。   撒斯姆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它万万没想到自己手气这么背,居然又遇见一个铁头娃,它强撑着一口气打起精神,已经有些气哆嗦了:   【你……那这具身体原来的灵魂呢?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哦,”陈骨生轻描淡写吐出一句让它吐血三升的话,“我看他活得那么痛苦,就顺手把他给超度了。”   超度了?!   超度了??!   撒斯姆闻言不可置信瞪大猩红的蛇瞳,简直要气疯球了,它炸鳞的样子就像一只河豚,怒吼质问道:【淦!!你把他超度了我怎么办?!!!】   他的任务!他的痛苦!他的精神食粮!   全!没!了!   陈骨生扶了扶眼镜:“你以灵魂为食?”   【不,】   黑蟒庞大的身形陡然在他眼前放大,周遭气温骤降,耳畔响起对方阴冷嘶哑的声音,   【我以痛苦为食。】   【无穷无尽的痛苦!】   【你寄宿的这具身体,前世对深爱之人求而不得,痛苦死去。】   【我要帮他重生,让那些抛弃他的人全都爱上他,可你,打乱了这一切!】   陈骨生饶有兴趣:“原来你这么好心吗?”   听起来都不像邪物了,像吉祥物。   撒斯姆怀疑这个人类在骂自己,但是它没有证据。   【世间一切都有代价,我当然不会白白帮他,当前世那个求而不得的人爱上他之后,他要狠狠抛弃对方。】   【被挚爱之人所抛弃的痛苦,才是最美味的。】   这条黑蛇说着,蛇瞳深处控制不住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陈骨生闻言缓缓站直身形,唇边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出惊人道:“那不是更好吗?”   “我们的目的,本来就是一样的……”   轮回并非没有代价。   前世大限将至的时候,陈骨生从万千魂魄中寻到了一具与自身命格完美契合的躯体,而躯体的主人也甘愿献祭,唯有一个条件。   陈骨生轻轻阖目,直到现在还能清晰回忆起那道残缺而痛苦的灵魂,在地狱炎火中经受煎熬时,浸透恨意的字句:   【我可以把我的身体献祭给你……】   【但你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让前世那些辜负我、利用我的人……】   【全都付出代价……】   既然占了他的躯体,便是承了他的因果。   银货两讫的买卖,倒也算公平。   什么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就是了!   撒斯姆万万没想到,面前这名宿主居然和它是同路人,态度顿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见它庞大的身躯瞬间缩小,“嗖”一声飞到陈骨生面前,围着他激动问道: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陈骨生微微一笑,给人以脾气极好的错觉:   “当然是真的,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最重要的是先活着……你说呢?”   他目光转向那张雕花精致的西洋床。   帷帐半垂间,隐约可见厉家二少静静躺在那里,那是一个病骨支离的年轻男子,嶙峋的身躯几乎被锦被淹没,肤色极其苍白,发丝却黑得浓墨一般,唇瓣不是常人该有的血色,而是透着淡淡的乌。   一只瘦削的手无力搭在被面上,青色血管在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蜿蜒起伏,指尖冰冷僵曲,唯有虎口处那道深重的枪茧,还残留着几分生机消尽前的力道。   在原身的记忆中,这位厉少帅的名声可止小儿夜啼,心性狠辣凉薄,更甚厉督军几分。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威,独率亲兵,就把万城这座烽烟不绝的关隘重镇,镇守得铁桶一般。   今天他如果死了。   楼下那群大夫医生,包括陈骨生在内,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栋洋楼。   床头的珐琅台灯幽幽亮着,浸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颓靡和精致,陈骨生走到床边落座,随手替厉二少把了把脉,又扒开眼皮看了看,很是专业的样子。   小黑蛇目光亮晶晶地游上前,难掩惊喜:【你还会看病?】   (〃'▽'〃)太全能了叭!比它那个只会啃老的前任宿主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呀!!   陈骨生轻轻耸肩:“不会呀,我只是看他还有没有气。”   小黑蛇兴奋摇晃的尾巴一僵:【……】   陈骨生话锋一转:“不过治起来也不难。”   这张西洋床以厚重的红木打造,床尾立柱雕作光滑的球状,漆色暗沉,恍若旧式木偶那丧失了生气的头颅。   陈骨生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搭了上去,指腹缓缓摩挲过温润的表面,也不知他如何动作,只听极细微的“咔嚓”声,一截断木已悄无声息地落入他掌心,断面平整如刀削。   他从厉二少头顶取下一根墨色的发丝,仔细缠绕在那截断木上面,复又从医药箱中找出一枚银针,刺破对方苍白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倏然沁出,稳稳坠于木上。   陈骨生垂眸以指代笔,在断木上方凌空虚划,三个字于昏暗中缓缓浮现:   厉、戎、生。   霎时间,他虎口处那恶鬼怒目的刺青忽然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鬼目圆睁,獠牙森然,张开巨口贪婪攫取着厉二少周身弥漫出的浓黑死气,只见缕缕黑雾如受召引,缠绕不绝地没入鬼口之中。   肉眼可见地,厉二少眉宇间那团盘踞不散的阴翳渐渐淡去,呼吸也随之变得深沉而绵长,胸口开始规律起伏,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机。   ……   副官许维均并没有离开,而是焦急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军靴敲击实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数不清第多少次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督军赏赐的银壳怀表,“啪”地按开表盖,皱眉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两个钟头了,怎么还没动静,就算是取子弹,手术也该做完了。   那个洋医生……该不会是失手把少帅治出了个好歹,缩在里头不敢出来了吧?!   许维均思及此处,心头猛地一坠,一股寒意窜上脊梁,暗骂一声:真他娘的艸蛋!少帅如果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叫督军知晓了,怕是整个万城都要抖三抖!   他嚯地转身,蓄力就要朝房门踹去,但没想到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忽然“咔嚓”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赫然是陈骨生走了出来。   许维均见状硬生生收势,整个人踉跄前冲,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却顾不得许多,狼狈扶好军帽,急急问道:“少帅呢?少帅怎么样了?!”   陈骨生淡定扶了扶眼镜,说出一个令人狂喜的消息:   “厉少帅已经没有大碍了,刚刚苏醒过来,你们可以进去了。” 第241章 睚眦必报   万城是厉戎生的驻防区,而厉督军手握六省兵权,平常坐镇燕陵,这次如果不是厉戎生突然病危,他根本不会亲自过来。   可一听儿子已经苏醒,厉督军竟是连楼都没上,直接带着亲兵匆匆坐汽车走了——   那架势,倒像是心里对这个儿子有几分发怵,连见面都要躲着。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却不再是刚才那群倒霉催的大夫,而是平常负责厉戎生饮食起居的仆人。他们胆战心惊聚在中间的空地上,全部埋头盯着地面,冷汗浸透后背,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过来吗?”   一道低沉暗哑的嗓音倏然响起,就像毒蛇在皮肤上缓慢爬行,阴恻恻渗进每个人的耳朵中。   那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上此刻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他瘦得形销骨立,面容覆着病态的苍白,一双眼黑少白多,看人时毫无情绪波澜,坐姿松垮懒散,透着一股恹恹的颓气,赫然是刚刚苏醒的厉戎生。   他身穿白衬衫,肩上随意搭了件军装外套,一只手从膝头懒洋洋垂落,指尖正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把新式勃朗宁手枪——   这款枪型是欧洲高级军官的挚爱,设计优雅、工艺精湛,素有“枪中绅士”之称。   不过此刻被枪口指着的人绝不会觉得它有半分绅士,那分明是阎王的催命贴,要你三更死,你就活不过五更。   没人敢接这位爷的话,可也没人敢不接,一众仆人只敢死死盯着地面,抖着身子齐齐摇了摇头。   就在两个小时前,少帅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这原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少帅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召见心腹将领,也不是过问前线军政,而是把所有仆人都聚在了客厅里。   有熟悉他性格的人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少帅这次病得蹊跷,身边多半出了内鬼,这么大的场面,今天不死几个人恐怕是说不过去了。   厉戎生见没人答话,也不动怒,只是懒懒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最前排的一名女仆身上:   “小桑,你知道吗?”   小桑白着脸摇头,声音细若蚊呐:“少……少帅,我不晓得。”   厉戎生又看向一名穿黑色长衫的老者,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福伯,那你呢?”   管家福伯也是摇头:“少帅,还请明示。”   厉戎生未置可否,最后将视线投向角落里一名低眉顺眼的男子,唇角噙着似有似无的弧度:   “阿炎,他们都不知道,那你呢?”   阿炎闻言浑身一震,就像数九寒冬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厉戎生,本想学着福伯和小桑那样回一句“不知道”,可撞上厉戎生那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唇瓣莫名干涩发颤,连话音都打着哆嗦:   “少帅,我……”   “属下……实在不知……”   一声轻笑蓦地从厉戎生喉间溢出,打破了厅内凝滞的死寂。只见他身形懒洋洋前倾,握枪的手随意一抬,副官许维均便立即会意,把一瓶开封过的尊尼获加黑方稳当当摆在了桌面上。   水晶吊灯流转着璀璨的光晕,方棱方角的黑色酒瓶被照得剔透发亮,上面斜贴着一张黑色标签,标签上是一位头戴高礼帽,疾步前行的绅士图案。   这款苏格兰威士忌在洋场中很是受欢迎,厉戎生的酒柜里也存了那么几瓶,那天他就是喝了这杯酒,忽然犯病的。   阿炎的脸瞬间血色褪尽,惨白一片。   厉戎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阿炎,你跟我多少年了?”   阿炎哆哆嗦嗦答道:“回……回少帅……属下跟着您十七年了……当时老家打仗闹饥荒,多亏少帅收我在身边赏了一口饭吃……”   十七年,任谁也不能说短了。   厉戎生虽然在笑,笑意却并没有浸透双眼,他的那双眼睛黑色瞳仁占比实在太少,看起来厌世而又颓丧,就那么意味不明盯着你,教人无端生出被阴鬼盯上的悚然感:   “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过来,这瓶酒赏你了。”   他说着抬手,对阿炎勾了勾指尖。   阿炎见状就像被抽空了魂一样,僵硬迟疑上前,然而他拿着那瓶酒,却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都不敢往嘴里送。   一旁的许维均嗤笑道:“少帅赏的酒也敢磨蹭?怎么,还要人伺候啊?”   他说着一挥手,旁边立刻上来两名带枪的亲兵一左一右按住阿炎,许维均则拿起酒瓶掰开阿炎的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里面灌,力道又狠又粗鲁,仿佛要把瓶身硬生生怼进他的嗓子眼。   “唔——!”   阿炎痛苦仰头,喉间不断发出酒液呛咳的咕噜声,身体控制不住挣扎扭动,可后脑被人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涎水从他嘴角不断溢出,迅速浸透了他前襟的衣衫,在领口染开深色的狼狈水渍。   满屋子的奴仆看见这骇人一幕,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脸上俱是掩不住的惊惧。   许维均径直把整瓶酒灌尽,又捏着瓶颈朝阿炎口中狠狠捅了几下,牙齿与玻璃碰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磕响,这才冷笑一声撤手后退。   两侧亲兵应声退开,阿炎就像断线木偶般“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他甚至顾不上咳嗽,手脚并用地爬跪到厉戎生脚边,磕头如捣蒜:“少帅……咳咳咳……属下知错了……求您饶命……饶命啊……”   他磕得极其用力,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过几下便已见了血。   厉戎生还是那副平静的姿态,饶有兴趣:“说说,你错哪儿了?”   阿炎哭得涕泪纵横,语无伦次道:“少帅,我也不想的……他们拿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说如果不照做,家里人就、就都没活路……我真的不得已啊……”   厉戎生淡淡挑眉:“这么说,是让人给拿捏了?”   阿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   厉戎生闻言倾身,用枪管抬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垂眸端详:“既然让人拿捏了,怎么不来找我,嗯?”   阿炎身形骤然僵住。   冰凉的枪身不轻不重拍打在他的面颊上,动作缓慢却力道沉浑,每一下都磕得颧骨生疼:“你是觉得我厉戎生在万城说话不作数,还是嫌我没本事替你捞人——”   枪管缓慢上移抵住他的太阳穴,声音陡然压低,   “又或者是,我不像那人一样,会赏你五万现大洋,嗯?”   阿炎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目光惊恐:“不……不是的……”   厉戎生蓦地低笑一声:“我厉家雄踞六省,燕、绥、定、平、泺、金,随便一个加强旅发下去的月饷都不止五万大洋了。”   “老子的命到你这儿……就值这点饷啊?”   说到底都是贪字作祟,偏又喜欢拿情义做遮羞布。   许维均冷冷盯着阿炎:“少帅,这种吃里扒外的人让他多活一分钟都是便宜了他!我现在就把他拖出去枪毙,以儆效尤,看谁以后还敢有二心!”   听见这句话,阿炎竟像是松了口气般失魂落魄瘫坐在地,枪毙好,枪毙好啊,好歹死的痛快不用受什么苦,也算意外之喜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厉戎生接下来的话就把他彻底拽入了万丈冰窟:   “外头天太暗了,缺点亮。”   男子的声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拖去花园,点盏天灯吧。”   点天灯。   这种法子早年在山匪窝里盛行,是一种骇人听闻的酷刑,把叛徒用麻布包裹,放到油缸里浸透,然后头朝下脚朝上地吊在高处,从底下打火点燃,烧尸的过程缓慢且极其痛苦。   厉戎生依稀记得,他老子当年还是土匪头头的时候,山寨里就处置过一个叛徒,漆黑的夜里一个火团在凄厉惨叫,整座山都能听见。   怪让人怀念的。   阿炎被拖了出去,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花园,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一股烟雾缭绕的味,像肉又不像,焦臭难闻。那群仆人听着声声泣血的惨叫,脸都绿了,不知是谁忍不住带头第一个跑出去吐,紧接着就像瘟疫扩散一样,呼啦啦全都跑了出去,客厅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年老的福伯和带枪的亲兵还钉在原地。   许维均面不改色,躬身请示:“少帅,那阿炎的家里人……”   “黄泉路上孤单,当然送下去一起陪他。”   厉戎生面无表情用手帕掩住口鼻,嫌弃吐出一句话:   “真他娘的臭。”   他撂下帕子起身准备上楼,目光扫过厅角却骤然顿住,直到现在才发现阴影里居然还立着个人。一身挺括的西服,金边眼镜衬得人清隽冷峭,分明是个俊俏得过分的“小白脸”。   厉戎生是直男,平常最烦这些没好心眼子的小白脸子,他刚才闻到烤人肉的味道都没皱眉,这个时候反而皱起了眉头,不耐询问道:   “这个小白脸哪儿来的?”   少帅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被姨娘暗害喂了太多鸦片,熏坏了根骨,长大后人就歪得邪性,浑身浸满毒辣戾气,尤其心眼小、睚眦必报。刚才醒了头一件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人,连医生都不认识。   许维均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介绍道:“少帅,这是督军特意给您请来的医生,留洋回来的,您昏迷的时候那群庸医都没办法,还是陈医生妙手回春把您给治好的。”   陈骨生适时轻轻颔首,姿态落拓清朗:“少帅。”   厉戎生闻言淡淡挑眉,不紧不慢走到他跟前,“好心”开口询问道:   “原来是陈医生,他们都出去吐了,你不跟着一起?”   陈骨生唇角噙着浅笑:“多谢少帅关心,不过我行医多年,习惯了。” 第242章 你想要什么赏   厉戎生这人,说邪性是真邪性。   他瞧见那些仆役吓得面无人色、奔出去吐得撕心裂肺,只觉得都是群没用的软蛋怂货,多看一眼都嫌跌份。可真遇上了陈骨生这种风轻云淡的,他反倒又不痛快了。   ——仿佛这世上竟真有人不惧他的威,也不畏他的戾,倒显得他那点杀伐狠辣,像是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声无息便落了下乘。   “这样啊……”   厉戎生慢悠悠开口,尾调刻意拖长,带着几分半死不活的沙哑,他倾身靠近陈骨生,用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盯着陈骨生道:   “倒是本少帅忘了,你们西医经常解剖尸体,外头那点动静,自然入不了陈医生的眼。”   陈骨生笑了笑,仿佛全然未觉他话语中的锋芒,说话文质彬彬,带着一股子乱世少见的书卷气:   “少帅说的是,毕竟尸体躺在那里就不会动了,再多解剖几次,就会发现皮囊下不过是一团不会言语的肉,既无思想,也没有主见,不像活人……”   他略做停顿,声音轻缓:“心思百转千回,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永远都教人猜不透。”   厉戎生蓦地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这世界上仿佛真有那种人,无论怎么笑都让人觉得悚然,他偏头看向许维均,意味深长道:   “瞧见没,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说话就是比我们这群舞枪弄棒的粗人动听。”   许维均也是颗七窍玲珑心,打蛇随棍上:“谁说不是呢少帅,俺也觉得自己平常说话太粗鲁,天天骂爹骂娘的,哪像陈医生,一看就是读书人。”   厉戎生没有搭理他,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陈骨生,唇角轻勾,语气玩味:   “陈医生,我这个人向来不信忠义,只计恩仇,你既然救过我的命,那就是我厉家的大恩人,怎么重赏都不为过,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就算你想在万城这块地界上当个警察厅长——也不是不能商量嘛。”   这话倒并非空穴来风,北边儿就有那么一号军阀。   他原本是上川驻马村的一个混混,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早两年还是官府通缉的对象,乱世来临,摇身一变居然成了隶省高官,在津城区权势滔天。   这人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偏偏有个优点,那就是颇念乡情,但凡有祖籍是上川的无业游民前来投靠,通通来者不拒,如果凑巧和他一个村的,那就更好了,全部封官许愿。   今天封一个小县长,明天封一个副厅长,早已成了北地官场的笑料。   可厉戎生是那种任人唯亲的蠢货吗?   很明显,他不是。   那么这句话就是坑了,不仅不能接下,还得谨慎回答。   要知道早两个小时前,厉戎生还在反问阿炎,他堂堂厉家继承人,居然就只值五万大洋的饷吗?   那么陈骨生现在无论要什么都是错。   要多了,贪得无厌。   要少了,那就是看不起他厉戎生的身价。   陈骨生看似思考了很多,其实也不过短短一瞬罢,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对厉戎生许下的泼天富贵无动于衷:   “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担不起少帅的厚赏。反倒是万城受少帅庇护多年,免于战火纷扰,我身为万城人士,理应感念于心。”   他说着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少帅若真要赏,按市价给两块银元出诊费即可,若能再派一辆车送在下回家,那更是感激不尽。”   娘的。   许维均站在旁边忍不住惊奇瞥了一眼,这读书人说话是不一样啊,就是比他们这群粗人动听。瞧瞧这进退有度,瞧瞧这施恩不图报,换了是他,大半夜睡醒都能愧疚得从床上坐起来抽自己一耳光。   厉戎生闻言缓缓直起身形,面无表情舔了舔口腔内侧,大概他也没想到陈骨生真就不上套,皮笑肉不笑道:   “陈医生这说的什么话,让人传出去,还以为我厉戎生是那种刻薄寡恩的人呢。”   “既然你还没想好要什么,那就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我,这个承诺永远作数。”   他说着抬手招过一名亲兵,目光幽深的吩咐道:“去,备车送陈医生回家,记住,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给我送回家。”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烧尸的烟雾却还没散去,路灯幽幽亮着惨淡的光,衬得这里就好像人间炼狱。   亲兵引着陈骨生走向一辆停靠在花园里的黑色四门轿车——车身方正、庞然,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正是时下老百姓嘴里所谓的“官车”,气派非凡,亦象征着无可撼动的权力。   与此同时,几名亲兵也架着梯子上树,解下了那一团焦黑不成人形的尸体,套在外面的麻布袋已经烧没了,只剩一条铁链捆着。尸骸并未彻底炭化,内里软组织融化渗漏,滴落黏腻浊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出令人作呕的油光。   那些亲兵虽然是战场上退下来的,杀过人见过血,此刻离近了也不免有点恶心,纷纷偏头屏住呼吸,用麻袋三两下套住尸体,打算等会儿趁夜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许维均推门进入二楼卧室的时候,就见厉戎生正背对着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边是一个铜制雕花茶几,上面静静摆着一瓶还没开启的尊尼获加黑方。   厉戎生对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无动于衷   他双腿懒懒交叠,面无表情盯着楼下,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目透着几分阴沉似水的意味。   直到夜色中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小路缓缓驶出花园,而那些亲兵正忙碌将尸体装袋,扔上军用大卡,厉戎生这才有所动作。   他拿起酒瓶,缓缓倒了一杯酒,却并没有喝下。   而是把玻璃杯高举,手腕倾斜,尽数浇在了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滴滴答答流尽,就像人世间的恩义入海,终将涌向某个不可预知的去处,永不回头。   装着阿炎一家人尸体的军卡恰好驶出,轰鸣声逐渐远去,花园也安静了下来,彻底陷入死寂。   许维均见状忍不住低头,默默叹了口气。   整整十七年的跟随……   阿炎糊涂啊……   彼时驱车的亲兵已经把陈骨生送到了住处,黑色的汽车停在老城区胡同口,里面是一间青砖灰瓦的中式老房,木门上贴着两张年久褪色的春联,铜兽门环在风雨侵蚀下爬满绿锈,唯有一旁梧桐树枝叶葳蕤,透出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   陈骨生也不细数,直接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大洋,约莫十数枚,递与开车的亲兵,办事妥帖得令人舒坦:   “有劳军爷相送,一点心意,拿去喝茶。”   那亲兵倒也爽快,接过去在掌心掂了掂就塞进口袋,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过来:   “陈医生客气,您救了少帅,往后在万城地界上行走,任谁都得敬您三分。这是少帅吩咐给的诊金,往后弟兄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少不得还要来叨扰您。”   陈骨生接过那信封,入手就是一沉,远超几张纸币应有的重量。指尖触感分明,一端是扎得紧实挺括的新钞,另一端却是两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金属条。   他甚至无需打开,就已明了其中何物。   陈骨生状似犹豫,重新递还给他:“这些太过贵重了,还是请军爷帮我代还给少帅吧……”   那亲兵大咧咧摆手,浑不在意:“陈医生,少帅的规矩,赏就是赏,您就安心收着吧,我还得回去执勤,先走了。”   他说着已经利落摇上车窗,在引擎的低吼中,车子迅速倒出窄巷,一个甩尾便没入浓夜,只余尾灯倏忽远去。   陈骨生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车身只剩一个小黑点,这才转身,循着这具身体遗留下来的记忆往家里走去。   那是一座悄然静立的独栋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是一方狭小的天井,湿气氤氲着青苔的涩味。   房间风格混乱,用的是老式木头桌和博古架,却摆着许多西洋的新式玩意儿,桌案一角堆着几摞翻旧的书,既非医典经纶,也非时兴报刊,竟是些《江湖骗术大全》、《拆白党秘闻》之类的市井闲书,一点儿也不符合留洋医生的身份。   ——很正常,因为原身压根也不是什么留洋归来的医生。   他只是一个从小在青帮地皮上摸爬滚打的混混,常年伪装成留洋归来的高材生,以色相引诱富家女眷或富商,以此达到敛财目的,也就是市井俗称的“拆白党”。   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原身三年前坐火车去南方行骗,结果被一个地头蛇撞破,吊起来差点打死,幸亏一个年轻英俊的富商出手相救,这才活下来。   那富商对原身倒是殷勤细致,不仅给他衣食温饱,还教他念书识字,一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死心塌地的要报答他。   可富商说,我既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替我赚钱,恰恰相反,我可以给你很多钱,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呢?   那就是用假身份潜入到万城厉家,得到厉戎生的信任。   至于要做什么,富商却没说,只说等潜入进去再告诉他下一步的计划。   不过原身哪里玩得过厉戎生这种狠角色,上辈子刚潜伏进去没多久就被发现了,死的比阿炎还惨呢,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个可悲又愚蠢的棋子。   原身的愿望是,让那些辜负他、利用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富商了。   那富商姓孟,单字一个阙。   陈骨生毫无兴致翻检那些杂书,只信手自桌角掰落一块木头,又从随身医药箱中取出小刀,双腿交叠闲坐于躺椅之上,不紧不慢地刻起木人来。   一条通体漆黑的蛇盘踞在扶手边缘,嘶嘶吞吐着蛇信,难掩兴奋:【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个富商?】   “富商?”   陈骨生闻言头也不抬,垂眸认真雕刻着手里那个古怪的木头娃娃,饶有兴味反问,   “我们为什么要去找他?”   小黑蛇直起身形:【当然是做任务,想办法让他爱你爱得不可自拔,然后再狠狠踹掉他!】   “你想的太简单了。”   陈骨生轻笑了一声,   “孟阙派原身潜伏到厉戎生身边必有所图,又或者说……他想从厉戎生身上得到某样东西。”   “你既没有成事,也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就算现在回去了也只是颗废棋,不死都是好的,还指望他爱上你吗?”   小黑蛇闻言尾巴一僵,诡异觉得居然还有几分道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骨生指尖动作不停,轻描淡写道:“当然是照他说的做啊。”   “只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你才能拥有谈判的资本。”   没人会爱上一颗无用的废棋。   只有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成为局中不可或缺的那一枚,他才会真正侧目,将你纳入棋盘的考量,继而欣赏、追逐,乃至动心沦陷。   【你指潜伏到厉戎生身边?可是你把他的病都治好了,现在也没机会回去了。】   “有困难就想办法上,没有困难想办法制造困难也要上。”   一个诡异的木头娃娃在陈骨生手中渐渐成型,他轻吹了一口木屑,温润如玉的眉眼浸在阴影中,唇边带笑:   “再让他病一场不就行了?”   唔……   不过他得好好想想,再让那位厉少帅生个什么病比较好呢? 第243章 少帅又病了   翌日清早,晨光熹微。   陈骨生换了套颜色素净的长衫,锁好门准备上街。   原身隔三差五就会去街北角的那家豆浆摊吃早点,左邻右舍都混了个眼熟,忽然间不去了难免惹人生疑,再则家里冷锅冷灶,出门吃饭也更方便些。   这条胡同口每天都有人负责清扫,青石板路刚浇过水,空气中混杂着煤味和炊烟味,依稀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摊贩吆喝声。   “甜浆咸浆——豆腐花!”   “粢饭团热乎嘞——包油条!”   “生煎馒头——底脆肉鲜!”   “鸡丝粥暖胃——小菜白送!”   陈骨生沿路慢行,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观察这个时代的环境。   早点摊无疑是开得较早的,其次就是茶馆,一些老人或闲人坐在桌边点壶酽茶、一碟瓜子,听评书或闲聊时事,一天时光就那么消磨过去了。   黄包车夫都是大差不差的装扮,一身粗布褂子,露出晒得黝黑精瘦的胸膛,花几个铜子买俩烧饼就是早上的嚼谷,三两口吞下肚,就蹲在街边等活,眼睛睃着过往的行人。   陈骨生虽然一身素净长衫,但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通身那股文墨气,俨然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一路行来,不少蹲守街角的车夫都抻着脖子招揽他:   “先生,坐车伐?”   “老师,去哪块?送您一程?”   “便宜嘞,两个铜板跑全程!”   陈骨生全都礼貌轻轻摇头,表示不用。他走到街北角那家早已支起摊子的早点铺,掀起长衫下摆找了张空桌坐下。灶台上蒸汽氤氲,大锅里滚油正炸着金黄酥脆的油条与麻球,一旁的蒸笼层层叠叠摞得老高,散发出糯米与肉馅混合的温热香气。   老板显然认得他,一边忙着舀豆浆,一边抬头热络招呼道:“陈医生,您来啦!老规矩?”   陈骨生浅笑道:“是的,有劳了。”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就端上了桌,外加一根炸得喧乎的油条和一笼小肉包子。旁边的报童瞅见来人,一点儿也不认生,声音脆亮地喊道:   “先生,买份报纸吗?刚出的《万报》,头版头条可是厉少帅病愈后整军的大消息!”   他见陈骨生目光扫来,立刻凑上前如数家珍般继续推销: “第二版有陇海铁路工人昨天罢工的最新进展,说是要求增加工饷;第三版还写了绣华纱厂大火,烧毁了半个厂房……对了对了,今天副刊还新连载了柳莺阁主人的小说《锦城春梦》,精彩得很嘞!”   他说着眨眨眼,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先生要是感兴趣,我这里还有《东江新闻》,上面登了南方军北伐的消息,都说外面要打仗了呢!”   陈骨生对外面的时局其实并不大关心,不过他见小孩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倒是颇觉有趣:   “那就来一份报纸。”   “好嘞先生!”   报童喜气洋洋,生意总算开张,他特意避开上面皱巴巴的一张,从底下抽了张崭新挺括的报纸给陈骨生,因为动作太急,胳膊肘还险些撞到后面穿阴丹士林蓝布袍匆匆路过的女学生。   “三个铜子儿一份,先生,往常是两个铜子儿的,不过最近都在打仗,纸价油墨都涨得厉害哩!”   他很诚实,憋红了脸一五一十解释道。   陈骨生并未还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琐碎,只是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枚崭新锃亮的银元,轻轻搁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向报童:“不必找了。”   报童盯着桌上那枚锃亮的银元,结结巴巴道:“先、先生,这太多了……一份报纸只要三个铜子儿,一银元能换一百多个铜板哩!”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拮据的破布口袋,今早刚开张,也没零钱找。   陈骨生拿起那份报纸轻轻一抖,对折成两半,不紧不慢浏览着上面排印密集的繁体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夏日穿堂风般带着一种和煦的温润,并不叫人觉得疏离:   “无妨,拿着买些早点吧。”   他说着,甚至将桌上那笼没动过的小肉包子也推了过去,   “我吃不下这么多,若不介意,便给你了。”   诚如报纸上的新闻所说,外面烽火连天,到处都是逃荒的灾民。万城虽然有厉家坐镇,勉强算得偏安一隅,可即便稍宽裕的人家也不过刚够温饱,饿死的大有人在。   报童心知今天遇上了好心人,连忙把那枚银元小心翼翼揣进最里面的口袋,喜气洋洋在旁边找了个位置狼吞虎咽吃起来:“谢谢先生!”   陈骨生并没有怎么动早点,只慢慢喝着老板用茉莉花碎末泡的茶,便宜的很,又解腻,带着几分劣质的苦涩。   就在这时,陈骨生右手边的长凳忽然微微一沉,坐下一抹风尘仆仆的身影。   “老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外加两个粢饭团。”   对方是名年轻男子,脚边放着英国格拉斯顿牌的牛皮旅行箱,沾着些许尘灰。上身穿一件挺括的纯白色牛津纺衬衫,领口松开,随意系条蓝灰条纹的丝质领巾,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洋派贵气,一看就是正经留洋归来的,比原身那个冒牌货正宗不老少。   陈骨生目光自报纸上抬起,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垂眸落回新闻上,波澜不惊。   老板端着热腾腾的吃食上来时,那年轻男子随手就将一枚银元丢在桌面上,他说话谈不上客气,却也并非无礼,举手投足却透着世家少爷惯有的霸道:   “赏你的小费,对了,顺道问一句,督军府往哪个方向走?”   老板看见那枚银元,哪里管他有没有礼数,眼疾手快捞起揣进兜里,顿时眉开眼笑,热络地朝西边一指:   “您往城中心去,里头最气派的那栋红顶洋楼就是!好认得很,门口乌泱泱全是挎枪的大兵守着,从前是万督军的府邸,后来他坐镇燕陵高升了,如今是厉少帅当家。”   “如果找不着,花五个铜子随便叫个黄包车夫,保准将您稳稳当当送到大门口!”   这摊子本就狭小,统共只摆得下两张方桌,另一张早已被几个赶早工的汉子挤得满满当当,唯独陈骨生这张还剩了个空位,只是很快又过来一群不速之客。   街对面不远就是巡捕房,只见七八名黑皮警卫晃荡过来,为首一人腰挎警棍,制服扣子松垮垮系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汗衫,活像地痞流氓,大概是什么队长级的人物。   那队长晃悠到陈骨生这桌,一把将那个留洋少爷掀开,粗声粗气吼道:“起开!没长眼么?巡捕房办事儿,这张桌老子征用了!”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警卫也没闲着,顺势一脚蹬在隔壁那张桌的条凳上,开口就骂:“吃完了赶紧滚蛋,别碍着爷们歇脚!”   隔壁那张桌都是苦力工人,闻言纷纷端着剩下东西起身蹲在墙角继续吃,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唯独那名留洋公子冷不防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撞翻桌椅。他稳住身形后,俊朗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寒霜,眼中怒火迸射。但见他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把那名队长踹翻在地!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经抡起拳头劈头盖脸砸了下去,动作干净狠厉,全然不见方才的文雅,开口就是中西合璧的脏话:   “瞎了你的狗眼!连小爷我都敢冲撞?!信不信老子明天就把你这身狗皮扒下来,让你滚去码头扛大包?!”   “我艹你大爷的!你个狗贼养的!”   “fuck you!you bastard!”   巡捕房队长黄大威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老拳砸得晕头转向,鼻血横流。想他在这条街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遇到过敢还手的硬茬子?待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朝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手下咆哮道: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王八蛋给我拽开!”   他平时人缘想必极差,那群手下闻言,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涌上前,费力地把那个还在怒骂的公子哥儿从自家队长身上拽拉开。   这场闹剧原本与陈骨生无关,他见状收起报纸,准备离开,然而也不知是不是那风轻云淡的姿态惹了谁,只见黄大威捂着鼻血横流的鼻子,指着早点摊子所有人恼羞成怒吼道:   “他奶奶的!这群人敢当街袭击巡捕,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老子抓进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反了天了!”   巡捕房表面上负责维持治安,但其实里面的警察一个赛一个的黑心贪财,再加上腰间别着枪和警棍,比地痞流氓还厉害几分。黄大威是局长的小舅子,平常更是横行霸道惯了,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被抓了进去。   此刻本该严肃的办公室乱糟糟一团。   里面终年昏暗,一股子汗臭、霉味和劣质烟草混杂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脑袋发晕。   几张木头办公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桌面油污斑驳,堆着些皱巴巴的文件、空茶壶和积了厚厚烟灰的搪瓷缸子,还有一个黑色座机电话。最里头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隔出几间拘留室。   几名当值的巡捕歪戴着帽子,斜靠在椅子上,有的翘着脚打盹,有的聚在一起用脏污的纸牌赌钱,嘴里不干不净地笑骂着,对栅栏里关着的人漠不关心。警棍和手铐随意地扔在桌上,像是随时准备用来教训人的家伙什。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长椅,陈骨生和那些被抓来的人就坐在那儿,据说是拘留室关满了人,现在没位置给他们,就暂时在长椅上待着。   早点摊子的老板暗叫倒霉。   那几个苦力工人倒是被放走了,巡警对这种穷鬼一向没什么兴趣,榨干了兜里也没二两油。   报童明显对这种事熟练的很,坐在旁边还安慰陈骨生:“先生,你不要怕,他们就是想敲诈,打架的不是你,等会儿你给他们两块银元,他们自然就把你放走了。”   陈骨生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原本在看报纸解闷,闻言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那你呢?你有两个银元吗?”   报童挠挠头一笑:“我没钱,不过我年纪小,他们最多踹我两脚就放走了,就是那个公子哥儿可倒霉了。”   “谁倒霉?谁倒霉?你们所有人都倒霉我也不可能倒霉!”   那个公子哥儿就坐在陈骨生左手边,他耳朵倒是灵光的很,态度比进来之前还要嚣张,前提是忽略那张被黄大威报复揍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让他们局长打电话确认去了,等我哥派人过来弄不死他们!等会儿那几个王八蛋要是不跪在地上叫我爷爷,我的姓倒过来写!”   报童问道:“那你姓什么啊?”   别是姓叶或者姓田,倒过来也没啥区别。   公子哥儿狂傲道:“老子姓厉!厉督军的那个厉!”   他说着已彻底失去耐心,猛地起身径直走向那群正赌得热火朝天的巡捕,抬脚就朝牌桌狠踹过去,震得铜元乱飞:   “你们局长属乌龟的?打个电话磨磨唧唧!直接给老子接督军府!”   他显然有些来头,刚才被抓时不知说了什么,惊得局长和黄大威脸色骤变,两人慌忙躲进隔壁办公室商议,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嘿!哪儿来的愣头青找死,敢踹爷爷的牌局!”   一名巡捕勃然大怒,重重拍案而起,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且沉重的军靴落地声,只见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瞬间涌入了巡捕房,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杀气,霎时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整个巡捕房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为首一名年轻副官面色冰冷,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靠墙的长椅上。   “维均!”   那鼻青脸肿的公子哥儿见状顿时一喜,仿佛见了救星,声调都不禁拔高了几分,连忙迎上前去:   “我还没打电话呢你怎么就来了?!是不是那个狗屁局长叫的你?!我跟你说,你可得好好收拾他们,全给我打发去码头……哎哎哎,你往哪儿去?”   只见许维均并未理会他,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朝着长椅方向匆匆走去,最后停在了陈骨生面前。他微微倾身,声音刻意压低,难掩焦急:   “陈医生,可算找到您了!少帅今天忽然又发了急症,情况不妙,请您立刻随我们回督军府一趟!”   那公子哥儿闻言瞬间愣住,急忙凑上前追问:“等等!不对啊,老头子前几天才拍电报给我,说二哥病得快不行了,我这才紧赶慢赶坐船回来!什么叫‘又病了’?”   《隋唐演义》里说秦琼“有名的兄弟八百,没名的兄弟无数”,这话套在风流成性的厉督军身上也恰如其分——他是有名的儿子两个,没名的私生儿女不知凡几,只是碍于厉戎生的威势,一个也不敢认回厉家。   这名公子哥叫厉京楷,也是厉督军的私生子之一,不过他明显还算得宠的,自小就被送出去留洋,得知厉戎生病重,几天前买了船票才匆匆赶回万城。   许维均只得耐着性子和他解释:“七少,少帅原本是病重不行了,不过昨天已经好了。”   厉京楷一愣,也不知是不是被打傻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好了?那我不是白回来了?”   许维均安慰道:“也没白回来,少帅今儿个早上又病了,我这不急着赶过来请医生呢么。” 第244章 又奇又巧   许维均大清早就赶去了陈骨生的住处,结果扑了个空,他沿路揪着几个早起的摊贩一问,才知道人居然被巡捕房带走了,直接带着队伍杀了过来。   至于撞见厉京楷,那纯属巧合,谁知道这位爷会一声不吭从国外跑回来,还蹲在巡捕房里挨揍?   直到这时,陈骨生才终于放下报纸,状似惊讶的问道:“许副官,少帅昨天不是已然大好了吗,怎会突然又病了?”   许维均急得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谁说不是呢!陈医生,你快跟我回去看看吧,晚了只怕要出大事!”   陈骨生欲言又止,不经意扫过周遭:“可现在我被拘在巡捕房,只怕不太方便……”   许维均闻言目光骤然一寒:“区区一个巡捕房,也配拦少帅要的人?!”   他说完猛地转身,眼神刀子一样凉嗖嗖扫过那群被吓成鹌鹑的巡警,冷声质问道:“谁把人关进来的?!”   不用巡警答话,厉京楷就已经抢先一步凑上来,指着自己青紫的眼睛告状道:“就是他们那个叫黄什么威的队长,仗着自己是局长小舅子嚣张得很,连小爷都不放在眼里,维均,弄死他们!”   许维均是一点都不想耽误时间,直接对着属下一摆手,不耐吩咐道:“没听见七少的话吗,把那个姓黄的给我拖出去毙了,蔡延庭如果有意见就让他滚过来找我!”   抓人的都被毙了,被抓的人自然也都放了。   谁也没料到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居然有这么大本事,居然连督军府的人都来保驾护航。   陈骨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巡捕房,从容坐上停在外面的黑色汽车,许维均也紧跟着上了副驾驶。他正准备吩咐开车,谁料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动静,厉京楷也跟着挤了进来,嘴里还催促个不停:   “快快快,赶紧开车!我得看看我哥病得怎么样了!”   许维均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却也没多言,只是沉声对司机道:“开车。”   在前往督军府的路上,陈骨生也断断续续从许维均嘴里知道了事情经过。   原来厉戎生昨天凌晨就不舒服了,一开始还只是呼吸困难发高热,就喝了几粒退烧的西药,结果早上病情不仅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头疼得恨不得想杀人,请了好几个老大夫过去针灸也不管用,连止痛药也没效果。   没办法,许维均只能火烧屁股似地赶过来请陈骨生了。   陈骨生坐在车后排,听到许维均说先是请了别的大夫,最后才来找的自己,心里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暗道这位少帅果然疑心病重,谁都信不过。   开车的士兵刻意提了速度,不多时就抵达了督军府门口。   陈骨生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进门的时候只见客厅已经换了张新的绿丝绒沙发,款式和原先一般无二,几名年过半百的倒霉大夫正坐在上面唉声叹气,很明显对厉戎生的病束手无策。   许维均理也不理那几个人,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陈医生,跟我来,少帅在楼上。”   陈骨生跟着许维均来到卧室,只见厉戎生正闭着眼躺在床上,整个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阴沉的眉头紧拧,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浑浊急促,看起来情况确实不大妙。   陈骨生见状走过去,先是伸手探了一下厉戎生额头的温度,然后又装模作样把了一下脉,眉头紧皱,偏也不说话。   许维均紧张得不行:“陈医生,少帅没大碍吧?”   连厉京楷也凑过来忙不迭地问:“对啊对啊,我哥还行吗?他平时虽然病恹恹的,但命硬得很,每次要死不活的时候都能吊着一口气挺过来!”   “唉……”   陈骨生闻言终于有所反应,却是撩起长衫下摆,双腿交叠,慢悠悠叹了口气。   许维均听得心中一紧,连忙回头问道:“陈医生,怎么了,难道少帅的病情有什么问题?”   都这种时候了,他叹气多让人害怕啊!!   陈骨生一副对病情感到颇为棘手的样子,眉头轻蹙:   “应该是少帅旧年的病根还没好全。他昨天才刚刚刚痊愈,正是要紧的时候,突然发起高热,许是吹风受了冷,如果早点发现倒也没事,拖到现在就有些难办了。”   言外之意:   生病了,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呢?   拖到现在,我很难办呀。   饶是许维均对上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神情也不禁有些僵硬,其实他昨天就劝少帅去请陈医生来瞧瞧了,可别看少帅瘦得没二两肉,浑身都是反骨,你越让他请谁他就越不顺着你的意。   少帅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是了。   那位爷头疼得恨不得要去撞墙了,却还是咬着牙一个劲冷笑: “不许请!老子就不信,整个万城除了他姓陈的没人能治病了!”   结果万城的大夫还真就都束手无策,一个个吓得连药都不敢开,少帅这倔脾气,倒是让病情又多遭了半天罪。   许维均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陈医生,那您看看这病该是怎么个治法?要什么西洋药剂我立刻去军医院取,您列张单子?”   陈骨生却道:“不必了,少帅的身体太差,现在已经不适合用西药了,替我找一副中医针灸用的针来吧。”   许维均一愣:“啊?针?”   陈骨生似笑非笑道:“对,针。”   ——西药乱注射可是会死人的,针就不一样了嘛,他随便乱扎一通别人也看不懂,只要不扎到死穴,厉戎生横竖是死不了的。   许维均虽然心里纳闷陈骨生一个学西医的居然会用中医的法子治病,但还是麻溜吩咐人下去拿了一个卷起来的毡布包来,毕竟楼下全都是大夫,针都是现成的。   陈骨生拿到针包摊开,然后信手抽出几根银针扎在厉戎生的手臂上,他想了想,似乎是觉得发烧关联脑子,于是又往头上来了几根。   别说许维均了,就连旁边的厉京楷都看得眼皮子直跳。   虽然他们不懂中医,但这个陈医生扎针手法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啊,想起来哪里扎哪里,上一秒还在扎脑门呢,下一秒又跳到指头尖了,跟特么监狱里的酷刑一样。   厉京楷甚至看见一根针扎浅了掉下来,然后又被陈医生若无其事捡起来重新扎回去——那都不在原地了!   许维均在旁边紧张盯着,后背直冒汗,心想自己请陈医生来该不会是个错误吧,可别把少帅给治升天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的功夫,陈骨生许是觉得火候到了,这才不紧不慢把厉戎生身上的银针一根一根重新收起来:   “少帅应该没有大碍了,这段时间多吃些温补的食材,注意不要受凉,也不要动怒,应该就无碍了。”   许维均:“?”   厉京楷:“??”   许维均箭步上前,弯腰扶着脑门上险些滑落的军帽不可置信问道:“陈医生,您这就治好了?不开点儿什么药?不打点儿什么退烧针?”   这不闹呢嘛!   陈骨生扶了扶眼镜,语气淡定从容,一副相当权威的样子:“是药三分毒,当然是能不喝就不喝。”   “可是……”   许维均正准备说些什么,只听床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厉戎生竟是不知什么时候浑浑噩噩睁开了双眼,他盯着天花板,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少帅!”   许维均见状顿时大喜,连忙凑上前问道,   “少帅,您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瞬间收回刚才心里对陈骨生的冒犯,只觉得对方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这都救少帅整整两回了!   至于苦和难是怎么来的,   他多半却是不清楚的了。   厉戎生被许维均扶着从床上坐起来,又喝了半杯水,苍白的脸这才缓过来几分神。他肩上披着件外套,闭目皱眉,抬手用力捶了捶额头,语气难掩烦躁不耐:   “我昏迷多久了?”   他奶奶的!   厉戎生只感觉自己现在浑身疼得像针扎一样,不过折磨他大半宿的头疼总算是好了几分,那股催得人暴.戾嗜杀的躁怒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小半天了,少帅。”   许维均小心翼翼回答道,   “多亏陈医生妙手回春,这才把您给救了回来。”   陈医生?   听见这个名字,厉戎生的动作微不可察一滞。他缓缓抬眼,那双黑少白多的眸子掀起时总带着几分阴沉的戾气,这才发现床边站着抹熟悉的身影。   陈骨生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礼貌颔首:“少帅吉人自有天相,这次已然无碍了,只是还望保重身体,毕竟万城百姓的安危都系您于一身。”   陈骨生今天换了衣服,一身素净落拓的长衫,将骨子里浸润的书卷气发挥到了极致,眉目温文尔雅,只有在偶尔轻笑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妖气,偏又被镜片挡得严实,倒是比那天的西装更好看几分。   真是个小白脸子。   厉戎生内心如是想到。   他控制不住从肺腑里发出两声呛咳,随即又狠狠拧眉,抬手握拳抵住唇边硬生生压了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语调沙哑暗沉,莫名让人觉得后背发寒:   “我与陈医生倒是有缘,两次命悬一线,两次都让您给救了回来,真是……又奇又巧。”   这是怀疑他呢?   虽然怀疑对了。   陈骨生笑了笑,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少帅,倒不是凑了巧,而是您福泽深厚,老天庇佑,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厉京楷不满意自己受了冷落,在旁边期期艾艾插嘴道:“二哥,你身体好点没?我听老头子说你病得不行了,特意坐船从国外回来看你的。”   只看厉戎生这个狠辣无情的脾气,就知道他对那些所谓的私生子一定好不到哪儿去,逼得厉督军愣是一个都没敢往家里领。   可厉京楷的情况又稍有不同,他母亲原本是厉督军身边的一个女佣,家里人都因为战乱死光了,后来在战场上帮厉督军挡了一枪也死了,只剩下厉京楷一个人。   厉督军对这个孩子难免有所亏欠,在厉京楷小时候甚至破例把他带回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后面才送去m国。   而厉京楷也不知道是脑子让驴踢了还是别的,那段时间认识了厉戎生,就跟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二哥的叫,好像完全不知道厉戎生恨不得弄死他一样,这些年去了国外也没消停,隔三差五就往家里寄信拍电报,虽然都让厉戎生给扔废纸篓了。   厉戎生直到现在才发现厉京楷,他眉头烦躁拧紧,嗓音冰冷不耐,对这个便宜弟弟多看一眼都嫌烦:   “回来?我病得不行了你回来做什么?!”   “老子死了又没遗产给你!” 第245章 少帅的福气   看的出来,厉京楷委屈的不行,偏偏又敢怒不敢言:“我不想要遗产!”   厉戎生冷笑:“你倒是敢要!”   厉戎生的生长环境之复杂,一度超出常人想象。   他三岁那年,厉督军还是个响马头子,山寨里的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寨门底下的灯笼随风晃荡,拴马桩旁边永远摞着几十颗人头,年年岁岁,只见多不见少。   他五岁的时候,乱世来临,厉督军拉起队伍跻身军阀之列。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爹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抬姨娘,厉戎生记忆中总是抑郁冷脸的母亲终于不堪屈辱,活活气死了。   六岁那年,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失足”跌入后花园的池塘,悄无声息溺毙,连凶手都无从查起。他父亲赶回奔丧,痛哭一场后,把一干仆役尽数拖出去枪毙,随即又转身奔赴战场,抢夺地盘。   至八岁,府中有一位极得宠的漂亮姨娘掌了事。那女人面若桃花,心似蛇蝎,竟在他日常饭食中细细掺入鸦片,一连数月,无声无息蚀空了他的气血,彻底弄垮了他的身子骨。   距离再近,就是昨天,跟随厉戎生十七年的亲信阿炎,为了五万大洋就想害他的命。   他这一生亲缘淡薄,父母温情未尝几口,兄弟情义更是不曾体会,反倒把人间的背叛算计尝了个淋漓尽致。   早几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那种心比天高的私生子蹦跶到厉戎生眼前挑衅,厉戎生通通一人一枪把脑袋轰了个稀碎!   至于厉京楷,在他眼里和那些私生子没有任何区别,无非就是亲娘死的早,没人扶持,相较而言威胁没那么大。   厉戎生面无表情掀了掀眼皮,语气冰冷,态度数十年如一日的不耐烦:   “滚出去,别在老子跟前碍眼!”   厉京楷看样子也是习惯了,委委屈屈“哦”了一声,扭头出了房门,但他好像也没多生气,毕竟别的私生子往他二哥跟前凑,脑袋都被轰碎了,偏他没事,挨两句骂又算什么?   这么一想,二哥对他还是挺不错的。   厉京楷美滋滋的,又把自己给哄高兴了。   陈骨生旁观着这出闹剧,心里对这兄弟俩的关系倒是多了几分计较,他垂眸盯着地面,既不多看,也不流露出什么表情,暗自思忖厉戎生接下来会不会让自己留在督军府当私人医生。   ——当然,就算不留也没关系,再多病几次,总有机会的。   厉戎生不知道陈骨生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医生太过从容知礼,太过进退有度,完美得让人心生警惕,反而不如厉京楷那种蠢货让他放心。   思绪几经周转,终于慢悠悠开口,是与刚才对待厉京楷时截然不同的耐心态度,   “让陈医生看笑话了,等会儿我就吩咐人开车送您回去,这大清早的真是耽误您时间。”   回去?   那就是没打算请他当私人医生?   想想也是,这位厉少帅常年身居高位,向来只有别人跪在他脚底下求着赏口饭吃的份,从来没有他纡尊降贵主动招揽的份。就算他想招个私人医生,也不会主动开口,只会等着陈骨生自己求差事。   很可惜,陈骨生不会开这个口。   对于厉戎生这种多疑敏感的人来说,你绝不能主动凑到他身边,否则当下或许无事,但将来他身边如果又出了什么叛徒,你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陈骨生心中已然有了对策,从容颔首:   “不碍事,只是少帅身子骨太虚,尚需固本培元,等会儿我开几剂温补的食材方子交给许副官,每日多喝些也能调理身体。”   厉戎生欣然应允:“那就劳烦陈医生了,维均,等会儿你跟着跑一趟腿。”   许维均:“是,少帅!”   不知是不是因为厉戎生身子骨不好,督军府的后园特意设了一间药房。   桐木打造的中药柜高耸直至屋梁,屉格上密密麻麻贴着药材名目,人参鹿茸、灵芝虫草等无一不备。空气中浮动着草药特有的苦涩气息,另外还有两名懂药理的仆妇常年在这里打理,此刻正低头小心翻晒着簸箕里的当归与黄芪。   许维均领着陈骨生走到柜台处,一边给他拿纸笔,一边出声介绍道:“少帅平常药喝的多,未免麻烦就建了这间药房,陈医生,您要什么只管开口,国产还是进口,我都能给您找来。”   现在虽然流行钢笔写字,但柜上放的却是老式笔墨,陈骨生随手拿起毛笔蘸墨,思考了一下这个时代的繁体字怎么写,这才开始落笔:   “不过是几张食补的方子,用不上什么名贵药材。只是要劳烦许副官日日督促下人细心熬煮,坚持一段时间,少帅的身子自会稳健些。”   “这样将来我如果有什么急事耽搁,赶不过来,其他大夫诊治起来,也不至太过棘手。”   许维均言语间不着痕迹试探道:“赶不过来?陈医生这是打算出远门?”   陈骨生轻轻吹干墨迹,似乎是叹了口气:“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听说北边战事正紧,遍地伤员,红十字会正在组织医疗团北上支援,我虽不才,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许维均闻言脸色古怪,心想你可千万去不得,你要是去了,少帅万一哪天又犯个要命的急病,他找谁治去啊?!   不过他好歹还算沉得住气,勉强笑了笑:“陈医生,北边现在可乱着呢,轰炸机满天飞,打急了眼连敌我都分不清,那边不止缺医护,更缺药品,吴军长上个月还找我们少帅支援了半火车的白糖和磺胺呢,您就算去了只怕也是有劲没处使,连吃饭都成问题。”   纸上的墨痕已经干了,陈骨生轻抖一下,浅笑递给许维均,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多谢许副官提醒,我会好好斟酌的。”   许副官一听这是还没打消念头啊,他心中焦急,却也不敢擅自做主,随手指了个亲兵开车送陈骨生回家,然后就匆匆赶上楼去见厉戎生了。   “少帅,我看陈医生那个样子多半是铁了心要去北边,这可万万不行,您要不想个法子把他留下来当家庭医生?这样以后看病也方便些。”   厉戎生大病初愈,却没有在床上待着,而是披了件外套懒懒靠坐在书桌后方的椅子上,他眉眼恹恹,俊美的脸庞苍白缺血,听见许维均略显焦急的禀报,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情密文,目光暗沉难辨:   “他真说自己要去北边?”   “说了,属下听得真真的,这年头啊读书人里面最容易出愣头青,那些学生连书都不念,天天上街游行抗议,连吃枪子儿都不怕,我看陈医生不爱金银,对名利好像也没什么追求,保不齐就是那种不怕死的人呢。”   厉戎生仿佛是嗤笑了一声:“他倒是胆子肥。”   不过这世界上比死难受的事可海了去了,受活罪才是最难熬的。   厉戎生重新拿起桌上的纸翻看,却不再是那份军情密文了,而是陈骨生今天写的食补方子,没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材,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食材,倒不容易被做手脚:   “你觉得他的来历可疑吗?”   许维均闻言一怔,压低声音问道:“少帅的意思是……?”   厉戎生屈指轻弹纸张,意味深长道:“自小出去留学,还能写这么一笔漂亮的毛笔字,倒真是不多见,洋人喝咖啡的功夫他都用来磨墨了吧。”   许维均谨慎报告自己查到的东西:“属下派人查过了,这陈医生确实是万城本地人,父母常年在港城经商,结果几年前押送货物的时候遇见吴元良部29军被打散的溃兵……不幸死在了战乱中,陈医生这才回国在万城定居,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厉戎生挑眉:“这么说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许维均:“资料上是这么显示的。”   厉戎生倒入椅背,懒懒阖目,轻声吐出一句话:“挺好的。”   谁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瘦削苍白的指尖夹住那两张药方递给许维均,语气散漫:   “如果查到没问题,那就交给你去办。”   陈骨生自打那天回了家,就敏锐发现胡同口附近多了几双盯梢的眼睛,他只佯装不知,若无其事出门置办行李,然后又买了一张北上的火车票。   三天后,万城火车站。   月台上人群熙攘,蒸汽机车头呜咽着喷出浓白的烟,红十字医疗团的旗帜在人群中鲜明醒目。陈骨生手提皮箱,一步步穿过纷乱的人潮,走向那列即将北行的绿皮火车。   然而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军靴脚步声,还有枪杆磕碰的声音。   陈骨生转身看去,只见人群像潮水一样从中间分开,自发让出一条道路,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已迅速控制了月台关键位置,为首的军官正是许维均。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淡笑,几步走到陈骨生面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医生,可找到您了,真是让我一路好追,少帅有请,烦您移步到督军府一叙。”   许维均嘴上说是让他一路好追,可半点不见气喘,分明是故意守在这儿想看他会不会上车。   陈骨生面色平静:“许副官,少帅怎么忽然要请我,难道是又病了不成?我即将随医疗团北上,前线伤员急等救治,恐怕耽搁不起。”   许维均笑容未变,语气却不容拒绝:“多亏陈医生医术高明,少帅身体已经好多了,这不,特命卑职前来请您担任督军府的私人医生。”   “陈医生,救一人可安一城,这可比您北上能发挥的作用大,还请先生万勿推辞。”   陈骨生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冰冷枪口和群众惶恐不安的眼神,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面仍在风中招展的红十字旗帜,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副官,如果我拒绝呢?”   “您不会想拒绝的。”   许维均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来也巧,少帅刚往北边捐了半火车的药品物资,如果您执意要上车,那批物资可就没地方安置了,不如先和我去督军府?那儿宽敞,也好让前线将士们安心收下这份心意。”   他这是拿陈骨生当悲天悯人的圣人了,以为靠这个就能拿捏他。   陈骨生微微皱眉,很是“为难”了几秒才终于松口:   “好吧,那就劳烦许副官前面带路。” 第246章 深更半夜   陈骨生就这么被强行“请”回了督军府。   彼时午后阳光和煦,厉戎生正闭目躺在摇椅里小憩,墨绿色的军装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腹部,两条修长的腿裹在军裤里懒洋洋交叠,上身只穿一件真丝白衬衫,随摇椅轻晃泛出矜贵冷冽的色泽,暗藏一丝慵懒的侵略性。   “少帅,人带回来了。”   卧室门虚掩着,许维均轻敲了两下才进来,然后走到厉戎生身边低声禀报。   厉戎生连眼皮子都没掀,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门外适时响起一阵走近的脚步声,和许维均那种军伍里的利落干脆不同,听起来很是从容沉静,厉戎生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对方走过来的样子,语调透着漫不经心的懒散:   “我贸贸然请陈医生回来,陈医生不会怪我吧?”   陈骨生适时停住脚步,目光掠过摇椅上姿势慵懒的男人,抬手轻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似含深意:   “担不起少帅一个‘请’字,只是下次少帅有什么吩咐,直接派人知会一声就好,否则似今日这么大的阵仗,实在有些劳民伤财了。”   厉戎生闻言终于慢悠悠睁开了双眼。   与周身慵懒的气息截然不同,他那双眼睛锐利得惊人,像一柄淬了毒的寒刃,仿佛只要多看两眼就会被剐下全身的血肉筋骨,让人在阳光下顿生毛骨悚然之意。   他目光有如实质地落在陈骨生身上,唇边弧度似笑非笑:   “陈医生是有大本事的人,就算再劳民伤财,也算不得什么嘛,更何况只是一队亲兵而已。”   “当初江北司令白敬笙为了请李东蒲出山整顿财政,可是特地派了专列和卫队沿途戒严,浩浩荡荡从青港接到河昌。李老说想看沿途风光,车队就沿着全津线开了整整三天。比起这些,厉某今天这点阵仗,恐怕还入不了陈医生的眼。”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波澜不惊:“在下只是区区一个无名大夫,怎么能和李公相较,来时的路上听许副官说少帅想聘在下当督军府的医生,不知是否为真?”   厉戎生勾唇:“是又怎么样?”   陈骨生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一副不甚情愿的模样:“其实少帅有需要的时候派人传唤一声就好,在下就住在梧桐街,离督军府虽算不上近,倒也不算太远。”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厉戎生坐在摇椅上慢悠悠轻晃,随手拿起一架黄铜镶边、覆着暗红色亮漆的望远镜举到眼前把玩,故作姿态地朝着阳台外面瞄了瞄——   这种精巧玩意儿最多能让绅士淑女们在赛马场或剧院里瞧个热闹,和军用望远镜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他把镜片对准站在面前的长衫清俊男子,可惜距离太近什么都看不清,语调带着懒洋洋的戏谑:   “我这人,就怕个万一,万一我半夜忽然头疼脑热,身边没个可靠的人,岂不是要命?陈医生住得再近,那也在督军府外头。”   厉戎生说着放下望远镜,目光骤然失了那层玩味的隔阂,变得锋利而具有压迫感,唇边笑意更深:   “我这人,只信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人才。”   陈骨生闻弦音而知雅意:“少帅的意思是?”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心。”厉戎生愉悦向后靠去,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以后你就直接搬到督军府住吧,府里人如果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也方便治,你从前每个月赚多少,我按二十倍的薪水付你,只会多,不会少……”   “当然,陈医生如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予兮读家   他语调依旧慵懒,甚至有些惋惜,眼底却寒光凛冽,带着莫名的情绪看向阳台外间渐渐暗下的天色,   “这园子里的夜景总是不够亮堂,我倒不介意再添一盏天灯,长长久久地挂着,也好给旁人提个醒。”   婆娑的树影在暮色中摇曳,仿佛无声的附和。   恰在此时,一阵凉风穿过阳台,裹挟着刚修剪过的草叶青涩气,细嗅却总有一股无法驱散的、油脂混合皮肉烧焦后的恶臭,顽固萦绕在鼻端,像是从那片草坪深处散发出来的警示。   陈骨生的行李不多,几名大头兵开车过去帮忙搬家,来回一趟就倒腾完了。他虽不知那几名士兵是谁,但瞧着脸熟,仿佛回回跑腿差事都是他们几个来做,在许维均手底下应该颇得重用。   陈骨生也不吝啬,往他们领头队长的手中放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元:“今天又劳烦各位军爷了,将来在督军府一起共事,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多多关照。”   厉戎生的亲兵绝对不好收买,但从没有听过谁会嫌钱多的,那名队长嘴里叼着一根卷旱烟,掂也不掂就递给身后的弟兄让他们分了,性格大大咧咧,瞧着颇为痞气豪爽:   “陈大夫也别军爷军爷的叫了,多生分,弟兄们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靠恁妙手回春呢,这督军府没什么规矩,各人做好各人的本分,别吃里扒外就好。”   “我姓岳,岳振声,当年是跟厉督军的,后来少帅扩建警卫团,许长官看俺还算机灵,手脚也利索,就把俺要过来了。说白了,就是督军府里一块砖,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搬,哈哈!”   陈骨生适时夸赞道:“了不起,和英雄岳飞同姓。”   因为花了不少银元,他们之间的关系倒是比刚才热络了许多,岳振声猛抽着味道辛辣的旱烟,军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是常年在烈日下晒出的古铜色,上面蜿蜒着几道浅白的旧疤,状似不经意问道:   “陈大夫,您是留过洋的读书人,你说国外那些洋鬼子吃的东西和咱们这边有啥区别啊?”   陈骨生笑着比划了一下:“区别可大了,头一桩就是他们不大用筷子,吃饭使的是刀叉,钢亮的餐刀切起肉来倒是利索,可你想夹粒豌豆试试?能急死个人。”   他语气里带着点亲切的调侃,继续说道:“再说吃食吧,他们吃的东西也邪门,例如法国,喜欢把田里爬的蜗牛捡回来用黄油大蒜烹饪,跟咱们吃的田螺区别倒也不大,偏偏能卖出天价。”   “俄国那边有个民族叫哥萨克,是天生的骑兵,他们喝酒喝高兴了不划拳,是跳起来耍马刀,几个人围成一圈,刀光闪闪,贴身肉搏一样地跳舞,看得人冷汗直冒!”   “美利坚国西部那边,牛仔们比谁厉害,不比枪法,比骑野牛,找一头没人驯服过的野牛,跳上去看谁能不被甩下来撑得最久。那野牛脾气爆得很,上去的人十有八九被摔个七荤八素,底下人还鼓掌叫好呢。”   岳振声听得入神,连烟都快忘了抽,直到烟灰簌簌落下才猛地回神,咧着嘴笑道:“好家伙!骑野牛?耍马刀喝酒?这帮洋鬼子是真会玩命找乐子!比咱们这划拳摔碗可野多了!”   他身后的几个兵也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蜗牛真能吃?跟咱嗦螺蛳似的?”   “刀叉吃饭多别扭,吃碗面条不得急死!”   “还是骑野牛带劲!这要搁咱们这儿,谁能骑稳了,那绝对是这个!”一个年轻士兵竖起大拇指,脸上全是向往。   气氛彻底活络起来,岳振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军靴底碾灭,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儿个真是长见识了,陈大夫,以后府里有什么事儿,尽管言语一声,弟兄们能搭把手的绝没二话。”   他这话说得实在,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络。再加上陈骨生这番毫不拿乔、生动有趣的见闻,成功让这群兵油子对他产生了真切的好感。   陈骨生的住处被安排在一楼东边的一处套房,虽然不像楼上主家那么宽敞,却也窗明几净,陈设俱全,一应桌椅柜床都是西式柚木的,透着股冷清的体面。   许是怕他起居不便,副官许维均还特意拨了个小丫鬟来,专门负责洒扫递送。   “陈医生,少帅吩咐了,您平常就住这儿,清静,需要什么就跟阿茹说,她会去办的。”   那个叫阿茹的丫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瘦弱,像一株不见阳光的细草。一条乌黑粗长的辫子甩在身后,发尾用褪了色的红头绳紧紧扎着,额前覆着浓密的齐眉刘海,白袄黑布裤,垂眸的样子显得十分安静。   许维均说话的时候,她正端着一铜盆热水,手脚不停擦拭着许久没有住人的客卧,动作干脆利索。   陈骨生漫不经心一瞥,目光在阿茹虎口处的枪茧停顿片刻,心知这是厉戎生派来盯梢的,他垂眸扶了扶眼镜,轻笑道谢:   “劳烦许副官了,听说您也住在府里,将来身体如果不大爽利,尽管来找我。”   许维均总觉得听着不像好话,但又一时找不到错漏,只能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这是当然,少帅的身子骨平常就劳烦您多多上点心,少帅好了,咱们才能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骨生点点头:“许副官言之有理,等会儿我就上楼去帮少帅针灸一下,时间一长,身体也就慢慢调养过来了。”   许维均闻言神情控制不住抽搐了一瞬,脑海中又想起陈骨生上次扎针的场面,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艰难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扎的也不是自己。   而且少帅不是被他给扎好了吗?   说不定陈医生那手乱七八糟的针法真有奇效呢。   “那您……”   许副官后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斟酌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说些什么,   “那您尽早上去吧,少帅房里规矩严,十点就熄灯了。”   入夜之后的督军府死寂沉闷,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除了走廊外面偶尔传来的士兵巡逻脚步声,长廊内外几乎不见半个人影,所有仆役都待在房里闭门不出。   陈骨生在房里洗完澡,又换了一身干净宽松的素色家常衣服,这才提着药箱不紧不慢朝二楼走去,他在那扇门前站定,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少帅。”   他的声音平稳淡然,穿透了门扉的阻隔。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里面响起了一道简短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进来。”   厉戎生显然还没睡,他深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珐琅台灯光晕轻晃,衬得眉骨阴影愈发深邃。白色的衬衫袖口被随意挽至小臂,领口也解开了两颗扣子,因为长时间的伏案,已经起了几道明显的褶皱,透出一种略带疲惫的慵懒。   听见陈骨生推门的动静,厉戎生并没有起身,只是把正在翻看的文件利落一合,随意丢进抽屉深处,这才漫不经心倒入椅背,不免带了几分玩味:   “陈医生,大半夜的过来,有事?” 第247章 同类的气息   厉戎生倒没觉得陈骨生深更半夜打算意图不轨,毕竟他就算身子骨不好,以前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想收拾一个小白脸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陈骨生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药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少帅既然请了我做私人医生,我自然也该尽职尽责,晚上正是调理气血的好时候,所以我特意上来为您行一次针,对安神入眠有好处。”   自打他们初次见面后,陈骨生似乎就和那些挺括的洋装断了缘法,平常只穿一身素淡宽衫,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禅意。此刻他静立灯下,宽松的衣服被他穿得清逸出尘,那副金丝眼镜更添几分文雅,竟无端生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原来是扎针。   厉戎生闻言顿觉兴致大减,毕竟他这个人喜欢刺激,陈骨生如果半夜来场刺杀什么的说不定他还会有兴趣,扎针?还是算了吧。   没人爱打针,少帅也不爱。   厉戎生重新倒回椅背,眼皮耷拉着,只余懒洋洋的敷衍:“不急,你先回去吧,这件事过两天再说。”   陈骨生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一向知情识趣的他却并没有立即告辞离开:   “少帅,您这段时间接连大病了两场,气血双亏,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施针调理,恐怕以后都补不回来了,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一定能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第三次。”   “医者最怕讳疾忌医,少帅既然不愿意配合诊治,我这一身医术也无处施展,未免彼此不便,不如您还是放我回家吧,各自清净。”   厉戎生闻言掀起眼皮,语气危险:“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骨生笑了笑:“非也,在下只是不想白食俸禄。”   “哗啦。”   厉戎生直接站起身,一脚把椅子踢开,然后阴恻恻踱步走到了陈骨生面前——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小白脸个子是真高,自己穿厚底军靴的时候也不过勉勉强强和对方持平,现在穿着居家拖鞋,眉眼无故矮了几分,连气焰都嚣张不起来了。   厉戎生皮笑肉不笑,觉得这小白脸子就是没安好心眼子: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扎老子吗,说那么多啰里吧嗦的话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解开衬衫扣子,皱眉不耐问道:“扎哪儿?”   厉戎生的卧室套房和书房是挨着的,陈骨生对他恶劣的态度恍然未觉,侧身对着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稳淡然:“少帅脱掉上衣,趴在床上就好。”   厉戎生闻言斜睨了他一眼,目光掺着几分危险的玩味,拖长了语调道:“趴着啊?那陈医生可得多留神了,手底下的针得认准了穴位扎。”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我这人警觉惯了,最烦别人在我后背鼓捣小动作,万一觉出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做出什么反应……到时候伤了陈医生,可就不好看了。”   他语罢利落脱掉身上的衬衫往床尾一丢,依言趴了上去,肌肉线条在脊椎处紧紧绷起,就像一头暂时收敛起利爪的猛兽。   陈骨生站在原地,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呐,天地良心,他可是真心过来帮对方针灸的。   陈骨生认认真真想过了,如果想得到厉戎生的信任,从身体下手就是一个不错的突破点,假如他能把对方病入沉疴的身子骨治好,将来在督军府也不会太受怀疑。   那么该怎么治呢?   开药?不现实,厉戎生也不一定会放心喝。   食补?太简单,温养或许有效,治病就不一定了。   所以陈骨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扎针比较好。   扎完了,他的心情好了,厉戎生的身体也好了,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陈骨生随手拖了张椅子在床边落座,双腿优雅交叠,然后徐徐展开一方青布针包,从里面拈起一枚细长的银针,就着暖黄的灯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针尖寒芒微闪,映在陈骨生镜片后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深邃的兴味。   “少帅,”   他慢条斯理开口,声线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可要落针了?”   灯光流泻而下,将他的手照得清晰无比——   那是一双完美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手,指尖修长有力,肌肤下隐着淡青脉络,找不出一处关节变形的瑕疵。手腕骨感白皙,看起来却半点也不显孱弱,反而蕴藏着沉稳的力道,使得他拈针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冷静专业。   厉戎生趴在枕间,只觉得这人废话忒多,他狭长锋利的眉宇紧紧蹙起,毫不掩饰烦躁:   “要扎就扎,利索点!”   或许是因为幼年时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大病,厉戎生的身躯并非武人常见的精壮,反而透出一种嶙峋的、被病气侵蚀过的清瘦。指尖触及的皮肤下方虽然覆着一层薄而坚韧的肌肉,却也被这些年反复发作的沉疴旧疾蚕食得所剩无几,骨架的轮廓清晰得近乎硌手。   他此刻不耐紧闭双眼,长而密的漆黑睫毛压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宛如墨迹洒落在雪地。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眼下是一片常年不散的倦怠青黑,衬得整张脸愈发缺乏血色。那深邃立体的五官在灯影下明明灭灭,竟无端透出几分阴鸷的、鬼气森森的俊美来。   陈骨生在他后背处落下第一根针。   针尖锐利,刺破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存在的刺痛。然而没入表皮之后,就像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阻隔,再难深入分毫。   不知是陈骨生下手留了余地,没用足力道,还是厉戎生这人瘦得只剩下一身嶙峋倔骨,紧绷的肌肉与骨骼硬得连银针都难以轻易穿透,警惕抵御着外力的侵入。   陈骨生轻扶眼镜:“少帅,放轻松些,您的肌肉太紧绷,针是扎不进去的。”   厉戎生心想谁他娘的被针扎了还能放轻松的?!可纵然眉宇紧锁,满心不耐,他还是在努力尝试着松弛周身紧绷的肌肉,只是收效甚微。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掌不轻不重覆上他后背,徐徐按揉开来,指尖蕴藏着的劲力穿透皮肉,这才稍有效果,厉戎生绷紧的后背竟真在对方那不紧不慢的揉按下,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陈骨生淡然坐在床侧,右手持针,左手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纸页泛黄的《周身经穴析解》。他就那么气定神闲地垂眸,时而瞥一眼书页上的图示,时而指尖在厉戎生的脊背丈量比划,从容下针。   ——毕竟脊柱周遭遍布要穴,万一稍有偏差,扎得半身不遂可就麻烦了。虽然说用降头秘术并不是不能挽回,但终究太过麻烦,能免则免。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厉戎生趴了太久,不经意侧过头,却瞥见陈骨生手上竟然捧着一本泛黄册子,当下脸色骤变,阴晴不定:   “你认穴位还得照着书来?!”   这他娘的是哪里来的庸医,别是拿他当试验的牲口了吧?!   “少帅安心。”   陈骨生敏锐察觉到厉戎生微微直起的上半身,不动声色把对方重新按回去,因为那副极其专业的态度,面不改色说起瞎话也相当可信:   “我只是闲来无事温习一下罢了,哪儿有大夫会认不准穴位的呢?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活到老,学到老嘛。”   鉴于他前两次确实把厉戎生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所以尽管看起来很不靠谱,许维均和厉戎生也默认他是个技术不错的大夫。厉戎生闻言脸色终于好了几分,重新趴了回去。   陈骨生却在这时几不可闻地轻“啧”了一声,慢悠悠开口:   “少帅这身子骨……着实有些糟糕,不过不打紧,以后我多替您调养,将来少说也能恢复个八成。”   厉戎生闻言偏头看向他,却并没有看出任何惊喜高兴,一双眼眸阴沉狭长,微微眯起,如同盘踞在阴影处的毒蛇:   “八成?”   “陈医生口气倒是大,从来没有哪个大夫敢像你这么打包票。”   陈骨生迎着他的目光,语调缓慢低沉,意味深长道:“他们不敢,是因为本事不够,而我敢,自然是因为……我确实有这个本事。”   厉戎生冷冷勾唇:“那你知道我的身子骨为什么会垮成这样吗?”   这件事整个万城人尽皆知,却从没有谁敢在他面前提起,仿佛已经成为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不重要。”   陈骨生似笑非笑开口,   “重要的是当年害您的人已经死了,而将来您会活得很好,长命百岁。”   厉戎生闻言缓缓闭眼,意味不明咀嚼着这几个字:“长命百岁……”   他莫名低笑了一声,   “你说的对,我得长命百岁地活着,毕竟有些人我还没杀干净,如果现在就死了,未免太过可惜。”   厉戎生说着幽幽看向陈骨生,眼底像是燃了两簇阴暗的鬼火:“陈医生就不问问……我想杀的是谁?”   陈骨生缓缓合拢那本泛黄的穴位书,随手放置一旁,既没有显得太过好奇,却也表达出了认真倾听的模样,声音平和:   “少帅想杀谁?”   厉戎生却不答话了,他面无表情闭上双眼,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沉寂之下。直到施针的时间差不多了,陈骨生帮他把最后一根银针从后背取出来,厉戎生这才冷不丁开口,嗓音低沉暗哑,难掩嗜血的兴味:   “老头子在外面藏了十四个野种,我到现在才杀了五个,抛开厉京楷不提,还剩下八个没找到。”   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陈骨生,眼底不见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唇角似笑非笑勾起一丝极淡却残忍的弧度,慢条斯理问道:   “陈医生,你说我如果不杀干净,是不是太过可惜?”   厉戎生的声音很轻、很缓,却足够让所有人心底发寒。都说血浓于水,另外几个私生子虽然和他不是同母所生,却也称得上一句手足兄弟,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然而陈骨生脸上并没有出现厉戎生预料中的惊惧或惶惑,他只是从容把银针一一归拢,然后起身取过床尾那件白色衬衫,细致披在厉戎生略显冰凉失温的身体上。   陈骨生的动作很细致,很温柔,离得近了,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老山檀香味。   他垂眸对上厉戎生审视的目光,唇边漾开一抹极浅淡的笑意,然后扶着厉戎生因为扎针而酸麻乏力的身体,帮助对方缓缓坐起身,声音低沉,意有所指:   “自然是可惜的……”   “所以少帅才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毕竟任谁也看不出来、包括厉戎生也想不到,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曾经在许多年前,笑着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第248章 你喜欢男人?!!   自从陈骨生搬到督军府后,厉戎生的身体肉眼可见有了几分起色,虽然还是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但总算不用时刻依靠那些苦涩的药汤来吊着精气神了。   然而厉戎生对他的警惕和怀疑并没有因此消散半分,陈骨生能敏锐察觉到,哪怕只是去花园随处散散步,暗处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对这一切佯装不知,每天闲来无事,最常做的就是坐在花园一隅,信笔由刀,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慢悠悠雕刻。   普通人是看不懂他在刻什么的,乍看只觉得像个傀儡娃娃。   圆圆的脑袋,四肢俱全,可面容却是一片诡异的模糊,刀痕错乱,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邪气。   “哟,陈医生,又搁这儿练手艺活呢?”   厉京楷不知从哪儿闲逛回来,身上的衬衫袖子被胡乱挽起,外罩浅灰色西装马甲,领口随意松开,整个人透着一股洋派散漫的劲头。   “七少,这是打哪儿逍遥回来?”   陈骨生看见他笑了笑,修长的指尖翻转,顺势把刻刀收了起来。   要说这厉京楷也是个奇葩人物,自打从国外回来,既不去燕陵找他老子,也不去谋份事业,偏偏喜欢死皮赖脸待在督军府受厉戎生的冷眼,每天闲来没事就去俱乐部或者歌厅寻欢作乐。   厉戎生不知道多少次催他滚蛋,最严重的一次连冰凉的枪管都抵到脑门子上了,可厉京楷活脱脱就是个滚刀肉,一天三次地给厉督军拍电报告状,哭嚎打滚说兄长容不下他。   厉督军收到第一封电报的时候勉强还有几分耐心,回曰:   【七儿,电已阅,汝事已告戎生,兄友弟恭,自行斟酌,勿再电,父忙。】   到后面电报堆得如山高,厉督军耐心尽失,就变成了:   【王八羔子 ,整日拍电,屁事没有,再敢啰嗦,军法从事,父。】   然而厉京楷却丝毫不知道收敛,天天在电报里哭,哭他没有娘管,没有爹教,从小就背井离乡,到最后厉督军都烦了,千里加急回了一封电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拍拍拍拍拍!一天到晚拍你娘个头拍!再拍老子就带兵过去毙了你!】   话虽然如此,厉督军终究对这个儿子有所亏欠,也不知往万城去了一通怎样的电话,好歹算是让他在督军府暂时住下来了。   不过整个督军府的人都知道少帅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不大待见,所以处处透着疏离客套,满府上下也就陈骨生愿意和他多聊几句,时间一长也就熟稔了起来。   “嗨,能去哪儿潇洒。”   厉京楷一屁股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摸出镀金的烟盒弹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然后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总不就是去百乐门跳跳舞,然后去大华饭店听两段新戏,我昨天晚上手气不错,在跑狗场赢了那群法国佬几千块,昨天叫你你不去,白错过一笔横财。”   他说着掸了掸烟灰,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可别说我不照应你,晚上一起去卡尔登,葛丽泰.嘉宝的新片子,闷是闷了点,好歹是个消遣,怎么,一起去找点乐子?”   陈骨生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手里凹凸不平的木头,抬眼笑了笑:“七少盛情,心领了,不过我这人一向乏味,怕是糟蹋了七少的雅兴,您该另请一位摩登淑女前往,才不至于辜负了晚上的良辰美景。”   厉京楷闻言伸长胳膊,把烟蒂按熄在桌上的珐琅烟灰缸里,多少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啊,就跟这些木头疙瘩过吧,我可自己去寻快活了,回头要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别怪我没给你瞧。”   他说着拉开椅子站起身,把外套往肩膀上随便一搭,哼着不成调的爵士乐溜溜达达地走了。   陈骨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当傻子就是好,到哪儿都能活的这么快乐。   殊不知厉京楷现在一点儿也不快乐,因为他一上楼就被厉戎生堵了个正着。   “二……二哥,你在家啊?”   厉京楷虽然从小到大都想亲近这个冷脸薄情的哥哥,但怕也是真怕,一看见厉戎生面无表情站在楼梯口,吓得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   “怎么,我在家还要向你汇报?”   厉戎生冷冷挑眉,声音淡漠倦懒,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以至于旁人很难从他的眼睛里分辨出喜怒这种情绪。   厉京楷心里叫苦不迭,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变成一个皮球从楼梯上滚下去:“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早知道你在家里我就晚点回来了,免得打扰你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往后退,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厉戎生却不知为什么,忽然冷不丁问道:“你从国外回来,学业念完了吗?”   厉京楷闻言身形一僵,略有些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还没,但是我不想回去,那边又不是自己的国家,同学还老喜欢搞歧视,我宁可不念书了,就在自家地盘上待着。”   “二哥,你别撵我走,我娘死了,老头子又不搭理我,实在不行我给你当大头兵扛枪都行,就是别撵我走。”   他以为厉戎生打算把他赶回去念书,紧抿着唇,心里一阵忐忑。   厉戎生却没搭理这茬,目光扫过他的脸,又问出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和那个小白脸很熟?”   厉京楷闻言一懵:“小白脸?谁啊?许副官还是陈医生?”   这俩人都挺白的,还都念过书。   不得不说,厉京楷能在厉戎生的眼皮子底下活这么久,一是因为躲到国外去了,二是因为他脑子确实不好使,蠢到厉戎生都懒得动手。   厉戎生眼眸微眯,语气已然透出几分危险:“你觉得能是谁?”   厉京楷也反应过来了:“你说陈医生啊,还行,他人挺好的,上次我肚子疼还是他给我治好的呢,平常遇上了能说两句话。”   他说着又肯定补充了一句:“蛮熟的。”   厉戎生一言不发盯着他,那目光像是要剥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半晌,才几不可闻的嗤笑了一声:   “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扛枪吗?”   他语气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现在有件事交给你办。”   他差点忘了,这个便宜弟弟和陈骨生一样,都是从M国留学回来的。正好,陈骨生的身份资料有些过于干净了,前二十年的人生几乎是一片摸不着边的空白,全凭他一张嘴说,终究让人难以安心。   是人是鬼,总得探一探才分明。   晚上的时候,陈骨生正打算回房,结果被厉京楷堵了个正着,对方仿佛是专门守株待兔一样等在房门口,一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陈医生!”   陈骨生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面上却并不显露,而是顺势一笑:“七少,你晚上不去陪女郎看影戏,怎么守在我的房门口?”   厉京楷亲热凑上来揽住他的肩膀:“嗨,我原本约了何萍萍小姐一起看戏,结果她不小心着了风寒,所以就去不了了,刚好晚上闲着无事,我们一起去百乐门喝酒跳舞,也算开开眼界。”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轻闪:“七少,你是知道的,我对这种事一向没什么兴趣。”   厉京楷热情劝说,仿佛铁了心一定要把他带过去:“你不感兴趣是因为你没去,你去了肯定就有兴趣了,那儿新来了一个爵士乐队,萨克斯吹得一绝,报纸上都登了,你就当过去听听曲儿,感受感受气氛,总比你回房对着那些烂木头强!”   陈骨生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厉京楷,直把后者都盯得有些心虚了,这才发出一声轻笑:   “既然七少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一起同去?”   “对对对,走走走!我保证你去了一定流连忘返。”   厉京楷一拍大腿,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连忙拉着陈骨生出了督军府大门,乘车前往百乐门。   正值傍晚,整条街道都显得有些拥堵,汽车、黄包车围的水泄不通,虽然有十几名穿着警服的巡捕出来帮忙疏导交通,但从街口到百乐门的那段距离还是把人挤了个够呛。   “七少,欢迎光临。”   厉京楷明显已经混了个脸熟,连服务生都认得他,上前帮忙打开车门,礼貌躬身行礼。   厉京楷摆摆手敷衍“嗯”了一声,带着陈骨生径直往正门里面走去,那服务生只感觉自己领口被人轻塞了一张钞票,触感硬挺:   “七少给你的小费。”   他下意识抬眼,只来得及捕捉和七少一起的那名男子收回手的动作,以及镜片后一抹转瞬即逝的平静目光。那人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已经随着厉京楷的步伐,身影没入了流光溢彩的旋转门中。   服务生捏着那张意外丰厚的赏钱,再看向已经合上的旋转门,心里不禁暗道:没想到那位七少一向跋扈,身边居然还有这么周到细致的人。   一踏入百乐门的瞬间,声浪和光影就有如实质扑面而来,外界的拥堵喧嚣潮水般褪去,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舞厅上方悬着缀满了水晶的鎏金葡萄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舞池间已经有不少男女相拥着翩翩起舞,西装革履的绅士与身着艳丽旗袍、烫着时髦卷发的摩登女郎穿梭其间,留下阵阵香风笑语。   大厅正前方是华丽的舞台,一支乐队正在演奏,萨克斯风婉转悠扬,漂亮的舞女哼唱着软绵绵的情歌。   围绕舞池的是一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小圆桌,桌上摆放着玻璃烟灰缸和细颈花瓶,里面插着一两支新鲜的红色康乃馨。   厉京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门熟路领着陈骨生穿过人群,朝着视野更好的卡座区域走去,不时有熟人和他打招呼,他都只是略一点头,显得有些敷衍。   他一边走,一边颇为自得地对陈骨生介绍道:“怎么样,陈医生?没骗你吧?这地方,可是整个万城独一份的热闹!”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一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情景,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浅笑,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厉京楷在乐声中听清:   “是了,多亏七少,我今天才能大开眼界。”   厉京楷闻言不免更加自得,搭着陈骨生的肩膀和他在第一排的位置落座,几张红色沙发环形包围着茶桌,颇为宽敞,很快就有一名经理模样的男子上前招呼:   “七少,今儿个真是贵客光临,要点什么酒水?乐队今天刚好新排了几支曲子,就等着您点评呢……”   厉京楷不耐烦摆手打断:“酒水你看着上,叫芳妮带几个漂亮的姐妹过来,我今天可是带了兄弟来捧场,别拿一些歪瓜裂枣来糊弄我。”   那个芳妮一听就是厉京楷的相好。   陈骨生笑着摇头:“七少,我喝酒听曲儿就够了,不必人陪。”   厉京楷凑向他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这儿的舞小姐可和外面那些不一样,各个念书识字,又漂亮又通情达理。”   陈骨生依旧婉拒:“不必了,您请芳妮小姐陪着就好。”   厉京楷啧了一声:“就点两个呗,又不用你出钱,我可不是吃独食的人。”   陈骨生:“真的不用。”   厉京楷急了:“给我个理由!你总不能喜欢男人吧?!”   “……”   陈骨生却不说话了,空气无端陷入了静默。他仿佛是故意的,似笑非笑抬眼望着厉京楷,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让人不禁琢磨他这番沉默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   厉京楷惊讶捂住了嘴。 第249章 震惊   厉京楷虽然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但他的思想一点儿也不开放。   要知道当年念书的时候,他因为人长得白净,没少被那些性取向特别的鬼佬骚扰,对gay这种存在堪称深恶痛绝。   骤然得知陈骨生的性取向为男,他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卧槽!你怎么不早说?!”   陈骨生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饶有兴趣反问:“说什么?”   他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厉京楷闻言一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骨生刚才好像确实什么都没说,他想起二哥交待的事,强忍着哆嗦重新坐到陈骨生身旁,勉强露出一抹笑意,语带责怪:   “你看你,都认识这么久了,对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你早说我就不带你来舞厅了,带你去戏园子多好,那儿的兔爷……啊不是,那儿的俊俏小生比较多。”   他说着习惯性去搭陈骨生的肩膀,手伸到半空不知想起什么,又触电般缩了回来,讪笑道:“再说了,就算你不要陪酒小姐,别人也要的嘛,我还另外约了几个朋友呢。”   朋友?   陈骨生闻言轻轻挑眉,顺着厉京楷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隔壁卡座有几名公子哥儿正在喝酒闲谈,伴随着他一声招呼,都笑着起身走了过来,明显是熟识。   “哟,七少,今天怎么有空来百乐门,我还以为你去逸园了呢。”   “嗨,还不是过来捧芳妮的场,你也知道,花篮如果送少了她要生气的嘛……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个新朋友,我二哥的私人医生,陈骨生陈医生。”   厉京楷走上前和他们挨个抱了一下,然后大咧咧揽过其中一人的肩膀对陈骨生道:   “陈医生,这位是丹尼·周,医学院的高材生,他家在霞云路开的周氏药房你听说过没?省城有一大半的药材都是从他家进的,和我二哥的军队也有不少生意往来。”   另外一名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笑着弹了弹手中的雪茄,然后弯腰主动倒了一杯红酒,对陈骨生和厉京楷一敬:   “京楷兄不介绍我?那我自报家门,鄙人顾徽明,哥大经济系肄业,现在跟着家父在证券交易所混日子,陈医生如果感兴趣,改日可以买两支橡胶股。”   “徽明,你少祸害人。”   第三位始终笑着等待的男子终于出声,他的头发留得比普通人稍长一些,看起来颇为文艺,主动转向陈骨生自我介绍道:   “林芳城,普林斯顿建筑系,陈医生如果得空,不妨来看看我在外滩新落成的画廊,徽明兄兜里的股票单子可比百乐门舞女的胭脂还红,陈医生要是肯来,我就在画廊辟个诊室,专治诸位看了烂股票的心绞痛。”   他一番幽默风趣的话引得众人大笑不已。   陈骨生却敏锐嗅出了几分鸿门宴的苗头。   顾徽明和林芳城二人,一个从哥大毕业,一个从普林斯顿毕业,很明显是厉京楷在国外念书时认识的好友,唯独那位丹尼.周,除了家里经营药材生意之外,背景讳莫如深。   心念电转之间,陈骨生已然明白了什么。   他微微一笑,面上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从容,随手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接过一杯白兰地,优雅倾斜,对众人虚敬:   “七少是人中龙凤,认识的朋友也不同凡响,倒显得在下才疏学浅了,鄙人陈骨生,不过在督军府谋一份小小的差事,希望诸位不会有用到我的一天。”   丹尼.周也倒了杯酒和陈骨生轻碰:“陈医生哪里话,我们也是半个同行,你如果才疏学浅,我岂不是也上不得台面……哦对了,听京楷说,你是莱斯金顿大学毕业的?”   他望着陈骨生的眼睛,面上虽然在笑,最后一句话却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事已至此,陈骨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群人恐怕是厉京楷专门找来刺探自己底细的,他轻抿了一口酒,饶有兴趣问道:   “周少难道和我是同学?”   丹尼.周哑然失笑,算是默认:“我回国早,应该比你大几届,可惜现在已经弃医从商了,真是怀念当初上学的时光,我还记得上解剖课的时候,有一棵橡树总是戳进实验室窗户,同学当年还在树洞里还刻了一句拉丁文箴言……”   “Cura te ipsum——先治治你自己。”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带笑,顺势接话,他抬手轻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微微摇头:   “可惜三年前狂风刮断了那棵老树,还砸穿了体育系的更衣室,害得游泳队裸奔上报纸,《巴尔的摩太阳报》头版——肌肉男与橡树枝齐飞,你如果看见应该会很有兴趣的。”   “哈哈哈哈哈!竟有这等趣事?我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这么早毕业回来了,否则还能看一看热闹!”   丹尼.周闻言不禁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陈骨生的肩膀:“老天!你当初回国真应该带一份简报给我收藏,说不定上面还有我认识的人!”   陈骨生同样亲切回揽了他一下,修长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丹尼.周的后脑,将一根黑色发丝悄然藏在掌心,然后不动声色收回手:   “校图书馆阁楼里还收着那份报纸,周少什么时候故地重游,说不定还能找到。”   丹尼.周只觉得后脑微不可察刺痛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对着陈骨生略微笑笑,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笑意比起刚才好像淡了几分:   “等将来有时间我们倒是可以约着一起,回母校看看教授。”   “这是自然。”   他们总算结束寒暄,接二连三落座,叫来几名漂亮的舞小姐在旁边相陪。只是中途丹尼.周忽然借口去上厕所,就连厉京楷也起身跟了过去。   陈骨生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安稳,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怎么样?他到底是不是莱斯金顿毕业的?”   厉京楷一和丹尼.周离开座位,就立刻找了处僻静角落迫不及待开口询问。   说来也巧,他早年在M国的时候四处胡混,书没念进去多少,朋友倒是认识了一堆,好巧不巧就有一个丹尼.周,对方和陈骨生一样毕业于莱斯金顿医学院,用来试探底细倒是再方便不过。   丹尼.周却是皱了皱眉,因为他们学院的实验室旁边并没有种植橡树,树洞里就更不可能用拉丁文刻什么箴言了,可偏偏陈骨生说得有理有据,让他都不禁对自己产生了几分怀疑:   “这个人很可疑,我刚才试探他的话其实都是瞎编的,他却能神态自如的接上,并且对答如流,如果是个骗子,那他的骗术未免也太高明了。”   ——这段话并没有成功说出口。   因为就在话到嘴边的一刹那,丹尼.周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大脑空空荡荡,就像被谁掏空了记忆,就连目光也呆滞了起来。   厉京楷并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出声催促道:“哎,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丹尼.周缓缓看向他,动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一字一句道:   “是的,他确实是莱斯金顿大学毕业的,否则不可能知道我们学校实验室旁边种了棵橡树,而且还知道那棵树砸塌了体育系的更衣室。”   厉京楷顿时松了口气:“那就行,我说嘛,陈医生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比我还像留过洋的,怎么可能是骗子,我哥就爱瞎怀疑。”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没人听见。   厉京楷回过神,大咧咧揽住丹尼.周的肩膀笑道:“得了哥们儿,这次可多亏你,今天的酒局舞票我请,能喝多少都算你的本事。”   另外一边,陈骨生既不和舞女谈笑风生,也不和别的酒客一样聊天划拳,手中慢悠悠摆弄着什么东西,细看是一个木雕的小人,不过巴掌般大小,刚好可以攥进手心里。   芳妮小姐知道他是厉京楷带来的客人,担心他受了冷落,笑吟吟端着酒杯过来搭话,涂着鲜亮指甲油的手抵着唇瓣轻笑,尾音像裹了蜜的棉丝,一口吴侬软语:   “陈先生呀~侬勒浪看啥宝贝啦?让我也望望好伐?”   “该勿要是哪位小姐送把侬的定情物事吧?依眼光交关好喔~”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笑了笑,他摊开骨节分明的掌心,只见上面静静躺着一枚老檀木雕的狐狸头木偶,瞧着精致可爱:   “不过是一个木偶,我打算练练手艺,将来如果失业了也好在霞飞路支个摊子,芳妮小姐倒时候可一定要带着七少过来光顾,毕竟你说的话在七少那里比圣旨还管用。”   芳妮小姐明显被取悦到了,整个人几乎要笑倒在一旁的丝绒沙发扶手上,烫染成波浪纹的乌黑鬓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几缕,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笑出了泪花,眼尾精心描画过的黛色也跟着微微晕开。   她的珍珠耳环一晃一晃,绢帕轻甩带起香风:   “哎呦喂,陈医生真促狭,督军府的金饭碗勿要太牢靠哦,等歇七少过来,我定规要告诉他——陈医生要改行做木头狐狸精咧!”   说曹操,曹操到。   他们正聊得起劲,厉京楷和丹尼.周就回来了,他们一左一右在沙发上落座,看起来神色如常。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厉京楷随手揽过芳妮,对他们刚才的聊天内容很感兴趣,芳妮顺势倚进他的怀里,绢帕轻扬指向陈骨生:   “七少~陈医生要改行当木匠,说将来失业了请我们多多捧场,你快劝劝伊呀!我还等着陈医生高升了,好托关系插队挂号呢!”   厉京楷也乐了:“陈医生,你天天正事不干,偏喜欢待在房里研究木雕,当初报考医科真是屈才了,就应该在西街找泥人张拜个手艺嘛。”   陈骨生也不争辩,只是把玩着那枚狐狸木雕,然后漫不经心吹掉上面的浮灰,一副“玩物丧志”的模样,谁也没注意到旁边的丹尼.周忽然打了个寒碜。   “我这也是未雨绸缪,毕竟厉少帅身边能人太多,说不定哪天就把我挤没影儿了呢,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他语调慢悠悠的,听起来就像是随口说的玩笑话。   厉京楷是个粗神经,自然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深意,不过他听见陈骨生提起厉戎生,神情多少变得有些不自在,屁股底下活像长了针,怎么坐都不得劲。   “怎么会,你这叫杞人忧天,我哥身边人是多,不过都是些大字不识的丘八,真正念过书的满打满算也就你和许维均,余者不值一提。”   或许是因为今天故意设局试探,厉京楷多少有些心虚愧疚,拍着胸脯打包票将来厉戎生如果撵他走,一定会收留他。   陈骨生对此的意见是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毕竟厉京楷被撵出去的风险比他要高得多。   酒局散后,他们一起坐车回了督军府。   厉京楷急着汇报情况,匆匆编了个借口就上楼了,临进房前好歹还记得先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道“进来”,这才敢推门走进去。   夜色深沉,厉戎生却还没睡,白天事物繁忙,直到现在他才得了闲暇翻看今天的晨报。   听见厉京楷进来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报纸随手往茶几上一放,然后端起提神的茶轻抿了一口,声音低沉平稳:   “怎么,查出来了?”   厉京楷眼神尖,瞥见报纸上面的副标题写着“邳州发生军事冲突,致使铁路中断逾三十小时”这样的字眼,不过他对这种政事一向没什么兴趣,也就收回了视线。   “都查清楚了二哥,陈医生确实是莱斯金顿大学毕业的,我今天找了个在那里念过书的朋友帮忙试探,绝对不会有错。”   对于这个答案,谁也不知道厉戎生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只是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对于厉京楷这个便宜弟弟总是懒得应付:   “知道了,你出去吧。”   厉京楷却欲言又止,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厉戎生见状皱眉,冷冷开口:“有话就说。”   他最烦厉京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样。   厉京楷闻言立刻哒哒哒小碎步上前,活像皇帝身边的狗腿子小太监,他弯腰凑近厉戎生耳畔,直到现在还是颇为惊奇,压低声音惊叹道:   “哥,你还不知道吧!”   厉戎生眉头拧得更紧:“知道什么?”   厉京楷双眼亮晶晶,语气激动的八卦道:   “陈!医!生!喜!欢!男!人!”   “他!喜!欢!男!人!啊!” 第250章 绝望   督军府里生病的人向来不多。   即便是厉戎生麾下的士兵有了什么头疼脑热,也多半是去军医院诊治,所以陈骨生的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他平常除了雕刻那些用作媒介的木偶,每天最常做的就是和督军府的下人攀谈往来,就连巡逻的大头兵也没放过。混得熟了、走得近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从对方脑后取下一根发丝。   那些女佣最好下手,她们梳着乌黑的长麻花辫,哪怕是在厅堂间穿梭忙碌,也会时常不经意落下几根散发。   最难对付的反而是那些粗神经的大头兵。他们个个剃着利落寸头,发茬硬挺扎手,再加上警觉性极高,所以很难得手。   因此陈骨生平常总是“喜欢”和他们勾肩搭背、故作亲近——只为了那短短一瞬的机会。   这天晌午,他看见岳振声刚换下巡逻岗,正靠在岗亭旁边捶着发酸的肩膀,便很自然地踱步过去,顺势递过一支老刀牌香烟:   “岳队长,辛苦,看这两天府里访客进进出出,比往常多了几倍,你们巡哨的差事怕是更紧了吧?”   岳振声之前帮陈骨生搬过家,二人关系也算熟络,他接过烟卷,就着陈骨生划着的洋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道:   “可不是嘛,陈医生,别说我们,连许副官的房里都没熄过灯。”   “哦?是出了什么大事?”   陈骨生顺势靠近半步,极其自然地搭上岳振声的肩头,仿佛是为了方便听他细说,又像是为了避免别人偷听。   “嗨,还不是邳州那档子破事!”   岳振声自觉这不算什么秘密,也就没瞒着他,   “吴凯之那帮龟孙在邳州动了炮,直接炸瘫了一段铁路,还扣了好几列火车的货!眼下城里几家大商行的老板都快急疯了,天天来府里求见少帅,就想请少帅出面说和,好歹先把铁路修通。那批货要是再扣下去,只怕血本都要赔个精光!”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军阀割据,毫不夸张地说,随便去哪个县城转转,都能撞见麾下几十条枪就敢自称“大帅”的人物。   吴凯之就是这么一号在邳州自立为王的角色,偏巧他和厉督军一样,也是土匪起家,拉起了队伍就四处趁火打劫,抢占地盘,势力扩充得很迅速。前些日子他强占了邳州那段运输线,连人带货一并扣下,横行霸道到了极点。   现在各处都在交火,要紧的运输线早就被各路军阀死死攥在手里,寻常商人根本挨不上边,全指着邳州这一条路周转。   眼下这个局面,货物进不来出不去,怎么能不让那些做生意的着急。   陈骨生眉头微皱:“竟有这种事?邳军未免也太霸道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做点买卖真是不容易……少帅怎么说?”   岳振声摆摆手:““少帅的心思岂是咱们能揣测的,不过让那帮奸商着急着急也好,平日里要他们捐饷助军,一个个哭穷比刀子割肉还难。”   “俺们弟兄在前线拼命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保他们一方平安?这些人倒好,太平时候一毛不拔,出了事就找上门来,活该他们干着急!”   陈骨生不语,只是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像是表示赞成,又像是劝他消气:   “岳大哥说的对,这年头,第一个苦的是百姓,第二个就是你们这些在前线卖命的兄弟。”   他说着自然而然收回手,指尖一捻,已经把一根短发悄无声息收进袖中,面上仍是一派温和,继续同岳振声闲扯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殊不知这一幕早就被站在二楼露台的厉戎生尽数收入眼底。   ——当然,他的视力没好到能看清那根头发丝的地步,他只看见陈骨生和岳振声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勾肩搭背、腻腻歪歪的模样。   厉戎生右手端着半杯威士忌站在露台,左手随意插进军裤口袋,白衬衫的袖子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手腕骨感分明。   他皱眉望着楼下那幅景象,杯中的酒液随着他无意识的动作微微晃动,眉宇间渐渐蹙起一道深刻的纹路。   这陈骨生……难道真有那种癖好?   厉戎生抿了一口酒,甜苦的酒液滑过喉咙,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惊疑与不适。   鉴于厉京楷平常就是个不靠谱的货色,说话满嘴跑火车,所以那天他信誓旦旦地说陈骨生喜好男风,厉戎生最多也就听进去三分,其余七分全当作那小子在夸大其词、无事生非。   可今天这么一看,厉戎生又有些不确定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继续观察陈骨生接下来的举动,然而越观察脸色就越难看。   无他,陈骨生几乎整个下午都在和外面巡逻的那群士兵攀谈说笑,并且每每言谈正酣时,就会极其自然地伸手搭上对方肩背,时而轻拍,时而轻按,怎么看怎么亲昵。   厉戎生和厉京楷虽然长得不像,行事作风也天差地别,但这兄弟俩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最见不得两个大男人勾勾搭搭暧昧不清,看了就要闹心反胃的那种。   如果没闹到厉戎生眼前还好,左右他也犯不着管别人的闲事,可他一想到陈骨生不仅是个兔爷,还每天晚上都过来给自己扎针,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脸就瞬间绿了起来。   他娘的!   厉戎生脸色阴沉,心里不禁狠狠骂了句脏话,他猛地仰头把杯子里的残酒喝尽,玻璃杯重重磕在阳台栏杆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引得楼下过路的仆人纷纷惊恐抬头。   陈骨生刚巧又从一名士兵肩上收回手,他似有所觉回头看向二楼阳台,却正对上厉戎生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眸,不由得眉梢轻挑,冒出了几分疑惑:   对方这是吃枪药了?   厉戎生面沉似水,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拉上窗帘,转身离开了阳台。   陈骨生之前给厉戎生施针,是每天一次,后面对方身子骨渐好,就慢慢改成了三天一次。   今天才第二天,按理说是不用施针的,但他想起厉戎生今天的反应,敏锐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去打探一下,所以入夜之后就拎着药箱上楼,敲响了厉戎生的卧室门。   “笃笃笃——”   “少帅,是我。”   厉戎生正在看报纸,冷不丁听见门外响起陈骨生熟悉的声音,吓得手一哆嗦差点连报纸都掉了。他回过神来,脸色青白变幻不定,心想这个兔爷儿怎么会大半夜忽然来找自己,还没到扎针的日子呢?   有些事,越想越让人后背发凉。   厉戎生前半生枪林弹雨,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都没怵,这个时候心里居然有些惴惴不安,他眉头紧皱,声线里压不住烦躁:   “什么事?”   陈骨生温和如旧:“深夜搅扰少帅了,不过我今早给您把脉的时候,忽然发现脉象比前两天稍弱了一些,稳妥起见,还是上来再给您施一次针。”   厉戎生现在哪里敢让他扎,脸色铁青的回绝道:“这件事明天再说,我现在已经睡了。”   陈骨生故意试探:“那……我明晚上再来?”   厉戎生顿时闭口不言。   明天?明天他也不想见这个兔爷。   陈骨生听见门内传来的静默,哪里还不明白厉戎生这是故意避着自己,他抬手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轻闪,故意发出一声低叹,似有无奈:   “少帅,可是在下哪里做的不好?”   厉戎生心想这个小白脸倒没哪里做的不好,就是性取向不太好,他心烦意乱把报纸丢到旁边,到底还是耐着性子敷衍了一句:   “我最近军政繁忙,不得空扎针,等忙过这段时间再说。”   陈骨生欲言又止:“可是少帅的身子骨刚刚见好,如果断了针灸,恐怕前功尽弃啊。”   他说完这句话,房里彻底没了动静,三秒后,终于响起一道低沉不甘的声音:   “进来!”   陈骨生闻言似乎是笑了一下,这才顺势推门进去。   只见厉戎生端坐沙发,指间虽然攥着报纸,身形却绷得僵直。如果换了平常,他早就该熟门熟路地解开衣服趴上床了,现在却偏偏一动不动,连面色都透出几分难看。   陈骨生却像没看见厉戎生的反常,他把药箱随手搁在床头柜,然后拖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双腿交叠,施施然卷起袖子,露出一双白皙得有些过分的手来。   他对着床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少帅?”   “……”   厉戎生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用生平最缓慢的速度走到床边,僵硬落座。   陈骨生提醒道:“少帅,可以脱衣服了。”   这句话也不知哪里触碰到厉戎生敏感的神经,他瞬间抬头狠刮了陈骨生一眼,语气恼怒:“老子不知道扎针要脱衣服吗?用得着你提醒?!”   陈骨生对他喜怒无常的脾气从来没有任何反应,永远浅笑淡然,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少帅勿怪,那您慢慢脱,我先整理一下针包。”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那枚常用的浅青色针包,然后徐徐展开,把那些已经稍微有些变形的针,一一取出收纳在旁。   只是厉戎生的手放在衬衫扣子上,死活就是下不去手,就在陈骨生已经把针包里的针来回倒腾里两三遍的时候,他还一颗扣子都没解,磨磨蹭蹭也不知道在干嘛。   陈骨生见状轻轻挑眉:“少帅,您怎么还没宽衣?”   厉戎生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僵硬的问道:“……就不能隔着衣服扎吗?”   陈骨生轻轻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安静落在他脸上,无声传递出一个清晰的疑问:“?” 第251章 气死了   “……”   厉戎生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可一时又拉不下脸收回,只得僵坐在原地,神情愈发难看。   陈骨生却是不置可否,他把玩着那根细长的银针,仿佛真的在思考该如何“隔着衣服”下针,语气温文尔雅:   “少帅,我倒是不打紧,可就怕等会儿万一失了准头,把您给扎出个什么好歹来。”   他说着缓缓抬眼,目光在厉戎生紧绷的身形上慢悠悠打了个转,唇角微不可察上扬,   “您确定……要隔着衣服扎?”   (╯‵□′)╯︵┻━┻厉戎生当然不确定!   他就算再不懂医理,也知道针是不能乱扎的,万一这小白脸医术不精把他给扎个半身不遂,杀了对方事小,自己却是赔得大!   厉戎生狠狠闭了一下眼,等再睁开时已然下定决心,只见他冷着脸解开衬衫,然后胡乱褪下扔在床尾,活像要上战场英勇就义一样,整个过程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连扣子都崩掉了几颗。   就连陈骨生都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针——   针灸而已,有那么痛苦吗?   厉戎生都已经在床上趴好了,一抬头就见陈骨生正盯着针发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扎!”   于是陈骨生忽然觉得,让对方痛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厉戎生只觉得今天的针落下时,格外绵长、也格外酸胀刺痛。他只当是自己心理作用,咬紧牙关忍耐,希望这个小白脸赶紧扎完赶紧滚蛋。   所幸陈骨生并没有拖延,起针后就从容起身,然后像往常一样拿起床尾那件被揉皱的衬衫,轻轻披在厉戎生肩头。他微微俯身,低声道:   “少帅,那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不妥随时叫我。”   他总是惯穿一身文雅长衫,除了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见半点多余饰物。直到此刻倾身靠近,衣领微松,才不经意间露出颈间一根细细的黑绳,底下坠着一枚色泽暗红的朱砂佛牌。   那佛牌上刻着的既非慈悲观音,亦非寻常佛像,而是一尊形态极其诡谲的邪佛——   八张面孔层层叠叠,或嗔怒、或诡笑、或悲戚、或狂喜,神情各异,妖异非常。十六只手臂自周身伸展,每只手掌中间都刻着一只血红的眼睛,正无声凝视着前方,邪气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厉戎生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莫名有些移不开视线,他打量着这枚诡异的佛牌,嗓音低沉: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他本来就是个邪性的人,自然也喜欢邪性的东西,莫名觉得这枚佛牌对了他的眼缘。   陈骨生顺着他的目光垂眸,随手拨弄了一下:“少帅问这个?不过是一枚早年从南洋得到的朱砂命牌,不值什么钱,但佩戴多年,也有几分感情。”   厉戎生闻言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他性格虽然霸道,却不至于没品到抢部下的东西,更何况是这个小白脸儿戴过的,白送他都不要。   他头也不回地摆手,示意陈骨生可以出去了。   翌日午后,督军府来了一群身份特殊的访客,他们都是城中掌控盐粮、绸缎的各行头牌面人物,这次联袂而至,共同递帖求见。   按照厉戎生的性子,他平常最不耐烦应付这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所以前几天都让人打发了,但这次却有些没法推拒——   只因他们联手请动了厉家宗族里的一位长老出面说项。   这位长者须发皆白,身着赫色团花马褂,手中握着一根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稳,不怒自威,细论起辈分来,他比厉督军还要高上一辈,就算是厉戎生也得叫一句叔公。   花园阳光和煦,仆人在草坪上摆了一张西式铁艺圆桌,又按主次摆好座位,有遮阳伞顶在头顶,倒也不算燥热,桌上是一壶热气腾腾的英式红茶和若干蛋糕点心,散发着巧克力的甜香。   只是那些商会老板却都没心思品尝,频频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书房窗户,焦灼等待着那位能决定他们身家性命的人物出现。   唯有那位被请来主持局面的宗族叔公,拄着手杖淡然端坐原位,他苍老的眼皮微微耷拉,上面遍布着一些褐色的老年斑,不紧不慢开口:   “赵会长,钱会长,稍安勿躁。”   “老朽既然答应出面帮你们促成此事,就一定会履行诺言,当年厉督军起家还是我倾尽全族资助了他一万大洋买.枪拉队伍,这份香火情,戎生总不会不顾。”   今天城中有头有脸的商人几乎都聚在了这里,细看却俨然分作两派——   一边是以航运货贸起家的“四海商会”,另一边则是汇聚多家银楼、绸庄与洋行买办的“华阳商行联合会”。这两家平常明争暗斗、针锋相对,现在却不得不暂搁旧仇,推举出四海商会的赵会长与华阳联合会的钱会长共同主事。   赵会长与钱会长闻言,脸上总算挤出几分笑意,连忙拱手客套道:   “厉叔公说的是,厉家宗族里头,就数您老人家最德高望重,我等的身家性命,今天可全仰仗您老周全了。”   许副官负手站在廊下阴影处看了片刻,这才转身进屋上楼,把消息禀告给厉戎生:   “少帅,他们果然和厉叔公提前通好气了,打算用辈分压您呢。”   厉戎生站在窗户跟前,早就换好了衣服,却迟迟没有下去,他闻言冷冷勾唇,嗤笑了一声:   “这个老不死的……”   “当年不就是借了老头子一万大洋吗,十几年了还在翻来覆去地说,我厉家连本带利还了他上百万大洋不止,还把他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都提拔去了省城油水最厚的衙门做官,天大的香火情也该还完了。”   他撩起窗帘一角,眼见厉叔公在那群商贾的吹捧下愈发自得,眼底讥讽神情愈浓。   “他既然喜欢倚老卖老,那就让他卖个够,我厉戎生可不买他的烂账!”   许副官闻言隐有担忧,走上前在他耳畔压低声音正准备说些什么,厉戎生却忽然反应极大地后退两步,偏头冷冷瞪了他一眼:   “这里又没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两个大男人挨这么近做什么?!”   “啊?……哦哦哦。”   许副官虽然疑惑,但也习惯了厉戎生的喜怒无常,隔着一些距离站直身形道:“少帅,虽然咱们不买他的面子,但脸上也不用闹得太难看,万一他打电话给督军,有理也变没理了,依我看等会儿婉言谢绝就好,不必动刀动枪的。”   他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厉戎生有前科历史,当年环境最恶劣的时候,各家威逼谈判,厉戎生一场会议下来能毙十几个人,叔公年纪大了,可禁不起吓。   厉戎生不耐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补充了一句:“对了,把那个小白脸也给我叫上。”   等会儿厉叔公那个老不死的万一被气昏过去,还能让陈骨生帮忙扎两针。   于是就在那群商行会长已经快被太阳晒晕过去的时候,厉戎生终于带着人施施然下了楼,身后还跟着许副官和临时被叫过来的陈骨生。   厉戎生一向乖张桀骜,对于白白晾了这群人两个小时没有丝毫歉意,他在许副官拉开的那张白色椅子上径直落座,虽然姿态散漫,周身却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最近天气昏沉,中午就多睡了一会儿,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他语气平淡,分明不见半分愧意。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也不会傻到跟厉戎生对着干,纷纷摆手表示不要紧,说少帅庇护一方殚精竭虑,实在是辛苦了云云。   厉叔公被晾在底下这么久,自觉没有面子,他故意咳嗽一声,用手杖重重拄了一下地,主动开启话头:   “戎生,今天我们冒昧前来,实是为了邳州铁路中断一事,这件事关乎全城商脉民生,赵会长、钱会长他们确实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求到我这里,希望你能看在地方安宁的份上,施以援手。”   赵会长连忙起身补充,额头沁着细汗:“少帅明鉴!吴凯之部在邳州强占线路,炸毁路基,扣压货车已逾十几天!我们几家商行的货全堵在半道,多是时令鲜货与紧俏洋货,再耽搁下去,必定血本无归啊!”   钱会长也紧接着附和,声音带着急切:“现在各处都不太平,唯有倚仗少帅威名,或可与吴凯之斡旋一二,至少先放还货物,修复铁路。此事若成,我等商会同仁,必定铭记少帅大恩,日后助饷纳粮,绝无二话!”   他们言辞恳切,寄希望于这位年轻却手握重兵的军阀少帅身上,会客厅内一时只能听见那群商行老板紧张的呼吸声,所有目光都注视着厉戎生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殊不知厉戎生最不耐烦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   他手里握着三条运输线,就算邳州废了,万城的生活供给也绝不会出问题。   附近乱七八糟的军阀那么多,邳州也不是他们厉家的辖区,这老不死的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想让他跨界出兵去谈,谈不好还得开打,到时候炮火平推,一场小规模战役打下来没个几十万银元兜不住,更不提战士们的安家费医药费和伤亡抚恤金,那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日后助饷纳粮,绝无二话?   呵,日后是哪个日后啊?又是怎么个助法,怎么个纳法?要知道捐一百大洋也是捐,捐一万大洋也是捐。   这些奸商一个子儿不想掏,说句冠冕堂皇的话就想借兵,哪儿那么容易。   厉戎生漫不经心倒入椅背,阳光漫过他轮廓分明的脸,却似乎始终驱不散周身的淡淡阴郁死气。他肤色透着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眼下青黑的倦痕因此愈发明显,像是墨迹渗入宣纸,无声诉说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消耗与沉疴。   不过他好歹还记着许维均的叮嘱,拒绝得比较委婉:   “办不了,你们可以滚蛋了。”   众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厉叔公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好歹也是厉家宗族的长辈,就连厉督军在他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厉戎生这个离经叛道的反骨种竟然敢对他这么说话?!   厉叔公用拐杖重重捣了一下地,草坪都陷下去一个深坑,沉声开口:   “戎生!你这么说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刚才见面连声叔公都不叫,开口就让我们滚蛋,这就是你的家教吗?!”   厉戎生闻言倒也颇给面子,对门口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叔公,您可以滚蛋了。”   “你!!”   厉叔公顿时气得血脉喷张,嚯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瞪着厉戎生道:   “我好歹也比你多活四十几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简直太放肆了!太放肆了!”   厉戎生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淡淡挑眉:“比我多活四十几年,那不就是比我早死四十几年?叔公,你都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是少掺和年轻人的事,免得今天时运不济,不小心走在我前面。”   厉叔公没说话了。   因为他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咯噔一下昏死过去了,那些商行老板见状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跑上前查看情况。   “厉老!厉老您没事儿吧?!”   “叫医生,快叫医生啊!”   厉戎生双腿交叠,饶有兴味注视着这一幕,同时偏头斜睨了一眼八风不动的陈骨生,眉头微皱,心想对方平常挺有眼力劲的,怎么今天呆不楞登。   “没听见吗?叫你呢,还不赶紧过去救人?”   陈骨生闻言终于有所反应,却是露出了和昨晚一样的神情,镜片后的目光透出几分疑惑:   “我吗?” 第252章 陈医生去哪儿了   陈骨生心想怪不得厉戎生刚才开会的时候非得把自己叫上,原来是为了这出。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陈骨生自厉戎生身后从容走出,他一边有条不紊吩咐侍女取来针包,一边走到早已昏厥过去的厉叔公身旁查看情况。   ——刚才离得远了没注意,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老头秃得一根头发都没了,还怪“棘手”的。   那些商户老板只见陈骨生搭着厉叔公腕间的脉搏,微微蹙眉,沉默不语,都不禁着急起来,七嘴八舌问道:   “怎么样?厉老还有救吗?”   “脉象如何?你倒是说句话啊!”   “人还喘着气儿呢,求您快施针救命吧!”   听见最后一句催促,陈骨生总算有了动作,只见他从侍女捧来的针包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在阳光下端详片刻,似在斟酌方位,最后终于对准厉叔公右手指尖,缓缓捻针刺入——   “嗷!!!”   一道凄厉的惨叫骤然打破了庭院紧张的气氛,众人只见原本瘫软昏厥的厉叔公忽然猛地睁圆双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弹坐而起,竟是活生生疼醒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骨生迅速抽针而出,身形轻移,悄无声息退到了厉戎生身后两步远的距离站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竟没有一人反应过来。   他淡淡垂眸,屈指轻掸长衫下摆不存在的浮灰,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针与他毫无干系。   “哟,叔公,这么快就醒了?”   厉戎生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只见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不紧不慢踱步到痛得直哆嗦的厉叔公面前,摇头拖长了语调,似感慨似叹息:   “看来您老真是福泽深厚,看样子还有百八十年好活,这次回去还是种种花养养鸟,少出来走动为妙。”   他说着略微俯身,声音低沉玩味,却暗藏危险的警告:“毕竟……阎王爷也没那么善心,连着放您两次不是?”   那群商会老板闻言哪里还敢多留,他们又没那层亲戚关系,万一厉戎生看不顺眼真把他们毙了怎么办?   赵会长和钱老板连忙上前,搀扶起气得发抖的厉叔公,对着厉戎生连连躬身:“少……少帅……今日叨扰了,我等、我等这就送叔公回去静养……”   厉戎生连眼皮都懒得抬,只随意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几只恼人的苍蝇。   一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拖带抬,簇拥着面色惨白的厉叔公匆匆离去,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庭院瞬间冷清了下来。   喧闹褪去,空气骤然安静,只剩风吹树梢的声响。   厉戎生眼见那群人狼狈地消失在花园大门外,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垂眸静立的陈骨生身上。他漫不经心踱步上前,抬手,用指节轻轻弹了弹对方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懒散,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陈医生,刚才那一针……你倒是扎得巧妙。”   厉戎生这个人喜怒无常,心思深沉。   和他应答,如果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陈骨生心知是自己刚才那针引起了厉戎生的怀疑,毕竟寻常医生哪会往人指甲缝里施针?那分明是刑讯房里逼供的手段。   陈骨生静静垂眸,午后熹微的阳光落在他素净的长衫上,愈发衬得整个人身姿清越,面对陈骨生的试探,他只是温文尔雅答道:   “老话说的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在下既然领了少帅的薪饷,自然该为少帅分忧解难。”   他说着微微一顿,似有深意流转,   “那些碍了少帅眼、拂了少帅意的人,略施薄惩,也是应当。”   这句话一出,就是坦然承认了刚才那钻心一针,确实是他故意为之。   厉戎生闻言目光晦暗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剜开陈骨生温雅的表象,窥探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半晌才慢悠悠收回视线,却是什么都没说,带着许维均转身进屋了。   陈骨生并没有跟上,只是负手静立原地,直到看不见厉戎生的身影了,这才缓缓低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字条,明显是刚才大家围拢、场面混乱的时候有人偷塞过来的,因为不便回头,陈骨生倒也没太看清那人的模样,只记得穿了身西装。   他展开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利落的钢笔字:晚七点,南街松鹤茶楼见,甲字雅间一叙。   落款是一个“阙”字。   阙?   那个富商孟阙?   原身上辈子爱得要死要活的那个男人?   陈骨生淡淡合拢指尖,那张字条就悄无声息化作了齑粉,从指缝簌簌散落。他生就一副温润如玉的斯文样貌,眉目清雅,任谁初见都要道一句谦谦君子。   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弧度依旧,眼底却总漫起一缕挥之不散的凉薄,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讥诮着这红尘俗世里,所有痴缠不休的爱恨与徒劳挣扎的情仇。   陈骨生离开了督军府。   没有人在意他去哪里,岗亭里的岳振声倒是例行公事般探出身问了一嘴,听闻他准备出门,顿时咧开嘴,露出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压低声音道:   “懂,都懂……您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是时候该出去松快松快了!放心,晚些回来也不打紧!”   他边说边挤眉弄眼地大方挥手放行,俨然将陈骨生的外出误解成了是去寻某些“夜间的乐子”。   陈骨生也不解释,照旧递了盒“老刀牌”香烟过去截住对方促狭的话头,然后在街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现在时间尚早,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   陈骨生并没有直接前往,而是故意绕了几条街巷,中途又换了四五辆黄包车,直到确认身后并没有眼线尾随,他这才带着一副新买的针包,在夜幕时分准点踏入了南街的松鹤茶楼。   茶小二得知他和朋友有约,直接躬身把他引到了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只见桌边一道身影闻声望来——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指间夹着一支将熄未熄的雪茄,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从容,正是当初安排原身潜入督军府的富商,孟阙。   他见陈骨生进来,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阿幸,你来了,坐吧。”   阿幸,是原身的名字。   一个孤儿自小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连爹妈姓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想后半生过的幸运一点,所以就胡乱取了个“阿幸”的名。   就像这乱世中许许多多普通百姓的缩影,乱七八糟的名字,乱七八糟的人生。   “孟先生。”   陈骨生嗓音清朗,也打了声招呼,他走到圆桌对面落座,花窗外的灯影不偏不倚落在脸上,使得原本俊秀的眉眼多了几分稠丽,可目光偏又淡然平静,像波澜不惊的湖面。   陈骨生拎起茶壶,给自己徐徐斟了一杯热茶,又往对面男子半凉的茶杯续上些许,这才轻轻搁下。   他也不开口,只是垂眸品茶,袅袅雾气升腾,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镜片后的目光,整个人带着一股子出尘的气息。   孟阙目光微动,不由得多打量了陈骨生几眼,似乎是有些认不出,半晌才笑道:“我最近在和四海商会做一批布匹生意,没想到货物被扣,就和赵会长一起去督军府探听消息,倒是未曾想……会这么巧遇见你。”   他说着,话音略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几年我辗转外地,琐事缠身,没有时间往万城传递消息,听说厉少帅性子颇难相与……你在他手下行事,没受什么委屈吧?”   这番话看似滴水不漏,言语间尽是久别重逢的偶然与关怀,实则却禁不起细推敲。   那张字条分明是孟阙提前准备好、趁乱塞入陈骨生手中的,可见他今天去督军府之前,就已经料定能遇见陈骨生。   再者,他和赵会长的生意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谈成的,说明来万城也有段日子了,如果真的有心传递消息,又怎么会寻不着时机?   陈骨生自然不会去戳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笑了笑:“厉少帅虽然不好相与,但督军府也算一处安身之所,倒是孟先生,天南海北四处做生意,外面时局又正乱,恐怕受了不少苦。”   孟阙似乎被这段话触动了什么心神,微不可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叹道:“许久不见,你的性子比起以前倒是熨帖了许多,可见督军府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在孟阙的记忆中,阿幸这个人忠心有余,机智不足,狡猾有余,却又气魄不足,没想到经年再见,居然褪变得如此沉稳出彩,倒真有几分留洋医生的气质了。   陈骨生却是眼眸轻垂,不经意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虽然没有明说,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他为了混进督军府吃尽了千般苦头:   “……孟先生,吃一堑长一智,摔的跟头多了,自然也就学聪明了,世道规则大多如此。”   他再抬眼时,目光已然恢复平静,面带浅笑,   “但如果能帮到孟先生,那就是千值万值。”   孟阙这个人,身份一定不止绸缎富商那么简单,可惜就算是原身对他也不甚了解,陈骨生只能自己慢慢试探。   对方性格一向谨慎,今天找上门来,必有所求……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督军府,厉戎生终于后知后觉发现陈骨生好像不见了踪影。   毕竟对方平常就住一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然存在感不强,但总能瞥见那抹修长从容的身影,现在冷不丁少了个大活人,督军府竟是显出一种异样的空寂来。   厉戎生按捺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怎么没看见那个小白脸?”   许副官闻言目光微妙地看向厉戎生:“少帅,您找陈医生啊?”   找来干啥啊,除了扎你就是扎你。   厉戎生眉头顿时一皱,牵扯出几分烦躁不耐,冷冷斥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啰啰嗦嗦这么多废话!”   “嘶……”   许维均抓了抓头,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开口的样子。他瞥了眼四周的仆人,下意识想凑近厉戎生耳畔说话,但忽然想起上次的教训,又连忙站远了几分,吞吞吐吐汇报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少帅,我问过门口站岗的兄弟了,他们说……他们说陈医生好像出门去八大胡同嫖.妓了。”   “……”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253章 阴阳怪气   陈骨生和孟阙谈完事情,前后脚出了松鹤茶楼,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佯装不识,一左一右往反方向离去。   ——不出陈骨生所料,孟阙今天约他出来,果然是有事相求。   据孟阙自己所说,他有意在万城扎根,只是他一个外地商人,加入本地商会难免受排挤,生意处处受阻,而邳州的事就是一个很好的转机。   他想让陈骨生帮忙探听一下厉戎生的口风——到底要何种条件才能出兵邳州,把那一条运输线夺回来?再不济也要保证货物进出通畅。   只要能促成这件事,他在商会也就有了地位。   地位?   陈骨生一边负手在街头闲逛,一边在心中轻笑,乱世之中,商人哪儿有地位,今天花园里来的那几个无不是财力雄厚的富商巨贾,可在厉戎生这个拿枪的丘八面前,不还是要退一射之地吗?   尽管对这个计划不以为意。   但陈骨生还是挺有契约精神的。   不帮孟阙一把,怎么引人上钩?   只是该怎么探听厉戎生的口风,这件事他尚需好好斟酌,以免对方起疑,露了破绽。   陈骨生走了一段路,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坐上,正准备让车夫往督军府的方向走,谁料这时一名蹲在墙角的混混忽然惊疑不定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激动道:   “阿幸?!你是不是阿幸?!”   陈骨生条件反射看去,却见攥住自己的是一名穿着破旧补丁外衫的青年男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难掩狂热和精明。   陈骨生笑笑,也不在意他的失礼:“先生,不好意思,我想你认错人了。”   那名男子却梗着脖子道:“不可能!我不会认错的!你忘了我们以前在青帮地皮上混饭吃的吗?几年前你莫名其妙失踪,我还找了你好久,没想到居然跑万城来了!”   很明显,这是原身从前当拆白党时的狐朋狗友,没想到因缘际遇在这里给碰见了。   陈骨生是万万不会承认的,更不能让这件事传到厉戎生的耳朵里。他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人缠上来是为了敲诈,随手取出一些银元,因为坐在黄包车上,地势显高,倒是很容易就让银元顺着指尖倾斜进了对方干瘪的上衣口袋,语气恍然: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张阿四,这么多年没见,差点忘记你的样子了。”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就不能装作不认识,你越是否认,对方就会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张阿四也是没想到几年不见,当初和自己一起行骗的同伴居然混得这么阔绰了,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元,神情控制不住露出一丝狂喜,见陈骨生认出自己,也终于不再攥着他的手臂:   “是啊,这两年为了躲战乱过的苦,别说你了,我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了,阿幸,还是你够本事,当年能耍得那群富家小姐团团转,现在还是这么风光,有好生意也拉兄弟一把呀。”   陈骨生欣然应允:“好说,我这两年在一位绸缎富商身边做事,倒也混了口饭吃,不过我现在急着回去找掌柜的……你也知道,邳州的铁路被炸了,外面的货进不来,客人四处闹着要退货,我再不去处理,恐怕饭碗都要丢了。”   张阿四显然不想放他这么离开:“那我上哪儿找你去?我现在也没个住处,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   陈骨生取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钥匙递给他:“我等会儿直接去商行,恐怕不便带你一起,这是我住处的钥匙,梧桐街胡同往里面走,第一间贴红对联的就是,你在里面先住着,我得空就去找你。”   他们相逢突然,陈骨生也不可能提前准备一把钥匙骗他。   再者说,就算被骗了,能混一把银元和一套房子也值啊!   张阿四欣喜接过钥匙:“阿幸,还是你够义气!”   陈骨生轻拍他的肩膀,等收回手时,指尖已经多了一根黑色发丝,他笑得亲近,并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兄弟一场,我不会忘记当初的情分,时间不早,我就先走了,最多三天我就过去找你。”   张阿四连连点头,心满意足让到了路边。   等陈骨生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进门的时候刚好撞见许副官,对方胳膊下方夹着一张巨型军事地图,看样子是要上楼送给厉戎生,只是不知为什么,一见他就自动停下了脚步,顺带着还往门槛外面退了两步,目光热切得有些诡异:   “陈医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陈骨生,掺着几分稀奇,掺着几分八卦,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嗯?羡慕?   陈骨生微微偏头,镜片后的目光轻轻一闪。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面上仍是一贯的温文尔雅,语气平和的应道:   “刚才闲着没事就去外面转了转,顺便替少帅换一副新的针包。”   他说的全是实话。   许副官却是一副“你别解释了我都懂”的暧昧表情,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陈医生,你不用这么紧张,少帅平常虽然治军严谨,但从不苛责自己人,你在督军府憋了那么久,偶尔想出去转转也是人之常情嘛。”   字字正常,连在一起,却怎么听都不像句人话。   饶是陈骨生素来敏锐,一时也参不透许维均话中深意。他微微一笑,从容转开话头:“许副官这么晚还要上楼,是去给少帅送文件?”   别看许维均平常一副文质彬彬、极好说话的模样,实则也是只藏得极深的老狐狸,半点口风不露,只笑吟吟地点头:   “是呀,送完了我就打算回房睡觉了,时间不早,陈医生你也早点休息。”   许维均说完就转身上了楼,陈骨生目光掠过他臂弯间那卷地图的缝隙,却倏然瞥见两个墨迹清晰的字——   邳州。   陈骨生若有所思垂眸。   厉戎生不是没打算和邳州开战吗,怎么会无缘无故研究起了邳州的军事地图?   今天不用上楼扎针,陈骨生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披着一件松垮的白色盘扣外衫懒懒躺进了摇椅里,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刻着前两天未完工的木头。   他神情专注,潮湿的黑发从额角不慎滑落一缕,氤氲的水汽还没散去,金丝眼镜摘下放在桌角,眉眼失去镜片遮挡,细看其实带着几分锐利,只不过他平常爱笑,所以只让人觉得温润。   他下降头术的时候如果有傀儡作为媒介,可以省很多事,可惜迷魂术对于厉戎生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军人不起作用,否则有许多事也不必那么大费周章了。   女仆阿茹正俯身替陈骨生整理床铺,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自她肩头垂落,沿着脊背蜿蜒而下,在台灯照射下泛着泠泠幽光,像一条蛰伏的黑蛇。   “阿茹。”   陈骨生忽然漫不经心开口,目光仍落在手里的那个木偶上,随着他手中刻刀的动作,木屑簌簌而落,人偶的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乍看有些像张阿四。   “下午我不在督军府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他这人心思深,通过许维均反常的态度,直觉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阿茹早已被降头术操控了神智,闻言目光悄然呆滞一瞬,连铺床的动作都变得麻木起来,她把陈骨生离府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详细到厉戎生喝了几杯水、府里哪个丫鬟挨了训斥,最后才道:   “晚上少帅问许副官您去了哪儿。”   “许副官怎么说的?”   “许副官说您去了八大胡同嫖.妓。”   “……”   陈骨生手中刻刀一顿。   他缓缓抬眼看向阿茹,好像有些没听清:“许副官说什么?”   阿茹目光呆滞,又重复了一遍:“许副官说您去八大胡同嫖.妓了。”   “……”   陈骨生放下刻刀,总算明白今天自己回府后那些士兵看自己的目光为什么那么奇怪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倒也不恼,自顾自低笑了一声,对阿茹吩咐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翌日清早,督军府一改往日森严,门前车辆不绝。   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些身穿绸缎的商户,而是一群戎装齐整、步履生风的军人。他们都是厉戎生的嫡系部下,今天奉召过来参加军事会议。   一辆辆军用汽车驶过花园小路,在门前停驻。车门开合间,下来的都是满身杀伐气的军官,皮靴落地的声音杂乱而严肃,惊得树梢的雀鸟都噤了声。   副官许维均早已候在廊下,他一面与相熟的团长颔首招呼,一面安排卫兵加强各处岗哨。会议厅内,长桌擦得锃亮,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在桌面铺开,邳州与周边地域的山川隘口被朱笔勾勒得格外鲜艳。   这种场合陈骨生自然是没办法去的。   为了避嫌,他甚至一整天都没出房门,连吃饭都是阿茹给他端进去的,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那些军官陆陆续续离开,他这才拎着药箱借故上楼。   厉戎生今天没看报纸了。   陈骨生进去的时候,只见这位少帅整个人慵懒陷入皮椅中,一双长腿随意交叠,搭在红木书桌一角,黑色的军靴边缘锃亮反光。   对方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软帕,正不紧不慢擦拭着那把勃朗宁配枪,眼眸低垂,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拿的并不是什么杀器,而是一件值得令人惊叹的艺术品,枪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稍显刺鼻。   厉戎生听见陈骨生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凉凉开口:   “哟,陈医生,上来了?”   陈骨生从容颔首:“少帅的身子要紧,在下一日都不敢懈怠。”   厉戎生闻言总算停住了动作,他慢悠悠掀起眼皮,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陈骨生。   饶是他,现在也有些弄不清对方的成分了。   说是个兔爷儿,却偏偏跑去八大胡同嫖.妓,难不成还是个男女通吃的主?娘的,长得人模狗样,玩儿的倒是挺花。   厉戎生这辈子最看不上这种表里不一、装模作样的人,偏偏小命捏在对方手里,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办法眼不见为净。他随手把枪扔到桌上,然后漫不经心起身走到床边落座,一边面无表情解着扣子,一边用那双略显凶戾的三白眼打量着陈骨生的一举一动。   陈骨生也只当不知,像往常一样把针包在膝盖上摊开,垂眸把那些针一一抽出排序,给厉戎生留下脱衣服的时间。   厉戎生冷不丁开口:“陈医生,你这双手……扎针的时候倒是灵巧。”   陈骨生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开口,直觉告诉他对方还有下文。   厉戎生冷笑了一声:“在八大胡同脱姑娘衣服的时候,只怕更灵巧吧?”   陈骨生:“……” 第254章 靠近   厉戎生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言语,而是面无表情挑眉,目光晦暗地盯着陈骨生,细看掺杂着一丝玩味。   ——他就是故意的。   这个小白脸不是喜欢装正人君子吗?他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看对方还能不能维持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可惜让他失望了,陈骨生闻言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缓缓摘下眼镜,从怀中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帅说笑了,我哪里有那种艳福,不过少帅如果懒得脱衣服,我倒是可以帮忙解扣。”   厉戎生闻言脸色微变,心底陡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小白脸该不会是在调戏他吧?!   是的吧?是的吧?一定是的吧?!   厉戎生语气阴冷,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你什么意思?”   陈骨生重新戴上眼镜,坦然迎上厉戎生噬人的视线,他目光淡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打从我进门开始,少帅的衣服就已经脱了半个小时……难道是手臂有什么旧疾?”   他一边说,目光还在厉戎生解衣服的手上慢悠悠打了个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厉戎生:“……”   他的动作彻底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先发怒,还是该把这件该死的衣服脱下来。   陈骨生见状低笑一声,总算不再惹怒对方,他从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嗓音低沉温润,适时递出一个台阶:   “少帅,更深露重,免得着凉,还是尽快扎针吧。”   他衣裳宽松,说话时微微倾身,那枚系在黑绳上的朱砂牌就不慎从领口滑出,坠在盘扣外面,在珐琅台灯的微光中轻轻晃动,划出细微而诡艳的弧线,晃得人眼晕,也晃得人心神不宁。   等厉戎生倏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床上,而陈骨生正坐在床边,指尖银芒微闪,一根接一根地把银针精准刺入他背部的穴位。   厉戎生脸色骤然一沉,心底猛地蹿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愠怒,就好像自己被人拿捏了一样,偏偏这一腔邪火还没处发泄。   陈骨生倒是依旧气定神闲,他垂眸按了按厉戎生的肩背,状似不经意开口:   “少帅的肩背这么僵硬,恐怕是今天开会久坐所致,您虽然军务繁忙,也要当心身体才是。”   他在不着痕迹把话题往今天的军事会议上引。   厉戎生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这里,冷冷斜睨了他一眼,语气讥讽:“我如果自己就能保重身体,陈医生的饭碗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陈骨生闻言轻轻点头,颇为赞同:“少帅说的是,那我今天就在肩背上多扎几针,替您解解乏。”   厉戎生:“……”   厉戎生无声咬紧牙关,心想这个小白脸该不会是在故意报复自己吧?可他对自己的雷霆手段又一向很自信,绝对没人敢上来撩虎须,他不信陈骨生敢有这个胆子。   等扎针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厉戎生只觉整个肩背又酸又麻,疼得差点没爬起来床,他目光狠戾,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奶奶的,这个王八蛋还真的敢报复自己?!   眼见陈骨生从位置上起身,厉戎生想也不想猛出手,一把攥住这个小白脸的衣领,语气森寒道:   “你他妈的……”   然而话未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原来他出手太过突然,陈骨生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竟是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万幸最后关头,陈骨生用手在枕侧撑了一把,这才险险稳住身形,使两人不至于严丝合缝地贴上去。   可尽管如此,此刻的情状也足够惊心——   陈骨生半压在厉戎生身上,金丝边眼镜不慎滑落几分,呼吸交错可闻,两人的距离仅隔寸许,在这深夜的床榻之上,构成了一幅绝对暧昧、难以言说的画面。   轰的一声!   厉戎生的思绪顿时炸开,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翻涌难辨的混乱。他瞪大双眼,竟分不清那股剧烈冲撞心口的情绪究竟是惊、是怒、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陈骨生却依旧从容,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厉戎生紧攥自己衣领的手上,墨色的睫毛浓似鸦羽,垂落一片静谧的阴影,嗓音温润,带着一丝询问:   “少帅?”   厉戎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竟是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陈骨生穿着一件清冷贵气的白色绸衫,衬得颈间那枚朱砂牌愈发暗红如血,此刻正顺着锁骨的线条悄然滑落,于半空中旖.旎轻晃,险些就要触碰到厉戎生紧抿的薄唇。   那枚朱砂牌藏着一股极其甜腻醉人的香气,闻了让人头脑发胀,神志不清。   饶是厉戎生心智坚定,勉强保持清醒,此刻也不敢轻易张嘴,仿佛一开口,那枚诡艳的朱砂命牌就会滑入他唇齿之间。   恍惚间,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陈骨生仿佛终于明白厉戎生为什么着恼,他抬手轻扶眼镜,指尖修长,姿态优雅,偏又让人控制不住去遐思,这双手解衣脱扣的时候是不是真那么灵巧。   “少帅,您肩背本就酸麻,扎针之后闷痛是正常的,明日也就好了。”   这话语说得体贴入微,合情合理,反倒把厉戎生方才的暴怒与失态衬得毫无缘由、无理取闹起来。   厉戎生下意识想反驳,却忘了那枚朱砂牌就悬在唇边,一张嘴顺着滑入半边,连忙险险偏头避开,因为沉疴缠身而常年苍白的脸色没由来滚烫发红,烫得惊人。   陈骨生见状目光轻轻闪动,指尖一勾,把那枚朱砂牌重新收入衣领,然后缓缓站直了身形,他笑了笑,温声询问道:   “少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先回去了?”   厉戎生浑身僵硬,哪里还敢再看这个兔爷,只是匆匆胡乱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只听一阵窸窣收拾药箱的细微动静响起,随后是房门轻启又合上的声音,伴随着“啪嗒”一声落锁轻响,屋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厉戎生又僵躺了片刻,那浓烈甜腻的异香仍萦绕在唇齿之间,搅得他神思涣散,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强撑着从床上支起上半身。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偏又随了生母的俊俏相貌,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戾气与秾丽交织的诡美来。   他娘的!自己居然被一个兔爷给压了?!!!   陈骨生大抵也知道厉戎生回过神来不会放过自己,所以第二天都没怎么在对方眼前出现。许副官奉命找了一大圈,最后才在后花园的遮阳伞下看见陈骨生的身影。   “陈医生,又在刻木头呢?”许维均笑眯眯地走近。   陈骨生瞧见对方那张笑脸,心下便猜出来意。他手中刻刀顺势一顿,抬眼礼貌寒暄:“是啊,闲来无事,消遣罢了,许副官今天怎么有雅兴来逛花园?”   许副官瞥了眼他手中那个已初具人形的木偶,心下暗忖这可比平常那些歪歪扭扭的精巧多了:“您这手艺可是日益精进了,改日得空,也替我刻一个玩玩?”   陈骨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好啊,改天给你刻一个。”   许维均乐呵呵道了谢,这才言归正传。他毕竟是在国外留学念过军校的人,作风不似厉戎生那般霸道,凡事总需周全几句才好开口:   “昨天厨房新送来了嵇州的鲜笋,少帅早上让厨师做了尝个鲜,这不,让我叫您一起去吃早饭呢。”   厉戎生大清早起来脾气就不大好,坐在餐桌上时不时皱眉活动一下脖子,又时不时活动一下肩背,直到厨子端上来一道鲜笋,他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皱眉,让许维均把那个小白脸叫过来见他。   许维均觉得这话不大好听,就给润色了一下。   陈骨生一听就知道是客套话,笑了笑道:“替我多谢少帅的好意,不过我一贯不吃早饭,恐怕要辜负厨师的手艺了。”   许副官面露为难,只好实话实说:“陈医生,少帅大清早就黑着脸,不知为什么忽然要见你,您还是赶紧跟我去一趟吧,免得触了少帅的霉头不是?”   陈骨生闻言恍然,这才不紧不慢搁下手中的东西:“原来如此,那我和你去一趟吧,免得让少帅久等。”   等陈骨生和许维均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就见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厉戎生不爱吃鬼佬的那些洋玩意儿,所以大部分还是以中式的粥和面点为主,其中一道鲜笋正散发着腾腾香气。   陈骨生适时在三步外的距离顿住脚步,神色如常:“少帅,您找我?”   厉戎生也不说话,目光暗沉地盯了他片刻,这才不紧不慢开口:“陈医生,大清早的还没吃饭吧,坐下来一起吃点?”   他语罢也没给陈骨生拒绝的机会,指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位,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坐过来。”   陈骨生倒也没继续虚假客套,从善如流走上前落座,他正准备开口询问厉戎生有什么事,结果就感觉自己肩膀陡然一紧,被厉戎生猝不及防揽住,被迫靠近对方。   厉戎生目光阴沉晦暗,他倾身靠近陈骨生耳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昨天的事我不希望传到任何人耳朵里,听明白了吗?”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轻闪,抬眼笑望着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少帅,恕我记性不好,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个聪明人。   可聪明得让人恼怒。   厉戎生冷冷咬牙,终于松开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目光不经意一扫,就见楼梯栏杆上趴着个人,赫然是准备下楼吃早餐的厉京楷。   他明显看见厉戎生刚才揽着陈骨生的一幕了,正神色惊讶地望着他们,目光先是在陈骨生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在厉戎生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怀疑、几分惊讶、几分不可置信。   厉戎生眼眸缓缓眯起,语气危险:“你看什么?” 第255章 怀疑   就算借厉京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厉戎生的面把那句“我看你像个gay”说出口,他闻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直起身形,随即干笑两声掩饰道:   “没、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陈医生今天也和咱们一起吃早饭,乍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哈哈……”   厉戎生淡淡阖目,语气冷漠:“没人想陪你吃,自己滚去街上买。”   厉京楷巴不得不在这低气压的饭桌上多待,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脚底抹油般溜了:“好嘞好嘞,那你们慢慢吃,我自己出去买点就行!”   厉戎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看向一旁静坐的陈骨生,意味不明问道:   “陈医生会不会觉得我对他太过苛刻了?”   陈骨生微微一笑,语气真诚:“怎么会?厉督军常驻省城,不在万城,长兄如父,您代为管教七少,也是理所应当的。”   如果说厉戎生对厉京楷言辞厉色了些,那确实是事实。   可转念一想,厉督军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现在除了厉京楷,还有哪个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这么一比,是不是又忽然觉得,厉戎生待这位七弟,已经算得上“宽厚”了?   也亏得厉京楷缺心眼,不是个记仇的性子,否则天天被厉戎生骂得像狗似的,只怕早就造反“揭竿而起”了。   厉戎生轻扯嘴角,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陈医生说话永远都这么好听。”   陈骨生笑了笑,语气谦和:“在下只是实话实说。”   毕竟说两句好听话也不费什么功夫,他捅刀子一向习惯在背后捅,别人被他杀了都得对他感恩戴德,想想不是很有趣吗?   哦……   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昨天遇见的那个张阿四了。   陈骨生淡淡垂眸,轻扶了一下眼镜。   他做事缜密,一向最不喜欢变数。   女仆正在给花园里的蔷薇修剪杂枝,手中银剪利落开合,多余的花枝瞬间齐根折断,簌簌如雨落下,只剩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草木清苦腥气。   陈骨生吃完早饭后,借故要回家里找几本医书,临出门前途经岗亭,果不其然又是岳振声负责带队巡逻,他看见陈骨生,热情打了声招呼:   “陈医生,大清早的就出门啊?”   陈骨生原本都走出门口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又重新折返回来,他镜片后的目光笑望着岳振声,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啊,早上闲来无事,打算去八大胡同逛逛,岳队长如果不嫌弃,也叫几个兄弟一起?人多热闹。”   “呃……”   岳振声只是粗豪,不是傻,哪里听不出陈骨生这是在含沙射影呢,也怪他们这些兵痞子平常私下说话没个正形,上次许副官跑来问陈骨生下落,他们随口说了句去八大胡同嫖妓了,许副官居然真的就那么去回禀少帅了。   于是不到两个小时,整个督军府上下都知道陈医生出门去嫖了,害得那些暗恋他的女仆狠狠心碎了了一地,有几个还大半夜偷摸躲在被子里哭。   岳振声咂摸半天也没咂摸出来原因,嫖妓,多正常啊,大家那么震惊干嘛?他们兄弟平常也没少往窑子里钻啊。   他不知道,别人看他们一眼,脑海中就已经冒出了“禽兽”两个字。   而陈骨生对外的形象一直是衣冠楚楚,现在直接变成了衣冠禽兽,怎么能不让人震惊。   岳振声一阵尬笑:“陈医生,你又开玩笑,你这种正经读书人一看就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别逗兄弟们取乐了,你连八大胡同早上不开门都不知道,要去也得等晚上天擦黑呢。”   陈骨生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恍然:“原来是这样,我昨天出门去药铺买针包,结果听说督军府上下都在传我去八大胡同了,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还以为是吃饭的酒楼,打算请岳队长和兄弟们吃一顿呢。”   岳振声顿时更窘,一尴尬起来就止不住地抓耳挠腮,随即爆出一阵洪亮到近乎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陈医生您放心出门,回头我非得揪出是哪个碎嘴子在乱传,统统拖去打一顿军棍,看谁还敢胡沁!”   陈骨生似笑非笑睨着他,这才慢悠悠递过去一包香烟:“那倒不用,我今天出门是回旧屋拿几本医书,只希望他们可别再给我传错了。”   岳振声这群兵痞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手里存不住钱的主儿。那点军饷一半洒在了窑姐儿的胭脂帐里,一半丢在了赌桌和酒桌上,剩下最后一份,全花在这吞云吐雾的瘾头上面了。   陈骨生出手阔绰,隔三差五就会给他们送几盒上等香烟,在岳振声眼里无异于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那肯定不会!您放心出门!我保证今天绝对不会有人传错!”   陈骨生点点头,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在门口拦了辆黄包车走了。   外面战况吃紧,连带着日子也不好过起来。   陈骨生双腿交叠,闭目靠在黄包车上,能敏锐感觉街上比从前冷清了不少,大概是许多小贩都支撑不住关门了,唯有茶馆的老者依旧在门口闲聚,一把花生,一杯苦茶,闲闲消磨着乱世里所剩无几的光阴。   “先生,梧桐巷到了。”   车夫略带沙哑的嗓音让陈骨生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向那名拉车的汉子,对方身形精瘦,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张憨厚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碾过的苦难。此刻他正搓着粗糙的手掌,呐呐望着陈骨生,目光里半是期待,半是掩不住的祈求,希望这位看似体面的先生,不要苛扣他三个铜板的车资。   “多谢。”   陈骨生撩起长衫下摆,从容下了黄包车。他手腕轻抬,三枚银元悄无声息地落进车夫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掌心,按眼下的行情,足足能换三百枚铜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半月的嚼谷。   他并没有去听车夫哽咽在喉头的千恩万谢,头也不回地步入了幽深的梧桐巷,直到行至拐角处,目光才不经意向后一瞥——   对面巷口,似有一抹人影倏地闪进墙根阴影中,行动间透着几分鬼祟。   陈骨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却只当不知,他神色如常地抬手,推开了那扇贴着褪色红对联的旧木门。   张阿四昨天住在这里,倒是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只是心里始终惴惴不安,担心这个“昔日好友”富贵了就扔下自己不管,所以天不亮就从床上坐起来,焦急等待着陈骨生的到来。   “吱呀——”   就在这时,门轴忽然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清晨的光线随着推开的门缝泄入屋内,恰好照亮了张阿四那张紧绷焦躁的脸。   他听见动静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动作急得差点带倒身旁的木桌,等看清门口那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时,张阿四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混杂着几分欣喜和如释重负:   “阿……阿幸!你、你果真来了!”   陈骨生反手关上门,从容进屋,他目光淡淡扫过张阿四那身浆洗发白的旧衫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说的哪里话,我既然答应了来找你,自然不会忘。”   他语气温和熟稔,与记忆中摸爬滚打的江湖骗子截然不同,虽然衣服穿的素净,但都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让人见了就不由得自惭形秽。   张阿四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陈骨生迈步朝屋子里走了进去,连忙跟在后面道:“阿幸,我知道你最讲义气,你既然跟了绸缎商大老板做事,能不能帮我也找份活计,现在世道不好,我可全靠你拉扯了……”   陈骨生没有理会张阿四的喋喋不休,而是走到书架前端详了一眼,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书脊,在其中几本明显顺序错乱的书上定格几秒,最后抽出一本针谱,语调不紧不慢道:   “四哥,你我相识一场,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只是不瞒你说,我如今混的也不大好,给你找份活计容易,却只能是打杂跑腿这种苦力活,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做。”   张阿四的嘴角明显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阿幸,别骗我了,你瞧你如今这身行头打扮,怎么可能混的不好,你就帮扶一把让我混个小管事什么的,我记你一辈子大恩。”   陈骨生闻言不语,只是走到书房的那张躺椅上落座,然后双腿交叠,不紧不慢把那本针谱翻开,里面的夹层赫然有一包用牛皮纸封起来的不知名药物。   他修长的指尖夹住那包药,不轻不重在书页上轻磕:“四哥,你既不愿意做苦活,那我也没了法子,不如这样,我给你一百大洋,你试试去别的地方做生意?”   陈骨生此言一出,张阿四脸上那副谄媚的笑模样霎时冷了下来,他眯起浑浊的双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住陈骨生,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威胁:   “阿幸,几年不见,你这滑头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一百大洋就想打发我?”   他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字字狠厉,   “昨天你前脚离开,我后脚就悄悄跟了上去!可是亲眼瞧见你进了督军府的侧门!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是做绸缎生意,怎么这满架子放的全是医书?”   他说着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我张阿四如今是时运不济,可在这街面上打听消息的门道还没丢!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留洋回来的大夫,在督军府里吃香喝辣,现在想一脚把知道底细的老兄弟踹开?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张阿四是吃定了陈骨生,一字一句警告道:“你可别逼我去督军府告密,最后闹得鱼死网破!”   陈骨生闻言不仅不惧,反而轻笑了一声,他先是对张阿四勾了勾指尖,示意对方走过来,然后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神色中,把那包不知名药物塞进他的外褂口袋,这才缓缓收回手:   “四哥,何必呢?”   他轻轻一叹,这句话倒像是服了软。   张阿四闻言顿喜,一时也顾不得他往自己衣服里塞的什么东西,弯腰凑近道:“阿幸,我只求财,不要别的,你但凡拉我一把,从前的事我保证烂到肚子里,直到进棺材那天!”   陈骨生闻言默然不语,而是屈指轻弹了一下张阿四的衣领,仿佛在遗憾什么。   真可惜,他原本想送对方一个痛快的……   但现在被厉戎生盯上,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骨生心中所想,外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单薄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了!   刹那间,呼啦啦涌进来七八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瞬间把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为首者赫然是许维均那个笑面狐狸。   只见他进屋后目光锐利的环视一周,随即精准锁定陈骨生的方位,迈步上前。他先是意味深长地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的张阿四,这才转向陈骨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模样:   “哟,陈医生,这是招待朋友呢?”   陈骨生见状也不慌张,他卷起手中书页,不紧不慢在掌心轻敲,饶有兴趣道:   “许副官这么兴师动众的过来,总不会是为了帮我招待朋友吧?”   许副官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少帅一向好客,知道您在家里招待朋友,特意让我请二位一块过去呢。”   很明显,陈骨生这是被盯上了。 第256章 对峙   督军府。   厉戎生懒懒仰头,整个人深陷在丝绒沙发里,就像一头假寐的猛兽。他身上的军装外套随意敞开,衬衫领口松散,平添几分不羁的戾气,双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漆黑的军靴泛着冷硬的光。   此刻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正有一下没一下轻磕着沙发扶手边缘,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闷响。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周身散发出的冰冷煞气却吓得张阿四抖若筛糠,险些当场瘫软在地。   这副阵仗,莫名透着几分眼熟。   厉戎生上次下令把那个叛徒拖出去“点天灯”的时候,也是这般慢条斯理、杀意内敛的作态。   陈骨生却只是负手静立,面上丝毫不见惊慌,等待着厉戎生主动开口。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他的耳畔才终于响起一道情绪难辨的声音:   “陈医生,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厉戎生从一开始就没信过陈骨生,否则今天绝不会这么“巧合”地捉个现行,可他既不厉声斥责,也不暴怒威胁,只抛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毒蛇吐信,一点点绞紧人的心脏。   普通人到了这种境地,早该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编造种种谎言以求脱身,可陈骨生却偏偏一言不发。   首先,他并不确定厉戎生查到了什么,又知道多少,如果贸贸然开口撒谎,很可能出现圆不上的情况。   第二,厉戎生如果手上有证据,以他的脾气早就开始发作了,而不是坐在这里一问一答,侧面印证对方手里并没有十足证据。那句反问更像是为了故意吓他,引他自乱阵脚。   第三,厉戎生昨天并不知道陈骨生去了哪儿,还是从站岗士兵嘴里才知道他去了“八大胡同”,换句话说,陈骨生很可能是今天早上无故外出才引起他的怀疑,对方并不知道张阿四昨天晚上住在了他家。   陈骨生捋明白这一切,心中很是淡定,轻轻颔首:“少帅既然派兵把我们‘请’到这里,心中想必早已有了论断,我没什么要说的。”   他话音刚落,厉戎生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目光幽深,缓缓掠过陈骨生沉静的脸,然后用漆黑的枪管隔空点了点他,语调慵懒却意味深长:   “陈医生,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了。”   “只希望等会儿……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   话音未落,他目光轻飘飘一扫,落在旁边抖若筛糠、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张阿四身上。   一旁的许副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重重一脚踹在张阿四的腿弯处,只听“噗通”一声,张阿四应声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许维均冰冷的声音就已经从头顶响起:   “陈医生没什么想说的,那你呢?”   他?   张阿四恐惧到极点,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被捉过来,思来想去只能是阿幸的身份暴露连累了自己,顿时磕头如捣蒜:   “少帅!少帅明鉴啊!小人根本不认识他!他做了什么事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许维均平常逢人三分笑,实则也是个心黑手狠的货色,闻言又是一脚狠踹在张阿四后背,力道之大让他直接扑倒在地:“不认识?不认识你怎么在他家?!说!”   “我我我……”   张阿四汗如雨下,大脑在极度恐惧中飞速运转,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昨天打听来的零碎消息,眼睛骤然一亮,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肚子疼!疼得厉害!听、听人说梧桐街住着位陈大夫医术不错,这才……这才上门求医的!千真万确啊军爷!”   许维均抬眼看向厉戎生,请求示下:“少帅?”   厉戎生却看也不看磕头求饶的张阿四,仿佛对方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他依旧专注地、慢条斯理地用漆黑的枪管轻轻敲击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叩、叩”声。   “既然肚子疼得厉害,想必是肠子做了孽……许副官,那你就帮他好好治治。”   厉戎生说着掀起眼皮,目光却越过瑟瑟发抖的张阿四,似笑非笑落在陈骨生波澜不惊的脸上,意有所指道:   “就在这儿治,正好,也让陈医生指点指点手法。”   他话音刚落,就有两名士兵面无表情上前,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张阿四从地上拖起来,然后解开他的衣扣露出腹部。   许维均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弯钩匕首,缓步走向已面如死灰的张阿四。他伸手攥紧张阿四后脑的头发,迫使对方仰头,然后则用冰冷的刀尖紧贴着对方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肚皮下滑,笑眯眯道:   “放心,我在战场上见得多了,有些弟兄肠子都被炸出来了,还能扛着刺刀冲杀呢,回头送到医院一缝,照样活蹦乱跳。”   “我先用刀钩半寸肠子出来看看病灶,如果位置不对……再给你好好缝回去就是。”   话音未落,不等张阿四反应,许维均手腕就是一沉,刀尖已快准狠地刺入对方腹部,力道拿捏得极精准,避开了要害,却足以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张阿四顿时发出一阵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却被士兵死死按住。整座督军府仿佛都回荡着他泣涕横流的哭嚎,几乎要掀翻屋顶。   厉戎生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而是慢条斯理转向陈骨生,唇角微勾:“陈医生,你瞧,这才叫对症下药呢。”   张阿四痛得几乎晕厥,求生欲却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挣扎,口中“军爷”、“祖宗”、“活菩萨”地胡乱哭喊哀求,只求饶过他这条贱命。   厉戎生偏头看向张阿四,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死物,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却让人从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他枪口微抬,虚虚点向那一片狼藉,   “你肚子……还疼么?”   张阿四浑身猛地一颤,仿佛那黑漆漆的枪口比捅进肚子的刀刃更骇人。他涕泪交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哀嚎:   “不……不疼了!小人不敢疼了!少帅饶命!饶命啊!”   厉戎生唇角似是而非地勾了一下,仿佛终于满意了,又仿佛觉得索然无味。他懒懒向后靠进沙发里,身体舒展成一个看似放松却依旧充满掌控感的姿态,面无表情道:   “说吧。”   他眼皮都未完全抬起,目光懒懒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最后一次机会。”   陈骨生听在耳中,只觉这句话多半又是陷阱,并且愈发肯定厉戎生手里并没有什么实际证据。   说吧。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覆盖范围太广,含义也太过于笼统模糊。   厉戎生究竟想从张阿四嘴里听到什么?   是逼问他是否认识那个早已死去的“阿幸”?还是探究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种牵扯?抑或是想挖出更多关于自己如今身份的蛛丝马迹?   有太多方向可供选择,反而暴露了提问者自身的毫无头绪。   只有手中掌控信息不足的人,才会抛出如此宽泛而模糊的问句。   因为他别无他法,只能靠虚张声势来恫吓,指望对方在极度的恐惧下自乱阵脚,吐露出他真正想听的东西。   很明显,这招对张阿四来说颇为管用,他嘴巴一张,几乎就要把阿幸坑蒙拐骗、冒充留洋医生的事一股脑全说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活见鬼的事情却发生了。   张阿四只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关于“阿幸”的秘密全部堵在喉咙,任凭他怎么拼命张嘴,就是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可这番挣扎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一副面色涨红、嘴唇哆嗦、欲言又止,仿佛有着极大难言之隐的模样。   厉戎生见状,眼眸倏地一眯,眼底最后一丝玩味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危险戾气。   死寂般的沉默在客厅里无声蔓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厉戎生会发作的时候,他却毫无预兆低笑了一声:   “陈医生,你的人,嘴巴倒是严。”   这句似是而非的夸赞更像是一口黑锅,直接坐实了陈骨生和张阿四关系匪浅,陈骨生如果继续不说话,那就代表默认,如果想洗脱,就必须开口辩解。   谁说带兵打仗的人都是无脑莽夫?   照陈骨生来看,厉戎生分明一肚子坏水。   “少帅,您大概误会了,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陈骨生摸清楚了局面,终于开口解释,声音不急不缓,无论何时都维持着风度,   “我今天回家只是为了拿几本针谱,没想到他守在门口,说是肚子疼想要看病,我见时间还早,就让他进了屋,但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语气微沉:   “没想到他是故意装病,一直在打听我是不是在督军府当您的私人医生,还给我一包不知名药物,让我悄悄放在您的饮食里,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张阿四闻言顿时脸色骤变,他抬手指向陈骨生,因极度惊怒而嗓音嘶哑破音:   “你胡说——!!!”   那个“说”字还没完,厉戎生一抬手,旁边的士兵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只剩下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厉戎生把交叠的双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身形微倾,似乎流露出了几分兴趣,似笑非笑问道:   “哦?那陈医生你答应了吗?”   陈骨生静静垂眸:“在下不才,虽然没有万贯家资,但也有几分为医者的操守,自然不会答应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厉戎生闻言,故意环顾四周一圈,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仿佛在认真思索什么难题。过了片刻,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点点头,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语气问道:   “那……陈医生,你知道他给你的是什么药吗?”   陈骨生摇头:“并未细看。”   厉戎生唇边笑意更深,语调温柔,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神经质:“那你把药放在哪儿了?”   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是否平静,全在于陈骨生接下来的回答。如果有药,那就是真话,如果没有,那就是假话。   陈骨生闻言,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抬起眼眸,目光透过镜片平静看向厉戎生,反将一军:   “少帅这是……不信我?”   厉戎生冷冷挑眉,未置可否,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等待着他的下文。   陈骨生偏头看向窗外,忽然轻轻一叹,无端让人觉得他有些心灰意冷:   “我还回去了,大概还在他身上吧。”   “唔!!”   一旁的张阿四陡然想起陈骨生之前塞进他上衣口袋的东西,登时呲目欲裂,奋力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喊声。   许维均见状上前搜查他的衣服口袋,最后从外褂里找出一个牛皮小纸包,递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眉头一皱,呈给厉戎生:   “少帅,味道酸涩刺鼻,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厉戎生却看也不看那纸包,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拿走。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牢牢盯着陈骨生,唇角勾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   “陈医生,药虽然找到了,可我怎么觉得——你前面的说辞,还是不可信呢?”   他身形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诱导性:“这也可以解释成,你们两个人本来就想合谋害我,只是药还没来得及彻底交到你手上,就被许维均带了回来,难道不是吗?”   陈骨生重新看向他,条理清晰道:   “少帅,我如果想害您,每天施针的时候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人死的悄无声息,根本用不上这种药,更何况您前两次病重垂危的时候,我如果袖手旁观,岂不是更加干净利落……何必费劲把您救回来,徒惹嫌疑呢?”   他曾经两次把厉戎生从生死边缘拉回来,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厉戎生闻言嘴角弧度缓缓落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怔愣。陈骨生这番逻辑严密、直指核心的反驳,竟是把他之前步步紧逼的指控瞬间瓦解,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陈骨生见他不说话,低头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自嘲:   “我知道少帅一直不信我,否则许副官早上也不会那么巧刚好带队闯进来,您是万城说一不二的人物,今天该怎么处置,我没有半句怨言。”   他语罢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果真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   就在这时,张阿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咬了一口捂住他的士兵挣脱钳制,声嘶力竭喊道:   “陈骨生!放你娘的狗屁!少帅!那包药是他塞给我的!是他亲手塞给我的啊!我亲眼看见他从书架上拿了本书,从里面把药拿出来塞进我口袋,真正想害您的是他啊!是他啊!”   张阿四错就错在他一开始没说实话——虽然他被陈骨生用降头术暗中操控,也说不出来实话,所以他后面哪怕说了真话,很大程度上也是惹人怀疑的。   更何况他根本解释不通陈骨生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把药塞进他的口袋,他又不是医生,把药给他有什么用吗?   此刻癫狂大喊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为了报复陈骨生而胡乱攀咬,就更加不会有人信了。   厉戎生脸色阴沉难看,却不知是因为陈骨生刚才的那番话,还是因为对方僵持疏离的态度,就在那两名士兵奋力抓住发疯的张阿四想把他按回去时,一道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七声枪响,直接撕裂了客厅沉闷凝滞的空气。   只见厉戎生毫无预兆举枪对准张阿四,脸色阴沉地扣动扳机,枪响几乎连成一片,子弹颗颗精准爆头,血花与脑浆瞬间喷溅开来,染红了昂贵的地毯和一旁士兵的军裤。   张阿四的嘶吼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倒了下去,只剩下一颗瞪得滚圆、写满惊骇与不甘的眼珠子。   子弹已经打空,厉戎生却浑然未觉,他发泄似的狠狠扣动扳机,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抽动的下颌,泄露了他胸膛间几乎要失控的暴戾与糟糕透顶的心情。   “砰——!”   最后一声动静是厉戎生把枪狠狠砸出去的动静,在地板上滑了数米远的距离,最后被一把椅子挡住,所有仆役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少帅枪毙人是常有的事,可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疯,居然连平常最喜欢的配枪都砸了。   许维均也是惊了一瞬,他看了看厉戎生,又看了看静默不语的陈骨生,嘴巴几度张合,最后还是选择了看起来比较正常的陈骨生,扯出一抹笑容走上去打圆场:   “陈医生,误会、都是误会,少帅和您开玩笑呢,您好几次把少帅从鬼门关拉回来,又每天费神给他扎针调理身体,我们怀疑谁都不会怀疑您的……”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拉陈骨生:“要不这样,您先进房休息,这里血次呼啦的也不大美观……”   他话未说完,就见陈骨生轻轻抽回手:“许副官,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我可能不适合住在督军府了,还是搬回旧居比较方便。”   许维均闻言脸色微变,心里一突:“陈医生,您要走?!”   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这他妈的问的不是废话嘛,哪个正常人禁得住少帅神经病似地那么怀疑啊!也就是他许维均,智勇双全,靠着一腔忠心才熬了这么多年,陈大夫文质彬彬的当然受不了,现在不搬等什么时候搬?   陈骨生微微一笑,仿佛明白他在担忧什么:“许副官放心,少帅的身体经过这段时间调养已无大碍,想来不会再犯病了,您大可以放心。”   才怪。   他语罢又对厉戎生点点头:“少帅,我先去收拾行李。”   许维均伸手欲挽留:“哎,陈医生,您别冲动……再考虑考虑啊……”   陈骨生却头也不回,径直回了房间。   许维均转身看向厉戎生,难掩焦急:“少帅,这这这……陈医生真要走人了,怎么办啊?”   厉戎生闻言缓缓抬头,眼眸锐利眯起:“你问我?”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然后一把揪住许维均的衣领,似乎是准备发怒,但忽然想起陈骨生人还没走,又恶狠狠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   “他娘的!人是你抓回来的!烂摊子是你捅出来的!你现在问我怎么办?!老子还想问你怎么办呢!!”   许维均:“……”   QAQ少帅,明明是你让我去盯梢抓人的! 第257章 难耐   陈骨生的行李不算多,几件常穿的衣服,外加几枚炼制降头术的傀儡娃娃就是全部。当他拎着皮箱走出房门时,一抬眼就见厉戎生正独自坐在沙发上。   他就那么坐着,故意不看陈骨生,也不开口阻拦,俊美的侧脸阴沉似水,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倒像是在和谁较劲。   几名士兵把张阿四的尸体抬出门外,因为对方的脑袋被轰烂了,极其不好收拾,只能把地毯撤下来胡乱一裹。一旁的佣人脸色惨白,正哆哆嗦嗦用刷子和水桶拼命擦洗地面,试图冲淡那花花绿绿的斑驳痕迹。   脑浆和血液特有的甜腥气漂浮在半空,又与清洁剂的香气互相混合,形成一种诡异且令人作呕的味道,满屋子大概只有厉戎生能面不改色,就连许维均都有些脸色发青。   陈骨生对眼前的场景无动于衷,他停下脚步对厉戎生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少帅。”   厉戎生闻言眉梢轻动,似乎是想掀起眼皮,但又忍住了,心想这小白脸莫不是后悔了想服软?   然而陈骨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恨得险些咬碎牙齿:“少帅,在督军府的这些日子承蒙您关照,不过我家中尚有琐事需要处理,请恕我不能久留,将来如有什么吩咐,尽管去梧桐街寻我就好。”   旁边侍立的女仆早已眼眶泛红,泪光盈盈。在她看来,陈医生是多好的人啊,明明受了天大的冤枉,此刻却还这般温言善语,处处找理由帮少帅描补。   许维均更是一副快哭出来的隐忍表情,他直觉陈骨生如果真走了,这口惊天大黑锅肯定会甩到自己身上:   “陈医生,其实你家里如果有什么难解决的事,交给我去处理就好了,何必收拾行李呢?你在督军府住了这么久,我们都拿你当兄弟看,莫非你是看不起我们这群粗人?”   好家伙,他连道德绑架都用上了。   但陈骨生没有道德,他对着许维均浅浅一笑,话语温和疏离却无懈可击:“人贵以心相知,许副官既然拿我当兄弟,这份情意我谨记在心,又怎么会轻视你们?”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依旧不见怨怼,只有释怀淡然,   “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我离开或许会更好些,少帅能安心,我也求个无愧,对大家都好。”   陈骨生语罢不再多言,只是对着欲言又止的许维均礼貌略一点头,然后拎着那只皮箱干脆利落转身,从容走出了督军府大门。   他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既然厉戎生怀疑他另有所图,倒不如他自己主动离开,这样彼此都落个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饶是许维均,听见这番话良心也不由得隐约痛了一下,毕竟是他们做事不地道在先,他期期艾艾转身看向脸色黑如锅底的厉戎生:   “少帅……”   厉戎生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女仆擦拭地板的微弱水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极冷的笑声,那笑声又短又促,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恼怒与讥讽:   “他要走就让他走,难道我厉戎生没他就活不成了吗?!”   眉目一沉,戾气尽显,   “我倒要看看,离了督军府,他这身‘问心无愧’的硬骨头,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撑上几天。”   他不知道,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光景里,陈骨生从来都不是被吞吃的羔羊。   他是悄无声息游走在暗处、择人而噬的鬼魅,远比这硝烟乱世更令人胆寒。   陈骨生坐上黄包车离开了督军府,这次后面再没有人跟踪了。   他双腿交叠,懒懒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半点挫败模样,右手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傀儡娃娃,细看有些像张阿四,只是原本光滑润泽的木料此刻却像是被抽走生机了一般,表面粗糙黯淡,仿佛下一刻就会腐朽成灰。   今天的局,远比陈骨生想象中要顺利一些。   就连事先预备好的后招也没用上。   但小黑蛇明显不这么想,它漆黑冰凉的身躯悄无声息出现在扶手边缘,然后顺着陈骨生浅色的丝绸衣袖向上游走,嘶嘶吞吐着蛇信,一道由意念凝成的声音直接侵入了陈骨生的脑海:   【你为什么要离开督军府?没了厉戎生的信任,孟阙只会把你当成一步废棋。】   陈骨生闻言缓缓睁开双眼,垂眸看向黑蛇,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这才用指尖隔空轻描黑蛇的身形,慢条斯理道:   【信任,不一定要朝夕相对,有时候走的干脆利落一点,反而更容易免去怀疑。】   世上有些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厉戎生这次没抓到他的把柄,下次只会把他盯得更紧,就算陈骨生自信不会露出破绽,也不可能终日周旋在对方的怀疑与盯梢之中。   与其如此,倒不如破而后立。   经过出走这么一遭,等他将来再回督军府的时候,厉戎生就会有所顾忌,起码不敢再像今天一样随随便便怀疑他。   而且……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看似随意一捏,那枚属于张阿四的傀儡就悄无声息在他掌心化作齑粉,他把手伸出车外,修长的指尖缓缓松开,任由木屑随风散去,闭目懒声道:   “这段时间不会再有人跟踪我了,过几天,刚好可以去见见孟阙。”   梧桐街的住宅虽然幽静,但因为年久失修,难免有些老旧腐朽,连带着屋内的桌椅床架都隐隐透着一股快要散架的气息。   陈骨生搬进去后没多久,就把屋子里那些风格杂乱的家具摆设全部换掉,并且重新定制了一套梨木家具,原本荒芜的庭院里也移栽了一些易活的花草,依着地势搭起一个凉亭。   等到一切都安置妥当,原本略显荒凉潦草的居所已经焕然一新,透出截然不同的清气雅韵。   只见屋子里窗明几净,满室书香,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陈列着几件素雅瓷器,墙面挂一幅水墨远山图。临窗处设一张宽大平整的书案,其上笔墨纸砚陈列有序,看起来古雅静谧,浸润着一种沉静深厚的书卷气息。   右侧的小隔间内则新设了一座乌木佛龛。龛中供奉着一尊形态诡谲的八面邪佛,铜制佛身折射出幽暗的光泽,十六条手臂蜿蜒伸展,掌心血眼圆睁,八张面孔神情各异,或嗔怒或诡笑,赫然与陈骨生贴身佩戴的那枚朱砂命牌一模一样。   香炉里插着三支暗红色的线香,点燃后烟雾腾挪,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腻香气,和屋子里的老山檀互相交织混合,清冷中透着颓靡,说不出的诡异。   陈骨生每天闲来无事,或烹茶,或写字,或看医书,终于在十天后等到了孟阙上门。   “笃笃笃——”   夏末略显倦怠的午后,木门被人从外间敲响。   陈骨生听见动静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等响过三下之后,这才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医书,不急不缓走过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只见孟阙一身深灰色暗纹绸缎长衫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大概是怕引人注意,所以刻意穿的颇为低调。   “阿幸。”   孟阙笑着唤出这个旧名,目光掠过陈骨生身后的景致,感慨似的轻轻一叹,   “你这处院子倒是清雅,偷得浮生半日闲,难怪天天待在家里闭门不出,我想寻你都没处去,只能亲自上门。”   陈骨生浅笑不语,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引他入内,然后随手将门扉合拢。二人行至院中石桌旁落座,陈骨生拎起茶壶,徐徐斟了两杯热茶,这才开口问道:   “孟老板今天上门,是为了我从督军府离开的事?”   孟阙却摇头:“我知道你在督军府受了委屈,今天过来是为了看看你,不为别的,怎么样,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陈骨生轻轻垂眸,心想难怪原身被孟阙骗得稀里糊涂,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话到底听着熨帖,比上来就打听消息强上不少。   不过……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督军府受了“委屈”?难道督军府另外还有他的眼线?   陈骨生思及此处,镜片后的目光轻轻闪动一瞬,温声开口:“孟老板,劳你挂心,我并没有什么要帮助的,这次虽然因为一些误会离开了督军府,不过你上次想做的事,我已经有了眉目。”   孟阙闻言身形一顿,目光难掩讶异:“你指邳州的运输线?”   陈骨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孟老板信我吗?”   孟阙闻言一怔,过了几息时间才道:“自然信。”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轻敲茶杯,袅袅雾气溢出,使他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孟老板如果信我,这就回去找华阳和四海两家的商会会长,凑齐七十万银元的汇票,然后随便找个由头邀请厉少帅——酒会也好,茶会也好,把那张汇票夹在请柬里。”   “厉少帅可能会去,也可能不去,但只要他收下那张汇票,邳州的事就不足为虑了。”   孟阙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七十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骨生似笑非笑把玩着茶杯:“七十万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可如果跟邳州那一整条运输线的货比起来,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据我所知,光是周氏药行运来的那一批准备发往省城的药材,总价就不止五十万银元,再加上其余大大小小几十家商行,赵家的绸缎、钱记的香料,那些积压被扣的货总价恐怕几百万都不止了。”   “孟老板,您是聪明人,用七十几万去换几百万的货,我觉得还是很划算的,再者说了……厉少帅出兵攻打邳州,难道你们就不给点本钱?”   孟阙听见最后一句话,心神又是一震:“你说厉戎生会出兵攻打邳州?!”   陈骨生轻轻摇头,笑着纠正:“他可以打,也可以不打,但打与不打,全在你们。”   厉戎生的脾性,陈骨生不说了解透彻,但十之七八也是有的。   对方为人狠辣无情,做事又霸道张扬,绝不允许任何人踩在他头上撒野。吴凯之明明知道那些货要运往万城,却偏偏大胆拦截,这就是在打厉戎生的脸,以厉戎生的性子如果不杀回去就出鬼了,否则绝不会查看邳州的军事地图。   只不过他不想白白便宜了那群一毛不拔的商户,所以才故意按兵不动。但只要那群商户给足面子递了台阶,再“捐”一笔价格满意的军饷,厉戎生兵发邳州、血洗吴部,不过是早晚的事。   孟阙闻言神情惊疑不定,半晌才开口:“你怎么确定给了钱他就会攻打邳州?他老子就是个土匪,他也是个土匪,万一厉少帅收了钱却不办事怎么办?”   陈骨生微微一笑:“孟老板,厉少帅虽然行事霸道了些,却不是吴凯之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他如果拿了钱,一定办事,反之,如果不办事,就绝不会拿你的钱。”   他声音渐低,暗藏蛊惑,   “孟老板,这个消息除了你,我可从没有告诉第二个人,那群商行老板大概现在还急得团团转呢。”   “你不是一直想融入商会吗?你只要告诉他们,凑齐七十万银元,就有把握说服厉少帅出兵邳州,事成之后,你就是商会地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七十万银元而已,换一个前程似锦,赌或不赌,全在你一念之间……”   茶杯搁在桌角,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鼓砸在孟阙在心头,让他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督军府正在召开第二次军事会议。   厚重的绒布窗帘紧紧拉着,把阳光隔绝在外。长条会议桌中间铺展一张大幅的邳州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记号笔细致标注了敌我兵力分布。   厉戎生靠坐主位,神情窥不出喜怒,两侧分别坐着参谋长黄志麟、情报处长徐秋剑、第一混成旅旅长陈灵浦等五六名核心嫡系军官,每个人都面色严肃。   情报处长徐秋剑正手持一根黑色的伸缩杆,点在地图上邳州西北方向的虎口隘:   “少帅,根据我们潜入邳州的情报人员最新回报,吴凯之部主力约三千人,目前主要集结在邳州城及虎口隘、盘子岭这两处外围险要。其装备多为旧式步枪,轻重机枪不足三十挺,再加上十几门老旧的沪造山炮,弹药储备也不如我方充足。”   参谋长黄志鳞紧接着补充,语气沉稳:“我部已经拟定了初步作战方案,最好兵分两路,先以陈旅长的第一混成旅为东路主力,正面攻进虎口隘,吸引吴部注意。”   “同时抽调第二团的精锐营从小路连夜急行军,潜伏到防御相对薄弱的盘子岭侧后发起突袭。一旦打开缺口,东西两路夹击,邳州城指日可下。”   第一混成旅旅长陈灵浦是位悍将,闻言沉声道:“少帅,弟兄们全都严阵以待,只等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拿下邳州,教吴凯之那个龟孙重新做人!”   厉戎生闻言身形微微前倾,指尖极具节奏性地轻敲扶手,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地图上的所有标记,最后落在代表邳州城的那个红圈上:   所有军官见状都不由得屏息凝神,等待着少帅接下来的决断。   “黄参谋的计划,大体可行。”   厉戎生终于开口,却是随手抽过黑色伸缩杆,在地图上隔空虚点,画了一个圈:   “但有一个破绽,黑风岭地势虽然相对平缓,可吴凯之也不是傻子,他如果在两侧山脊埋伏十几挺机枪,甚至只需几门迫击炮,你们的迂回部队就成了活靶子,别说奇袭,到时候恐怕连退路都难保。”   参谋长黄志麟闻言额头微微见汗,连忙点头:“少帅明鉴,是卑职考虑不周!”   厉戎生头也不回,淡淡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黑色长杆移动位置,转而点向邳州城以东的一片区域:“你们佯攻虎口隘的动静大可以再闹大些,把真正的突破口放在这里——老鸦峪。”   “吴凯之兵力有限,重兵布防虎口隘和盘子岭后,别的地方就无暇顾及了,老鸦峪这种看似无路可通的地方反而最为松懈。”   “我已经让侦察连摸过三次,里面有一条采药小路可容单兵通过,调一个精锐营趁夜渗透进去,直插邳州城东门,到时候内外夹击,让吴凯之首尾难顾!”   厉戎生说着向后倒入椅背,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倨傲。他掀起眼皮,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寒潭般深不可测,缓缓扫过众人,声音虽平静无波,却无端让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敢截我厉戎生地盘上的货,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到时候撑得肠穿肚烂……可没人帮他收尸。”   陈灵浦右手握拳重重砸向掌心,语气难掩激动:“少帅!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厉戎生却是抬手打住:“不急,只要我乐意,这场仗今天打也行,明年打也行,早晚的事罢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可那群商户就不一样了,货被扣是小事,货进不来才是大事,老子倒要看看这群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能挺多久,敢拿我当枪使,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孟阙有句话说对了。   厉督军是个活土匪,厉戎生更是个土匪。   土匪打仗,哪儿有自己掏腰包的道理?自然是能抢则抢,能榨则榨。不过厉戎生比起他老子,更多了几分耐心和算计,他不仅要抢,还要逼着别人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把钱粮双手奉上。   入夜之后,那群军官都各自坐车散去。   许维均则留在会议室里,一边整理记录,一边询问道:“少帅,如果那些奸商真的挺着一毛不拔,咱们这仗真的拖到明年才打吗?”   厉戎生疲惫闭目靠在椅子上,随手扯开军装外套的扣子,因为眉目深邃,所以眼下阴影比常人稍浓重些,总是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不,最迟下个月就开打。”   “吴凯之不过是个新窜起来的小角色,根基不稳,又没有盟军,收拾他易如反掌,我攻下邳州后把运输线攥在手里,那群老不死的一样要过来求我,横竖都不亏,明白吗?”   许维均闻言恍然:“少帅英明,那些奸商仗着外面世道乱,天天哄抬粮价发国难财,这次也该让他们出点血了。”   他收拾完文件就准备出去,结果厉戎生忽然面无表情活动了一下脖颈,眉头紧皱,发出一声极其烦躁且不耐的声音:   “啧……”   许维均假装没听见:“少帅,我还有事,就先下楼了。”   厉戎生屈指轻敲桌面,冷冷吐出一句话:“站住,老子现在脖子不舒服。”   言外之意,你想办法。   许维均绝望闭目,一猜就知道有这出,他调整好表情转身看向厉戎生,瞬间换上笑脸:“少帅,那要不我帮您按按?”   “你?”厉戎生眼眸微眯,“你那个糙不拉几的手艺,倒贴钱我都嫌多。”   许维均继续建议:“那要不我从外面找个大夫给您扎两针?”   厉戎生更不满意,语气危险:“许维均,你胆子肥了,从外面找个不知根底的人过来,把老子扎死了你负责吗?”   许维均……   许维均也没办法了,他试探性问道:“那、那要不我去把陈医生给请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立刻紧张闭嘴,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没想到耳边居然静悄悄的,半晌都没动静。   “……” 第258章 见面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默得几近窒息,依稀还能嗅到淡淡的烟草味——   厉戎生是从不许有人在他面前吸烟的,这是督军府人尽皆知的铁律。   但今天来议事的那些军官,十个有八个都是半生戎马的老烟枪,哪怕今天守着规矩并没有抽烟,那身军装也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烟草熏透,人虽然走了,气味却留了下来,萦绕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弥久不散。   厉戎生漠然垂眸,目光扫过陈灵浦空置的座位,瞥见那光亮的桌面上遗落着一根未曾点燃的残烟。烟身被揉捏得皱皱巴巴,单薄的卷纸已然破裂,连里头褐色的烟丝都漏出了些许,狼狈地散在桌面上。   厉戎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多半是陈灵浦那个烟鬼开会时瘾头犯了,却又慑于他的禁令不敢造次,只能在桌子底下把烟盒揉来揉去,借此缓解几分难耐。   “维均,”   厉戎生把玩着那根残破的烟,冷不丁开口询问,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手里的烟卷,以至于光影晦暗,让人窥不透他脸上的喜怒,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许维均闻言一惊,下意识站直了几分:“少帅,属下并无此意。”   他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毕竟厉戎生如果不是靠着这份缜密多疑,恐怕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他能活着坐上今天这个位置,那份敏锐与狠绝就是最大的依仗。   许维均只是私心觉得,陈骨生医术奇绝,在调养少帅的沉疴旧疾上确有独到之处,这种人才应该以笼络为上,得罪未免太过可惜。   那天少帅如果肯收敛锋芒,说上两句缓和局面的软话,或许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用人之道,光靠雷霆手段是不够的,还需辅以人情笼络,可惜少帅心气太高,让他低头比猛虎折爪还难,这份绝不妥协的傲气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有时却也成为了僵局的根源。   许维均迟疑一瞬,斟酌开口:“少帅,我只是觉得您身边的人也不全然都是有所图谋的,陈医生或许是真心的。”   厉戎生闻言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神情盯着许维均打量,半晌后,蓦的溢出一声讥笑:“真心?”   他苍白嶙峋的指尖夹着那根残烟,然后隔空轻点了许维均两下,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旧事情绪在他胸膛翻涌堆积,有千言万语想要出口,可最终都化为一声冷冷的笑骂:   “操!什么叫真心?!”   “老子八岁那年就是信了那个女人有真心,然后变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后来我信了阿炎那个狗杂种有真心,结果被他在酒里下毒差点害死。”   厉戎生猛地收敛了所有笑意,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凌厉眼眸,目光阴沉似水,死死盯着许维均,从牙缝里一字一句逼出质问:   “现在,你告诉我,什么叫真心?!嗯?!”   没人生来就是一副铁石心肠,哪怕刚出世的婴孩,肺腑都是柔软滚烫的,奔涌着一腔赤诚热血。可这人间诸般背叛,辜恩负义,总是让那副心肠冷了又冷,碎了又碎,终不复如初。   许维均怔愣站在原地,几度开口不能言。   厉戎生却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把那根残烟攥入掌心,一点点碾得支离破碎,声音冷得就像冰碴子:   “我只要他们怕我就够了,真心?那是什么东西?”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几近残忍的弧度:   “老子连亲爹妈都不稀罕了,难道还会稀罕别人的真心吗?”   没人知道,厉戎生在家里其实并不受宠。   厉督军最疼的儿子是厉京楷,对厉戎生总是畏惧更多些。   至于早逝的厉夫人,她只是一个被厉督军抢上山当压寨夫人的可怜女人,她恨着这个害她失去自由的丈夫,更恨困囿住她步伐的孩子,厉戎生从出生起就没从她那里得到过半分温情,连笑脸都是奢望。   所以后来那个漂亮姨娘进了家门,待他体贴温柔,比亲娘还好,他也就真的信了那个女人是好的,结果饭食里被掺入鸦片,整个身子骨都摧枯拉朽地垮了下去。   他碰不得烟,甚至连酒都不该喝。   那种让人浑身发冷颤抖的瘾感,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折磨着厉戎生,十几年了都不能忘却。   积年的恨意早发酵成毒,他不止想把厉督军养在外面的野种杀得干干净净,有时候恨到极致甚至想连厉督军都一块儿杀了。   反正这条命已经苟延残喘,烂得不能再烂,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多拉几个人垫背?   真心?   那不是真心,   对厉戎生来说,是代价。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阴云吞噬尽了最后一丝残光。   督军府戒备森严的围墙在黑暗中就像一座巨大的囚笼,沉默伫立在繁华中心,巡逻队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狼犬吠叫,衬得夜色愈发死寂沉默,仿佛整个世界都陷进了一片名为无望的泥沼。   时间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三天后。   孟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真的成功说服四海和华阳两家商会共同出资,并且在原来七十万银元的基础上又添了一笔,凑够整整八十万汇票,然后以“慰劳守城将士” 为名,广发请柬,在城西的“万国跑马场” 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慈善酒会。   请柬做得极为考究,措辞恭谨,而且特意点明酒会募捐所得善款将悉数用于犒军,那张八十万汇票就明晃晃夹在里面,被人一起送进了督军府。   “慈、善、酒、会?”   厉戎生指尖捻着那份做工考究的请柬,目光落在封皮的烫金字体上,意味不明的咀嚼了一遍,心里着实不信那群无利不起早的奸商会突然转性,下血本包下整个跑马场搞什么慈善。   他掀开请柬,果不其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明晃晃的纸——   一张价值八十万银元、见票即兑的汇票。   他盯着那张轻飘飘却又价值不菲的纸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弧度,静默片刻,这才随手把请柬连同汇票往桌上一扔,语气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告诉门口等着的人,这份请柬本少帅收下了。”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敲定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封样式华贵的请柬被孟阙亲自送到了陈骨生手中,里面的内容和厉戎生那张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那张汇票。   “阿幸,厉少帅已经答应赴约参加酒会,商会那边也同意让我牵头促成这件事,你最近总是闷在家里,足不出户,不如和我一起去见见世面,我也好多介绍些朋友给你认识。”   按理说厉戎生如果收下请柬和汇票,这件事就已经成功了大半,孟阙却不知为什么,忽然主动邀请陈骨生一起参加酒会,并且言辞恳切,处处透着关心爱护。   是真想让他去散心解闷?   陈骨生心中玩味,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看得分明,孟阙这步棋,至少有两重深意。   第一,孟阙初来乍到,对厉戎生的脾气全然摸不着门道,酒会上又人多眼杂,万一他哪句话没说对,不小心触了厉戎生的逆鳞,好事瞬间就能变祸事。   而自己好歹在督军府待过一段时间,对厉戎生的喜恶禁忌多少比外人了解,一起参加酒会,关键时刻还能在旁帮忙提点。   这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孟阙当初费尽心思把“阿幸”这颗棋子安插进督军府,图谋绝对不小。现在自己冷不丁抽身离开,孟阙岂会甘心?   这场酒会刚好是制造“偶遇”的绝佳时机,孟阙多半指望着他与厉戎生来个“意外”重逢,借机叙叙旧情,再顺水推舟重回督军府,继续他们未完成的计划。   陈骨生端详着那张请柬,思忖片刻才婉拒道:“孟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既非政界名流,也非商界翘楚,贸贸然参加酒会恐怕不大好吧。”   孟阙耐心相劝:“只是一场慈善募捐酒会,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场合,而且这场酒会由我发起,我带几个朋友进去也很正常,你愿意,就聊天交友拓展人脉,如果不愿意,喝喝酒跳跳舞,时间也就过去了。”   陈骨生故意反问:“那……如果遇见厉少帅怎么办?”   孟阙笑了笑:“怕什么?你是自己主动离开的,又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被赶出去的,说不定到时候见了面,厉少帅反而是最不自在的那个。”   他本来是随口戏言,意在打消陈骨生的顾虑,殊不知却一语成谶。   ……   万国跑马场。   早在几天前,华阳和四海两大商会一掷千金,包下万国跑马场用来举办慈善酒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万城。政界显要、商界巨子、社会名流,但凡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不在受邀之列。   酒会当晚,宴会厅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晕,把地板照得光滑如镜,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慵懒醉人,和宾客们低语浅笑的声音互相交织。   西装革履的银行家、身着绸缎长袍的遗老、衣着沉稳的政界要员以及珠光宝气的名媛们汇聚一堂,俨然一派乱世中的浮华缩影。   因为孟阙极力邀约,陈骨生也在宴会之列。他并没有像从前一样身着复古长衫,而是换了身剪裁得体的浅色西装,熨帖的西服面料很好勾勒出了他修长的身形,带着几分现代绅士的利落与挺拔。   他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唇角习惯性噙着一抹温和的弧度,显得风度翩翩,只是这份笑意背后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陈骨生并不主动与人寒暄,只安静立于角落,仿佛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满场的喧嚣与浮华悄然隔开。可尽管如此,他蛊惑人心的脸庞和清冷斯文的气质,依旧让人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他,而后在心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艳。   孟阙身为酒会发起人,先是和其余的宾客寒暄一番,这才走向独处一隅的陈骨生。   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同样是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外表俊秀儒雅,目光与陈骨生相接时,眼底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欣赏。   “阿幸……”   话未说完,就见陈骨生轻抬右手,浅笑提醒道:“孟老板,我姓陈,等会儿可千万别在人前喊错了。”   孟阙自知失言,哑然一笑:“倒是我粗心了。”   他说着抬手看了眼时间,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担忧:“陈医生,宴会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厉少帅还没过来,商会的那些老板都在催了,他会不会……”   陈骨生心想以厉戎生唯我独尊的性格,迟到才是常态,别说半个小时,就算他拖到宴会尾声才姗姗来迟,在场众人又有谁敢置喙半句?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与孟阙轻轻碰杯,发出清脆一响,声音从容:“孟老板,少帅既然收下了请柬,料想应该不会爽约,至于什么时候到……”   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我个人认为倒不是很重要,您说呢?”   孟阙点点头,心想也是,反正这场酒会不过是个名头,厉戎生来了就行,几点来确实不重要。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大厅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只见一队训练精良的士兵忽然鱼贯入场,精准地把守住了酒会现场所有的出入口。他们冰冷的身影与场内觥筹交错的浮华景象格格不入,瞬间为这场纸醉金迷的宴会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肃杀。   正在交谈寒暄的宾客下意识噤声,纷纷循着动静望去——   只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名军官,为首者一身军服正装,俊美苍白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翳,却丝毫不减周身冷冽的压迫感,身后还跟着几名副官亲随,赫然是姗姗来迟的厉戎生。   他的出现就像磁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位商会领头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厉戎生却理也不理,面无表情应对着众人的寒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全场,最后掠过某个僻静角落时,骤然定格——   隔着涌动的人群、稠丽的灯影,他与陈骨生的目光,不偏不倚撞了个正着。   许维均自然也发现了陈骨生的身影,只是他更细心些,很快就注意到了静立于陈骨生身旁低语的孟阙,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偏头看向了厉戎生。 第259章 机锋   谁也没料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忽然见面。   许维均心中打鼓,暗自祈祷少帅这个刺毛脾气一会儿可千万别说出什么不动听的话,谁能保证自己没个三灾六病的,万一哪天少帅旧疾复发,不还得靠人家陈医生救命吗?   厉戎生想的则就简单多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陈骨生,心想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小白脸长得好像又扎眼了些,不仅如此,还挨着另一个小白脸亲亲密密的说话——   这死兔爷,难不成找了个新姘头?   这个念头一出,厉戎生的脸色顿时微妙起来,他扫向一旁的孟阙,以一种近乎刻薄且挑剔的目光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眸微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帅拨冗前来,真是万城商会之幸,此次募捐能得少帅亲临见证,不仅令我等同仁倍感荣光,更显军民同心、共保乡土之赤诚……”   钱会长正摇头晃脑,热情洋溢地说着场面话,却见厉戎生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钱会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喉头一哽,满腹锦绣文章顿时卡在半途,只得小心翼翼试探唤道:“少、少帅……?是不是宴会哪里布置得不合您心意?”   厉戎生闻言这才收回视线,指尖在武装带上轻轻一叩,语气平淡:“没什么,接着说。”   这场募捐酒会,孟阙虽然只占了个发起人的名头,但于情于理他都该上前和厉戎生寒暄几句。   可自打厉戎生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孟阙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眼眸低垂,端着酒杯的手因为过分用力有些泛白,仿佛正用尽全身力气强自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的阴霾里。   陈骨生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心想这两个人莫不是有什么渊源?他抿了一口红酒,轻晃酒杯,状似不经意提醒道:   “孟老板,厉少帅来了,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孟阙闻言身形一怔,下意识看向陈骨生,却见对方正笑望着自己,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只是多少有些勉强:   “没关系,不急在这一时,钱会长他们正围着少帅说话,我此刻凑上去反倒显得唐突。待会儿人散开些,再过去问候也不迟。”   他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的嗓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陈医生,看来你离开督军府之后,倒是如鱼得水。”   陈骨生抬眼,只见厉戎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两步开外的距离,黑色的军靴落在地板上,发出不疾不徐的清脆声响。因为逆着光线,对方的眉眼在阴影笼罩下更显深邃懒怠,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正一瞬不瞬盯着他。   许维均一副便秘样跟在后面,活像吃了黄连,看见陈骨生的时候挤出了一个尴尬且不失礼貌的微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骨生轻轻一笑,倒是没有半点不自在,他迎着厉戎生审视的目光,虚虚一抬酒杯,说话还是那么温和漂亮,让人心中舒坦:   “少帅说笑了,哪里有什么如鱼得水,不过是换处地方讨生活,终究还是倚仗您治下的万城地界太平,才能让我这种人有口闲饭吃。”   孟阙早在厉戎生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收敛心神。他不动声色侧身后退半步,这个细微的位移既显出恭敬,又巧妙拉开了安全距离。等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露出一抹笑意,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仰:   “久仰少帅威名,今天终于得以一见,实在三生有幸。”   “在下孟阙,在万城做些绸缎生意,这次酒会能齐聚各界贤达,全仰仗少帅镇守一方的威名,募捐所得善款我将会在结束后悉数捐给军队,只希望为前方将士略尽绵薄之力。”   然而令人尴尬的场面出现了。   厉戎生压根没搭理这番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忽略躬身示意的孟阙,就像略过一棵无关紧要的杂草,幽深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陈骨生身上,从牙缝里慢悠悠挤出一句话:   “陈医生还没回答我……这是打哪儿认识了一位新知交啊?”   被彻底无视的孟阙僵在原地,躬身的角度顿时显得滑稽可笑。四周宾客的窃窃私语像细针般扎过来,他脸上谦和的笑容瞬间凝固,唯有藏在身后紧握的拳头发出骨节摩擦的轻响。   陈骨生心想厉戎生这算是在给自己助攻吗?   他饶有兴趣笑了一下,一向“良善”的性格自然不会任由孟阙这个“大恩人”坐冷板凳,主动介绍道:   “少帅,这位是华阳商会的孟老板,前些时候他身体不适,来找我诊治过几次,所以相识,这次为前线将士募捐的慈善酒会,就是由孟老板一力促成。”   诊治?   也是衣服脱的光溜溜扎针?   厉戎生思及此处掀了一下眼皮,面上虽然带笑,语气却怎么听怎么有些阴阳怪气:“难怪……我说你们俩看起来怎么关系这么好,原来还有这桩渊源。”   他心中冷笑,两个不要脸的死兔爷,天天脱的光溜溜摸来摸去,关系不好就怪了。   陈骨生微微一笑,假装没听懂厉戎生话语里潜藏的机锋,半真半假道:“我与少帅的关系也不算太差呀。”   “……”   厉戎生罕见被噎了一瞬,顿时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憋闷感,连脸色都阴沉了起来。   一直暗中观察的许维均很快捕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转变。他心道“来活了”,赶忙堆起笑脸,适时插话打圆场:   “陈医生,您这话可就太谦虚了,何止是不算差?少帅对您那可是相当看重,关怀备至啊,您说是不是,少帅?”   最后一句,他巧妙地将话头引向厉戎生,满脸期待,试图给自家少帅递个台阶。   厉戎生却猛地扭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娘的!谁对那个小白脸关怀备至了?!   厉戎生心头火起,只觉得许维均这张嘴近来是越发不利索,一天到晚尽说些狗屁倒灶、不着四六的话!   许维均被这一眼瞪得后颈发凉,赶紧低头退后半步,脸上还强撑着职业性的微笑,心里却已经满是苦逼,得,这回马屁又拍在马蹄子上了。   厉戎生懒得再理会许维均,转而把目光投向陈骨生身旁那个“油头粉面”的货色。他面无表情上前一步,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角落里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孟老板……是吧?”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刚才离得远没留意,现在凑近了,厉戎生才看清孟阙那白皙的鼻尖上生着一点小小的黑痣。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一根淬毒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记忆深处,让他猛地想起一个早就化为枯骨、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仇人。   一股难言的暴戾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刹那间,眼前这张原本还算斯文儒雅的脸,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刺目。   孟阙不知道厉戎生的意图,垂眸维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姿态:“是,少帅。”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肩膀骤然一沉,被人不紧不慢拍了两下,力道既沉且重,险些捏碎他的肩胛骨。始作俑者却恍若未觉,反而就着这个近乎钳制的姿势微微俯身,用一种慢条斯理的音量问道:   “孟老板不是要募捐吗?打算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   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可配着他手上毫不放松的力道和逼近的姿态,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与驱逐。   孟阙忍着疼痛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来了就可以开始了,少帅,请前方入座。”   厉戎生这才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松开手,在钱会长等人的簇拥下走向前方宾客席主位。   接下来的募捐流程乏善可陈,无非是商会代表们依次上台,把早已备好的巨额支票投入铺着红绒的募捐箱中,再说些“仰仗少帅守城辛劳”、“聊表寸心”之类的场面话。满场掌声雷动,却掩不住一种程序化的虚伪。   而陈骨生始终安静立在人群外围,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欣赏着这出好戏。他注意到孟阙发言完毕下台后,中间消失了几分钟才重新回来,等再度现身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示意侍者播放音乐,扬声道,   “各位,募捐环节已经圆满结束,接下来是舞会时间,请大家尽情享受良宵。”   悠扬的华尔兹乐曲响起,刚才略显严肃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宾客们纷纷步入舞池。然而陈骨生却瞥见,孟阙借着转身整理袖口的动作,微不可察对其中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颔首示意。   只是在场穿着黑白礼服的侍者实在太多,宴会厅里人头攒动,对方一转身就隐入了人群,实在难以寻觅。   厉戎生身为整场酒会地位最高的人,募捐环节刚一结束就被各方要员团团围住。除了本地的局长、参议,几位金发碧眼的领事馆官员也端着香槟上前搭话,其中以Y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约瑟夫最为积极,正用一口半生不熟的中文探讨货运关税问题,话里话外都想捞钱。   厉戎生平常最烦这些掉进钱眼里的洋鬼子官员,但碍于情面也不会把局面弄得太难堪,通常应付了事。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约瑟夫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厉戎生却偏偏眉目阴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厉戎生的脸色此刻白得有些不正常,呼吸稍显急促,额头出现了细密的冷汗,就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少帅,根据通商口岸章程,我国商船在万城港享有吨税减免,如果能把这项规定延伸到……”   话未说完,约瑟夫没由来顿住。只见厉戎生忽然指节泛白地扣住扶手,原本慵懒搭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冷冷抬头看向他,目光就像淬了冰的锋刃,让久经官场的约瑟夫心底一寒。   “失陪。”   厉戎生倏然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冷峻的侧脸在灯光下更显瘆人,   “我出去透透气!”   约瑟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场弄得一怔,随即做了个夸张的摊手姿势,对身旁的法国领事低声抱怨道:“这些喜怒无常的当地军阀!”   而此刻的厉戎生正快步穿过走廊,军靴声在空旷的廊道里略显急促。许维均带着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清楚看见少帅后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军装领口。   “少帅,您……”   “闭嘴,滚出去守着!”   厉戎生猛地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关上。他双手撑在大理石洗手台前,盯着自己在镜中苍白的脸,突然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居然有人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他。   厉戎生离席后,原本围拢在旁的名流高官也渐渐散开。一名侍者正欲上前收拾茶几上那杯未饮尽的香槟,却忽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按住了杯沿。   侍者抬头,对上一双藏在金边眼镜后的温和眼眸,面前这位年轻先生气质儒雅,唇角带着浅淡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杯酒,少帅回来或许还要喝,暂时不用收拾了。”   侍者欲言又止:“先生,酒里的气泡已经消散了,等少帅回来换杯新鲜的或许更好。”   陈骨生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望着他。   侍者被他看得心里莫名打了个突,隐晦环顾四周一圈,到底不敢引来注意,只能躬身带着托盘离开。   陈骨生拿起那杯酒,递到鼻翼下方轻嗅。他眼帘垂落,看似寻常的动作里却透着一种异样的专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痕迹。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眼眸悄然闪过一抹暗芒——   是鸦片提取物。   而且绝不是寻常市面上的粗制烟膏,是经过反复提纯的精粹,只需一点就足够诱发深植骨髓的瘾症,味道细微,很难察觉。下毒的人,不仅手段阴狠,更对厉戎生的旧疾了如指掌。   他不动声色转身离去,原先摆放酒杯的桌面已经空空如也。隐在人群里的孟阙见陈骨生竟然直接带走了杯子,瞳孔骤然收缩,连忙悄无声息跟上。   陈骨生刚刚经过走廊转角,就见许维均正带着四名持枪亲卫守在洗手间门口,焦躁来回踱步,不时凑近门板倾听动静,神情难掩担忧。   “许副官。”   “陈医生?!”   许维均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眼睛顿时一亮,活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他大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焦急道:“你来的正好,少帅的情况有些不对劲,他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快十分钟了,怎么敲都不应!”   陈骨生往门口看了眼,轻轻抬手下压,示意许维均不要着急:“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吗?”   这件事大概有些为难,因为厉戎生肯定不准人进去,但没想到许维均直接干脆利落让出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医生!请进!”   “……”   陈骨生微妙沉默一瞬,然后在许维均热切的目光中推门进去了。   孟阙隐在暗处,有些不确定陈骨生是不是想反水向厉戎生告密。他思及此处,无声咬紧牙关,把心一横,佯装急着找洗手间往门口径直走去,却被许维均上前一步,抬手拦了个正着,语气冰冷公式化:   “站住,这里闲人免进!”   孟阙额头冒汗的样子倒是让人信了几分他的话:“我实在着急,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   许维均轻抬下巴:“去对面那条走廊。”   孟阙语气为难:“太远了。”   许维均嫌弃看了他一眼:“那就憋着!”   拉屎都嫌远,懒死算了。 第260章 含住   陈骨生走进洗手间的时候,只听一阵急促的水流声从里面传来。   厉戎生正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用冷水拼命洗脸,他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右手攥紧成拳狠狠砸向坚硬锋利的石台边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骨节与大理石猛烈撞击,鲜血瞬间涌出。   可这样自虐般的痛楚,依旧没能驱散脑海中阵阵袭来的混沌。他恶狠狠抬起头,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扭曲苍白,水珠混着额角的冷汗不断滚落,眼底猩红更盛,困兽般艰难喘息。   厉戎生听见身后传来门响与脚步声,头也不抬,从喉间挤出一个低哑却暴戾的字眼:   “滚——!”   那脚步声不仅没停,反而愈走愈近。   厉戎生猛地一拳砸在台面上,暴怒的声音藏着濒临失控的危险:“我叫你滚听不见吗?!”   他语罢猛地抬头看向来人,却因为速度太快一阵头晕目眩,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   厉戎生只觉双腿发软,有一种踩在云端般轻飘飘的感觉,视线天旋地转。他控制不住顺着门板缓缓向下滑落,透过对面被水雾模糊的镜子,他看见了自己狼狈惨淡的模样,而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   竟然是陈骨生……   洗手间内一片狼藉,水渍混合着零星血迹溅得到处都是。陈骨生却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他指尖轻拨,“咔哒”一声把门反锁,然后不紧不慢走向厉戎生。   男子脸色苍白,满是冷汗,原本齐整的军装也散开了几颗扣子,身上满是湿漉漉的水痕,白衬衫领口依稀还能看见零星血迹。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眸依旧凌厉,只是细看瞳孔涣散,分明已经陷入浑噩。   胸膛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空气变得粘稠而憋闷,就像离了水的鱼快要渴死,只能在岸边徒劳挣扎,   恍惚间,厉戎生只感觉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穿过腋下,把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然而他的身体依旧虚软无力,膝盖一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一股清冽的、夹杂苦涩药味的檀香气味,悄无声息钻入他混沌的感官,原本钝痛浑噩的大脑竟诡异感到了一丝清凉舒适。   厉戎生潜意识里,已经模糊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如果是平常,他一定会暴怒把人推开,但此刻,那股独属于朱砂佛牌的甜腻香气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残存的抗拒寸寸消解,内心竟然生不出丝毫挣扎的念头。只能任由陈骨生半扶半抱着,推开隔间门板,把他安置在冰冷的马桶盖上坐下。   厉戎生无力倚靠着水箱,他涣散的目光扫过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洗手间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浮雕天花、金色马赛克墙砖、黄铜配件……   这一切奢华的装潢,与他此刻的颓唐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骨生伸出冰凉的右手,覆在厉戎生颈侧感受片刻,发现对方体温烫得惊人,可惜属于厉戎生的那尊本命傀儡被他摆在了书房里,就算现在临时做一个傀儡当做替身挡灾,恐怕也来不及了……   救?   还是不救?   陈骨生思考片刻,慢条斯理抬手摘下眼镜,那双妖异的眼眸失去镜片遮挡,无端给人以惊心动魄的感觉。他用指尖勾起厉戎生的下巴,盯着对方泛红的眼睛看了片刻,唇边出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帅,你拿什么谢我呢?”   欎口兮口湍口√M   厉戎生大脑一片空白,早就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听见陈骨生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瞳仁深处闪过一丝茫然,抬头怔愣无措地望着他,竟流露出一丝平常绝不可能见到的脆弱。   “……”   陈骨生静默不言。   那短暂的几秒时间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收回指尖,却是直接把厉戎生拉起来抵在冰冷的瓷砖上,然后悄无声息解开对方的衣扣,偏头寻觅到藏在军装衣领下的脖颈,毫无预兆咬了下去。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厉戎生喉间逸出,他眉头无意识皱起,然后又缓缓松开,因为这轻微的刺痛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悸动,让他残存的意识更加模糊。   陈骨生咬破了厉戎生的后颈,过了许久才终于松开,他并不理会唇瓣上那糜艳的一抹鲜红,而是单手扣住厉戎生下滑的腰身,另一只手摘下脖颈上戴着的朱砂命牌,然后轻轻划过对方白皙的侧脸,抵住唇瓣。   陈骨生的嗓音低沉蛊惑:“张嘴。”   那块带着甜腻香气的朱砂牌还残留着体温,厉戎生怔怔望着陈骨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鬼使神差张开嘴,咬住了那块殷红似血的佛牌。他露在外面的脸颊忽然滚烫发红,心脏控制不住极速跳动起来,仿佛……   仿佛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羞耻事……   陈骨生见状指尖轻动,却是把那枚佛牌往里推了几分,他眼眸轻垂,笑着低声吐出一句话:   “含深些。”   他说,   “少帅牙尖嘴利,可别咬坏了。”   他饮了厉戎生的血。在这一刻,两个原本泾渭分明的人,竟通过这诡谲的方式有了片刻共命,呼吸与体温交融难分,生出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错觉。   无人察觉,那枚朱砂牌原本暗红的色泽似乎悄然深浓了一分,如同被无声注入了某种活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厉戎生混沌的视线终于一点点恢复清明,而陈骨生也缓缓松开手,指尖勾住绳子,把那枚已经被含得温热的朱砂牌轻扯出来,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他似笑非笑问道:“好些了?”   厉戎生怔怔望着他,脸上红潮未褪,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陈骨生也不在意,他转身推开隔间门板,然后走到洗手池边把那枚佛牌略微冲洗,重新戴在颈间,隐入衬衫消失不见。   等他回头时,就见厉戎生不知何时无力跌坐在了马桶盖上,对方薄唇紧抿,正以一种暗沉复杂的目光盯着自己,似恼怒,似杀机,又似矛盾迟疑。   陈骨生并不打算解释什么,他背靠着洗手台,姿态闲适优雅,唇边笑意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少帅还不打算出去?许副官在外面怕是要等急了。”   厉戎生闻言好似有些拉不下脸面,下颌线紧绷,过了片刻才扭头吐出一句生硬的话:   “我没力气……”   陈骨生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从上衣口袋拿出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干净,重新戴上,这才站直身形上前,伸手把厉戎生扶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出去。”   以厉戎生现在的状态,明显已经不适合继续参加宴会了。陈骨生忽略了许维均好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帮他一起把厉戎生送上外面停着的汽车后,这才重新折返回宴会厅。   哪怕走的远了,也依旧不难感受到身后紧紧跟随的视线。   陈骨生知道是厉戎生,却并没有回头。他从容步入宴会厅,途经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时,信手取过一杯香槟,然后径直朝着僻静的休息区走去。   刚刚在角落站定,浅抿一口酒液,身后果不其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阿幸!”   陈骨生应声抬眼,只见孟阙正快步朝他走来,对方往常儒雅俊秀的面容此刻难掩焦急,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仿佛急于确定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道:“厉少帅呢?”   陈骨生漫不经心轻晃酒杯:“回去了。”   孟阙瞳孔微缩,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刚才在洗手间……跟他说了什么?”   陈骨生抬眼看向他,忽然轻飘飘抛出一句话:“药是你下的。”   孟阙闻言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你胡说什么!”   陈骨生的语调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和他有仇。”   孟阙死死盯着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音干涩发颤:“你……你告诉他了?”   “……”   陈骨生不语,镜片后的眼眸笑望着他,酒杯里的液体有一下没一下随着动作轻晃,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不过是可以在他掌中随意操控的游戏,声音低沉醉人,如同恶魔要将人拉下地狱:   “告诉他什么?”   “你不说明白……我怎么帮你?”   孟阙闻言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赤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难以言喻的嘲讽:“帮我?!”   “你怎么帮我?你能让死人复活吗?”   陈骨生笑而不语,心想也不是不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表情刺激到了孟阙,对方忽然猛地向前一步,身体紧绷前倾,死死盯着陈骨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道:“厉戎生!是厉戎生!他当年……”   话语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团巨大的悲恸和恨意堵住了孟阙的喉咙,让他无法顺畅呼吸,他缓了好几秒,才用尽全身力气,颤声吐出一句浸满恨意的话:“有人说,我母亲……是他害死的!”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陈骨生游走世间轮回,只喜欢看戏,不可怜人。孟阙周身的悲恸不仅没能感染到他分毫,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询问别的:   “谁?万一对方是在骗你呢?”   孟阙闻言却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收回手,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个人绝不可能骗我!”   听他话语里的笃定,倒像是对那个人十分信任。   孟阙刚才情绪失控的状态下都没吐露真实原因,现在冷静下来,就更不会说了,所以陈骨生点到即止,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见孟阙双目泛红,甚至落下一滴泪来,轻叹一声走上前去握住对方的肩膀,然后把酒杯放在茶几上,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拂,拭去那滴名为恨意的泪水。   “孟老板……”   陈骨生神情认真,清绝到极致的眉眼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悲悯而又心善,专注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对方生出一种被他全心全意爱着的错觉,   “我虽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但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就是了。”   孟阙似有触动,一时不能言。   陈骨生也不在意,温声劝抚:“酒杯我已经处理好了,厉少帅那边也不会再追问,只是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那杯酒的来源虽不好查,但收酒杯的侍者却是一个活生生的线索,只要顺藤摸瓜,难道还怕查不出背后主谋?退一万步来说,孟阙是酒会发起者,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系。   今天这起事故十分仓促,应该不在孟阙原本的计划中,只不过他被厉戎生当场下了面子,心中愤懑不平,所以才一时失控做出这件事。   有人为你眼也不眨地舍身冒险,替你收拾残局、任你驱使操控,饶是孟阙一颗心精明算计久了,此刻也不免卸下几分心防。   他一时情绪失态,竟闭目低头抵在了陈骨生的肩膀,寻求片刻安慰,声音低哑:   “阿幸,如今我只能信你了……”   那你可是信错人了,陈骨生心中如是想到。   他垂眸望着孟阙漆黑的发顶,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轻拍孟阙后背的动作却愈发温柔,如同最体贴的挚友,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嗯,信我。”陈骨生的声音低沉可靠,听不出丝毫虚假,仿佛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承诺。   然而,就在这看似温情脉脉的掩护下,他那只原本轻拍的手却悄无声息上移,极其精准取下了一根属于孟阙的发丝,然后熟练放进西裤口袋。   动作轻缓,如同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一条通体漆黑的蛇不知何时悄然从半空中浮现,正以一种微妙且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确切来说,是注视着陈骨生。   陈骨生注意到黑蛇的出现,轻轻抬眼,语气饶有兴味:“为什么这么盯着我?”   无人能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小黑蛇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关窍,它长尾轻甩,思考片刻才迟疑问道:   【你这算不算……脚踏两条船?】   十分钟前还在抱着厉戎生,眼一眨又抱上孟阙了,这个骚操作属实有些眼熟。   陈骨生抬手轻扶眼镜,似乎对这个说法不大赞成,语气温文尔雅,一片真诚: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都很需要我的安慰和帮助,这样大家都开心,难道不好吗?” 第261章 陈医生,回来吧   是夜,万籁俱寂。   夏末时节依旧闷热,院子里养着睡莲的那口大缸不知何时生出些许青苔,在窗缝微光中无声蔓延幽深的绿意。   陈骨生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闲来无事,坐在摇椅上雕刻傀儡。他现在的手艺已经比之前精进不少,木屑簌簌落下,就像一团血肉正在凝聚成型,随着时间流逝,眉目隐现,依稀有几分像孟阙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刻刀终于停下。   陈骨生对着傀儡面部吹了口气,拂去上面多余的木屑,然后捏在手中端详片刻,眼中无波无澜,既无欣赏,也无怜悯。   他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抬起,在半空中游弋轻划,像是在勾勒一道古老阴邪的铭文,指尖过处,空气泛出细微波澜,一道无形的束缚悄然缠上了那具属于孟阙的傀儡。   咒成。   陈骨生放下傀儡,将其置于书桌一角,然后起身熄了书房的灯,一切没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朦胧,勾勒出模糊的家具轮廓。   夜已深,四周静得只能听见窸窣虫鸣。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那具傀儡忽然有所异动。   只见底座原本被陶泥封好的孔洞缝隙处,毫无征兆渗出了一点幽蓝的、冰冷的火焰。   那缕如烟雾般的蓝火并没有燃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腐蚀,悄无声息蔓延进傀儡空洞的身体里,吞没了那根属于孟阙的发丝,最后化为一小撮极细的、带着焦糊气的灰烬。   蓝火幽幽熄灭,书房重新陷入了黑暗与死寂。   那具傀儡依旧静静摆在桌角,外表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陈骨生原本已经躺下睡着,不知察觉到什么,倏地从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   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了大概几秒,这才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书房,然后打开台灯,指尖飞快划过在书桌上那一排各式各样的木质傀儡,最后准确无误定格在属于孟阙的那一尊上。   “咔嚓。”   一道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陈骨生不过轻描淡写一捏,那具质地坚硬的檀木傀儡竟应声裂开,露出中空的腹部,只是那根属于孟阙的黑色发丝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极其细微、如同尘埃般的焦黑色灰烬。   “嗯?”   陈骨生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不像惊慌,倒像是兴味,   “自燃了?”   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南洋修习邪术的人实在太多,那些降头师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同行暗害,通常都会给自身施加保护咒,一旦发丝被人取走下降,立刻就会自燃。   可怪就怪在这根头发是属于孟阙的,对方看起来也不像练过降头术的样子。   这就有意思了……   陈骨生垂眸思忖片刻,最后轻轻一笑,把裂开的木偶随手扔进纸篓,动作不见半分迟疑。他关掉台灯,书房瞬间被黑暗吞没,唯有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让书房重归寂静。   孟阙身上的秘密,他并不急于一时。   来日方长,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翌日清早,陈骨生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仿佛知道来者是谁,从容不迫起身洗漱穿衣,披了件白色的绸衫外套,这才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中懒洋洋踱步过去开门。   “吱呀——”   生了铜锈的木门从中间拉开一条缝隙,尚未完全敞开的视野里露出了许维均那张骤然放大的脸,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笑眯眯的,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细看多了几分热切和讨好。   许维均殷勤问候:“陈医生,你睡醒了?”   陈骨生闭目捏了捏鼻梁,声音淡淡:“嗯,吵醒了。”   “呃……”   许维均尴尬搓了搓手,一向八面玲珑的性格竟透出些许局促,似乎想说些什么,偏偏又张不开口。   陈骨生慢悠悠掀起眼皮:“许副官不舒服?”   许维均猛摇头。   陈骨生轻轻挑眉:“那就是少帅不舒服?”   许维均继续摇头,但不知想起什么,又硬生生纠正回来,用力且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   陈骨生轻笑一声,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这就怪了,昨天送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又不舒服了?”   许维均的脸色比黄连还苦,压低声音道:“陈医生,您在督军府也住了一段时间,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少帅啊,身体舒坦了,心里就不舒坦,心里舒坦了,身体就不舒坦,总之就没个好的时候。”   “昨天宴会上要不是您在,那件事怎么收场都难说。我也就私下悄悄告诉你,少帅今儿早上发脾气,差点把那几个商会领头的全抓进巡捕房去严刑拷打,好说歹说被我拦下来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消息传出去肯定惹得全城非议”   “您就行行好,收拾收拾东西重新住回督军府去吧,一来方便照顾少帅的身体,二来少帅生气的时候也能有个人劝劝。”   许维均这句话翻译一下,可以理解为以下意思:   陈医生,你就犯个傻重新住回督军府吧,一来少帅旧病复发的时候你可以顶上,二来少帅发脾气的时候我也能多个冤大头一起分担。   偏偏陈骨生并不接茬:“许副官,我不过是个小小医生,如果你要我治头疼脑热,或许还有办法,但如果是少帅的心病,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他说着顿了顿,笑意莫名:   “再则,少帅疑心病太重,上次是我运气好,有证据洗刷清白,万一下次运气没那么好,恐怕被少帅一枪毙了都没处说理,您说是不是?”   许副官讪笑:“陈医生,上次的事纯属意外,那是少帅故意逗你玩儿呢,你的人品怎么样,我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你放心,下次再有这种事,我肯定帮你!”   陈骨生似笑非笑反问:“帮我收尸?”   许维均声音弱弱:“帮你求饶。”   陈骨生:“……”   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差点把许维均的鼻子给夹了,闭门谢客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许维均险险后仰才避开门缝,他尴尬摸了摸鼻尖,心知自己给的保证实在太不靠谱,可少帅那个枪药脾气他也实在没胆子保证。   正发愁是打道回府还是继续蹲守,只听“吱呀”一声响,原本紧闭的木门忽然又被人打开,陈骨生居然穿戴整齐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药箱。   许维均喜出望外上前:“陈医生,你这是?”   陈骨生轻掸长衫下摆不存在的浮灰,声音淡然:“我虽然没打算重新回到督军府当私人医生,不过医者仁心,少帅既然不舒服,我自然还是上门瞧瞧比较妥当。”   许维均闻言虽然有些失望,却也并不气馁,反正只要人到了府上,还怕留不下吗?他走到汽车旁边亲自帮陈骨生打开车门,又变成了那副笑眯眯的狐狸模样:   “陈医生,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整个万城的大夫里,您是头一号!”   从梧桐巷到督军府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但因为路上行人太多,再加上黄包车四处穿行,不免多磨蹭了些功夫,八点半的时候才抵达督军府。   汽车行驶到铁门外侧,经过岗哨确认,这才沿着十字路开进花园,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阵动静不小的引擎声。   厉戎生原本坐在楼下的长桌前准备吃早餐,手里还拿着一份崭新的晨报,冷不丁听见引擎动静,手一抖差点没把纸给掐烂,惊疑不定抬头。   许维均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还是两个人回来的?   厉戎生控制不住把椅子缓缓后移,居然有种想要避到楼上的冲动,可他屁股刚离开椅子,就瞬间反应过来什么似地重新坐了回去,脸色黑沉难看。   娘的,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吗,有什么好躲的?   就算自己上次冤枉过他、怀疑过他,而他又不计前嫌救了自己好几次,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厉戎生这么一想,又强自镇定了下来,重新摊开报纸翻阅,至于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到底看进去了多少,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当陈骨生拎着药箱进门的时候,就见厉戎生正坐在长桌旁看报——确切来说压根就看不见人,只能瞥见一张大大的报纸被摊得极开,连头发丝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嗯?   还有心情看报,看来身体倒也没有那么差。   陈骨生微微偏头看向许维均,多少带了那么点意味深长。许维均则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   “少帅,陈医生过来给您检查身体了。”   厉戎生闻言这才收起报纸,随手一叠扔在桌上,若无其事抬头看向陈骨生——   后者大抵也没做什么,只是浅笑望着他,可厉戎生的视线偏偏像着了魔一样,控制不住顺着对方白皙的脖颈下滑,然后瞥见了长衫领口缝隙处不经意露出的一根黑色玉绳。   他是知道那根玉绳上系着什么的。   一枚红艳艳、邪凛凛、香腻腻的朱砂佛牌。   昨天……   厉戎生无意识抿紧薄唇,只是那枚佛牌的触感依旧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耳朵又红又烫,连放在桌上的手都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话未开口,气焰已弱三分。   陈骨生见厉戎生神情微妙地盯着自己,偏偏就是不说话,干脆把药箱放在桌上,温声问道:“听许副官说……少帅有些不舒服?”   许维均也是胆子肥了,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少帅一下。   厉戎生慢半拍回神,随口“嗯”了一声,带着几分敷衍应付,几分貌合神离:“有点吧。”   陈骨生:“哪儿不舒服?”   厉戎生:“犯恶心。”   陈骨生闻言深深看向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少帅莫不是……被我给恶心的?”   许维均内心已经疯狂撞墙了,少帅!您就是恶心兔爷也别说这么直白啊!!我好不容易把人给请回来,要是又被气跑了,上哪儿找个能治你病的医生?   厉戎生也不知道许维均摆出那副死人样是为了什么,他是真的犯恶心,昨天回来就一直头晕恶心,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不过厉戎生好歹比以前进步了,知道话题不能这么接下去,他皱眉偏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不是,昨天回来就犯恶心。”   陈骨生心想那应该不是怀了。   他低头,慢条斯理挽起宽松的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手腕。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衬得那截手腕如同玉雕,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薄与贵气。   偏偏就在这清冷如雪的腕骨之下,虎口处赫然纹着一幅狰狞的恶鬼纹身,仿佛伪装成神佛的恶鬼不慎撕破了伪装,平白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诡艳。   “大抵是少帅身子太虚,我去药房抓几剂气血汤药,补补也就缓过来了。”   厉戎生闻言也不知是不是脑袋让驴踢了,下意识问道:“不用扎针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娘的还没被这个小白脸扎够吗?哪儿有上赶着找扎的!   陈骨生闻言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问道:“少帅想扎针了?”   厉戎生干脆利落拒绝道:“不想!”   陈骨生望着他,故意停顿几秒才开口:“……其实少帅就算想,我也不会同意的,扎针只能活络气血,想补气血还是喝药为好。”   “少帅稍坐片刻,我去抓药。”   药房里面补气血的方子都是现成的,照着抓就是了。陈骨生说完就熟门熟路去了后面,身形一隐消失在拐角。   许维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出谋划策的样子活像个狗腿子:“少帅,陈医生这回不好容易来了,您就别摆架子了,好歹昨天人家还救了您一回呢。”   厉戎生冷冷掀起眼皮,语气不善:“老子什么时候摆架子了?”   有问必答的,这还不够礼贤下士?   许维均只是试探一下态度,他心想少帅八成也是服软了,说话都没以前硬气,压低声音道:“总之您今天什么都不用做,装病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他说完站直身形,若无其事看了眼药房门口,见陈骨生还没从里面出来,利落转身朝着大门口走去。   岳振声正躲在廊柱底下抽烟,冷不丁看见许副官从里面走出来,手忙脚乱把烟一掐,然后把剩下的半截塞进口袋,假装四处巡逻。   许维均站在台阶上,没好气道:“装什么呢,我都看见了,过来!”   岳振声连忙一溜小跑上前:“许副官,有什么吩咐?”   许维均负手而立,一副正经人模样,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口:“你,把督军府门口那些拉黄包车的全都撵走,让他们去对面那条街趴活儿,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多有碍观瞻。”   岳振声“啊”了一声:“全撵走啊?许副官,后厨那些人平常出门买菜都是坐黄包车的,撵走了她们坐什么呀?”   许维均理所当然道:“坐汽车呀!”   他抬手指着车库:“看见了吗?车库里停着五辆小汽车,一会儿全给我开走,阿香出门买菜坐一辆,王伯回家看孙子坐一辆,你出门买烟坐一辆……”   岳振声吓了一跳,开口打断道:“许许许、许副官!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让少帅知道还不活扒了我们的皮?”   许维均轻蔑一笑:“让你去办你就去,出了事我担着,剩下的两辆车,一辆卸一个车轱辘,明天再装上去,听懂了吗?”   岳振声艰难摇头:“我……我还是不懂。”   许维均拍拍他的肩膀:“不懂就对了,你要是懂了,副官就该换你当了。”   总之今天有他在,陈医生休想离开督军府半步! 第262章 交锋   抓药其实不费什么功夫,称好分量,交给底下人去熬就行了。   陈骨生从药房走出来的时候,就见许维均正站在厉戎生身后低声汇报着些什么,隐隐约约听见“服务员……死了……还没查到”之类的字眼,多半和昨晚的宴会脱不了干系。   陈骨生神色如常地走过去,许维均看见他来,自觉收了声音,开口询问道:“陈医生,药抓好了?”   陈骨生轻扶眼镜“嗯”了一声:“已经吩咐人熬上了,再等半小时就能喝了,少帅先照这个方子喝上一疗程,如果有什么不妥,随时找我。”   他后面半句话是对着厉戎生说的,告辞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厉戎生不知道许维均已经偷摸把车轱辘卸了,他闻言佯装散漫地倒入椅背,然后用指尖捏了捏鼻梁,暗里却借着动作遮挡恶狠狠瞪了许维均一眼。   娘的,说话啊!哑巴了?!   许维均多会看眼色啊,瞬间秒懂:“陈医生,你大清早过来还没吃饭吧?要不坐下来一起吃个早餐?”   陈骨生礼貌婉拒:“许副官客气了,不过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还是不打扰了。”   许维均笑眯眯道:“没关系,留下来吃午饭和晚饭也是一样的嘛,你可以不吃早饭,午饭和晚饭总得吃一顿吧?”   陈骨生:“……”   厉戎生见陈骨生不说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笑:“陈医生,你该不会是嫌弃我督军府的吃食上不了台面,入不了你的眼吧?”   陈骨生也笑了一下,不过他的笑并不像厉戎生那么阴阳怪气,像山间的溪流,却又带着春风般的和煦,让人一看就知道念过书、识过字:   “少帅言重了,督军府的饭食自然是比外面强上不少的,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骨生说完拉开椅子,在右侧落座,就连许维均也顺带着蹭了顿饭,刚好坐在他对面。   陈骨生在督军府住过一段时间,各处都算熟稔,因此也不拘束。他从盘子里拿了一枚鸡蛋在桌角磕破,然后一点点剥下那些细碎的壳,看起来就像是在故意打发时间。   女仆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上来,因为是陈骨生在督军府的众多暗恋者之一,所以给他把鸡丝添得满满,把碗放好,又脸蛋红扑扑地抱着托盘下去了。   厉戎生冷眼旁观,心想那女仆如果知道陈骨生是个兔爷,还会这么继续献殷勤吗?   他一面觉得可笑,一面又觉得无名火起,至于在气什么,却连自己都说不清。   陈骨生不饿,剥鸡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就在他仔细剥离那些细小的碎壳时,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说灼热,倒也不算,说锋利,好像也没有,更多的是一种讳莫如深的探究。   陈骨生仿佛知道那道视线的主人是谁,准确无误抬眼,与厉戎生在半空中对了个正着,唇角微不可察上扬:“少帅盯着我做什么?莫不是也想吃鸡蛋?”   许维均正在吃油条,一边嚼嚼嚼,一边抬头观察着他们两个的反应,时刻做好打圆场和活络气氛的准备。   厉戎生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桌面轻敲,他的手比常人要瘦些,青色的血管也更明显,只看一眼就觉得嶙峋苍白,久病多年:   “昨天的事多亏了陈医生,倒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落在陈骨生的领口处,显然对那块朱砂牌起了疑心,不扎针不吃药的,居然就治好了他失控的旧疾。   陈骨生神色坦然:“举手之劳罢了,朱砂有凝神静气,缓解心悸的功效,少帅如果有需要,改日也可以去佛寺请一枚开过光的朱砂牌回来,贴身佩戴说不定能保平安。”   厉戎生闻言面无表情挑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我看陈医生身上戴的那枚就不错?”   陈骨生笑了笑,把手里刚剥好的鸡蛋放到厉戎生餐盘里:“是不错。”   言外之意,给你朱砂牌恐怕不行,还是吃个蛋吧。   厉戎生轻嗤了一声,他倒也不至于那么没品去抢这个小白脸的东西呢,眼眸懒懒垂下,用筷子尖百无聊赖拨弄着碗里那个白水煮蛋,冷不丁开口问道:   “陈医生,你知道昨天晚上在我酒里下药的人是谁吗?”   空气有了片刻静默。   厉戎生这个人,知道了十分也不显露出来,知道了一分也要诈你一诈,因为那张脸的情绪太过滴水不漏,数十年如一日的阴沉,以至于陈骨生有时候也只能靠枝叶末节去推测对方到底查到多少。   陈骨生面色不变:“少帅说笑了,我如果知道,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又怎么会瞒而不报呢?”   厉戎生似乎有些不太信,挑眉问道:“真的?”   许维均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目光恨铁不成钢。   少帅怎么就不长记性?人还没骗回来呢,刚进门又得让你给气跑了!你换个人怀疑不行吗?实在不行来怀疑我啊,干嘛非得盯着人家陈医生?!   厉戎生脸色微不可察一僵。   娘的,他也是一下子没控制住,谁让陈骨生看起来就是一副滑不溜手的狐狸模样,他老觉得对方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绝对没表面上那么光风霁月。   但……也有可能是他的直觉出错了。   毕竟陈骨生的所作所为一直很符合形象。   “唉……”   桌上忽然传来一道似有似无的轻叹,却让厉戎生和许维均的心不约而同悬了起来。   只见陈骨生放下瓷勺,用餐巾慢条斯理擦拭了一下指尖,语气淡淡的:“少帅难道又怀疑是我下的药?”   这个“又”字就很精髓了。   厉戎生下意识看向许维均。   许维均低头嚼嚼嚼,黑历史太多,带不动带不动。   厉戎生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显,他无声咬紧后槽牙转向陈骨生,努力半天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陈医生这是哪里话,我只是没什么头绪,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大概是厉戎生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服软时刻,要知道他脾气上来当着他老子的面都敢掀桌,整个六省军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骨生语气依旧淡淡:“少帅如果让我治病救人,我倒还能露上一手,但如果让我推理查案,怕是有些为难了。”   厉戎生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说些场面话把这件事兜过去,却听陈骨生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说到昨晚那件事,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嫌疑最大。”   厉戎生不动声色用手抵着鼻尖,心想陈骨生和那个油头粉面的孟阙看起来关系不错,这件事如果真查起来,首当其冲就是孟阙这个酒会发起人,对方该不会怕自己迁怒孟阙,想另外推个替罪羊出来吧?   这个讥讽的念头刚刚升起,就听陈骨生认真开口,吐出了一个让厉戎生稍显意外的名字:   “孟阙,孟老板。”   厉戎生挑了挑眉,目光紧盯着陈骨生,似乎来了几分兴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孟老板和陈医生好像关系不错?”   陈骨生浅笑,并没有否认:“是不错。”   就是因为不错,所以才要暗中把对方推进火坑,然后再亲手把人救出来,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好嘛。   俗话说得好,没有困难也要想办法制造困难,陈骨生深以为然。   “我与孟老板虽然私交不错,却也不会偏袒徇私,毕竟相比起来,还是少帅的身体更重要。”   “而且我只说孟老板的嫌疑最大,并没有说他一定是凶手,只是从方方面面分析,他是最有条件作案的人。”   厉戎生饶有兴趣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他头也不抬,随手叫过来一名亲兵,语气散漫轻易:“你,带人上门把那个姓孟的抓到巡捕房去关几天,看看嘴里能吐出来什么。”   “是,少帅!”   亲兵领了命,很快出去了。   万城小有脸面的富商,在厉戎生这个权势滔天的军阀眼里不过如草芥一般。   陈骨生秉承着人设问了一句:“少帅不先暗中查查,万一抓错了怎么办?”   厉戎生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过细看全是凉薄残忍,语气轻飘的“哦”了一声:“抓错了,那就抓错了,算他倒霉咯。”   就凭那张让人憎恨的脸,多活一天都算是恩赐了。   陈骨生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就是这点好,“慈悲仁善”,但从来不滥好心,厉戎生越看越满意,毕竟这年头人才难得,聪明识趣又不做蠢事的人才就更难得。   如果不是陈骨生的性取向糟糕了点,就凭他救过厉戎生那么多次,厉戎生早就把他收入麾下效力了。   不过嘛……现在倒也不算太晚。   厉戎生心想自己虽然膈应兔爷,但如果那个部下是陈骨生的话,他好像也不是不能忍一忍,光凭对方那手医术,拉拢过来就相当值。   这么一想,有些话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开口了。   “陈医生,晚上如果没事,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这句突兀且直白的话就是厉戎生递的台阶,个人风格相当强烈。   许维均关键时刻终于上线,囫囵咽下嘴里的食物,帮着描补翻译道:“陈医生,少帅的意思是怕他这几天病情不稳定,免得让你来回跑麻烦,要不你先留在督军府住几天?”   陈骨生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眼厉戎生,又看了眼许维均,这才似笑非笑开口:“可我瞧着少帅的病情还是挺稳定的?”   不,许维均心想一点也不稳定,活像个地雷,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厉戎生淡淡挑眉,一副没事找茬的模样,摆明了要医闹:“陈医生,这病情稳不稳定,我觉得还得是患者自己本人最清楚,你说呢?”   陈骨生反问:“少帅觉得自己病情不稳定?”   厉戎生:“特别不稳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骨生如果再拒绝,难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他终于松口:“好吧,那我就留到晚上,看看少帅喝完药情况如何。”   他语罢看了眼时间:“药应该好了,我去厨房瞧瞧。”   陈骨生走了之后,厉戎生倒是心情颇好,昨天晚上的阴霾心情也跟着淡了几分,只是不熟悉他的人看不出来。   许维均就是那个极有眼力劲的,压低声音道:“少帅,以后没证据可千万别怀疑陈医生了,多伤感情不是?”   厉戎生瞪了他一眼:“滚!现在知道说话了?刚才老子瞅你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闭嘴吃你的饭!”   许维均委委屈屈:“哦。”   就在这时,厉京楷从楼上慢悠悠晃下来了,一看就刚睡醒,他眯瞪着眼睛习惯性拉开椅子坐在厉戎生右手边,低头一看发现面前放了碗凉透的粥,顿时清醒过来,疑惑开口:   “咦?刚才谁坐这儿了?”   厉戎生自然不会搭理他。   许维均解释道:“七少,少帅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我就把陈医生请过来了,刚才他留下一起吃了顿早饭。”   厉京楷也知道昨天晚上的事,闻言煞有介事点点头:“哥,你这病没了陈医生还真不行,昨天多亏了人家,以后可别乱怀疑把人撵走了,你之前还觉得他身份是假的,让我找了几个国外留学的朋友去酒吧套他话,结果人家也没毛病呀。”   “幸亏陈医生不知道这件事,否则知道了得多心寒。”   厉戎生闻言眼皮子一跳,越听越不对劲,等他反应过来想扇厉京楷嘴巴子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陈骨生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正站在拐角处,也不知刚才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厉京楷瞬间瞪大眼睛惊恐捂嘴:“!!!”   卧槽!陈医生怎么还在这儿?!!   厉戎生见状下意识坐直身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你……”   陈骨生倒是不见生气,他欣赏了一圈大家的表情,这才神色如常走上前,把药碗放在厉戎生面前,嗓音温和:“少帅,趁热喝,时间还早,我去花园里坐坐。”   他语罢又对着许维均和厉京楷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客厅瞬间陷入一阵尴尬且死寂的气氛中,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许维均悄悄看了眼厉戎生阴沉的脸色,壮着胆子提醒道:“少帅,该喝药了……”   “砰——!”   他话未说完,厉戎生忽然重重拍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只见他脸色黑沉地盯着厉京楷,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把药给我灌他嘴里去!” 第263章 脱衣服   厉戎生现在只想一碗药把厉京楷这个蠢货毒死!   厉京楷吓得大气不敢喘,疯狂给许维均使眼色求救。   殊不知许维均现在比他还绝望,恨不得自己把这碗药喝了,早死早超生,强过天天在督军府受夹板气。   “吱呀——!”   就在他们两个谁也不敢吭声的时候,椅子忽然被人冷冷踢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厉戎生连早饭也没吃,直接转身上楼了。   厉京楷见状傻眼了,下意识看向许维均,说话都有些磕绊:“怎么办?我……我是不是捅什么篓子了?”   许维均叹了口气:“没有。”   厉京楷:“可我哥看起来挺生气的。”   许维均:“哪有,少帅挺高兴的。”   厉京楷急了:“他都甩脸子了,怎么可能高兴?你就别忽悠我了,快帮我想个主意啊,要不我晚上去找他道歉?”   许维均看了眼桌上的药,心想少帅八成是不会喝了,补气血的应该喝不死人,他直接端起来仰头一口气饮尽,然后抹了把嘴,望着厉京楷认真道:   “七少,我明天要是还没死,再帮你想办法吧。”   语罢直接转身走了,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厉戎生上楼之后,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藏酒,然后坐在阳台面无表情自斟自饮。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他眉头紧皱,锐利的目光扫过楼下花园,却没看见那抹穿着长衫的身影。   ……没在。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多半是走了。   厉戎生脸色难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口的烦闷尽数倾泻。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走了也好。   过几天军队就要开拔攻打邳州,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小白脸那副文弱样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要跟去了,到时候炮火连天的,谁还顾得上他。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反倒散了些。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把玻璃杯不轻不重搁在桌上,然后又倒了一杯。   陈骨生是不错。   可厉戎生又隐隐觉得,好的东西他仿佛一直都留不住,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就像小时候父亲送的那把勃朗宁,他宝贝了没两天就被人摸走了;还有母亲生前常常翻看的那本旧书,不知何时也消失在了颠沛的岁月里。   他晃了晃杯中澄澈的液体,唇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留不住就算了。   这个世道,他还是更习惯尔虞我诈一些。   陈骨生确实离开了,不过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巡捕房。他时间掐的刚刚好,孟阙前脚刚因为卷入昨夜的事被关进临时拘留室,后脚他就到了。   清早的巡捕房透着股憋闷的浑浊气息,门口黑白色的牌匾已经有些剥落褪色。值夜班的巡捕还没下工,三两个歪戴着帽子聚在角落里,就着搪瓷缸里的冷茶啃烧饼。早班的人则哈欠连天地整理着武装带,走路发出拖拖拉拉的动静。   陈骨生用白帕掩住口鼻,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接待处那名歪坐着打盹的黑制服巡警身上。他放下手,径直走了过去。   “劳驾打听一下,刚才是否抓来一个姓孟的人?”   那巡捕原本懒得抬眼,瞥见他一身光鲜的绸衫,气度不凡,这才勉强坐直身子,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桌上的名册:“姓孟?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是你亲戚还是朋友?保释可就别想了——督军府指名要的人,上头不开口,他死在这儿也出不去。”   陈骨生闻言笑了笑:“非亲非故,只是有几笔生意往来。如今他人进去了,外头的货却没个交代。烦请行个方便,容我与他说两句话。”   他手腕不着痕迹地一倾,一摞银元便从袖中滑落,哗啦啦跌在桌上,亮闪闪地晃人眼。   那巡捕吓了一跳,慌忙用帽子一兜,迅速藏在桌下倒入衣袋,这才起身对陈骨生招招手,压低声音道:“跟我来,最多十分钟!让人看见我可不好交代。”   陈骨生颔首:“三分钟就好。”   孟阙刚被收押不久,还没来得及提审讯问。陈骨生跟着巡捕穿过阴暗的走廊,在尽头那间单独拘留室里寻见了他。   神情颓废的年轻男子靠墙坐着,向来熨帖的西装外套皱了几分,领带歪歪斜斜。听见脚步声,他倏然抬头,昏暗光线下,四目相对。   孟阙瞳孔骤缩,几乎是箭步走到铁栏前:“阿幸!你怎么——”   陈骨生抬手,用眼神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身后的巡捕会意,退到走廊转角处望风。   “时间不多,”陈骨生站在栏外,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你怎么会忽然被抓进来?”   孟阙攥紧冰凉的铁栏,脸色有些难看:“手尾没处理干净,估计被厉戎生抓到把柄了。”   他说完又看向陈骨生,目光稍稍和缓了一些:“你别担心,我最多待个两三天就会有人救我出去的,最近是多事之秋,你要小心谨慎,千万别被厉戎生发现破绽。   殊不知他这句话引起了陈骨生的兴趣。   有人救他出去?谁?   陈骨生适时皱眉,流露出几分忧色:“孟老板难道是打算越狱?这太冒险了。不如我现在就去督军府打探消息,或许还能向少帅求个情……”   孟阙摇头打断,却仍是不肯多说:“放心,不是劫狱。”他松开铁栏,整理了下歪斜的领带,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等着看吧,不出三天,他们一定会放我出去。”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巡捕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已经到了。   陈骨生盯着孟阙镇定的神情看了片刻,然后轻轻颔首。他抬手用白帕掩住口鼻,挡住巡捕房里腐朽难闻的气味,藏在绢布后的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如此,我静候佳音。”   他语罢后退两步,转身离去,白色绸衫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抹轻微的弧度。   走出巡捕房大门时,陈骨生的内心已然活络开来。   孟阙既然没打算逃狱,那就是要走明路从巡捕房里出去。这说明要救他的人,不仅来头不小,更能在厉戎生的地盘上说得上话……   会是谁呢?   他垂眸思忖着,随手在街边拦了辆黄包车坐上去,然后掀起长衫下摆,双腿交叠,对车夫淡淡吩咐道:   “去督军府。”   陈骨生之前故意离开督军府,不过是为了小小“拿捏”一下厉戎生,以免对方动不动就怀疑盯梢,现在时机差不多了,也该找个适当的机会“重新上岗”,否则拖久了对方倔脾气上来,反而难以收场。   值守的岗哨虽感意外,但认得这张脸,还是利落地给他放了行。正巧岳振声从里面出来,一眼瞧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哟,陈医生!你这是打算回来了?”   他这话问得热络,倒不全是因为客气。自打陈骨生走了以后,府里没了这位出手阔绰的活财神,他连烟钱都紧巴了不少。现在见人回来,那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陈骨生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一笑,随手从袖中摸出一盒未拆封的进口香烟递过去:“岳队长巡逻辛苦,一点小意思。”   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手递了杯茶。岳振声接过那包烟,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三分,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道:   “您回来得正好,少帅心情好像不大痛快,一个人在书房喝了不少酒呢。”   陈骨生闻言,眉梢轻动。   喝酒?没喝药吗?   “许副官没拦着?”   “许副官吃坏东西,跑肚拉稀了。”   陈骨生慢悠悠“哦”了一声:“不打紧,厨房有醒酒汤吗,给我拿一碗,我上楼看看。”   陈骨生其实不觉得厉戎生会喝醉。这种人警惕性太强、疑心太重,骨子里透着难以消弭的不安,从不会放任自己真正失去意识。   可当他端着温热的醒酒汤推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厉戎生闭目躺在藤椅里的身影。茶几上那瓶红酒早已见了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淡淡的酒气,无声诉说着刚才的失控。   陈骨生脚步微顿。   他轻轻把汤碗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对方微蹙的眉心,最后落在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的胸膛上——连睡着都绷着劲,这人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放松。   陈骨生随手从床尾拿了一条薄毯,俯身正准备替厉戎生搭上,手腕却猝不及防袭来一股大力,被人陡然攥住。   本该醉倒的人倏然睁开眼,眼底哪有半分醉酒后的混沌,只有一片沉冷骇人的清醒。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腕骨,声音却低哑得磨人,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   “陈医生?”   厉戎生缓缓坐起身,观察着他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你不是走了么?”   陈骨生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却莫名低笑了一声。   瞧,他说什么来着?对方果然没醉。   “少帅身体没好,我怎么敢放心离开?”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拨乱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酒气上涌,没由来蔓延一阵燥热。厉戎生稍微松了几分力道,却没放手,幽暗的眼眸紧紧盯着陈骨生:   “陈医生,你说话总是那么好听,可太好听了,就让人有些分不出真假了。”   陈骨生垂眸浅笑,嗓音低沉温润:“其实少帅无需听我说了些什么,只看我做了什么就够了。”   他说着手腕翻转,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劲,悄无声息从厉戎生指尖滑出,然后端起一旁茶几上温热冒气的醒酒汤,心平气和劝告道:   “少帅,喝点醒酒汤吧。”   厉戎生不说话,也不知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陈骨生见状便视为默认,把碗递到厉戎生唇边虚挨着,后者迫不得已张嘴,皱眉喝了好几口,剩下一半的时候才偏头避开:“不喝了。”   难喝。   陈骨生从善如流,并未强求,把剩下的半碗汤搁回茶几。他俯身,一只手虚扶住厉戎生的后背,声音依旧平稳:“我扶少帅去床上躺会儿吧,阳台上风硬,容易着凉。”   厉戎生此刻酒意翻涌,头脑混沌,闻言竟也未加抗拒,任由陈骨生将他从藤椅上搀扶起来,半扶半抱地安置在了里间宽大的床上。   直到对方伸手,轻轻帮他褪去最外面那件厚重的军服外套,带着凉意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衬衫下的皮肤时,他混沌的脑子这才陡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这个兔爷想做什么?!   厉戎生眼神惊疑不定,条件反射攥住陈骨生的手,心里鼓噪紧张,竟觉得嗓子一阵干涩:“你干嘛?”   陈骨生动作微微一顿,他的那双眼睛其实很少沾染欲望,永远都是清风明月般的笑意更多,润物细无声,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声音低低,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少帅,外套脱了睡觉会舒服些。”   “……”   厉戎生胸膛起伏一瞬,片刻后,缓缓松开了指尖。   他望着陈骨生的动作,任由对方轻轻褪去自己身上的外套,俯身时有一瞬间挨得极近,那枚红艳的朱砂牌不甚从对方领口滑落,还沾染着体温,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脸,如同星火燎原,点燃了一片混沌懵懂的情欲。   厉戎生呼吸控制不住沉了一瞬,心里无端冒出一个连自己都感觉荒谬的念头。   ——陈骨生怎么就不是个娘儿们呢?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红,心跳又有多快,以至于陈骨生抬头看去时,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淡淡的疑惑:   “少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厉戎生:“……” 第264章 你娶媳妇了吗   “……”   厉戎生脸色僵硬,没说话。   酒精带来的晕眩感此刻汹涌反扑,潮水般淹没了名为理智的堤岸,他感觉自己正不可控地向下坠落,陷入一片无法挣脱的泥沼,这种失控的感觉远比任何敌人都来得可怕。   而这一切都源于刚才那个荒谬的念头。   ——就在陈骨生细心照顾他的时候,他竟然荒谬觉得,这人如果是个娘儿们,自己娶回家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就像毒蛇吐信,骤然啃噬了厉戎生的神经。他猛地惊醒偏过头,避开了额头那只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甩脱那个可怕的念头。   “我没事,”   他声音暗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莫名带着一股子恨恨的意味,   “你出去!”   陈骨生静静望着他,眼眸漫不经心垂落,似乎不明白厉戎生又抽了什么疯、犯了什么病。   “……好。”   陈骨生最终笑了笑,轻轻颔首,依言起身离开。   厉戎生闭上眼,明明听见了房门开合的“咔嚓”声,却依然能回忆起陈骨生刚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蛊惑,勾得他心烦意乱。   娘的!   厉戎生又惊又怒睁开眼,自己不会让那个小白脸给掰弯了吧?!   陈骨生走下楼,并没有太过在意厉戎生的态度,毕竟对方清醒的时候性子就这么喜怒无常,现在喝醉了,撒撒酒疯多正常。   陈骨生也没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了一楼原先常住的客房。当初他离开的时候特意没带走太多东西,换洗衣物仍在柜子里叠放得整齐,几件常穿的丝绸长衫也被熨得平整挺括,洗漱完就躺上了床。   只是陈骨生这边睡得安稳,楼上的厉戎生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厉戎生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就连平常最会揣摩他心思的许维均都只敢远远站着,不敢轻易上前触霉头。   “少帅。”   厉戎生闻言脚步一顿,盯着许维均那张白里透青的虚弱脸色看了片刻,狐疑眯眼:“你怎么了?”   许维均语气心虚:“没事儿,昨天吃坏东西拉肚子了。”   厉戎生不知想起什么,下意识往一楼客房的方向瞥了眼,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家里现成的医生,你就没去找陈骨生给你看看?”   许维均总不能说:少帅,我昨天就是喝了陈医生给你开的药,然后拉肚子拉了一晚上吧?   许维均怀疑陈医生是个庸医,但是他不敢说:“没关系少帅,我今天早上去医院看过了,陈医生还睡着呢,也不好打扰他。”   原来还没走……   厉戎生闻言紧攥的指尖悄然松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哼:“他倒是睡的香。”   厉戎生皱眉解了两颗衬衫扣子,然后走到沙发上落座,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眼下青黑愈发浓重,他闭目捏了捏鼻梁,俊美的面容难掩疲惫病恹:   “岑刚呢?出发了吗?”   许维均连忙上前一步汇报道:“少帅,岑团长所率的加强团已经在五天前按计划开拔,根据行军速度估算,先头部队今天中午就能抵达万城外围,完成接防任务。”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略显迟疑,   “只是……燕陵那边接连发来三封急电,督军对您亲率主力攻打邳州的决策……颇有异议。”   厉戎生冷笑一声:“有异议让他憋着。”   “陈灵浦的混成旅已经在北线完成集结,先遣支队也抵达了邳州外围预设攻击位置,命令他们立即展开战场侦察,摸清敌军火力配置和雷区分布,我的指挥部明天会和混成旅一起出发。”   “告诉后勤,弹药基数按二十个战斗日的标准配发。明天九点前,所有辎重必须完成装载待命,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厉戎生悄无声息睁开双眼,难掩冰冷嗜杀的戾气。   “是,少帅!”   许维均利落敬礼,正准备下去传达命令,但没想到忽然又被叫住,厉戎生盯着他看了片刻,冷不丁问出一个与军情格格不入的奇怪问题:   “我记得……你今年好像二十八了?”   许维均脚步一顿,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一板一眼答道:“回少帅,属下今年刚好满二十八。”   厉戎生又问:“娶媳妇了吗?”   许维均闻言一愣,心想少帅难道是打算给他说媒成亲,美滋滋答道:“少帅,还没娶呢。”   谁料厉戎生闻言身形缓缓前倾,暗沉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突然压低声线问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该不会……是个兔爷吧?”   许维均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他张着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快碎了,连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少……少帅,我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啊!我什么时候变成兔爷了??!”   厉戎生皱眉:“二十八了还不娶媳妇,难道不是兔爷?”   许维均气得差点掀桌(╯‵□′)╯︵┻━┻:   “少帅,你不也没娶媳妇吗?!”   厉戎生:“……”   厉戎生脸色瞬间一变,翻脸比翻书还快:“滚去干你的活!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许维均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攥紧拳头在原地僵持片刻,终究还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督军府。   QAQ这活儿他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陈骨生站在房门口,眼见许维均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里,这才端着一碗药走进客厅,他弯腰把温热的药碗放在厉戎生手边,永远都是那么不急不躁:   “少帅何必拿许副官撒气。”   厉戎生闻言猛地抬头,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惊慌:“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   陈骨生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身形,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刚好听见少帅在关心下属的终身大事。”   厉戎生望着陈骨生眼底的笑意,严重怀疑对方是在内涵自己,一时说不清是恼怒更多还是心虚更多,只觉得昨晚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又重新返了上来:   “你过来做什么?”   陈骨生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药:“自然是给少帅送药。”   厉戎生平常最不耐烦喝那些黑乎乎的中药,所以并没有搭腔,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明天队伍开拔攻打邳州,你随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像商议,倒像命令。   陈骨生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兴味:“少帅这是打算让我去前线救死扶伤?”   厉戎生掀起眼皮反问:“医生的天职不就是救死扶伤?还是说……陈医生不愿意去?”   陈骨生静默片刻,眼底笑意渐深:   “怎么会,少帅既然去了,我自然是愿意的。”   “……”   又来了,又来了,这小白脸又开始乱勾引人了。   厉戎生也不知为什么,脸色有些难看,他仿佛是想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掰弯了,极力缓和语气,拍了拍身旁位置:“陈医生,你坐过来说话。”   陈骨生倒是不见扭捏,从容上前落座,绸质的长衫顺着他双腿交叠的动作向下垂落,泛出清冷矜贵的色泽,熟悉的老山檀香味淡淡氤氲开来,细嗅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甜腻香气。   好像……没有很反感?   厉戎生迟疑一瞬,不动声色往陈骨生那边挪了挪,眉头紧皱,严肃得仿佛在做什么战局推演,而不是试探自己对一个男人的接受程度。   陈骨生温声问道:“少帅,您有什么要交代的?”   厉戎生敷衍应了一声,随便扯了些闲话:“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你有什么要用的药品,今天就告诉许维均,让他提前准备好。”   他一边说,一边回想起陈骨生平常和别人勾肩搭背的模样,指尖迟疑许久,最后僵硬抬起,虚落在对方肩膀,然后用力拍了拍:   “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也可以告诉我。”   陈骨生没说话,眼眸轻垂,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敏锐感觉到厉戎生今天有些不同寻常,不过他并没有躲开,而是不动声色问道:   “少帅今天……好像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   厉戎生过了刚才紧张试探的阶段,闻言下意识问道:“哪里不一样?”   陈骨生似笑非笑:“您以前好像不会这么揽着我的肩。”   厉戎生干巴巴道:“那是因为以前不熟。”   陈骨生:“也不会搭着我的手。”   厉戎生:“都是男人嘛,那么讲究做什么。”   陈骨生委婉开口:“让旁人看见了,会误会的。”   厉戎生下意识问道:“误会什么?”   陈骨生迎着他疑惑的视线,并没有立即回答,笑了一下,这才意味深长开口:“当然是……误会我是个兔爷。”   “误会就误会,你不就是……”   厉戎生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猛地反应过来,目光惊骇地看向陈骨生:   “你不是兔爷?!!”   陈骨生笑而不语,轻轻执起厉戎生搭在自己膝上的手,不紧不慢放回对方腿间,这才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少帅,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低沉缓慢,带着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轻佻风流,   “兔、爷。”   厉戎生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只剩一片空白。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又惊又怒地指着陈骨生,指尖颤抖,脸色煞白:   “你……”   “你……”   这个混账东西把他掰弯了,现在居然告诉自己他是个直男?!! 第265章 勾三搭四   厉戎生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那双阴沉狭长的眼眸此刻因为怒火瞪得滚圆,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晴天霹雳”。   “你、你敢耍我?!”   这句话几乎厉戎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骨生安稳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望着厉戎生这副罕见的失态模样,他闻言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慢条斯理笑问道:   “少帅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耍过你?”   “你难道不是……”   厉戎生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他总不能揪着陈骨生的领子质问“你为什么不是个兔爷”吧?!   厉戎生这边卡了壳,陈骨生却并未打算就此揭过。只见他从沙发上缓缓起身,朝着厉戎生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明明姿态闲适,却莫名给人以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少帅生气了?”   陈骨生微微倾身,目光在厉戎生脸上细细巡梭,声音里细听藏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为什么?”   不等厉戎生回答,他像是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什么,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慢悠悠问道:   “就因为……我不是兔爷?”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让厉戎生猛地惊醒过来,他触电般收回指着陈骨生的手,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狼狈撞得身后茶几上的药碗哐当作响。   “你……我……”   厉戎生这种面子大过天的军阀怎么可能会承认?被掰弯了事小,被陈骨生看了笑话才是掉的大!   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定格在一片强自镇定的阴沉上,生生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怎么会,陈医生怕是误会了。”   爱情已经没了,还是先保住面子吧。   “都怪京楷那小子满嘴胡咧咧,说你是个兔爷,我一开始还不信,就和他打了个赌,没想到……”   厉戎生话未说完,但意思十分明确——刚才的失态,不过是因为打赌快要输了而已。这理由虽然生硬,但总比承认自己被掰弯了强。   厉戎生大脑一片混乱,连自己理由编反了都没发现。   陈骨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怪不得少帅刚才反应那么大,原来是以为自己快要输了。”   他这句话轻飘飘的,尾音却带着钩子,仿佛别有深意。   厉戎生闻言心头一跳,惊疑不定地看向陈骨生:“你什么意思?”   陈骨生没有回答,而是不紧不慢上前一步,抬手抚平厉戎生军装外套上不小心弄出的褶皱,然后把对方总是慵懒敞开的衬衫领口轻轻扣好,动作细致专注,因为距离太近,连彼此的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亲昵得让人脸红心跳。   陈骨生缓慢垂眸,望进厉戎生骤然缩紧的瞳孔里,声音压得低缓,蛊惑人心:   “少帅,你如果想赢……”   他屈指在扣子上轻轻一弹,厉戎生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我也是可以让你赢的。”   厉戎生闻言浑身僵直,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这小白脸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   陈骨生看着他这副模样,莫名低笑一声,终于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呼吸不畅的距离。   “少帅,既然明天随军,那我先去街上置办些东西,晚点再回来。”   他语罢不顾愣在当场的厉戎生,施施然转身离开了客厅。   花园里晨光熹微,女仆阿香养的那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正懒洋洋窝在走廊台阶上打盹,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陈骨生途经走廊时伸手逗弄了一下,那猫儿被扰了清梦,很是不悦地“喵呜”一声,竖起尾巴,龇着牙便作势要扑挠他。   陈骨生适时收回手,心想脾气真大。   不过逗起来还挺有趣儿……   下午的时候,整座万城被一种紧绷的气氛所笼罩。   十几辆美制GMC军用卡车排成严整的两列纵队从西门进入城北,轰鸣声不绝于耳,车身覆盖着的暗绿色帆布绷得紧固,隐约透出里面全副武装的士兵身影。   车队最后在督军府门前缓缓停下。中车副驾门打开,下来一名身穿军服的男子利落地跳下车。他身形精悍,容貌刚毅,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疤,正是厉督军麾下主力团长岑刚。   岑刚在门口站定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这才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进去,然后抬手向坐在客厅里的厉戎生敬了个标准军礼,声音洪亮,带着杀伐果断之气:   “报告师座!燕陵守备团团长岑刚,奉师座军令,率部前来接防!这是调防手令!”   他说完从公文袋中取出一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双手递过。花园里,那些士兵们正迅速下车集结,动作迅捷无声,黑漆漆的枪管在午后阳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明显是一支百战的精锐部队。   少帅只是一个尊称或者绰号,因为厉督军当年起兵的时候,外界对他的称呼是大帅,理所当然的,厉戎生就成了少帅。   然而这在当时群雄并起的年月算不得什么正式头衔,就像盘踞邳州的吴凯之,不过纠集一群乌合之众,也常被麾下或旁人恭维一句“吴大帅”。   直到后来厉督军接受了政府任命,正式掌管燕陵军务,称谓才从江湖气十足的“大帅”转变为名副其实的“督军”,成了有正式官身的封疆大吏。   而厉戎生现在坐镇一方,如果严格按照其麾下兵员编制与部队架构细细推论,他的正式军职应该是师长。   岑刚是厉戎生身边为数不多资历可以和许维均“并肩”的嫡系亲信。只是和常年随侍在侧的许维均不同,早两年他被厉戎生作为一枚暗棋安插到了燕陵的政权中心,所以一直远离万城。   现在厉戎生要带兵攻打邳州,专门把万城交给他防守,其信任不言而喻。   “你来的正好,明天大军开拔,今晚就和底下人把城门口的驻防交接好,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厉戎生接过驻防手令,随手放到一边,因为多年相识,并没有说什么寒暄的话,声音不高不低,清晰传到了岑刚耳朵里:   “万城,就交给你了。”   没有过多的嘱托,短短七个字,既是命令,也是托付,更是毋庸置疑的信任。他了解岑刚的能力,也清楚这份担子的重量。   岑刚胸膛一挺,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吐出一句话:“定不负师座所托!”   厉戎生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意。他起身抬手,在岑刚坚实的上臂处重重一拍,被陈骨生闹得心烦意乱的心情总算好了几分。   “晚上留下来吃顿饭,就当为你接风,这两年维均一直念叨着你。”   岑刚闻言,冷峻的脸庞线条这才柔和下来,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紧绷的身形也随之松懈,回归了旧时熟稔的称呼:   “少帅,我在燕陵的时候也一直想着你们,这下兄弟们总算可以好好聚聚了。”   陈骨生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到督军府,他刚一进门就敏锐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仆人们端着精致的瓷盘和酒具来回穿梭,看起来忙忙碌碌。空气中弥漫着后厨传来的食物香气,一闻就知道这顿饭规格不低。   他目光掠过那些仆人,径直望向客厅,只见沙发主位上,厉戎生随意靠着,许维均坐在他左侧的单人沙发里,正侧头说着什么。而厉戎生的右侧,则坐着一名身穿军服、眉骨带疤的陌生军官。   那名军官坐姿笔挺,即便是放松状态,也透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他似乎正在低声汇报工作,引得厉戎生时而皱眉,时而松缓,许维均则偶尔插上几句话,顺便低头在公文纸上记录着什么。   他们的话题算不上敏感,否则也不会在客厅闲谈。但尽管如此,四周的仆人却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打扰,渐渐在沙发四周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就在这时,不知哪个眼尖的仆人发现陈骨生进门,下意识喊了一声“陈医生”,厉戎生那边的交谈应声而停,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许维均一向擅长打圆场,见状最先站起身笑着招呼:“陈医生回来了。”   岑刚也顺势起身,虽没有言语,却体现了尊重。   全场最没素质的大概就是厉戎生,他坐在原处抬眼看向陈骨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移开,语气平淡的道:   “回来了就开饭吧。”   他这话说得敷衍,许维均却敏锐地察觉到少帅这句话里藏着三分火气。   陈骨生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四周微妙的气氛,他先是对着许维均和岑刚微微颔首,这才看向厉戎生,唇边泛起惯常的浅笑:   “今天路堵了些,让少帅久等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真心致歉还是随口客套。厉戎生已经站起身,率先朝餐厅走去,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许维均打圆场的速度熟练得让人心疼,连忙接话道:“陈医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岑刚岑团长,刚调回万城。岑团长,这位是陈骨生陈医生,少帅的……”   他话到嘴边卡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定义陈骨生的身份。   “私人医生。”   陈骨生自己接过了话头,对岑刚伸出手,彬彬有礼:“岑团长,久仰。”   岑刚与他简单握了一下手,掌心带着粗粝的厚茧,声音和外貌一样低沉有力,   “陈医生。”   晚上的这顿饭足有十八道菜,但因为厉京楷不被允许上桌,所以总共也只有四个人吃。   陈骨生饭量本就不大,厉戎生是气的吃不下去,许维均拉肚子就更不敢吃大鱼大肉,所以最后只剩岑刚一个人猛猛炫饭。   岑刚酒足饭饱,走到外面花园抽了根烟,虽然已经有两年没在厉戎生麾下,但他依旧记得少帅的规矩,所以故意躲远了些。   陈骨生站在不远处,神情若有所思,他见岑刚能在厉戎生身边拥有如此地位与信任,心里那点喜欢收集头发的习惯就又浮现出来——   他性格一贯如此,喜欢未雨绸缪,做好万全准备,既然岑刚是厉戎生倚重的左膀右臂,那么取他一根头发以备不时之需,总归不是坏事。   “岑团长。”   陈骨生冷不丁从身后出声,语气虽然温和,却依旧让沉浸在思绪中的岑刚心中一凛,下意识就要摸向腰侧。   “陈医生?”   岑刚转过身,见是他,紧绷的肌肉这才松懈下来,略带疑惑地问道,“有事?”   “没什么。”   陈骨生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仿佛熟稔的老友般搭上岑刚的肩头,指尖目标明确,悄然探向对方的后脑发根,   “只是看岑团长一个人在这里抽烟,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他指尖落下,却没有碰到预想中的短硬发茬,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岑刚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带着军帽,陈骨生刚才吃饭的时候没有留意,直到现在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个光头。   陈骨生:“……”   他生平罕见在“取材”这件事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指尖在对方军帽后缘微妙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收了回来。   “岑团长,你的头发……?”   岑刚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刚才的动作,抬手摘下军帽,摸了摸自己溜光水滑的脑袋,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恍然,带着几分军汉的直率解释道:   “哦,这个啊,我以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习惯光头了,利索!这两年也一直没留长,让你见笑了!”   陈骨生:“……”大意了。   二楼阳台处不知何时多出一抹黑色的身影,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厉戎生眸色晦暗,目光紧盯陈骨生搭住岑刚的那条胳膊,心中恼怒烦躁,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配枪。   这个小白脸,又在勾三搭四! 第266章 杀心   翌日凌晨,天色尚且漆黑。   通往北门的主街已经全面戒严,数十辆军用卡车排成两列纵队有序驶出城门,引擎声轰鸣作响,沉重的轮胎碾过路面,连房屋都能感受到震动,就像一头庞大可怖的钢铁巨兽即将展开厮杀。   沿街的民宅里不少百姓都被惊醒,纷纷披衣起身,躲在门板后面探头张望,他们望着那不见首尾的车队,神色紧张不安。   “好好的怎么出城了?该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在这个年月,兵车一动,就意味着烽烟再起。不知谁家隐隐传来幼儿的啼哭,随即被大人捂住嘴,只剩压抑的呜咽。   队伍中路的指挥车里,厉戎生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换上了一套利落的野战军装,大衣随意搭在腿上,即使闭着眼,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厉与疲惫。   窗外景物游移,明灭不定的阴影几乎把他吞噬。   许维均坐在副驾,正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核对手中地图,万城距离邳州大概有三天路程,如果从小路迂回,可能还要耗得久些,四天才能到,偏偏少帅下令急行军,这几天路上恐怕不太好熬。   许维均思及此处,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陈骨生就坐在厉戎生的左手边,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打从早上碰面起就没说话,就连坐车都是,中间隔了老远。   陈医生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问题。   倒是少帅,心里好像藏了事。   随行军医都挤在后面的卡车上颠簸,陈骨生身份特别,所以破例和厉戎生坐上了同一辆车,无论减震性还是舒适性都强上不少,但尽管如此,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旅途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天色擦黑的时候,车队终于缓缓停下,选择了一处地方安营扎寨。   前锋部队找的临时营地靠着一片小土坡,坡下有一条浅溪流过,是个进退皆宜的地方。   许维均跳下指挥车,站在高处迅速划分各部区域:“一营驻东面,占据制高点!二营在西,辎重队和后勤集中南面河边!动作都快着点!”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工兵负责在营地外围的位置挖掘散兵坑,并设置了简单的绊索警戒。岳振声则带着警卫连的士兵,在更外围的黑暗中布下了明哨与暗哨。   营地核心区域,临时指挥部的军帐已经立起,比起士兵们的简陋窝棚,这里显然宽敞不少。两名通讯兵正费力把沉重的电台桌搬进去,忙着架设天线,确保和先遣部队可以联系畅通。   厉戎生一把掀开帐帘,裹挟着夜风大步走进主帐,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传令下去,一小时后,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来指挥部开会!”   “是!”   许维均利落应声,正准备转身走出营帐,身后却忽然传来厉戎生低沉的嗓音:   “站住。”   许维均脚步一顿,不解回头:“少帅,还有什么吩咐吗?”   帐内静默了一瞬,一时只能听见外面埋锅造饭的动静。厉戎生背对着他,眉头紧皱,过了片刻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个小白脸呢?”   厉戎生为着昨天晚上的事心里不痛快,今天一天都故意没和对方说话。   许维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少帅是问陈医生?刚才下车就没看见他,可能吃饭去了吧,要不要属下请他来……”   他话未说完,一个瓷杯就“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厉戎生霍然转身,面色阴沉:“谁要请他?!”   许维均连忙低头:“是属下会错意了。”   “滚出去传令!”   “是!”   陈骨生并没有参与外面的忙碌,而是从后勤那里领了一袋压缩饼干外加一盒牛肉罐头。   行军在外,队伍里的伙食一向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就连厉戎生都没什么特例,最多比普通士兵多了一盘腊肉炒青菜,陈骨生手里那盒牛肉罐头还是炊事兵看在“少帅私人医生”的份上额外给的。   只是他拿着东西,却并没有和别人一起围坐吃饭,而是走到正在营地附近来回巡逻的岳振声面前打了个招呼:   “岳队长,都这个点了,还不带着兄弟一起吃饭?”   岳振声见是他,熟络回应道:“不急,还有半小时呢,等第二班哨换岗再说,陈医生,你这是打算吃饭?”   陈骨生却并未答话,而是将目光投向岳振声身后,笑着示意了一下:“我和孟老板是旧相识,劳烦岳队长行个方便,让我过去说两句话。”   岳振声循着他的视线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坐着一道颓然的身影,那人双手戴着手铐,身上衬衫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草屑,整个人累得只剩出气不见进气,不是孟阙又是谁?   没错,厉戎生这次出兵居然把孟阙也一起押来了。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这么硬生生带过来了。   岳振声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陈医生,这……少帅亲自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接近。”   陈骨生微微一笑,把两盒香烟压在他手上:“只是送顿饭,岳队长通融一下,他饿死了你们也不好交代不是?”   他可是看的明白,孟阙今天恐怕水都没喝一口,再折腾下去真有可能死半道上。   岳振声看着那两盒紧俏的香烟,又瞥了眼坡上狼狈的孟阙,犹豫片刻,终于侧身让开半步:“……尽快啊,别让少帅瞧见了。”   “有劳。”   陈骨生拿着东西,借着夜色遮掩朝土坡走去。   孟阙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浮木。   “阿幸!”   他下意识想站起身,结果因为体力不支又跌坐了回去,手铐撞得哐当作响,头晕目眩,半晌都没缓过劲来。   陈骨生在他面前蹲下,把饼干和罐头放在地上,目光扫过他腕上被手铐磨出的血痕,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孟老板,我给你拿了点吃的,你先垫垫肚子吧。”   孟阙却无暇顾及地上的食物,而是一把攥住陈骨生的手腕,压低声音焦急道:“你知不知道厉戎生为什么要把我带着一起行军?”   这是个好问题。   陈骨生现在也没琢磨明白呢。   如果说是为了折磨,好像也没必要,如果是为了挖出什么秘密,却也没见审问,好像……只是单纯为了折腾着玩儿?   陈骨生拿出水壶,不紧不慢拧开盖子,顺带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孟阙肉眼可见的失望,嗓子因为缺水而变得干涩嘶哑:“阿幸,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我出去?厉戎生摆明了是想折磨我,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的!”   他也算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哪里吃过这种苦头,今天缩在大卡车上浑身骨头都快颠散架了,那群大头兵偏偏也不管他,一整天了连水都没给一口,还不如把他扔到巡捕房关着呢。   陈骨生把水壶递给他,语气温和的安抚道:“孟老板,你放心,等这几天找到机会,我就去试探一下少帅的口风,看能不能把你放了,你先垫垫肚子,明天还要赶路呢,再这样下去会支撑不住的。”   孟阙确实饿了,接过水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又狼吞虎咽吃起了压缩饼干。   陈骨生在旁边耐心等着他吃完,顺便把牛肉罐头打开递了过去,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孟老板,那天你在巡捕房说,三天内自然会有人救你出去……那个人是谁?”   孟阙闻言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迟疑了一瞬才道:“现在已经离开万城地界,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如果真的打起仗来,实在不行就逃罢。”   他说话时言辞含糊,始终不答那个关键名字,陈骨生见状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仍是温声劝慰:“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暮色四合,营地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   厉戎生刚刚结束一场简短的军事会议,正站在主帐门口对许维均叮嘱夜间布防要点,话未说完,目光不经意扫过营地外围,远处土坡上的情景赫然映入眼帘。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但那两个肩并肩坐在土坡上的人确实是陈骨生和孟阙无疑,一个闷头狼吞虎咽吃喝,一个在旁边递水又递粮,场面温情脉脉,如果忽略性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小情侣。   厉戎生脸色阴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维均敏锐察觉到不对劲,顺着少帅的目光往那边看了眼,心中顿时一咯噔,陈医生怎么和那个姓孟的又搅和到一起去了?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厉戎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你说……他们两个看起来像不像一对儿?”   许维均僵硬摇头:“呃……少帅,他们可能只是朋友吧。”   厉戎生在黑夜中危险眯眼,意味不明反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姓孟的有嫌疑下毒害我,陈骨生却和这种人做朋友?”   许维均嗫喏开口:“少帅,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后不在明面上怀疑陈医生吗?”   厉戎生猛地偏头瞪了他一眼:“所以老子这不是在私下里怀疑吗?!”   “呃……”许维均噎了一瞬,试探性问道,“那您打算怎么做?”   厉戎生闻言不语,目光紧盯着陈骨生所在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许维均站得腿都有些麻了的时候,他终于有所动作,却是从枪套里抽出那把冰冷漆黑的勃朗宁配枪,毫无预兆拍在许维均掌心,让后者心里无端打了个突。   厉戎生缓缓偏头,阴影笼罩了他半张脸,他开口时气息拂过许维均耳畔,嗓音又轻又缓,像毒蛇吐信:   “你。”   许维均指尖冰凉,听见那淬着毒的声音一字字钻进耳膜:   “去把孟阙给我……”   话音在空气中静默片刻,最后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杀了。” 第267章 和我睡   许维均惊魂未定捂住胸口。   娘的!吓死了!他还以为少帅让他把陈医生给毙了呢!   “可……可是少帅,你不是说那个孟阙还有用处吗?现在就杀了……”   “用处?”   厉戎生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一字一句咬牙道,   “老子现在心情不好,杀了他解气——”   “这就是最大的用处!”   他说完猛地转身回帐,帘子被他甩得噼啪作响,只余一道命令劈头盖脸砸下来:   “麻溜去办!顺便把那个小白脸给老子叫回来!”   许维均望着晃动的帐帘,心里直犯嘀咕:少帅怎么一副要捉奸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人戴了绿帽子呢。   不过转念一想,杀就杀吧,反正死一个孟阙无关紧要,如果能让少帅消停几天,那简直千值万值。   于是陈骨生就那么半被哄骗,半被调离地叫到了军中主帐。他刚掀起帘子一进去,就见厉戎生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两条修长的腿懒散搭在桌沿,不经意透露出几分混不吝的兵痞劲。   厉戎生听见了帐子外的脚步声,却连眼皮子都没掀,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陈医生,舍得回来了?”   陈骨生仿佛没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夹枪带棒,走到帐子中间站定,浅笑道:“是啊,听许副官说少帅找我有事?”   厉戎生阴恻恻掀起眼皮,刚好把陈骨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收入眼底,心头顿时一阵无名火起。不过他转念一想,孟阙今晚就会身首异处,又把那点子邪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陈医生说说话了?”   “少帅日理万机,我怕耽误了您的时间。”   陈骨生嘴上这么说,却不见丝毫拘谨,从容不迫在主帐里唯一的行军床边坐了下来。简陋的床铺被他这么一坐,连空气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他抬眼看向厉戎生,目光在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上一扫而过,饶有兴趣问道:   “少帅好像心情不太好?”   帐子里挂着的煤油灯闪了一下。   厉戎生冷冷盯着他,也不说话,片刻后,蓦地笑了一声:“是啊,所以找陈医生来说说话,解解闷。”   他状似不经意问道:“陈医生这是打哪儿来?吃饭了吗?”   陈骨声点点头:“吃了,刚从岳队长那儿过来,瞧见他还在巡逻呢。”   他撒谎了吗?没撒谎。   说实话了吗?说实话了。   厉戎生闻言却恨得一阵牙痒痒,这小白脸真是狡猾的紧,在这儿和自己打太极呢?他面无表情眯眼,语调阴凉的问道:   “只见了岳队长,就没见见别人?”   陈骨生就知道他在这里等着自己,抬手扶了一下滑落的眼镜:“我瞧孟老板一天都没吃饭,怕他饿出个什么好歹来,误了少帅的大事,就给他送了点吃的。”   “大事?”厉戎生皮笑肉不笑,“陈医生知道我有什么大事?”   陈骨生故作不解:“不知道,不过少帅把孟老板带过来,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吧?”   厉戎生闻言不答,缓缓把双腿从桌上放下,军靴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坐直身子,身形前倾,隔着桌子盯住陈骨生,眼底暗流涌动:   “陈医生想知道?”   陈骨生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少帅如果愿意说,我自然愿意听。”   厉戎生反问:“如果我不愿意说呢?”   陈骨生:“那就是军事机密,不是我该听的。”   厉戎生忽然笑了。他起身绕过行军桌,走到陈骨生面前停下,洒落的阴影把对方完全笼罩。他俯身捏住陈骨生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对方抬头,压低声音道:   “陈医生,我最喜欢你的就是这点,知情识趣。”   “不过我现在怀疑那个姓孟的是敌军探子,谁如果和他走得太近,就以同罪论处,懂了吗?”   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就是了。   孟阙的罪名原本只是疑似下毒,现在倒好,扭头就多了一个通敌叛国的帽子,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陈骨生不动声色握住对方的手,然后微微下压,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有妖气流动,蛊惑人心:“少帅,我胆子小,你可别吓我。”   厉戎生垂眸瞥了眼他的动作,唇角微勾,心中受用。他抽出手,状似亲昵地拍了拍陈骨生的侧脸,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既然胆子小,就别做些找死的事。”   他说着顿了顿,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军营里帐子不够用,今天你和我一起睡主帐。”   这话题转得稍显生硬,理由也是蹩脚,野外行军哪有什么帐子不帐子的,把油布一铺躺草地上就能睡,就算厉戎生想优待陈骨生,往下面吩咐一句也不是不能挤个位置出来,哪儿用得着睡主帐?   陈骨生故作迟疑:“少帅,这不好吧?”   厉戎生轻掀眼皮,语气凉凉:“怎么,你想和那些臭烘烘的大头兵挤一个窝?”   陈骨生轻轻笑开:“那倒不是,只是少帅这么厚待,反而让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这话显然取悦了厉戎生。他站直身形,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两颗衬衫扣子,皱眉轻“啧”了一声:   “用不着你报答,一会儿给老子按按肩就行了。”   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好嘛,应该的。厉戎生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取悦了,刚才的戾气散了大半。   他利落脱下衬衫扔在床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然后趴在了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放松等着那小白脸给自己按肩。   帐内安静,只能听见野外窸窣的虫鸣声。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预想中的触碰迟迟未至。   厉戎生愉悦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他忍不住侧过头,却见陈骨生仍坐在床边,慢条斯理解开袖扣,一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   “你——”   他刚开口,就见陈骨生抬眼看来,眼底含着笑,声音温和得像春水:   “少帅,”   他斟酌一瞬才委婉提醒道,   “按肩……不用脱衣服的。”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厉戎生只觉浑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整张脸烧得滚烫。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操!以前针灸脱习惯了,居然忘了这茬!   他强装镇定抓过床尾的衬衫,手忙脚乱就要往身上套,却被一只冰凉白皙的手不轻不重按住,陈骨生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不打紧,脱了更方便些,少帅躺下吧。”   厉戎生心想那你刚才磨蹭个鸟?!   陈骨生假装没看见厉戎生恼怒的表情,微微用力把对方重新按了回去,那双手细腻无茧,温度微凉,落在后背的时候冷不丁让人打了个激灵,就像一块冷冰冰的玉石贴了上来。   陈骨生轻轻俯身,低声在耳畔问道:   “少帅,这个力道还行吗?”   厉戎生也不知为什么,浑身烫的厉害,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他侧脸生得俊美阴柔,不似厉督军那么五大三粗,多半是随了生母,此刻皱眉闭目,脸上红潮蔓延,削弱了几分凌厉感。   陈骨生修长指尖顺着他的后颈缓缓下移。   这是一具被病痛侵蚀得略显单薄的身躯,骨架却依然挺拔漂亮。苍白的皮肤下,脊骨节节分明,像一串蒙尘的玉珠。陈骨生顺着劲瘦的腰身往下,然后在尾椎骨那里慢悠悠打了个转。   他从前修炼降头术时,炼制过许多无名尸。   那些人生时丑陋贪婪,死后亦是腐烂发臭。   苍白发青的皮,内里裹着血红的肉、森白的骨。   而他只需一点尸油,和内里最深处的魂……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细细感受着皮下骨骼,心里莫名觉得这具身躯很是漂亮,大概因为身体的主人有一身傲骨,无论是收藏还是炼制,都十分值得。   渐渐地,那按揉莫名变了味,更像是在暧昧抚摸。   陈骨生心想厉戎生将来若是死了,自己是否可以把这人炼成傀儡,带在身边每日逗弄,也颇为有趣。   厉戎生不知道身后那人的想法,当陈骨生的指尖再一次从他腰侧流连而过时,厉戎生突然猛地翻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摸够没有?”   厉戎生眼底烧着暗火,呼吸有些乱,耳根的红晕早已蔓延到锁骨。   这小白脸分明是在占他便宜!   陈骨生任他抓着,不但不躲,反而笑了笑:   “少帅说的什么话,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隔空给您揉肩。”   “你!”   厉戎生气结,心想揉肩就揉肩,老在他腰上摸什么摸?可也不知是不是周遭氛围太过暧昧,望着陈骨生那张温柔浅笑的脸,他一肚子火莫名就那么消散无形。   厉戎生喉结滚动一瞬,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小白脸摸自己是好事嘛,有什么好生气的?   《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摸,应该的。》   厉戎生思及此处,力道不自觉松懈了几分,心想自己老这么凶也不行,容易把人吓跑了。他坐直身形,缓缓靠近陈骨生,距离近到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声音暗哑低沉: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少帅想知道?”   厉戎生凝视他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算了。”   他伸手扣住陈骨生的后颈,用指腹缓慢摩挲,垂眸吐出一句话:   “不重要。”   厉戎生心想自己真是犯糊涂了。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势,还用得着在意对方是直是弯?既然看中了,直接抢过来就是,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还当什么军阀?不如滚回老家种地去。   可这些念头在唇齿间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厉戎生望着陈骨生镜片后那双妖异的眼睛,忽然缓缓握住他的手,嗓音低沉霸道:   “还想摸吗?”   “……” 第268章 亲我   山林间刮起了风,吹得帘子扑簌作响。   厉戎生周身的戾气此刻却尽数消散,他眼眸轻垂,用一种可以称之为细致的动作缓慢抬手,轻轻摘下了陈骨生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灯光氤氲,对方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厉戎生唇角微勾,心想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长得就是漂亮。   “啧,你到底摸不摸?”   他有一种恶霸调戏良家妇男的成就感。   殊不知这话糙得陈骨生都没耳朵听,意味不明道:“少帅,我没这个爱好。”   厉戎生不信:“那你刚才摸老子摸的那么起劲?”   陈骨生:“……”   陈骨生淡淡挑眉,也没否认,他漫不经心偏头睨着厉戎生的侧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耳畔,带来一阵似有似无的痒意,低声饶有兴味问道:   “那少帅想吗?”   对方明明没爆粗口,可厉戎生莫名觉得陈骨生这句话比自己刚才那句还骚,没由来一阵脸红燥热,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这个小白脸,让摸就摸,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陈骨生睨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修长的指尖轻轻勾起厉戎生的下巴,慢条斯理摩挲了一瞬:   “少帅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厉戎生喉结滚动,半晌都没说话,就在陈骨生松手退去的瞬间,突然扣住他的手腕。   “想。”   这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他抓着陈骨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传来擂鼓般的心跳。   “满意了?!”   陈骨生不语,但看他唇边那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多半是满意的。   “少帅,”   他指尖顺着厉戎生的胸膛缓缓下滑,准确无误落在心脏位置,感受着掌下的震动,   “您这里跳得厉害。”   厉戎生呼吸一滞。   他盯着陈骨生近在咫尺的唇瓣,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废话,这里不跳的那是死人。”   “少帅,跳得太快,也是会死的……”   厉戎生说话永远辩不过这个小白脸。   他大脑一片混沌,不知什么时候稀里糊涂躺在了在行军床上。视野里只剩那盏摇曳的煤油灯,和陈骨生被暖光浸染的温柔侧脸。   对方修长的指尖在他身体上细致抚摸,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像是在把玩什么绝世珍藏,明明做着最色.气的事,整个人却像天边明月,清冷得不沾半点欲望俗气。   厉戎生心底深处忽然生出一丝不甘。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甘。   “陈骨生……”   他控制不住哑声开口,脆弱的喉结暴露在空气中,上下滚动了一瞬。陈骨生俯身贴近他耳畔,以为厉戎生要说些什么,可对方却是伸出长臂搂住他的脖颈,然后缓缓收紧,吐出两个带着欲望的字眼:   “亲我。”   厉戎生又重复了一遍,呼吸急促,   “陈骨生,亲我。”   他的渴望是那么明显,让人想要忽视都不行。   陈骨生洞悉人心,对于这种名为欲望的情绪并不陌生。他知道世人喜爱金银,追逐权势,又为美人折腰,情.爱.欢.好是越不过去的一关,可他同时又深知,那一切都太过虚无缥缈,如云烟易散。   厉戎生在这个乱世身居高位,可以轻易搅弄风云,但百年之后,也会和寻常人一样衰老死去,变成冢中枯骨,亦或者成为战争史上的寥寥一笔。   这样的人,他在轮回中或许能遇到很多。   但又或许,只能遇见一个。   不管一个也好,很多个也罢,命运都不该有太深的纠葛,否则就会变成一团剪不清,理还乱的死结,阻碍那条轮回的路。   陈骨生想了很多,其实不过一句话而已。   不能亲。   然而就在他垂眸沉思的时候,厉戎生微凉的唇瓣不知何时已经贴了上来,陌生的触感,毫无章法的吻势,像他的人一样霸道嚣张,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一边亲,一边还要骂他:   “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   陈骨生蓦地笑了。   被气的。   他一边任由厉戎生动作,一边轻飘飘勾住对方腰间的武装皮带,明明什么都没做,指尖不过顺着军裤边缘悄然探进去半寸,后者却像被点了穴一样瞬间僵住,连吻也停了。   ——陈骨生总是知道该怎么拿捏他。   厉戎生缓缓看向他,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你……你干嘛?”   陈骨生该不会现在就想上床吧?   厉戎生毕竟刚弯不久,目前最多只能接受亲个嘴、摸个手什么的,更深层次的还得循序渐进,看情况再说。   #确实弯了,但目前只弯了45°#   陈骨生笑了笑,意味不明问道:“舍得停了?”   厉戎生僵着没动,也没开口说话,因为陈骨生的指尖还没从他皮带里抽出来,他就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凶猫,多少有些施展不开。   陈骨生忽然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抬手摸了摸下唇,果不其然被咬破了,慢悠悠掀起眼皮看向厉戎生,半真半假道:   “少帅,你打算怎么赔我?”   他故意勾住皮带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惹得厉戎生心中一惊,多少有些风声鹤唳。   “你……我……”   厉戎生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是打死也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想怎么样?”   陈骨生望着他,故意不说话。   厉戎生见状心也凉了半截。   不会真要睡吧?   两个大男人……啧。   厉戎生脑海中也不知想起什么情景,脸上忽然一阵发烫,他迟疑一瞬,然后偏头移开视线,仿佛做下了什么决定,吞吞吐吐道:“行、行吧。”   如果是陈骨生,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么想着,他抽出陈骨生的指尖,然后磨磨蹭蹭解开了腰间的军用皮带,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只是等解开之后,他就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半晌都没动静。   陈骨生一看就知道厉戎生肯定误会了,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好笑。   他伸手摩挲着对方绯红紧张的侧脸,平常刺猬似炸毛的的人此刻就像一只陷入紧绷状态的猫,偏偏又不敢伸爪子,只能任由施为。   还挺有趣……   陈骨生缓缓倾身,直到鼻尖轻抵着厉戎生的鼻尖,这才停下。他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故意压低声音:“少帅怎么不动了?”   厉戎生喉结微动,语气有些迟疑:“我怕弄疼你。”   他倒不是顾虑自己,只是这小白脸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起折腾。   陈骨生:“……”   厉戎生这是打算在上面?   想的还挺美。   陈骨生似笑非笑道:“少帅,有件事得说在前头——我从来,不在下面。”   厉戎生对于自己看上的人一向很包容,随口道:“不在就不在,大不了我在下……”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瞬间抬头看向陈骨生,瞳孔一阵收缩。整个军帐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中,只剩外面山风呼啸。   陈骨生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变幻的神色,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肩头:“少帅刚才说……大不了什么?”   厉戎生喉结滚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他忽然一把攥住陈骨生的手腕,咬牙切齿道:   “想都别想!”   “敢让老子在下面,你活腻了!”   陈骨生也不挣扎,只是轻笑:“那少帅说该怎么办?”   厉戎生想也不想的道:“当然你在下面!长得就像个小白脸,细皮嫩肉,你不在下面谁在下面?”   陈骨生倾身靠近他,饶有兴趣道:“可我怎么觉得,少帅也挺细皮嫩肉的?”   厉戎生恼羞成怒:“你放屁!你凭什么说老子细皮嫩肉?”   陈骨生唇角微勾,一句话就让他哑了火:“当然因为刚才摸过了啊。”   厉戎生:“……”   好气!他都没摸过这个小白脸!   厉戎生咬牙:“总之老子不在下面,你自己看着办!”   陈骨生轻叹一口气,状似惋惜的道:“那就没办法了,看来我和少帅是有缘无分,凑不成这段露水情缘了。”   #这对见色起意二人组刚好了不到半小时,就因为谁在上面这个问题彻底分裂解散#   厉戎生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个你说了不算,老子说了才算!”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撕裂夜空,紧随其后又是两枪。虽然隔着段距离,声响已有些模糊,却让整个军营瞬间陷入了骚动。帐外顿时嘈杂起来,脚步声、厉吓声、武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   厉戎生扯过衣服套上猛地起身,眼底情欲尽褪,瞬间恢复了统帅的凌厉。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兵仓皇进来禀报:“少帅!是、是岳队长在后山坡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探子……”   他话还没说完,帐篷外的火把光亮已经映了进来,只听岳振声粗犷的嗓门带着惊怒和不解响起:   “许副官!你深更半夜跑到后山坡干什么?!还带着枪?!”   厉戎生脸色铁青,几乎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八成是许维均杀孟阙的时候手脚不利落,结果被巡逻的岳振声当场逮了个正着。   外面吵闹过后,又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一阵刻意压低的辩解声,大概是岳振声在犹豫要不要把人押进来,但动静闹的这么大,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肯定不现实。   没过多久,就有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押着许维均进帐。只见他整个人灰扑扑的,脸上还带着草屑,活像从山坡上滚下来一样,那把勃朗宁手枪此刻就握在岳振声手里,铁证如山。   厉戎生冷着脸走到行军桌后坐下,“砰”地一声重重拍桌,震得茶盏一跳。他甚至没抬高声调,只是掀起眼皮,阴冷的目光刮过众人:   “老子还没死呢,一个个就急着蹦跶了?”   他锐利的目光率先刺向岳振声:“让你巡个逻,能把老子的副官当探子抓回来?你他娘的眼珠子长脚后跟上了?!”   岳振声被骂得脖子一缩,但还是壮着胆子解释道:“少帅!属下刚才听见后山坡有枪声,这才赶紧带人过去查看的,结果发现开枪的人是许副官,问他为什么跑去后山,他又不吭声,属下只能把他扣下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没说的是许维均刚才连开三枪,对准的都是那个姓孟的犯人,摆明是要杀人灭口。幸亏人家失脚踩空摔下山坡了,不然现在已经去找阎王爷报道了。   厉戎生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半晌都没说话,直到今天他才看明白自己麾下都是些什么东西。他闭目捏了捏鼻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许维均,说说,你大半夜去后山做什么?”   厉戎生现在只希望许维均赶紧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免得被陈骨生那只狐狸瞧出端倪,哪怕许维均说是去后山看星星看月亮他也认了。   许维均:“……”   对啊,他大半夜去后山做什么呢?   许维均思来想去也没敢把厉戎生供出来,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借口,最后硬着头皮憋出几个字:“撒尿。”   “许副官撒尿的时候,还喜欢开枪听个响吗?”   这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来自陈骨生,只见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此刻正饶有兴趣望着许维均。   许维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岳振声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厉戎生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活像屁股底下长了根针,但都到这个份上了,也只能顺着陈骨生的话问道:   “是啊,你撒尿就撒尿,好好的开什么枪?”   许维均:“……” 第269章 反压   许维均忽然觉得活着也挺没意思的。   他现在手里要是有把枪,帐篷里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给老子鸡哔!鸡哔!鸡哔!!   哪个正常人撒尿还要在旁边开枪伴奏?!他脑子都快转出火星了也没想出这破事儿该怎么圆!   少帅!   你说句话啊少帅!   你别光坐在上面装哑巴啊少帅!!!!   许维均内心疯狂咆哮,面上却还得死死压住崩溃强作镇定,试图从陈骨生那句离谱到姥姥家的“边撒尿边开枪”里抠出一线生机:   “少帅……邳州战事在即,属下……属下是担心自己枪法生疏,拖累全军,这才半夜去后山加练的……”   他越说越顺,连自己都快信了:   “结果晚上水喝多了……顺带着就撒了个尿……”   厉戎生闻言暗中勾唇,好小子,不愧是留洋喝过墨水的,这种鬼话都能圆回来,他怕陈骨生又找出什么漏洞,不等对方开口,直接一锤定音道:   “你既然是为战事准备,其心可嘉。”   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半夜扰营,军法难容!”   “岳振声!”   “属下在!”   厉戎生面无表情敲了敲桌子:“既然许副官这么勤勉,后面几天你亲自训练他打枪,至少给老子进八个十环,没达标不许停!”   打了三枪都没打死孟阙那个撮鸟,许维均的枪法得烂到什么地步,练死了也活该!   许维均闻言眼前顿时一黑。   完了。   这他妈的简直比直接枪毙还折磨人!   岳振声却咧出一口白牙,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许维均肩上:“许副官放心,我可是出了名的神枪手,练一练保管让你脱胎换骨!”   闹了这么一出,主帐里总算重新恢复了安静。   厉戎生眼见许维均他们走了,这才转头看向陈骨生,故意问道:“陈医生,你对我的处置没什么意见吧?”   陈骨生微微一笑:“少帅的处置自然是公道的,我没什么意见,只不过……”   厉戎生挑了挑眉:“只不过什么?”   陈骨生重新拿起眼镜戴上,然后用指尖轻推调整位置,慢条斯理问道:“只不过……我有些好奇,少帅为什么一定要杀孟阙?”   “……”   他这句话一出,军帐里顿时陷入了死寂。   厉戎生缓缓眯眼,盯着陈骨生一言不发,指尖却在桌子下方飞速敲击膝盖,思考自己哪里出了破绽,毕竟刚才那出闹剧从头到尾都没人提过“孟阙”的名字,就算许维均出了点状况,也不该联系到他身上。   就在厉戎生陷入沉思的时候,空气中蓦地响起一声轻笑,只见陈骨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轻描淡写就把刚才那句话揭了过去:   “少帅,我开玩笑而已,不用当真。”   厉戎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陈医生的玩笑,倒是别致。”   他起身走到陈骨生面前,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刻意压低,莫名听出几分亲昵,还有几分暗藏的危险:   “不过你的玩笑,说不定哪一天就成真了呢……”   掌心在肩头缓缓收紧,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下方清晰的骨骼轮廓,就在陈骨生以为他会继续施力时,力道却又骤然松开。   “天黑了。”厉戎生转身走向行军床,声音恢复如常,“明天还要赶路,歇着吧。”   他背对着陈骨生解开武装带,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仿佛刚才那句暗藏机锋的话只不过是随口一提。   厉戎生所谓的“歇着”,其实就是把两张折叠行军床拼在一起合成一张,虽然陈骨生表示完全可以拆开各睡各的,但厉戎生就是死活不同意,说两张床拼一起宽敞。   陈骨生直觉对方晚上睡觉可能不会太老实,面上却不显,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过多争执,简单洗漱过后就躺上了床。   夜已深,后半夜的时候人困马乏,除了巡逻队还醒着,几乎各个营帐都鼾声连天。   陈骨生一直在闭目假寐,厉戎生也没怎么睡着。   他想起这小白脸今天说不在下面的话,肚子里就一阵窝火。   一个小白脸不在下面待着,难道还想上天?!   厉戎生在黑暗中阴恻恻睁眼,已经在思考要不要今晚就把陈骨生给办了,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对方自然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原本只是被气昏头了才冒出这个念头,但冷静下来一想,居然越想越有道理,而且可实施性相当大啊。   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难道还打得过他不成?   这么一想,厉戎生顿时来了精神。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偏头看向陈骨生,对方呼吸匀称,应该是睡熟了,借着帐子外的些许月光,依稀还能看清对方高挺的鼻梁轮廓。   他做贼似的俯身,在那微凉的唇上一触即离。   没有反应。   又试探着亲了一下。   黑暗中,厉戎生自己的脸颊先烧了起来。   他薄唇紧抿,只觉得比潜伏在敌营的时候还紧张,指尖摸索着去解陈骨生身上的衬衫扣子,渐渐露出一片平日在衣领下被藏得极其严实的锁骨,然后红着脸靠过去吻了又吻,发丝不经意擦过下巴,触感毛茸茸的,就像一只动物在肩头拱来拱去。   “……”   陈骨生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内心多少有些好笑。   他还以为厉戎生的段位有多高呢,结果就这?   想上人自然是先扒裤子,他倒好,趴在肩上啃个没完,照这个速度下去,只怕天亮都成不了事。   黑暗中,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覆在厉戎生后背,然后把他掖进军裤的衬衫抽了出来,皮带也应声而开,微凉的指尖也不知顺着腰带边缘探进了什么位置,引得厉戎生瞬间惊醒,脊背陡然一僵,瞪大眼睛的样子活像一只懵逼兔子。   陈骨生嗓音慵懒,在他耳畔意味不明道:   “少帅,皮带扎的这么紧,莫不是担心半夜有人脱你裤子?”   厉戎生:“……”   事实证明他担心的是对的。   语希圕兌0   这小白脸真敢扒他裤子啊!   厉戎生偷亲被抓了个正着,不仅不羞愧,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他伸手扣住陈骨生的肩膀,月光照出他桀骜的眉眼,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实话告诉你,老子这辈子从来不屈居人下。”   他拍了拍陈骨生的脸,灼热的气息拂过鼻尖,亲昵中暗藏警示,   “敢压在我头上的,不是见了阎王,就是快见阎王了,你年纪轻轻,总不会想和那群短命鬼作伴吧?”   陈骨生淡淡挑眉:“少帅这是在威胁我?”   厉戎生勾唇轻笑,兵痞性子暴露无遗:“你说算就算咯。”   他说完也不再继续废话,直接低头粗暴吻住了陈骨生,然后继续解衣服扣子。   陈骨生倒也不挣扎,反而不紧不慢回吻起来,指尖灵活在对方腰间摩挲,高超的技术直接软化了厉戎生的攻势,逐渐变得浑身发软,气喘吁吁起来。   于是厉戎生这边刚刚解完衬衣扣子,一低头就发现自己裤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陈骨生给扒光了,他恼羞成怒看向身下的人,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死死压低声音:   “喂!”   陈骨生似笑非笑:“怎么了?”   厉戎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才是上面那个!”   陈骨生不紧不慢“哦”了一声,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不管在上面还是在下面,都是要脱裤子的嘛。”   厉戎生:“……”   好像、好像也有点道理?   他就那么一愣神的功夫,只感觉视线瞬间天旋地转,猝不及防被陈骨生反压在了身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就被对方勾着吻住了,缠绵悱恻,亲得他骨头都酥了。   “唔……”   厉戎生一边艰难喘息,一边暗中用力想要把对方反压回去,结果也是出了鬼了,这小白脸看着文文弱弱,力气居然怪大的,推了半天就是纹丝不动。   黑暗中,厉戎生被迫翻身,刚好趴在床上,身上的衬衫松散褪到腰际,皮肤在月光照耀下就像通透冷冽的玉石。他呼吸急促,眼尾泛起潮红,只感觉自己的双腿被人用膝盖缓缓分开,有什么东西抵了上来,整个人顿时一激灵清醒过来。   厉戎生意识到自己有可能翻车,瞬间慌了。   “陈骨生,你他娘的想死是不是?给老子滚下来!”   陈骨生跪在他腿间,不紧不慢笑问道:   “哦?不滚的话,少帅打算怎么样?”   厉戎生慌的一批:“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喊卫兵进来!”   陈骨生居高临下睨着他骨感修长的后背,目光寸寸巡睃,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唇边笑意却丝毫不减:   “少帅如果真的想喊,那就喊吧,我没皮没脸,倒是不打紧,就是怕少帅这副模样被人看见,恐怕后半辈子的英明就毁于一旦了。”   这句话正戳厉戎生死穴。   他多好面子的一个人啊,如果被人瞧见衣衫不整的被压在男人身下,不如一枪毙了他来的痛快。   厉戎生无声咬牙,眼眶泛红,已经开始气得打哆嗦了,咬牙切齿道:   “陈骨生,你他娘的到底想怎么样?!”   陈骨生语气温和无害:“不怎么样呀,少帅放心,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习惯也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厉戎生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后面顶了自己一下,瞬间惊恐瞪大眼睛叫了一声,反应过来立刻死死捂住嘴,心里疯狂咒骂。   他艹陈骨生祖宗十八代的!!这个小白脸居然敢捅他?!居然敢捅他?!!   门口卫兵听见厉戎生那猝不及防的一声喊,瞬间警觉起来,隔着帘子问道:“少帅?!您没事吧?!”   厉戎生惊出一身冷汗,生怕他们直接闯进来了:“滚你娘的蛋!老子能有什么事?!你们谁都不许进来,否则有一个算一个全拉出去毙了!”   亲兵还是有些迟疑:“您真的没事吗?”   厉戎生语气森寒:“行,你一个人滚进来,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亲兵瞬间闭嘴不出声了。   少帅声音听着挺中气十足的,应该没事吧。   厉戎生却感觉自己非常有事,菊花不保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他仗着帐子里也没别人,气焰也嚣张不起来了,态度也硬刺不起来了,压低声音恨恨道:   “陈骨生,你现在下来!刚才的事老子既往不咎!”   陈骨生故意道:“少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黑暗中,厉戎生只感觉自己屁股又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吓得浑身一阵紧绷,差点被气哭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骨生轻叹了口气:“我不想怎么样,只想好好睡个觉而已,奈何少帅不愿意呀。”   厉戎生艰难偏头,红着眼眶瞪他:“你现在下来,我保证今天让你好好睡觉。”   陈骨生饶有兴味反问:“只是今天?”   厉戎生咬牙切齿:“以后只要你不同意,老子绝不压你,这总行了吧?!”   心中却暗恨,回头有机会就把这小白脸捆起来,以报今日之耻!!   陈骨生闻言这才慢悠悠松开他:“那就一言为定了?”   厉戎生哪里还有闲工夫搭理他,挣脱钳制第一件事就是翻身坐起,然后火急火燎套上裤子,结果等他好不容易穿好,一抬头就见陈骨生正坐在对面笑望着自己。   他身上的衬衫扣子已经被解开了,正松垮穿在身上,虚拢着露出一片性感的锁骨和胸膛,视线再往下,裤子分明穿得好好的。他单手撑在身侧,一腿盘起,一腿微曲,骨节分明的右手慵懒顺着膝盖垂落,赫然握着一把眼熟的黑色勃朗宁手枪。   轰——   厉戎生见状脸瞬间烧了起来。   原来刚才戳他的那个玩意儿是……是……   陈骨生还是那副清风明月般的斯文模样,那双眼睛偏偏妖异,笑起来的时候无端多出一段风流,嗓音不紧不慢,难掩戏谑:   “少帅,这下肯好好睡觉了?”   厉戎生:“……”   陈骨生昨晚上把厉戎生“收拾”了一顿,翌日清早明显自由了不少,他带着两袋压缩饼干和一壶水,照旧去后山坡给孟阙送饭,结果对方趁着守卫不注意,猛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急切道:   “阿幸!我们逃吧!!”   孟阙昨晚不小心摔下山坡才捡回一条命,浑身都是血痕擦伤,已经不能用惨字来形容了,他红着眼眶看向陈骨生,哆嗦着吐出一句话:   “再不逃,我的命就保不住了!” 第270章 私奔   孟阙想逃,这个念头并不稀奇,照厉戎生这个折磨法,是个人都想逃。   陈骨生思考的却是,自己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   他垂眸思忖片刻,等再抬眼时,已经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孟老板,现在邳州马上就要打仗了,而且我们没车没枪,附近又有重兵把守,就算逃,恐怕也逃不了多远的。”   孟阙闻言环顾四周一圈,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一旁负责看守的士兵就走了过来,他对陈骨生说话还算客气,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陈医生,少帅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许和这个敌探说话,您把东西放下就走吧,别让兄弟们难做。”   陈骨生原本还在思考该怎么拒绝孟阙,闻言顺势站起了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递过去,彬彬有礼态度让人交流起来格外舒心:   “不好意思,我和孟老板是旧相识,难免多说了几句话。”   烟盒外包装在阳光下泛着鎏金色泽,刚好是军营里最难得的进口货,士兵见状紧绷的面容稍缓,不动声色把烟拢进口袋里:   “快走吧,免得让少帅瞧见。”   陈骨生最后看了眼孟阙,示意他安心,这才转身离开。   凌晨六点,天才蒙蒙亮,军队就已经开始动身出发,朝着邳州继续赶路。经过长达十三个小时的急行军,终于在下午七点抵达了邳州城外围,和先遣支队成功汇合。   “停止前进!就地布防!”   传令兵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一个接一个传到了队伍后方。厉戎生走下汽车,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邳州城,眼眸危险眯起。   早在昨天半夜,负责佯攻吸引火力的先遣部队就已经和邳州守军交上了火,只是吴凯之紧闭城门,拒不出战,只在城楼上远远射几发炮弹,意在威慑。   暮色下的邳州城就像一头体型庞大的巨兽,只是龟缩在壳里不肯露头。城墙上方依稀可见几处坍塌,明亮的探照灯在黑夜中来回扫视,间或发射几枚炮弹威慑逼退,闷雷般的爆炸声就隔着半里地,把城墙上的尘土震得簌簌落下。   “报告!陈灵浦旅长已在指挥部等候!”   传令兵的声音让厉戎生回过了神。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背坡的杨树林里,伪装网层层覆盖,伪装得天衣无缝,厉戎生大步走进帐篷,只见通讯兵正在架设天线,原本弯腰研究地图的陈灵浦见他进来,立刻站直敬礼:   “报告师座!敌军在城外三道防线都布置了马克沁重机枪,城墙上还有八门克虏伯山炮。”   “我们的炮兵阵地在哪儿?”   “已经在前方小高地展开,随时可以火力覆盖,只是吴凯之这个怂蛋一直闭门不出,看样子不想死战。”   厉戎生走到沙盘前,指尖重重点在其中一处山坡:“不用强攻,混成旅的任务是正面佯攻吸引火力,每小时进行间歇性炮击,二营精锐已经沿小路往老鸦峪潜伏,只要听见西面传来枪声,你们立刻攻进虎口隘破城,里应外合包抄!”   “是!”   帐外,工兵正在飞快挖掘战壕,设立机枪阵地,成箱的弹药从车上连续不断搬下,就连医务兵也在树林深处搭起了帐篷,随时准备接收伤员。   整个营地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在夜色中蓄势待发。   相比之下,陈骨生就清闲多了。   他虽然挂了个“军医”的职,但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人敢真的让他去搬抬药品,厉戎生忙着开军事会议,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他,勒令他待在帐子里不许乱跑,以免被流弹伤到。   陈骨生坐在帐子里,却也没有闲着,内心一直在复盘今天早上和孟阙说话的场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闭目用指尖轻敲膝盖,最后终于琢磨出一点味儿来——   孟阙有问题。   对方今天说想逃,陈骨生其实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毕竟孟阙现在的状态和半残差不多,跑不出半里地就得被抓回去,自己如果带着他一起,肯定也跑不远,被抓回去了不是枪毙就是关押,实属引火烧身。   这种赔本买卖,陈骨生自然不会做,所以他并没有当场答应孟阙的要求。   但现在细细想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孟阙不是蠢货,恰恰相反,对方称得上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会不知道以现在的状态逃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吗?可他偏偏斩钉截铁地说要逃出去。   要么孟阙疯了。   要么,他另有底气……   陈骨生思及此处倏地睁开双眼,几乎同一时间,军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混乱,入耳满是枪械碰撞声和士兵声嘶力竭的吼声。   “有敌袭——!”   “快!保护少帅!”   “后山坡方向有不明敌袭!!”   主帐里面,厉戎生正与几名嫡系部下围在沙盘前推演战况,枪声传来的瞬间,他猛地抬头,凌厉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被触怒的凶光,声音冰冷低沉:   “哪里打枪?”   “哗!”   帐帘被猛地掀开,只见许维均大步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硝烟痕迹:“少帅!一伙不明武装忽然从后山坡摸上来了!人数不多,但火力很猛,打起来完全不要命!”   厉戎生闻言脸色一沉,抓起桌上的配枪就往外走:“调警卫连,左右包抄,一个都不准放跑!”   吴凯之这个怂蛋居然敢大半夜派人刺入敌营?简直找死!   “是!”   许维均很快领命,但又迟疑道   “少帅,那陈医生他……”   厉戎生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心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怎么了?”   许维均不太确定道:“有士兵看见陈医生好像也往后山坡去了。”   “他娘的!”   厉戎生闻言控制不住爆了粗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后面枪林弹雨的,他跑去凑什么热闹?!老子就知道他还惦记着那个姓孟的!”   他一把揪住许维均的衣领,恨恨吩咐道:“通知岳振声,立刻带队跟上!必须把人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流星率先冲出主帐,身影没入混乱的夜色中。   此时后山坡的交战已经快要进入尾声。   因为孟阙身份可疑,厉戎生并没有让他离营地太近,而是扔在了一处较远的山坡后面,派了几名士兵巡逻时顺带着看管他。   那伙不明武装队伍少说有五十多个人,而且装备精良,都是最新的德式冲锋,几乎打得巡逻兵躲在掩体后面不敢冒头——   而他们的目标也十分明确,居然是为了救被困的孟阙!   陈骨生伏在一处土坡后方,冷静观察着战局。他的目光越过交火线,锁定在孟阙身上,只见一名袭击者已经撬开了孟阙身上的手铐,拖着他往暗处撤退。   然而真正让陈骨生目光凝固的,是站在后方暗处的一抹身影——   那是一名极其苍老的妇人。   她身形佝偻,鹤发鸡皮,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围着一条色彩斑斓的老旧披肩,就那么静静站在枪林弹雨中,却奇异地没有一颗子弹靠近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护在其中。   陈骨生敏锐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在他思考着到底是留下来静观其变,还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时,那名老妪似有所感,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猛地往他藏身的方向扫来。   那目光冰冷、阴邪,带着某种非人的洞察力,瞬间穿透黑暗,牢牢锁定了陈骨生。   “出来!”   那名老妪忽然嘶哑开口,她手中握着一根黑色拐杖,狠狠陷地,语调诡异,带着几分南洋口音,   “后面躲着的人,再不出来我就杀了你!”   陈骨生丝毫不惧,缓缓从掩体山包后面站直了身形,他浅笑着轻抬手腕,示意自己并没有武器。   孟阙扔掉手铐,一抬头就看见了陈骨生的身影,他先是一怔,反应过来连忙拦住那名老妪喊道:   “阿嬷!别杀他!他是自己人!”   老妪闻言动作猛地顿住,她可怖的目光越过孟阙,准确无误落在陈骨生脸上,像是在审视他的可靠与否。周遭空气寸寸凝固,瞬间阴冷了不止几度,枪声、爆炸声、呐喊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陈骨生也发现了这名老太婆的诡异之处,心想对方一口古怪的南洋口音,难不成和自己是同行?他故意放松心神,并不做任何抵抗,坦然迎上那双锐利苍老的眼睛,然后一步步走上前。   “孟老板,你这是打算逃跑?”   孟阙点点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老妪:“阿嬷,我们带他一起走吧?”   空气中弥漫着枪声和窒息感,足足过了三秒,周遭那股阴冷的气息才如潮水般退去。老妪淡淡收回视线,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像被砂纸摩擦过的话:   “一起带走。”   她用手杖拄地,转身离开这里,不再看陈骨生,仿佛并不在意是不是多带一个人。   孟阙松了一口气,急忙拉住陈骨生的胳膊,语速飞快道:“阿幸,快跟我走!厉戎生的队伍马上就赶过来了,他早就怀疑我们是一伙的,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陈骨生心念电转,瞬间权衡了所有利弊。   首先他要做任务,自然是不能看着孟阙逃走的。   其次这伙救人的队伍明显是军伍出身,再加上这个奇怪的老妇人,恐怕孟阙背后藏着不少秘密,刚好可以趁机打探一下。   “好。”   陈骨生微微一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一起逃走。   这支不明武装队伍明显对附近的山地极为熟悉,撤退路线刁钻,动作干净利落。那名老妪被护卫在中间,步履看似蹒跚,速度却丝毫不慢,那柄蛇头杖偶尔点地,周围的路线都跟着无形发生了扭曲。   就在他们即将没入后方密林的刹那,陈骨生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营地方向出现了一堆火把,厉戎生带着亲兵急匆匆赶向了这片正在交战的山坡。火光清晰映照出他俊美的侧脸,却难掩阴寒,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地狼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敌军呢?!”   好在巡逻兵还有活口,岳振声跑过去询问清楚,又折返回来报告道:“少帅,他们说那群敌军刚才已经撤进后山了。”   厉戎生闻言深吸一口气,差点把牙咬碎:“那陈骨生呢?!”   岳振声“呃”了一声才道:“他们说……陈医生和孟阙好像一起走了。”   厉戎生闻言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许维均倾身靠近他耳畔,在旁边礼貌翻译道:   “少帅,他们说陈医生和那个姓孟的一起私奔了。” 第271章 你们谁得罪了厉少帅   陈骨生对许维均扣来的黑锅浑然未觉。   此刻他正跟随孟阙一行人在漆黑的山林间艰难穿行,脚下是完全没有开发过的崎路,植被茂密,枝桠横生。月光被遮天蔽日的密林遮得严严实实,夜色漆黑,只能勉强照见前人的背影。每一步都得用鞋尖探实了才敢落下,稍有不慎就会踩空滚下山坡。   孟阙的体力早已透支,他伸手拽住前方老妪的披肩一角,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断断续续道:   “阿……阿嬷……歇一会儿吧,我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   那名老妪闻言回身,用苍老的手摸了摸孟阙的脸,阴毒诡异的目光罕见流露出一丝慈祥:“傻孩子,夜婆娘才是我们的保护神,等日头爷睁了眼,天地就没了遮拦,再坚持坚持。”   陈骨生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侧后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此时他适时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托住孟阙另一侧手臂,声音温和的安抚道:   “孟老板,这话说的在理,追兵虽然未必肯夜入深山,但天亮前如果找不到我们的踪迹,肯定会封山搜捕。”   孟阙闻言只得咬牙点头,借着陈骨生的搀扶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沿路上那支持枪的武装队一直在前方开路,隐隐以那名老妪为首,陈骨生耳朵灵敏,听见那群人管她叫“雅桑婆”。   行路途中,陈骨生故意放慢速度落后了雅桑婆几步,不着痕迹打探道:“孟老板,我们这是要逃到哪儿去?”   或许是因为陈骨生这两天的照顾,孟阙并没有再隐瞒他什么,苍白干裂的唇瓣抿了抿,压低声音气喘吁吁道:“万城是厉戎生的地盘,咱们现在肯定是回不去了,只能往邳州方向逃。”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轻轻闪动:“可现在两军交战,听说邳州城门已经封锁不许出入了,咱们怕是混不进去吧?”   孟阙正欲说些什么,只见走在前方的雅桑婆忽然重重拄了一下拐杖,她枯槁的身形顿住,头也不回地沉声道:   “阿阙,专心赶路,不要多嘴多舌。”   孟阙适时收声,低头前行,等走了大概百来步距离,这才安慰似的对陈骨生道:“没关系,我阿嬷一定有办法的。”   陈骨生点点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转移话题道:“孟老板,我刚才听你喊‘阿嬷’,这是什么地方的称呼?”   孟阙解释道:“就是外婆的意思,我阿嬷是侨居南洋三代的娘惹,那边福建裔的华人都这么称呼,她在当地是很有名的神婆,那边下海的南洋商队都要靠她给的平安符避开风浪。”   陈骨生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心中对于这位雅桑婆是同行的猜测不免又肯定了几分,怪不得他当初取了孟阙的头发想做傀儡,对方的发丝却无故自燃,想来就是她的功劳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山林终于走到了尽头。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密林时,众人都不由眯起了眼睛,在黑暗中跋涉了整整一夜,大家都有些难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走在最前方的一名武装男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形,隐在灌木丛后。   拨开眼前的枝叶望去,只见邳州城灰色的城墙在朦胧的天光中巍然矗立,城楼上的哨兵身影清晰可见,长枪刺刀闪着寒光。城门外设了整整三道关卡,守军正在对进城运送粮草的队伍进行严密盘查。   那名武装男人掏出望远镜观察片刻,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还好,邳州城还没被攻下,咱们可以进去了。”   雅桑婆闻言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竟是不躲不闪,直接带着他们一行人往戒备森严的城门口走去,一名守军小队长见状,立刻带人上前,厉声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   他手中的步枪还没来得及完全抬起,目光在触及雅桑婆身后那几名武装男子熟悉的面孔时,动作倏然一顿,脸上的厉色瞬间被惊疑不定所取代。   他似乎是认出了这几人,但又不敢完全确定:   “郑营长?麻队长?”   郑营长还好,那名被称为麻队长的男子脾气却有些暴躁:“认出来了还不赶紧放行!我们奉大帅的命令出城办事,贻误军机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那名守军闻言脸色骤变,不敢再多问,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匆匆对着身后有些茫然的兄弟挥了挥手,低声喝道:“开闸!放行!”   陈骨生见状眼眸轻抬,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前方的雅桑婆等人,最后落在孟阙身上,神情若有所思——   邳州城里只有一位大帅,那就是吴凯之。   孟阙居然和吴凯之是一个阵营的?   事情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沉重的城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露出了邳州城内部的景象,雅桑婆率先迈步,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刚一踏进邳州城,陈骨生就见到了一副和万城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厉戎生铁腕治理下的万城虽然不能算得上多么富庶安乐,却可以称得上是井井有条,不仅不会受到炮火侵袭,就连米粮物价也严格控制在了合理范围内,军民商贾,贩夫走卒,各自在自己的行当安身立命。   没有兵痞勒索,没有强抢民女,厉戎生用雷霆手段为城中人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生存底线。   眼前这座邳州城,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街道上看似热闹,却透着一股虚浮的喧嚣,放眼望去,整条街竟然有一大半全是烟馆与妓寨。那些敞开的门洞就像一头巨兽贪婪的大嘴,正源源不断吐出浑浊的烟雾。   身穿水红色旗袍的女人懒懒倚在门框边,像是在打盹,她手里捏着半旧的丝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招摇着,浓重的烟雾模糊了白皙的面容,只能看见那染着红甲油的指尖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莫名鬼气森森。   一队巡逻兵歪歪斜斜走来,军服油光发亮,领口大敞,肩上扛着的枪支型号也不统一,全是胡乱拼凑的杂牌武器。他们停在牛肉摊前,随手抓了几块肉脯扬长而去,摊主低头不敢作声,只在队伍走远后才偷偷抹了把眼泪。   雅桑婆等人对这一切却都视若无睹,他们刚刚进城没多久,不远处就驶来了几辆军用汽车,轮胎卷起的尘埃尚未落定,头车副驾上就跳下来一名穿戴相对齐整的士兵,对他们敬了一个礼:   “郑营长,韩副官知道你们回城,特意让我开车来接。”   雅桑婆虽然是队伍里的“领头人”,但看起来在军营中好像没什么正式职位,来往士兵也不认识她,更多的还是和那位郑营长交流。   郑营长用力搓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坐上其中一辆军车,就连雅桑婆也坐进了一辆车的副驾,孟阙拉着陈骨生钻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往大帅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骨生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疑惑,低声问道:“孟老板,我们这是去……?”   孟阙经过一夜跋涉,整个人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他倒入椅背拍了拍陈骨生的手,声音沙哑的安慰道:“放心,只是去见一下韩副官,他这次为了救我出动不少人,总要过去见面说两句话。”   韩副官?难道不是吴大帅吗?   陈骨生在厉戎生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对军营里的情况还算有几分了解,正值两军交战的档口,随意派兵突袭敌方阵营不止有打草惊蛇的风险,还很有可能触怒厉戎生。   吴凯之龟缩城中这么多天,摆明是想据城固守。   一个副官哪儿来这么大的权柄,在如此紧迫的时局下派遣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袭击敌营,只为了救一个富商?   起码许维均是肯定没有的。   他敢这么做,厉戎生能把他腿打折。   除非……   这个韩副官的身份,并不止明面上这么简单。   很快,车辆就抵达了大帅府。   据说这座宅邸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王府,后来被一位富商花重金购得。吴凯之占据邳州后,一眼就相中了这处城中最好的地段和最气派的宅子,直接派兵“估价”一百大洋,从原主人手里“强买”了过来,自此和他的十几房姨太太住了进去,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陈骨生跟着孟阙他们一起下车入内,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军阀,但没想到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坐着的居然是一名颇为年轻俊朗的军官。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板笔挺,穿着熨帖的蓝呢军装,双腿交叠坐在主位,莫名透着一股子闲适意味,倒像他才是这座大帅府的主人一般,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却如潭水般深不可测。   “韩副官。”   郑营长上前一步敬礼道,   “人带回来了,折了二十几个兄弟。”   被称作韩副官的年轻人闻言点了点头,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他的目光依次掠过雅桑婆、孟阙,最后定格在最后面的陈骨生身上,莫名笑了笑:   “这怎么还多了一个?”   “雅桑婆,没听你说过有两个孙子呀?”   孟阙明显与韩副官认识,主动解释道:“这位是陈骨生陈医生,我当初潜进万城的时候多亏了他在厉戎生身边帮忙做内应,这次能逃出来他也帮了不小的忙。”   韩副官目光在陈骨生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神情若有所思,窗外忽然传来女子娇俏的笑声,伴随着留声机里婉转缠绵的《夜上海》,与书房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大帅又在陪三姨太听戏,靡靡之音,确实动人。”   韩副官忽然感慨了一句,这才把话题重新转回陈骨生身上:   “陈医生在厉戎生身边待过?”   第一次见面,陈骨生只觉这人城府颇深,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相处,他垂眸遮住眼底情绪,声音温和道:“鄙人不才,在厉少帅身边做过一段时间的私人医生。”   韩副官笑着点点头:“厉戎生一向多疑自负,能在他身边做内应可不容易。”   又夸赞道,   “挺好的,医生嘛,打起仗来就是难得的人才,现在邳州正和万城军交战,到时候陈医生也可以去帮帮忙。”   陈骨生这几天的饭到底没白送,孟阙闻言皱了皱眉:“韩副官,陈医生是我的人,邳州城这么大,料想也不会缺他一个医生,让他跟在我身边就行了。”   韩副官却是没出声,他倒入那张紫檀木雕花太师椅,右手抵着鼻尖,意味不明打量着孟阙:   “孟先生,按理说是不缺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打昨晚上把你救回来之后,今天早上万城军就疯了一样攻打邳州正门,已经死伤不少弟兄了……”   孟阙勉强维持着镇定:“韩副官,厉戎生本来就想拿下邳州,攻城有什么稀奇?”   韩副官唇角噙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摇了摇:“不一样,有策略的进攻,和发了疯的报复——这其中的分别,我还是看得明白的。”   他忽然倾身向前,目光扫过孟阙和陈骨生,带着几分探究和打量:“孟老板,难道你和厉戎生有什么生死大仇?”   孟阙噎了一瞬:“……”   有吗?肯定是有的。   但厉戎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最多只能算他单方面有仇,对方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个专门开战吧?   孟阙:“有的话他早就杀了我了,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韩副官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向陈骨生,语意深深的问道:   “陈医生,那你呢?你得罪过厉少帅吗?” 第272章 陈医生,你对自己真狠   能在这个硝烟乱世坐上高位的人没几个是蠢货。   无论是厉戎生还是眼前的韩副官,都给人一种极其不好糊弄的感觉。陈骨生原本想否认,思考一番,话到嘴边又变了口风:   “韩副官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医生,哪里敢得罪厉少帅,如果真要说有的话……那大概就是我和孟老板一起逃了回来。”   “厉少帅最忌讳吃里扒外,如果因此记恨上我,倒也不是没可能。”   陈骨生选了一个较为折中的回答,毕竟他一个私人医生,确实没理由和厉戎生发生什么冲突。可如果说全然没有,又确实无法解释厉戎生忽然猛攻城门的行为。   韩副官也不知是信了没信,一副恍然模样:   “原来如此。”   孟阙此刻反而是心情较为糟糕的一个:“韩副官,厉戎生现在大举攻城,邳州能扛得住吗?”   韩副官却轻笑了一声:“孟老板,你莫不是犯傻了?邳州城最多也就三千守军而已,厉戎生却带了整整一个混合旅,都是全新的制式装备……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打输了,他老子不还活着呢么?六省督军可不是纸糊的。”   孟阙脸色微变:“韩副官的意思是坐在城里等死?”   他当初为了能在万城商会立足,一力促成了厉戎生攻打邳州的事,但没想到命运弄人,兜兜转转居然又回来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韩副官轻轻抬手下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孟老板,别着急,我只说邳州城会守不住而已,又没说一定会输给厉戎生,他这次攻城心切,我们刚好来个请君入瓮,如果能把他杀了,不仅你们大仇得报,就连吴部长知道也会大加赞赏,岂不是皆大欢喜?”   陈骨生敏锐注意到韩副官嘴里出现了一个新名字。   吴部长?   政府高官?   对方为什么会想置厉戎生于死地?   难道是厉家在官场上的政敌?   那一瞬间陈骨生心中闪过了很多猜测,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淡淡垂眸盯着地面,一副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   孟阙闻言果然来了精神:“你有把握杀了厉戎生?”   韩副官唇角微扬:“孟老板,世界上并没有十拿九稳的事,对于我们这种行军打仗的人来说,只要胜率有三成,那么这件事就值得去拼一拼,到时候你和雅桑婆婆就跟着我好了。”   孟阙闻言正准备答应,一直沉默不言的雅桑婆婆却忽然开口道:“韩副官,阿阙娇生惯养,什么都不懂,到时候请你派一队人先护送他出城去安全的地方吧,有我留下来就够了。”   很明显,韩副官想拿捏孟阙当人质,雅桑婆婆却不愿意孟阙搅合进这趟浑水中。   韩副官闻言看了雅桑婆婆一眼,并没有拒绝:“也好,到时候我派一队精兵保护孟老板出城,等杀了厉戎生之后,我们再在城外汇合。”   他说着话锋忽然一转:“啊,不过我身边还缺个可靠的医生,不如就让陈医生暂时跟在我身边?”   他看出孟阙对陈骨生颇为在意,这是想借故拿捏。   雅桑婆婆根本无所谓陈骨生的死活,闻言自然不会反对,孟阙的脸色却瞬间难看起来:“韩副官,他的医生身份是假的,根本就不会什么医术,你如果想要一个可靠的随军医生,我可以出钱在城里帮你搜罗……”   他话未说完,就被韩副官轻轻抬手打断:“陈医生如果医术真的不好,也不会在厉少帅身边待那么久了,孟老板,我这次为救你死了二十几个弟兄,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他说话时面上仍然带笑,但明眼人已经看出来这是他的最后通牒。   孟阙僵着脸一言不发,就在气氛已经有些陷入凝固的时候,陈骨生适时出言打破了沉寂,只见他微微一笑,开口劝道:   “孟老板,我虽然医术不精,但治些普通的伤风感冒还是没问题的,反正大家最后都要到城外汇合,不如我先跟在韩副官身边,到时候再去找你?”   孟阙欲言又止:“可是……”   “好了阿阙,时间不早,赶紧回房洗漱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离开邳州。”   雅桑婆婆睁开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锐利的目光在陈骨生身上一扫而过,似乎对这个引得孙子失态的人并不十分喜欢。她手中蛇杖拄地,直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孟阙没奈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   他们一走,书房就彻底静了下来,书房花窗外糜丽悠扬的留声机音乐依旧没有停止,混杂着城门口炮火连天的动静,形成一种荒谬怪诞的反差。   韩副官似乎是觉得书房不大透气,起身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然后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意味深长道:“陈医生,你以前是跟着厉少帅的,现在跟着我一个小小的副官,不会觉得委屈吧?”   陈骨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望着花园里的假山流水,声音含笑:“怎么会呢,厉少帅是万城之主,韩副官是邳州之主,细较起来,倒也没差。”   清早晨光熹微,体型肥硕的吴大帅正躺在花园藤椅上晒太阳,白绸短褂被撑得有些变形,远看像一座胖乎乎的肉山。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座崭新的留声机,黄铜喇叭张扬外扩,从里面流淌出绵绵动人的嗓音。   那是上海滩最红的歌女,嗓音像一根浸了蜜糖的绸丝,又甜又细又软,在花园上空袅袅地绕,连炮声都不能侵蚀。   只是这幅情景细看却又透着几分诡异,概因那吴大帅的目光看起来痴痴呆呆,嘴角还流出了一丝晶亮的涎水,旁边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妩媚旗袍女人正用手帕替他擦拭嘴角,场面看起来温馨恬淡。   敏锐如陈骨生,几乎一眼就发现这位吴大帅的异常之处,再联想到大帅府上下隐隐以这位韩副官为尊,不难猜到吴凯之只是明面上的傀儡,这邳州城恐怕早就暗中换了新主人。   怪不得雅桑婆能让韩副官帮忙出兵救孟阙,想来对方能操控吴凯之,背后少不了她的帮助。   韩副官闻言转身看向陈骨生,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变成了欣赏,笑着道:   “陈医生,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不过邳州这个烂透了的空壳子和万城可没法儿比,你多少有些抬举我了。”   陈骨生意有所指:“邳州城再如何破,也是一座城池,韩副官真就这么豪气,舍得拱手相送?”   韩副官却笑了笑:“区区一城而已,别说是我,恐怕连吴凯之那个蠢货都不会满足于此吧?”   陈骨生点点头,似乎颇为赞同:“韩副官,既然你打算在城中伏击厉少帅,那么能不能容我多问一句,咱们逃跑的退路是什么?总不能弃了邳州之后就浪迹天涯吧?”   他说着故意顿了顿,   “还是说那位吴部长……已经准备好了接应你?”   韩副官声音懒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厉戎生如果死了,吴部长目的达成,又怎么会费心思管我们几个弃子的死活呢?”   陈骨生目光轻闪:“这么说来,我们只能自己准备退路了?”   韩副官不置可否,并没有说的太详细:“陈医生,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道,只有聪明人才能活下去。”   他说完微微仰头,负手站在这座历经风雨的前朝王府屋檐下,望着天边初升的太阳意味深长道:“等着看吧,这邳州城很快就要变天了。”   接下来的两天,陈骨生一直跟在这位韩副官身边。   他目前还没有摸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对方极其漠视人命,并不在意底下人的死活。   随着厉戎生攻城的趋势越来越猛,前方已经有些顶不住了,韩副官却眼也不眨,一直调吴凯之的旧部去城门口当炮灰,几乎是拿人命往里填。   整座邳州城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街上贩卖米粮的商铺齐齐关门歇业,那些百姓买不到粮食就疯了一样去抢,大头兵也不管,四处搜罗钱财,趁夜想从城洞钻走逃跑,结果被堵在外面的万城军用枪打成了筛子。   韩副官不止不生气,还挺高兴。   毕竟戏做的如果不够真实,又怎么能引厉戎生进来?   “报!!!”   是夜,一名士兵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帅府,身上的军装已经被硝烟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几乎是扑着摔到了韩副官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用嘶哑的声音哭喊道:   “报……报告!东城门已经失守了!老鸦峪方向的前锋队至少有一个营,全是自动火器,借着炮火延伸不要命地往上冲!李团长亲自带队打了三次反冲锋都没能夺回来!现在万城军已经越过虎口隘,正向城内突进!弟兄们……快打光了!”   这番话的信息含量极大,而且句句致命。   然而韩副官却并没有出现那名士兵想象中的暴怒,反而轻描淡写摆了摆手: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下?   士兵猛地抬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往哪儿下?城都被打没了,再不逃命就该下阎王殿了!   可他到底没敢问出来,最后看了这座大帅府一眼,咬咬牙转身冲了出去,趁着万城军还没打到这里,现在逃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殊不知在他离开后没多久,黑暗中就忽然涌出数不清的身影,这群人各个精壮悍勇,行动间带着军伍特有的利落,偏偏都穿着粗布短褂,乍看与逃难的百姓无异,如果不是腰间别着枪支,很容易被迷惑。   没错,韩副官压根就没打算逃。   他真正的计划,是让这批精锐伪装成普通老百姓,分散潜伏在城中,只等厉戎生攻破城门的时候再伺机动手。   有雅桑婆在旁边相助,说不定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厉戎生,到时候趁着万城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的当口,他们就能从容脱身,顺着提前准备好的密道逃出城外。   韩副官回到书房换了身普通的粗布短褂,顺带着把一套同样破烂的衣服扔给陈骨生,状似“好心”的提醒道:   “陈医生,换上吧,一会儿城里乱起来你可得跟紧些,万一不小心喂了枪子儿,我也没办法和孟老板交代不是?”   陈骨生展开那件粗布短褂,毫不犹豫套在了身上,毕竟厉戎生麾下的兵十个有八个都认识他,到时候万一被认出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换上衣服犹觉得不保险,还在花盆里随手抓了把土抹在脸上,直把那张白皙斯文的脸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才肯罢休。   韩副官见状挑了挑眉,稍显讶异:“陈医生,看不出来,你对自己下手还挺狠的?”   他不知道,厉戎生下手更狠。 第273章 把他给我逮回来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过平静。   当万城军攻破邳州城门的那一刻,吴凯之那些负隅顽抗的残部瞬间溃散。他们或有些想趁乱逃出城外,或有些借着地形便利躲了起来,还有些机灵的直接脱下军服伪装成平民百姓,试图蒙混过关。   “各营注意!我部已突破邳州城防,现发布一号作战指令:各营按预定区域肃清残敌,逐屋搜查,控制所有交通要道,如遇抵抗,就地击毙!”   “一营负责城西,二营城东,三营抢占制高点以及吴凯之帅府,炮兵营在城外预设阵地警戒,侦查连就位,谨防敌军残部反扑!”   夜色漆黑,只见大批万城军潮水般涌入城内,动作迅速利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他们在接到军令的第一时间就以战斗队形散开,或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开始逐屋搜查躲在城内的残敌。   “砰!”   “砰!”   “砰!”   不时有枪响声从街巷深处传出,那些躲藏在里面的守军被接二连三揪了出来,模样狼狈地在街心空地跪成一排。   吴凯之的部下是出了名的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而且十个人里面有八个都染上了大烟瘾,这种乌合之众,厉戎生自然看不上,骨子里冷血杀伐的一面暴露无遗,下令天一亮就集中击毙。   彼时陈骨生和韩副官正蛰伏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所在——   一座被炸毁半边、废弃多年的钟楼顶层。   早在十分钟前,上来搜查的那队士兵就已经被雅桑婆用邪术迷惑离开,只要不发出动静打草惊蛇,暂时不会有人搜到这里。   韩副官躲在钢筋缝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街面情况,直到看见一队士兵冲进大帅府,这才收回视线。   钟楼视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厚重的尘灰,让人极其不舒服,他背靠着残破的砖墙,用仅有周身几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万城军已经接手了城防,等排查完毕后,厉戎生就会带着部下进城,而且大概率会直接入驻大帅府,等他坐车经过的时候,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动手。”   他嘴里说的计划,只有雅桑婆和他自己知道。   陈骨生坐在旁边的空地上,一直在闭目养神,安静得险些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大片阴影从头顶洒落,以至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正漫不经心捻着几根黑色的发丝。   “放心吧,人已经准备好了,这次绝对万无一失。”   雅桑婆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莫名让人感到了几分黏腻不适。她拄着拐杖站在墙后,透过缝隙观察着下方街道,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毒辣的恨意,低声喃喃自语,   “当年的债,总算可以讨回来了……”   那一瞬间,雅桑婆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背影控制不住佝偻了几分。她闭目攥紧手中漆黑的蛇杖,重重拄地,沉声吐出一句话:   “都下去埋伏待命,时机一到,立刻动手!”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墙角阴影处就缓缓走出了四抹身影。那是四名有老有少的男人,算不得十分强壮,有一个甚至已经胡子花白,年过半百。哪怕万城军搜查残敌,恐怕都不会怀疑这几个老弱病残是敌军细作。   他们几人目光呆滞,听见雅桑婆的吩咐缓缓转身,迈步朝着楼下走去。一缕初升的阳光恰好穿透砖墙缝隙,照亮了他们藏在衣领下方的脖颈 ,只见上面有一圈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合痕迹,倒像是头颅断了被谁重新缝到身体上似的。   陈骨生似有所觉睁开双眼,然后又重新闭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邳州虽然已经被吴凯之弄得乌烟瘴气,然而其地处南北要冲,好歹也算是过往铁路的重要关口,厉戎生既然已经打下来了,自然没有白白丢弃的道理。   早上八点,一列车队浩浩荡荡驶入了邳州城。   响了一夜的枪声与炮火声终于停歇,只有焦糊味和血腥味弥漫在整座城池上空,浓烈得一度有些化不开。街道上随处可见的都是守军尸体,断壁残垣在清晨的薄雾中冒出缕缕硝烟,处处都透着战后的百废待兴。   正中间的一辆指挥车上,许维均正和厉戎生汇报着城内情况。   “少帅,目前城内小规模有组织的抵抗已经基本肃清,仅剩小股残兵也已经全部押解到街中心,我部初步统计,阵亡约二百三十六人,重伤员已全部转至野战医院救治。”   “根据战俘口供,吴凯之在邳州城共有四个粮仓,一个大型武器库,陈旅长已经全部封存,只等您亲自下令清点。缴获的枪支和重火器目前数目不详,正在加速盘查,就是吴凯之……”   厉戎生一直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军帽阴影遮住了他锐利的眉眼,军大衣盖在腿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的意味:   “吴凯之怎么了?”   许维均迟疑一瞬才道:“吴凯之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看起来痴痴呆呆,活像傻了一样,我们的人冲进大帅府时,就看见他一个人趴在地上到处喊着要奶喝,那些姨太太也早都收拾金银细软跑了个干净。”   “喝奶?”   厉戎生闻言缓缓睁开双眼,嗤笑一声,语气冰冷讥讽,   “这玩意儿我可没有,不过子弹倒是管够,直接送他百十来颗,就当老子给他的见面礼。”   许维均心知少帅这是不打算留着吴凯之了,闻言应了一声“是”,正准备继续汇报其他内容,结果就从后视镜里看见厉戎生眉头一皱,声音阴沉,难掩烦躁:   “那个小白脸呢?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找到?!”   娘的,别是到处乱跑不小心让大炮给轰死了吧?   许维均就知道他得问这个,熟练安抚道:“少帅,陈旅长已经吩咐底下人去找了,一有消息就立刻回报,估摸着还得几天呢。”   厉戎生冷冷骂道 :“一群废物,找个人都这么费劲!”   说完又咬牙切齿低声嘀咕了一句:“等抓回来了老子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说话间,车队刚好停在了大帅府门前。   街道两边有不少民宅 ,许多老百姓都偷偷摸摸躲在门缝后面偷看,他们被吴凯之剥削得狠了,一时也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军老爷比起吴大帅怎么样,所以没有任何人敢上前凑热闹,生怕一个倒霉被喂了枪子。   于是偌大的一条长街除了军队,几乎看不见什么闲杂人等,以至于被雅桑婆控制的那四名男子摇摇晃晃朝着厉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时,瞬间引起了警卫的注意,他们立刻抬枪示警:   “你们四个站住!干什么的?!”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四名模样呆滞的男人在枪口警示下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朝着厉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站住!再不停下我就开枪了!”   厉戎生原本都要走进帅府了,听见外围的动静不由得脚步一顿,他眼眸锐利眯起,回头看向身后 ,只见最外圈不知何时多了四个乱闯的百姓。   眼见亲兵已经上前阻拦,厉戎生并没有太过在意,然而就在他收回视线继续朝着大帅府里面走去时,异变突生。   “砰——!”   “砰砰砰——!”   一道震耳欲聋的枪声忽然打破了长街寂静,后面紧随其后响起了一片射击声。   原来就在厉戎生转身的那一刹那,当中年纪最大的那名老者忽然从口袋里掏枪对准了他的后背,只是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负责护卫的士兵一枪毙命,他的另外三名同伴也没能幸免,直接被枪打成了筛子。   原本躲在钟楼里的陈骨生听见动静倏地睁开双眼,偏头往楼下看去,只见那四个人已经被全部击毙,尸体直挺挺倒在地上。   而厉戎生也不知是不是这种刺杀情况遇多了,半点不见慌张,甚至还走到尸体跟前看了看情况,然后发出一声轻嗤。   ——估计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哪个傻缺派了几个老弱病残来刺杀?   陈骨生抬眼看向对面的韩副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唇角微扬了一瞬:   “韩副官,这应该不是你的最终计划吧?”   韩副官却笑着问道 :“陈医生,我请你看一场魔术怎么样?”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雅桑婆正藏身在楼下某个街道拐角附近,她手中蛇杖拄地,低声念念有词,苍老的左手伸向半空,忽然猛地攥紧成拳——   同一时间,骇人情景出现了,只见那四具早已气息全无的尸体毫无预兆睁开双眼,紧接着浑身抖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声。他们的头颅就像离膛子弹般,嗖一声从身体上挣脱开来,然后凶相毕露神情狰狞地朝着厉戎生袭去!   飞头降。   南洋最古老、也是最难修炼的降头术之一。   根据古籍记载,这种降头术练成之后,施术者的头颅不仅可以脱离自己的身躯飞行千里,还能吸食生灵血气,用以增强自身寿命。   不过那也仅仅只是古籍记载而已,毕竟没有谁会那么无聊,动不动就把自己的头飞出去玩。所以这种降头术在后世流传的时候渐渐发生了衍变,或许称之为“驭尸术”更为恰当,也就是雅桑婆正在施展的这种。   她不仅可以操控尸体为自己所用,而且还能操控那些尸体的头颅为武器。尸体一旦被练成傀儡就变成了至阴至毒的邪物,咬一口就会被瞬间吸干魂魄。   怪不得韩副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原来是有这个杀手锏在。   青.天.白日的,几颗狰狞的人头在天上飞来飞去,是个人都会被吓到。饶是厉戎生麾下的士兵杀伐果决,看见这一幕也不由得惊骇瞪大双眼,反应过来连忙举枪疯狂射击。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活见鬼了,无论他们怎么猛力射击,那些头颅就是刀枪不入,最多因为外力偏移一下方向,然后又继续朝着厉戎生袭去。情急之下他们只能奋力挥动枪杆,试图抵挡攻势。   “少帅!”   “快!保护少帅!”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长街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就连厉戎生也是神情惊骇,心中难掩恼怒,毕竟他有多少年都没被弄得这么狼狈了,冷着脸掏出配枪朝天空猛力射击,然而直到子弹都空了也还是损伤不了那几颗头颅分毫。   陈骨生隐在钟楼上方,见状不动声色从袖子里取出四根发丝,指尖轻捻,各分两根,然后又互相捻成一根。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那四颗头颅忽然调转方向开始自相残杀起来,活像狗咬狗似的。   “嗯?!”   原本正在暗处施法的雅桑婆见状神情惊疑不定,咬牙又加大了力度,只是她年纪大了,修为已经不足以把另外两颗头颅的操控权夺回来,只能操控另外两个对打。   陈骨生亦是有所动作,轻描淡写抽出两根发丝掐断,只听接连两道爆炸声响起,飞在上空的四颗头颅竟是有两颗都忽然炸开,血肉头骨飞溅。   “噗——!”   雅桑婆被骤然反噬,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她狠狠捏碎掌心的傀儡符,想要知道是谁在暗中和自己作对,却见那仅剩的两颗头颅居然朝着钟楼方向飞去,然后狠狠撞塌了半边墙壁,轰然爆炸。   “砰——!”   陈骨生反应极快地闪身一躲,却是为时已晚,整面墙坍塌大半,直接把他的身形暴露了出来。   楼下的雅桑婆见状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居然是你——?!!”   陈骨生心知自己被发现,却是半点不见慌张,他反手扔掉那几根早已作废的头发,然后弹了弹身上的灰尘,笑意温文尔雅,隔空无声吐出一句话:   “承让了。”   他们这一闹,很快引起了万城守军的注意,只听楼下响起接二连三的呼喊声。   “快!钟楼方向有敌情!”   “前面有个老太婆!抓住她!”   几乎同一时间,厉戎生锐利的目光已如箭矢般钉在了钟楼顶端那抹身影上。尽管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一股莫名的直觉却在他胸中来回翻滚,那个人一定是陈骨生!   “去!把他给老子抓回来!”   厉戎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眼睛仍死死盯着钟楼上方,看也不看一把拽过了岳振声的衣领,恨声重复道,   “立刻去把楼上那个脸涂得乌漆嘛黑的家伙给老子抓过来!现在!马上!”   然而下一秒,陈骨生的身影就从楼顶上消失了。   原来韩副官早在情况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就打开了密道入口,并且不由分说用枪抵住陈骨生的后腰,挟持他一起钻进了漆黑潮湿的密道里,飞速往城外方向撤去。   陈骨生也没打算留下来送死,自然也就没反抗,顺势跟着一起离开。   这条密道直通后山的老鸦峪,不知过了多久,等他们所有人顺着那条狭窄的密道口出来时,竟有种如获新生之感。   韩副官是个文雅人,不像厉戎生那样动不动就骂娘爆粗口,但饶是如此,被陈骨生坏了如此重要的事也终于笑不出来了。   冰凉的枪管毫无预兆顶上太阳穴,韩副官的语气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意:“陈医生,倒是我小瞧了你,没想到你居然也懂降头术。”   被枪顶着脑袋,陈骨生依旧从容不迫,他随便找了块山石坐下来,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根头发丝:   “一点混饭吃的小把戏而已,让韩副官见笑了。”   韩副官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根头发是谁的?”   陈骨生:“哦,你的。”   韩副官把枪收了起来。 第274章 躲不掉   韩副官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人,绝不会在这种危急情况下和陈骨生爆发冲突,他若无其事把枪塞进腰间,又恢复成他们初见面时那种笑吟吟的模样:   “陈医生,我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看向那根发丝,暗自思考有多大的可能性拿回来。   陈骨生相当善解人意:“韩副官,我也是和你开玩笑的。”   他语罢指尖一松,任由林间山风把那根发丝吹得无影无踪。   “……”   说不清为什么,韩副官总觉得这人拔了自己不止一根头发。   “陈医生,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解惑?”   “请问。”   “你刚才为什么要救厉戎生?”   这句话一出,周遭有了片刻死寂。   韩副官的那些精锐部下不约而同把手摸向腰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只要陈骨生的答案出现一丝错漏,立刻就会把他当场击毙。   陈骨生却摘下眼镜,慢条斯理擦了擦上面的浮灰,半点不见惊慌:“韩副官,我没有救他,只是在和雅桑婆斗法而已。”   “斗法?”   韩副官听见这么荒谬的理由居然没生气,甚至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   “陈医生,你为什么要和雅桑婆斗法?要知道她可是孟老板的亲外婆。”   他语气玩味,意思很明显:你和人家孟老板不清不楚的,现在把人家外婆坑惨了,这合适吗?   陈骨生却是抬头看向远方,略显惆怅的叹了口气道:“韩副官,你有所不知,我和孟老板虽然两情相悦,但一直受到雅桑婆的阻挠,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   韩副官闻言再也维持不住风度了,嘴角笑意一僵:“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害雅桑婆的?”   他有些不可置信,自己苦心经营的大计居然会毁在一个这么离谱且狗屎的原因上?!   在此之前,韩副官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例如陈骨生早就被厉戎生策反了,例如陈骨生和雅桑婆有什么血海深仇,例如这是降头门派间的什么争斗较量……   但他万万没想到,理由居然可以荒谬到如此程度。   这算什么?!夜路走多了总会踩到屎的吗?!!   陈骨生重新戴上眼镜,仿佛犹嫌给韩副官的刺激不够大,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道:“韩副官,你现在不明白是因为你没有心上人,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了。”   “……”   韩副官什么都没说。   他缓缓转过身,然后单手扶树勉强站稳身形,低头闭目,一言不发。   “副官,您……您没事吧?”   一旁的部下见状面露担忧,下意识想伸手搀扶,却被韩副官抬手阻止,只见他狠狠抹了把脸,语气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我没事,继续赶路。”   顿了顿,又咬牙切齿补充道,   “把那个姓陈的也给我带上!”   韩副官虽然忌惮陈骨生,却也不会真的被一根头发拿捏。不过陈骨生本来就打算跟着他一起去找孟阙汇合,所以不仅没有反抗,甚至颇为配合。   翻过险峻的老鸦峪,眼前地势豁然开朗,赫然是一片平坦的山路。只见路旁的树林里藏着两辆用迷彩布盖住的军用吉普,不过不是代步工具,而是用来迷惑追兵的障眼法。   在这个动荡的年头,汽车目标太大,车轮印迹难以清除,速度虽然快,却也容易暴露行踪,更何况沿途哨卡林立,想要蒙混过关简直难如登天。   “你们两个,”   韩副官随手点了两名部下,指令清晰,   “把车开往项家集方向,进镇后立刻弃车,找一间客栈蛰伏,等风声过去再设法归队。”   他的安排听起来无比周详,但只要稍加推敲就能发现其中的风险,无异于让这两个人成为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那两名部下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闻言利落应了声“是”,然后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两辆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一前一后朝着反方向疾驰而去,只剩漫天尘土和四道清晰可见的车轮印。   等他们的车影消失在视线里,韩副官这才看向陈骨生,不得不说他的心理素质着实有些过于强硬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气消了,甚至还能笑着对陈骨生说话:   “陈医生,怕是要委屈你和我们赶两天路了,等到了青浦镇,再歇脚也不迟。”   陈骨生自然无不可,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副官客气了,逃命而已,哪里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经过刚才的歇脚,众人总算歇口气恢复了几分体力,连忙抓紧时间赶路。   韩副官不知从哪儿牵出几头老牛来,伪装成一副和同村人结伴去赶集的模样,头戴草帽,裤脚沾泥,手里牵着牛绳,居然也像模像样,活脱脱一副乡下汉子的形象。   韩副官存心看陈骨生出丑,命令他也必须牵牛。   谁料陈骨生刚接过绳子,他手里那头牛就忽然发了疯,撅着蹄子朝韩副官顶去,差点把他顶个人仰马翻。经此一吓,再也没有谁敢提让他牵牛的事。   于是逃亡路上,陈骨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后面的牛板车侧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看风景。   “副官,咱们真就让他这么猖狂?”   赶路途中,终于有部下沉不住气,同样都是逃命,凭什么这小子这么舒服啊?   韩副官未置一词,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要不你一枪毙了他?”   “呃……”   说话的那名部下顿时语塞,他虽然不知道长官有没有动怒,但隐隐猜到自己刚才的话不太合适,只得尴尬噤声,却没看见韩副官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怜悯。   讥诮他眼盲心瞎,不识大局。   怜悯他头脑愚蠢,空有一身力气,在这乱世中注定是被舍弃的棋子,就像那两名开车吸引追兵赴死的同伴一样,命运早已写定。   雅桑婆这颗棋已经废了。   韩副官曾经靠着她的降头术,兵不血刃蚕食了吴凯之的所有兵力,把邳州城牢牢掌控在手中。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这种邪门术法可以在两军交战的时候发挥多大的作用。   他不仅不会杀陈骨生。   甚至会好好笼络。   陈骨生所代表的,是足以撬动胜负天平的价值,和那些廉价的、可随意牺牲的炮灰,岂可同日而语?   两天后的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青浦镇,这个镇子三面环水,随处可见都是码头,只要上了船,哪怕是正在打仗封锁的地方都能偷渡过去,最适合逃跑不过。   陈骨生压低草帽,混迹在队伍里,随着韩副官不紧不慢地踏入一家临河的客栈。镇里的空气仿佛都浸透了水汽,混杂着一股咸腥味,许多食栈门口都摆着敞口的木盆,里面养着吐泡的活鱼和张牙舞爪的螃蟹。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虽已经步入新时代,但年老的店老板还是一副老派打扮,连说话口吻也是,一身浆洗发白的灰布马褂,微微躬身,带着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温吞与恭敬。   韩副官没有说话,而是带着陈骨生自顾自找了个桌位坐下,另有一名部下上前用乡土音十足的话交流,点了几盘菜。   至于其余人,则装作不认识,三五聚一堆,各要了几张桌子,分散坐在周围。   陈骨生取过两个粗瓷茶杯,不慌不忙用热茶里里外外烫上一遍,这才徐徐斟上七分满,把其中一个杯子轻推到韩副官面前。   韩副官见状笑了一下:“陈医生,你还挺讲究。”   这人哪怕脸涂的黢黑,一副乡下人的粗布打扮,但举手投足的气质还是格外出众,让人一看就知道念过书、受过高等教育。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韩副官逃亡的时候绝不会带着陈骨生这种人。   太扎眼。   陈骨生抿了一口茶,味道苦涩回甘,热气氤氲了眼镜,他却喝得面不改色:“韩副官是大人物,在大事上讲究,我是个闲人,只好在这些没用的小地方上讲究了。”   或许是已经离了邳州有一段距离,韩副官终于有时间静下来和陈骨生说说话:“你一身本事,就没想过将来做什么?”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跟着他可以一起干大事。   陈骨生却点头道:“等我和孟老板汇合,后半辈子和他做点小买卖也就知足了。”   韩副官攥住杯子的手一紧:“……”   #恋爱脑果然是事业脑的死敌#   #世界上的恋爱脑都给他去死好吗#   韩副官不知是不是想起陈骨生为了和孟阙在一起,施计铲除雅桑婆坏了自己布局的事,脸色隐隐有些发青,过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只是后面半程却没再说话了。   没过多久,菜就上齐了,大多是些炸鱼清蒸鱼虾米炒青菜之类的河鲜,众人赶了几天路,自然不会嫌弃,全都吃得风卷残云。   陈骨生吃了两筷子清蒸鱼就忽然停住动作,神情隐隐有些微妙。   韩副官注意到他的举动,还以为这饭菜有什么问题,下意识停住筷子,右手不着痕迹摸向藏在腰间的枪,压低声音问警觉道:“是不是饭菜被人下药了?”   陈骨生看了他一眼:“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韩副官:“……”   陈骨生斟酌着吐出一句话:“我只是……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韩副官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皮笑肉不笑:“陈医生,你受过科学教育,还信这种怪力乱神的第六感?”   陈骨生轻轻挑眉:“那你还信降头术?”   韩副官一噎。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骨生方才的话,一阵杂沓纷乱的脚步声骤然从门外逼近,紧接着,大概四十余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潮水般呼啦啦涌入客栈,把本就不大的地方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者是个粗嗓门,重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声音震得整个店里都能听见:   “掌柜的,帮忙挤一挤凑八张桌子,再上些好酒好……”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那人不经意抬头,目光和坐在角落里的陈骨生、韩副官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名带兵闯进来的人赫然是岳振声。   陈骨生见状喝茶的动作一顿,握住杯子的指尖控制不住缓缓收紧,大脑飞速运转,一时有些不确定自己的脸涂成这样能不能骗过岳振声。   坐在旁边的韩副官则是大脑直接宕机干报废了。他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布局,怎么厉戎生的人这么快就查到了这里?   该死,早知道不和陈骨生这个扫把星坐一桌了,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在厉戎生和他的部下面前露过脸,就算被瞧见了也有机会逃跑。   这下可好,和陈骨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殊不知此刻的岳振声也处于大脑疯狂运转的状态。   当初他带兵顺着密道口一路追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通往项家集的那几条车印,但他想起自从陈医生疑似背着“叛徒”罪名逃跑之后,少帅就见天阴沉着脸发脾气,喊着把人抓回来之后就抽筋剥皮打断腿,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人抓回来。   要知道少帅可是最恨吃里扒外的人了,当初阿炎不就在花园里被点了天灯吗?吊在杆子上烧了大半晚,声音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岳振声想起自己以前起码抽了陈医生五六七八九十包烟,良心罕见痛了一瞬,几经迟疑,最后还是没有往项家集的方向追,为的就是能让陈医生多点时间逃跑。   但是,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啊…… 第275章 混这么惨了   原本嘈杂的客栈因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   韩副官的部下心头一紧,藏在桌下的手不约而同摸向腰间,冷汗浸湿后背,已经做好了死拼的准备。   韩副官看似神色如常,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却因为过度紧绷而指节泛白,他脑海中飞速权衡着硬拼的后果和代价,以至于迟迟没有下令。   陈骨生则是眼眸轻垂,缓缓抿了一口茶,仿佛周遭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主打一个敌不动他不动。   一时间,三方势力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气氛剑拔弩张,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岳振声的脑子已经快麻了。   怎么办?抓还是不抓?   要不还是装不认识吧?   陈医生那张脸涂得黢黑,恐怕亲妈凑到跟前都认不出,自己一时眼拙没认出来,也很合情合理吧?   就在岳振声已经快要把自己说服,正准备硬着头皮下令撤离时,身后一名立功心切的士兵忽然激动指向陈骨生,声音满是发现目标的惊喜:   “队长!快看!是陈医生!是陈医生啊!!”   噗——   岳振声闻言,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额角青筋暴起,压着嗓子怒骂道:“你他娘的眼睛长到屁股上了?!黑成这副鬼样子你也能认得出来?!”   那士兵被吼得浑身一颤,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辩解:“队、队长……他……他不是戴着眼镜嘛……”   他虽然不知道陈医生是小黑脸还是小白脸,但肯定是个小四眼没错的!!   岳振声:“……”   随着他这一嗓子,其余士兵也发现了不对劲,七嘴八舌惊讶道:   “是呀队长,那个人好像真的是陈医生!”   “要不我们抓过来盘问一下吧?”   “脸型看起来和陈医生怪像的!”   “别废话了,一会儿人跑了怎么办!先抓起来再说!”   场面太乱,岳振声已经无力制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后的那群弟兄一拥而上,把陈医生以及和他同桌吃饭的男人团团围住,堵了个水泄不通。   陈骨生向来不是硬碰硬的风格,所以没有任何反抗。   韩副官指节一紧,有那么瞬间想要动手,但不知为什么又硬生生按捺住了。他不动声色回头,对散坐各处的部下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对不住了陈医生,兄弟们也是奉命办事。”   岳振声摘下帽子抓了把头发,钻破脑袋也没想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见陈骨生,但有这么多兄弟盯着,他也不好徇私枉法,只能狠下心一挥手,把陈骨生他们押到了外面的车上。   “逃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能坐车就已经不错了。陈骨生和韩副官被带到卡车后车厢上,周围二十几个兵或站或立,全都在暗中盯着他们。   岳振声蹲在陈骨生身旁,手里还夹着根卷烟,只见他低头狠狠抽了一口,神情沧桑的道:   “陈医生,少帅这回可是气的不轻,下了死命令让我们一定要把你抓回去,你回头见了少帅的面,记得多说几句软和话,说不定……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陈骨生淡定坐在车厢角落,不见半分生死关头的惊慌,他闻言慢悠悠抬眼看去,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   “少帅真的气的不轻?”   岳振声闭目点头,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他说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过你放心吧,我和许副官到时候一定会帮你求情的。”   嗯,听起来倒确实像厉戎生会说的话。   陈骨生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多谢”,没有再问什么。他背靠铁皮车壁,透过绿色防水布上面的缝隙看向车外,望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景物,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起厉戎生气炸毛的样子就觉得怪有趣的。   陈骨生漫长无止境的一生中,曾经遇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趣的却寥寥无几,厉戎生算是一个。   韩副官觉得他多半得了失心疯:“你笑什么?”   陈骨生饶有兴味反问:“不能笑吗?”   韩副官咬牙提醒道:“你马上就要死了!”   陈骨生看的很开:“不要紧,人生自古谁无死嘛。”   韩副官差点撞墙:“可我不想陪你死!”   陈骨生闻言淡淡挑眉,终于偏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韩副官古怪沉默了一瞬,然后看了眼四周那群士兵,不动声色靠近陈骨生,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要不……我把那个姓岳的头发给你搞一根过来?”   “……”   陈骨生有些意外:“原来你不笨啊?”   “????!”   韩副官觉得他早晚得被陈骨生气死在车上,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我哪里笨了?!要不是你坏了我的事,我会被抓到这里来吗?!”   #恋爱脑真该死啊#   #他是无辜的好吗#   陈骨生敷衍点点头:“好吧,那你去拿,拿到了我就救你。”   这下傻眼的变成了韩副官:“……”   对呀,他该怎么拿啊?   韩副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铐,又看了看正戴着军帽坐在旁边抽烟的岳振声,忽然觉得这件事的困难程度简直可以媲美刺杀厉戎生。   岳振声敏锐注意到了韩副官的视线,态度却没有对着陈骨生的时候那么好了,他眉头一皱,掐灭烟头恶狠狠问道:   “油头粉面的小子,你盯着我看什么?!”   韩副官慢半拍收回视线:“……没什么。”   算了。   他不想还没见到厉戎生就被这个莽汉打死在卡车上。   “岳队长,”   韩副官仿佛终于做下什么决定,冷不丁开口,   “你无缘无故抓了我,总不能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劳烦回去转告你们厉少帅——我叫韩洋,龙城讲武堂四期学员,砺锋特训班毕业,承蒙军政部吴部长不弃,引为门下,如果要杀我,请提前让我与老师通电,也好交代一下后事。”   他这哪里是要交代后事,分明是抖出身份震慑,好让厉戎生下手的时候有几分顾忌。   看的出来,韩副官并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但没奈何,厉戎生杀人不眨眼的名声实在太响,又是出了名的一身反骨,连他老子都不怕,万一真把他毙了,死了也没地方喊冤。   岳振声却是乐了:“哟,这么大的来头啊?可我怎么听说你是吴凯之手底下的亲信呢,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又成吴部长的学生了……别这么看我,那个姓孟的昨天就被我们少帅逮回去了,那小子细皮嫩肉禁不住拷打,什么都交代了。”   陈骨生原本一直盯着车外,闻言不由得收回视线看向岳振声:“孟阙被抓了?”   岳振声咂摸了一下嘴,苦口婆心劝道:“陈医生,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和他打连连了,引火烧身啊。”   陈骨生点点头表示知道,又继续问道:“他死了吗?”   岳振声拍了一下大腿:“没呢,少帅还没收拾够呢,哪儿那么容易死。”   哦,没死就好。   陈骨生又恢复成了之前的坐姿,反正只要给孟阙留口气,别的倒是不打紧。韩副官瞧见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却误会了什么,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心痛了?”   陈骨生颇为好笑的看向他:“韩副官,都死到临头了,你还笑这么开心?”   韩副官轻轻摊手,又恢复成了之前笑吟吟的模样:“不要紧,我上面有人嘛。怎么样,要不要求我帮忙打个招呼?说不定我能把你也一起捞出来。”   陈骨生却是抬头看向远方,略显惆怅的叹了口气:“算了,你捞不出来的。”   韩副官现在得了一种看见陈骨生叹气心里就直打突的毛病:“为什么?你把厉戎生的姨太太给睡了?”   岳振声忍不住插话骂了一句:“你放什么狗屁!我们少帅一个姨太太都没娶呢!”   韩副官更好奇了:“那是为什么?”   陈骨生双手垫在脑后,闭目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用最波澜不惊的语气讲述着最令人三观开裂的故事:   “因为厉少帅有断袖癖,他看上我长得斯文白净,想要强取豪夺,但没想到我不为强权折服,誓死不低下高贵的头颅,这次被抓回去恐怕是出不来了。”   韩副官:“……”   岳振声慌张左顾右盼,娘哎,这是他能听的吗?   韩副官没反应,因为他压根不信,甚至还笑了一下:“陈医生,你想陪着孟老板双宿双栖就直说,不用编这么多借口。”   岳振声无形之中又吃到一个惊天巨瓜,人都快裂开了。   陈骨生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韩副官这个倒霉孩子,自己编瞎话他深信不疑,说真话反而一个字不信,他不倒霉谁倒霉?   需知越荒谬的事情越有可能是真的,毕竟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因为担心出岔子,岳振声一路上都没敢耽搁,两天的路程让他硬生生缩短成了一天,火速赶往已经被厉戎生攻占的邳州城。   “陈医生,少帅还在开军事会议,你先委屈一下在这里待着,我这就去禀告。”   厉戎生攻占邳州之后,按理说留下驻军就可以直接返回万城了,但因为没抓到陈骨生,所以目前还滞留在邳州。   岳振声也不确定少帅多久能开完会,所以暂时把陈骨生和韩副官关在了警署牢房里,巧的很,俩人还是左右隔壁。   “哎,陈医生,你真不考虑求我一下,让我救你出去吗?”   韩副官还是不死心地想笼络陈骨生,隔着牢门栏杆搭话道,   “你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的。”   陈骨生的牢房不仅比韩副官大、干净、敞亮,里面甚至还有崭新的铺盖卷,他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那当然不行,我要和孟老板‘双宿双栖’的嘛。”   就在这时,韩副官忽然听见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声,他耳力灵敏,很快分辨出这是高级军官才能穿的马靴,内心猜到来者身份,微不可察皱了一瞬眉,这才意味深长道:   “听起来挺美,不过我怕你们很快就要劳燕分飞了。”   那脚步声明明近了,又骤然停在牢门外,过了大概一两秒的死寂,这才缓缓踏入牢房,像是一个暴怒到极致的人强行收敛了脾气。   ——来者赫然是厉戎生。   只见他军装笔挺,却带着一身尚未来得及散去的血腥气。牢房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在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锐利阴沉。   厉戎生的目光穿透铁栏,准确无误落在陈骨生脏兮兮的脸上,还有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上,半晌,蓦地溢出一声嗤笑,语气讥讽:   “陈医生,才几天时间不见啊,混这么狼狈了?” 第276章 他想x你   陈医生是个斯文讲究的人。   这是督军府上下公认的。   以前在督军府的时候,他永远都是一身妥帖的丝绸长衫,头发纹丝不乱,通身都透着温和清隽的书卷气,和那些战场上退下来的鲁莽汉子截然不同。   可瞧瞧现在。   脸黑的像刚从泥地里滚过,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恐怕也就比乞丐强上些许,打眼一瞧确实是越混越“差”了。   厉戎生看得一阵无名火起,可他心里越是生气,表面就越是平静,暗沉的眼眸莫名让人脊背蔓延一阵寒意,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陈骨生从床上懒懒坐起身,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浮灰,哪怕浑身脏兮兮的,笑起来也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意味:   “倒是没想到少帅的眼力这么好,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   厉戎生没有搭理他,而是目光晦暗,冷冷吐出一句话:“陈骨生,你是自己走出来,还是要本少帅亲自把你请出来?”   已经有部下识趣上前打开牢门,免得惹了少帅发火。   陈骨生当然不会让厉戎生真的进来请,他弯腰走出这间略显低矮的牢门,离得近了,那身破布烂衫看起来更加闹眼睛。   厉戎生无声咬紧牙关:   “陈骨生,你就算要和人双宿双栖,也该穿件体面的衣服吧?怎么,那姓孟的好歹也算是个富商,就让你穿着这身乞丐行头招摇过市?”   他这就冤枉孟阙了,陈骨生身上的破衣烂衫分明是韩副官给找来的。   隔壁牢房的韩副官饶有兴致坐在稻草堆上看戏,他也是不怕死,这个时候还敢往枪口上撞:   “厉少帅此言差矣,没听过戏本子里唱的么?‘愿学那倩女离魂随君去,荆钗布裙也甘心’?这真心二字,原不在锦衣玉食里。”   他这是火上浇油,妥妥的打击报复。   厉戎生直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隔壁牢房还关着个人,他把视线缓缓从陈骨生身上移开,锐利的目光看向韩副官,语气喜怒难辨: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唱戏?”   厉戎生刚才一听见陈骨生的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所以岳振声还没来得及禀告韩副官的事,他生怕少帅一个怒火上头就把人给毙了,连忙凑上前在耳畔低声解释了一遍。   厉戎生闻言冷笑:“我说呢,那个死老头子早不拍电报,晚不拍电报,偏偏在老子攻破邳州的时候拍了封电报回来,说要把一个叫韩洋的人活着送去燕陵,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磕碜乞丐。”   不用怀疑,他嘴里的死老头子就是厉督军。   吴部长虽然贵为政府大员,名义上调配全国军务粮饷,但这权力离了省城就薄了三分。面对厉督军这种坐拥六省的庞然大物,他那些公文训令,终究要靠“商量”二字才能落地。   厉督军显然觉得没必要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和吴部长彻底撕破脸,这才顺水推舟,全了对方颜面。   韩副官性格一向稳重,也就在陈骨生面前破防过几次,此刻面对厉戎生的刻意折辱,他竟显出异样的平静,笑着道:   “厉少帅,韩某是乞丐也好,是高官也罢,现在省城局势日益恶劣,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有些面子,厉督军愿意给,有些人情,吴部长也记着。”   他话音落下,牢房瞬间陷入寂静,一时只能听见头顶灯泡偶尔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厉戎生盯着韩副官,明明没有什么暴怒反应,却无端让人脊背蔓延一阵寒意:   “哦……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电报里好像只写了让我把你活着送回去,万一缺个胳膊少个腿,又或者再少半截舌头,你说吴部长会不会为了一个残废和我们大动干戈呢?”   韩副官闻言唇边弧度微不可察僵了一瞬,总算对厉戎生的疯劲有了见识。自己都把利害阐明的这么清楚了,这人真就要为了刚才的那句话如此记仇,硬生生打吴部长的脸?   他也是倒霉催的,偏偏在厉戎生心情不好的时候撞上来,厉戎生不收拾他收拾谁?   就在局面剑拔弩张的时候,陈骨生终于看够热闹,只见他用拳虚抵住下唇,不轻不重咳嗽了一声:   “少帅,牢房脏污,您身份贵重,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待的好。”   厉戎生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出声没人把你当哑巴!陈骨生,你胆子肥了,居然敢和那个姓孟的私奔逃跑?老子这回要是不把你扒层皮,就倒过来跟你姓!”   话音未落,他已经攥住陈骨生衣领,毫不介意那身黑泥,直接把人拽出牢房,徒留韩副官扒着牢门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   #啧,厉戎生原来真的是断袖啊#   厉戎生目前就驻扎在吴凯之的那座大帅府。汽车驶入院落,还没等停稳,厉戎生就拽着陈骨生迈步下车,一路穿过戒备森严的廊道,径直进了主楼。   这里早已不复吴凯之时期的奢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办公气息。厉戎生显然没打算客气,把人带进二楼卧房,直接把陈骨生往浴室里面一推:   “给你半小时,把身上这层乞丐皮扒干净。”   他语罢抬手扯松领口,阴恻恻盯着陈骨生,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   “洗完了,我们再好好算这笔账!”   陈骨生从头到尾都没挣扎,他慵懒倚着门框,不紧不慢抬手解开身上的衣服扣子,脖颈连着锁骨的位置白净晃眼,衬得那枚从不离身的朱砂牌愈发殷红,语调低沉,细听藏着一丝笑意:   “少帅息怒,万一把身子气坏了,哪里来的力气收拾我?”   他语罢假装没看见厉戎生刀子般射来的目光,似笑非笑合上浴室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   吴凯之这座帅府虽然是前朝老宅,但房间里面的摆设器具无一不是西洋的新鲜玩意儿,就连浴室也装了黄铜花洒、白瓷浴缸。   水汽氤氲中,陈骨生漫不经心把紧闭的窗户推开半条缝透气,结果目光不经意往楼下庭院一扫,就此顿住。   刚才进来的太急没注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原来捆着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对方破烂的衣衫早就被暗红浸透,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那条蓝纹领带瞧着有几分熟悉,两名持枪士兵肃立在旁。   不是孟阙又是谁?   陈骨生若有所思合上窗户。   看这情形,孟阙八成已经遭到了严刑拷打,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为了活命把自己的身份泄露出去。   厉戎生特意把人捆在自己跟前,杀鸡儆猴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陈骨生转念一想,又笑了笑——   自己既然连“私奔”的罪名都坐实了,一个假医生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孟阙说不说的,其实早就无关紧要了。   陈骨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带着潮湿未干的水汽,那张黑了许久的脸终于洗白净,在灯光下泛着玉一般的色泽。他找出金边眼镜戴上,原本模糊的视线重新归于清晰,刚好看见厉戎生坐在靠窗的茶几旁喝酒。   陈骨生随手把毛巾丢在沙发上,一缕墨色的发丝悄然滑落,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慵懒闲适的意味,他唇角微扬,镜片后的眼眸温柔得像浸了春水:   “少帅好雅兴,对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也有闲情逸致独酌,不如算我一个?”   厉戎生不语,目光从他修长的脖颈掠过,扫过那副金边眼镜,最后落在他微湿的发梢。半晌,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看起来稍显满意。   ——总算变得人模狗样了。   厉戎生端起酒杯,面无表情灌了一口酒,漆黑的视线一直紧盯着陈骨生,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院子里不止有光秃秃的树,还有一出好戏,陈医生洗澡的时候难道就没瞧见?”   他语气桀骜,带着戏谑的恶意。   陈骨生拉开椅子落座,也没有另外拿杯子,而是双腿交叠,随手拿起厉戎生的酒杯抿了一口,笑望着窗外道:   “他注定斗不过少帅的,蝼蚁而已,何不放他一条生路?”   他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并不在意孟阙所受的苦痛,可浅笑坐在高楼上的样子又是那么神性悲悯,垂眸望下时,就像庙堂里供着的菩萨看向人间。   菩萨么?   厉戎生厌恶这个形容。   他这辈子杀人如麻,是注定得不到神佛垂怜的。   陈骨生如果是恶鬼,倒和他更衬些。   厉戎生缓缓倒入椅背,不再把目光分给楼下苟延残喘的孟阙,而是冷冷勾唇,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睨着陈骨生,轻飘飘道:   “放了他,可以。”   他语气漠然,笑意残忍,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你拿什么来换?”   空气陡然陷入了死寂。   陈骨生闻言不语,镜片后的视线慢悠悠落在厉戎生身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遇到了有趣的事在压抑兴味:   “少帅想要什么?”   厉戎生眼眸微眯,莫名让人想起狼这种生物,嗓音低沉缓慢:“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和我换他的命?”   ——这个男人想艹自己。   这句话虽然有些粗俗,但陈骨生确实从厉戎生身上读到了这种明确的信息。厉戎生目光里的占有欲几乎凝成实质,像野狼锁定猎物一样。   陈骨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慢调整了一下坐姿,谁也不知道那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忍笑,又或许是觉得厉戎生好了伤疤忘了疼。   终于,陈骨生有所动作,只见他垂下眼眸,然后动作优雅地抬手摘下眼镜,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这个动作很惹人遐思,因为大部分情况下,只有睡觉和接吻的时候才能让陈骨生这种人摘下眼镜。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面容斯文俊雅,却偏偏生了一双妖异蛊惑的眼眸,隔着一段距离对厉戎生轻勾指尖,笑意若隐若现,让人来不及捕捉:   “少帅想要什么,不如自己来拿?” 第277章 他就爱在上面   陈骨生的胆子未免有些太肥了!   对方失踪的这些天,厉戎生曾经不止一次这么觉得,做错事的是他,当叛徒的也是他,现在居然还有胆子勾手招自己过去?!   然而阴沉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出,下一刻就猝不及防被对方拽进了怀里,熟悉的甜腻香气充斥着鼻腔,那种让人头脑发昏的感觉又再次袭来,像是中了迷魂药。   “少帅,何必呢,”   陈骨生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微凉的指尖顺着侧脸缓缓下移,就像情人间在呢喃私语,   “气大伤身……”   厉戎生只感觉自己的侧脸酥酥麻麻,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就像着了火一样,控制不住滚烫起来,牙关紧咬,不知是怒还是羞。   这个王八蛋还有脸说气大伤身?那些惹自己生气的事不都是他做出来的吗?!一天天吃里扒外,净做些狗屁倒灶的勾当!   厉戎生狠狠捏住陈骨生的下巴,语气阴冷:“你如果少做些吃里扒外的事,老子这辈子都不用生气了!”   一辈子……真久啊。   陈骨生内心慢悠悠地感慨,他眼眸轻垂,握住厉戎生的手递到唇边笑吻了一下,这个时候倒是出奇的顺从:   “好。”   他全都顺着厉戎生,   “都听少帅的。”   这副“乖巧”模样也不知哪里戳中厉戎生,让他周身的怒火无形之中消散了几分。他伸手揪住陈骨生衣领,在对方耳垂上报复性咬了一下,温热的余息喷洒在颈间,却带来毒蛇爬行般的凉意:   “知不知道?老子不止一次想把你剥皮抽筋,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反骨。”   陈骨生搂着他的腰身,指尖漫不经心摩挲:   “那少帅可要剥仔细些、抽干净点,否则怎么瞧得真切……”   厉戎生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打又不能打,杀又不能杀,骂两句又不痛不痒,他现在只想看这个小白脸在床上哭着求饶!   唇瓣毫无预兆撞在一起,这个吻没有任何前戏,如同烟火炸开,瞬间就抵达了最炽烈的顶点。厉戎生仿佛在战场上搏杀,吻得又凶又狠,真的要把陈骨生抽筋剥皮,再拆吃入腹。   陈骨生依旧不温不火,一边慢条斯理回吻,一边还有闲暇解开厉戎生身上的军装纽扣,只是刚刚解开外套,就被对方一把按住,然后用力拽了下来。   厉戎生呼吸急促,目光却格外防备:“你不准脱老子的衣服!”   娘的,上次就差点被这个小白脸扒了裤子反压,必须防患于未然!   陈骨生眼中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少帅今天不打算脱吗?”   厉戎生语气不耐:“老子自己脱,总之你不准脱!”   陈骨生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倒也没反驳,顺势收回了指尖。厉戎生对于他的识相颇为满意,亲够了这才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然后往床上用力一推,欺身而上继续亲。   厉戎生一边亲,一边把陈骨生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顺带着把自己的衣服也扒了个干净,他的动作可比陈骨生要迅速得多,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陈骨生单手枕在脑后,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抗举动,只是懒洋洋闭着眼,安静得让人怀疑他在作妖。   厉戎生亲着亲着就不自觉停了下来,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好像有些怵这个小白脸,凶巴巴提醒道:   “喂,老子要上你了。”   啧,真粗俗。   陈骨生似笑非笑睁开眼:“那少帅想让我怎么做?”   厉戎生也是第一次没经验,他想着这个小白脸身子骨文文弱弱,这次又是在下面,心里破天荒多了几分“怜惜”,放缓语气道:   “你忍着点就行,再配合点,熬过这次就好了。”   陈骨生轻轻挑眉:“少帅忘了?我说过,从不在下面。”   厉戎生闻言脸色瞬间一沉,他就知道陈骨生还没死了这个心,刚才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的戾气:   “陈骨生,在我的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从来没人敢压到我头上!”   他指尖猛地收紧,用力钳住陈骨生的下颌,   “还是说,你想让我一枪送那个姓孟的下去见阎罗王?”   陈骨生哪怕受制于人,唇边笑意也丝毫没有变化,他半真半假地开口:   “那不如劳烦少帅再多送我一颗子弹?也方便我和孟老板同生共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厉戎生。他可以不计较陈骨生来历不明,可以容忍他和孟阙一起私奔,却没有忍受他连死都要和孟阙绑在一起!   怒火瞬间灼穿肺腑,厉戎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气得肝胆欲裂。他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最终狠狠一拳砸在床沿!   “砰——!”   他双目猩红,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那个姓孟的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宁可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厉戎生其实没打算得到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喜欢这种事是没道理可讲的。就像陈骨生每次都让他恨得牙痒痒,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他的底线,可他就是狠不下心杀了对方。   这种事难道还要问个为什么吗?   厉戎生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答案。   但没想到陈骨生偏头思索片刻,居然真的说出了一个答案:“因为……孟老板肯让我在上面?”   厉戎生闻言脸色骤然一变,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陈骨生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挺肯定的:“他愿意让我在上面。”   “……”   荒谬已经不足以形容厉戎生此刻的心情了,那简直是可笑,他莫名生出一种被愚弄的感觉,猛地扣住陈骨生后脑,严重怀疑这个小白脸在耍自己:   “你他娘的就因为这个才爱他?!”   陈骨生又给了他一个无异于迎面痛击的理由:“他都愿意让我在上面了,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爱?”   #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在上面#   “……”   厉戎生指尖僵硬,胸膛剧烈起伏,半晌都没说话,也不知是不是被气得大脑宕机了。他想过无数种陈骨生为什么要和孟阙私奔的原因,无非就是一些情呀爱呀,但他万万没想然居然是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   他现在的崩溃和韩副官当初有一拼。   厉戎生怒到极致直接笑出了声。   “陈骨生,谁让你在上面你就爱谁,那如果老子也让你在上面呢?”   陈骨生很肯定:“那我就爱你。”   他爱谁不确定,但他肯定爱在上面。   “做你的春秋大梦!”   厉戎生想也不想骂了回去,眼底燃烧着赤红的怒火,恶狠狠道,   “想让老子在下面,除非我死!你现在就睁着眼睛看清楚,看老子怎么毙了那个姓孟的!有胆子你就和他一起死!”   他语罢猛地从床上起身,利落地套上军裤,随手扯过一件衬衫披上,连扣子都没系,直接拔出腰间配枪摔门而出。   沉重的房门在巨响中震颤,脚步声已经裹着雷霆怒火,径直朝着楼下冲去。   陈骨生笑了笑,并未跟上。   他心中清明:于私,孟阙还没让厉戎生出够气,以对方的性子,绝不可能让他死得这么痛快;于公,孟阙仍是牵制自己的筹码,厉戎生再怒也不会真下杀手。   刚才的种种举动,不过气头上的狠话。   陈骨生猜对了,厉戎生确实没有杀孟阙。   他拿着枪气势汹汹下楼后,到底觉得一枪杀了这个王八蛋太过便宜,所以只是对着人狠踹了几脚,又用枪托把孟阙砸了个脑袋开花,一边砸还一边骂:   “卵蛋!怂货!你他娘的好歹也是个男人!居然甘心被一个小白脸压,草你祖宗的!要不要脸!”   现在害得他也要被那个小白脸压!简直罪该万死!   孟阙被打得半条命都没了,哪里还能听懂厉戎生在骂些什么,视线内一片血红。不过好在对方骂完就离开了,他艰难掀起眼皮,看见厉戎生怒气冲冲的背影径直回了主楼。   “砰——!”   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只见厉戎生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胸膛起伏不定,看样子是气的不轻。   陈骨生原本还打算睡一觉,看样子是没戏了,他慵懒坐直身形,闭目捏了捏鼻梁,内心不免有些好笑:   “少帅这是上来给我送子弹的?”   厉戎生死死盯着他,没说话,过了许久才像是做下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进屋反手摔上门,然后三两下脱掉衣服,直接往床上一趴。   他的脸埋在床褥子里,看不清神情,只能听见那恨得咬牙切齿的一句话:   “你不是想在上面吗……上!”   姓孟的能,他也能!   陈骨生闻言按揉眉心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他缓缓抬眼,看向床上那抹视死如归的身影。说实在的,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为了故意气走对方,并没有真的指望厉戎生肯在下面。   毕竟谁都清楚,这个人的性子有多傲、骨头有多硬。   “……”   厉戎生久等不到陈骨生动静,终于忍不住咬牙恨恨抬头,甚至还藏着一丝委屈:“姓陈的,你他娘的别太过分!老子都让你上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本少帅还比不过那个姓孟的……”   “嘘。”   未尽的话语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抵住。   陈骨生笑望着他,眸光像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温润如玉:“想好了,不后悔?”   厉戎生偏头避开:“呸,你以为老子是你这种撒谎不眨眼的混账小白脸吗?!我吐口唾沫就是个钉,说在下面就在下面!”   他用最狠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   偏偏陈骨生还真就喜欢厉戎生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温柔倾身靠近,用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巴,落下一个缱绻而又绵长的吻,声音模糊不清:   “说好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十分钟前的那场亲密,充其量只能算是厉戎生单方面的掠夺,现在却是陈骨生的主动掌控。   明明都是唇挨着唇,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厉戎生却感觉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感觉陈骨生很温柔,很耐心,像柔软的水流将自己完全包裹,在耳畔轻哄、逗弄,直到露在外面的皮肤因为羞耻泛起潮红,心跳因为过于紧张而急速跳动。   厉戎生原本紧张僵硬的脊背也在陈骨生的安抚下逐渐放松,被对方亲得耳朵泛红,唇间溢出闷哼,分明一副情动模样,再不见白日里的咄咄逼人。   陈骨生把他拉到怀里面对面坐着,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拨开厉戎生眼前凌乱的发丝,然后在眉眼间落下缠绵亲吻,一直蔓延到了耳畔,他压低声音,故意学着厉戎生之前的语调笑着哄他:   “少帅忍着点、再配合点,熬过这次就好了……”   厉戎生觉得他在阴阳怪气自己,恼羞成怒:“你以为老子像你一样弱不禁风吗?要做就做,少说那些废话!”   他连子弹都挨过了,还怕这个?!   “那可不行。”   陈骨生把人压在下面,终于进入正题,他似笑非笑垂眸看向厉戎生,眼底清晰倒映着厉戎生情动的模样:   “我心疼少帅,自然是舍不得少帅疼的。”   厉戎生抿紧了唇不说话,心想这个小白脸又在说甜言蜜语忽悠人,就是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本能不要反抗,任由陈骨生摆弄,视线盯着对方脖子上那条垂下来的朱砂牌,只觉红得晃眼刺目。   水到渠成的那一瞬间,厉戎生控制不住咬紧了那块殷红的朱砂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苦,适应过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爽得头皮发麻。   那块沾染着体温的牌子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时而滑过眉眼,时而滑过鼻尖,时而又被厉戎生情难自抑地张嘴咬住,全随陈骨生的动作罢了。   陈骨生垂眸就瞧见厉戎生正含着他的那块命牌,对方眼尾染上慵懒的情欲,一时竟分不清是朱砂更红,还是唇色更艳。   他指尖轻巧一勾,将那块牌子从厉戎生唇舌抽离,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嗓音低沉带笑,蛊惑人心:“怎么,这牌子比我更招少帅的喜欢?”   厉戎生什么都没说,把那块朱砂牌重新抢了过去,然后用力往下一拽,迫使陈骨生低头,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唇边弧度危险:   “我还真挺喜欢这块牌子,知不知道原因?”   陈骨生不紧不慢回吻,两个人的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正随着呼吸心跳起伏:“说来听听?”   厉戎生勾住他的腰,在耳畔密密喘息,半真半假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攥住这块牌子,就感觉攥住了你的命。”   陈骨生轻轻挑眉,用最斯文的语调说着最流氓的话:“少帅,你攥上面,不如攥下面。”   “男人的命,大部分都在下面……”   娘的,这小白脸怎么比自己这个混过军营的还流氓?!   厉戎生耳根烧的慌,实在没脸接话,神智恍惚的时候好像听见对方在耳畔笑着感慨了一句什么:   “少帅,你攥的未免有些太紧了……”   从天亮到太阳落山,又从太阳落山一直到天黑,这一觉睡得着实过于激烈,也着实过于久了。   陈骨生抱着疲惫倦懒的厉戎生去浴室洗了个澡,这才重新躺上床睡觉,这人的身子骨一向不大好,今天失控折腾久了点,恐怕要养上好几天。   厉戎生已经困得不行了,却还是执拗不肯睡,在被子里轻轻踢了陈骨生一脚:“喂。”   陈骨生很好性子的嗯了一声:“怎么了?”   厉戎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老子可是让你在上面了。”   陈骨生不知是不是猜到他要说什么,唇边弧度若隐若现:“嗯,怎么了?”   厉戎生吞吞吐吐问道:“那你以后和那个姓孟的……”   话没说完,他顿觉这种话简直不像自己能问出来的,脸色顿时一冷,烦躁盖住被子翻了个身,   “算了,睡觉。”   房间里关了灯,视线昏暗朦胧,庭院外也是一片静谧。这座豪华的宅邸历经了朝代兴衰更迭,砖瓦都刻着岁月的痕迹。他不会像人一样死亡、轮回,碎了就碎了,没了就没了,或许不知道多少年后,就会轰然倒塌。   陈骨生无声躺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从被子里伸手,触碰到厉戎生温暖的躯体,然后一点点把人拉进怀里,眼眸轻阖,用下巴抵着对方瘦得有些硌人的肩膀,就像抱着自己第一世孩童时期,那个最为珍爱的傀儡娃娃。   “睡吧。”   陈骨生轻吻了一下厉戎生的耳垂,像是在哄他,   “他不算什么。” 第278章 如此扎心   翌日清早,厉戎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警卫没敢进屋,压低声音禀告道:   “少帅,燕陵急电,已在作战室接通。”   燕陵来的电话,十有八九是厉督军打的。   厉戎生昨天被折腾了大半夜,正是困乏的时候,自然没工夫搭理那个死老头子。他被扰了清梦,一股邪火直窜脑门,直接抄起枕边的手枪砸向门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滚!”   他声音烦躁,难掩冰冷的戾气。   “告诉他老子还没睡醒!让他等着!”   门外静悄悄的没声了,可过了片刻,敲门声又再次响起,这次是许维均,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少帅,督军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让您务必亲自去回个电话。”   陈骨生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闭着眼假寐,他听见门外的动静,慢悠悠睁开双眼:   “少帅不下楼看看?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的军情。”   厉戎生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冷飕飕射向他:   “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昨晚上被艹的不是你了?那死老头有没有军情,老子不比你清楚?谁爱去谁去!”   他这是昨天被压了,肚子里憋着火。   话虽如此,厉戎生到底还是怕有什么紧急事务,“哗啦”一声掀开被子起身,捡起军服三两下套上。弯腰时身形微不可察一僵,随即又恢复正常。   他正系着衣扣,忽然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陈骨生自后悄无声息拥住他,慢条斯理帮他系着纽扣,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温吞的笑意:   “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厉戎生对他的举动颇为受用,却还是掀起眼皮,阴恻恻反将一军:“是啊,要不陈医生哪天也躺下面,让我好好泄一回火?”   陈骨生手下动作未停,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又顺手替他理了理腰带,这才漫不经心道:   “我倒是不打紧,就怕少帅身子骨不好……”   他说着顿了顿,似有笑意,   “火还没开始泄,就已经熄了。”   “你!”   厉戎生恼怒回头,却猝不及防撞进陈骨生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里,或许是因为刚醒没多久,对方的发丝不像平常打理的那么整齐,不经意滑落几缕,衬得整个人愈发多情缱绻。   厉戎生莫名哑了火。   算了。   他暗忖,横竖……自己昨天也不是没爽到。   陈骨生轻轻挑眉:“看什么?”   厉戎生心想自然是看你这个小白脸长的好看,他伸手捏住陈骨生的下巴,唇角微勾,语调亲昵危险:“老子下去接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你老实待在楼上……”   他说着顿了顿,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劲倒不像是假的,   “再敢跑,腿给你打断!”   陈骨生笑着轻轻拉下他的手:“那少帅可得早点回来,晚了,说不定我就真跑了。”   许维均在门口等得心急如焚,总算是等到了厉戎生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少帅,燕陵……”   厉戎生径直往楼下走去:“老子听见了,燕陵急电,再急就让他自己爬过来!”   许维均快步跟上,低声劝道:“少帅,等会儿您和督军通电的时候千万收着点脾气,吵架终究解决不了正事。”   厉戎生目光阴冷,嗤笑道:“正事?他能有什么正事?不打电话来给那个野杂种求情就是好事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没头没脑,连许维均都有些没琢磨明白。   厉戎生大步走进作战室,只见接线员正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着纸笔,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让位,把听筒递了过来:   “少帅,督军亲自在线等您。”   厉戎生接过话筒在桌边落座,许维均见状连忙挥手把其余人赶了出去,就怕他说出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不过厉戎生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发了通邪火,态度虽然冷淡,却也没出现想象中的暴躁场面,他随手拿过桌上的钢笔在桌面轻敲,对着话筒不咸不淡开口:   “有事?”   听筒里传来厉督军沉稳的嗓音:“邳州攻下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厉戎生:“休整一天,折返万城,留一队驻军就够了。”   厉督军沉默片刻:“吴牧逢递了话,要保他那个副官。”   钢笔“啪”地一声搁在桌上,厉戎生勾了勾唇:“行啊,让他拿三个月的军饷来换。”   “混账!”   厉督军闻言终于动了怒,在那边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你真当姓吴的是冤大头啊?!三个月军饷,你以为是三顿白米饭?!”   “那就没得谈了。”厉戎生朝门外冷声道,“许维均,去把那个姓韩的拖出来——”   “等等!”督军立刻压低声音道,“你别他娘的给老子在这个时候犯浑!一个月军饷,人必须全须全尾的送回燕陵。”   厉戎生挑眉:“两个月,少一块大洋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那头传来愤恨的咬字:“成交!”   厉戎生双腿交叠倒入椅背:“没别的事了?说完了我就挂了。”   话筒那边一片静默,竟莫名听出几分踟蹰,过了许久厉督军才终于道出真正来意:“你……你那边是不是抓了一个姓孟的富商?”   厉戎生垂眸,遮住眼底阴沉似水的情绪,漫不经心拨了拨指尖:“我从来不记死人的名字,这段时间枪毙了那么多,我哪儿知道有没有姓孟的。”   厉督军顿了顿才道:“把他和韩副官一起送来燕陵吧。”   厉戎生轻扯嘴角,凉凉开口:“是你要啊,还是吴部长要啊?两个人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厉督军是土匪出身,哪儿能真的被当冤大头宰:“滚你娘的蛋!你还打劫打上瘾了!听着,把两个人全须全尾地送过来,我让姓吴的给你多发三个月军饷,但你要是缺了一个……”   他声音一沉,带着毋庸置疑的威胁,   “今年的军饷老子一个子儿都不给你拨,你们全部光着屁股喝西北风去吧!”   语罢直接挂断了电话,那头只剩一段忙音。   厉戎生不知为什么,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都没动,墙角阴影吞噬了他大半边身形,面容晦暗不清,就像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等到他终于放下话筒时,许维均小心翼翼询问道:“少帅,谈得怎么样了?”   厉戎生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不是都听见了?”   许维均倏地噤声,头垂得更低。   “当啷——!”   座机忽然被人猛地砸向墙角,发出一声巨响。只见厉戎生毫无预兆起身踹翻椅子,长久压抑的怒火终于在此刻爆发。他胸膛剧烈起伏不定,困兽般在原地来回踱步,那双发红的眼睛扫过四周,却找不到一个可供撕碎的猎物。   忽然,他定住脚步,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维均,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碎了吐出来的:   “他是不是拿老子当蠢货?”   许维均不敢搭话,恨不得把头埋进肚子里。   厉戎生显然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重重一拳砸墙壁,怒火灼烧着肺腑,恨得差点把牙咬碎:   “十几年前就是这样,他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连给老子下鸦片这种事暴露了都不舍得杀!对外说是已经处决了,分明是暗中派人送到了外面!”   “那个时候我年纪小,他把我当蠢货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想拿我当蠢货!”   许维均闻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抬头:“少帅,您的意思是……那个姓孟的是督军的私生子?!”   厉戎生无声闭眼,指尖用力捏紧鼻梁,每个字都淬着阴冷的寒意:   “他鼻尖上那颗痣……简直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而且当年事发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算算年岁,刚好对得上。”   厉戎生对厉督军的恨从不是空穴来风,或许从多年前那件祸事起,这根刺就已经扎根心底,只是因为那丝残存的体面让他一直没有戳破。   可厉督军刚才对孟阙的庇护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骤然掀开心底还未痊愈的陈年旧伤,露出底层面目全非的腐肉。   厉戎生忽然觉得这些年所谓的“体面”,根本是个笑话。   许维均迟疑开口:“少帅,要不要属下去把那个姓孟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难得流露出一丝狠劲。   厉戎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的血色已经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抬手制止许维均的打算,戾气自眸底一闪而过:   “不用。”   他转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声音低沉讥讽:   “死人有什么用?没听老东西说吗,如果不把人好好地送到燕陵,你们全都要光着屁股喝西北风。”   厉戎生不怕孟阙活着。   只要活着,将来还怕没机会慢慢收拾?   但如果死了,那才是真的一了百了,白白便宜了对方。   陈骨生此刻并不知道厉戎生已经准备把孟阙送回燕陵,他临窗而立,目光落在庭院老槐树下捆着的那抹身影上,内心思忖着该不该找个机会把孟阙放走。   不放,孟阙多半要被厉戎生整死。   放,厉戎生多半要被自己气死。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在窗棱边缘轻敲,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他前面救了孟阙那么多次,攻略的也有七七八八了,只差最后一点火候,如果错过这次机会,难免可惜。   【当然要放,你在犹豫什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陡然从耳畔响起,陈骨生漫不经心偏头看去,果不其然发现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悄然出现在了自己肩头,对方猩红的蛇信嘶嘶吞吐,带着几分诱哄,   【你这次只要想办法救出孟阙,他一定会死心塌地的爱上你,我们的任务也就成功了。】   陈骨生似笑非笑:“我又没说不救,你急什么?”   黑蛇上半身直立:【我急了吗?】   陈骨生反问:“你没急吗?”   【……】   黑蛇愤愤甩了一下尾巴,   【那是因为你们人类嘴里没一句实话!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事到临头全都反悔,我看你和他们也是一路货色!】   陈骨生唇角微扬,多少来了几分兴趣:“你该不会被很多男人骗过吧?”   “……”   空气忽然沉默。   #猝不及防被戳中痛处# 第279章 螳螂捕蝉   厉戎生说是接个电话就回,其实天黑了才重新上楼。   他推门的时候军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衬衫领口凌乱敞开,或许是在楼下待得太久,连衣角都被夜色浸透,周身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与凉意。   陈骨生原本坐在书桌旁看书,听见动静不由得抬眼看去,珐琅台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却怎么也照不亮厉戎生所处的位置,尽管他们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步之遥。   “喝酒了?”   陈骨生嗅到了空气中似有似无的酒气。   厉戎生反手关上门,然后无力斜倚着墙壁,凌厉的眼眸藏在碎发后方,细看带着几分混沌朦胧的醉意。他闭目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难受得说不出来,只好扯了扯衣领。   陈骨生合上书页,起身走到他面前,准确无误伸手接住了厉戎生向自己踉跄摔来的身躯。怀里这个人其实很瘦,只是骨头太硬、也太倔,所以总会造成一种坚不可摧的错觉。   陈骨生用下巴抵着厉戎生的头顶,过了一两秒才低声问道:“抱你去洗澡?”   厉戎生似乎是轻哼了一下,但不太明显,低沉的嗓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混不吝:“你又想压老子啊?”   他没有一点在下面的自觉,老想调戏这个小白脸。   陈骨生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也不多话,直接把这个浑身浸满寒意与潮气的人打横抱起来走进浴室,热水声哗啦啦响起,总算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意。   因为昨天晚上才做过,所以陈骨生很克制。   缠人的反而变成了厉戎生,拉着他在浴室吻到几乎缺氧。   两个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走向床边,然后摔进柔软的鹅绒被里,厉戎生喝了太多酒,不免摔得有些眼冒金星,皱眉低低闷哼了一声。   “唔……”   陈骨生见状伸手把他捞进被子里,然后躺在旁边,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有时间开口询问,因为万籁俱寂,连声音也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意味:   “今天为什么喝酒?”   厉戎生浑浑噩噩睁眼看向天花板,目光仿佛穿透床帐,落进了某段生锈的往事里,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   “我想起我娘了……”   陈骨生笑了笑,目光和他一同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就像沉在水底的沙,任凭水面如何风浪掀涌,始终波澜不惊:   “她走了太久,你会想她,是人之常情。”   生者追忆亡人,终究是这红尘俗世里,谁也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厉戎生却轻嗤了一声:“我只说想起她,又没说想她。”   他忽然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头枕在陈骨生腹部。墨发散落,露出那张承袭自生母的容貌,骨相俊美阴柔,眉梢却浸着三分阴戾:   “她不爱我爹,也不爱我,知不知道为什么?”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他的发丝,很是配合的问道:“为什么?”   厉戎生偏头看向他,讥讽勾唇:“当然因为她是我爹抢来的啊。”   “那个老不死的以前在山上当土匪,我娘是富户小姐,上市集买东西被他看见,就抢上山了。”   “抢上山,也不好好对她,姨娘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抬,我娘觉得嫁给他是耻辱,生下我和我哥也是耻辱,所以从来没笑过。”   厉戎生其实很想他娘。   但那个女人好像从没有爱过他。   所以他又仿佛不该去追忆什么,那样未免显得太可怜了,就好像没有人爱一样。   厉戎生醉醺醺侧过头,幽深狭长的眼眸望着陈骨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认真道:   “你也是我抢来的。”   他说,   “陈骨生,你也是老子抢来的。”   但他不会像他爹那样。抢回来的东西是珍宝,就应该被妥帖收藏,不该辜负。   陈骨生一向善识人心,又怎么会看不透厉戎生的未尽之言。他眼眸轻垂,静默望着这个在无数轮回中与自己纠葛羁绊最深的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良久,他终于有所动作,却是轻轻拉下厉戎生的手,然后递到唇边吻了一下,纠正道:   “我不是你抢来的。”   他这种人,是抢不来的。   厉戎生不语,而是直接拽下陈骨生的衣领强迫他低头,凶狠吻了过去。这个吻带着酒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磕碰的唇齿间宣泄出来,仿佛急于用血腥味确认什么。   陈骨生亦没有拒绝,翻身把人压在下面,慢条斯理回吻了过去。他的吻不像厉戎生侵略性那么强,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人牢牢裹紧,在毫无所觉的时候失去反抗能力。   一吻终了,厉戎生用指腹重重擦过陈骨生的下唇,在黑暗中轻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无谓的表情:“不重要。”   他声音低哑,带着宿醉的涩意:   “反正你现在在这里,在我身边。”   陈骨生望进他执拗的眼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对于厉戎生而言,过程从来都不重要。抢来的,骗来的,心甘情愿跟来的,最终都殊途同归,重要的是结果。   而结果就是,他们此刻在一起亲吻相拥。   呼吸交错、命运纠缠……   于是他不再争辩,只是抬手抚上厉戎生后颈,把人轻轻按进自己怀中。厉戎生用牙咬开陈骨生的衣领扣子,然后漫不经心蹭了蹭他的腿,声音沙哑,充满暗示意味:   “想不想再压我一次?”   他居然还被压上瘾了。   陈骨生拍了拍他的屁股,似笑非笑道:   “睡吧,下次再说。”   厉戎生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略显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躺姿,虽然听不见,但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凌晨四点,整座帅府浸在浓稠的夜色里。   因为喝了酒,厉戎生后半夜睡得很沉。陈骨生却是掀开被子起床,然后悄无声息披衣出门,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廊下的阴影中。   ——孟阙是肯定要救的,毕竟任务不能不做,前面已经攻略了那么久,功亏一篑未免太过可惜。   只不过陈骨生思来想去,觉得完全可以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救了孟阙,也不必惹厉戎生发怒。   夜深时分,警卫还在楼下四处巡逻,孟阙已经在树上被捆了几天,此刻头颅低垂,也不知是死是活。   陈骨生旁若无人走出主楼,巡逻的警卫队长见状正要上前,却见他慢条斯理抬手,摘下了那副金丝眼镜。   月色下,那双妖异的眼眸含着浅淡笑意望来,警卫队长的视线和他接触,只觉神思恍惚,大脑一片空白。   “奉少帅密令,送孟阙出城。”   “备车,现在。”   他的嗓音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些警卫闻言只觉得大脑混沌,脚步发飘,迷迷糊糊就照着他的指令去做,把孟阙从树上解了下来。   一刻钟后,一辆黑色汽车碾过青石板路,悄无声息驶离了帅府。陈骨生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重伤的孟阙,唇边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些警卫中了幻术,今夜过后就会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厉戎生最多以为孟阙使了什么诡计偷偷逃走,法不责众,既不会牵扯自己,也不会牵扯旁人。   而他只要偷偷把孟阙送出城,让对方领了自己这份情,再重新折返就好。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时间绰绰有余。   孟阙其实一直醒着,直到现在才积攒起说话的力气。他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望向驾驶座熟悉的背影,声音嘶哑得厉害:   “阿幸……我看得出来……厉戎生对你很上心,你留在他身边,至少能保一世富贵……”   他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语气复杂难辨:   “现在放了我……你就不后悔?”   陈骨生注视着前方道路,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夜色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辨不出真实情绪:   “孟老板,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什么后悔与否,只看自己当下的心。”   “既然我觉得应该这么做,那就做了,今天不会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   孟阙脸色苍白,心中说不清是愧疚更多些还是悔恨更多些,毕竟他一开始只是想利用陈骨生,可对方却救了他一次又一次,嗓音沙哑颤抖:   “如果被厉戎生发现……他不会放过你的……”   车辆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陈骨生把车辆降速,终于缓缓开口:   “孟老板,被发现了,不过一死而已。”   “我如果怕死,又何必潜伏到厉戎生身边,又何必救你出来呢?”   静默流淌在二人之间,只有孟阙心中的苦涩在无声泛滥。   是啊,对方这些年替他做了那么多事,哪一件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如果怕死又何必去做?时至今日,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也只有陈骨生肯一次又一次救他于危难。   “阿幸……”   他痛苦闭目,殊不知故人早就死去,   “是我对不起你。”   车辆很快驶出了城门,陈骨生故技重施骗过守军,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入郊野的瞬间,前方道路忽然多出一排路障,并且亮起数道刺目的车灯,赫然守着一队持枪士兵。   这副情景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陈骨生见状眼眸轻闪,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却也没有硬闯,而是急踩刹车停靠。那队士兵见状立刻冲上来把他们团团包围,倒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似的,为首者颇为眼熟,赫然是许维均。   只见他一身笔挺军装,走到车前弯腰敲了敲车窗,语气礼貌:“陈医生,下车吧,别让兄弟们难做。”   车窗外,无数枪口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幽光。   陈骨生从容不迫开门下车,夜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有所觉转身——   只见本该在帅府熟睡的厉戎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墙上方,他居高临下望着陈骨生,神情有些看不真切。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却故意抬起,指尖赫然勾着一条玉绳,而那玉绳下方恰好悬着一枚殷红如血的朱砂牌。   厉戎生唇角勾起一抹阴戾的弧度,他缓缓收拢五指,把朱砂牌紧紧攥入掌心。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夜风落下,带着风雨欲来的平静:   “陈医生,深更半夜的,这是打算开车去哪儿啊?”   陈骨生身形微顿,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颈间,指尖却触及到一片空荡,这才惊觉那枚从不离身的命牌,竟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取走了。 第280章 你不懂   夜路走多了总会踩到屎的。   天色尚且暗沉,透着浓墨般的压抑,整座大帅府却是灯火通明,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目,像是硬生生从这片暮色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上天仿佛给孟阙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他刚获得自由身没多久,转眼又被五花大绑跪在了客厅。地板上的凉意从膝盖一直蔓延到了头皮,竟让他一时不知是该惊惧求饶好,还是豁出去骂个痛快,再坦坦荡荡赴死更好。   陈骨生的待遇稍好一些,起码能站着。   但他的处境比起孟阙也强不到哪儿去。   毕竟他已经是第二次“私奔”被逮回来了。   这座前朝遗留下来的王府,哪怕四处点了灯,也依旧鬼气森森,处处透着腐朽糜烂的华丽。厉戎生就坐在紫檀圈椅里,灯火描摹着他的军装边缘,像一尊新供的煞神,腰间配枪幽黑发亮,镇住了满堂阴气。   人人都屏气凝神,等着他接下来的雷霆震怒。   厉戎生却一言不发,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不紧不慢捻着那枚红艳艳的朱砂牌——   八张邪佛面,喜怒嗔痴,哀怨忧苦,在光影里变换着神情,哪一张脸都深不见底。   他不语,陈骨生便也沉默。   这死寂比钝刀还磨人。   最终是孟阙先垮了下去。只见他身形晃了两晃,“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像棵底下烂了根的木头,再也支撑不起来。   他心中的绝望已经压过了不甘,目光死死盯着厉戎生的靴面,像将死之人做好了迎接命运的准备,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浑浊得像老旧风箱发出的动静:   “厉戎生……你杀了我吧……”   “是我……是我要挟陈骨生……他才不得不开车送我出城……”   “你要杀人泄愤……只管冲我来……”   不知是不是该欣慰,在这一刻,孟阙终于选择了保全陈骨生。这何尝不是一种迟来的顿悟,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对这颗“棋子”早已滋长的不忍与情愫。   只可惜,这场幡然醒悟来得太晚,主角之一的陈骨生从来不曾入戏,唯一的观众也丝毫不为这出情深意重的戏码所动。   厉戎生靠坐在紫檀椅里,面无表情掀起眼皮,目光掠过地上狼狈的孟阙,最终落在陈骨生身上。军帽阴影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掩去了阴鸷眸色,只余下半张脸,薄唇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陈医生,孟老板说是他胁迫你的,”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朱砂牌,语调喜怒难辨:   “你怎么说?”   这个理由拙劣到圆谎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圆。   一个被捆在树上只剩半口气的人,拿什么胁迫旁人?就算这漏洞百出的说辞能勉强圆上,陈骨生又是怎么迷惑警卫开车出城的?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症结。   所以陈骨生此刻思考的并不是该怎么洗清私放孟阙的罪名,或许他潜意识里确信——厉戎生并不会因为这件事把他怎么样。   他真正好奇的,是厉戎生究竟发现了多少秘密?如果对方没有察觉降头术的端倪,又怎么会精准摘走他从不离身的命牌?   陈骨生看似思考了很久,其实不过短短一瞬。他回过神来,却并没有看摔在地上的孟阙哪怕一眼,而是在众人注视下朝着厉戎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少帅,”   陈骨生声音低沉似水,然后轻轻覆住了厉戎生的右手,他指尖轻动,有那么一瞬间或许想取回朱砂牌,最终却化为一个温顺的姿势,浅笑握住了厉戎生的手,   “有什么事,不如回房再说?”   陈骨生话音刚落,手腕就骤然一紧。   厉戎生毫无预兆反手攥住他的腕骨,黑色皮手套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就像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住猎物。力道极大,掐得人骨头发疼。   “回房?”   厉戎生终于开口,声线低沉,带着某种讥诮的寒意。他拇指在陈骨生手腕间不轻不重地摩挲,是个暧昧又危险的姿势。   “陈医生,”   他军帽下的眼眸缓缓眯起,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都会吃你这套?”   陈骨生唇边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虽然不答,但意思很明显,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少帅如果不吃这套,我也不知道该给谁吃了。”   厉戎生指尖力道又重三分,连皮手套都出现了褶皱:“今天的事,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   陈骨生发出一声轻笑,那双含情眼被灯火照得潋滟,笑意与凉薄倾泻而出,任是无情也动人:   “蝼蚁罢了,少帅想杀就杀,如果怕脏了手,就让底下人去,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是真不在意——从孟阙动了真心的那一刻起,任务就已经成功了,又何必再演什么虐恋情深。   或许是因为陈骨生的态度过于反常,就连抱着必死之心的孟阙都忍不住惊诧抬头,试图从他浅笑的神情中窥出几分端倪,可对方眼底分明风轻云淡,哪里还有半点往日温情。   厉戎生眸色暗沉,只觉得陈骨生又在做戏:“怎么,真不怕我送你的小情郎上路?”   陈骨生语气不变:“少帅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先送他上路,再和我上楼。”   厉戎生静静盯着陈骨生,眼底陡然泛起危险的兴味,他略一抬手,两名亲兵立刻把孟阙堵嘴拖出厅外。   “好。”   他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那你就仔细听着,我是怎么送你的小情郎上路的。"   他话音刚落,窗外骤然炸开一阵密集枪声,惊起满院栖息的鸟雀。那枪声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单方面的屠宰,不知倾泻了多少发子弹,才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有浓烈的血腥气执拗钻进厅堂,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   厉戎生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骨生脸上,试图捕捉一丝端倪。但很可惜,那人只是静等着枪声停歇,这才浅笑着摊开掌心,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人死了,少帅,我们可以上楼了吧?”   仿佛在哄一个赌气的孩童。   厉戎生就着他的力道起身,却在站定的瞬间猛地反客为主,将他狠狠拽向楼梯。陈骨生也不抗拒,任由他拽着上楼,只在拐角处不经意朝窗外投去一瞥。   目光波澜不惊,淡淡收回。   在陈骨生最初的设想中,厉戎生上楼之后就该爆发了,毕竟对方从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善男信女,自己不痛快了当然要好好收拾别人。但没想到对方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进屋关上门后把他往床上一推,然后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卧室里没开灯,夜色与阴影缠绵不分。厉戎生坐在沙发上,军装纽扣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幽深的眼眸就像一片寒潭,直直盯在陈骨生身上,视线剐得人脊背发凉。   如果许维均在这里,多半会吓得腿软,有脾气不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骨生陷在被褥间轻笑:“少帅就没什么想问的?”   “你忘了,”厉戎生的嗓音古井般寒凉,“我之前就说过,不重要。”   陈骨生是别有所图也好,心有所属也好,包藏祸心也好,虚与委蛇也好——这些对厉戎生来说都不重要。   他只要结果。   而结果就是,陈骨生以后再也不可能飞离他掌心半步。   这是厉戎生花了几个小时“想通”的道理,他忽然觉得做土匪也没什么不好,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看上了就抢回来,抢回来就是你的,是你的就锁在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至于情爱。   他内心嗤笑,狗都不吃的玩意儿。   厉戎生缓缓开口:“以后我出门,你就跟着我,我有事,你就待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如果还是不死心想跑……”   他摩挲着那枚朱砂命牌,带着不动声色的狠劲,   “你尽管试试。”   陈骨生闻言坐直身形,从床边站了起来,他走到厉戎生身边,看起来对那枚朱砂牌倒不怎么上心,而是微微倾身,笑望着厉戎生:   “就这些,没别的了?”   厉戎生阴恻恻掀起眼皮,声音听不出情绪:   “怎么,真要老子赏你两颗枪子?”   陈骨生靠坐在沙发扶手边缘,面对面望着厉戎生,他什么也不说,修长骨感的指尖轻轻一勾,挑起对方线条凌厉的下巴,然后低头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缱绻意味:   “我如果说只打算把孟阙送走就回来,你多半也是不信的。”   只是明知厉戎生不信,又何必说出来?   这不大像陈骨生的风格。   厉戎生果然没信,语调刻薄:   “你倒不如说想把姓孟的送去西天拜佛求经,老子说不定还会信几分。”   陈骨生忍笑:“他已经被少帅送去西天,不用我亲自送了。”   或许是知道这个人心里还堵着气,陈骨生倒是比平常更温柔几分,他在厉戎生脸颊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眼底笑意春水般潺潺:   “呐,少帅以后可别说我只会骗人,我说了真话,你自己不信的。”   厉戎生神色冷淡,唇瓣紧抿,绷成了一条直线,对于陈骨生的亲热并没有主动回应,直到对方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倾身压在床边时,他这才烦躁不耐地瞪了一眼:   “你他娘的有病是不是?!”   昨天晚上让他压,他不压。   现在他没心情了,又非要跑过来压。   这个姓陈的就是天生克他的吧?!   陈骨生慢条斯理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发丝滑落下来,多了几分慵懒意味:“少帅不喜欢吗?”   厉戎生牙关紧咬:“老子没心情!”   陈骨生引诱:“试试,说不定做完就心情好了。”   厉戎生攥住他的衣领:“老子就是看见你才心情不好的!”   他不懂,他不懂陈骨生为什么每次都能笑吟吟、风轻云淡面对他的痛苦。   厉戎生这辈子罕少遇见敢忤逆他的人,就算有,也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他明明不想用威胁的手段让陈骨生留在自己身边,可对方为什么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和孟阙纠缠不清?!   到底是没把他放在心上……还是觉得他愚蠢可欺?   厉戎生思及此处,指尖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手背青筋浮现。然而他话音刚落,只觉眼尾陡然一热,泛红的眼眶被人温柔亲吻,细细密密,就像一张缠绵悱恻的网。   陈骨生拥着他,一颗颗解开他冰冷的军装扣子,此刻的亲密却不是为了纾解欲望,只为了抚平伤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贴得密不透风。   厉戎生狠狠闭上眼,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不知是该憎恨陈骨生的反复无常,还是该憎恨自己的一退再退。   “嘘,睁开眼,好好看着我。”   陈骨生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蛊惑藏笑:   “不是说不准我离开半步吗?”   “如果现在不习惯,那你以后岂不是天天都要心情不好?”   许维均等人守在主楼下面,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岳振声忍不住从口袋里抽出卷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老感觉少帅刚才扯陈医生上楼的情形有些不大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岳振声到底没忍住,悄悄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许维均,压低声音皱眉问道:“许副官,你说……少帅把陈医生扯上楼干啥去了?”   他大大的眼睛,全是属于直男的疑惑。   许维均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忍住了,闭上双眼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懂的。”   福无双至,gay不单行啊。 第281章 小白脸子没好心眼子   记忆总在雨夜泛起潮气。   当人想要遗忘的时候,它就不期然从阴暗的角落开始蔓延,像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细致到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每一道侧影、无尽轮回中跋涉过的每一条河流、真真假假的笑语,乃至指尖沾染的每一滴鲜血,都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清晰。   厉戎生总说他老子是土匪,所以长大后他也成了土匪。   陈骨生每每听见都在心中轻笑。   ——谁又不是呢?   他是阴邪的降头师,他父母自然是更阴邪的降头师,那些邪门咒术早已浸透骨血,胎记般烙在命数里。   今夜雨声连绵,古色古香的楼瓦在雨幕中窥不真切,廊下灯笼轻晃,恍惚间竟让陈骨生想起了第一世轮回时,那栋总是漂浮着淡淡尸油味道的南洋竹楼。   他的心性凉薄得不像血肉之躯。   可许多年前,陈骨生确实有过父母,还有一个哥哥。   在南洋古老的传说中,他的父母是南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降头师,一生都在追求降头术的极致,后来为了炼制双生降,生下了他和哥哥——   就像养蛊要选最毒的虫,他们选了自己的骨肉。   以血脉至亲为祭,炼制傀儡。   这门邪术威力无穷,代价是只能活一个。   而且是最强大、最心狠的那个。   从记事起,陈骨生就和哥哥被关在供满了邪佛的暗室里,父母说他们天生就该是降头术的容器,等什么时候降头术大成了,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那间屋子。   于是陈骨生从幼时起就开始被迫解剖那些不知名的腐尸,腥臭的尸油熬了一锅又一锅,剧毒的蜈蚣蛇蝎眼也不眨就吞下喉,然后日复一日和哥哥斗法厮杀。   ——就像后山试蛊的猴子,活着只为了等一个结局。   十八年来,他从未赢过。   总是奄奄一息地躺在暗室角落,听着竹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那扇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送进来的是死尸,抬出去的是白骨。   哥哥却降头术大成,走出了那间终年充斥着尸臭味的暗室,踏入了另一个崭新的、文明的社会。   都说双生降胜负已定,陈骨生注定是被吞噬蚕食的那个。   直到某个雨夜,母亲端着漆黑色符水推门而入。陈骨生从未见过她这般温柔的神情,连眼尾细纹都漾着慈悲,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   而女人大概也没有对这个一向孱弱失败的儿子设防,因此当陈骨生骤然狠狠出手,掏进她心脏时,脸上还带着错愕震惊的表情。   ——十八年的隐忍,只为了这一刻。   陈骨生每次斗法都故意落败,每次考较都故意失手,只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因为他早就看透了,赢了是容器,输了是养料,只有杀了这对名义上的父母,才能真正从这吃人牢笼里挣脱。   他杀了母亲,又亲手杀了父亲。   其实很好杀。   降头师结为爱侣后,为了以示忠贞,都会给彼此种下同命蛊,其中一个如果死了,另外一个也活不久了。   杀来杀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降头术赐予了他无穷无尽的寿命,却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惩罚。他冷眼旁观红尘滚滚,来不及爱上谁,也来不及恨上谁,就又带着记忆踏入下一场轮回。   雨声潺潺,像永远下不尽的前尘往事。   陈骨生在昏暗中缓缓摊开右手,这只手能操纵很多人的生死,却永远擦不净曾经沾染的血迹——那是至亲的血,早在很多年前就渗进了他的命数里。   或许是因为感到了几分冷意和空荡,陈骨生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翻身,从后面把厉戎生温热的身躯搂进了怀里。他知道这个人还没睡,肌肉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还在同自己置气。   可那又怎样?   陈骨生将下巴轻轻抵在对方瘦削的肩胛上,那骨头硌得人生疼,他却低低笑起来。   是了,这个人永远不会放开他。   像濒死的头狼死死咬住猎物咽喉,即便浑身鲜血淋漓,但只要还剩一口气,就绝不松口。这样滚烫如岩浆般的执拗,饶是陈骨生这种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魂,偶尔也会被灼得心口发颤。   他闭目嗅着厉戎生周身常年散不去的苦涩中药气息,忽然没由来低低开口: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呼吸萦绕在耳廓四周,激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本该睡着的人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睁开双眼,瞳仁幽深,静等下文。   陈骨生终于开口:“我学过降头术。”   轻飘飘的一句话,于他而言却是难得的坦诚。   厉戎生心中怒火淤堵,原本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话茬,可身后男人狡猾得紧,仿佛总是知道该怎么拿捏他,钩子在眼前晃一晃,他就忘了前尘旧伤,不管不顾地咬上去。   “……谁教你的?”   “父母。”   “他们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我杀了。”   “……”   陈骨生一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   空气陷入死寂,只能听见窗外雨声绵绵。   厉戎生仿佛是为了确认真假,终于按捺不住回头看向陈骨生,却见对方正单手支着头,在昏暗的光影中浅笑望着他,模样斯文,带着几分慵懒的脱俗气息。   分明不像在开玩笑。   如果换个人,恐怕早就被吓得血液倒流,浑身僵硬。可厉戎生偏偏不是普通人,毕竟如果不是局势不允许,他也想一枪崩了自家那个死老头子。   厉戎生皱眉:“为什么?”   那对无良父母虐待陈骨生了?   陈骨生这次却没有再答,修长骨感的指尖温柔掠过厉戎生眉眼,替他拨开凌乱的发丝,唇角微扬,噙着一丝笑意:   “想知道?”   可他大抵是不会说的。   他没办法告诉厉戎生,他十八岁前所生活的那栋竹楼是如何腐臭熏天,人们一面供佛、又一面作恶。   他也没办法告诉厉戎生,在南洋那座贫瘠的岛屿上,自己幼年时是怎样捕捉毒蝎蜈蚣果腹,又是怎样为了活命,亲手分离尸体骨骼,然后杀光了所有血脉至亲。   他开不了口。   连自己都觉罪恶。   所以陈骨生只是缓缓伸手把厉戎生搂进怀里,然后闭目把脸埋在对方颈间。就像幼年时不见天日的黑暗竹楼里,他抱着心爱的傀儡娃娃,度过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   厉戎生敏锐察觉到了陈骨生周身异样的情绪,迟疑抬手,回搂住了对方,力道很沉、很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   “杀了就杀了。”   这话确实像是厉戎生能说出来的,   “要不是局势不对,我早就送那个死老头子进棺材了。”   “他的那些姨娘、私生子,当年敢兴风作浪的,我一个都没放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还是挺配的。   连杀人都能杀出共同话题来。   陈骨生原本陷入往事难以抽身,听见这番话也不由得笑了笑,他不紧不慢咬着厉戎生微凉的耳垂,声音模糊不清,似在感慨什么,缱绻得让人心颤:   “少帅杀伐果决,真是惹人倾慕……”   这个小白脸又在撒谎不眨眼。   “倾慕?”厉戎生语气讥讽,“真惹人倾慕你就不会三番四次跟那个姓孟的私奔了。”   陈骨生笑意不变:“人都死了,还理他做什么?”   厉戎生面无表情盯着他,半晌才发出一声轻嗤:“陈骨生,你装什么傻,人死没死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暂且不提厉戎生有没有那么好心,真的送孟阙痛快去死,光是厉督军让他把人送去燕陵,这方面就不好交待。   厉戎生只是气疯了,不是气傻了。   所以哪怕那天再控制不住情绪,他也没有把孟阙怎么样,只是让人顺手拖了个死囚过去,再蒙住头乱七八糟打个几百枪,试一试陈骨生的反应。   但没想到陈骨生的反应会如此平静。   这让厉戎生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陈骨生对孟阙也不过如此。   不满意的是这人天生凉薄,或许连自己都捂不暖几分。   陈骨生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态度,似笑非笑道:“没关系,他不重要。”   刚刚才酣畅淋漓地做完一场,因为顾及厉戎生的身体,倒也没有过多索求。只是陈骨生好像患了皮肤饥渴症似的,指尖总是在他身上四处撩拨点火,躲了几下也没躲过去。   厉戎生终于忍不住,在被子里一把按住陈骨生的手,阴恻恻掀起眼皮道:“老子没打算死在床上。”   尤其还是被男人艹死在床上这种丢人的死法!!   陈骨生却是在他耳畔慢悠悠叹了口气。   惆怅,且忧伤。   “我从小就没了父母,也没了哥哥……”   看起来像是在装可怜。   偏偏厉戎生还真就吃这套,闻言眉头紧拧,虽然没说话,手上力道却不由得松了几分。陈骨生顺势抽出,然后搂着他的后腰,有一下没一下轻抚,语气听起来更可怜了:   “我从小就被逼着练降头术,练不好就是一顿打,连饭都没得吃,当初走上这条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厉戎生听见陈骨生小时候没饭吃,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被谁给打了一拳:“都过去了,老子以后还能让你吃糠咽菜不成?”   陈骨生贴着他的脸颊缓慢厮磨,继续忧伤、惆怅:“我知道少帅会让我吃香的喝辣的,只是降头师这行,实在是太危险了,稍有差池就会被反噬……”   厉戎生果然重视起来:“那怎么办?”   陈骨生语气更加温柔:“倒也不难,你把那个朱砂牌还我就好……”   话音未落,厉戎生瞬间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   “滚你娘的蛋!”   就知道这小白脸没安好心!简直是小狗改不了吃粑粑! 第282章 二合一章   陈骨生想把朱砂牌骗回来的计划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厉戎生已经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好骗了,防他跟防贼似的,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甚至第二天就下令军队开拔折返万城。   启程那天,道路格外泥泞,气温也骤然冷了下来,云层黑压压地笼罩在上空,已经能感受到几分寒冬临近的脚步。   随行队伍中押送的除了孟阙这个“重刑犯”,另外还有一个神秘人物,浑身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缠满了铁锁链,行走间发出锈与锈的刺响。哪怕看不清面容,也无端让人觉得阴森诡谲。   这个囚犯的待遇格外不同些,单独关在一辆军用大卡上,有近三十名士兵严加看管,哪怕中途整顿休息,也是寸步不离,活像盯着什么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凶物。   陈骨生不过远远一瞥,心中就大概猜到了对方身份。   邳州城破那天,雅桑婆失手被擒,后来就再也没有听见过关于她的消息,连孟阙都以为她被杀了,没想到被厉戎生秘密关押了起来。   就是不知,对方是打算灭口,还是打算慢慢折磨?   “在看什么?”   厉戎生低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很容易把心里有鬼的人吓得一激灵。陈骨生原本背靠着车门,闻声微微回头,只见对方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疑云暗涌,仿佛怀疑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没什么。”   陈骨生指尖轻抵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光芒闪动,恰好掩去眼底流转的神情。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温良纯善的读书人。   “只是有些好奇队伍明明已经到了万城边界,怎么忽然停下来不动了。”   厉戎生走到他身旁,因为路面湿泞,黑色的军靴很快沾上泥污,声音淡淡,并没有解释太多:“等会儿燕陵会来人,在路边交接一些东西。”   厉督军终究是不放心,怕厉戎生半路“失手”把孟阙连人带秘密一起埋进土里,这才派了专员星夜兼程从燕陵赶来截胡。人一旦交出去,生死就再也不由厉戎生做主。   他们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打头的是一辆军用吉普,后面跟一辆闷罐似的卡车,约摸二十来人的队伍,不用看就知道是燕陵来人。   “少帅!”   从军用吉普副驾驶上跃下一名参谋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身戎装挺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滴水不漏。只见他大步走到厉戎生面前,抬手敬了一礼,动作随意却沉稳,   “卑职奉命前来接应,督军特意嘱咐,要把重犯孟阙毫无纰漏地押送回燕陵。”   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陈骨生,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这一瞥快得让人来不及察觉,却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厉戎生轻嗤了一声。   或许是在笑厉督军死要面子,舍不得那个杂种就直说,押送重犯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起来虚伪的紧。   不过他倒也没耽搁,巴不得赶紧把孟阙这个碍眼的玩意儿送走,省得老在陈骨生眼前晃,把那个小白脸勾得心猿意马。   厉戎生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部下把孟阙从后面架了过来,这段时间的颠沛折磨仿佛已经把他整个人的心气消磨干净,头发凌乱,浑身血污,再也不见当初风度翩翩的模样。   孟阙原本像个抽了魂的木偶,任由两名士兵架着拖行。直到经过陈骨生身旁时,他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猛地钉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里突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厉戎生见状眼底戾气骤现,虽然什么都没说,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按上了腰间配枪,仿佛孟阙只要说出一句不动听的话来,立刻就能让人当场毙命。   孟阙唇瓣干裂,颤声开口:“阿……阿幸……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他知道这队人马是厉督军派来接自己的,内心还残存着一丝痴念,或许也能把陈骨生一起带走。   厉戎生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指节在枪柄上收紧,青筋暴起,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可奇怪的是,他竟硬生生压住了这股冲动——   或许他也想听听,陈骨生是怎么回答的。   郊外的风带着泥土腥气,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孟老板,”   揄系正利Y   陈骨生终于缓缓开口,他唇边带着浅笑,盯久了便觉得虚假,毕竟哪儿有人一直是笑着的,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你从未看见他真实的一面,   “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可你我其实从来都不是同路人,又何谈一起离开呢?”   “你就当阿幸这个人已经死了吧,以后活着不必挂念,死了也不必想起。”   阿幸,确实已经死了。   他才是曾经用生命爱过孟阙的人。   只可惜那个时候,孟阙只把他当做一把趁手的刀。   刀断了,前尘往事也就尽断了。   陈骨生话说得轻飘淡然,却好似一记闷锤砸得孟阙晕头转向,轰然一声,心中坚持许久的信念骤然崩断,大脑嗡嗡作响,连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孟阙强撑着抬头,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你是不是怕厉戎生……”   “不是。”   陈骨生淡淡摇头,笑意还是那副笑意,神情却不似作伪,   “他从没做过伤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怕他?”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孟阙心中最隐秘、最愧疚的旧伤——他曾经为了一己私心,不顾阿幸生死,让他潜伏进督军府里当内应。   哪怕他从未提过,哪怕陈骨生从未说过。   可真相血淋淋地晾在那里。   彼此都心知肚明。   听见这句话,厉戎生还算满意地松开了配枪,孟阙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骤然跌倒在地,只是又被身旁的两名士兵强行架住,整个人晃晃荡荡,像件晾在风里的破旧长衫。   燕陵来的那名军官见状挥手示意亲兵把孟阙带上车,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又顿了顿,出声提醒道:   “少帅,近日燕陵的局势不大好,督军让我提醒您多加小心。”   厉督军坐拥六省兵力,声势实在浩荡,早成了卡在政府喉间一根不上不下的刺。   他并非嫡系,也非正统,而是半路招安来的,身上总脱不去那层“土匪”的底色。这般出身,在派系林立的政府军里就是天生的原罪。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只等他行差踏错一步就立刻群起攻之。   厉督军当初如果不同意政府收编,只当个坐镇一方的土皇帝,自由倒是自由,只是总免不了被正规军清剿的下场。   现在加入政府,却也处处受掣,凡事都要讲个规矩条例,一纸公文下来就让他动弹不得,这些年虽是风光,却也如履薄冰。   厉戎生闻言只是睨着那名军官,冷冷勾唇,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   “燕陵都局势不妙了,厉督军还惦记着‘押送重犯’,倒真是一心为公。”   那名军官低头不言,想来也是知道这对父子势如水火的关系,他并没有多加逗留,匆匆告辞离开,生怕再晚一步让厉戎生改了主意,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车队离开,轮胎驶过泥泞的地面,污浊的泥浆溅起又落下,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中。   厉戎生看一眼就收了回视线,他正准备和陈骨生一起上车,谁料后方那辆军用大卡却忽然发生什么躁动似的,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只是因为那人听起来像被堵了嘴,所以声音含糊不真切。   一名亲兵小跑着过来禀告,压低声音在厉戎生耳畔说了些什么,他眼底寒光一闪,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陈骨生见状明知故问:“少帅,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去解决一些事,外面风大,你先上车待着。”   厉戎生匆匆扔下这句话,就跟着那名亲兵去了车队后面,以陈骨生的视角来看,他明显是上了那辆军用大卡。   “呜——!”   厉戎生走进车厢的时候,只见那名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囚犯正疯狂挣扎着什么,身上缠着的铁链哗啦作响,四五个人都有些按不住。   他停住脚步,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在铁皮内壁上重重敲了两下:   “吵什么?”   厉戎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嘈杂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就连拼命挣扎的那个囚犯也安静了下来,一时只能听见锁链滑动的声响。   厉戎生走到对面落座,亲兵立刻会意,直接扯下了那名囚犯头上的黑布——   对方满头花白斑驳的长发顿时散落下来,露出一张被岁月侵蚀得满是沟壑的面庞,赫然是雅桑婆。   她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车厢里缓缓转动,最终钉在厉戎生脸上,吐出嘴里塞的麻核,声音砂纸般粗砾:   “厉戎生,你把阿阙怎么样了?”   邳州那一役,陈骨生出手就碎了她的根基,现在她枯槁如残灯,只能困在这铁皮囚笼里,任人宰割。   厉戎生闻言身形懒散地向后一靠,唇边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弧度,像在戏耍猎物:   “怎么,怕我出尔反尔要了他的命?”   雅桑婆低头艰难喘着粗气,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少帅是万城说一不二的人物,应该不会骗我这个老婆子才对,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只希望你放阿阙一条命。”   当初抓住雅桑婆的时候,厉戎生从她颈间发现了一枚贴身佩戴的朱砂牌,虽然样式花纹与陈骨生那枚截然不同,他却直觉二者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于是厉戎生把人严刑拷打了一番,想要逼问出有关朱砂牌的秘密,雅桑婆却一个字都没往外吐,直到孟阙被抓回来,她才迫不得已开口,告诉厉戎生有关降头术的事。   “三界六道,各有各的菩萨拜,我们这些修习降头术的,自然也有自己的邪佛,只是因缘际会不同,拜的邪佛也各不一样。”   “那枚朱砂牌……就是和邪佛结下血契的信物……如果没了那个牌子……术法就要折去七成……”   话虽如此,厉戎生却依旧觉得雅桑婆没说实话。   或者说,不是全部的实话。   他唇边掠过一丝阴鸷的冷笑,手腕翻转,掌心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枚色泽古朴的朱砂牌,不过不是陈骨生的那枚,而是雅桑婆的那枚:   “我当初问的是——”   他无声收紧指尖,力道大得险些把朱砂牌捏碎,细看上面已经出现了一丝细碎的裂痕,缓缓开口,   “这枚朱砂牌能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你好像还没回答我?”   郊外冷风骤起,吹得军用卡车外层罩住的绿色防油布簌簌作响,荒草衰黄,一副萧瑟之景。   雅桑婆闭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少帅说笑了,生死都是天命,降头术固然可以操控人的神智,却也没厉害到那一步,我老婆子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保护孙子平平安安,只要他平安了……我这条命残命,少帅想要,可以随时拿去。”   “孙子?”   厉戎生意味不明咀嚼着这个字眼,神情似笑非笑,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数九寒天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把雅桑婆冻得连浑身血液都僵住。   “孟阙到底是你的孙子……”   厉戎生忽然身形微倾,嗓音低沉,如同毒蛇吐信,   “还是你的儿子?”   那一瞬间,雅桑婆整个人僵如石塑,连呼吸都忘了。   厉戎生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她,因为身受数十年的病疴苦痛,那股虚弱衰败的颓靡鬼气和杀气始终萦绕不散,他低笑出声,让人脊背发寒:   “兰姨,有没有人告诉你,一个人的皮囊就算再怎么变化,眼神始终是变不了的。”   他抬手,指了指雅桑婆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就算死了、化成灰,这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可憎。”   兰缇。   是厉督军当年娶进门的第八个姨太太。   她生得最漂亮,也最是得宠。   只是后来身怀有孕,心就大了,悄悄往厉戎生饭食里掺鸦片,最后事情败露被厉督军拖出去处决。   但没想到她不仅活着,还养大了孟阙那个杂种。   雅桑婆哪怕在经受严刑拷打的时候也没有产生任何惧怕,此刻迎着厉戎生漆黑的眼睛,她却莫名寒意上涌,整个人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仿佛对方的视线是一把利刃,硬生生划开了她的皮肉骨骼。   “你……你……”   雅桑婆浑身颤抖,冷汗直冒,   “你认出我了?”   厉戎生阴鸷低笑:“再认不出来,我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昏暗的车厢里,一道阴影斜斜落下,恰如无形的利刃,将他深邃的轮廓自鼻梁处一分为二。半边脸浸在昏沉的暗色里,半边脸映着微光,明明灭灭,让人不敢直视。   “我倒是没想到老头子对你那么心软,当年居然还留了你一条残命。”   雅桑婆原本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和战栗中,听见这句话却倏地抬头,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失声反问道:   “心软?!”   她忽然发出一阵状若疯癫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心软?!那个王八蛋如果真的有心,又怎么可能见一个爱一个,又怎么可能亲手把我杀了!”   雅桑婆那张面容看起来已经年余七旬,实在老得不像话了,泪水顺着她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整个人如同疯妇:   “是!他当年把我拖出去处决后是没有杀我!我也以为他心软了!但没想到他只是顾及我肚子里的孩子,等我十月怀胎一落地,他就眼也不眨地把我枪毙了,然后又把阿阙交给我母亲抚养!”   她含泪的双眼除了仇恨,终于流露出一丝最真实的凄然:“是我母亲……她为了能让我活下来……自愿献祭……用降头术借尸还魂……把我的魂魄引到了她的躯壳上重生……”   “你不是想知道那枚朱砂牌有什么用吗?实话告诉你吧,强大的降头师只要魂不死,则身不灭,可以一世又一世在轮回道里打转,朱砂牌不仅是他们和邪佛签下血契的信物,更是储存灵魂的容器。”   “那个姓陈的修为比我母亲还要高,说不定也会轮回之术,那块朱砂牌就是他的命门!”   厉戎生一直冷眼旁观她的疯癫,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掌心才骤然收紧,那枚脆弱的朱砂牌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开来,碎成了两半。   雅桑婆……不,或许称之为兰缇更为恰当。   她早就不顾惜这条残命,瞧见朱砂牌碎了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忽然疯癫扑到厉戎生脚边,一个劲出声哀求:   “世卿!世卿!兰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答应过我不会杀阿阙的!你一定会做到的对不对?他斗不过你的,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世卿,是当年厉戎生出生的时候,厉督军请了一个读书先生给取的字,意为世代公卿,为官做宰。   可厉督军从来懒得叫这么文绉绉的名字。   厉夫人就更不会叫了。   只有兰缇这个漂亮姨娘会亲昵喊他的字。   后来兰缇死了,厉戎生自己都忘了这个名字。   现在骤然听见,只觉如一根毒刺横隔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厉戎生冷冷盯着兰缇,忽然笑了一声:   “你和那个死老头子真是天生一对,明明自己污遭得像一滩烂泥,却偏喜欢把自己弄得像圣人一样,既然你那么爱孟阙,怎么还教他长大了过来报仇,弄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是啊,他小时候是个好孩子,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兰缇叮嘱他每天一定要把饭吃完,所以他哪怕身体不好呕出血来,也一定努力把碗吃干净,结果吃到最后,全都是蚀骨穿肠的毒药。   那些人总是仗着他的信任,一遍又一遍把刀子往他心窝里戳。   厉戎生嗓音低沉阴冷:“你该不会以为,燕陵来人把孟阙接走,我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吧?”   “我既然能把他送出去,自然也能把他再抓回来,那个死老头子护得了孟阙一时,护不了一世!”   “我不会杀你,也不杀孟阙。”   厉戎生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睨着披头散发的兰缇,面庞浸在阴影中,晦暗难明,   “你最好长命百岁一点,睁大眼睛看看,看着我是怎么折磨他的!”   还是那句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爱没了,痛苦也没了。   厉戎生还是更喜欢让他们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源源不断的痛苦。   “厉戎生——!!”   身后车内传来兰缇声嘶力竭的凄厉叫喊,厉戎生头也不回,径直走到车队前方,打开车门坐上指挥车,城郊凛冽的寒风一瞬间被隔绝在外,只是被往事勾起的心潮却久久难以平复。   厉戎生闭目靠着椅背,淡淡发号施令:   “出发进城。”   他的右手藏在军大衣外套里,在贴身衣兜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放着属于陈骨生的那枚朱砂牌,已经被体温浸染。   陈骨生见厉戎生上车,合上了手里原本用来解闷的书籍。他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对方心情阴郁低迷,主动放下交叠的双腿,然后轻拍了两下:   “躺上来,睡一会儿?”   厉戎生掀起眼皮扭头看他:“你有这么好心?”   陈骨生似笑非笑:“一肚子坏心,那少帅是要还是不要?”   厉戎生冷哼一声,往车门方向挪了挪,然后摘下军帽直接躺在了陈骨生腿上,离得近了,又嗅到那股甜腻腻的香气,混杂着檀香,却莫名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陈骨生也不说话,用手背轻贴着厉戎生的脸颊,一下一下摩挲,动作温柔缱绻,恍若情人亲昵调情。   随着车队逐渐远去,天空上方却无声聚起两团阴云。一团晦暗如凝血,翻涌着孟阙内心源源不断的痛苦绝望,另一团灰败似枯骨,缠绕着兰缇半生的怨毒。   这两股由人世间苦难凝成的阴翳,在上空来回盘桓,竟将天色都压得黯淡了三分。就在这时,云层深处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身影,赫然是条通体乌黑的蟒蛇。   它周身鳞片折射着冰冷的华光,昂首探入那两团阴云,猩红的信子吞吐间,把那些痛苦、不甘与悔恨贪婪地吮吸入腹,每吞一寸,蛇身就涨大一圈,眼中血色愈盛。   它食尽这人间苦楚,长尾轻晃,终于满意打了个饱嗝。   黑蛇餍足游弋而下,如同一道阴影滑入下方车队,悄无声息盘踞在陈骨生肩头。   它心情很好,所以也不介意帮这个敬业的宿主一把:【亲爱的宿主,要不要我帮你把那块朱砂牌拿回来?】   陈骨生倒是没想到它会忽然出现,淡淡一笑:“不用,就放在他那儿吧。”   黑蛇嘶嘶吞吐蛇信:【可那不是你和邪佛签订血契的信物吗?】   “不,”   陈骨生轻声打断,指尖缓缓抚过黑蛇冰冷的鳞片,   “你误会了,我从来不是谁的信徒。”   车辆驶入城内,陈骨生懒懒闭目。   他,才是邪佛本身…… 第283章 你个老六   下午天色渐黑的时候,车队终于抵达了万城。   就像去时悄无声息,他们回时也没惊动任何人。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城内,在暮色的衬托下,就像出笼的钢铁猛兽终于裹挟着满身血腥回归巢穴。   厉戎生离开的这段日子,偌大的督军府就只剩厉京楷这一个名义上的主人,自在是自在了,可难免有些孤单冷清。毕竟他如果想要自由,当初早回国外去了,何必留下来天天对着厉戎生那张冷脸?   现在厉戎生带军返程,他是最高兴的人,打从进门开始嘴巴就一刻不得闲: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一个人在家待着多无聊,昨天梅老板唱堂会,《定军山》唱得那叫一个满堂喝彩,你没瞧见真是可惜,但凡早上那么一天回来呢……”   他一边说,一边亦步亦趋跟在厉戎生屁股后面进了客厅,颇有些邀功意味:   “还有啊,我前两天参加酒会,听见那个张会长背后捅咕你,说大军这么久还没回来,八成折在邳州了,我当场就给那老王八蛋一顿好打,现在还是个乌眼青,二哥你是没去看,太逗了!”   厉京楷不知是不是想起张会长当时吓得满地乱爬的场面,捂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直接跌在了沙发上,流露出的那一丝蔫坏劲倒和厉戎生颇像。   厉戎生脱下军大衣递给女仆,终于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嘴巴让鸟啄了?话这么多。”   厉京楷闻言这才讪讪收了笑意,不过他脸皮一向厚,对这句话倒是不痛不痒,转而把目光看向了一直跟在后面的陈骨生:   “陈医生,你这次随军没受伤吧?我听说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你们军医虽然不用上前线,但是难保被流弹擦了,下次遇上这种事你还是能避则避,反正那么多医生呢,也不缺你一个,还不如留下来跟我一起喝酒看戏。”   陈骨生一袭丝绸长衫,照旧还是那副清风皎月的模样,这段时日的枪炮颠簸没有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闻言笑了笑,从善如流道:   “好啊,那就听七少的,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就不往跟前凑了,留下来陪你喝酒看戏。”   厉戎生原本已经打算往楼上走了,无端被这句话又撮出火气。他倏地顿住脚步看向厉京楷,眼眸危险眯起,目光比刀子还锋利,抬脚就踹在了沙发扶手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响。   厉京楷吓得瞬间蹦起,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厉戎生的声音冷得能冻出冰碴子:   “老子在前线累死累活打仗,赚钱就是为了给你这种混账喝酒听戏的?”   厉京楷心想原来是嫌他花钱多,支支吾吾辩解道:“哥,我没花你的钱,我花的是爹给我的零用……”   话未说完,他衣领就是骤然一紧,直接被厉戎生揪到了跟前,对于这个蠢货弟弟,厉戎生从来没客气过,懒懒撩起眼皮,戾气尽显:   “他的就是我的,等那个老不死的一归西,他的东西全都是我继承,你花他的钱和花我的钱有什么区别吗?!”   QAQ哥你是真的一分钱都没打算给我留啊!   厉京楷饶是再能忍,当下也憋不住了,瞬间炸毛道:   “我看个戏碍你什么事儿了?!你天天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就是想撵我走吗?!”   “厉老二!我给你面子才叫你一声二哥!你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了?!老头子在外面有多少私生子你不清楚啊?真论起来你充其量就是老六知不知道?!”   他恨恨骂道:“你个老六!”   厉戎生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可怖,语气危险:“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不好!   许维均站在一旁心中暗叫糟糕,七少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明知道少帅最膈应外面那些私生子,还在这个当口提起来,岂不是引火烧身?   许维均连忙上前打圆场,把厉京楷往外扯了两步:“七少,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少帅这是舟车劳顿没休息好,所以心情不佳,一张戏票能值几个钱,少帅又怎么会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厉京楷却还是梗着脖子僵在那儿,想来是委屈憋久了,觉得自己一腔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热脸贴了冷屁股,陡然爆发出来连平日对厉戎生的惧怕都抛在了脑后:   “你少替他找补,他就是瞧不上我!觉得我上不了台面!”   厉戎生闻言不怒反笑。他点了点头,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右手却猛地拔出腰间配枪,“咔嚓”一声狠狠上膛,脆响在死寂的厅堂里炸开,让人心脏狠颤了一瞬。   “你说得不错,老子就是瞧不上你。”   他声音低沉平静,却无端骇人,漆黑的枪口抬起,隔空指向厉京楷虚点了两下,   “知不知道排在我前面的那几个短命鬼是怎么死的?”   厉京楷看着硬气,其实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他能不知道吗?那几个私生子老喜欢在爹面前转悠,私下说厉戎生坏话,最后被他逮到机会,有一个算一个全抓起来毙了,爹还为此气病了一场。   这个厉阎王难道真那么狠心,打算毙了自己?   许维均瞧着厉戎生周身冰冷的煞气,一时有些不敢再劝,只是连忙把厉京楷往外头扯了几步。   厉京楷这个时候也不装硬气了,许维均扯一步,他就顺势往门口挪五步,气焰灭得那叫一个快。   就在局面有些僵住的时候,一道轻笑忽然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少帅,时间不早了,还是上楼休息吧。”   漆黑冰冷的枪管陡然被一只骨感修长的手按住,然后下压了几分,厉戎生余怒未消地抬眼看去,只见陈骨生正笑望着他,微不可察摇了摇头。   陈骨生能看出来,厉戎生没打算真动枪,只是吓唬吓唬厉京楷这个便宜弟弟罢了。   可这出戏如果没人递台阶,倒真是不好收场。   干脆他来收个尾算了。   厉戎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要你在这里当好人。”   话虽如此,他却是手腕一翻,顺势把枪插回了枪套,然后冷冷剐了眼已经溜到门口的厉京楷,虽然什么都没说,目光却带着无声的警告。   ——下次再敢造反,扒了你的皮!   厉京楷明确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低头避开厉戎生的目光,连忙脚底抹油溜了,身形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打发走了厉京楷,许维均见厉戎生脸色不好,斟酌着上前劝道:“六帅……哦不,少帅,七少一向是这个性子,倒没什么坏心,您何必跟他计较呢,气坏了身子反而不值当。”   厉戎生狠狠瞪了他一眼:“老子看你的嘴巴也是让鸟啄了,一天到晚净说些狗屁倒灶的话!”   许维均自知失言,心虚低头捂嘴。   厉戎生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骨生,努力缓和语气:“我还有事,等会儿再上楼,你困了就先睡。”   督军府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警卫,他倒也不怕这人插着翅膀飞了。   陈骨生闻言目光慢悠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到也没问什么,似笑非笑道:“好,那我先上楼等少帅。”   厉戎生眼见他上楼回房,这才走到沙发上落座,转而对许维均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让你搜的东西都搜出来了吗?”   “都搜出来了,少帅。”   许维均对着门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拎着一个藤木箱子过来。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摆好,只见里面放着大大小小将近二十几个傀儡木偶,赫然是陈骨生平常闲来无事雕的那些。   许维均压低声音做贼似的道:“少帅,这里面有些木偶是从陈医生旧居里偷……啊不,找出来的,还有些是从他的随身行李里找到的,都在这儿了。”   陈骨生雕刻木偶的时候全看个兴致,兴致好了,就雕的精致逼真,如果兴致不好,随手刻成个大土豆也不是没可能。   厉戎生扫过箱子里那些木偶,想起雅桑婆曾经说过有些降头师会借助媒介落降,傀儡娃娃和稻草人都是常见的媒介,目光不由得幽深了一瞬。   他随手拿起一个木偶看了看,只觉雕得粗糙丑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谁,又换了一个,这次倒是认出来了,身穿军装,雕的是许维均。   厉戎生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的,不由得暗自拧眉,他面无表情倒入沙发,把许维均的那个木偶在桌沿随手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动静,语气不屑:   “靠这个破玩意儿就能下降头?”   许维均这段时间也查了不少书,凑上前解释道:“少帅,书上说南洋那边就是用这种傀儡娃娃下降头的,不仅可以迷惑心智,还能操控人的一言一行。”   厉戎生只觉得他在鬼扯闲篇,把木偶又在桌沿重重敲了两下:   “你信?”   “呃……”   许维均是留过洋的高端人才,按理说不该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可那天邳州城破的时候好几颗头在天上飞来飞去,好像也由不得他不信:   “少帅,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雅桑婆不是说傀儡就是下降头的媒介吗?那应该没错。”   厉戎生闻言嗤笑一声,把木偶在桌沿又磕了两下,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许维均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厉戎生缓缓抬眼盯着他:“有事?”   许维均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没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举动,他只是感觉冥冥中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诉自己,少帅这一敲很可能把他敲死。 第284章 各怀鬼胎   厉戎生没从那个藤编箱子里找到属于他的傀儡。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以那个小白脸的狡猾作风,怎么可能不做他的傀儡?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被藏起来了。   万一陈骨生还没绝了想逃跑的心思,哪天心血来潮用这个傀儡迷惑他交出朱砂牌,那才是掉的大。   厉戎生思及此处,脸色阴沉似水,他面无表情吩咐许维均把那些傀儡收拾妥当,然后一言不发起身上楼。   陈骨生已经洗完澡了,只是还没睡,正靠坐在床头翻阅一本晦涩难懂的古书,发梢湿漉漉沾着水汽,衬得整个人愈发斯文俊秀,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坐实小白脸这个称号。   他听见厉戎生推门进来的动静,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少帅的事办完了?”   他仿佛只是随意一问,但因为声音藏着淡淡的笑意,反倒让人品出几分戏谑来。   厉戎生盯着他,似乎想问些什么,几经迟疑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含糊不明的“嗯”了一声,然后抬手解开衬衫领口,走进浴室隔间洗澡。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浴室热气弥漫,反倒衬得这个深夜寒意更重。   或许是因为军伍出身,厉戎生洗澡的速度一向很快,他出来时见陈骨生坐在床上看书,干脆坐到书桌旁处理着这段时间挤压的电文和报纸,只是不知看见什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陈骨生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翻页的动作适时停顿:   “出什么事了?”   厉戎生把电文合上扔到一旁,都懒得吩咐底下人去销毁,因为上面的事已经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了。他闭目倒入椅背捏了捏鼻梁,手背在灯光下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嶙峋,声音虽然平静,却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电文上说南海督府靠着新型装备和协同作战,在北方战线势如破竹,才半个月时间就已经攻破了江北军麾下的泉城和白水两处要地,现在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强渡铁衣江了,铁衣江一过就是龙兴岭。”   ——而龙兴岭一旦失守,万城就会直接暴露在敌军的兵峰之下,再也无险可守!   厉戎生思及此处倏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瞳仁射出两道冰冷嗜血的寒芒,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顾靖沧和陆伯韬连这两处要地都敢丢,简直该死,居然还有脸跑回燕陵请罪!”   如果他们是有策略的选择撤退,保留有生力量还好说,可他们分明是被敌军打得屁滚尿流弃城逃跑的,连百姓都没顾得上转移。更何况泉城和白水是关口要隘,一旦失守整个江北都会门户大开,意义绝不同于普通城池,他们两个就算炸死也该把尸体杵在城墙上,现在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简直丢尽军人脸面!   陈骨生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但大概也了解过几分当下局势。   乱世之中不仅军阀林立,各方政府也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其中又以南北两大派系最为势如水火。   厉戎生所属的江北军发轫于北方六省,奉行“整军兴武,厉行新政”,内部等级森严,作风凌厉悍勇,主张涤荡旧时代的一切腐朽。   而南海督府自视为前朝法统的继承者,讲究门第出身,多由地方豪强和旧式官僚联盟组成,推行“尊奉法统,维系纲常”,表面维持共主局面,实则内部争权夺利,但凭借其雄厚的财力与外力支持,近年来连克重镇,颇有来势汹汹之意。   现在江北丢了泉城和白水,无疑陷入了一个不妙的局面中。   陈骨生干脆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慢悠悠起身走到了厉戎生身旁:“那政府打算怎么处置顾靖沧和陆伯韬这两个人?”   他一针见血地刺中要害。   厉戎生闻言脸色难看了一瞬:“他们两个是死老头子的旧部,如果只是以失职罪论处还好,就怕被扣上个什么通敌的罪名,到时候上面一纸调令下来,整个厉家派系都会受到牵连。”   这也是刚才他为什么差点没控制住火气的原因。   泉城和白水丢了虽然危险,却也不是没希望重新夺回来,但通敌这个帽子绝不是厉家可以沾染的,一旦坐实局面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要么被削职削权,要么豁出去真的反了,无论哪一种所要付出的代价都相当惨痛。   陈骨生倒没有厉戎生那么心事重重,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双手覆在厉戎生瘦削的肩头,缓慢轻捏两下,指尖却顺着对方微微敞开的领口滑进去,隐约勾到了一根熟悉的黑色玉绳——   那枚朱砂牌被迫和原主人分离,现在已经变成厉戎生的贴身物了。   虽然取不取回来对陈骨生来说都无足轻重,但偶尔逗一下厉戎生还挺有趣的。   他故意倾身靠近厉戎生耳畔,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亲昵,一副真心为他着想的模样:   “少帅不必担忧,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的降头术一定可以帮上少帅,只要把那枚朱砂牌……”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老子死了也得拽着你躺一个棺材。”   厉戎生语气阴凉的打断他,一听就知道陈骨生在打什么鬼算盘。他把对方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衣领里拽出来,发出一声冷笑:   “把你的小心思收一收,别一天到晚净把人当傻子糊弄,老子手底下的军队又不是吃素的,用得着你一个小白去脸冲锋陷阵?”   陈骨生笑吟吟的,也不恼,慢条斯理收回手:“少帅这就冤枉我了,我可是一片好心。”   厉戎生还是冷笑:“不巧,老子最喜欢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所以你还是少发点善心的好。”   他语罢连电文都懒得看了,直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往桌角一丢,吐出两个字:   “睡觉!”   只是虽是如此,厉戎生心里却还是老惦记着自己的那个傀儡。他大半夜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在被子里碰了碰陈骨生。   陈骨生不紧不慢睁开眼,看样子也是没睡:“怎么了?”   厉戎生翻身盯着他,眼睛在黑夜中亮得惊人:“你是不是也刻了我的傀儡?”   陈骨生故意没吭声。   厉戎生:“说话。”   陈骨生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哦,好像吧。”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厉戎生不太满意:“你把我的傀儡放哪儿了?”   陈骨生却似笑非笑反问道:“少帅从我家搜出来一箱子傀儡,难道就没找到自己的?”   厉戎生瞬间哑了火。   虽然那个藤编箱子里还有四五个看不出形状的土豆蛋子,但他坚信那几个丑八怪一定不是自己。陈骨生给许维均能刻得那么漂亮、那么逼真,自己的应该更加精雕细琢才对啊!   厉戎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有些不可置信:“我的傀儡真在里面?!”   陈骨生抬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又顺着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脖颈上戴着的朱砂牌,唇角微勾:“少帅想知道?不如拿东西来换?”   “我换你娘个蛋!”   厉戎生会和他换就出鬼了,冷骂了一声,直接躺下来背对着陈骨生睡觉。他心里是又气又恼,原来陈骨生真的把他刻成土豆蛋子了啊?!   明天还得去找找,看看那几个丑不拉几的土豆蛋子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的。   不过厉戎生当然是找不到的。   因为他的傀儡压根就不在里面。   这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阴沉了大半个月的万城总算多了些暖意,倦懒的阳光透过阳台洒在棋盘上,却是陈骨生闲来无事,正拿着几枚旧铜钱在上面推演卦象。   他在测算厉戎生未来十年的命运。   然而卦象却总是一片混沌的迷雾。   生逢乱世,似厉戎生这种手握兵权的将领,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牵系着国运。   而国运,不可测也。   更何况,陈骨生如今也是局中人了,又怎能窥破天机。   他连测三十六次,终于不再执拗,掌心一拢,信手将铜钱收归一处,漫无目的地捏在指间,若有所思。   【你不是降头师吗?怎么也学封凛算起卦来了?】   这条黑蛇总是神出鬼没,它也不知盯了陈骨生多久,眼见对方清出棋盘,颀长的身躯懒洋洋往上面一盘,恰好对着窗外的太阳,黑黝黝的鳞片色泽华美冰冷,像某种名贵的墨玉。   陈骨生右手指尖夹着一枚铜钱把玩,饶有兴趣问道:   “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孟阙的痛苦吗,怎么还不离开?”   黑蛇不甚在意地甩了甩尾巴尖,或许是因为吃饱了,它的心情格外好:   【哦,我的下一个宿主还没死呢,我得等他死了再去绑定。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算卦?】   陈骨生微微一笑:“算卦,自然是因为有不解之事欲寻答案。”   【那你寻到了吗?】   陈骨生淡然摇头:“或许是我不精此道吧,卦象依旧混沌。”   黑蛇甩了甩尾巴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这有什么难的,找个擅长的人帮你算不就行了,我帮你摇人。】   陈骨生闻言把玩铜钱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怀疑:“你?”   黑蛇不语,长尾在半空中随意一划,只见空气忽然开始抖动,缓缓出现了一副虚拟画面。画面那头却是一处书桌,一名面容冷峻的男子正坐在堆满了道符的书桌前推演掐算什么,时不时用毛笔沾上朱砂写写画画,不是封凛是谁?   没过多久,他仿佛也察觉到不对劲,缓缓抬头看向半空,只见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副虚拟画面,而画面那头则是一颗相当眼熟且可憎的蛇头。   那条蛇还嘶嘶吞吐了一下蛇信,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   封凛那张酷脸狠狠抽搐了一瞬,   “你怎么又来了?”   【当然是有事找你。】   黑蛇愉悦甩了甩尾巴尖,自觉人脉还是挺广的,   【你不是最擅长算卦了吗?帮我算个卦。】   封凛一听只是算卦,警惕心低了几分,他随手抽过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在缭绕烟雾中狐疑皱眉:   “你不是老说自己是魔鬼吗?魔鬼也要算命?”   【不,是帮我的一个宿主算。】   黑蛇简单和他讲明了前因后果,觉得封凛怎么也得卖他这个面子,但没想到对方一听是帮陈骨生算命,想也不想拒绝了:   “艹!他上次用一壶烂茶讹了我三千块钱的账我还没和他算呢,你居然让我帮他算命?!我不隔空做法害他都是好的了!你蛇头让福尔马林泡坏了吧?!”   封凛说完还不解气,反手拿起一瓶朱砂直接泼向屏幕,恨恨骂道:   “算!我算你个溜溜球啊我算!” 第285章 家庭弟位   你可以坑封凛任何事,但就是不能坑他的钱。   陈骨生当初讹了他三千块,他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来都要气得从床上坐起来好几次,这次让他帮忙算卦无异于往枪口上撞。   不过好在封凛毒舌归毒舌,骂完之后到底还是把事给办了,他要了厉戎生的生辰八字,很快就推演出一段卦象。   “变爻:六三爻动,化为水风井。爻辞上说‘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这个卦象应在他少年时被人毒害。井卦下巽为风、为入,也有草药、毒物之象,如坠深渊,身心俱损,性情由此扭曲,多疑善变,亲缘尽散。”   “体卦为坎水,用卦为离火,现在体卦坎水克用卦离火,看似能克制环境,然而离火借风助长,体卦坎水却浑浊无力——这是‘火旺水干’之象,代表他人力虽强,却如杯水车薪,终难敌大势,反遭烈火焚身之危。”   封凛在画面那头信手推演,冷静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中响起,莫名透着一股洞悉天机的凉意,仿佛世人命运不过棋盘一子,任由上苍戏弄:   “这种命格叫幽泉困蛟。”   “蛟龙本应腾云,却困于幽泉暗壑,受阴秽侵蚀,导致鳞甲生邪,性情乖张。然而他爪牙犹利,所以能割据一方。月内逢‘离火’大旺之期,水火相激,必有一场生死大劫。是腾是殛,都在此局,十死而无一生。”   话音落下,封凛把笔随手丢进笔筒,身形向后一靠,椅子随之转了个悠闲的圈。他也不知是不是还在记仇,故意对着画面那头的陈骨生风言风语:   “怎么不吭声了?”   “这卦象也不难嘛,你难道真的算不出来?还是不信这个人真的十死无生,特意找我印证来着?”   陈骨生刚才一直没说话,只是找了纸笔把封凛念的卦象写出来,他双腿交叠倒入椅背,修长的指尖夹着那张薄纸轻抖了两下,不紧不慢开口:   “哦,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封凛皱眉:“可惜什么?”   陈骨生唇角微扬,轻叹了口气:“我其实挺想还你那三千块钱的,可惜和你不在同一个时代,现在就算想还,也没办法了。”   封凛闻言脸色瞬间一变:“艹!你个死奸商,想还钱还能没办法?!你让那条臭泥鳅想办法把钱给我转过来!还有,不止是三千,我刚才算卦也是要收费的,连本带利加起来一万块!”   “臭泥鳅!你听见没?!让他还钱!”   小黑蛇会搭理他就出鬼了,故意装出一副耳朵不好的样子:   【啊啊啊?你说什么?这里好像信号不好,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挂了挂了,下次再聊。】   “我聊你祖宗……”   声音戛然而止。   黑蛇白嫖完封凛,黑色的长尾隔空一扫,直接散去画面,心满意足挂断了这通跨时代“视频电话”。   陈骨生轻轻挑眉,好像看明白了什么:“你故意的?”   黑蛇愉悦吞吐着信子,冷哼一声:【谁让他当初不好好做任务,便宜他了!】   总结,它其实没那么好心帮陈骨生算卦,只是单纯为了整封凛而已,好报了当初被对方泼一身黑狗血的仇。   真是坏的让人喜欢。   陈骨生在摇椅上轻晃,内心如是感慨道。   他抬手把那张写满卦辞的纸对准外间,熹微的阳光把纸张照得透明,上面的字迹墨痕尚且未干,却如命运般清晰蜿蜒。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封凛的卦辞,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燕陵接二连三传回急电。   顾靖沧和陆伯韬丢了泉城和白水,弃城而逃,已经被责令军法严办,可财政部长吴牧逢却在会议上联合其余人一起忽然发难,指控厉督军才是通敌叛国的祸首。   政府不敢轻视,一纸调令下来,要求他接受内部严查。厉家派系的军官现在群龙无首,且被政府军以“协助调查”为名,在一旁日夜监视、动弹不得。   前两天燕陵派了一队调查人员来万城,在办公大楼进进出出,想来厉戎生也被牵涉其中,几次三番召开紧急会议,忙得分身乏术。   只是尽管如此,他也依旧没有放松对陈骨生的盯梢,督军府内外都布满了重兵,一旦陈骨生稍微有些异动,消息立刻就会传到厉戎生耳朵里。   如此紧张的氛围自然也感染到了其他人,连岳振声他们闲下来的时候都不抽烟聊天了,一个个安静得像被缝了嘴巴,多少有些风声鹤唳。   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就只有厉京楷。   他每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半点不受影响。   这天陈骨生闲来无事,打算去花园里散散步,结果刚一出门,就瞧见厉京楷从对面那条路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卫的士兵。   陈骨生见状镜片后的目光轻闪,饶有兴趣问道:“七少,这是打哪儿去?”   厉京楷原本低着头走路,闻言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地下意识顿住脚步,他眼见是陈骨生,眼睛拼命眨了眨,支支吾吾开口:   “哦……我哥今天不是出门去议政署开会了嘛,有份重要文件落在文档室了,他派人回来传话,让我拿了亲自给他送过去。”   厉戎生昨天半夜忽然紧急出门,一直到今天也没回来,不仅如此,就连许维均和岳振声那些亲信也都被他带走了,如果真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可靠的人拿文件,找厉京楷好像勉强也说得过去?   只是厉京楷解释完了,却迟迟不走,眼睛像抽风了一样对着陈骨生疯狂眨啊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开口,急得汗都冒出来了。   “原来如此。”   陈骨生笑了笑,不动声色侧身让开位置,示意他先过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借着角度看清厉京楷身后那两名士兵的容貌。   其中一个稍显眼生,不认识。   另外一个虽然低着头,侧脸轮廓却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倏地掠过陈骨生心头,激起千层波澜。他面上却依旧淡然,仿若未觉,若无其事地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陈医生,既然认出我这个故人,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陈骨生只感觉自己后腰猛地被某种冰冷漆黑的物体抵住,他脚步一顿,顺势停在原地,却没回头,而是微微一笑:   “韩副官,别来无恙?”   那名一直低着头的士兵单闻言单手抬起帽檐,面容清晰暴露在阳光下,再无遮掩,赫然是不久前才被吴部长从厉戎生手里保走的韩洋。   他用枪抵着陈骨生的后腰,笑着轻“啧”了一声:   “陈医生,你说咱们是冤家路窄呢,还是缘分未尽?我都专门挑小路走了,居然还能遇上你。”   他没有半点高兴,只觉得非常晦气。好不容易趁着厉戎生带兵外出想混进督军府拿点东西,怎么又遇见陈骨生这个扫把星。   “韩副官,我也没想到咱们能在这里遇见,我还以为你早就回燕陵了呢。”   陈骨生慢条斯理开口,给出友情建议:   “要不你就当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咱们各做各的事?”   韩洋皮笑肉不笑,用枪抵住他后腰的力道紧了几分:“陈医生,你和厉少帅的关系可不浅,真要放你走了,恐怕我的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陈骨生闻言惆怅叹气,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韩副官,你恐怕是误会了什么,我和厉少帅关系不过寻常,他也只拿我当个消遣,玩过了,也就腻了~~”   “……”   韩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陈骨生用这种惆怅忧伤的语气说话就觉得一阵牙疼,不过他倒也没怀疑,毕竟厉督军就是出了名的花心风流,厉戎生虽然不近女色,瞧那副心狠手辣的模样也不像个痴情种子。   玩过了就腻,倒是真有可能。   韩副官面无表情舔了舔腮帮子,不知是不是看在当初在地牢里陈骨生也算救过他一回,到底没有下手灭口:   “我可以不杀你,不过你得帮我混进档案室办件事。”   陈骨生语气诚恳:“韩副官,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在这督军府人微言轻,档案室里放着那么多机密文件,除了厉少帅和他的那个亲信副官,平常谁也不让进的。”   他不动声色看向一旁的厉京楷,祸水东引,语气充满暗示:   “他就不一样了,他是厉少帅的亲弟弟,关系非比寻常,你挟持他一起进去,门口的守卫肯定不会拦他。”   厉京楷震惊了:“???”   雾草!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陈医生这么会说瞎话?!   厉京楷涨红了脸,神情羞愤:“你休想!我就算卖屁股也不会出卖我哥的!”   “啪!”   旁边那名眼生的士兵直接往他后脑扇了一巴掌,冷冷威胁道:   “闭嘴!再嚷嚷就真的送你去卖屁股!”   厉京楷:QAQ混球!   韩洋意味深长地望着陈骨生,倒是没反驳这句话,毕竟他一开始挟持厉京楷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对方是厉戎生的亲弟弟,在督军府怎么也有些地位,混进档案室应该不难。   “人微言轻倒是不打紧,只要陈医生不做多余的事就好。”   韩洋收起枪,却是往陈骨生口袋里放了个不知名的东西,看着有点像微型炸弹,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操控器,意有所指道:   “M国最新研发的远程操控p73微型炸弹,我还没试过呢,陈医生最好也别乱动,万一不小心碰到哪儿……那就危险了。”   他多少有些忌惮陈骨生的降头术。   陈骨生垂眸失笑,摊开双手在韩洋面前翻转,十指灵活轻动,表示自己的诚意与无害。   韩洋见状终于满意,淡淡开口:   “陈医生,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走吧,等我办完事,保证放你自由。”   陈骨生也猜到对方肯定不会放自己离开,闻言点点头,颇为配合地跟在厉京楷身后,一起朝着档案室走去,只是刚到门口就被两名持枪守卫抬手拦下——   “站住!”   档案室里存放着最高密级的文件与卷宗,安保等级仅次于厉戎生的办公室。而且守卫都是经过多重审查和筛选的精锐,眼神比针尖还毒,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混进去,几乎不可能。   韩洋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份伪造好的文件递给守卫:“这是少帅亲笔签署的调档令,他在议政署抽不开身,急需一份西区布防文件,特意让七少来取,等会儿就要送过去。”   守卫接过文件,仔细核对着上面的印章和签名,神情严肃,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陷入了凝固。厉京楷更是紧张冒汗,身形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守卫终于合上文件,眼神在厉京楷身上狐疑打转:   “签名和公章无误。”   韩洋等人微不可察松了口气,然而守卫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心悬了起来:   “可是少帅平常存取文件卷宗都是派许副官过来,怎么这次派了七少?”   韩洋微笑解释:“燕陵来的特派员有些难缠,再加上少帅身边离不开人,所以许副官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怎么,连七少都不能进去吗?你们总不能怀疑他是特务吧。”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淡淡的威胁意味。   “不能。”   守卫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然后把文件递还给他们,示意同伴进去打电话:   “我们先打电话去议政署确认一下,如果情况属实,再取文件也不迟。”   韩洋脸色稍显难看,怎么也没想到守卫这么难缠,不过好在他还有后招:   “议政署的电话恐怕打不通,我出来的时候那里供电线路刚好出了问题,应该没那么快修好,还是尽快让七少进去取文件,免得耽误了少帅的大事。”   守卫看了他一眼:“如果真的打不通,我们自己派两个兄弟过去送文件,就不劳烦七少了,现在时局紧迫,容不得半点马虎……”   话说到一半,守卫这才发现站在后面的陈骨生,不由得一愣:   “陈医生,您怎么也来了?陪着七少一起取文件的?”   在韩洋的视线逼迫下,陈骨生只能矜持点头。   那一瞬间,谁也不知道守卫飞速运转的大脑在想些什么,只见他迟疑一瞬,然后侧身后退两步让出大门口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你们进去吧。”   厉京楷:“?!!!”   韩洋:“???”   陈骨生:“……” 第286章 陈医生,弄死他们!   韩洋见状恨得差点咬碎一口牙。   厉戎生连档案室这么机密的地方都肯让陈骨生进,怎么可能只把他当个玩物?自己以后再信他的话就是狗!!   不过当着守卫的面,韩洋好歹控制住了情绪,一直等到走进档案室内部,这才拔枪抵住陈骨生的肩膀。他长了一张文雅的脸,哪怕杀人的时候也是风轻云淡,现在真的动了火气,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   “陈医生,我倒真是小瞧了你……”   陈骨生被枪抵着也不见丝毫慌乱,眼眸轻垂,微微一笑:“韩副官,你误会了,他们只是怕我向厉少帅吹枕边风而已,反正现在已经混进来了,你要拿什么就赶紧拿吧,万一耽误时间引起怀疑就不好了。”   韩洋的那名同伴也压低声音劝道:“时间不早了,赶紧拿东西吧,厉戎生很快就回来了!”   韩洋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句话从陈骨生嘴里说出来他怎么听怎么别扭,过往无数踩坑的经验告诉他,这厮分明就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每句话都带着陷阱。   低头看了眼手表,韩洋到底没有继续耽误时间,沉声吐出一句话:   “去开保险箱!”   档案室环境幽暗,惨白的灯管悬在头顶,映着两旁高耸至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空气里浮动着纸张特有的霉味,成千上万的卷宗档案按照年份与编码有序存放,韩洋对此却视若无睹,径直打开书桌下方的柜门,只见一个墨绿色的德制保险箱赫然封存在里面。   这个保险箱足有半人高,箱体由厚重的冷轧钢板铸成,正中央是一个亮闪闪的黄铜转盘,刻着0到9的数字,下方则是一个隐蔽的锁孔。   韩洋的同伴用枪抵住厉京楷后脑,冷声问道:“知不知道密码?!”   厉京楷瞪了他一眼,破口大骂:“你瞎了眼了?我连档案室都进不来,你觉得我会知道密码?!”   “你!”   那人一噎,被厉京楷气得不上不下,竟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韩洋明显有备而来,只见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副听诊器,然后把其中一头紧压在保险箱门上,仔细倾听齿轮转动的细响,同时右手拿着一个怀表计时。   当机械密码锁的转盘以恒定速度转动,经过密码缺口时,由于阻力矩的微小变化,转速会产生一个难以察觉的减缓,这个“减缓”的瞬间,用耳朵极难分辨,却可以在时间上体现。   韩洋一边掐表,一边反复把转盘退回特殊位置,经过多次验证,终于得出了密码数字,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柜门终于打开了。   因为韩洋蹲在书桌后面,以陈骨生的视角并不能看清他做了些什么,只能隐约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紧接着柜门被人“咔哒”一声重新合上了。   韩洋从书桌后站起身,胳膊下方多了一份牛皮质地的文件袋,他收好听诊器,看起来心情颇好:   “陈医生,恐怕要麻烦你送我们出去了。”   陈骨生浅笑,颇有风度:“应该的,送佛送到西嘛。”   他们一进一出花了大概十五分钟,不知是不是看在陈骨生的面子上,守卫连搜身这一流程都省略了,只大概核验了一下文件就放他们离开。   韩洋敢孤身犯险自然有他的倚仗,他们前脚刚走出督军府的大门,后脚一辆军用吉普就卷起尘土开了过来,“吱呀”一声不偏不倚刚好停在他们面前。   开车的司机身穿军装,看职衔居然是上尉。   韩洋见状终于松开对陈骨生和厉京楷的钳制,直接打开车门和同伴跃上了军车,他降下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形,双指一并,笑眯眯对陈骨生做了个类似敬礼的姿势:   “谢了陈医生,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我友情提醒你一句,厉戎生就快倒大霉了,你还是趁着现在赶紧逃吧。”   “世界上有趣的人不多,如果你死了,我会挺可惜的。”   他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就坐着车子绝尘而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厉京楷见状就像瞬间被解了穴,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炸弹扔到远处花坛,顺带着把陈骨生身上的那个炸弹也搜出来扔掉,火急火燎道:   “艹!都被塞炸弹了你怎么半点也不着急!那两个王八蛋我非弄死他们不可!”   他说着扭头就想冲到岗亭叫警卫抓人,结果被陈骨生一把攥住手臂给拽了回来:   “燕陵来的调查队还没走,现在督军府兵力空虚,你如果再大张旗鼓地调人出去搜查,只会更危险。”   厉京楷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他们把兵力布防图都偷走了,我们总不能干看着吧?!”   陈骨生不仅不着急,反而慢条斯理问道:“这不就更可疑了吗?兵力布防图这种东西最好偷得神不知鬼不觉,否则一旦泄露风声,只要你哥重新改一下布防,他们大费周章偷去的东西也就没有作用了。”   “现在不仅你知道、我知道,包括厉少帅开完会回来核查,同样会知道里面丢了一份布防图,那他们偷走文件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厉京楷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   陈骨生抬手轻抵眼镜,望着韩洋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走吧,回去看看,说不定保险箱里的文件不仅没少,还多了呢。”   档案室警卫对于陈骨生和厉京楷去而复返这件事感到了相当的困惑,但陈骨生借口自己的钱包掉在了里面,不让他进去好像也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厉戎生当初就吩咐过了,整个督军府的机密重地除了许副官可以持他的手令进出,就只有陈骨生能进。   守卫睁只眼闭只眼,放水放得堪比开闸泄洪:   “那您进去找吧,快去快回。”   陈骨生颔首致谢,从容迈步走了进去,厉京楷见状紧随其后,但没想到被守卫抬手拦住了:   “七少,您的钱包也掉进去了?”   厉京楷对这种看人下菜碟的货色没有半点好印象,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老子的钱包没掉!我进去帮他一起找不行吗?!顺便帮你找找眼珠子,人眼睛不长,偏偏长了对看人低的狗眼!!”   守卫下意识偏头抹了把脸,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厉京楷就已经箭步冲了进去,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得放弃。   ——其实他刚才倒也不是真的不让厉京楷进,只是那名过来取文件的士兵看着实在脸生,从来没在少帅身边见过,但对方偏偏又拿着手令和公章,保险起见他只能把厉京楷一起拦了下来。   陈骨生走进档案室,很快就找到了书桌底下的那个墨绿色保险箱,不过他并没有伸手触碰机械转盘,而是用指甲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然后对着锁眼轻轻吹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泛起了一丝无形的涟漪,那滴血竟像活物般飞到柜门上,缓缓渗入了金属缝隙。紧接着,只听保险箱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昆虫啃噬般的“窸窣”声。   陈骨生好整以暇等待着,直到声音停止,这才随手一拉——   那原本需要密码和钥匙才能开启的厚重柜门,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厉京楷因为被守卫拦住,晚了半步才上来,刚一进门就见保险柜已经被打开,陈骨生正在里面随手翻阅着什么,连忙上前焦急问道:   “怎么样,发现了什么没有?!”   “喏。”   陈骨生轻抬下巴,示意他看向桌上,那里赫然放着一份文件。厉京楷顾不得许多,拿起来胡乱翻了几页,也不知看见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这……这……这是我哥和南海公署往来的密信??!”   陈骨生此时已经检查完了其余文件,一一收好重新放回保险柜,闻言淡淡纠正道:“是伪造的密信。”   厉京楷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我爹还在燕陵接受内部调查呢,他们这就等不及下手了,分明是想置我们厉家于死地!!”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在这个时局档口和南海公署牵扯上是要命的大事,万一这份文件被有心人搜出来,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要紧,现在不是找到了么?”   陈骨生站起身,然后从厉京楷手里抽出文件,他也不知做了些什么,那份文件竟腾地一下燃了起来,橘色的火苗吞噬着纸张,把他斯文俊雅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唇角微扬,悲悯中透着妖邪之气。   他对滚烫的温度好似全然无感,一直等到文件被烧得只剩残缺一角,这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准外间随手一扬,任由那零星残火随风飘远。   厉京楷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以为陈骨生用的打火机,闻言也是松了口气:   “幸亏你发现的早,否则……”   他话音未落,花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只见四五辆黑色轿车幽灵般从铁门处鱼贯驶入小路,打头的赫然是厉戎生的座驾。   车辆还没停稳,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已先一步弥漫开来。车门接连打开,率先下来的是厉戎生与许维均,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七八名身穿统一黑色中山装的陌生男子。   这些人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平头,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走路轻悄无声,带着一种让人极其不适的阴沉意味,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等着挑你的错处,莫名让人想起鬃狗。   只一眼厉京楷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紧张道:   “怎么办,是燕陵来的特派员!”   陈骨生则想的更深些,韩洋前脚刚刚放完文件离开,后脚厉戎生和这些特派员就到了,摆明了有人做局想要陷害厉戎生。   他思忖一瞬,似笑非笑开口:“不要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起下去看看吧。”   窗户半开,没过多久档案室里弥漫的焚烧气息就消散干净了,只是楼下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王特派员,你要搜查档案室可以,总得让我们知道是谁举报的吧?毕竟这年头做个什么都讲证据,如果是个阿猫阿狗就能举报我们少帅和南海那边有勾结,档案室岂不是成了胭脂窑子,人人都能踩一脚?”   能把留学喝过洋墨水、一向自持高素质人才的许维均气到骂脏话的地步,可见这些天他们被这群燕陵来的特派员折腾的不轻。   那名王特派员长得极瘦,年龄四十岁上下,圆脸,白净面皮,黑溜溜的细长小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烟抽多了的黄牙,泥鳅般滑不溜手:   “许副官,我们这不是正在找证据呢么?至于是谁举报的,等上去搜查过了,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想来厉少帅也不愿意背着这种污名吧?”   他说着看向了一旁的厉戎生,可惜对方从始至终不发一言,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仿佛他不过是地洞里的老鼠、阴沟里的尘埃,连交谈的资格都没有。   厉戎生右手扣在腰间武装带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淡淡阖目:“许维均。”   许维均闻言只得抬手示意守卫让开,冷冷道:“王特派员,那您可要好好搜、仔细搜,别搜出什么多的,也别搜出什么少的。”   王特派员仍是笑眯眯的,像一只吃得脑满肠肥的老鼠:“这是自然。”   只是众人未走两步,就撞上了刚刚从楼上下来的厉京楷和陈骨生,不约而同顿住脚步。   厉戎生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眉头一皱:“你们怎么在这儿?”   陈骨生不慌不忙道:“七少最近在研究万城人物志,想要重编一下族谱,所以拉着我来档案室找找资料。”   厉京楷一看见厉戎生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就怵得慌,心虚躲在后面,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了。   厉戎生听了这个荒谬至极的理由,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不过碍于还有外人在这里,他并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声音低沉冰冷,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一句:   “还不滚过来!”   厉京楷慌不迭溜了过去,陈骨生则从容不迫踱步跟上。   厉戎生暗中瞪了他们一眼:“在底下老实待着,老子回头再收拾你们!”   他语罢转身,刮过一道冷冷的劲风,领着王特派员那群人径直朝楼上走去。   厉京楷一直等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这才压低声音悄悄问留在楼下的许维均:“哎,那个长得贼眉鼠眼的人是谁啊?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许维均压低声音愤愤骂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刚来万城没多久,到处乱查一通,明里暗里怀疑少帅和南海那边勾结不清,还跑去大烟馆和妓馆花天酒地,十几天功夫花了五根小黄鱼,真他娘的不要脸!”   只是他骂归骂,眼睛却一直盯着陈骨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骨生原本在注意楼上的动静,过了片刻才察觉到许维均的视线,他眉梢轻轻一挑,饶有兴趣问道:“有事?”   许维均闻言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只见他一点一点地挪到陈骨生身边,然后在裤子口袋里摸半天,最后摸出一撮细小的、短硬的、属于男人的发丝,压低声音悄悄道:   “陈医生,这些是那群特派员的头发,我花了好几天时间一根一根薅下来的,他们所有人的都在这儿了。”   他语罢眨了眨眼,好像在疯狂暗示什么,   “我留着反正也没用,送你了呗。” 第287章 大胆的念头   许维均莫非是个天才?   陈骨生望着他手上那撮头发,心中忽然冒出了这个略显荒谬的念头,怪不得厉戎生老说念过书的人奸呢,换了别人还真想不出这么卑鄙阴险的招。   陈骨生抽出其中一根明显染了霜色的头发,捻在指尖把玩片刻,似笑非笑道:“许副官,你该不会误会了什么吧,我这人心善,一向是……”   他顿了顿才道:“不杀生的。”   “不杀生?”   许维均闻言一愣,随即尴尬低咳一声,凑到陈骨生耳畔道:   “陈医生,杀人有时候不一定是作恶,而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你看楼上那个姓王的特派员,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这些天卯足了劲想要栽赃少帅,少帅如果出事,咱们俩怎么办?万城那么多百姓怎么办?”   许维均越说越激动,就差拍大腿了:   “死他一个人,幸福千万家呀!”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厉京楷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把许维均吓了一大跳:“七少,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厉京楷眉头紧皱,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们:“你还没告诉我,你们俩偷摸在背后捅咕啥呢?”   既然是捅咕人,为什么不叫上他一起捅咕?这不是摆明了孤立他吗?   许维均支支吾吾开不了口,最后还是陈骨生主动解围:“也不是什么大事,许副官最近身体有些不大舒服,问我能不能帮他扎几针。”   厉京楷撇撇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你是该帮他看看,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媳妇,说不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许维均闻言差点气个倒仰,却是敢怒不敢言:“我好的很,不劳七少费心!”   趁着他们拌嘴的当口,陈骨生垂眸端详了一下手里这根稍显斑驳的白发,那群燕陵来的人里也就只有那位姓王的特派员是满头白发,其主人不言而喻。   不过……这根发丝细看萦绕着青黑色的死气,恐怕主人也要命不久矣,动手倒是显得多余了。   陈骨生思及此处笑了笑,淡淡松手,任由那根发丝悄无声息落在了地板上。   没过多久,只听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特派员他们阴沉着脸朝楼下走来,厉戎生则带着亲兵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看样子是无功而返了。   他本就生了一张冷漠寡情的脸,此刻神色淡淡,狭长的眉眼隐在在帽檐下方,却无端让人心惊胆战,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王特派员走到门口台阶处就停住了脚步,适时发出两声干笑:   “厉少帅,这次是我等冒昧了,公务在身,还请多加包涵,既然已经核查完毕,那我们也不多耽误了,这就返回燕陵复命,至于那个暗中举报的鼠辈——等事后查明,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他这是上楼什么都没查到,捅了篓子就想跑,然而就在他刚刚告辞离开,一只脚踏下台阶的刹那——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骤然撕裂寂静,惊得众人脸色大变。   只见王特派员的身形忽然猛地一僵,后脑处赫然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他脸上的虚伪笑意瞬间凝固,转变成震惊与茫然,脚步虚晃几下,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栽倒在冰冷石阶上。   枪声余韵未散,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厉戎生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   周遭一片死寂,谁也没想到厉戎生胆子这么大,燕陵来的特派员说杀就杀了。   厉戎生缓慢步下台阶,静静俯视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半晌,发出一声嗤笑:   “交代?”   他目光掠过四周噤若寒蝉的随从,最终落回脚下的尸体,唇边笑意瘆人,不知是在说给死去的王特派员听,还是在说给他的那群随从听:   “要我说,还是拿命做的交代最实在,你们觉得呢?”   燕陵来的那群调查员都不是什么硬骨头,见状纷纷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抖若筛糠。他们平常仗着吴部长的庇护在燕陵作威作福,谁不捧着敬着,没想到来了万城踢上铁板了。   就在他们吓得六神无主之际,厉戎生身后走出了一名部下,只见他手里翻阅着一叠文件,对照他们苍白的脸色,一一念出姓名:   “许崇文,家住燕陵杏花巷148号,家里有一个五十岁的母亲,一个七岁的儿子,老婆几年前跟人跑了。”   “贺昌运,家住燕陵狮子弄77号,父母早亡,不过有个老相好给你在老家怀了孩子,一直借住在湖州舅母家。”   “白飞扬,家住……”   随着他把那些提前调查好的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周遭顿时静的针尖落地可闻。如果说那群调查员起初还抱着侥幸心理,现在却是彻底没了,一股深深的恐慌萦绕在他们心头,有胆子小的直接吓得“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   “少……少帅……少帅饶命啊!祸不及妻儿!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王队长主使的!”   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生物,当你用生死威胁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感到惊恐,但其中如果牵扯了他们在意的家人,那份惊恐之上又会叠加无尽的痛苦。   这份痛苦远比凌迟更可怕,巨石般轰然下坠,轻易就压垮了人的意志。   厉戎生却理也不理,带着人径直离开,包括陈骨生和厉京楷在内。庭院前偌大的空地上顿时只剩那群吓得面如土色的调查员和一群持枪虎视眈眈望着他们的士兵。   之前念名字的那名副官见状把文件合上,笑着把其中一个人从地上扶起来,意味深长道:   “各位不必惊慌,少帅也是想和你们交个朋友,回燕陵的车已经备好了,另外还有五千大洋做盘缠,回去该怎么说……应该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俗话说的好,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杀了那个姓王的震慑一番也就够了,如果所有人都死在这儿,高层就算想睁只眼闭只眼也不行。现在厉戎生摆明已经把他们所有人的一家老小攥在手里,另外还送上一笔巨款,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是是是,您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说,王特派员回城途中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厉少帅一心为国,在万城恪尽职守,都是外面那群人故意抹黑,我们一定一五一十向上禀告!”   事已至此,风波算是暂时告了一段落。   等回到住宅楼后,厉京楷就一五一十把之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厉戎生,末了义愤填膺的开口:   “哥!你一定得把那两个特务抓回来!他们简直太嚣张了!万城可是咱们厉家的地盘,怎么能任由别人大摇大摆地进出,还往保险柜里塞伪造密函,我看不用查了,他们和燕陵那群人肯定是一伙的!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都毙了!”   厉戎生破天荒没有开口训斥他,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他们和燕陵那群人是一伙的,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会傻到继续待在万城等你抓吗?”   “可是……”   厉京楷还欲再说,却被一旁的陈骨生轻轻拦住,只听他温声劝道:   “七少,今天发生太多事了,不如你先回房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厉京楷又不是瞎子,打从这两个人从邳州回来他就看出来不对劲了,天天同吃同住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是兔爷,闻言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转身离开了。   陈骨生看出厉戎生心情不好,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住他,然后不紧不慢往楼上走去。   厉戎生也没挣扎,只是掀了掀眼皮:“大白天的,你想干嘛?”   陈骨生头也不回,语调慢条斯理:“我没那么禽兽,少帅连开了几个通宵的会议,好不容易解决了那些碍事的家伙,自然是回房补觉。”   厉戎生是真困了,闻言也没反驳,回房后强打起精神洗了个澡,倒进被褥的那一瞬间,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疲惫席卷了所有理智。   “睡吧。”   陈骨生也褪了外衫和他躺在一起。他靠坐在床头,让对方枕在他的腿上,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厉戎生太阳穴两侧轻按,冰凉的触感很是舒服。   外面天色渐暗,房间被昏黄的夕阳笼罩,莫名透着一种万物将逝的怅然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骨生以为厉戎生已经睡着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却忽然在空气中响起,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陈骨生,你怕死吗?”   “……”   陈骨生闻言按揉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少帅还在担心燕陵的事?”   厉戎生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瞳仁清楚倒映着陈骨生的面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你还没告诉我,怕不怕死?”   陈骨生垂眸,用指尖轻描他的眉眼:“死亡其实并不可怕,人们惧怕的是死亡来临前的痛苦,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亡者给生者留下的孤独。”   死亡只有短暂一瞬,却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个机关,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长尾效应。你在当下并没有任何感觉,却会在对方离开的每一个夜晚后知后觉感受到死亡的残忍,在遇到千千万万个人后明白,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人。   厉戎生莫名笑了一下,他拉下陈骨生的手,微微用力扣紧,带着枪茧的指腹触感有些粗糙:   “我听人说降头师都会算命,你有没有帮我算过,我将来会死在哪里?”   他没有问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   只是问将来会死在哪里。   是死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还是万城下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又或者,是死在高位者的谋算与背叛里?   一名军人仿佛不该是这么死的。   他可以把每一滴血都洒在这个动荡战乱的年代,可以用生命维护风雨飘摇的家国,可是不该成为阴谋与政治的牺牲品。   陈骨生望着他,静默不言。   厉戎生仿佛也没真的打算得到答案,他重新闭上眼,眼下淡淡的青黑难掩疲惫,在临入睡前,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陈骨生,如果有一天万城守不住了,你就走吧。”   无论那群燕陵来的特派员,还是明目张胆混入万城盗取文件的韩洋,都处处透露着一个信息——   他们背后有高层做庇护,而且不止一个,都在等着推厉家下水。   一旦江北军和南海开战,这些人就是最先使绊子的那一批。在厉督军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前,厉戎生必须固守万城,哪怕守不住,也必须战死在前线,否则只要他有半点想要撤退的意思,立刻就会被有心人多加渲染,坐实通敌叛国的名声。   而就在昨夜,南海公署的先锋队已经渡过了铁衣江。   陈骨生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懒懒垂眸,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厉戎生墨色的发丝,永远都那么不紧不慢,仿佛生死在他眼里不过寻常事,打仗也是寻常事。   直到一条看热闹的黑蛇不期然出现在空气中,他这才抬眼看去,却是唇角微扬,不紧不慢问道:   “你说……如果我让封凛帮忙给厉戎生改命,他会答应吗?”   【????】   黑蛇摇晃的尾巴尖一顿,对于陈骨生提出的骚操作感到了震惊:【你怎么想的?他当然不会答应啊!】   陈骨生眉梢轻挑:“不试试怎么知道?”   黑蛇:【那你先把欠他的三千块钱还了。】   陈骨生:“……”   黑蛇:【你还啊!!!】   陈骨生安静如鸡。 第288章 二合一章   乱世之中,没有谁能挣脱那根牵扯命运的线。哪怕厉戎生这种割据一方的枭雄,也免不了被时代的洪流裹挟。   万城地处北方,气候总是更严寒些,十二月一到,大雪就如期而至,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城池。与此同时,南海公署麾下的精锐部队已经强渡铁衣江,一举撕裂了江北军经营许久的外围防线,兵锋直指万城。   “报!前方急电!”   警卫排长岳振声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大门,他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与雪沫,声音急促沙哑:   “少帅!前方急电!南海公署这次调动了九个甲种师团为主力,分三路强攻。第一、第二支队,已自两翼穿插,而且他们征调了大量地方保安部队和暂编师,足有七十几个师的兵力猛扑燕陵,江北防区现在四面受困!”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递上那份刚刚破译出来的电文。   “万城左翼屏障老鹰屿失守,守备三营自营长王定北以下,五百余人全体壮烈殉国,负责守卫右翼的常山营也已失联……确认失守。”   他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内顿时一片哗然。厉戎生阴沉着脸接过破译电文,一目十行读完,下一秒,直接把文件攥成了一团废纸。   “江北的回电呢?!”他语气狠戾,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他们到底什么说法!”   从南海公署强渡铁衣江起,厉戎生就屡次急电请求增兵,以免丢失万城这道最后的屏障。然而江北方面除了最开始象征性地调来两个营支援,后面就再无实质援手,现在两翼尽失,防线尽开,局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岳振声嗓音艰涩地补充道:“少帅,燕陵方面电告,我军后方多处遇袭,南海军七十几个师团番号正猛攻不止,他们也已经自顾不暇了,江北的命令只有一句……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死守万城!”   “砰!”   岳振声话音刚落,第一混成旅旅长陈灵浦猛地拍桌而起,他额角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死守?拿什么守!现在弹药库存见底,城里撑死就一个师的兵力!南海公署九个整编师压过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们!是要让兄弟们拿刺刀去捅坦克吗?!”   有人开口相劝,试图缓和氛围:“灵浦,你先冷静一下,上峰不是说了吗,等后方局面一旦缓解就立刻派兵增援,补给也已经在路上了……”   陈灵浦一把掀翻茶杯:“等等等!就怕等到老子两腿一蹬进棺材了他们还没出发呢!现在南海那边把运输线路都切断了,城里米价比金子还贵,别说我手下那些兵了,要不了几天那些饥民都得造反!!”   厉戎生始终不发一言,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他终于抬眼扫向众人,冰冷的声音划破空气,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吵够了没有?!”   陈灵浦牙关紧咬,却是犟着不肯坐下,他眼眶通红,竟看出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惨淡,控制不住低吼道:   “少帅!现在前面每天都在死人!到现在已经阵亡三百多个弟兄了!轰炸机每天都往下面扔炸弹,缺胳膊断腿的不计其数,上面摆明了是拿我们堵枪眼,这么死未免也太憋屈了!!”   厉戎生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死去的那些人不止是陈灵浦的兵,更是他的兵,可他心中越是愤怒,语气就越是平静:   “城西那条运输线还在我们手里,虽然运力有限,但运送半个月的弹药粮食不成问题。常山营的骨头没王定北那么硬,应该只是被打垮,还没有全部阵亡,立刻派侦察队去他们的营地附近收拢残兵。”   “南海公署那边目前只是试探,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炮火犁地,万城没有构建防空洞,徐秋剑,我调一个连队给你,负责安排撤离城中百姓,三天内必须清空四个城区。”   “陈灵浦,所有高炮单位集中布防,在城北伪装指挥阵地吸引轰炸,电讯处全天候监听敌军电台,我不希望错过他们的任何动向。”   厉戎生下达完最后一道军令,会议室陷入了比战报传来时更深的死寂。   他静坐主位,阴影自帽檐流淌而下,一时间只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沙盘上象征万城的蓝色标识,已经被密不透风的红色箭头彻底吞没,像怒海惊涛中即将沉没的孤舟。   “诸位,”   厉戎生终于开口,却是推开椅子缓缓起身,他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混杂着远方的炮火枪响,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   “我厉家祖上,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乞丐,当年饿殍遍野,是万城百姓的一口粥饭让他活了下来,后来他以‘万’为姓,添‘广厦’为名——就是希望后世子孙有朝一日能够庇护万城,使百姓安乐无虞。”   “我厉家人也始终不忘祖训,无论贫富贵贱,都以万城为根,哪怕分散南北,死后也一定灵柩回乡,葬进祖坟。”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沉声道:   “换句话说,我厉戎生将来也是要死在这里的,无论有没有那道军令,我都会死守这里。”   “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再守住最后半个月——如果江北的援军依旧没到,陈灵浦,你就率领所有能动的弟兄向燕陵方向突围,如果上面有人问罪,就说是奉了我的命令。”   厉戎生最后倏然站直身形,对着满室战友闭目颔首,生平第一次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等再抬头时,眼底只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同袍一场,我厉戎生……拜谢了。”   “少帅!”   “少帅!!”   陈灵浦等人见状纷纷震惊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接二连三发出刺耳的动静。他们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谁是怕死的怂蛋,只是不甘心死的这么憋屈,可厉戎生说的又不无道理,难道江北方面不下军令,他们就真的能丢下满城百姓撤退,死的遗臭万年吗?!   “干!”   陈灵浦摘下军帽狠狠摔在桌上,   “少帅,我老陈可不是怕死的怂货,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就算死也死的坦坦荡荡,如果当逃兵,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要守就一起守!”   他语罢愤愤转身摔门离去,看样子是执行军令去了。   参谋长徐剑秋却是平和得多,只见他站直身形,整了整风纪扣,抬手对厉戎生敬了一个军礼,语气平静坦然: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少帅,我辈天职如此,如果能死在战场上,又何尝不是军人的荣耀?”   他微微一笑:   “卑职也是万城人,只要万城的阵地上还有一个人站着,他的脊梁就断不了。”   轰隆隆——   南海公署的轰炸机群又一次密集飞过上空,黑压压的机身遮蔽了天光,卷起残雪无数。巨大的轰鸣声莫名让人想起蜂群振翅的动静,却又远比蜂群更让人感到惊恐,许多百姓都只能蜷缩着躲在自家菜窖里,煎熬等待这一波空袭过去。   督军府位于万城中心,轰炸机如果开到这里,很可能因为燃油不够而无法返航,所以勉强能在炮弹轰炸中残存矗立,只是尽管如此,整座府邸依旧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陈骨生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吞噬视野的雪幕。   他在南洋长大,此生从未见过这样酷烈的寒冬,冷得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一并封存。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万城守不住了,如果拼死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江北高层偏偏下达了死守的命令,现在城内所有百姓都在部队的帮助下往后方撤离。   逃。   逃得越远越好。   这是每个想要活下来的人、心中最为强烈的念头。   只有厉戎生他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片土地上。   陈骨生看了片刻,觉得那白茫茫一片的雪花也是无趣,转身朝着楼下走去。偌大的督军府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什么仆人了,只剩下一个老得走不动路的管家。   人上了年纪,就越是心系故土,老管家或许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厉家当初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也留下来伺候了这栋宅子大半生,死也该死在这里。   陈骨生是拎着一个行李箱下楼的,彼时厉戎生和许维均已经提前等在了客厅,右边角的单人沙发上缩着一个同样抱着行李箱的身影,不是厉京楷是谁?   今天是城中最后一批百姓撤离的日子,厉戎生已经提前联系好了燕陵的故交,弄到几张飞往M国的机票,打算把陈骨生和厉京楷送出去避一避。   厉京楷知道后很是闹腾了一顿,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展露得淋漓尽致,喊着要和万城共存亡,被厉戎生用皮带狠抽了一顿才老实下来。   陈骨生倒没什么反应,厉戎生说让他和厉京楷一起去M国避一避,他点点头就答应了,只是上楼收拾行李的时候慢了些,说想看看雪。   “都收拾完了?”   厉戎生看见陈骨生从楼上下来,走上前想要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结果被陈骨生轻轻避开,摇了摇头:   “不打紧,一个箱子而已。”   他们的手短暂接触一瞬又分开,都凉得沁人。   厉戎生望着陈骨生,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狠搓了一把脸,拧眉沉声道:   “收拾好了就出发吧,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让许维均和岳振声护送你们去燕陵。”   城内兵力有限,厉戎生只能挤出一个小队的亲信随行护送,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大卡和一辆汽车,风雪凛冽,把裹在外面的绿色防水布都吹得有些变了形。   许维均打开后车厢,把行李挨个往上搬,除了一些吃穿住行需要用到的东西,另外还有两箱沉重坠手的金条。   陈骨生见状走到厉戎生身旁,温声开口:“少帅……”   厉戎生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他更习惯把所有心事都藏在肚子里,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也说不出什么软和话,闻言只是偏头看向别处,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军帽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更加沉默寡言:   “天冷,厚衣服都带够了吗?”   “带够了。”   “金条太重,我没给你兑太多,M国银行给你开了户头,账户上的钱应该够你花了。”   “嗯……”   但陈骨生想问的并不是这些,他眼眸轻垂,状似不经意低头捻了捻指尖,仿佛在暗示什么:“少帅,我知道你对我好,不过……”   厉戎生看向他:“不过什么?”   陈骨生瞥了眼他的领口:“不过我的命牌还在你手上呢。”   厉戎生的眼皮狠狠一跳:“……”   娘的,就知道这小白脸没心没肺,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厉戎生这下什么惆怅的心情都没了,他一把揪住陈骨生的衣领拽到跟前,压低声音冷笑道:“那你就他妈的求神拜佛保佑老子大难不死,否则我死了,你也得跟着一起陪葬!”   他语罢冷冷松开手,顺带着狠狠剜了眼站旁边傻看的厉京楷:“你他娘的傻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炮轰啊?!还不给老子滚上车!”   陈骨生觉得挺好笑,事实上他也真的笑了一下。   厉戎生:“笑什么笑?!你也滚上去!”   “……”   陈骨生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善如流坐进了车后座。   厉京楷原本也想跟着上去,但不知为什么,又重新折返回来,望着厉戎生嗫喏喊了一句:   “哥……”   厉戎生冷冷盯着他,没出声,但远处的炮火又好像一直没有停歇。   厉京楷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是不是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眼眶有些红:   “哥……你……你万城的事要是忙完了……记得回燕陵找我和爹啊……我回去找爹想办法……肯定能派援兵过来的……”   寒风凛冽,吹得人眼睛疼,偏偏又冻不住滚烫的眼泪,厉京楷用袖子猛擦了两下,也止不住那模糊的泪意。   厉戎生平常最看不惯厉京楷这副窝囊模样,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居然忍住了没发脾气,他薄唇紧抿,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要走就走,婆婆妈妈的流什么马尿!”   厉京楷最后狠狠擦了把脸,抬头看向他:   “哥,你放心,只要爹一天还顾着我,我就一天顾着陈医生,你一定要打胜仗,风风光光回来找我们!”   原来他不傻。   心里什么都清楚。   厉戎生是怕自己死了,没办法再护着陈骨生,所以才安排他们两个一起走。厉督军对厉京楷这个小儿子一直多有疼爱,只要他们去了燕陵,厉督军一定会想办法把他送出国去。   陈骨生和厉京楷待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   厉戎生指尖攥得发白,面上却依旧覆着一层霜寒。他没有再看车上的人,而是漠然转身背对着他们,直到听见引擎声发动,汽车声音逐渐远去,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车身消失在街道拐角,只剩一个小黑点。   那两个人,是他在乱世中唯一的私心。   汽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死寂。万城三面被围,这是仅剩的逃生之路,每个人的咽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度感到了窒息。   陈骨生静静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镜片后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厉京楷则是抱着他的那个小藤箱,目光呆呆地,看起来魂都没了大半。   然而就在汽车驶出城外半小时后,后方的万城忽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那绝不是轰炸机投弹的动静,听起来远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惨烈。   “吱呀——!”   许维均几乎是本能地一脚把刹车踩到底,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猛地前倾,他脸色大变,   “不好!敌军开始炮火犁地了!”   他牙关紧咬,不知为什么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扭头看了眼后座的陈骨生和厉京楷,又看向陷于水火中的万城,整个人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成了两半,痛苦而又迟疑。   多年战友,他怎么能抛下弟兄们独自逃跑?可是他们如果走了,少帅的交代又该怎么办?他们还没把陈医生和七少平平安安地送回燕陵。   “砰——!”   “砰——!”   炮火声越来越响,就连后面的卡车也停住,接二连三下来了许多士兵。看的出来,他们很想冲回去支援,可是许维均没有下命令,他们谁也不敢动。   许维均没有折返,但也没有继续前行,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已经被他硬生生咬出了血,可就是迟迟做不下决断。就在这个时候,车后座忽然响起了一道平静的声音:   “想去就去吧。”   许维均愕然回头:“可是……”   陈骨生双腿交叠,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纤尘不染,与周遭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静静望着许维均,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炮火声的轰鸣:   “燕陵不是你们想去的地方,万城才是,对于一个军人而言,能死在战场,或许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仿佛知道许维均想说什么:“不用担心,我会开车。”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维均心中沉重的枷锁。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终于不再犹豫,猛地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硝烟瞬间涌入鼻腔。   然而就在许维均准备坐上后面那辆军用大卡折返时,动作却硬生生顿住了。他忽然转身走到陈骨生身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紧紧包裹的硬物,连同一封边缘微卷的信,一同塞进陈骨生手里。   他声音沙哑:“陈医生,这是少帅让我交给你的,带着这封信去燕陵找大帅,他会护着你的。”   陈骨生伸手接过,指尖传来熟悉的硬度和触感,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他的命牌。   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抬眼看向这个即将赴死的军人,问了一个看似多余的问题:   “许副官,这一去,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你不后悔吗?”   许维均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陈医生,万城激战犹酣,家国危难当前,我辈军人断无临阵脱逃之理,虽只百余残兵,于大局无补,唯所求者,杀身成仁而已!”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上了后面那辆卡车,士兵们看见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纷纷提枪翻进车厢。那辆庞大的卡车后退调转方向,在雪地碾出漆黑的轮胎印记,飞蛾扑火般冲进了城区。   “许维均!你发什么疯!赶紧回来!想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啊!!”   厉京楷没想到许维均真的跑回去送死,打开车门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急得直跳脚。   陈骨生也打开车门下车,坐进了驾驶座。他没有理会那封信,而是打开外层包裹的手帕,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那枚朱砂牌,触感依旧红艳细腻,只是沾染了人的体温,连带着上面的邪佛也多出了几分悲悯,在摇曳的雪光映照下,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陈骨生平静闭目,神情无悲无喜。   乱世啊,死人是多正常的事……   厉戎生又有什么特殊?   那些人又有什么特殊?   指尖摩挲着牌面,他把黑色玉绳在指尖一圈圈缠绕,越收越紧,直到陷入皮肉,再无可退。   当陈骨生再度睁眼时,目光已经落在覆满积雪的荒野尽头。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算了。   想不明白……   那一刻陈骨生好像放弃了什么,又好像拿起了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雪地中,汽车重新启动,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只是却没有往燕陵的方向开,而是驶向了一个绝对不能踏入的禁区——   南海公署大营。   厉京楷听见动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他一扭头就见车子已经开出了好几米远,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跟在后面焦急追喊:   “等等!等等!停下!陈医生!我还没上车!我还没上车啊!!!”   “我没上车!”   “我没上车!!!!” 第289章 被逮了   凛冽的寒风卷集着雪沫,把天地间最后一丝杂色吞没殆尽,荒芜的旷野上白茫茫一片,前方的路却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这里离万城已经很远了,距离南海公署的根据地却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火药混合的刺鼻气味,路边随处可见都是破败的战壕与断肢残尸。   在长路尽头,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来,它像是一位长途跋涉的疲惫旅人,此刻终于在这片荒芜的郊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引擎发出一阵短促的轰鸣声,然后彻底陷入了沉寂。   陈骨生尝试重新启动车子,然而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终于放弃。他向后倒入椅背,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淡定吐出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没油了,下车走吧。”   厉京楷原本瑟缩在副驾驶座上冻得像条狗,闻言直接傻眼了:“没油了?那我们怎么去燕陵?”   或许是觉得把厉京楷一个人丢大马路上不太好,陈骨生到底还是停下来让他上了车,不过厉京楷是个纯路痴,在路上开了这么久都没反应过来方向不对劲。   陈骨生瞥了他一眼,眉梢轻挑:“我有说过这条路是去燕陵的吗?”   厉京楷闻言脸色一变,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惊慌回头看向身后:“你什么意思?我们不去燕陵去哪儿?等等……你的车到底是往哪儿开的?这条怎么不像是去燕陵的路?!”   陈骨生没答话,而是推开门径直下了车。他打开后备箱,拎起那两箱沉甸甸的金条,头也不回走向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弯腰把箱子重重顿在地上。   早在炮弹打响的第一天起,就有数不清的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城外逃,沿途全是散落的铁锅、破旧的被褥,还有一些种地用的镐头和铁锹,埋在雪地里冻得生硬,像死人骨头。   槐树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枯讨死的手。   陈骨生随便在路边找了一个铁锹,然后在树下面开始挖洞,泥土被冻得硬实,他却挖得毫不费力,一铲又一铲下去,不多时就见了一个深坑。   厉京楷本来就慌得六神无主,下车看见这副情景顿时更慌了:“陈医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骨生终于抽空回了他一句:“埋金子。”   厉京楷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埋他啊:“好端端的你埋金子做什么?”   陈骨生语调慢悠悠的,让人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免得被抢啊。”   厉京楷闻言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只觉得这个理由万分荒谬:“这荒郊野外的哪儿有人抢你金子?!再说了,你把钱埋在这儿我们花什么啊?”   可惜他话说晚了,陈骨生已经把最后一铲子土盖上,顺便铲了点雪在上面用来伪装。他把铁锹丢到后面的山坡下,然后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重新回到车旁,拎起自己的那个行李箱道:   “行了,现在可以走了。”   厉京楷见状差点气个倒仰:“许维均发疯,你也跟着发疯是吧?!这根本不是去燕陵的路,走哪儿去啊走!”   他语罢也懒得管那两箱金子了,扯着陈骨生就要回车上,但没想到刚走两步,远处就忽然传来两声朝天的枪响,顿时把他吓了一个激灵。   “前面那两个!站住!”   只见两辆敞篷军车从大路另外一头开过来,然后“吱呀”一声刹停在他们身旁,几名身穿南海军服的士兵不由分说抬枪指着他们,声音粗暴的喝问道:   “说!你们两个哪里来的?!在我们军营附近鬼鬼祟祟干什么?!”   完喽!   厉京楷闻言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陈骨生这个挨千刀的居然把车开到了南海公署的营地附近,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吗?!   陈骨生倒是颇为淡定地举起了双手:“这位军爷,我们两个是从城里逃难出来的,但是汽车中途没油,所以就停在了路边,不是有意冒犯贵军的。”   “逃难?哼,穿的倒是人模人样!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敌军派来的特务!”   这伙人为首的男子是个疤赖脸,他一眼就看出厉京楷和陈骨生两个人衣着不俗,摆明了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一个眼神过去,立刻有两名手下打开车门搜车,不过里面除了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就再没别的东西了,最后又把他们按在车盖上搜身,搜出来一摞美钞和三根小黄鱼。   “娘的,还挺有钱!”   疤赖脸掂了掂分量,暗自咋舌。南海军一路北进,沿途都在搜抓民兵壮丁修建防御工事,那些穷鬼倾家荡产最多也就榨出来几百个铜板,哪有面前这两只肥羊富得流油。   又捏了捏陈骨生和厉京楷的胳膊,还挺有劲。   “嘿,今天运气好,又逮着两个壮实牲口。”疤赖脸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下够数了,刚好三号炮垒那边催得紧,一起送过去!”   他话音刚落,陈骨生和厉京楷被蛮力掼上了后面的卡车,彼时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看样子都是被抓来的百姓。他们当中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和小孩,乌糟糟混在一堆,像是一锅炖得乱七八糟的汤。   “都老实点!敢乱跑毙了你们!”   那几名南海军放了句狠话,这才锁上车厢离开。   厉京楷一直等着那两个南海兵走了才敢发作,猛然从蹲着改为站着,指着陈骨生气急败坏喊道:   “陈骨生!你故意的吧!你故意的吧!我哥还没死呢你就这么欺负我!你你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不!你摸摸自己的眼睛!但凡是个眼睛没瞎的人都不能把车开到这个王八窝子里来吧?!你还是医生呢,就没给自己扎两针治治?”   “哦,不对,我忘了,你根本就是个庸医!也就是我哥命大当初没让你给治死!呜呜呜这下让那群南海兵抓去修炮垒还有得活吗,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早知道和我哥待一起了!死也死的光荣啊!”   厉京楷一开始还只是骂,骂到后面就蹲在地上抱头哭了起来,那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显然陈骨生开错车的行为给他脆弱的心灵留下了极大的损伤。   陈骨生摸了摸心口,发现自己没有良心这个东西,只好很有绅士风度地递了一块手帕过去:   “别哭了。”   他说,   “等会儿还得挖炮垒呢,你现在把力气哭没了,干活的时候怎么办?”   厉京楷闻言哭声一止,随即哭的更大声了,他死了也想不明白自己二哥到底是哪个眼睛瞎了,看上陈骨生这个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东西。   “嚎什么嚎!闭嘴!再嚎老子就揍你个乌眼青!”   车厢旁边坐着一个身形精壮的汉子,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厉京楷打从上车起就哭个没完,终于触怒了他那根本就烦躁的神经,一把揪住厉京楷的衣领作势要打。   这招倒是好用,厉京楷瞬间闭嘴不出声了,只是惊恐瞪大眼睛望着那个比沙钵还大的拳头。   后面半程,车厢总算安静了下来,卡车颠簸着朝远处戒备森严的营地驶去,原本寒冷的天气也因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莫名闷出几分汗意和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了下来。车厢被人从外面轰一声打开,刺目的雪光陡然照进黑暗,让许多人都不适应地扭头闭上了双眼。   只是外面的南海兵却没给他们时间适应,抬脚把车厢门踹得轰隆作响,声音粗暴:   “滚下来!都给老子滚下来!谁最后就挨枪子儿!”   他话音刚落,车上的人就像决堤洪水瞬间外泄,一窝蜂地往外扎,厉京楷和陈骨生因为最后上车,站的比较外面,也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   然而留在最后的既不是老弱,也不是妇孺。   而是一群军人。   相比于慌慌张张的百姓,他们周身反而有一种近乎死寂的肃穆,一直等到别人都走空了,这才缓缓起身从车上下来,灰蒙蒙的日光照亮了他们身上残破沾血的军服,竟然是一群身穿江北军服的残兵,只是因为刚才坐的太靠里面,所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哪怕他们不言不语,周身冰冷的血气和煞气也无声证明了,这是一支刚刚历经血战的队伍。   那名南海兵见状似乎颇有忌惮,嘴里骂骂咧咧,到底也没开枪,只是声音粗暴的继续催促前面的人:   “都给老子排好队!一个个登记名字!”   “八人一队,谁敢逃跑,全队一起枪毙!”   南海军这一路北上抓了不少壮丁,然而主力部队都在前方打仗,看管人员难免不足,为了防止百姓暴动逃跑,所以实行连坐制,这样其余人为了活命就会互相监督。   厉京楷和陈骨生一直等到队伍排好的时候,这才在旁边士兵的监督下走到队尾,前面的人正在一个一个登记报名字,然后分到一条带有特殊符号的蓝丝带,这是为了区分身份。   如果丢了,就死。   厉京楷自从下了车腿肚子就开始打颤,生怕有人认出他来,毕竟他在万城也是出了名的富少,天天流连烟花之地,万一被人揪出来那可就完蛋了。   陈骨生那个挨千刀的倒是一脸淡定,他双手抱臂,懒懒闭目,斯文俊雅的脸庞掩在衣领后方,发丝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枪炮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队伍就排到了厉京楷这里,负责登记的士兵在寒风中站得有些不耐烦,恶劣的态度让厉京楷的心虚又重了几分:   “叫什么名字?!”   “李……小京。”厉京楷好歹有点脑子,知道不能暴露自己姓厉,话到嘴边硬生生憋回去,拐了个假名字出来。   那名士兵在蓝条上盖了个“三”的数字,又盖了个“八”,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他脸上:“三号堡垒,八队,敢乱跑打断腿!”   厉京楷手忙脚乱接住布条,然后往里面一步步挪去,顺带着回头看向身后,陈骨生也在做登记。   “叫什么名字?!”   “陈小楷。”   “拿着,和前面那个人一样,三号堡垒,你去九队!”   厉京楷气死了。   陈骨生,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编个假名字还得用他的?!!   南海军完全把抓来的壮丁当牲口用,所有人刚刚下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他们用枪顶着撵到了工地上干活。每队都有任务指标,干不完没饭吃,数九寒天,饿也饿死了,所以每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劲。   八队的任务是挖壕沟,这个活没什么技术性,纯耗体力。每个人负责一段路,拿着铁锹和锄头往下面挖,挖到一人多深才行,谁偷懒一眼就能看出来。   下午哪怕已经雪停了,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刮人,手露在外面不多时就疼得要往回缩,更不提土地冻得比钢块还硬,如果不掌握技巧硬往下铲,很容易把铁锹给弄断。   “蹦——!”   厉京楷无疑就是那个又没体力又没技术的,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弄断了三把铁锹,旁边的监工见状一鞭子抽在他身上,恶狠狠骂道:   “日你娘的败家玩意儿!这他娘的是军资,不是你家烧火棍!挖不动不会用尿浇?没长脑子还是没长卵蛋?!”   换个富家少爷来,说不定现在早就被抽得吱哇乱叫了,顺带着自尊心碎一地屈辱又悲愤。但厉京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他哥那里挨骂挨多了,闻言居然忍了下来,默不作声换了把新铁锹继续愤愤铲土。   旁边的一个老汉见状终于看不过去,走上前来手把手教他:   “娃娃,铲土哪能像你这样,使蛮力可不中,铁锹要斜着插进土缝缝里,再用脚使劲一踩,上面这层冰壳子挖开了,底下也就好挖了。”   厉京楷低头认认真真学着,掌握诀窍后果然轻松多了,只是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什么粗活,不到一下午时间就累得直不起腰来,双手磨得全是血泡。   他又听附近看守的士兵闲聊,说前锋部队要不了多久就能打进万城,城里那群负隅顽抗的残兵现在死伤过半,缺粮又缺炮,困也困死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眼泪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   “哭什么。”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从他身后响了起来,厉京楷慌张回头,却见是陈骨生,按理说自己干了一下午活,对方也该干一下午活才是,可厉京楷横看竖看都觉得陈骨生不像挨过鞭子的样子。   厉京楷胡乱抹了把脸,瓮声瓮气问道:“你怎么来了?干完活了?”   陈骨生却道:“我不用干活。”   厉京楷瞪大眼睛:“我们都干活,凭什么你不干?!”   陈骨生不紧不慢瞥了他一眼:“哦,因为我是监工啊。”   厉京楷:“……”   后来厉京楷才知道,陈骨生身上还藏了私房钱,他用一根小黄鱼的价钱买了个监工的位置,放饭的时候搭把手就行。   鸡贼!   太鸡贼了!   怪不得他哥老被这个小白脸气得肝疼,换了谁能不生气!   不过厉京楷也不是没占到好处,按理说他们八队每人只能分半个窝窝头的,有陈骨生暗中徇私,不仅分到了一整个窝头,还多了碗热稀粥,虽然清得能照出人影,但在这大冷天比什么救命良药都好使。   “呲溜——”   “呲溜——”   厉京楷一边喝着热粥,一边逮了个空隙挤到陈骨生身边,压低声音悄悄和他说话:   “哎,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找个机会逃吧。”   陈骨生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军营主帐附近,闻言漫不经心应道:“行啊,你想怎么逃。”   他答的这么轻巧,反而让厉京楷愣住了,为了掩饰尴尬,他只好低头又“呲溜”喝了口稀粥:“不知道,不过我老感觉江北军的那些俘虏好像在谋划着逃跑,我今天干活的时候好几次看见他们聚在一起说话,然后盯着守卫数人头。”   陈骨生没有答话,因为不远处的主帐帘子忽然被卫兵掀开,从里面走出四五名身穿南海军服的军官,他们肩膀上的肩章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最高只是上尉军衔,看样子真正的核心人物还没出现。   陈骨生正准备收回视线,然而目光却在掠过其中一人的面容时倏然顿住,他抬手轻扶眼镜,眼眸微眯,悄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诧。   韩洋……   他怎么会出现在南海军的营地里?   陈骨生的目光很隐晦,但架不住韩洋第六感奇准,冥冥中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环顾四周一圈,结果就见营地外围放饭的那个简易窝棚里站着抹熟悉的身影,不是陈骨生是谁?!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骨生不仅没有躲,甚至唇角微扬,颇有礼貌地抬手打了声招呼:   “嗨。”   韩洋:“……” 第290章 倒霉催的   毫不夸张。看见陈骨生的瞬间,韩洋只觉一根大棒闷头砸下,整个人被砸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险些看见了自己死去的太奶。   按照他的设想,陈骨生这个时候应该和厉戎生一样被困在万城才对,再倒霉点说不定被炮弹炸得尸体都没了,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南海军的营地里?!   #人可以倒霉,但不能倒霉成他这个样子吧#   南海军的物资情况明显吃紧,哪怕是普通战士,每人最多也只分到一包压缩饼干和一包冲剂,民工的粮食就更简陋了,半个黑面窝窝头,外加一锅稀溜溜的米汤。   陈骨生把最后一个窝头分给后面排队的人,然后转身朝着后面的土山走去,途经厉京楷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   “我去办点事,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乱跑。”   因为是放饭时间,那些监工都找地方抽烟聊天去了,壕沟的土山旁边基本上没什么人。陈骨生不过站了几分钟,视线里就出现一双军靴,顺着往上看去,是韩洋那张铁青难看的脸。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韩洋莫名有一种自己马上要倒大霉的感觉,所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陈骨生漫不经心倚着后面的石台,唇角微扬:“韩副官,老朋友见面,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才大老远赶过来的。”   韩洋差点气个倒仰:“我什么时候叫你过来了?!”   他疯球了才让陈骨生这个煞星过来!!   陈骨生好心提醒道:“你忘了?就上次见面的时候啊,你不是说厉戎生就快倒大霉了,让我趁着现在赶紧逃吗,我思来想去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就来投奔你了。”   “啪!”   韩洋闻言猛地转身扇了自己一嘴巴。   让你嘴贱!   他重新扭头看向陈骨生,细看气得嘴皮子都在哆嗦,压低声音咬牙质问道:“陈骨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骨生屈指轻弹了一下他身上的南海军服肩章,慢悠悠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您啊,韩副官,一个人吃两家饭,不太好吧?这碗如果端不稳,可容易砸着自己的脚。”   韩洋是吴部长的人,这个时候出现在南海军营里,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敌军的细作。   第二,他和吴部长都是敌军的细作。   不过陈骨生还是比较倾向于后者,毕竟通敌叛国这件事太大了,光靠韩洋的位置可做不成什么事,但如果加上吴部长就不一样了,那个人在燕陵政权核心,所能发挥的作用之巨难以想象。   韩洋冷冷道:“陈医生,各为其主罢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干扰不行吗?”   他说这句话心里其实已经有那么点发虚了,毕竟陈骨生找上门来肯定没好事,想起对方那手神鬼莫测的降头术,韩洋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陈骨生一副颇好说话的斯文模样:“你别紧张,其实我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而已,忙完了就走。”   韩洋闻言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只想赶紧把这个煞星打发走拉倒:“什么忙,你说。”   陈骨生:“帮我把南海军的弹药库炸了吧。”   韩洋:“……”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洋缓缓抬头看向陈骨生,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不让我帮你把南海军司令给杀了?!”   陈骨生欣然点头:“也行啊,那就算他一个。”   韩洋:“……”   《艹,好破防!好崩溃!》   韩洋让陈骨生给气懵了,他嘴皮子控制不住哆嗦起来,抬手颤颤巍巍指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陈骨生……你你你……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   陈骨生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根不知名的、和韩洋头发长度相当的黑色发丝,唇角微勾:   “算你一个?也不是不行。”   韩洋差点给他跪了,露出一个欲哭无泪的崩溃表情,压低声音恳求道:“你要金子要银子要官位都行,能不能别折磨我?两军开战和你有什么关系啊?!要不这样,我就当没看见你,你也当没看见我,我们各走各的路行不行?”   韩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陈骨生,否则他的人生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惨状。   孟阙和厉戎生眼睛得多瞎啊,喜欢上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陈骨生闻言静静望着韩洋,也不出声,他修长的指尖百无聊赖捻着那根头发丝,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韩洋脸色这下是真的变难看了起来:“我和吴部长布局多年,你想让我们一朝成空吗?”   陈骨生似笑非笑开口:“你帮他做事无非是为了求财求权,但那些也得有命花才行,你现在死了,那才叫真的万事成空。”   他语罢轻叹一口气,似乎有些惋惜:“我没什么耐心,最后三秒,你不愿意的话……就真的只能当行尸了。”   行尸?   韩洋曾经看见雅桑婆亲手炼制过这种东西——把活人的内脏掏空,然后在肚子里种下降头,再把头和身体缝起来,这样对方就会变成一具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傀儡,当初他们就是利用那几具行尸在邳州城里刺杀厉戎生的。   韩洋从来没怀疑过陈骨生的降头术,也丝毫不怀疑对方真的有这个本事。   明明是数九寒冬,韩洋却感觉出了一身的汗,甚至一度呼吸困难,整个人就像掉进了火炉里反复煎熬。仿佛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短短一瞬,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艰难吐出一句话:   “好……”   他恨恨一拳锤墙,低头的瞬间带着认命般的挫败感,   “我帮你。”   韩洋把陈骨生带回了自己的军帐,沿途也告诉了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原来吴部长是南海军方十七年前安插在江北的细作,后来一步步高升,坐到了财政部长的位置上。   只是他那个位置一举一动都太显眼,不方便现身联络,就派了韩洋来担任中间桥梁。谁知道今天好死不死让陈骨生撞了个正着。   韩洋掀起帘子大步走进营帐,摆手示意门口守卫走远,然后从旁边的文件框里抽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摊开,用红色记号笔在其中一个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这次攻打万城的主力是南海军的73师和78师,半小时前电台传来消息,江北方面反扑凶猛,急需支援,所以49师和66师已经带着轻火力赶赴支援,剩下的几个师都是散兵游勇不足为惧,重炮都留在了后方,正是守卫空虚的时候。”   “三号炮垒后面有四个弹药库,想引爆的话就得解决守卫然后用引线全部连起来,到时候粮库也会一起被毁。”   “南海军是劳师远征,补给线拉得太长,沿途无法补充消耗,他们带来的粮食和弹药如果被全部炸毁,撑不了三天就会全面溃散。”   韩洋一口气把所有部署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抬头看向陈骨生,目光带着不知是恨还是惧的情绪:   “陈医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骨生没答话,修长的手指沿地图上的防线徐徐移动,最终停在右翼一处关隘,屈指敲了敲:“驻守这里的,是南海军的哪一部?”   韩洋扫了一眼:“他们的26德械师,全部德械装备,眼下正奉命猛攻盘城的楚百川部。如果楚百川能撕开一道口子,他离万城最近,也是厉戎生眼下唯一可能等到的援军。”   陈骨生闻言,瞥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来支援厉戎生?”   韩洋皮笑肉不笑:“陈医生,我只是倒霉了一点,脑子还不糊涂。”   就算以前不懂,现在也该看明白了几分。   陈骨生以前在他面前天天编瞎话,对孟阙怎么怎么情深义重,肉麻得他大半夜都能从床上坐起来猛搓胳膊,现在想来,无非因为是谎话,所以能够信手拈来,说得轻易又轻巧。   但韩洋从没在陈骨生嘴里听见有关厉戎生的半点事。   ——也对,金子要珍而重之地藏起来,又岂可宣扬得人尽皆知?   陈骨生从来不抽烟,他斜倚着桌边,随手从韩洋上衣口袋抽出一根细香烟,也不点燃,就那么闲闲叼着,金丝眼镜衬得他文质彬彬,抽起烟来也透着几分雅痞的意味。面对韩洋的话,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意味深长笑道:   “韩副官,墙头草的事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做绝一点。”   这个道理清晰浅显,韩洋是聪明人,不应该由他来教才对。   陈骨生抬手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整,你去布置引线,再过半小时就引爆最远的那个弹药库……电台你应该会用吧?以南海军总指挥部的名义给26德械师发电文,就说后方遇袭,请求支援。”   “他们兵力一撤,楚百川那边的压力也就小了,江北行营的电台密码你应该也懂吧,以上峰的名义发电文,就说让他们暂置盘城,赶赴万城支援厉戎生部。”   韩洋咬牙切齿捶桌:“你这是让我矫诏!”   陈骨生轻轻扬眉:“韩副官,通敌叛国的事你都做了,区区矫诏又算的了什么?对了,记得让人在三号炮垒附近搬几箱机枪,配足弹药。”   他说完顿了顿,好心提醒道:“你还有29分钟。”   韩洋气得差点吐血,陈骨生这是拿他当畜生使啊:“我全都做了,你做什么?!”   陈骨生转身朝着营帐外面走去,嘴里叼着的香烟无火自燃,星火一闪又隐入夜色,他眼眸微眯,低沉的声音穿透寒风,在烟雾缭绕中扔下了一句让人读不懂的话:   “天之道,补不足而损有余,当然是留下一些该死的人,再放走一些不该死的人。”   南海军营里关押了许多不肯投降的江北俘虏,他们人数不少,如果全部击杀势必会引起临死前的疯狂反扑,也会引起那些百姓的恐慌,所以目前都只是被当做苦力驱使干活,骨头再硬些的也不过被吊起来打。   陈骨生来到工地附近时,只见那些穿着军装的俘虏被分散着看管在一片空地上,粗略望去,大概也有一二百人。他们当中明显以一个冷冰冰的男人为首,离得近了,这才发现是下午和他们坐同一辆卡车被送来的俘虏。   陈骨生扔掉烟,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旁边的一名守卫见状正准备上前喝问,然而陈骨生只不过轻飘飘一摆手,他的瞳孔就陷入了呆滞,脚步晃荡地回到了原位。   再看另外几名守卫,也是差不多的痴呆状况,只是个个都能正常站立持枪,所以一时没有被远处的同伴察觉异样。   “29师6团三营营长,王定北?”   刀刮般的寒风中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文气,和周遭腥风血雨的场景比起来一度让人感到了些许割裂。王定北原本在默记敌营地形,听见这道声音下意识看去,却见是个长得斯文俊气的年轻男子,今天下午和他们坐的还是同一辆卡车,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王定北缓缓站直身形,心中悄然升起了警惕:“你认识我?”   陈骨生笑了笑:“不认识,不过你的胸章上标了部队番号。江北方面都以为常山营全军覆没了,没想到你们被困在这里——附近都是平原,既没有躲避物也没有山坳,你们两手空空地逃跑,只会被当成活靶子。”   陈骨生的出现就像一颗碎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周遭那些零零散散的残兵俘虏见状不动声色朝他的方向走来,目光带着战火淬炼出的锋利和警惕,就像狼群在围猎天敌。   王定北抬手示意部下不要轻举妄动,眼睛死死盯着陈骨生:“你想举报?”   陈骨生没打算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他们的信任:“我从来不做这么无聊的事,三号炮垒附近有几箱武器弹药,够你们用了,等会儿一听见爆炸声,立刻带着百姓撤离……”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头也不回指了指身后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呲溜鼻涕的某个人:   “对了,逃跑的时候记得把那个家伙也带上,他是厉少帅的弟弟。”   陈骨生游走世间,从来不喜欢干涉凡人的命运,就像现在,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王定北信不信就不关他的事了,所以他说完话甚至没有多逗留哪怕一秒,直接转身离开了。   “营长,那个人是谁?过来说了什么?”   见王定北站在原地发愣,其中一名部下连忙走上前来询问,神情难掩担忧。   王定北却什么都没说,虎目锐利眯起,迅速锁定了三号堡垒的位置,只见不远处果然有几名士兵正搬着弹药箱来来往往,身形在漆黑的夜色中不大容易被察觉。   纵然王定北此刻心里有万千疑惑,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暂时压下,他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压低声音严肃道:“你去联系其余的弟兄,今晚不要睡觉,随时注意敌营动静,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一切听我指挥!”   反正境地已经坏成了这个样子,再糟还能糟到哪儿去,王定北选择拼一把。   韩洋能得吴部长器重,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八点三十整,时间分毫不差,营地后方猛地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   这声巨响仿佛代表了某种预兆,只见一团巨大的火球忽然冲天而起,硬生生撕开夜幕,把四号弹药库彻底吞噬。紧接着爆炸声如同滚雷一样连绵炸开,震得地面像筛糠一样晃动,灼热的气浪席卷而出,附近的营帐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整个南海军大营就像一锅沸腾煮开的水,瞬间乱了套,惊呼声、奔跑声、凄厉的哨声和爆炸声混作一团。士兵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惊慌失措冲向那片早已变成炼狱的火海。   然而就在这人人都争相奔逃的混乱中,陈骨生却逆着人流,步履从容地穿过硝烟火光,径直走进了韩洋的营帐。   摇晃不止的营帐里,韩洋正紧扣耳机发出电报。只见他指尖在电键上飞速起落,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滴答”声,因为时间过于紧迫,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电悉:我部后方遭敌精锐突袭 ,弹药库及粮库危殆,事态万分紧急。着令你部立弃当前任务,全师火速回援,稳固后方。   切切此令!不得有误。】   韩洋伪造南海总指挥部向26德械师发出电文后,接下来就该伪装江北方面向楚百川部发出电文了,只是他不知为什么,眉头紧皱,迟迟没有动手:   “我可以以吴部长的命令假传电文,但是万一被江北方面截获,一定会露馅的,吴部长对战事方面盯的很紧,基本上斩断了万城方面的所有援军,一有异动肯定察觉,除非……”   陈骨生就知道他有屁要放,掀起眼皮问道:“除非什么?”   韩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除非他忽然出了意外中风半瘫,又或者死了,这样江北方面就算截获了电文也无法向他确认。”   陈骨生哦了一声,饶有兴味:“你想让我给他下降头?”   韩洋冷静盯着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陈骨生反问:“吴部长在哪儿?”   韩洋:“燕陵。”   陈骨生又问:“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韩洋干巴巴开口:“最快三天。”   陈骨生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所以你想让我在没有任何媒介的情况下,隔空给他下降头?”   “也不是。”   韩洋忽然摘下耳机起身,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裹着的小布块,压低声音悄悄道:   “我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回燕陵的时候偷拿了他的几根头发,生辰八字也弄到了手,都写在里面了,你直接隔空做法弄死他算了,这样大家都省事。”   “……”   渝W熙W彖W对W读W嘉W 第291章 二合一章   【电悉:据确切情报,敌方26师正奉命后撤,此为千载难逢之战机,着你部暂置盘城,全师轻装疾进,星夜驰援厉戎生部,勿殆战机,此令。】   当最后一封电文发出的时候,整个南海军营已经被冲天的火光包围。   王定北看准时机杀了两名看守他们的士兵,然后夺过武器奋力爬上高处,用机枪对准四周的南海军一阵疯狂扫射,声嘶力竭吼道:   “江北的弟兄们!我是29师3营营长王定北!!南海军已经完了!留下来就是死!有血性的就跟我一起杀出去!!”   他的吼声如同熊熊烈火,瞬间点燃了大家积压的绝望与愤怒。   “奶奶的!跟他们拼了!!”   “这群畜生完全不把咱们当人,留下来也是个死,是爷们儿的就杀出去!!”   被俘的士兵们红了眼,抢过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扑向最近的敌人,那些被抓来的苦力更是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营地外汹涌奔逃。   王定北从始至终都目标明确。他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混乱中心,带着上百名部下直冲三号堡垒,然后一脚踹开弹药箱,抓起里面的轻机枪飞快扔给后面的人:   “会使的都自己拿枪!速度快!!”   他语罢又抢下几辆停在一旁的军用卡车,一边用火力掩护,一边站在车尾对着人群咆哮:“麻溜的!老人孩子先上车!能动的都跟上!”   南海军终于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分出一小股势力冲上前阻拦,王定北立刻用轻机枪横扫,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扫倒,厉声大喝:   “两侧火力掩护!其余人上车!”   就在这时,只听后方忽然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原来是三号弹药库遭受波及也发生了爆炸,滚烫的火球裹挟碎片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附近的一切。追击的南海军被远方气浪震得齐齐趴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王定北趁这个机会正准备上车撤退,不知想起什么,动作又硬生生一滞。他扭头扫过混乱的人群,恰好看到厉京楷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火光中乱窜,像是在找谁。   “陈骨生!你人呢?!你个挨千刀的跑哪儿去了?!陈骨生!!”   “小兔崽子,别他妈找了!”   王定北骂了一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然后粗鲁揪住厉京楷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起来,狠狠扔进了卡车的车厢里。   “你放开我!我还得找人呢!” 厉京楷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要往下跳。   “顾不上了!开车!”   王定北看也不看他,翻身跃上车厢后挡板,把机枪架在上面对准后方的追兵死命扣动扳机,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双臂发麻。   “轰隆——!”   开车的士兵把油门踩到底,卡车发出沉闷的咆哮,颠簸着撞开前方横着的障碍物,向着黑暗的远方驶去。   厉京楷被颠得东倒西歪,他扒着剧烈摇晃的车厢边缘,不死心地回头望向那片已成炼狱的营地,火光在他绝望的瞳孔中疯狂跳动,一切都被枪炮声彻底吞没。   ……   不同于战况激烈的南海军营,此刻的万城一片死寂,空荡好似鬼蜮。月亮白惨惨地悬在夜空,仿佛在吊唁谁,入目所及皆是残骸。焦黑的梁木戳向天空,余烬里还裹着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南海军为了攻下万城这块难啃的骨头,不惜代价炮火犁地,整整二十门重炮的轰炸,足够把这座昔日繁华的城市炸得支离破碎。   就在九个小时前,北门的城墙被彻底轰塌,南海军顺着缺口蜂拥而入。厉戎生率领部下拼死反击为百姓撤离拖延时间,杀退了敌军四次冲锋,却也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在弹药告罄的情况下,全城官兵由原本的五千人锐减至两千人,三个团长全部战死,六个营长战死了四个,壮烈牺牲的连长、排长更是不计其数,营副魏常冬为了干掉敌方的机枪手,更是自己抱着炸药包冲了上去,被炸得尸骨无存。   厉戎生当机立断下令撤入巷道,命令旅长陈灵浦带领剩下的弟兄从西门突围,自己则和警卫排留下来吸引火力,为他们逃跑争取时间。   陈灵浦一听,眼眶瞬间红了,猛地抓住厉戎生的胳膊:“少帅!说好了要打一起打,要死一起死,你现在让我当逃兵,我以后死了还有什么脸面下去见弟兄?!”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残存的、浑身血污的士兵,又猛地看回厉戎生,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的哭腔:“弟兄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一口不认命的血气吗?!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厉戎生背靠在断墙边,右手死死捂住腹部,鲜血从他指缝间不断渗出,把残破的军装染成更深的暗红。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带着沉重的杂音,可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在黑暗中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艰难抬头看向陈灵浦,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阴戾:   “陈灵浦,你看看你身后的那些兵。”   陈灵浦下意识回头,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布满硝烟与血污的脸,他们双手紧握着枪,眼神里满是厮杀过后的力竭,还有对生死的茫然。   “他们还那么年轻,”   厉戎生的声音像钝刀子在心上割肉,冰冷残忍,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盼着他们回去,你忍心让他们全都死在这里,烂在这座空城里吗?”   他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偏头吐出一口血沫,等再抬头时,脸色比起刚才又惨淡灰败了几分。   厉戎生就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头颅重重向后仰抵着冰冷的断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艰难。他咬紧牙关,把缠在腰间、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料,又狠狠勒紧了几分,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机也锁进这残破的躯壳。   没人知道他在刚才的厮杀中挨了多少子弹、又被敌人的刺刀捅了多少下,厉戎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伤口,连军装都扣得严严实实,只是胡乱捡了件阵亡同袍的旧军装粗糙缠住腰腹,死死勒紧,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底下糜烂的血肉。   可血是藏不住的,暗红的液体不断从层叠的布料里渗出,温热粘稠,已经染红了脚下的那片土地。   “死守万城是我一个人收到的命令,不是你们的。”   厉戎生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枪声略显稀疏的西门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趁着现在……西门火力空虚,带着他们,杀出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盯着陈灵浦,目光阴鸷决绝:“滚!别让我重复第二遍!再不走,老子先毙了你!”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只有断壁残垣依旧挺立。   陈灵浦猛地背过身去,这个在战场上挨了子弹都没皱过眉的汉子,此刻却哭得红了眼。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漉漉的水渍,分不清是汗是泪。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他五脏六腑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再转身时,他通红的眼睛扫过厉戎生惨白的脸,最终猛地站直身形,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少帅……”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四个字,   “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陈灵浦猛地起身,再不敢多看厉戎生一眼,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他对着那些残存的士兵嘶吼,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全体都有——跟老子突围!”   他语罢扛着机枪发狠似地往前冲去,大颗大颗的泪珠混着额头的血水狠狠砸进脚下的焦土里,寒风裹挟着雪沫迎面吹来,仿佛利刃正在一层层剔去他们身上的血肉。   这个血性汉子到底还是服从了命令,肩扛着两千多名弟兄的性命,然后带着一身未干的血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西边的夜色中。   此刻,厉戎生的身边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十几个人,这些都是他警卫排的亲兵,也是一手培养出的嫡系。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跟着一起往西边突围,而是拉开枪栓,沉默围拢在厉戎生四周,用身体构筑成最后一道防线,用行动表明与他共存亡。   或许是知道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厉戎生没有再浪费唇舌。他背靠着断墙艰难站直身形,看向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副官许维均,声音嘶哑:   “维均,还有多少子弹?”   许维均快速摸遍了自己和身旁两名士兵的弹匣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少帅,加上弟兄们身上的,长枪子弹……不到五百发,手枪……还能打个十来响,另外还有八个手雷。”   这个数字让周围死寂了一瞬。这意味着,每个人最多只能再开二十几枪。   厉戎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言不发把自己手枪里的弹匣退出,填满仅剩的子弹,然后重新装好,握紧发烫的枪柄。   “省着点打。”他的命令简短清晰,带着一股子狠劲,“放近了,瞄准了,最好一发子弹送一个人上路!”   南海军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火力的骤减,队伍开始大胆向前推进,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嘻嘻哈哈的兴奋笑骂。   “给我打!”   伴随着厉戎生一声嘶哑的怒吼,所有人齐齐从掩体后方探身,拼命扣动扳机,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军应声倒地。然而这最后的抵抗如同杯水车薪,他们仅剩的子弹也彻底打空,转瞬就被敌军火力淹没。   枪声,彻底停了。   街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敌人踩过雪地的“咯吱”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逐渐朝着街巷里躲藏的众人缓缓聚集,就像狼群正在围猎。   许维均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他咬牙扔掉配枪,红着眼眶看向厉戎生:“少帅,怎么办,子弹已经打空了,只剩下几个手榴弹了!”   厉戎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是干脆利落取下了腰间的手榴弹,声音低沉,却带着视死如归的绝然:“都听好了,把家伙准备好,等他们再近十步,听我口令,一起招呼!”   弹尽粮绝的时刻,他选择了最为悲壮、也是杀伤力最大的死法。   那一瞬间,没有谁知道厉戎生的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无声闭目,染血的手指下意识抬起,紧紧攥住了自己空荡荡的衬衣领口——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仿佛那里本该贴着一条细细的玉绳,坠着一枚温热的朱砂牌,藏着他心底那个从不宣之于口的名字。   许维均立刻哑声传达:“准备手榴弹!”   残存的士兵立刻行动,有人用牙咬,有人用残存的力气扯住了拉环,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逐渐靠近的敌军身影,像是在计算猎物的距离。   敌人显然认为胜券在握,队形开始变得密集起来,速度也快了很多。   厉戎生估算着距离,食指已经勾住了拉环线圈,只等最后一刻,然而就在他指尖蓄力,那个“拉”字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   “轰隆!”   东门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枪炮声,炮弹精准地砸进了合围敌军的后队,瞬间炸得人仰马翻。紧接着,猛烈枪声如同疾风骤雨般响起,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瞬间把南海军的阵脚彻底打乱!   一道粗犷强悍、穿透力极强的吼声,借助某种简易喇叭,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喧嚣:   “前面的弟兄挺住!江北战区第八师师长楚百川,奉命率部前来接应!!”   厉戎生身形猛地顿住,他霍然抬头,只见前方的敌军已经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陷入崩溃,他眼底那潭死水骤然破碎,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疑。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许维均的嘶吼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少帅!是楚师长的部队!”   厉戎生缓缓松开了勾住拉环的手指,把手榴弹紧紧攥回掌中,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给予了他一丝属于生存的灼热。他盯着混乱的战场,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全体都有,跟老子杀出去!!”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南海军的弹药库接二连三爆炸,巨响震得四周地动山摇,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血色。   正在猛攻盘城的26德械师自然也听见了爆炸动静,因此当他们接到总指挥部命令他们火速回援的电文时,几乎未作他想,立刻放弃阵地,连夜驰援。   远处山路的暗影里,一辆军用吉普车静静停在树荫下方,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陈骨生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冷静注视着26师庞大的队伍火急火燎赶赴营地。周遭铺天盖地的落雪仿佛也被这滚烫的温度灼化,远离这片炼狱般的焦土。   直到最后一辆满载士兵的军用卡车也驶入营地附近,陈骨生才不紧不慢坐直身体,然后发动车子,朝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夜色驶去。   与此同时,他随手捞过身旁一个黑色操控装置的按钮,“咔嚓”按下。   “轰隆——!!!!”   下一秒,更为恐怖和庞大的爆炸在南海军营猛然爆发,最后两个巨型弹药库被同时引爆,巨大的火球翻滚着腾空而起,刚刚赶回的26师先头部队瞬间就被这可怕的灾难吞没,葬身于烈火。   滚烫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哪怕吉普车已经驶出数公里之外,陈骨生仍能从摇晃的车身和扑面而来的热风中,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气息。   后视镜里是映红天际的熊熊烈火,也是无数人的惨痛哀嚎。   可陈骨生的目光依旧淡漠,镜片后的眼眸专注盯着前方蜿蜒漆黑的路。   那条通往万城的路。   韩洋一直蜷缩着躺在后车座上,接二连三的巨型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对他的大脑造成了震荡。他眼前模糊一片,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耳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吉普车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腹腔内狠狠搅动,逼得他喉头阵阵发紧,差点把胆汁也呕出来。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轻敲方向盘头,也不回的道:“你要是敢吐在车里,后果自负。”   韩洋顾不上骂陈骨生心黑手毒,捂着嘴打开车窗,把头探出外面吐了个稀里哗啦,凛冽的寒风迎面刮来,冷空气灌入肺腑,总算让他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韩洋艰难掏出军用水壶灌了几口水,这才觉得缓过气来,他有气无力靠着车窗,只剩翻白眼的份儿了:“你……你该不会要去万城吧?”   陈骨生的车速丝毫未减,冷风顺着车窗缝隙灌入,吹乱了他的发丝,嗓音低沉淡漠:   “怎么,害怕?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韩洋闻言差点气乐了:“我害怕?”   他心想厉戎生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呢,说不定整个万城军都被炮火给犁平了,楚百川就算赶过去,最多也就帮忙收个尸,现在姓吴的也死了,还有谁能找他秋后算账?   不过他的铁饭碗反正已经让陈骨生砸了个稀碎,现在也没处可去,只能暂时先跟着这个煞星看看情况再说:“我有什么害怕的,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倒是你,陈医生,火急火燎赶去万城——”   他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恶意的报复:   “该不会是赶着去给厉少帅收尸吧?”   韩洋说完紧盯着陈骨生的侧脸,等着看这张永远从容的面具出现裂痕。   可惜让他失望了,陈骨生什么反应都没有。   男子依旧专注望着前方的路,斯文俊雅的侧脸半隐在车影里,只有远处爆炸的余火偶尔为他镀上转瞬即逝的金边。   韩洋不会懂的……   他怎么会懂呢?   对邪佛而言,死亡才是永恒的开始。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终有尽时,只有魂魄能永世相随。厉戎生活着,固然是好,但如果死了……   陈骨生镜片后的眼眸轻轻闪动,倒映着天边最后一道将熄的火光。   ——那就做成傀儡吧。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傀儡。   把魂魄封存在朱砂命牌里,陪伴着他一起永世轮回。   那辆车在焦土与风雪中不知疲倦地行驶了很久,久到韩洋已在颠簸中模糊了时间,分不清窗外是黎明还是下一个黑夜。就在他浑身骨头快要被颠散架时,万城那经受炮火洗礼的断壁残墙,终于映入眼帘。   南海军显然已被击退,城头变换了军旗,此刻楚百川部已经暂时接手了布防。守卫眼见这辆满是泥泞的陌生军车驶入,立刻持枪警戒围拢上前。   然而陈骨生却理也不理,只是抬手轻轻一摆,那群士兵的眼神就瞬间恍惚了一下,动作停滞,随即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退回了原位。   车辆再度启动,碾过满目疮痍的街道,一路畅通无阻,最后稳稳停在了那座虽经战火、却依旧显露出几分往日威严的督军府门前。   风雪已经覆满了台阶,门口站岗的士兵不知为什么,全都眼眶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悲痛。   陈骨生静默一瞬,这才打开车门下车。   仿佛是不想让风雪遮蔽自己的视线,他抬手摘下了从未离身的眼镜,面容清晰暴露在空气中,沾染着尚未褪去的硝烟与炮火气息。   门口的士兵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容,俱是一怔,一时忘了阻拦。   而陈骨生也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步入了花园,韩洋在车上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麻溜打开车门跟了上去,万一等会儿被当成特务抓了,他可不保证陈骨生这个挨千刀的会出来救自己。   一楼客厅所有的家具都被清空,被临时隔出了一个医疗间,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气氛难掩沉重压抑,远比刺骨的寒风更加让人悲凉。   那天楚百川虽然及时率部赶来救援,暂时守住了万城,但厉戎生的伤势实在恶化得太严重,他就像一尊千疮百孔的残破雕像,直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刻才终于泄出那口强撑许久的气,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现在,他就静静躺在医疗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呼吸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胸膛的微弱起伏令人心慌,唯有眉宇间还残存着一丝未散的桀骜与冷厉。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许维均猛地摇头后退,泪水狠狠砸在地面。他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推开身旁的医官,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我要给燕陵发电!请督军派最好的医生过来!少帅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众人阻拦,胡乱推开挡在眼前的人往外冲去,布满血丝的眼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然而他刚冲出门口没两步,就猝不及防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陈骨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廊下,纷扬的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大衣肩头,须臾又因为温度消融。许维均失控的冲势被他抬手轻描淡写地按住,再难前进分毫。   “许副官,”   陈骨生的声音比落雪更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清晰镇住了满室的悲痛无助,   “不用发电报了。”   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我回来了。”   许维均震惊抬头:“陈……陈医生?!”   说不清为什么,在听见陈骨生声音的瞬间,许维均只觉得心口猛地一颤——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酸楚,是绝境中看见唯一的亮光时,既想痛哭又感到安心的矛盾。   他所有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竟像个孩子般,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陈骨生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迈步走向内间。许维均几乎是踉跄着让开道路,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楚百川站在一旁沉默看着,浓眉紧皱,却没有出声阻拦。   韩洋见状也想跟进去,结果被反应过来的许维均警觉拦在门外:“站住!你是谁?!”   韩洋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那你又是谁啊?”   许维均眉头紧皱,概因韩洋身上穿着的是南海军的军服,却偏偏是和陈骨生一起进来的,冷冷眯眼吐出一句话:“我是厉少帅的副官!”   韩洋不屑嘁了一声:“那又怎么样?我也是副官。”   副官有什么了不起?谁还不是个副官了?   切~ 第292章 你会陪着他   厉戎生死了。   陈骨生走进医疗隔间时,床上躺着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绷带厚厚缠裹着他,血色沁出又干涸,凝成深深浅浅的暗痕。那双阴鸷冷锐的眼眸紧闭,睫毛黑压压的,衬得脸色苍白发青,无声宣告生机的逝去。   战争时常伴随死亡。   就像婆罗洲的雨季,每一滴雨水都裹挟着命运的苦涩,悄无声息穿透密林,淌过红河的弯道,最终消失在无人踏足的泥泞里。   你伸手去接,它却从指缝间溜走,像抓不住的魂,像留不住的命。   十死而无一生。   封凛算的卦,果然很准……   陈骨生掀开被子,轻轻握住厉戎生形销骨立的手。那么凉,那么轻,像一捧即将消融的雪。他俯身贴近对方的脸颊,触到的只是一片失温的寂静。   半晌,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只容他们两个听见:   “你会不会怪我……没能改变你的命运?”   病床上的人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再回答。   但如果可以,厉戎生又怎会因此心生怨怼?   他很想告诉陈骨生,他的命运早已改变了。   假如对方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他或许会死在那一场毒害里,又或许会死在长久的病痛折磨中。   但现在他死在了战场上,倒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不必成为异乡的鬼。   如果真有选择——   这已是厉戎生所能想象的,最好、最像归宿的结局。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触感,像羽毛拂过皮肤,却比羽毛更轻、更虚弱,却用尽了一个濒死之人全部未竟的力气。   ——不怪啊。   不怪……   怎么会怪呢?   国土守住了,他只是很想再睁眼看一看他。   看看这个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生命里,一次次将他从深渊中拉起,却又见证了他全部新生与死亡的人。   可惜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回应终究也消逝了。像飞雪落入残火,像涟漪归于静水,像尘归尘、土归土,山谷里的每一条河流最终都以沉默的姿态,汇入那片亘古的海洋。   世间生灵死亡之后,终究要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陈骨生缓缓抬眼。他那双通晓阴阳、看尽世态炎凉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一缕魂魄自厉戎生的躯壳中浮起,如同每个雨后清晨初生的薄雾,缭绕而上,徘徊不去。   人死之后,魂灵离身,盘桓七日,方去往生。   从此那具肉身便也只是肉身,失去生命的滋养,逐日冷却,与落叶同腐,与泥土同朽。   陈骨生动了动指尖,有想过就这么带着魂魄一起离去转世,然后给厉戎生塑造一具全新的躯壳。可隔着一层白色的医疗帐,许维均他们压抑的痛苦全都分毫不差传了过来。   那是属于凡人的不舍与眷恋。   陈骨生知道,厉戎生的魂魄里,也藏着同样沉重的眷恋。   他阖目良久,终是缓缓睁开。指尖轻引,将那缕徘徊未散的魂魄渡入掌心那枚朱砂佛牌中。   随后,他俯身,极轻地拆开厉戎生身上层叠的绷带,纱布褪尽,露出下面千疮百孔的躯体——   纵然经过缝合,那些被炮火、子弹与尖刀撕裂的痕迹依旧狰狞地盘踞在皮肤上,溃烂、破碎。   陈骨生执起手术刀,垂眸,一点点剔去腐坏的血肉。他的动作很慢,是从未有过的细致,刀锋游走在破损的伤口间,竟透出一种近乎缱绻的温柔。   这一幕本该令人悚然,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与哀怜。   他好像找到了童年时那个心爱的傀儡娃娃,此刻正认真修补着上面的残缺痕迹,一点点赐予新生。   “当啷……”   不知过了多久,陈骨生终于放下沾满血污的刀尖。他凝视着尸体上可怖的伤口,右手指尖隔空轻划,左手掌心便绽出一道殷红。   鲜血缓缓沁出,却并未滴落,而是在他掌心凝聚、颤动,渐渐化作一团暗红色的活物,如蛊如虫,泛着诡异糜艳的光泽。   它蜿蜒而下,循着厉戎生身上破损的脏腑与伤口徐徐爬行,所过之处,血肉如受召唤般悄然生长、弥合,覆去过往经年层叠的旧伤。   渐渐地,厉戎生原本归于死寂的胸膛开始轻微起伏。   就像是被赋予了全新的生机。   可胸膛里那颗尚且温热、本该剧烈跳动的心脏,却始终沉寂着,再也不曾焕发出一次颤动。   死人是不会复生的。   死去的尸体也会日益腐烂。   现在的厉戎生已经不能称之为活人了,陈骨生修补了他身上所有的伤,把他做成了一具会呼吸的傀儡,那起伏的胸膛不过虚幻假象。   等他醒来,人还是从前那个人,只是不会再有心跳,也不再会有温度。   等这具身体撑到尽头、彻底腐朽的那天,陈骨生就会带着他的魂魄一起走入轮回,为他寻一具新的躯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从黎明直到黑夜。   许维均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没人比他更清楚少帅身上的伤有多重,陈骨生进去这么久都没动静,那只能是……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到这一刻真正来临,他还是感觉双腿发软,眼前止不住地泛黑,一度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像长久以来的信仰忽然崩塌,天地茫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许维均狠狠咬牙,借着嘴里那点血腥气站稳身形,强撑着上前想要拉开帘子,谁料对面的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拉开。   “哗啦——”   陈骨生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沾着许多斑驳的血迹,只是落在深色的大衣上并不显眼,一缕发丝悄然从眼前滑落,透出几分日夜无休的疲惫,嗓音依旧平静温和:   “把少帅抬到楼上房间休息吧。”   他抬手落在许维均肩上,轻轻攥紧一瞬后又松开,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别让外人碰。”   直到很多年后,许维均也不明白陈骨生那天到底做了什么。他带着几名亲信把少帅抬上楼时,分明看见了少帅起伏的胸膛和孱弱的呼吸,可他的手是那样凉、那样冷,无人时,他曾悄悄靠近去听心跳。   胸膛里一片寂静,像波澜不惊的古井。   这件事许维均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或许对他而言,真相如何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帅终究醒了过来,而这个秘密,他也将永远带进棺材里。   厉戎生苏醒的那个夜晚,万城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掩盖了战火的焦土与血腥,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近乎慈悲的纯洁。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原以为自己该见到阴曹地府,或是直堕十八层炼狱——   他这样杀孽深重的人,死后难道该去什么好地方吗?   可目光所及,却是一片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摆设。   床头的珐琅台灯静静亮着,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像战火之前那些寻常而安宁的夜晚,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厉戎生怔怔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胸膛与腹部,触手所及是平整光洁的皮肤,没有任何炮弹留下的狰狞伤痕,也没有缝合线粗粝的触感,甚至连一丝疼痛也无。   就好像那场惨烈的决战,不过是他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醒了?”   陈骨生一直守在房间里,他见厉戎生终于苏醒,走到床边俯身,用指尖轻轻拨开了他眼前的碎发,温柔得像羽毛拂过。   厉戎生更觉得像是在做梦了,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扣住陈骨生的手腕,目光一动不动盯着他,语气怔然,声音嘶哑:   “你回来了?”   陈骨生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没死就回来了。”   厉戎生不再言语。他的脸色是一种活人不该有的苍白,死气沉沉,唯独那双眼睛,在望向陈骨生时,仍与生前一般无二。   他或许始终不明白,陈骨生明明可以远走高飞,又为什么要回来,蹚这趟九死一生的浑水。   陈骨生仿佛读懂了厉戎生的心事,掀起长衫下摆在床边落座,依旧那么慢条斯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拉起厉戎生的手,把一个通体鲜红的朱砂牌放了进去。   然后静静望着他:   “你懂吗?”   厉戎生。   你懂他的心意了吗?   这个人把自己累世的因果,与死后魂魄的归处,一同押在了这里。   他在南洋的尸骨与腐臭里生长,也见惯人世间的迎来送往。宿命推着他远离故土,卷入光阴汹涌的潮生。他的一生都在离开,而此刻,这条路终于不再是一个人走。   你会陪着他…… 第293章 本单元完结   这场死伤无数的战役最后以南海军的全面溃逃作为结束。   弹药库和粮仓被毁给他们带来了沉痛一击,已经没有任何余力来支撑这场侵略战争,江北方面趁势发起总攻,打散了他们的主力军,残部无力回天,只能败逃南方。   一场鏖战终告落幕。   日子周而复始,仿佛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厉戎生从苏醒那天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炮弹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早已恢复如初,体温却时常冰冷,摸起来与死人无异。   当他用掌心贴近胸膛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里面一片寂静——   他没有心跳了。   陈骨生并未刻意隐瞒什么。于他而言,肉身只是一具承载灵魂的容器,这个容器可以是花、是草、是风、是云,甚至可以是那枚朱砂命牌。   只要魂魄不灭,容器又有什么区别?   厉戎生听完,只觉他满嘴放狗屁。   “感情烂的不是你了?既然没什么区别,你怎么不去陪花睡,陪草睡?晚上也抱着那块牌子睡好了。”   “正抱着呢。”   陈骨生似笑非笑,如是说道。   冬天屋子里烧了壁炉,温度直线攀升,有时能把人热出一身薄汗来。厉戎生晚上睡觉的时候裹在被子里捂一捂,摸起来也就暖和了,和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总怀疑自己会烂。   像尸体一样腐烂。   于是整个冬日都过得烦躁不安,连着床上的时候都没办法静下心来。   “陈骨生?”   “嗯。”   “陈骨生?”   “嗯。”   尽管不知道厉戎生想做什么,陈骨生还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应着,最后或许是觉得对方不专心,他捻着那枚红艳的朱砂牌塞进了厉戎生的唇舌间,耳朵终于清净了下来。   这人肤色生得白,在床上亲了一通,皮肤因为摩擦泛起红潮,看起来脆弱而又可怜。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桀骜不驯,死了一遭也没软化几分,照旧是满身硬骨头,嘴巴不干不净。   “嘶——你他娘的!”   厉戎生偏头吐出命牌,倒抽一口冷气,   “你想弄死老子是不是?”   陈骨生大多数时候是斯文温柔的,和他上床就像是一场享受,他爽,你更爽。但他偶尔也会心血来潮试试别的猛路子,平常还没什么,但厉戎生老担心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会被对方弄坏。   像一个好不容易粘好的花瓶瓷器,稀里哗啦碎掉。   “有我在,死不了。”   暖黄的灯影里,陈骨生俯身吻他,缠绵缱绻,带着蛊惑心神的意味,只是唇角微扬,像在故意逗弄他,   “如果真的弄坏了……”他贴着厉戎生的耳畔低语,气息温热,“我再给你一点点补好。”   厉戎生唇瓣紧抿:“那要是烂了呢?”   他现在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尸体看待——平常在书房办公的时候从来不烧壁炉,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去雪地里蹲个大半天再回屋,生怕哪天温度一高就腐了、烂了。   “烂不了。”   陈骨生用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摩挲,意有所指,   “你的魂在我儿,只要不离开我,就烂不了。”   是了。   他的魂魄在他那里。   他的身躯由他重塑。   他们夜夜都在一张床上缠绵,难舍难分。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亲密的关系吗?   没有了。   厉戎生无声张了张嘴,这个认知一度让他喉间发胀,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连死寂已久的心脏都被挤得震颤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只好伸手抱住陈骨生,把对方抱得很紧很紧,隔着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声。   “陈骨生……”   厉戎生忽然哑声开口,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一直带着我吧。”   他可以不投胎,不转世,不轮回,魂魄心甘情愿,生生世世都跟着这个人。   陈骨生不答,而是低头亲吻着厉戎生的胸膛,摩挲着他肩头一个无故浮现的古老黑色蛊纹,他的肩上也有一处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是红色的。   他抵着厉戎生的鼻尖亲昵厮磨,低声问道:   “知不知道这个叫什么?”   厉戎生被陈骨生折腾的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陈骨生轻笑,指尖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多念点书。”   厉戎生又气清醒了:“你嫌老子没文化?”   他比他老子那个土军阀有文化多了好不好?!   当初就不该放纵这个小白脸,以前只是压他身上,现在直接骑他头上作威作福了。厉戎生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然一个翻身把陈骨生压在了下面,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陈骨生也没挣扎,淡淡挑眉:“怎么,想在上面?”   厉戎生面无表情舔了一下后槽牙,不可否认,他确实有这个念头,只是不知为什么,嚣张气焰在陈骨生面前总是无故矮了半截,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就不能让老子一回?”   “少帅威风凛凛,哪儿用的着我一个小白脸让?”   陈骨生说话慢悠悠的,却专往厉戎生心窝子上捅,不过他双手掐住对方的腰,略微坐起身形,还是那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不过少帅如果想在上面……那就上面吧。”   这个姿势折磨的只会是厉戎生。   但他就是喜欢咬着牙硬扛,苦中作乐,反正只要能“压”陈骨生,他就高兴。   陈骨生此生从未说过一个爱字,他这样凉薄的人是不屑情爱的。   但很多年后,厉戎生曾经翻到一本南洋古籍,在上面看见了和他肩头一模一样的图腾,上面写着共生降。那是南洋降头师至高无上的爱情咒,他们只会和心爱的人一起共生。   那意味着往后余生命运相系。   他活,他也活。   他死,他也死。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的事了,与他们现在的日子离得还很遥远。   因为吴部长无故暴毙,高层彻查死因后在他家中发现了通敌叛国的证据,厉家总算从这团政治漩涡里抽身,并且调拨了一个师的新兵源来驻守万城。   昔日拖家带口、四散奔逃的百姓都陆陆续续回到了万城,重新建设自己的残屋。故土难离,他们的血脉牵连着万城的根系,无论走了多远,终究会像风筝一样飞回来。   厉戎生接收新兵那天,陈骨生站在城墙高处望下去,只见满城白幡。从街头到巷尾,从城南到城西,就连平常挂着粉色灯笼招客的窑子也静悄悄换上了素白的灯笼。   风一吹,漫天都是飞舞的钱币,像一场无声的雪。   这场战役死了太多人,那些战士的尸体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连血肉都已经冻进焦土,分不清姓名归处,有些甚至早已举家皆亡,无人来认。   百姓们家家户户都领回一个,在门口挂了长明灯,在堂前供奉了牌位,只希望那些漂泊的魂魄能循着人间香火,找到家国归处。   “呼……”   寒风卷着纸钱从陈骨生身侧掠过,他抬手轻轻夹住一张,片刻后又松开,任其被风吹向山间,等再抬眼时,却望见了那些漂浮在万城上空的魂魄。   那些都是为了守卫万城死去的战士。   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脊梁,生前固守国土,死后魂魄也依旧循着生前的执念,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肯离去。   陈骨生缓缓抬手,带着一种无声的牵引。   第一缕魂魄如流萤般汇入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冰凉的执念,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光点自万城的每一个角落升起,从挂满白幡的屋檐下,从覆雪的战壕里,从他们誓死守护的每一寸土地上,向着他的掌心汇聚。   它们轻飘却又沉重。   是生者辗转反侧的牵挂,是亡者至死未渝的忠诚。   千千万万的魂魄如同河流静默归于大海,最终在陈骨生的掌心凝成一团明亮的光。周遭万籁俱寂,一时只能听见寒风吹动满城白幡,猎猎作响。   陈骨生垂眸凝视着掌心那团魂魄,许久未动,直到霜雪悄然落满肩头,他这才缓缓抬眼,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天地,对暗处那道凝视许久的黑影道:   “把这些魂魄都送去给封凛吧。”   “超度往生是他的老本行,做起来总该比我顺手。”   他语罢手腕轻抬,把那团承载着万千执念的魂魄推向了阴影。隐匿在暗处的黑蛇见状长尾一摆,直接圈住了那团光亮:   【为什么?】   陈骨生转身离开,永远那么轻描淡写,他是个奇怪的人,想做什么从来不需要缘由:   “没有为什么。”   黑蛇追了上来:【你又想白嫖他,你上次欠他三千块钱还没还呢,他肯定不会帮你的。】   陈骨生不紧不慢步下台阶:   “你不是看见我埋了两箱金子在树底下吗,过个一两百年也算古董了,把地方告诉他,让他自己去挖吧。”   韩洋一直守在城墙下面,他现在是陈骨生的副官——确切来说,是他死皮赖脸硬贴上来的,毕竟现在南海军败逃,吴部长暴毙,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的靠山,所以只能留在督军府暂避风头。   陈骨生也没拒绝。   或许在他看来,韩洋是个害人的玩意儿,如果放出去指不定哪天就捅出什么塌天大祸来,倒不如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碍于他的面子,厉戎生倒是没说什么,只有厉京楷和许维均每天看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的不得了。   韩洋把这归类于自己太优秀招惹来的嫉妒,那个许维均不就是这样吗?老担心自己抢他的饭碗。厉戎生那个炸药脾气谁愿意伺候谁伺候,反正他韩大爷可不稀罕。   隔着老远看见陈骨生从城墙上下来,韩洋立刻屁颠屁颠跟了上去,顺带着往他身后看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刚才好像听见陈骨生和谁说话了来着。   陈骨生就知道这个人鬼精到了一定地步,停住脚步,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怎么,城墙上有金子让你捡?”   韩洋立刻收回视线:“没有,只是觉得今天风景好,站在上面视野挺不错的。”   陈骨生很好心:“那你也上去站站?”   韩洋谦虚婉拒:“不了,我有老寒腿,少帅刚刚派人来传话,说让您早点回府吃午饭,灶上炖了热鸡汤。”   “那就回吧。”   陈骨生走到路边,伸手拉开车门。动作间却微微一顿,不知为什么,忽然抬头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天地。   ——长空还是那片长空,千百年来都不曾变过,只是脚下的这片土地却总是饱受着战火摧残。   这个时代的人们永远不知道战争何时停止,可人间依旧有如此多的信念长存。炮火硝烟带走了无数生命,却也淬炼出了炽热滚烫的理想。无数人紧抱着信念,在麻木中唤醒希望,将火种埋进冻土。   在无尽的轮回转世中,陈骨生也曾踏足过那个已经硝烟散尽的和平年代,望见过前赴后继的血肉之躯堆砌出的强大与安宁。   但愿封凛能让那些魂魄渡往来世,投生善处。   让他们可以借一双眼睛,再看看这人间…… 第294章 史诗级订单!!   [亲爱的玩家,欢迎您进入大型沉浸式爱情攻略游戏《一千零一夜:天枢学宫》篇的瑰丽世界。]   [关于游戏的真相,请恕我暂时无法告知。但请相信,在游戏助手的指引下,您终将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最后,请您务必谨记一点——]   [我,是真心期盼您能活下去的。]   ——镜龍游戏开发公司   ……   镜龍九年,天枢学宫大开山门,广纳天下学子。   学宫之内,汇聚当世文宗,太傅少师皆出其间,王孙公子视若寻常,素有“小朝廷”的美誉。世人皆言,入此“无冕朝堂”,但得贵人一顾,便可平步青云,故引天下俊杰纷至沓来。   时值正午,日头毒辣。   尽管未到开考时辰,山脚下方依旧人头攒动,挤满了各地赶来赴考的学子。他们或有些在争分夺秒的诵书,或有些三五成群品评着学宫附近的秀丽山川,只有一名年轻男子寻了处溪流,蹲在石头旁静静磨剑。   那是一柄短剑,长不过七寸,在潺潺的水流中泛着幽光,恰好可以藏在袖中。   小黑蛇隐匿在暗处等了很久。   从它绑定的那一刻开始算起,这个宿主已经磨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剑,一句话也不说,怪让蛇害怕的。   终于,它忍不住用蛇尾巴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喂,我好不容易才复活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它三句话不离奸商本色,   【就算你想死,也得把欠我的债还完了再死,我复活你也是要耗费能量的。】   青年闻言终于缓缓停下了磨剑的动作,偏头看向盘踞在自己肩上的那条黑蛇。   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被溪畔密林筛下的阳光照得十分剔透,面容俊雅得毫无攻击性,俨然一位温良端方的如玉君子,偏偏那双眼睛因为倦懒微眯的时候,透着股混不吝的狠劲。   ——像是会上一秒笑着和你温言说话,下一秒就套你麻袋往死里打的那种人。   终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亘古的真理:   “没有人可以通过这个游戏。”   “就算我肯帮你,你想要的东西也注定得不到。”   话里听不出半分气馁。   那口吻更像是在经过成百上千次的亲身实践后所得出的答案。   事关饭碗,小黑蛇听不得这些话:   【有什么不可以?!只要有我在,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男子垂眸,继续不紧不慢磨剑:   “这个游戏我上辈子重开了九百多局,没有一次能够通关,我已经是活得最久的玩家之一了,你想要的注定是镜花水月。”   说话间,他把那柄重新变锋利的锈剑浸入溪流清洗,过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来,却是从地上找了一根从铁藤树上掉下的干枝,然后仔细削去上面旁生的枝桠,冷静告知小黑蛇这场游戏的真相: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场游戏背后的操控者是谁,我们都是世界各地的玩家,一睁眼就被投放了过来,想要回到现实世界,除了通关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这场游戏的目的其实和你很像,它让我们去攻略书院里的任意NPC,得到他们的爱。”   “期间系统会随机发布一些支线任务。”   “任务失败,抹杀。”   “任务成功,获得一次游戏重开的奖励机会。”   “书院里可供攻略的NPC一共有四十二个,我上辈子攒了九百多次重生奖励,但始终没有成功攻略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已经削好了手里那根铁藤树枝,外皮被削去,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棍身,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如铁似玉的光泽,乍看有些像教鞭。   谢风扬随手挥了两下,颇有些怀念。   他几乎快要忘了,在进入这个无尽的游戏之前,自己曾是一名老师。   然而小黑蛇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它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用一种混合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语气,缓缓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人,足足有四十二个?!!】   雾草,它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史诗级订单!!   谢风扬不知道这条黑蛇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激动,连鳞片都在发抖,但还是慢悠悠点了点头:   “算是吧。”   【要玩!一定要玩!】   小黑蛇忽然用尾巴紧紧缠住谢风扬的肩膀,因为过于激动,差点把人勒断气:   【区区一场游戏而已,有我在,肯定帮你通关!】   谢风扬:“……”   其实就算没有小黑蛇那句话,谢风扬还是会参加游戏的,毕竟俗话说的好——   来都来了,还能去死不成?   下午未时三刻,只听一道古老幽远的钟声自山巅响起,穿透层叠峰峦,在众人耳畔久久回荡。所有学子不约而同起身,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渴望。   天枢学宫,立世千年,其规如铁,世人皆知——   学宫有三免试,亦有三不收。   王公贵胄,可免试而入;   富可敌国,可破格而进;   忠烈之后,亦享殊遇,直通门内。   然而那三不收更加冰冷残酷:   身无功名之白衣,不收;   三代未仕之寒门,不收;   五服无官之庶民,不收。   寥寥数语,便将朝野贵贱、世族寒门,划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哪里是学府,分明是一方小型朝堂,一张天下势力的图谱。   今日赴考之人,家境皆是大同小异——   祖上曾显赫,而今已式微;家中薄有资财,可供诗书,却与真正的权贵之门无缘;自身虽挣得些许功名,却苦于青云无路,只得来此,抓住这唯一的登天捷径。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只见那扇朱红大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位身着青色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里面缓缓走出,他身形微胖略矮,目光却澄明如镜,负手立于高阶之上,环视山下众生,苍老的声音清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天枢学宫,旧制四年一开,然则今年不同——”   他略顿一顿,这才道:“陛下念及天下学子向学之心恳切,又值太后六十圣寿,特开恩科,广纳贤才,以彰文治之盛。”   老者言语间姿态谦和,甚至带着几分自嘲:“老朽深知,外界皆传我学宫规矩森严,规矩繁多,惹人发笑。说来惭愧,不过是一所传道授业的破旧书院罢了。”   “故而今年,没有那么多破规矩了。”   他抬手指向身后洞开的大门,声音陡然庄严起来:   “今日只论才学,不分贵贱——”   “有才者,自当由正门而入,于明德堂前辩六经五义,若能通关,学宫愿为你鸣钟三响,奉为上宾,藏书阁任你翻阅,名师大儒亲授真传。”   说完,他目光微转,投向侧面一扇不起眼的窄门:   “才疏者,亦不必灰心。可自后门悄然而入,若能于静心阁中默书千卷而不错一字,学宫亦愿留你旁听,许你一个修身进德之机。”   “诸君——”   老者最后抬手行四方礼,呵呵一笑:   “前路已明,尽可择而行之。”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天枢学宫竟会采用如此别开生面的考较方式。更令人意外的是,那青衣老者言毕便转身入门,只留一名垂髫小童静立门外。   就在这时,一道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忽然在谢风扬眼前浮现:   [叮!主线任务发布:问道天枢。   任务要求:请玩家成功通过考核,正式成为天枢学宫的一员。   任务奖励:复活机会一次。   友情提示:建议选择正门入内,以最高规格完成入学,提升声望的同时也能增加个人魅力,为后续的攻略任务打好基础哟~]   小黑蛇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它说从正门进更好,那要不我们从正门进吧?】   谢风扬轻飘飘瞥了它一眼:“你知不知道‘辩六经五义’意味着什么?里面负责考较的乃是当世大儒柳梦棠,其门下弟子光是考中进士的就有一十七人,其中还有三人当了状元大魁天下。他本人一生钻研《易经》,当初入门时也不过才鸣了两响。”   “如果有人能辩赢他,那还考什么学宫?直接入朝当太子太傅都够格了。”   小黑蛇迟疑地提议:【那……走后门?】   和它一样想法的学子明显不在少数,只是碍于脸面都不好意思第一个进去,就在一群人你推我我推你时,只听一道傲慢的声音骤然响起:   “且慢!”   众人抬眼看去,一群身着天枢学宫湛蓝学服的人迤逦而来。为首少年面容矜傲,腰悬青玉,手中泥金折扇轻摇,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诸君既然选择走后门,那便是自认才学不如人了,也算你们有些自知之明。”   他合起折扇,轻轻敲击掌心:   “天枢学宫立世千年,向来只容两种人,要么血脉贵如皇族,要么才学惊世,可惜陛下恩德,竟让你们这些杂碎混了进来。”   “诸君既然舍了文人风骨,择此‘便捷’之路,想来他日即便入了学宫,所为的也不过是攀附权势、蝇营狗苟。既然如此,何必还端着那些清高架子?”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青白交加的脸,语气愈发轻慢:   “孟子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诸位既想登这青云路,又还想站着把一身傲骨留住,天下哪有这般两全的好事?”   他向前一步,锦袍下摆微动,指了自己胯.下:   “既然要作践学问,那就免不了被人作践,今日欲入此门者,先从本公子胯.下钻过去,也算是学宫教你们的第一个道理——大丈夫能屈能伸!”   前有儒宗坐镇,后有这个狗操的玩意儿拦路,天枢学宫那两扇门,在这一刻当真成了横亘在所有学子面前最难逾越的天堑。   与此同时,那道湛蓝的游戏面板再次无声浮现:   [叮!请玩家选择入门路径:   A:正门辩经,以才学叩问青云路   B:后门受辱,以折节换取入门机缘]   小黑蛇盯着选项,暗自松了口气,尾尖轻快地拍打着谢风扬的脖颈:【你钻过去算了,比起辩经这个可简单多了,反正就是一闭眼一弯腰的事。】   “???”   谢风扬缓缓转过头,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它,目光危险,   “你再说一遍?”   小黑蛇理直气壮地甩了甩尾巴:【现在不就这两条路吗?我还能变出第三条来?你别告诉我,你上辈子玩了九百多局,回回都是从正门进去的?】   谢风扬陷入了沉默。   小黑蛇见状,立刻凑近他耳边,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你看,反正上辈子都钻了九百多次了,熟门熟路的,也不差这一回嘛。】   谢风扬盯着那选项良久,仿佛真的被说动了。他皱眉轻“啧”了一声,竟真的缓缓越众而出,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了那倨傲的贵族少年面前。   少年见他如此“识相”,唇边不屑的笑意更深,刚想开口催促他快些钻过去——   “啪!!”   下一秒,风声骤起!   只听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谢风扬忽然毫无预兆抬手,一巴掌直接把人扇到了地上。   不等少年及周遭随从反应,谢风扬的脚已精准地踩上他的后腰,把正要挣扎起身的他牢牢钉在地上,活像只翻不了身的乌龟,姿态屈辱至极。   “你……你这狂徒!安敢如此!”   少年震惊他敢打自己,捂着脸悲愤交加,白净的脸庞因为疼痛和羞愤而扭曲,   “报上你的名来!我与你不死不休!”   谢风扬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居高临下睨着他,一字一句勾唇介绍道:   “记住了,老子姓谢,名风扬——”   他冷冷挑眉,   “疯疯癫癫的疯,飞扬跋扈的扬,听明白了吗?!”   他用实际行动向小黑蛇证明了一件事。   路,不是选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第295章 骚操作   谢风杨的骚操作不仅震惊了那些拦路的贵族学子,更震惊了小黑蛇。   【卧槽!你就这么把人打了?!】   谢风杨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理所当然道:“不然呢,有什么问题吗?”   他前面九百多局都是这么一路扇进来的。   【……】   小黑蛇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上辈子死的真不冤啊!】   鉴于谢风杨不经意展露的逆天武力值,旁边围了一圈人愣是没有谁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堂而皇之走进了书院。   之前在山门外说话的那名青衫老者一直静坐在明德堂内,他心知没有任何人敢入正门辩经,但还是端端正正坐够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一旁侍立的童子低声提醒:   “先生,时辰到了。”   老者闻言这才缓缓抬起眼帘,他苍老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堂下,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惋惜,亦有几分早已料定的落寞。他扶着椅臂徐徐起身,终于准备结束这场形式大于意义的等待。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名书院执事模样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甚至忘了行礼便脱口而出:   “柳师!有人……有人从后门进了学宫!”   柳梦棠闻言脚步骤然一顿,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霎时间精光迸现,有人在后门拦路他是知道的,难道真有人宁可忍受胯下之辱,也要踏进这道门?   “何人?”   执事深吸一口气,语气中仍带着难以置信:“是一名叫做谢风扬的学子,他……他一巴掌将那拦路的崔家子扇开了!”   “……”   堂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柳梦棠静立原地,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讶异,缓缓转变为一种微妙的复杂。他没有立刻斥责“成何体统”,只是沉默许久,这才望着堂外渐颓的天光,意味不明低语了一句: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破局’么。”   他对那执事淡淡摆手,   “罢了,带那名学子来见我。”   当谢风扬随着执事踏入明德堂时,只见柳梦棠背对着他,负手立于阶上。对方霜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仅以一根古朴木簪挽住,宽大的青衫衬得整个人脊背挺直,尽显文人风骨。   “谢风扬,”老者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小黑蛇已经开始说风凉话了:【啧,让你在学院打架,人家老师过来算账了吧。】   谢风扬对脑内的噪音充耳不闻,他太熟悉这位柳夫子的性格了,甚至能预判到对方下一句会说什么,好歹重开了九百多局,连这关都混不过岂不是白玩了。   他不慌不忙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细听带着几分懒散劲儿:“请先生赐教,学生愚钝,不知何罪之有?”   柳梦棠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古井幽深难测,准确无误落在谢风扬身上:“学宫清静之地,岂容你动用蛮力,殴辱同窗?”   谢风扬神情不变,进退有据:“学生入学之初,曾经听闻学宫典籍中录有一句古训,‘青云之阶非一路,万木争荣自有材’,意在勉励大家,欲登青云并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林木千万,每一棵都有成为栋梁之才的潜质。”   “纵观学宫之内,英才云集:或凭门第清望,为立身之阶;或仗陶朱之资,作进取之本,此皆‘路’也。”   “学生身无长物,唯有父母所赐之躯,比旁人多了几分粗浅勇力。今日便以‘勇武’为凭,叩问学宫大门,此亦是学生之‘路’,敢问夫子,此举何罪之有?”   这番话说得相当直白:能进学宫念书,大家各凭本事。有人凭出身,有人凭钱财,他谢风扬就凭借一双拳头硬生生打进门来,有何不可?   柳梦棠凝视他良久,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这番话虽然乍听像歪理,然而细品却透着几分锋芒,直接点破了学宫内某些心照不宣的规则。   “巧言令色。”柳梦棠最终淡淡评价了一句,但语气已无之前的冷硬,“依你之言,这‘勇武’,便是你的进身之阶?”   “至少在此刻,是。”谢风扬坦然承认。   柳梦棠沉默片刻,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罢了,牙尖嘴利,倒也有几分急智。”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童子吩咐道,   “带他去领学子服,安置在乙院七号舍,明日第一节便是老夫的经义课,届时你引他入万象斋,与同窗相见。”   童子恭敬应下:“是,先生。”   谢风扬也长施一礼:“多谢夫子。”   直到此刻,谢风扬才算是过了明路,获得柳梦棠这位大儒的首肯,正式成为天枢学宫的一员。就在他直起身形的瞬间,只听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游戏面板“嗖”地弹了出来。   [叮!恭喜玩家完成入学任务,奖励重生机会一次!]   [评价:从今天起你就是天枢学宫的正式一员啦,奇特的入门方式不仅让你在学子中的声望达到了新高,也得罪了许多人呢(担忧)接下来请好好休息,明天去学堂认识一下你的新同窗吧,提前打好关系有利于后续任务的展开,加油加油加油~]   “啪!!!”   话音刚落,小黑蛇猛地一尾巴扇飞了游戏面板。   它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还恶心的系统,矫揉造作的夹子音听得它鳞片都快掉下来了。   【恶心!】   谢风扬凉凉瞥了它一眼:“您就大哥别笑二哥了。”   都是缺德系统,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啊。   小黑蛇冷笑:【它也配?!这种恶心系统想当年我随手能捏死上百个!】   谢风扬闻言好像来了几分兴趣:“真的假的?”   小黑蛇长尾猛地收紧,死死勒住他肩膀:【是真是假轮不到你操心,你现在的任务是还清我的债!上辈子攻略失误的四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谢风扬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被手持百亿欠条的疯子堵在墙角逼债。他不急,也不恼,只觉得对方病得不轻,笑一下算了,毕竟谁能真的和神经病计较。   谢风扬在童子的引导下领到了那身眼熟的蓝衫学子服。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对方再次念起那重复了九百多遍、一字不差的介绍词:   “学宫为勉励学子,特设甲、乙二斋,以为修身进德之居。平日二斋各有绳尺,还请公子入夜后安居斋舍,以养浩然之气。”   小黑蛇听得云里雾里:【他弯弯绕绕的什么意思?】   谢风扬眉梢轻扬:“他的意思就是学宫为了方便学生睡觉,设立了甲、乙两栋宿舍,住甲斋的都是卷生卷死的学霸,住乙斋的都是混吃等死的学渣,你们学渣平常没事就好好在房里待着挺尸,别老到处闲逛打扰人家学霸学习,听明白了吗?”   学子们私下都把甲斋称作“阁老摇篮”,因为从里面出来的学子毕业之后最差都是宰相阁老,几百年前甚至出过三四个造反的皇帝。   而乙院则被戏称“员外别院”,里面的学子无甚才能,只不过来这里混个书院名头,以后回家继承富贵混吃等死也就罢了。   小黑蛇闻言恼羞成怒,用尾巴抽了一下那个童子后脑:   【不说人话!最烦你们这些酸不啦叽的人类!】   那童子浑然不觉,只领着谢风扬走到一处院门前便停下脚步,垂首恭敬道:“公子,乙字七号舍到了。目前斋舍内已有四位同窗,其中一位,正是清河崔氏的崔蒙公子。”   他语罢也不等谢风扬回应,便匆匆一礼,脚下生风般溜走了。   【他特意提那姓崔的干嘛?】   小黑蛇刚问出口,谢风扬已经踏进了院内。   刚才在门外还不觉得,一进院落,他就感受到一股险些凝成实质的敌意。只见不大的庭院中,四五名身着锦袍的学子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呈半弧形站着,恰好堵住了通往舍房的路。   这几人面色不善,为首者赫然是刚才在山门外被谢风扬一巴掌扇飞的崔家公子。此刻他左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死死盯着谢风扬,眼神阴鸷冰冷,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   “一介寒门鄙夫,白日里使些下作手段偷袭于我,竟真让你进了学宫大门!今日你若识相,便自断一掌,跪下来给小爷我磕三个响头,从此滚出天枢学宫,我或可考虑饶你一条贱命!”   他身旁的跟班也立刻出声帮腔,如出一辙的嚣张跋扈:“听见没有!崔公子乃清河崔氏嫡系,岂是你这等人能招惹的?还不快按公子说的做!”   谢风扬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崔蒙脸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看几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面对这显而易见的寻衅,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旁若无人把怀里那套崭新的学子服三两下叠好,然后放在旁边的山石之上,闲适得让人刺目。   小黑蛇被他这从容过头的举动弄得心惊胆战:   【你不会又要动手打人吧?】   “怎么会?”   谢风扬理了理衣袖,语气温和,   “刚才不是已经打过了么?忘了告诉你,我在现实生活中的职业其实是一名老师,最擅长以德服人,劝那些失足青年重回正道。”   ……   下一秒,惨叫声响彻了整个乙字学斋。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名学子此刻像沙包一样横七竖八摞成一堆,呻吟哀嚎不止。谢风扬闲闲地坐在人堆最顶端,右腿曲起横在左腿膝盖上,手里把玩着那根中午捡来的细长铁藤黑树枝,有一下没一下轻敲着掌心。   “老子别的不多,就是武德比较充沛。”   他语调懒洋洋的,却难掩威压:   “以后这乙字斋就由我来当老大,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带着哭腔的求饶:   “赞、赞成!”   “谢老大!”   “都听您的!”   “老大,求你快起来吧!!”   小黑蛇见状狠狠抽搐了一瞬:【你、你真的是老师?哪个缺德学校把你聘回去了?!】   谢风扬挑眉,用‘教鞭’轻轻戳了戳脚下哀嚎的“沙包”,语气竟有几分怀念:   “浪子回头戒网瘾学校,听说过么?不过在洗心革面考上老师之前,哥十几岁的时候就是青龙街扛把子了。”   俗称——混混头子。 第296章 摇人   谢风扬刚进学院不到半天。   一个攻略目标没完成,先扇趴下四个人。   翌日清早,当他换好崭新的学子服,在以崔蒙为首的四个跟班簇拥下声势浩荡地走进万象斋时,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几十张檀木矮桌整齐摆成五列,窗外云山雾罩,真是好一派清修气象。   “飞扬兄,请上座。”   崔蒙满脸堆笑,躬身把谢风扬引向前排最中间的位置,语气热切:   “此乃‘闻道先席’,非兄台这等俊才不能居之,仰首可承夫子亲传,俯首能阅锦绣华章,更有窗外云霞供养灵台,实为学问精进之不二宝地。”   他舌灿莲花,却绝口不提这个座位就在夫子眼皮底下,但凡有些小动作就会被逮个正着,而且最容易被揪起来提问,堪称学渣禁区。   “砰!”   谢风扬人狠话不多,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淡淡开口,   “引我去你的位置。”   他当年也是从学渣混过来的,会被崔蒙忽悠就出鬼了。   崔蒙屁股上挨了一记,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把谢风扬引去了自己的座位——   倒数第二排,右边靠窗位置,前面坐着一个傻大个,能把后面挡得严严实实,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风水宝地”。   谢风扬见状这才稍显满意,他随手掀起衣袍下摆,从容落座:“此处甚合我意,往后便归我了,有劳崔兄另寻他处。”   丧尽天良啊!没有王法啊!得寸进尺啊!   崔蒙闻言顿时悲愤欲绝,想他自从出生起就众星捧月,哪里受过如此委屈?可恨学院不许私带打手,否则他一定要把谢风扬碎尸万段不可!   “好……”   崔蒙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   “那这个位置就让给飞扬兄,我另择他处。”   他说完转身便将怒气撒在另一名跟班身上,狠狠踹了对方一脚,这才一屁股重重坐在谢风扬身后的位置上。   辰时一刻,书院的那口青铜古钟被执事准时敲响,沉浑悠扬的声音在山峦回荡,意在告诫众学子速速入学堂坐定,而原本略显空寂的万象斋中也渐渐步入许多蓝衫少年。   曾有人戏言,世间有二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青天难,难于上天枢。寒门学子欲进学宫,非惊才绝艳之辈不可得。   这里的夫子传道授业,却从不渡人。学宫就像一方小小的朝廷缩影,若能熬过此间风霜刀剑,方有资格谈什么庙堂之高、天下之大。   昨日柳梦棠那句“后门亦可通青云”,言犹在耳。可至今踏过那扇门走进来的,唯有谢风扬一人。   那些想走捷径的,终究没能踏进这道门槛;   那些甘受折辱、屈身钻胯的,也不曾真正入门。   于是谢风扬在众人眼中就成了一个突兀而又醒目的存在。起码走进万象斋的每个学子目光都会不经意在他身上扫一眼,然后才慢悠悠收回,走向各自的位置拂衣落座。   他们当中有皇亲国戚,有宰辅嫡孙,有世代公卿,还有将门勋贵。   若放眼十数载后,天子驾崩,新君临朝,今日这间不算宽阔的万象书斋里坐着的,都是将来占据半壁朝堂,拨动天下大势的落子之人。   小黑蛇看见这么多人,激动得尾巴直颤,犹如看见了几十碗美味佳肴在眼前晃来晃去,死命戳了戳谢风扬的肩膀:   【你看!好多人!!!】   谢风扬懒懒支着头,没忍住轻“啧”了一声:   “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间学堂里坐着的每个人他都费尽心思攻略过,但没有一个成功的,现在看见他们齐聚一堂,谢风扬心里就剩下两个字了。   闹心。   谢风扬正闹心着,只见学堂门前青影一晃,柳梦棠柳夫子已经携着一卷书册踱入斋内,霜白发丝梳得一丝不苟。   霎时间,满堂学子齐刷刷起身,长袖垂落,躬身行礼:“见过柳夫子。”   柳梦棠微微颔首,苍老锐利的目光般扫过斋内,最后在某个空位上一顿:   “楼疏寒今日为何缺席?”   坐在窗边的一位蓝衫学子应声而起,姿态温雅地执礼答道:“回夫子,疏寒兄昨夜与陈夫子论及《九鼎》中‘天地之数’一节,见解独到,被陈夫子留下细细探讨了。”   说起这位楼氏子弟,身世确非常人可及。   其父乃辽东王,母亲为德仪长公主,既是忠烈之后,也是皇亲国戚。可惜他身患先天弱症,通身软骨无力,筋骨不承其重,与残废无异,平日出入皆需两名童子以软舆抬行。   许是身世缘故,他性情孤冷,不与人近,却偏偏天赋卓绝,年前一篇《河图推演》竟引得书院鸣钟三响——   这是百年来唯一获此殊荣的学子,故而学院夫子皆将他视若关门弟子,时常留他探讨学问。   柳夫子闻言,雪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果然未再多言,只将手中书卷在案上轻轻一叩:   “今日我们讲《易经》‘乾卦’初九:潜龙勿用。”   他话音刚落,一道流光溢彩的半透明面板倏地在谢风扬眼前展开:   [亲爱的玩家~今天是你正式入学的大好日子!漫漫攻略路即将开启,是否立刻抽取您的首位命定之人,共谱一段倾城恋曲呢?]   小黑蛇被这浮夸的光效和夹子音激得鳞片一炸:【这玩意儿又在叽里咕噜什么?】   “简单,”   谢风扬懒懒抬眼,用下巴随意点了点学堂里坐着的所有人,   “就是系统抽签,抽到谁,就得想办法让谁死心塌地爱上你,好感度达到百分百就算你赢,跌到零就算你输,立刻抹杀。”   他语气平淡得像一滩死水:“要是手气好,抽中后排那些打盹的、看闲书的,算你命不该绝,任务难度尚可。要是手黑,抽到前排那几个悬梁刺股的未来阁老……”   谢风扬顿了顿,给出一个结论:“那就自求多福吧。”   小黑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尾巴尖指了指台上须发皆白、不怒自威的柳夫子:【那……要是抽中台上那个老头呢?】   “……”   谢风扬陷入了长达一秒的、极其微妙的沉默。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仿佛在回忆某种不堪回首的往事,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那就只能自杀,重开一局了。”   小黑蛇:【……】   看的出来,抽签这件事至关重要,哪怕散漫如谢风扬都不免带了几分郑重,他把右手在膝盖上摩擦了半天,这才缓缓抬起,神情严肃地点了一下游戏界面的那个虚拟转盘。   [叮!缘定三生·本轮攻略目标抽选开始!]   伴随着游戏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转盘上的名字与头像开始飞速闪烁、转动,最终,刺目的光芒定格在一处。   [恭喜玩家!您本轮的命定之人是——辜剑陵!]   几乎在提示音响起的瞬间,谢风扬就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左手边。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蓝色箭袖劲装的少年,扎着挺拔的高马尾,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他面无表情坐在位置上,双手抱臂,是唯一一个打从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瞧过谢风扬的人。   [目标身份载入:辜剑陵,已故镇北将军独子。其父兄皆战死沙场,母亲自缢追随,满门忠烈,唯余此子。]   [目前对您的好感度为:10(陌路之人)]   [任务目标:使目标好感度达到 100(至死不渝)。]   [警告:若好感度归 0,将判定任务失败,即刻抹杀。]   [小提示:在攻略主要目标的同时,也不要忘记维系与其余同窗的关系哦~很可能掉落惊喜礼包哟~]   面对这不知是福是祸的开局,谢风扬盯着小黑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黑蛇急了:【你看我干什么?!泡他啊!】   谢风扬面无表情挑眉:“泡你个溜溜球,我要是会泡上辈子至于死九百多次吗?”   你让谢风扬打架?没问题。   让他谈恋爱?抱歉,专业不对口。   以前在学校他都是抓学生早恋的那个。   小黑蛇咬牙切齿:【那你说怎么办?!】   到嘴的饭不能吃,急死它了。   “慌什么。”   谢风扬倒像是早有准备,只见他唤出游戏面板,然后熟练划拉到角落,点开了一个标注着 “恋爱助手” 的图标。   这个功能专为没有谈过恋爱的小白设置,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攻略目标对象,也可以靠着恋爱助手给出的选项一步步完成攻略任务。   谢风扬也不知点了什么,很快弹出一个粉色的游戏面板。   [亲爱的玩家,您是否因缺乏恋爱经验而陷入攻略困境?]   [请别担心!《恋爱法则》权威指南将为您排忧解难!请对目标【辜剑陵】执行以下操作:   A. 主动搭话,从一句温柔的“你好”开始吧!   B. 大胆示爱,即刻写下一封真挚的告白信!   C. 深情凝视,用你含情的双眸传递心动!]   谢风扬认真看了很久,然后礼貌征询小黑蛇的意见:“你觉得我选哪个比较好?”   小黑蛇:【……】   它又没谈过恋爱,它怎么知道?   小黑蛇:【你上辈子不是玩了九百多次吗?你上辈子怎么选的?】   其实谢风扬上辈子就算不被游戏抹杀,也得死于大脑内存爆炸,毕竟九百多世的记忆也不是谁都能承受住的,他语气诚恳:   “不瞒你说,其实我重生之后就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有点问题了,九百多局,我真的记不住了。”   小黑蛇心想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精神有问题:【那要不选A?】   谢风扬:“课堂上不让说话。”   小黑蛇:【那B?】   反正不选C,看起来不太像正常人的样子。   谢风扬思考片刻也觉得可行,只是他提笔蘸墨,半天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古代人的情书是不是得含蓄点?”   一个学渣在向另一个学渣讨教答案。   小黑蛇不确定地点点头:【应该吧?】   谢风扬:“什么才叫含蓄呢?”   小黑蛇:【……】   麻蛋!它到底造了什么孽才绑上这个混蛋宿主!   小黑蛇把自己认识的人扒拉来扒拉去,最后也只扒拉出楚陵这么一个古代人,虽然跨时空交流很耗费能量,但它想起这局的四十几个攻略目标,咬咬牙还是干了。   于是乎,楚陵正在勤政殿里批奏折,眼前忽然弹出了一道虚拟屏幕,笔尖不由得一顿。他缓缓抬头,只见屏幕那头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十分眼熟的黑蛇,它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张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封情书?】   楚陵:“……” 第297章 坑爹   写情书就够离谱了,它居然还想要含蓄点的?   楚陵闻言下意识环顾大殿一圈,确定闻人熹不在近前,这才委婉开口:   “情书?不大好吧?”   他有家室来着。   小黑蛇气得差点结巴:【是‘帮’我写,又不是‘给’我写,有什么不好的?!】   楚陵还是很有道德底线的,闻言微微皱眉:“即便是帮忙捉刀,内容终究不妥,此等私密之言,岂可假手他人?”   【你写不写?】小黑蛇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了,【不写我死给你看!!】   “……”   楚陵到底心善,在确定小黑蛇要的是情书而不是遗书后,终究提笔蘸墨,但见他沉思片刻,很快就笔走龙蛇,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出了四份文采斐然的情信:   “典雅的,婉约的,含蓄的,诚挚的,你想要哪一种?”   【含蓄含蓄,我就要含蓄的。】   一条黑色的蛇尾迫不及待伸过屏幕,直接把那张风格含蓄的情书给卷走了。   谢风扬着实没料到,这条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黑蛇竟真能凭空变出一封情书来。他接过那张质地精良、暗含金纹的宣纸,指尖轻抖将其展开。只见其上墨迹未干,字迹风流蕴藉,却又在转折处透出几分嶙峋风骨,细品之下,竟隐隐含着一股不怒自威、锋芒内敛的帝王之气。   【剑陵公子雅鉴:   红尘万丈,学宫一隅。惊鸿一瞥,见君风仪,如月出云岫,松立危崖,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物各有性,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若蒙不弃,愿执帚以待,盼君回顾,共此朝夕。】   谢风扬不明觉厉,感慨道:“看起来真有文化。”   小黑蛇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尾巴抽他脑袋上,咬牙切齿低吼道:【还不赶紧递给他!】   谢风扬浑不在意,直接把纸对折,叠了个纸飞机,然后轻哈一口气,对准辜剑陵的方向“嗖”一声飞了过去。   他们之间距离近,也就隔了个走道的距离,那张纸飞机不偏不倚刚好落在辜剑陵膝上——确切来说,还没来得及落在他膝上,就已经被他精准利落地抬手截住。   辜剑陵双指夹着那张情书,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谢风扬身上。   谢风扬眨眨眼,回了一个极其“真诚”的目光和微笑。   然后……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2!】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2!】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2!】   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忽然在谢风扬脑海中炸响,只见他眼前的游戏光屏上,代表辜剑陵好感度的数字正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开始暴跌,从初始的10狂跌到了4。   【卧槽!!!】   小黑蛇发出震惊咆哮,   【你干了什么?!!】   谢风扬轻轻耸肩,不太确定的道:“可能……因为我看了他一眼?”   小黑蛇:【?】   谢风扬真诚解释:“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小黑蛇:【??】   谢风扬:“看了会被视作挑衅。”   小黑蛇彻底疯了,尾巴猛地缠住谢风扬的脖颈,强行将他的脑袋掰向另一边,咆哮声几乎震聋他的耳朵:   【那你还看?!立刻给老子闭眼!否则不用等好感度清零,我现在就把你的头打掉!】   它现在就像一个押上全部身家、指望一夜暴富的赌徒,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潜力股”分明是个坑爹的无底洞。   就在小黑蛇痛心疾首,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苍老而严肃的声音忽然惊雷般在耳畔炸响:   “拿来。”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头望去,只见柳夫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下了讲台,此刻正停在辜剑陵的案前。他面容严肃,缓缓伸出了一只布满皱纹的手。   辜剑陵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恭敬地将手中那张被揉得微皱的洒金宣纸双手呈上。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夫子身上,他苍老的眼眸微微眯起,低头扫过纸上的内容,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沉缓的声音打破了学堂的寂静:   “谁写的?”   这三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地全部聚焦到了谢风扬身上。带着好奇、探究、幸灾乐祸,尤以后座的崔蒙笑得最为开心。   辜剑陵依旧保持着双手呈递的姿势,他闻言头也未回,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冰冷声线,清晰吐出了三个字:   “谢风扬。”   “……”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谢风扬从位置上缓缓站起了身。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柳夫子露出了一个堪称无辜又诚恳的表情:   “夫子明鉴,学生……只是在与辜兄探讨学问。”   柳梦棠雪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显然不信这等说辞,他垂眸,目光再次扫过信笺上风流俊逸的字迹,缓缓念出:   “若蒙不弃,愿执帚以待,盼君回顾,共此朝夕——这,也是探讨学问?”   他特意在“执帚以待”四字上落了重音,一双浑浊的眼睛精光四射,等着看谢风扬如何自圆其说。   刹那间,所有学子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就连一旁冷冰冰的辜剑陵都瞥了过来。   小黑蛇脑海里现在只剩下两个大字:丸!辣!   谢风扬却恍若未觉,从容施礼,只听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此句关键在于‘执帚’二字,学生近日读《后汉书》,见范滂‘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其母勉之:‘尔若为官,当效扫尘除垢,还世道以清平!’学生深以为然!”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夫子,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辜剑陵,继续慷慨陈词:   “学生见辜兄醉心武道,勇毅过人,此乃‘扫除外患’之资;而文教礼法,乃‘涤荡内心’之帚。学生正是想借此信,与辜兄共勉——”   他说完顿了顿,声调顿高,给这封情书猛上高度和核心价值观:   “愿我等皆能‘执此文武之帚’,为天下扫除奸邪,涤荡浊气,共扶社稷,海晏河清,此等关乎家国天下、文武之道的大学问,难道不值得深入探讨吗?”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偷换概念,硬生生将一封私相授受的情书,拔高到了心怀天下的家国大义。于是小黑蛇惊奇发现这个流氓头子居然还是有几分文化的。   当谢风扬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满堂寂然,连柳夫子拿着情信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他凝视谢风扬良久,下颌胡须无风自动,似乎想发怒,但不知为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半晌,他才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把情信不轻不重地拍在谢风扬案上:“诡辩!”   柳夫子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你既知钻研《后汉书》,也当知晓今日该学的是《易经》,既然如此好学,便将老夫今日所讲的乾卦经义亲手抄录十遍。明日此时交上来。”   却未再深究。   他转身踱回讲台,只留下一句:   “散堂。”   满堂学子如蒙大赦,低低的议论声霎时如潮水般漫延开来,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谢风扬,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打量。   可以预见,继昨日“掌掴入学”的壮举后,谢风扬的大名将再次传遍整个天枢学宫,毕竟敢在柳夫子的课上给那位冷面武痴辜剑陵递送情信的,开天辟地以来恐怕也就这么头一位。   学子们陆续起身离去,谢风扬正发愁该怎么解决那十遍罚抄,一道温和的嗓音忽然如溪流漱玉,在他略显凌乱的案前响起:   “谢兄,请留步。”   谢风扬应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半旧蓝衫的男子,容貌清俊,身形修长。他虽然衣着朴素,甚至袖口处能看出些许反复浆洗的痕迹,却难掩书卷气,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观之便觉如沐春风。   “在下慕容龙泉,”   他姿态从容,对着谢风扬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不显迂腐,声音依旧温和,   “夫子杂事繁忙,特嘱托于我,若谢兄罚抄完毕,明日交由我代为转呈便可。”   谢风扬:哦,课代表。   几乎是在慕容龙泉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游戏面板无声无息地在谢风扬眼前展开,流光溢彩的字符逐一显现:   [叮!恭喜玩家结识新同窗!]   [姓名:慕容龙泉。]   [身份:天枢学宫甲斋学子,品状排行榜位列第二。]   [背景:出身于已没落的颍川慕容氏,家道中落,门第凋零。全凭自身惊人才学与勤勉于四年前力压众多世家子弟考入天枢学宫。其人勤勉刻苦,性情温雅端方,学业尤为出众,深得柳夫子赏识与信赖,常代为处理讲学斋内一应庶务。]   [当前对您的好感度:15(他对你颇感兴趣,印象不错哟~)】   慕容龙泉……   谢风扬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也是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攻略目标。可惜对方看似温和,实则心冷,比辜剑陵还难攻略,好感度最高刷到50%就再难寸进。   他心中思绪翻涌,面上礼数却丝毫不缺,依着学宫规矩起身回了一礼:   “有劳慕容兄,明日抄写完毕,我定亲自送至斋舍。”   慕容龙泉对他温和颔首,青衫微拂转身离去。当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学堂门外,偌大的万象斋顿时沉寂下来,只剩下谢风扬与他那四个新收的跟班。   崔蒙也不知是脑子缺根弦还是怎的,非要在这个时候凑上来触霉头。他强忍着幸灾乐祸的激动,硬是挤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悲愤模样,替谢风扬“打抱不平”:   “风扬兄!那辜剑陵当真是不识抬举!一个满门死绝的破落户罢了,若不是顶着个‘忠烈之后’的名头,连天枢学宫的门槛都摸不着!似你这等人杰瞧上他,那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他竟敢向夫子告状,实在可恨!”   他越说越来劲:“要不要我们兄弟几个寻个机会,帮你好好出口恶气?”   每个地方都会有些人渣败类,天枢学宫有为官做宰的俊杰,自然也有混吃等死的废物。崔蒙这种人搁电视剧里就是典型的反派炮灰,天天闲着没事就喜欢欺负那些不如他们的人,没事也要搞点事出来。   谢风扬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这……会不会太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崔蒙等人只当他是客气,连忙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不麻烦!不麻烦!”   “为风扬兄办事,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旁的不多,就是时间多得很!”   “好兄弟!”谢风扬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十分赞赏地勾住崔蒙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既然如此,今晚入夜之后,你们四个都来我房里,我们好好商议一下计策。”   ……   深夜,残漏嘀嗒。   谢风扬的屋子里却是灯火通明,只见他点燃一根新蜡烛,走到正伏案奋笔疾书的崔蒙跟前,十分温和且有耐心的道:   “来,我再给你多加根蜡烛,太暗了仔细伤眼睛。”   仔细看去,另外三个跟班也是如出一辙的凄惨状态,他们各自寻了地方,在谢风扬的“亲切”注视下被迫对着《乾卦》经义奋笔疾书。   谢风扬踱步巡视,活像个监工的酷吏,嘴里还慢悠悠地说着风凉话:“我看诸位贤弟平日里清闲得很,时间多的无处打发,不如做些抄写,静静心,养养性,总比出去惹是生非强,你们说是不是?”   崔蒙等人已经快哭死了,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像谢风扬这么禽兽不如的人,还以为谢风扬把他们大半夜叫进屋是为了商量怎么教训辜剑陵,搞半天是为了帮他罚抄。   早知如此,白天他们宁愿把自己毒哑了也绝不多那句嘴!   烛泪涟涟,正如四人内心的血泪。   谢风扬或许是觉得自己闲着也不太好,还特意举着一根蜡烛站在旁边帮他们照明,小黑蛇见状神情忍不住抽搐了一瞬:【你人还怪好的嘞。】   谢风扬无奈叹气:“没办法,我们当老师的就是这样,点燃自己,也照亮了别人。”   小黑蛇:【我看你是照亮了自己,也烧死了别人。】   谢风扬:“……”   他罕见地被噎了一瞬,正欲张口,门外廊下却猝然掠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速度快得只余残影,若非屋内烛火通明,根本察觉不到。   小黑蛇惊呼出声:【卧槽!外面是不是有个黑衣人?!】   谢风扬淡淡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黑衣人而已,习惯就好了,这学宫里住了这么多王公贵胄,牵扯着朝堂大半势力。保不齐今夜是哪家的政敌,派了个杀手过来,想绝了谁家的后,书院每月都要捉四五个的。”   他说着顿了顿,随手用银夹拨弄了一下灯花:   “而且现在外面都传闻,说天枢学宫的无极阁里藏着富可敌国的宝藏,或者是什么得之可得天下的秘辛,这种诱人的饵挂出去,总有些不怕死的小毛贼想来碰碰运气。”   他话音刚落,院外远处便隐约传来了几声短促的呼喝与兵器交击的闷响,只是很快就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风扬对着窗外扬了扬下巴,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语调懒散:“喏,这不是抓住了吗?”   崔蒙听见动静,刚想抬头张望,一根冰冷的铁藤条就裹挟着破风声,“啪”地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惊得他浑身一哆嗦。   谢风扬的语调慢条斯理,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抄。不抄完,谁也别想踏出这个门。”   崔蒙:“……”妈的好气哟。   与此同时,甲斋院落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多了具尸体。   那名黑衣人的尸身此刻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伏在墙头,数十支精.钢.弩.箭将他射了个对穿,力道之猛几乎将他钉死在墙砖上。暗红的血液顺着墙壁蜿蜒淌下,在月色下晕开大片污浊的痕迹,尤为可怖。   两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出现,动作麻利地将那具尚存余温的尸首从墙头解下,如同收拾一件废弃的杂物,无声无息地拖入更深沉的黑暗里,连带着血迹也被迅速抹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一名端着漆盘的童子恰好从廊下经过,对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视若无睹,他行至甲斋最偏僻的一间房外,静悄悄推门而入。   屋内,苦涩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将人困得密不透风。即便点着灯烛,光线也昏暗得如同被什么吞噬了一般,只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床榻上靠坐着一名裹在雪白狐裘里的病弱男子。他身形清瘦得惊人,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几无血色。眉眼细长入鬓,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狐狸般的媚气与疏冷,下颌尖俏,肤白胜雪,一时竟有些雌雄莫辨。   他似乎患有某种罕见的虚弱之症,连靠着都显得费力。见童子端茶进来,他微抬那只苍白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只是指尖尚未触及杯壁,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童子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饮下茶水。   男子闭目缓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这才缓缓出声。他的嗓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奇异地悦耳:   “外间出了何事?”   童子低声回禀:“楼公子,有人擅闯学宫,已被武执事用钢.弩射杀。”   男子闻言,那双狐狸似的眼眸微微睁开一线,蹙了蹙眉,随即又缓缓松开,自言自语:   “怪不得闻到了血腥气……”   他轻咳了一声,带着久病的虚弱:   “大概只是个探路的蝼蚁,去吧,打水把墙根冲一冲。”   “下次,让他们拖远些再杀。”   说完,他便重新合上眼,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洒扫庭除的寻常小事,那平淡无波的神情却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乙字七号舍内,烛火渐弱。   崔蒙他们含泪抄完了整整十遍乾卦,谢风扬才终于大发慈悲摆手放他们离开。   屋内重归寂静,小黑蛇慢吞吞探出个脑袋:【你想好明天该怎么攻略辜剑陵了吗?】   谢风扬诚实摇头:“没有,我长这么大还没谈过恋爱呢。”   他虽然是混混,但是一个纯情的混混。   小黑蛇牙关一紧:【……】   妈的,这个王八蛋装什么装啊?!   谢风扬忽然灵光一闪:“哎,你那个朋友情书写的那么专业,谈恋爱肯定有一套,要不你让他教教我怎么攻略辜剑陵?”   小黑蛇微妙沉默了一瞬:   【……可能不行,他现在自身难保了,没空管你。】   楚陵今天写完情书忘记毁尸灭迹,被闻人熹在勤政殿逮了个正着。他一时半会儿又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给一个叫辜剑陵的人写情书,还一写就是三封,现在整个皇宫都快被掀翻了。 第298章 又摇人   翌日清早,山间晨雾未散。   概因今日休沐,乙斋的大半学子还沉浸在睡梦中,谢风扬却已经收拾妥当,怀揣着十份抄好的《乾卦》往甲斋而去,准备交给慕容龙泉。   ——当然,交作业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偶遇一下辜剑陵。   小黑蛇急得团团转,因为它严重怀疑谢风扬会把那所剩不多的4%好感度给败光。   【他又不喜欢你,你现在出现在他眼前,万一把最后一点好感度都跌光了怎么办?】   谢风扬闻言从善如流顿住脚步,颇为“好心”的提出建议:“那要不我现在就回去睡懒觉,争取后半辈子都别出现在他眼前?”   小黑蛇:【……】   是啊,又不是谈网恋,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吧?   小黑蛇烦躁甩了一下尾巴:【但你总得先想好做些什么再去见他吧?】   谢风扬把那摞罚抄的纸卷成长筒,然后夹在胳膊底下,慢悠悠往甲斋而去,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别担心,我们有恋爱小助手。”   小黑蛇:【……】   不知道为什么,它忽然好想死。   甲、乙两斋不过一湖之隔,穿过回廊就到了。谢风扬熟门熟路走进院落,然后敲响了慕容龙泉的房门,没过多久,雕花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慕容龙泉果然早已起身,天未亮就在温习课业。他见谢风扬这么早前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谢兄这么快就抄完了?”   谢风扬面不改色:“夫子教诲,岂敢怠慢,昨夜通宵达旦,总算不负所托。”   慕容龙泉不语,而是垂眸翻了一下罚抄内容,十遍而已,硬生生找出四种不同的笔迹。他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谢风扬,唇边弧度温和:   “谢兄确定要我将这些……原样呈给夫子么?”   从没有人敢在柳梦棠的眼皮子底下耍这些小把戏。   谢风扬非但不慌,反而一本正经诡辩道:   “慕容兄,我想夫子要的并非是这十遍纸墨,而是‘下不为例’四字罢了。至于这字出自谁手,在天枢学宫里大概并不重要,能驱使他人,便是本事。”   他言语微顿,似笑非笑:   “即便是我昨夜真的一笔一划抄了,夫子恐怕也未必会看。”   “乾卦初九有云:潜龙勿用。龙潜于渊,非不能飞,待云聚耳;剑藏于鞘,非不能利,待时出耳。夫子的深意,我已明了,往后的教诲,定当谨记,这就够了。”   慕容龙泉静立聆听,唇畔的温润笑意深了几许,他未置一词,只从容地将那一叠罚抄轻轻拢入袖中。   一切尽在不言中。   恰在此时,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谢风扬眼前悄然浮现: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2]   [当前好感度:17]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是个明白人]   谢大明白很快就图穷匕见,礼貌而又不失客套的问道:“敢问慕容兄,可曾看见辜兄去哪儿了?”   慕容龙泉不知是不是想起昨天课上谢风扬写情信的事,目光微妙地瞥了他一眼:“辜兄一向勤勉,天不亮便去后山练剑了。”   谢风扬由衷感慨:“多谢。”   慕容龙泉真是个热心人。   慕容龙泉未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合上门扉继续温书去了。   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的提示音猝然响起: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2]   [当前好感度:15]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是个恋爱脑]   谢风扬:“……”   #恋爱脑就那么该死吗???#   他干脆利落转身朝着后山走去。天枢学宫后山的景致虽然清幽,但林深树茂,时有猛兽出没,故而平常除了骑射课,鲜少有人踏足。   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蓊郁,枝叶遮天蔽日,带来几分莫名的寒意。   谢风扬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刚绕过一处山壁,脚步就是一顿——   前方空地上,辜剑陵一袭蓝衣,剑光如虹。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剑势却狠厉得惊人,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戾气与仇恨尽数倾泻,长剑横扫间,草木尽折,连落叶都被凌厉的剑气削得粉碎。   谢风扬尚未开口,一道寒光已直奔他面门而来!   [警告!遭遇不明势力袭击!]   [恋爱小助手温馨提示:检测到攻略目标‘辜剑陵’情绪值急剧波动!私人领地被侵犯让他非常不悦,请立刻采取行动缓解紧张局势,重获好感吧!]   [A. 以武会友:拔剑与他对决,用实力赢得尊重!(风险: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对抗)]   [B. 温情攻势:诚恳道歉,并邀请他共用早餐,用美食融化冰山~]   [C. 终极忏悔:立即下跪认错,痛哭流涕祈求原谅!(系统评估:成功率<0.1%,可能触发‘极度厌恶’结局)]   谢风扬:“???”   不是,先不说前两个选项靠不靠谱,最后那个跪地磕头是在嘲讽谁?!这破助手已经癫到这种程度了吗?!   谢风扬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快于大脑先一步行动。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面门的瞬间,他猛地侧身避开,那凌厉的剑风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几乎在同一刻,他手腕一翻,那根时刻傍身的细长铁藤树枝已如毒蛇出洞般“嗖”地刺出,不偏不倚,精准地点在了辜剑陵的剑脊之上!   “锵——!”   一声并不清脆、反而略显沉郁的金属声响起。   辜剑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谢风扬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那根不起眼的树枝竟能硬撼长剑。他剑势不收,反而顺势下劈,变招快得只剩残影。   谢风扬一边格挡,一边诚恳提议:“辜兄,我请你吃早饭赔罪如何?”   [叮!辜剑陵好感度-1]   剑风更厉。谢风扬侧身避开要害,树枝架住第二剑,不死心的继续试探:“要不我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响头?”   [叮!辜剑陵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2(濒危)]   【我求求你闭嘴吧!!!】小黑蛇在他识海里发出濒临崩溃的吼声,【赶紧跑!再不跑你今天非得死在这儿不可!!!】   谢风扬这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说一句话掉一点好感,再说两句可能真的要被抹杀了。   他不再恋战,手中铁藤树枝挽出一片凛冽寒光,在辜剑陵回剑格挡的刹那,身形已如轻羽般向后飘然退去。   “今日切磋甚是尽兴。”   谢风扬反手收枝入袖,天青色的衣袍下摆随风翻飞,险些隐入晨雾。他有一双玩世不恭的眼眸,笑起来的时候会让被注视的人感到几分心慌意乱,仿佛被看透了所有弱点,抬手抱拳:   “在下告辞,改日定当再次登门讨教。”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没入林间。衣袂翻飞,隐约可见湛蓝色的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唯余一地被剑气荡落的残叶。   他们一人一蛇气势汹汹地去,灰头土脸地回。   直到逃回乙字号舍关紧房门,小黑蛇才敢陡然炸开抓狂:【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擅自行动!】   谢风扬往床上一躺,懒洋洋地拖长声调:“行啊,都听你的,以后没你吩咐,我连门槛都不迈出去半步的。”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小黑蛇气得数据流乱窜,却又无可奈何。它思来想去,自己确实不懂什么情爱攻略,最后只能咬咬牙,动用能量开始继续摇人——   现代都市,某栋写字楼的顶层还亮着灯。   陈恕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回家,眼前突然弹出了一个蓝色的半透明虚拟对话框,他见状动作一顿,镜片后的眼睛悄然闪过了一丝讶异。   #该不会遇到电信诈骗了吧#   对话框里率先冒出一行字,语气故作官方:   【尊敬的VIP用户陈恕您好,这里是时空管理局售后服务中心。我们正在进行一次跨位面客户体验调研,请您花费几分钟时间填写以下问卷。】   紧接着,一份看似正常的调查问卷弹了出来,前面的问题还算常规,比如“对系统服务是否满意”、“任务世界体验如何”,但越往后越不对劲:   【7. 若攻略目标为十八岁、武力值极高、性格孤僻、不喜言辞的男性,您认为以下哪种初识方式更为稳妥?】   A. 赠送亲手书写的情诗   B. 在其练剑时近距离观摩   C. 在其用膳时主动拼桌   【8. 若因不当行为导致目标好感度显著下降,您的首要补救措施是?】   A. 准备厚礼登门致歉   B. 当众下跪表明诚意   C. 寻找共同话题建立联系   【9. 当目标表现出强烈的领地意识与攻击性时,您会如何应对?】   A. 展现更强武力值进行压制   B. 送上精心准备的早餐示好   C. 痛哭流涕博取同情   陈恕的目光在那些奇葩过头的选项上停留片刻,特别是看到“下跪”、“痛哭流涕”这类选项时,他指尖推了推眼镜,试探性吐出一个名字:   “撒斯姆?”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份故作镇定的官方口吻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是我?!】   紧接着,不等陈恕回答,小黑蛇就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开始疯狂输出,把绑定谢风扬这个冤种宿主后遭遇的种种非人折磨,尤其是刚才如何把辜剑陵的好感度从10作死到2的惊险过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陈恕坐在电脑前,安静地听着那段充斥着“情书”、“磕头”、“请吃饭”的离谱操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桌面上的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着。   直到小黑蛇吐槽完毕,他才慢条斯理开口:   “所以,你想我教你怎么接近那个叫辜剑陵的人?”   小黑蛇忙不迭点头:【对对对!】   陈恕沉思片刻,十分坦诚:“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什么办法最有效,不过我觉得以目前这种状态来看,暂时不要和他主动搭话为好。”   “其次,他既然是个武痴,送武功秘籍比送情书有效得多,那种风花雪月的东西不适合他。”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想办法让你的宿主搬进甲斋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学宫环境怎么样,但学院如果把学子划成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就说明里面一定存在派系和鄙视链,乙斋的人一定会被甲斋看不起,或者难以融入,只有搬进甲斋,才是你们真正靠近目标的第一步。”   小黑蛇追问:【那搬到甲斋之后呢?】   “等搬过去再说吧。”   陈恕笑了笑,回复得很务实,过往光阴虽然渐渐抚平了他身上的少年气,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大海般的成熟包容,那双眼睛可以抚平世间一切戾气,   “先完成这一步,后面的计划才能继续,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帮你。”   通讯结束后,小黑蛇看着这条务实的建议,终于感觉找到了方向,而谢风扬也莫名其妙迎来了他的“搬家大业”。   “搬到甲斋?”   谢风扬闻言轻啧一声,觉得这条蛇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是想搬就能搬,学宫还分什么甲乙斋?直接混着住不是更省事。”   别说在规矩森严的古代书院,就是搁在现代,想换宿舍都得层层审批。天枢学宫的斋舍分配从入学那天就按成绩定下了,甲乙之分犹如天堑,岂是儿戏?   小黑蛇却不死心:【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甲斋正好有空房呢?】   谢风扬语气凉凉:“相信我,夫子宁可空着给老鼠住,也不可能让乙斋的学渣踏进去半步,更何况里面压根就没空房。”   小黑蛇原本想用尾巴抽他,不知想起什么又愤愤放了下来:【反正死的又不是我,办法我给你了,你爱搬不搬!】   “……”   谢风扬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烂命一条是不假,但能活还是得努力活一活的。别说,思考半天还真让他想出来一个办法。   于是小黑蛇只见谢风扬忽然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学子服,故意在地上踩得灰扑扑,顺带着还剪破了几个洞,然后把头发弄乱,穿着这身“乞丐服”走出院门,朝着柳夫子的住处扬长而去。   画面一转,古心堂内檀香袅袅。   谢风扬规规矩矩跪坐在柳夫子案前,垂着头一言不发。柳夫子原本正在焚香抚琴,苍老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听完他声泪俱下的控诉后,琴音戛然而止。   老大夫缓缓抬眸,目光在他破损的衣袍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刻意弄乱的发髻间,最后定格在那双写满“屈辱隐忍”的眼睛上。   “你的意思是……”柳夫子声音平稳无波,“想搬到甲斋去?”   谢风扬闻言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重重点了一下头:   “嗯——!!”   他眼眶通红,语气哽咽:“夫子,崔蒙他们四个人天天欺负我、孤立我,这乙斋学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柳夫子:“……” 第299章 搬家   柳夫子没说话,苍老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谢风扬。   他活到这般年岁,什么把戏没见过。少年人这点心思像宣纸上的墨迹,根本藏不住,他只是不明白,谢风扬为何非要往甲斋里面跳。   那可是一滩吃人的浑水。   柳夫子终于缓缓开口:“谢风扬,那日入院之时你曾亲口对我说,勇武是你的立身之本,怎么,如今不作数了吗?”   天枢学宫栽培的是未来执掌朝堂的栋梁,讲授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韬略。同窗间的龃龉,在这些未来的宰辅重臣眼中,连池塘里转瞬即逝的涟漪都算不上。   旁人不会管,夫子更不会管。   若谢风扬迁斋的缘由仅止于此,那在柳夫子看来,他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天枢学宫了。   谢风扬低着头,装出一副被戳破心思的窘迫模样:   “夫子明鉴,学生进入学宫本就是为了能心无旁骛地做学问。勇武只能护身一时,学问才能立身一世。如今……如今只想寻个能真正用功读书的地方,将来也好为家门争光,为自己挣个前程。”   “崔蒙等人孤立学生是一回事。但他们平日不静心向学、常扰书斋清静却是另一回事。学生不敢妄言他人长短,只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学生恳请迁斋,并非畏惧同窗龃龉,而是真心想寻一处能沉心读书的地方。”   言外之意,夫子!崔蒙那群人学习太差啦!影响我进步啊!!   柳夫子淡淡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若你心性够坚,何惧外物所扰?”   谢风扬从容应对:“夫子,《荀子·劝学》有言:‘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又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学生非圣贤,不敢自比松柏。只愿效孟母择邻——既知近墨者黑,便求择善处而居。”   柳夫子眉头紧皱:“斋舍之制,乃学宫根基。今日为你一人破例,若他日人人效仿,又当如何?”   谢风扬神色坦然:   “夫子,《论语》有云:‘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规矩虽定,然事有轻重缓急。昔管仲治齐,亦不拘常法,唯才是举。学生不敢妄求其他,但求一间能专心向学的屋舍。”   他劝说的同时,也提出了解决方法:“若恐人人效仿,或可设槛以考:凡请迁斋者,须考较经义,或连三月课业居甲等。如此,既存制度之严,亦予向学之机——学生愿首受此考。”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整个书斋彻底陷入了寂静。唯有桌角那尊泥金香炉,袅袅逸出一缕檀烟,在熹微的晨光里升腾、消散。   柳夫子没有立刻回应。他枯瘦的手指在桌沿极轻地叩了两下,目光越过谢风扬,望向了花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石阶。   那石阶上,年年岁岁走过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   有的折在了半途,有的泯然于众人,也有极少数——极少数的几个,一步一步,踏上了芸芸众生眺望不到的远方。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谢风扬挺直的肩背上。   “也罢。”   柳夫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声音带着几分追忆,   “当年学宫分设甲、乙二斋,老夫本就不以为然。同堂受业,却分高低,看似激励,实则易生门户之见、人心之隔。只是规矩立下多年,人人皆循旧例,便也无人愿做那个打破规矩的人。”   他看向谢风扬,眼底似有微光闪动:   “一间屋子罢了,你既有此心,亦有此勇,那便去。不过甲斋向来满员,并无空室。你若真想去,便自己寻一个愿意容下你的同窗,挤一挤吧。”   谢风扬略一沉吟,抬眸轻声试探:“那……若是无人愿与学生同住呢?”   柳夫子看他一眼,枯瘦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便是你该修的第一课了,学宫的墙,能闯,同窗的门,却得用学问去敲,去吧——除了辜剑陵,谁都可以。”   柳夫子与辜家素有旧谊,当初辜剑陵进入天枢学宫也是他一力保举,他也不知是不是怕谢风扬这个死断袖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直接把他的后路给绝了。   谢风扬张了张嘴:“夫子……”   柳夫子却已经失去耐心,摆手拂袖:“去休去休,不要再扰了我老头子的清静。”   既已得了应允,谢风扬自然见好就收,免得这倔老头临时反悔,只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学生告退。”   走出书斋大门,谢风扬转身望着门楣上“古心斋”三个苍劲大字,无声叹了口气。柳夫子真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甲斋里住的那群货色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能和谁挤去?   下午的时候,谢风扬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包袱往肩上一扛,直接潇洒搬离了乙斋。   崔蒙一直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眼见谢风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心有余悸地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眉头紧蹙,显然对谢风扬搬家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扭头疑惑询问跟班:   “嘶,这只疯狗怎么无缘无故要搬去甲斋?”   “呃……”跟班一号委婉提醒道,“崔兄,好像和我们有关系。”   崔蒙更懵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班二号挠了挠头,不太确定的道:“好像……好像是因为我们孤立排挤他?然后夫子见他可怜,就允他搬去甲斋了。”   崔蒙缓缓瞪大眼睛:“????!”   天杀的!这个姓谢的也太不要逼脸了吧?!!   谢风扬丝毫不知道崔蒙此刻正在问候他家祖宗十八代,他走进甲斋一号舍,站在庭院正中间的空地上犯了难。   嘶,该和谁挤呢?   【首先排除辜剑陵。】   小黑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冷不丁出声把人吓了一大跳,谢风扬斜睨了它一眼,没好气道:   “不用你说我都知道,真挤过去我都怕他半夜拿剑戳死我。”   小黑蛇提出建议:【那你和慕容龙泉挤挤?他看起来蛮好说话的。】   谢风扬摇头:“不行,他太有素质了,我不好意思。”   小黑蛇:【……】   谢风扬:“别这么看我,我祸害人也是分对象的,人家寒窗苦读考进来多不容易,还是别打扰他前程了。”   小黑蛇忍着想抽他的冲动,用尾巴指了指最角落的那间屋子:【这里面住着谁?】   谢风扬循着它指的方向看了眼,懒洋洋拖长声调“哦”了一声,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挺熟:“楼疏寒呗,辽东王世子,你别指望他了,他比辜剑陵还不好惹,身边养了四个药奴,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恐怕我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弄死了。”   小黑蛇忍了又忍,才没把尾巴甩到他脸上。它用尾尖点了点庭院正中间那间最为敞亮的屋子:【那就只剩这间了,不许再挑!】   谢风扬瞟了它一眼,唇边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道:“这间?你知道里面住的是谁吗?”   “江南金家的独苗,金玉堂。家里是开钱庄的,分号遍布九州,说是富可敌国都算谦虚。”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信不信,我现在过去敲门,他开口第一句准是——”   他模仿着那种骄矜又嫌弃的语调,拿腔拿调地说:“哪里来的穷酸鬼,离本公子远些。”   小黑蛇将信将疑:【我不信,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不信?”谢风扬挑眉,“那咱们打个赌。”   他果真上前,抬手叩响了那扇看似朴素、实则木料极为考究的房门。   只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浅淡名贵的熏香气息率先顺着门缝飘出,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景象,饶是不懂人间富贵的小黑蛇也不由得在心里“嚯”了一声。   概因这屋内陈设全是清一色的金丝楠木所制,放眼望去,桌椅床榻、梁柱窗棂,金灿灿的差点闪瞎人眼。地上铺着波斯毯,内室挂着水晶帘,颗颗剔透如冰,映得满室流光溢彩。墙边嵌着一整排温润暖玉,而屋角四颗夜明珠正静静发散着幽绿的光芒。   第一眼,真俗!真土!   第二眼,卧槽!真有钱!!!   一名身穿蓝色学子衫的少年立在门后,面色不善地望着谢风扬。他身上的衣衫颜色款式虽与旁人无异,可那料子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莹润的光泽,分明是价比黄金的云霓雀翎锦。   那少年唇红齿白,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只是眉眼间俱是富贵窝里养出的倨傲与不耐。他皱着眉头,将谢风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掠过他肩上简陋的包袱和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破衣服”,吐出的字句果然与谢风扬所料分毫不差,甚至更为刻薄:   “哪里来的穷酸鬼,一身晦气!”   “离本公子远点,莫要脏了我的眼睛。”   谢风扬扭头瞥向小黑蛇,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几乎同一时间,游戏面板嗖地弹了出来:   [叮!恭喜玩家结识新同窗!]   [姓名:金玉堂(不过他更喜欢别人叫他的小名金多多,听起来比较招财)。]   [身份:江南金氏独子,天枢学宫甲斋学子,学问与财富成正比,精通算学。]   [背景:其家累世巨富,产业遍及四海,富可敌国。然其父数月前卷入朝堂风波,身陷囹圄,家势稍敛。其人娇生惯养,性骄奢,好华服美器,不喜与“寒酸”之人为伍。]   [当前对您的好感度:-10(他似乎非常嫌弃你的衣着打扮呢。)]   谢风扬收回目光,虽然很想一步到位,但还是出于礼貌走了一下流程,念出那段不知重复了几百遍的台词:   “金公子,在下谢风扬,夫子允我搬入甲斋,奈何没有空舍,不知可否与你暂挤一屋?”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了那根细长的黑色藤条。   “挤一挤?”   金玉堂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睛瞬间瞪圆了几分。他上上下下把谢风扬扫视了好几遍,目光重点在那身破烂旧衣上停留,嘴角撇得老高:   “跟我挤?就凭你?”   他双手抱臂,用下巴嫌弃隔空点了点谢风扬的肩膀:   “瞧瞧你这身行头,灰都快掉我毯子上了,我这屋里随便一个垫子都比你的命值钱,还挤一挤?我都怕你把穷气过给我,赶紧滚,不要在本公子面前碍眼!”   他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破风声毫无预兆响起。   “咻——!”   金玉堂甚至没看清谢风扬是怎么动作的,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耳畔便炸开木料碎裂的沉闷声响,身旁那张造价不菲的金丝楠木桌案竟被硬生生击碎了一角,木屑纷扬落下,露出底下浅金色的木芯。   谢风扬漫不经心收回手,甩了甩手中那根通体漆黑的细长铁藤棍,吹去上面并不存在的浮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一,我搬进来。”   “二,你滚出去。”   金玉堂见状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脸色煞白,怎么也没想到今天碰见这么个不讲理的硬茬,一边下意识往门外看去,一边紧张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我……有没有第三条路能选?”   谢风扬闻言终于正眼看向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堪称和煦的弧度:   “有啊。”   他把铁藤棍在掌心轻轻一敲,语气虽然闲适,却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老子现在就把你砍成拼多多!” 第300章 我这就死啦?   金玉堂听不懂什么叫“拼多多”,但他认得谢风扬手里那根东西叫棍子,更知道那玩意儿抽在身上有多疼。权衡利弊后,他只能含着两泡眼泪,万分憋屈地让出了一半房间。   入夜之后,甲斋笼在一片漆黑的暮色里,廊下挂着几盏死气沉沉的灯笼,被寒风吹得摇摆不定。   金玉堂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习惯性走向那张奢华宽阔的真丝软床,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刚抬起准备踏上去的时候——   “笃。”   一声不轻不重的敲击,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动作。   金玉堂动作一僵,循声看去。   谢风扬闭目躺在屋里唯一的躺椅上,双腿交叠,惬意轻晃,连眼皮都没掀。他懒懒扬起手里那根漆黑的铁藤棍,准确无误点了点金玉堂,然后,棍尖慢悠悠地转向,又点了点墙角那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   意思很明确:你的床,在那边。   金玉堂见状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哆哆嗦嗦开口,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强盗吗?!占了我的屋子,睡了我的床,还要把我赶到榻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这和强抢民宅的土匪有什么两样?!”   他越说越气,指着谢风扬的手指都在抖:“你这穷酸鬼、丧门星、活土匪……”   “咔嚓——!!”   一道木头碎裂声忽然响起,硬生生掐断了他所有咒骂。   只见谢风扬面无表情攥住旁边的矮几,竟是硬生生掰下来一块边角,因为游戏给每个玩家都赋予了一定的武力值加成,所以他很轻松就把那块边角料当着金玉堂的面捏成了齑粉。   金玉堂:“!!!”   谢风扬慢悠悠开口:“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重复一遍?”   金玉堂所有未出口的辱骂都僵在了喉咙里,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惊恐望着那一地齑粉,又猛地抬头看向躺椅上神情淡淡的谢风扬,浑身一哆嗦。   下一秒,他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冲向床脚,从被褥里面慌乱捞出一个半旧不新、针脚细密的布娃娃抱在怀里。然后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一溜烟蹿到贵妃榻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只露出半个黑漆漆的发顶。   金玉堂背对着床的方向,把脸埋进布娃娃肚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带着哭腔的细小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在跟怀里的娃娃告状:   “……呜……多多,他欺负我……他劈了爹爹送我的桌子……他是个大坏蛋……”   这是金玉堂临上书院前他娘给他缝的布偶,平常宝贝得很,上课都不离身,他甚至给这个布娃娃取了名字,也叫“金多多”。   谢风扬对金玉堂的“告状”行为浑不在意。他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拿着那根细铁藤,有一下没一下轻敲膝盖,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再哭,”他眼睛都没睁,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我就把你打成……碎金金。”   敲击声停了半拍。   贵妃榻上那小小的抽泣声也跟着瞬间噎住,彻底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疯狂弹出的游戏提示音。   [叮!警告!]   [金玉堂好感度 -15!]   [金玉堂好感度 -20!]   [当前好感度:-65(深恶痛绝/恐惧憎恨)]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不仅是强盗,还是魔鬼。]   谢风扬压根没理会金玉堂暴跌的好感度。他漫不经心从摇椅上起身,走到床边掀开锦被一角躺上去,然后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位置合眼。   夜明珠的光晕朦朦胧胧,映着他半边侧脸,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起来。   乍看去,谢风扬像是被这一天的波折耗尽了精神,沉沉睡去了。   那根漆黑的铁藤棍随意放在身侧,被他一只手松松搭着,姿态闲散,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察觉,他修长的指尖一直在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棍身,始终没有停过。   哒……   哒……   哒……   忽然——   动作毫无预兆停下。   谢风扬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不见丝毫困倦混沌,只有针尖般的锐利与寒意,直直刺向头顶上方的横梁。   ——透过屋瓦间细微的缝隙,一点幽蓝森冷的光芒正静静悬在那里。   那是一根通体呈现螺旋纹路、泛着暗蓝光泽的细针,如果有识货的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分明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暗杀利器“雨丝穿堂”。其形细若雨丝,却沉如铁石,专破内家罡气。一旦刺入躯体,螺旋纹便会绞断经脉、穿碎骨骼,阴毒至极。   此刻,这根致命的杀人暗器,针尖正精准无误透过瓦缝垂直向下,不偏不倚刚好对准枕头位置。   若它落下,甚至无需听见声响,这根银针就能瞬间贯穿头颅,把睡觉的人牢牢钉死在这张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床上。   谢风扬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下,他只是静静抬眼,与屋瓦上方那双毫无感情、如同死水般的眼睛,隔着黑暗无声对峙。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也许只是一息,也许过了许久。   瓦缝后的那双眼睛终于极细微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谢风扬的面容轮廓,察觉到了与金玉堂并不相似。   没有犹豫,没有拖沓。   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而诡秘。   那点寒星无声无息向上收回,瓦缝后那双沉寂泛着死气的眼眸也随之消失在屋外深沉的夜色里。   瓦片上传来一声比猫步更轻的细微响动,然后彻底归于寂静,仿佛刚才命悬一线的森然杀机从未出现。   一墙之隔。   黑衣人的身形犹如鬼魅,悄无声息翻入内室,他对床榻上的人无声屈膝下跪,那是一名裹着雪白狐裘正闭目养神的病弱公子。   “属下失手,金玉堂屋中多了一名新学子。”   榻上之人正是楼疏寒。他并未睁眼,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膝头的一只布偶娃娃。那布偶针脚细密,形貌竟与金玉堂终日不离身的那个一模一样,连边角的磨损做旧都仿制得分毫不差。   “为何不连那人一并除去?”楼疏寒声音轻缓,听不出情绪。   黑衣人喉结微动,迟疑一瞬:“属下观其气息沉凝,隐而不发,武功应该不弱,贸然出手恐难一击必杀,反会打草惊蛇。”   摩挲着玩偶的指尖顿住。   楼疏寒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此刻却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冷幽深。他并未看向跪地的刺客,而是望向窗外残月,淡淡吐出一句话:   “给你三日,要么,提谢风扬的人头来见;要么……”   他后半句话并未出口,只余一缕病弱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案头烛火却无风自动,猛地一晃,在墙上拖出一道颤动的长影。   黑衣人肩背绷紧,深深俯首:   “是。”   随即身形如蛇,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翌日清早,谢风扬如常去万象斋上课,但不知是不是昨夜没歇好,竟迟了半盏茶的功夫。等他踏入门内,堂中学子已坐了大半。   他目光习惯性地朝后排扫去,却忽地一顿——   只见原本空敞的右后排,竟多了一张铺着锦垫的软椅,那椅子上躺着一名容貌雌雄莫辨的年轻公子,他墨色的发丝并未挽起,而是顺着肩头倾泻,衬得肤色苍白失血,淡淡阖目时眼尾上扬,又多了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   赫然是那位传闻中引得学宫鸣钟三响的不世天才,楼疏寒。   书院明令不得携仆入学,他却因为天生的软骨之症成了例外。此刻楼疏寒阖目倚在椅中,膝上狐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他吹散,满堂晨读声里,唯有那一角安静得近乎诡异。   似是察觉到身上停留的视线,楼疏寒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浅倦淡,越过几排桌椅,正落在门边的谢风扬身上。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微微颔首,竟是出乎意料的和气:   “谢兄。”   谢风扬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也拱手还礼:   “楼兄。”   楼疏寒的姿态温和得近乎脆弱,可谢风扬看见的却是一条色泽艳丽、正无声吞吐信子的毒蛇。他本能想退远些,目光一扫,却发现斋内座无虚席,唯独楼疏寒身侧还空着一个位置。   ——倒也难怪。   天才总令人望而生畏,何况是楼疏寒这般家世显赫、却满身病气、性情孤诡的人物。他在书院向来独来独往,如同悬在人世喧嚣外的一弯冷月。此刻那空位,倒像无声昭示着某种众人心照不宣的疏离。   谢风扬思考一瞬,还是掀起衣袍下摆落座。   因为他发现辜剑陵就坐他前面。   陈恕上次说对付辜剑陵这种武痴,写风花雪月的东西是没用的,还不如送一份武功秘籍。谢风扬深觉有理,于是打从夫子进门开始就认认真真提笔蘸墨,在纸上写着什么。   黑蛇莫名有些不安:【你在干嘛?】   “写武功秘籍。”谢风扬头也不抬,“上辈子闲书看得多,给他编一套厉害的。”   小黑蛇欲言又止。思路是对的,可执行人是谢风扬,它就总觉得心惊肉跳:【你……真的行吗?】   谢风扬笔尖不停:“把心放回肚子里,信你谢哥,准行。”   今日为众学子执教的乃是曾镇守北境、令胡马不敢南顾的严刀严将军。他不仅是名将,更是天下公认的兵法大家,其所著《治军策》被兵家奉为圭臬,如今他虽鬓染霜雪,解甲执鞭,一身杀伐之气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他正在讲解《兵策概要》,剖析一场前朝的经典围城战,众人都听得全神贯注。直到前排一名出身将门的学子踌躇再三,终于谨慎举手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严师,《治军策》中曾论‘绝地驰援’之要。学生愚钝,始终难解其中关窍……譬如,史册所载的‘断龙岭’一役,天时、地利、人和皆悖,援军何以能至?其中是否……另有玄奥?”   严刀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峰微蹙,目光掠过堂下某处,声音沉缓:“兵者,诡道也。然此役……不过史笔春秋,寻常一败,无甚可析。”   他语带避讳,显是不愿多谈。可那将门学子被勾起了好奇,追问道:“可学生听闻,当年领兵者用兵如神,纵是绝地,亦不该……”   “是呀严师,讲讲吧!”   “我们都想听听!”   座中渐起附和之声,少年人好奇心盛,又逢名将在前,皆想听一段尘封的壮烈故事。   严刀静立片刻,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殷切的脸,终是几不可闻地一叹。他合上手中书卷,置于案上,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涩:   “既如此……便依史册所载,略述一二罢。”   堂内霎时安静下来。   “……镜龍十七年秋,镇北将军辜白城接烽火,率精兵三千,自朔州星夜驰援……”   他讲得惊险,堂下也渐渐有些躁动。就在这时,严将军眼角余光忽然发现后排的谢风扬从始至终都没抬过头,对着一沓纸写个不停,全然未听讲授。   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   严将军手腕一抖,指间捏着的纸团便如暗器射出,裹挟劲风“嗖”地一声袭向谢风扬脑门!   谢风扬正神游天外编着他的“绝世武功”,耳畔风声骤至,身体已经快于意识做出反应,条件反射猛地把头一偏!   “嗖!”   那个纸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直接击向身后白墙,留下一道凹陷的痕迹。   顿时满堂死寂。   谢风扬心觉不妙,缓缓抬头,正对上严将军那张阴沉似水的脸,整个学堂所有学子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你,”严将军低沉的声音喜怒难辨,“为何心不在焉?”   谢风扬心想这难道就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硬着头皮起身,轻咳两声,努力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回夫子,学生并未走神,只是听得太入迷了。”   “入迷?”   严将军冷笑,指着书那段记载道,   “好,既如此,尔且细言。史载三千将士为赴战机,弃骡马而攀绝巘,昼夜兼程。朔风凛冽,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贯甲。如此浴血跋涉三昼夜,终抵战阵——此间忠勇坚韧,用兵之妙,何以彰显?”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谢风扬身上,大多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一个乙斋末流、上课还心不在焉的学渣,能说出什么兵法精要?   谢风扬却并未露怯,他略一沉吟,抬眼迎上严将军审视的目光,清晰道:   “学生不解其意。”   严将军大怒:“你——”   “严师息怒。”谢风扬姿态依旧恭谨,声音却平稳有力,“学生说‘不解’,非是未曾听讲,恰恰是因为认真听了,反复思量,才更觉困惑难通,实在无法领会其中所谓‘精妙’。”   他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连前排那名提问的将门学子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严刀盯着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怒意未消,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情绪。他没有打断,只沉声道:“讲。”   谢风扬得到许可,便不再犹豫,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把方才那段记载中的疑点一一陈列:   “史书上说,‘镇北将军辜白城接烽火,率精兵三千,自朔风城星夜驰援。为抢战机,弃官道,攀鬼见愁隘口,涉黑水涧,历时三日,终抵断龙岭’,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第一,路程与时限相悖。”   “朔州至鬼见愁隘口,直线九十里,实为崎岖山地,大军行进,日行四十里已是极限。鬼见愁至黑水涧五十里,涧深水急,涉渡艰难。黑水涧至断龙岭尚有六十里,也就是说一共有二百里的险峻路途。”   “史载轻装疾行,无马匹驮运。即便士卒不惜气力,昼夜兼程,三日之内绝无可能走完此程。除非这三千精兵都是骑兵,或者他们走的都是水路。”   谢风扬当着众人的面,用那根铁藤棍隔空扫过四周,洋洋洒洒道:“第二,地理物证不符。”   “严师方才提及‘黑水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贯甲’,这句描述出自《镜龍风物考》。然而其中记载明确,这种红砂岩脉风化而成的赭红砂,只集中于黑水涧以西十里的河谷,因风向与地势,砂石根本不会向南飘散。”   “而大军由南向北行进,绝无必要、也绝无可能绕行至黑水涧以北,所以这句记载的话,本身便在方位上自相矛盾。”   谢风扬不知不觉已经找回了上辈子当老师的范,拿着“教鞭”在走道间来回踱步,侃侃而谈:“第三,天时选择悖于常理。”   “史书上记载接战之日,为镜龍十七年九月十五。学生查过《司天监·北境月志》,是年此日,断龙岭一带天清无云,月轮满盈,子夜时分明如白昼。”   他说着忽然看向严将军,目光似笑非笑却暗藏锐利:   “严师用兵如神,当知‘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奇袭驰援,贵在隐蔽,忌在光亮。何以辜将军要选一个月光朗照、纤毫毕现的夜晚,正面冲击以逸待劳的狄人铁骑?此举非但不合兵法常理,更有违为将者爱惜士卒之本分。”   话说到这里,谢风扬微微停顿,这才开始总结,声音不高,却字字叩在寂静的讲堂之上:   “故而,学生百思不得其解,此段记载若非记录之人昏聩失察,不通地理,不辨天时……那便只能是领兵之人——是个不顾士卒死活、只知纸上谈兵的庸才。”   严将军立于台上,面色由最初的冷肃逐渐转为青白。他并未出言反驳谢风扬的任何一条考据,因为每一条都根植于公开典籍,严丝合缝,无从指摘。   他沉默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终于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沙哑艰涩地开口:   “……史册浩繁如烟,或有笔误疏漏。兵事瞬息万变,非常理可尽度之。”   他看向谢风扬,眼神复杂难明:“你……坐下罢。”   谢风扬依言坐下,却见坐在前方的辜剑陵忽然回头冷冷剐了他一眼,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凝成实质的刀锋,活像是什么生死大敌。   谢风扬此刻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回以疑惑,甚至还偏头看向旁边的楼疏寒求证:   “我得罪他了吗?”   楼疏寒闻言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笑意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谢兄方才分析得鞭辟入里,字字珠玑,难道不知……”   他说着故意停顿一瞬,鸦羽般的睫毛轻掀,眸色沉静地看向谢风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那‘断龙岭’一役的领兵主将,姓辜,讳白城,正是剑陵兄的父亲?”   他话音刚落,谢风扬脑中“嗡”地一声响起了系统提示音,一道猩红色的警告光幕陡然在他眼前炸开: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急剧恶化!]   [当前好感度:-50(仇恨/视为仇敌)]   [状态:攻略彻底失败,任务判定为‘不可挽回’。]   [系统将在10秒后启动强制抹杀程序……10,9,8……]   小黑蛇几乎要疯了,勒紧谢风扬的脖子怒吼出声:【卧槽!!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谢风扬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我这就死了????”   草草草!!   早知道刚才不多那句嘴了!!!   就在谢风扬处于濒死倒数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忽地从窗外卷入,不偏不倚把他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哗啦”一声掀起,打了个旋儿,然后轻飘飘吹到了一旁楼疏寒的膝上。   楼疏寒垂眸,修长且苍白的指尖轻动,漫不经心捻起那张纸。   只见那纸上墨迹淋漓,笔走龙蛇,开头赫然是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葵花宝典。   ! 第301章 复活   坏消息,谢风扬这局又挂了。   好消息,他还有一次重生机会。   抹杀倒计时归零的刹那,整个世界骤然凝固。窗外掠过的晨风、堂内众人的呼吸、甚至连飘浮的尘埃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一片刺目的金光在谢风扬眼前炸开,一个写满了书院所有人姓名的虚拟大转盘带着浮夸的音效和光晕“咻”地浮现在半空。   [叮!检测到玩家尚有一次重生机会,已自动为您启用!]   [目标任务‘辜剑陵’攻略状态已判定失败,该线强制关闭。]   [请玩家重新抽取本轮回攻略目标。]   谢风扬的内心已经一片麻木,他甚至懒得去看转盘上那些密密麻麻且闹心的名字,闭目摆手,有气无力道:   “随便吧,赶紧的。”   转盘发出“嗡”的一声轰鸣,以一种把人脑浆子都要甩出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金色的名字瞬间模糊成了一片炫目的流光。   [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转盘骤停,金光迸射,一个虚拟名字从转盘上飘出,然后在谢风扬面前缓缓放大。   [缘定三生·本轮天命目标已锁定!]   [恭喜玩家!您本轮的攻略目标为——慕容龙泉!]   谢风扬:“……”   谢风扬嘴角狠狠抽搐了一瞬,一时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慕容龙泉勉强算个“正常人”,坏事是他上辈子无论怎么攻略,对方的好感度永远破不了50%。   就在谢风扬为这地狱难度的“再续前缘”而大脑短暂宕机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叮!检测到玩家已选定攻略目标。]   [即将启动时间回溯机制,请玩家选择本次游戏的回溯进度节点。]   一面半透明的光幕在谢风扬眼前展开,上面清晰列出了几个选项:   [初至山脚] —— [考入天枢] ——[搬进乙斋]—— [初入学堂] ——[搬入甲斋] —— [无需回溯]   系统贴心地附上了说明:   [注:以上选项为系统根据您的本次游戏经历,自动生成的关键记忆节点。若未找到合适选项,您也可自行拖动下方时间轴,进行精确到秒的进度回溯。]   谢风扬条件反射就要点“初至山脚”,但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又瞬间收回了手。   ——不对。   他忽然想起来,慕容龙泉现在对他的好感度不是零也不是负数,足足有15%呢!   既然开局就有15%的好感度,那还从头再来干什么?!   谢风扬的指尖在半空中悬停片刻,然后果断改变主意,干脆利落按下了最后那个选项——   [无需回溯]。   [叮!您已选择无需回溯,游戏将继续当前进度,祝您攻略顺利!]   游戏提示音落下的瞬间,白茫茫的光幕如潮水般褪去,凝固的时间开始重新流动。窗外的风声、学堂内的喧哗、纸张翻动的轻响都一股脑重新涌向了耳畔。   谢风扬抬起头,下意识看向慕容龙泉所在的方向,却见对方并未如寻常学子般交头接耳,而是微微垂首,修长的指尖不疾不徐翻动着面前那本厚重的《治军策》。   慕容龙泉神色专注,目光落在谢风扬刚才引经据典、一一辩驳的那几页原文段落上,似乎在对照思索,又像是在重新推演。   片刻后,他重新敛目,伸手合上了书卷,姿态恢复一贯的从容疏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专注只是错觉。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2]   [当前好感度:17%]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心思缜密、学识驳杂,是个能洞悉事物本质的“有趣”之人。刚才那番直指矛盾核心的论述,确实令他略有侧目。]   小黑蛇原本扬起的尾巴蓄满了怒气,准备给谢风扬来个狠的,听见这道提示音不由得一顿,难掩震惊:   【卧槽!慕容龙泉好感度这么好刷的吗???】   谢风扬轻咳一声,慢悠悠挺直脊背:“没办法,他最佩服我这种才高八斗的人了,别的不敢说,好感度刷到50%还是很容易的。”   小黑蛇阴恻恻反问:【那你是打算刷够50%然后再死一次吗?】   谢风扬:“……”   小黑蛇恨不得用尾巴把他勒死:【我告诉你,你的重生机会已经用完了!你这局如果又嗝屁,咱俩就彻底玩完!老子另外找个宿主绑定!】   “别呀,”   谢风扬目光真诚地看向小黑蛇,极力挽留,   “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你别那么快放弃,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再揺两个过来帮帮忙呗。”   小黑蛇闻言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   谢风扬:“你再揺两个人过来帮……”   话未说完,小黑蛇的虚影猛然窜高,黑色的长尾化作狂风暴雨般的“抽打”,劈头盖脸落向谢风扬的脑袋,伴随着它愤怒的咆哮:   【摇!我让你摇!!你个混账东西知不知道跨时空联系要耗费多少能量?!老子辛辛苦苦攒的那点家底是给你当广告热线随便打的吗?!啊?!!】   它的蛇尾巴抽起人来比那根铁藤鞭还疼。   饶是强悍如谢风扬也被抽得抱头骂娘:“艹!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停!停停停!我头晕想吐!把我抽死了谁给你做任务?!”   而在外界看来,谢风扬毫无征兆地脸色一白,随即痛苦捂头,身体不受控制晃了两下,直直朝旁边栽倒下去,不偏不倚刚好摔在楼疏寒身前。   一直静立如雕塑的四名药奴见状瞬间警觉,立刻就要上前阻拦。楼疏寒却在这时轻轻抬了下手,动作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四名药奴立刻止步,重新回到了原位。   楼疏寒微微倾身,一缕墨色长发随之从肩头倾泻滑落,如同幽黑的灵蛇,冰凉、危险。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和善与关切,甚至掺杂着一丝担忧:   “谢兄?”   “……”   小黑蛇的暴行戛然而止,谢风扬的身形也微不可察僵硬了一瞬。   过了大概几息时间,谢风扬才缓缓抬头,看向楼疏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扯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没事,突发恶疾而已,吓着楼兄了。”   他一边说一边“虚弱”低咳几声,然后麻溜坐起身回到位置上,生怕被人当成神经病。   楼疏寒见状笑了笑,也慢慢重新倒入椅背,拉了拉膝上滑落的狐裘。只是刚才那一番简简单单的动作似乎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他静静阖目,接下来的半堂课再也没说过话。   没过多久,外间钟声袅袅,预示着下课。   严将军卷起案上那本《兵策概要》,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沙场老将,此刻的步伐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连一向笔挺的肩背都显出了几分不该有的佝偻。   学堂内人声渐起,学子们陆续收拾书本。谢风扬也把桌上那堆涂画得乱七八糟的纸页草草一拢,打算溜回宿舍补个回笼觉。   谁料就在这时,一声短促刺耳的金属颤鸣声陡然响起!   只见坐在正前方的辜剑陵忽然起身回头,紧接着一道白色的寒芒势如破竹袭向谢风扬面门,竟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那剑光快得只余残影,裹挟着冰冷的劲风与怒火。   “铿!”   谢风扬却眼也未抬,仿佛早有预料。只见他右手如鬼魅般探出,那根漆黑的铁藤棍不偏不倚抵住袭来的剑锋,紧接着手腕骤然发力一绞,棍身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软剑,一股刚猛霸道的劲力顺势击出!   辜剑陵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袭来,手中软剑竟再也握持不住,“咻”地脱手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扎进一旁的墙壁之中,直至没入半截,剑柄犹在“嗡嗡”颤动不止。   满堂学子被这电光火石的交手惊得屏住呼吸,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出声。   谢风扬却似浑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收回铁藤棍,在掌心随意转了一圈,这才抬眼看向面前脸色铁青的辜剑陵,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辜兄,你若想与我切磋……夜半三更、荒郊野外,哪里都好说,何必在光天化日之下呢?实在不行,你晚上来我房里也是可以的嘛~”   辜剑陵神色更冷,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你这无耻之徒!有断袖之癖也就罢了,竟敢辱我父亲,今日若不当众叩头谢罪,我与你不死不休!”   谢风扬将铁藤棍轻轻搭在肩头,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像羽毛搔过耳畔,带着几分数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辜兄,你说我辱你父亲?可我不过是把史册上记载不实的地方指出来罢了,毕竟当年的真相谁又知道呢?说不定你知道的是假的,世人知道的也是假的,都不过是执笔人的故意遮掩罢了。”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在辜剑陵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一扫而过,唇边弧度更深:   “至于断袖之癖——”   他不紧不慢站直身形,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尘灰,正午和煦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语气坦然得近乎无赖,   “辜兄这话可就说偏了,我这个人啊,只是单纯好色而已,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从来不分什么男男女女,就像你长得好看我喜欢,慕容兄长得好看我也喜欢,楼兄……咳,楼兄长得也蛮好看的。”   言罢,他不再看辜剑陵青白交错的脸色,长袖一拂,直接转身离开学堂,懒懒散散扔下一句话,撞进满庭寂静里:   “今夜亥时,甲斋西厢,炉暖茶沸,辜兄若还想与我不死不休……”   谢风扬脚步声渐远,话语里潜藏的玩味却格外清晰,   “——我定然恭候大驾。”   是夜,月亮像一柄残刀,清冷悬在飞檐之上。   没有暖炉,也没有好茶。   谢风扬拎着一坛酒,悄无声息跃上了屋檐,瓦片在他脚下泛着透骨的凉意,蜿蜒着向下方垂落。   他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入咽喉,是品了九百多次的熟悉滋味。衣襟不小心被沾湿,他也懒得擦,只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屋脊轮廓,和更远处漆黑的山影。   那双总是噙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静得像深潭,倒映着这“人间宫阙”,与天上一点孤寒。   身后瓦片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谢风扬没有回头,只是在那道带着夜露寒意的气息逼近时,头也不回地轻轻抬手。   ——那只手在残月下显得修长而骨感,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勿言”手势,虽未言语,却仿佛将所有的剑拔弩张都按在了那片寂静里。   谢风扬维持着背身的姿势,又灌了一口酒,这才把酒坛轻轻搁在屋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去严将军的主卧——不是明面上那间,是他书房后面藏着的暗室。博古架第三层放着把生了锈的麒麟刀,刀架下方有一个机关,左旋两圈,右半圈,暗格自开。”   语希圕兌   夜风吹动他的衣襟,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里面放着的,不是调离朔州的军令。”   “是死守朔州、不得擅离的铁令。”   谢风扬又仰头饮了一口酒,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衣袂翻飞,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   “杜孤鸿——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正五品,没资格签发军令,却有勘合、誊录、归档之权。他抽换了军令原件,仿造笔迹重拟了那份‘急调断龙岭’的伪令,并通过当时在朔州监军的太监直接送达前线……”   “原因很简单,你父亲当年拒绝将你堂姐送入杜府为妾,并在酒宴上当众斥他‘文墨不通,何以安邦’。”   谢风扬终于完全转过身,目光落在辜剑陵惨白如纸的脸上:   “所以,你父兄是带着‘违抗军令’的必死之罪开拔的。他们不是战败——是被人用一纸文书,绑着手脚扔进了狄人的包围圈。”   辜剑陵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本来是想和谢风扬打一架,逼迫对方向故去的父兄谢罪,可对方刚才那番话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夜风穿过他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巴,灌进去连五脏六腑都冷了个透彻。他握着剑柄的手控制不住攥紧,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暴起,像是怒龙要挣破皮肤。可他的身体却僵直得如同屋脊上冰冷僵硬的瓦片,几乎要被那过于庞大的真相压碎了,声音颤抖:   “为……什么……”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哑不成调。   辜剑陵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像困兽盯着仇人:   “严叔父……为什么会有真令?!”   “他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拦?!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让我辜家背着战前不力的污名十年,整整十年!!”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裹挟着辜剑陵数十年间每一个痛苦辗转的夜晚,和那把在他心头反复切割的钝刀。   就谢风扬却忽然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唇上——   “嘘。”   没有抬高声音,没有加重语气,只是那样一个平静到近乎随意的动作。月色淌过他修长的指尖,仿佛按住的不止辜剑陵所有未尽的嘶吼,还有世人心间那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他那时是朔州副将,收到那份‘调令’军报时,就在你父亲身边。”谢风扬说着顿了顿,“他劝你父亲三思——调离朔州主力去断龙岭,等于敞开北境门户,这是连新兵都看得懂的险棋,但军令不可违,传令太监就守在帐外,敢违抗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开拔前夜,严将军负责守城,他悄悄将那份真令撕下一半,又暗中派人尾随大军——他想知道,上面究竟为何要下此军令,等来的却是断龙岭的惨败,和朝中‘辜白城违令冒进、自取灭亡’的罪名。”   “严将军守着这把刀十年,等的不是一个只知道提剑杀人的辜剑陵。”   “他等的,是一个能看懂阴谋诡谲的辜剑陵。”   夜晚的霜气更重了。   谢风扬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感慨:   “十年已过,杜孤鸿已非当年五品职方主事,如今是御前行走的兵部侍郎,天子近臣。你想动他,靠刀剑不行,靠吼更不行。”   他随手晃了晃空荡的酒坛,眸光在月色下清醒异常:   “去找公孙昭——就是学堂里你最看不惯的那个书呆子,他父亲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公孙廉。”   “公孙御史掌‘京察’与‘风闻奏事’之权,五品以上官员皆可直劾于御前。他与杜孤鸿斗了半辈子,正愁找不到可以将他拉下马的把柄。”   话至此处,谢风扬把空酒坛轻轻一推,陶罐顺着屋脊的弧度滚落,坠入下方黑暗,传来一声清晰沉闷的碎裂声。   “路指给你了。”   谢风扬拍了拍衣摆,不紧不慢站起身,颀长的身影立在屋脊最高处,仿佛随时会融进无边的夜色里。他最后看了辜剑陵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淡然的平静,   “辜剑陵,一个人想撑起家族,是很难很难的事,我就不祝你报仇雪恨了,只希望你将来的路能走得顺遂些。”   辜剑陵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夜风凛冽,吹得他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般的寒意,终于把盘旋在心口已久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又为何要告诉我?”   谢风扬闻言并未回答。   他身形微动,如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自屋脊滑落,没入院墙下的阴影里,再不见踪迹。   ……   谢风扬推开自己那扇虚掩的房门时,预料中的安静并未出现。准确来说,屋子里还是挺安静的,是脑海中属于小黑蛇的对话框吵得炸开了锅。   原来小黑蛇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舍不得在谢风扬身上花的沉没成本,咬咬牙又摇了两个人出来,结果好死不死别人都不在线,居然把封凛和陈骨生这对天杀的仇人揺了出来。   可想而知,二人一见面吵了个惊天动地。   封凛:【艹!你个该死的奸商,溜了老子一次就算了还敢溜第二次!你说的那批金子呢?!老子连河床都他妈掘地三尺了,毛都没见着一根!还因为破坏环境被罚款了两千块钱!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小爷我把你家祖坟都扬了!】   陈骨生半点不慌,因为他压根就没祖坟,话也说的体面漂亮:【封大师,你先别生气,我们换个角度看问题,依在下浅见,或许并不是方位有误,也不是我没埋金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阁下命格清奇,与这黄白之物,天生便没什么缘分?】   封凛:【我***!你说谁天生穷命?!老子需要靠那点金子?我对象……我对象家财万贯!说出来吓死你!】   陈骨生恍然大悟,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吃软饭呀。】   封凛彻底破防,气的连桌子都砸了:【姓陈的你给老子滚过来!!我今天不扎小人弄死你我就不姓封!】   陈骨生饶是脾性再好也被他缠得没了耐性,毕竟他确实把金子埋进树底下了,姓封的这是打算不认账啊?不过他依旧保持着风轻云淡的涵养:   【在下虽然不懂道术,但对降头术也略知一二,封大师如果想切磋,只管划下道来。】   谢风扬:“?????” 第302章 两个坑爹货   就在封凛气得已经准备清桌子开坛做法的时候,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谢风扬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向一旁漂浮在半空中的小黑蛇,眼底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迟疑:   “他们……就是你摇来的人?”   小黑蛇动作僵硬地缓缓点头。   它也没想到自己手气这么背,摇了半天居然摇出来这两个货。   “……”   谢风扬沉默片刻,然后神情抽搐的开口,语气里混杂着微妙的嫌弃与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怀疑:   “你确定这俩人靠谱?”   【啪!】   话音未落,漂浮在半空的小黑蛇毫不犹豫往他后脑勺上抽了一尾巴,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闭嘴!再不靠谱也比你强!你除了会死来死去还会干什么?!】   小黑蛇的这句怒斥就像静音符,瞬间掐断了对话框里的滔天骂战。   封凛敲到一半的脏话停了。   陈骨生未尽的威胁也断了。   因为他们两个突然意识到,对骂可以,但真要隔空斗法,封凛没陈骨生的八字,陈骨生也没薅封凛的头发,多少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小黑蛇这一吼,反倒给了双方一个借坡下驴的台阶,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种近乎尴尬的死寂。   【咳!】最后还是封凛咳嗽两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找我们有事儿啊?】   这话问的,小黑蛇要是没事,怎么会无缘无故找他们两个丧门星给自己添堵?但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于是小黑蛇抱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把谢风扬那曲折离奇的“攻略任务”和当前的僵局,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末了,它眼巴巴地望着这两个人,指望他们能帮忙想想办法,再不济给点靠谱的建议也行。   然而它忘了,眼前这两位“大师”当初能成功找到对象,多少都带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成分,指望他们俩帮忙出谋划策追人,那简直是——   棺材铺里开药方,死活不对路数。   封凛坐在他那张堆满黄符、还散落着几枚旧铜钱的办公桌后,拧着眉头听完,随手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就这?追个人而已,弯弯绕绕整这么麻烦。】   这句话一出,不仅是小黑蛇,就连谢风扬都恶狠狠看了过去,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就是了!   小黑蛇语气狐疑:【你有办法?】   这话换别人来说它信,换了封凛它怎么就那么怀疑呢?   【我虽然没办法,】封凛忽然把烟一掐,整个人靠近屏幕,隔空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突如其来的热情,【但我能帮你测啊!谢风扬和那个慕容龙泉,八字合不合,缘分深不深,有没有正缘红线……我这儿都能算!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给你个友情价——八百八十八!保证比月老的红线还准!】   【……】   小黑蛇没说话,细看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   它原以为遇见谢风扬这么一个坑爹货就够倒霉了,没想到又来了个出馊招的封凛。   算姻缘?他怎么不算算他对象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是图他穷得叮当响,还是图他整天神神叨叨能捉鬼?!   就在小黑蛇濒临暴走边缘的时候,一直旁观的陈骨生终于不紧不慢开口。光屏那头,他正用一把小巧的刻刀,细细雕刻着一个木质傀儡娃娃,动作精准而专注。   【其实,想让一个人爱上你并没有那么复杂。】   他停吹了吹木屑,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冷静的务实感,   【给我一根他的头发,我就能帮你下一个‘爱情降’,效果稳定,后遗症小,而且保证他爱你爱得死心塌地。】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屏幕,仿佛能透过对话框看到小黑蛇和谢风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样,比算八字直接有效多了,考虑一下?】   封凛咬牙切齿,只用了两个字形容这种行为:【下作!】   陈骨生:【……】   小黑蛇才不管什么下作不下作,只要能完成任务,做什么都行。它激动一甩尾巴游到谢风扬身边,猩红的蛇瞳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怎么样,这个办法是不是听着就很靠谱?!我们明天就想办法去薅慕容龙泉的头发!一根不够就一撮!】   谢风扬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这条蛇约摸是想完成任务想得走火入魔了。降头术对活人有没有用暂且不论,可慕容龙泉是游戏里的NPC啊,说穿了就是一堆精密的数据流。   数据……也能被下降头的吗?   他斟酌片刻,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表达这个办法并不是很靠谱:“那个……这个办法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啪!】   小黑蛇的尾巴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胳膊上,力道十足,每个字都透着凶悍的杀气:   【不!我觉得没什么不合适!就这么定了!】   【明天你就去薅他的头发!薅不到我弄死你!】   谢风扬:“……”   然而翌日清早,书院就陷入了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状态。   先是辜剑陵无故告假下山,紧接着平日寡言少语的同窗公孙昭也告假一同离去。再后来,连一向坐镇学宫的严将军都悄无声息离开了学宫,对外却只是宣称回乡祭祖。   这书院本就是一方微缩的朝堂,往来学子莫不是官宦之后、世家子弟。些许风吹草动落在他们耳中便是惊雷,已经有敏锐的人从和家人来往的书信中窥见苗头,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而引起这场风暴的谢风扬此刻却是毫无所觉,因为他已经把全副心神放在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任务上——   如何从那位风度翩翩、生人勿近的慕容龙泉头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薅到一根头发。   这对谢风扬来说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毕竟他和慕容龙泉还没有熟到那种勾肩搭背的程度,别说去薅头发了,就是寻常靠近都显得十分突兀可疑。   下午是轩辕夫子的武课。这位夫子身兼天枢学宫的武执教与护院统领,平常不仅负责山门安危、各处巡查,也亲自教导这些世家子弟骑射功夫。   轩辕夫子盘膝坐在台上,先是讲解了一篇《八极拳心法》,最后才忽然开口宣布:   “明日辰时三刻,书院于后山演武场进行骑射考较。所有人穿戴整齐,自备弓箭,不得延误!”   他这句话一出,顿时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学子们或兴奋摩拳擦掌,或低声哀叹,然而在这片喧哗中却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谢风扬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压根没有去听轩辕夫子说些什么,只见他懒洋洋支着下巴,视线越过前排同窗,准确无误黏在了慕容龙泉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慕容龙泉那束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泛着鸦青光泽的头发上。   那头发看起来顺滑、强韧,每一根都十分整齐,规规矩矩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然而谢风扬的脑子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在盘旋:   这么多头发……到底哪一根比较好拔?   “谢兄?”   “谢兄?”   谁在叫他?   谢风扬后知后觉回过神,下意识循声侧头,恰好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是邻座的楼疏寒。他不知何时微微偏头看过来,正浅笑着望着谢风扬。这人有一双生得极好的狐狸眼,眼尾微挑,本应流转着潋滟风情,可偏偏嵌在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被周身那股冰冷疏离的气质一压,便显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那瞳仁深不见底,黑且神秘,盯得久了竟让人有种要坠入漩涡的错觉。   “谢兄好像……有什么心事?”   楼疏寒轻声询问,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探询。   谢风扬扫了眼台上,见轩辕夫子没注意到这里,这才笑着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没事,就是辜兄无故告假下山让人怪担心的。”   他给辜剑陵写情信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现在整个天枢学宫的人都知道他是断袖。   楼疏寒闻言轻轻一笑,也不知信了没信:“原来如此,我见谢兄一直盯着慕容兄,还以为你……”   他故意顿住,不再说下去,只是淡淡闭目,孱弱的身躯慵懒倒入椅背。一缕漆黑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顺着雪白无瑕的狐裘蜿蜒而下,发尾几乎要触及地面。   那发丝柔顺如墨玉,垂落的弧度似有若无,像寂静的蛇,又像无声的钩子,悄无声息撩动着视线。   谢风扬盯着那缕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黑发,心头不由得默默一哽。   慕容龙泉要是也这么披着头发……该多好。   那他早就得手了。   楼疏寒因着天生病骨,骑射课向来是免修的。轩辕夫子在台上讲些什么,他大约也没细听,只在后排轻声与谢风扬闲谈:   “听闻谢兄如今与金兄同住,可还拥挤?”   谢风扬心不在焉:“还好还好,不挤不挤。”   ——如果挤,多揍几顿也就宽敞了。   楼疏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二位倒是形影不离,平日出入用膳,似乎也总在一处。”   谢风扬点点头,顺着话头便往下溜:“没办法,谁让他……”   话到一半,他忽地顿住,抬眼看向楼疏寒。却见对方那双幽深上挑的眸子正静静望着他,平静,带笑,却莫名让人从脊背窜起一丝寒意。   谢风扬不知为何,也跟着翘了翘嘴角,他惯常是这副懒散玩世不恭的模样,话里真假难辨:“没办法,谁让我与他一见如故,感情深厚呢。”   楼疏寒不紧不慢开口:“谢兄这样,就不怕辜兄回来看见误会?”   谢风扬:“就是因为怕他看见误会,所以要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做嘛。”   楼疏寒:“这么说来,谢兄同时心慕辜剑陵与金玉堂?”   谢风扬反正名声恶臭,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你这么说也行。”   楼疏寒:“那慕容兄呢?”   谢风扬:“这个我也心慕。”   楼疏寒淡淡瞥了他一眼:“谢兄心慕这么多人,真的好么?”   谢风扬语气真诚:“没关系,装得下,我心如海,海纳百川!”   楼疏寒:“……” 第303章 一起上啊!   轩辕夫子宣布下课后,学子们都收拾好书册,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   学堂一角,金玉堂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见他低垂着头,极尽耐心地整理着布偶“金多多”身上那件用上好湖绸裁制的衣服,偶尔美滋滋地和它小声说着什么,眉眼间是全然不设防的专注与喜爱。   而这副模样落在正准备离开的崔蒙眼中,却是多少有些神经。他脚步一顿,和身旁两名惯常跟着他的跟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人随即调转方向,不紧不慢地踱到金玉堂桌前,姿态颇为倨傲。   崔蒙站定,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桌腿,木桌歪斜,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金玉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怔,下意识伸手护住布偶,这才带着几分茫然与被打扰的不悦抬起头。   “哟,金大公子,”   崔蒙照旧是那副人憎狗嫌的模样,只见他单脚踩在矮桌上,目光居高临下扫过那个布偶,故意拖长了语调担忧道,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抱着个破烂布头当宝?莫不是令尊下了狱,没人管教,连心智都倒退回孩童之时了?”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的跟班立刻笑嘻嘻接腔:“崔兄此言差矣,这怕是金公子新认的‘弟弟’吧?毕竟家业眼看就要改姓,先找个布做的‘兄弟’报团取暖嘛!”   金玉堂闻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随即又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只见他霍然起身,无意识攥紧手中的布偶,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恶狠狠盯着崔蒙:   “它叫金多多!不是什么破烂布头!收回你的话,道歉!”   “道歉?跟这玩意儿?”   崔蒙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只见他慢悠悠上前一步,个子几乎要高金玉堂半个头左右,因此显得气势逼人:“金玉堂,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   “崔兄,金兄。”   一道清润平和的声音毫无预兆介入,恰如其分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只见慕容龙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步履从容,停在三步开外的距离。他对着崔蒙略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语气温和却清晰:“学堂乃清静向学之地,些许口角纷争,何至于此?还请两位暂息雷霆,以免惊扰他人,也伤了同窗之谊。”   崔蒙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他早就看这个出身寒门却处处压他们一头的慕容龙泉不顺眼了。   “我当是谁,”崔蒙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原来是慕容兄台啊,怎么,柳夫子时常夸你品学兼优、堪为表率,你这‘表率’当得连别人怎么说话都要管了?我们世家子弟之间闲聊几句,也需要你同意不成?”   慕容龙泉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温和澄澈的眼眸,却渐渐沉淀下些许暗色。他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盯着崔蒙,那份沉默的视线反而比言语更有分量,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崔蒙被看得有些心虚,却更觉冒犯,索性将矛头完全转向慕容龙泉,故意拔高声音,带着十足的挑衅:   “怎么?光看着不说话?慕容兄不是最讲礼法规矩了么?有本事你就在这学堂里动手教训我啊!也让大伙儿看看,你这品状第二是真君子,还是假道学!”   他一边叫嚷一边气势汹汹上前,右手猛然抬起,朝着慕容龙泉的肩膀重重推去——这一下绝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地用了力气,意图将对方推得踉跄出丑。   慕容龙泉在他陡然抬手推来时,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条件反射就要擒住崔蒙的手腕,但没想到旁边那几个跟班见状瞬间涌了上来把他团团住,伸手推搡挑衅,直接把吵架升级成了群殴。   “怎么,想还手?!”一个跟班梗着脖子叫嚷,唾沫几乎喷到慕容龙泉脸上,“慕容公子好大的威风!敢动我们崔兄试试?!”   “大家可都看着呢!”另一个趁机高声起哄,意图混淆视听,“慕容龙泉要打人了!品状第二的君子动粗啦!”   慕容龙泉被数人围在中间,虽未真正挨打,但衣衫已被扯乱,进退不得。他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寒光凛冽,却因身处围困,一时难以脱身。   崔蒙见状胆气更壮,隔着人缝指着慕容龙泉鼻尖,声音嚣张:“来啊!朝这儿打!今日你敢碰我一下,明日我便让你知道,寒门子弟冒犯世家该当何罪!”   “咻——!”   就在场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响起!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条漆黑的铁藤鞭已然毒蛇般窜出,精准无比地横在崔蒙胸口位置,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崔蒙的狂言戛然而止,像是被猛然掐住了喉咙。他脖颈僵硬,一点点地缓缓低头,当看清那根无比熟悉的、曾经抽得他哭爹喊娘的铁藤鞭,以及握着鞭柄、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他身旁的谢风扬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吓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谢风扬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然后用鞭梢轻轻敲了敲崔蒙的胸口,目光扫过对方惨白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崔兄,你若想找人切磋指点,怎么不找谢某人?”   他语调温吞,却带着一种散漫随意的压迫感,   “莫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寒门子弟’?”   “不……不不不!”   崔蒙和他身旁那几个跟班闻言瞬间后退几步,条件反射般地齐齐一颤,慌忙摆手,活像一群被惊得竖起耳朵的兔子。   “谢、谢兄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崔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飘,“我只是……只是与慕容兄说笑两句,纯属玩笑!绝无他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绝不打扰诸位清静!”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完,再也顾不得半分世家子弟的矜持与颜面,拽起同样面如土色的跟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学堂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等那几人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谢风扬这才手腕轻巧地一转,那根颇具威慑力的铁藤便悄无声息隐入了他湛青色的袖袍中。   “慕容兄,可还无碍?”   慕容龙泉把目光从崔蒙等人的背影上收回,重新看向谢风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拱手,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雅持重:   “无碍,方才多谢风扬兄出手解围。”   谢风扬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毕竟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天下太平,最讨厌的就是学堂霸凌。”   他话音刚落,游戏提示音就瞬间响了起来——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5%]   [当前好感度:22%]   [状态更新:他认可了你此次的侠义之举,认为你或许并非全然放浪形骸,内里亦有锄强扶弱之心。]   谢风扬:哇哦~   小黑蛇:哇哦~~   慕容龙泉听完谢风扬那番言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莞尔,他并没有戳破对方那略显浮夸的真诚,而是顺着温和有礼的接话:   “风扬兄高义,龙泉记下了,既如此便不耽误兄台功夫。”   他说着顿了顿,扫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言语间似乎意有所指,   “明日骑射考较,想必轩辕夫子要求严苛,你我皆需稍作准备,山林险峻,野兽横行,还望风扬兄多加小心。”   言罢,他从容地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学堂。   谢风扬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他垂眸,漫不经心捻了捻指尖,只见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墨色的发丝,细长而柔韧,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赫然是趁着刚才局势混乱时,从慕容龙泉头上取下来的。   金玉堂站在旁边,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布偶,整个人像是被刚才一连串的冲突吓呆了,久久没能从惊吓中回神。   谢风扬终于眼风微动,斜睨了他一眼,眉梢懒懒一挑:“还不回寝舍,怎么,等着我亲自抬你回去?”   他语调不高,甚至带着点敷衍意味,但金玉堂却听得一个激灵,瞬间从呆滞中惊醒。只见他缩了缩脖子,委屈撇嘴,却是敢怒不敢言,抱着他的玩偶垂头丧气转身,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走在前面。   谢风扬也不催促,闲庭信步般跟在他身后,步履散漫。只是临踏出学堂门槛前,眼角余光微不可察瞥了眼身后。   院落中的树梢枝叶繁茂,盛夏时节更是郁郁葱葱,飞檐交错的阴影处好似藏着一双眼睛,带着隐蔽粘稠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紧紧黏在他身后。   谢风扬能感觉到,从刚才发生冲突的那一刻起,又或许更早,自己就被暗中盯上了。   ——确切来说,对方的目标是金玉堂,而他则是那块挡路的石头。   回到甲斋,谢风扬照旧往自己那张床上一躺,顺手扯下了床帐。厚重的帘幔落下,隔出一个私密的空间,连金多多探头探脑都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帐内,谢风扬单手枕在脑后,懒洋洋翘着二郎腿,他伸出左手,指尖赫然捻着那根墨色的发丝:   “喏,你要的东西拿到了,失败了可别赖我。”   一条黑色的蛇影从他袖口瞬间窜出,兴奋地绕着那根发丝转了一圈,竖瞳里闪着激动的光:   【放心吧,陈骨生的降头术万无一失,这次肯定没问题!】   小黑蛇语罢长尾一挥,直接召唤出对话框,然后把那根发丝利落传送到了陈骨生所在的时空,只见微光一闪,发丝瞬间消失。   小黑蛇:【@陈骨生 快快快!头发搞到手了!!我已经给你传过去了,赶紧给慕容龙泉下个爱情降!!】   它激动得尾巴直抖,仿佛已经看到了任务完成的曙光。   陈骨生刚好在线,虽然只回复了三个字,却不难看出他的靠谱与效率:   【三分钟。】   封凛刚好也在线,他看见小黑蛇的消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不是???等会儿!你居然能传送东西?!那我那箱金子呢?!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把金子传给我?!】   封凛显然气得不轻,他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小黑蛇毫不客气把他喷了个狗血淋头:【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钱糊了?!金子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费那个劲给你传?再说了,传一箱金子和传一根头发丝消耗的系统能量是一个量级吗?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投个硬币就给你吐金山啊?!】   封凛:【我****!】   小黑蛇听不懂封凛骂什么,但不妨碍它有样学样:【你才***!你全家都***!】   就在他们两个隔空骂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陈骨生那边已经下完了降头,对话框“叮”地弹出了一条消息:   【降成。】   简短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就连谢风扬都无意识从床上坐起了身形,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1%】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2%】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3%】   ……   一连串密集而急促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在谢风扬脑海极速炸响,好感度数值就像一路高升的股票疯狂飙升,眨眼功夫都快破五十了!   【卧槽!!!!!】   小黑蛇在对话框中激动得几乎要螺旋升天:   【成了!真的成了!降头术真的有用啊!!!!】   谢风扬也震惊了,一脸日了狗的表情:“卧槽,这他妈的也行?!!”   然而就在众人陷入狂喜和震惊的时候,异变陡生!   “滴——!!!”   一阵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警报鸣笛声忽然从谢风扬耳畔急促炸响,紧接着,一个不断闪烁着危险感叹号的红色系统弹窗强制性弹出,占据了谢风扬的整个意识海:   【警告!警告!检测到情感数据流异常!】   【行为判定:玩家谢风扬通过不正当玄学手段篡改NPC核心情感参数!该行为已严重违反《游戏公平法》及基本道德准则,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不要脸!】   【现给予最终警告:请玩家立即停止这种下作且无耻的作弊行为!如不立即终止,系统将根据反作弊协议,对作弊玩家及所有协同作弊者执行抹杀!】   【再次重复!请立即停止这种不要脸且下作的作弊行为!否则将进行集体抹杀!】   小黑蛇:【?!!!】   陈骨生:【????】   谢风扬:【……】   封凛捶桌狂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报应啊!!】 第304章 超凶的   谢风扬闻言还没什么反应,小黑蛇却是瞬间气炸了鳞!想它纵横诸天万界、绑定过无数宿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居然被个破游戏系统指着鼻子骂不要脸,还大言不惭说要把它一起抹杀?!   小黑蛇气急败坏骂出了一连串消音脏话:   【我(哔——)你个(哔——)的破系统!老子当年创建世界线的时候你连段代码都不是呢!还敢抹杀我?来来来!把你虚空地址报出来!老子现在就顺着时空隧道过去把你拆了当烟花放!@陈骨生!别玩你那个破木头了!抄家伙!跟这不要脸的玩意拼了!】   陈骨生淡定吹了吹桌上的木屑,然后把属于慕容龙泉的那个傀儡随手扔进垃圾桶,斯文温雅的表象下难掩腹黑本质,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惋惜:   【抱歉,这我就爱莫能助了。毕竟我要是能给数据下降头,当初第一时间就把你扬了,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   小黑蛇闻言更震惊了,那种心碎感就像是被并肩作战的好基友忽然从后面捅了一刀,而且还捅在了屁股上,不可置信道:   【姓陈的!你再说一遍?!我当初好心好意复活你,你妈的居然想扬了我?!】   陈骨生抬手轻扶了一下眼镜,语气是就事论事的淡定:【首先,这只是一个基于技术可行性的举例。其次,我只是‘想’,而没有‘做’,否则你也没有机会在这儿跟我翻旧账了,难道不是吗?】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封凛抓住了重点,眉梢一挑,开始了他的缺德翻译:【哦——我懂了,他的意思就是,杀心早就有了,只是手艺没到家,所以没杀成。】   陈骨生闻言不语,只是微微一笑。   毕竟对他来说,激怒封凛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封凛,你的金子找到了吗?】   【……】   对话框那头,回应陈骨生的是长达三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姓陈的!!!!老子今天就开坛做法请祖师爷出山助阵!不咒死你我就不姓封!!!!】   群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却硬生生吵出了八百人的动静。   谢风扬劝解无果,只能躲到外面去寻清净。临走前从桌上拿了盘松子,然后把房门反手一关,直接跃上了庭院里那棵树荫繁茂的香樟树。他背靠着枝桠,懒懒垂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松子吃。   月上中天,院落里一片寂静,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幽远。   除了已经告假下山的辜剑陵,大部分人的屋子里都亮着灯。金玉堂还在衣柜里翻找明天要穿的骑射服,慕容龙泉则坐在书桌旁擦拭明天要用的羽箭。   而与这些明亮与忙碌格格不入的,是楼疏寒的屋子。   那里几乎没有光,只在靠窗的桌角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灯焰如豆,昏黄黯淡,非但照不亮满室的空旷清冷,反倒将那些家具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如同暗夜蛰伏的兽。   他就隐在这片浓郁的阴影里,静默靠在临窗的躺椅上看书。窗外那轮圆满得近乎悲悯的月亮与这间屋子仿佛隔着天堑,被盛夏过分殷勤的枝叶殷勤挡着,吝啬得漏不进一丝光亮。   骑射课与楼疏寒一向没什么干系。   世人都在惋惜,辽东王当年率领铁骑踏破白山黑水,清剿十三部,硬生生杀出来一个裂土封王,他的儿子也该有提刀纵马、踏破关山的悍勇才是。否则如何守得住那八百里烟障地、三千里断魂江?又如何守得稳辽东那遍野狼烟、四境皆敌,却又埋着金山银矿的蛮荒血地?   楼疏寒的才学再惊世,那身病骨终究压不住辽东的穷山恶水。   “咯吱。”   “咯吱。”   或许是四下太过寂静,谢风扬嗑松子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脆,一声声,不急不缓,倒像是夜色里有什么老鼠在偷食。   楼疏寒恍然未闻,直到看完了眼前这页的最后几行字,这才将书卷轻轻合拢,抬眼看向窗外。   窗前那棵老树枝叶繁茂蓊郁,离他的窗户极近。好处是遮住了烈阳,坏处也是——真的再见不到什么光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就像道密不透风的牢笼,把这间屋子连同屋里的人,一同锁进了如影随形的、潮湿的阴翳里。   “谢兄好雅兴,”   楼疏寒缓缓开口,声音像一块沁凉的玉,也不知是不是嫌嗑松子的动静太吵,但话终归说的十分漂亮,   “只是这松子太燥,若不怕染了病气,过来饮杯清茶如何?”   谢风扬闻言嗑松子的动作不停,只轻轻从树上跃下。他并未进屋,反倒身形一转,利落坐在了敞开的窗框上,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沿,另一条腿闲闲地垂在窗外。   他将手中那碟松子朝屋内递了递,很是大方的分享出来。   “行,松子分你一半,就当付茶钱。”   楼疏寒在学宫里并不算好相处的那类人,孤僻可以形容他,漠然也可以形容他。但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并不像辜剑陵那样锋芒毕露,你与他说话,他会应答,你请教他学问,他也会解答,但也仅此而已。   有些人,你与他搭上一两句话,便知道了什么叫做隔着距离,并且往后大概率也不会自讨没趣。   谢风扬是个例外。   因为楼疏寒看不透他。   并且冥冥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感觉,这个人会破坏他的所有谋划和布局。楼疏寒不知这种荒谬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事实上这种感觉正随着谢风扬的出现一点点与日俱增。   区区一个金玉堂,父陷囹圄,母族凋零,四下望去尽是等着分食绝户的豺狼,杀他不过易如反掌,如断草芥。   但因为谢风扬这个变数,生生让那条性命,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楼疏寒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他缓缓抬手,拎起桌角的茶壶给谢风扬斟了一杯茶——   他大约是没什么气力的,却偏偏把动作控制得很稳,风轻云淡的神情下藏着无声的狠劲。袖袍随着动作悄然滑落,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腕骨,血管并非常人应有的青碧,而是一种沉郁的、诡异的靛蓝,就像一片氤氲不开的毒。   “笃——”   茶壶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刚才那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楼疏寒所剩不多的力气,他向后倒入椅背,阖目缓了缓,这才重新睁眼,原本清润的嗓音多了几分哑意疲累:   “让谢兄见笑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那杯茶,   “请。”   谢风扬很给面子地端起来喝了一大半,至于茶是不是要慢慢品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他随意抓了把松子继续磕,又发出那种清脆微小的动静:   “楼兄明日不上骑射课吧?”   问的是句废话。   楼疏寒倒是好涵养,平静作答:“有心,奈何无力。”   谢风扬继续磕松子,仿佛没怎么把楼疏寒的病放在心上。他姿态懒散,偏生有一双明亮且生机勃勃的眼睛,比楼疏寒前半生见过的所有人眼睛都亮,莫名让人想起辽东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千百年来无人踏足,连风也肆意自由。   谢风扬:“没事,以后就有劲了,要不明天我给你捉只小狗崽子玩儿?毛茸茸的,抱着暖和。”   楼疏寒礼貌拒绝:“多谢,我不喜欢狗。”   谢风扬眨了眨眼:“那你喜欢蛇吗?”   他补充道:“黑色的,超凶的那种。”   【啪——!】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尾巴,力道凶猛,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朝屋里踉跄摔去。危急关头谢风扬手忙脚乱按住桌角,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只是那半扑进窗户里的姿势多少有些狼狈怪异。   “……”   空气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默。   谢风扬缓缓抬头,正对上楼疏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只能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对不起。”   楼疏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无碍,谢兄这是……”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又突发恶疾了?”   谢风扬目光真诚:“没事,老毛病了,大夫说我八字弱,天生就容易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习惯就好了。”   谢风扬原本还想再指桑骂槐几句,但看见黑暗中那条高高扬起且极具威胁意味的蛇尾,瞬间识趣收声。他单手一撑窗框,利落跃出窗外,稳稳落在院中,还不忘回头朝楼疏寒拱手:   “楼兄,时辰不早,我就不打扰你静养了。”   楼疏寒却冷不丁开口吐出两个字:“喜欢。”   谢风扬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眼里还带着一丝茫然:“什么?”   楼疏寒静静望着他,模样竟带着几分罕见的专注认真,单纯得像个孩童:“我喜欢蛇。”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   “黑色的。”   谢风扬:“……”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兄弟,我就客套两句,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翌日清早,晨雾未散。所有学子都已经换上骑射服,去马厩牵了各自的坐骑,在后山演武场聚齐。   猎场之上,人马汇聚。虽然看似一处,却隐隐因为平日的品状排名高低,自然分作了两拨。   左边核心处,多是如慕容龙泉这般考评常居前列的学子,人马肃然,自成一片井然气象;靠右些,则是以崔蒙为中心聚拢的另一群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彼此笑闹,马鞭轻扬,意气风发却也嚣张跋扈。   轩辕夫子立于队列之前,身后是十余名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的学宫巡卫。他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山野间荡开:   “今日骑射考较,所获成绩皆录品状,尔等当慎之勉之。巡卫已圈定安全猎区,以红幡为界。此处山林险壑纵横,数百年来人迹罕至,瘴疠猛兽潜藏,万不可擅出界外,以免不测。老夫将率巡卫策马随行,既为核验,亦为护佑。”   他目光扫过演武场上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继续道:“望尔等皆能箭不虚发,满载而归。猎得虎、熊、豹、狼者,评一等;获鹿、獐、野彘者,评二等;射雉、兔、狐者,评三等。”   慕容龙泉于马上持弓抱拳,肃然应道:“学生等必当尽力。虎豹熊狼凶猛难测,不敢轻言必得。然鹿、獐、野彘之属,当竭力以猎,不负夫子考校之意。”   崔蒙在后方闻言,立刻嗤笑出声,声音拔得老高,生怕旁人听不见:“慕容兄这话可太没劲了!男子汉大丈夫,要的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气!猎不猎得到另说,连试都不敢试,岂不是未战先怯?”   他故意挺直腰板,扬鞭虚指山林,豪气干云道:   “夫子且看,学生今日定要猎只大虫回来不可!”   他身边那群马屁精立刻起哄附和:   “就是!崔兄豪气!”   “这才是我辈风范!”   “同去同去!”   场间气氛一时被这喧嚣搅动得有些浮动,一众学子跃跃欲试,唯有谢风扬显得格格不入。他时而抬头望望天,时而低头瞧瞧地,神思不属,仿佛在琢磨着与校猎全然无关的事。   轩辕夫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不偏不倚定在谢风扬身上。他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杂音:   “谢风扬,你呢?今日欲猎何物?”   谢风扬闻言下意识抬头,愣了一瞬:“夫子问我?”   轩辕夫子皱眉:“对,就是你。”   谢风扬思考片刻,然后试探性吐出一个字:   “蛇?”   他话音落下,顿时满场寂静,连轩辕夫子也不说话了,只见他颌下的胡须无风自动,分明是发怒前的征兆。   如果换了旁人这般胡言,崔蒙那伙人早就笑得前仰后合、讥诮之声四起了,奈何说这话的是谢风扬。那个把他们抽得哭爹喊娘,事后还能笑眯眯揽着他们肩膀说话的谢风扬。   于是,方才还聒噪嚣张的崔蒙等人此刻齐齐敛了声。一个个要么低头专注地数着马鬃,要么心无旁骛地研究起手中马鞭的纹路,更有甚者,已开始弯腰观察起路边杂草的长势——那叫一个专心致志,安静如鸡。   轩辕夫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到底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只沉声道:   “罢了,既如此便照从前的规矩结伴而行,以免单骑涉险。甲斋一队,乙斋一队。”   他目光先落在慕容龙泉身上:“甲斋之首,便由慕容龙泉担任。”   随即,他视线转向另一侧,在谢风扬与垂头不语的崔蒙等人之间扫过,出乎意料道:“乙斋之首……谢风扬,你来。”   乙斋没人敢对这个决定提出任何意义,纷纷捏着鼻子认了,毕竟没人打得过谢风扬。   轩辕夫子继而扬声道:“既是较艺,便需彩头。今日两队所得,合计更胜者,斋中每人可下山休假三日。”   “哗——!”   此言一出,满场骚动,尤其是乙斋这边,不少人的眼睛都瞬间亮了。毕竟困守山中时日枯燥,下山三日的自由远比什么金银奖励都实在。   只听低沉的号角声陡然划破山间寂静,苍凉悠长。远处密林之中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隐约夹杂着兽吼。   慕容龙泉毫不迟疑,当即抬臂:“众人随我入林!”   他身侧数骑应声而动,阵型倏分。   两名弓马最精者左右掠出,是为“游翼”,负责探查驱赶;四人居中持弓稳进,是为“锋矢”,主攻射猎;余者殿后散开,持械戒备,兼顾侧翼并收拢猎物。马蹄雷动,尘烟骤起,瞬息没入苍林。   谢风扬勒马原地,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滚滚烟尘,心情复杂。   看看人家那边,领头的狼,镇山的虎,远见的鹰,再看看自己这边——大叫的猴,超傻的狗,搅屎的棍。   他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神色各异、因为下山三日而面露兴奋的崔蒙等人,叹口气,抬手用马鞭杆子挠了挠额头。   行吧,再差的班也得带。   谢风扬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面对乙斋这几十号学渣,心中那股熟悉的“带差班”既视感与“高考百日誓师大会”的记忆汹涌而来。只见他右手忽然握拳高高举起,声音瞬间拔高到足够让所有人听清,每一个字都灌注了澎湃的热血:   “都听好了!我们的目标是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不对,是提高一箭,干掉甲斋!”   “记住!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啊不,是只要射不死,就往死里射!”   “三天假期不是梦,你的未来你做主!乙斋乙斋,永不言败!给我冲!!”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决胜猎场,无悔青春!出发!!!!”   乙斋众人:“……” 第305章 我对你好吧   崔蒙等人神情抽搐,只觉得谢风扬活像有那个什么大病。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那是一种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后的短暂空白。   “他……”一个跟班张了张嘴,艰难道,“他刚刚在喊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另一个梦呓般接话:“好像是什么什么……你的未来你做主……?”   崔蒙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把刚才那魔性的口号从脑海中挥散。他望着谢风扬率先策马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群还在神游天外的同伴,最后想想那三天下山假,一咬牙吼道:   “都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吗?流血流汗不流泪!跟上啊!三日休假还要不要了?!”   乙斋众人闻言这才像是打了鸡血般清醒过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催动马匹朝着谢风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老子是来打猎的,不是来喊号子的……”   “别说,这号子喊着好像还挺……提气?”   “提个屁的气!你脑子让那个姓谢的疯子喊傻了吧!快追!”   谢风扬前世好歹重生了九百多次,早把这片山林摸得比自家后院还熟。哪儿有黑熊睡觉的山洞,哪儿有鹿群饮水的溪流,甚至哪片灌木丛下藏着兔子窝他都门儿清。   他带着乙斋这几十号人策马深入。头顶枝叶越来越密,把太阳挡得密不透风,四下里昏昧如暮,连时辰都难以分辨。马蹄落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声音沉闷,更衬得林间死寂。   崔蒙等人起初还小声嘟囔:“这鬼地方阴森森的,能有什么像样的猎物?”   可越往里走,周遭古木越发高耸狰狞,盘根错节,连鸟叫虫鸣都渐渐稀绝。不知是谁紧张咽了咽口水,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和心如擂鼓的动静。   崔蒙目光惊恐,一股微妙的、带着寒意的猜测悄然爬上心头。   ——这姓谢的该不会是想在深山老林,把他们一群人都给……   “到了。”   谢风扬的声音在耳畔冷不丁响起,虽然不高,却惊得好几人浑身一颤。   只见他勒马停在一片临坡的溪地前,前方豁然开朗,天光倾泻,溪水潺潺,与身后幽深阴冷的密林判若两处。   谢风扬仿佛没察觉身后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抬手指向远处:   “你,带三人去上游隐蔽,等会儿鹿群出没便以响箭惊之,往下游驱赶。”   “你们去两翼包抄,见鹿群现身就往溪畔收拢,阻其四散。”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上高地,各自找掩体藏好,张弓搭箭,静候时机。记得避开母鹿与幼兽,多杀、错杀有违天和,莫怪我不留情面。”   他指令下达,条理分明,竟隐隐透出几分雷厉风行的意味。众人一时忘了猜忌,下意识依言而动。   谢风扬布置完毕,最后偏头看向身旁被自己硬生生从甲斋队伍里拽过来、神情仍有些无措的金玉堂:   “你和他们待在一起帮忙计数捆绑猎物,无事不得擅离人群,有事更不得擅离人群,就算拉屎撒尿也得找崔蒙陪你一起蹲着,听明白了吗?”   崔蒙不可置信大叫起来:“凭什么?!我凭什么陪他蹲坑?!”   谢风扬闭目,懒懒活动了一下脖颈,筋骨发出轻微的脆响。他重新睁眼,抽出那根漆黑的铁藤鞭,漫不经心敲了敲自己的后颈,一下,又一下,语气平淡:“那你就去东面十里那处山地。”   崔蒙闻言顿时一懵:“我为什么要去东面十里的山地?”   谢风扬斜睨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在轩辕夫子面前夸下海口说要猎只大虫吗?东面十里就是老虎窝,你既然不愿意陪金玉堂蹲坑,那就去蹲老虎吧,正合适。”   崔蒙瞬间闭嘴。   他就是吹个牛逼,可没打算真的学武松啊。   崔蒙这边刚熄火,金玉堂却闹了起来,只见他侧身宝贝似地护着他那个布偶,哼了一声,难掩嫌弃:   “本公子才不和他们这些人待一起,除非他和我的多多道歉!”   谢风扬面无表情抬手,把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你听不听?”   金玉堂扭头:“不听!”   谢风扬:“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金多多撕成两半?!”   金玉堂闻言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将布偶藏到身后,怂得比崔蒙还快:“别!我听!我听!你别欺负多多!”   谢风扬瞬间恢复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凶相毕露只是错觉。   “滚过去。”   金玉堂如蒙大赦,抱着金多多头也不回地窜进了乙斋人群里,再不敢往谢风扬那边多看一眼。   谢风扬见众人都有了安排,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过一处静谧幽深的角落,随即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进了密林深处。   他走得从容,沿途甚至俯身采了一株罕见的草药细致纳入怀中。等到四周人声尽绝,唯闻鸟鸣涧响,这才在一处溪流回转的空地上勒马停住。   谢风扬翻身下马,掬水净了手,又取出随身的水囊灌满,这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平静开口,言语间倒是称得上和气:   “阁下已经跟了我整整三日,再不动手,可就没机会了。”   他话音落下,周遭无人应答,只有树叶沙沙,倒显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几息过后,一处隐秘的林梢忽然发出轻微窸窣,紧接着一抹黑色的身形悄无声息滑了下来,轻得就像一片落叶。他虽然蒙着面,可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十分熟悉,赫然是那夜潜伏在金玉堂屋舍上的杀手。   这是一个十分沉得住气的人,哪怕有楼疏寒给的三日之期在前,他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也始终没有对谢风扬出手。   可如今,行藏已露。   也正如谢风扬所说——再不动手,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那名黑衣人身形紧绷,蓄力只在瞬息。只见他如离弦之箭般“嗖”地袭向谢风扬后背,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双手交错,猛地前甩,射出数十点闪着寒芒的淬毒银针,赫然是“雨丝穿堂”。   他这一扑,已是摒弃所有防御,只攻不守,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劲风已袭向耳畔。   谢风扬却仍保持着背身的姿势,连眼皮子都未曾多掀一下。只是在毒针即将沾衣的刹那,他倏地抽出一根通体漆黑的细长铁藤棍反手格挡。   “叮!叮叮叮——!”   只听一串细密急促的清脆声响起,那些细若游丝的毒针竟被悉数击飞,全部没入周遭树干枝叶,发出一阵带有毒性的腐蚀青烟。   黑衣人见状目光一沉,但他人已扑至谢风扬身侧咫尺,再想回转已是不可能了。他应变极快,右手一翻,指间又扣住数枚毒针,直刺谢风扬颈侧。   这一次,谢风扬终于动了。   他并未闪避,左手如鹰隼探爪,精准无比擒住黑衣人持针袭来的手腕,五指骤然收紧发力!   “咔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骤然响起,黑衣人整条手臂如遭雷击,酸麻剧痛。谢风扬却攻势未止,他扣住对方腕骨的手顺势下压反拧,动作行云流水,又是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错位轻响,黑衣人腕关节已然被生生卸开,毒针“叮当”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风扬右腿如钢鞭般无声扫出,狠狠击在对方膝弯最脆弱处。   黑衣人闷哼一声,下盘力道尽失,剧痛钻心,再也支撑不住,“砰”地一声单膝跪在地上。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还想挣扎起身,一股冰冷的锐意却不知何时悄然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僵硬抬头。   只见谢风扬不知何时已收腿而立,手中那根漆黑的铁藤棍正稳稳点在他喉间三寸之处,然后极其玩味地、在颈侧缓慢轻敲了两下。   林间寂静,只余败者沉重的呼吸声。   黑衣人面巾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咬破齿间的毒囊,却被谢风扬更快察觉,准确无误用鞭梢抵住下颌关节,动弹不得。他闭上眼,干脆等待谢风扬了结他的性命。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那股抵着他咽喉的压力也悄无声息消失了。   黑衣人缓缓睁开眼,只见谢风扬已经收回了铁藤鞭,转身朝着自己的马匹走去,然后利落翻身上马,竟是打算就此离开。   “……为什么不杀我?”   黑衣人沙哑干涩的声音骤然响起,让谢风扬动作一顿,他勒住缰绳,却并没有回头:“你是不是想说,就算我不杀你,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给你个痛快?”   黑衣人不语,算是默认。   谢风扬饶有兴趣回头,终于看向这个刺杀了自己九百多次的“老朋友”: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如果一个人这辈子活着只为了杀人,那该多么无趣?”   “明天再回去向你的主子复命吧,记住,不可早,也不可晚,我保证,他不会杀你。”   黑衣人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望着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背影,终究还是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不明白。”   谢风扬勒住马,半侧过身来。林间稀疏的光柱落在他肩头,将那身蓝色的衣裳照得多了一层朦胧的暖意,那是眼眸细看带着几分悲悯的柔和。   “我不杀人,还能做什么?”   黑衣人又重复了一句,像在问对方,又像在问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惯于握剑的、布满薄茧的手,一度有些茫然。他们这种人,从小就是孤儿,收养他们的人除了刺杀下毒,什么也没教给他们。   “除了杀人,我什么也不会。”   谢风扬静静地听他说完,忽然问了个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七十九。”   “那是代号,不是名字。”谢风扬轻轻摇头,他用手中的铁藤鞭虚虚一点,指向黑衣人因先前打斗而碎裂的袖口,那里露出了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记住了,”   他温和注视着黑衣人,仿佛一个老师在指引迷途的学生,告诉他将来该走的路,声音平静,却清晰得足以穿透林间细微的风,   “你姓王,叫王平安。”   黑衣人蓦地抬头,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震惊。   谢风扬用棍稍遥遥指向南方:“离开这座山,沿着最长的那条河往南走,走上几天,你会看到一个小村子。村口右数第三间茅草屋,住着一对衣着破烂的老夫妻。”   “他们在找自己二十年前走丢的孩子,找了很久很久,你不要吓到他们,把你手上的胎记给他们看……”   他说着轻轻一夹马腹,马儿缓步向前,余音随着风声传进黑衣人耳中:   “然后,你自然就会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活了——王平安。”   言罢,谢风扬轻夹马腹,身影很快便没入了苍郁的林荫深处,再不见踪迹。   空地上,只余黑衣人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低头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胳膊,山风吹过破碎的衣袖,露出那片暗红的胎记。   “王……平安?”   他生涩地、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陌生的音节滚过舌尖,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惊起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手,覆住那片印记。   原来……   他也有名字么?   谢风扬离开后,并没有去找崔蒙他们汇合,而是朝着更荒僻的地方走去,一度远离了轩辕夫子圈出的围猎区。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断崖,他这才把马拴在树上,随手扯了一根树藤借力,顺着山壁下移。   小黑蛇凭空出现在他肩头,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他的侧脸,目带探究:【你认识刚才那个杀手?】   谢风扬闻言乐了,手下动作却未停,精准地从岩缝间采下一株淡紫的药草,收入怀中。   “上辈子他杀了我九百多次,想不认得也难。”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不过他也因为我死了不少次,算扯平了。”   小黑蛇尾尖轻轻一摆,显然不信:【那你怎么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连身世都一清二楚?】   谢风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遮在眉骨前,望向山峦后方被日光浸透的层云。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连骨缝都被晒得酥软。   片刻安静后,他才终于开口,内容却出乎意料:   “不认识。”   他只是在某段早就记不清次数的“重启”里,下山时偶然遇见了一对夫妇。他们衣裳破旧,面容被风霜侵蚀得模糊,既不乞饭,也不乞银。他们变卖了故乡所有能卖的东西,从遥远的北地一路向南,走了二十多年,逢人便问,遇村即停——   只为了找一个手腕有红色胎记、名叫王平安的人。   那是他们二十年前走失的儿子。   谢风扬收回目光,继续向山壁下方移去,声音混在山风里,一度有些遥远模糊,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认识他。”   只是,凑巧记住了这个故事。   小黑蛇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谢风扬:“说。”   小黑蛇:【你现在在干嘛?】   谢风扬把袖子一撸,慢悠悠道:   “掏蛇窝啊。”   “掏到母蛇给你当老婆,掏到公蛇给你当基友,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小黑蛇:【????】 第306章 送蛇   日暮时分,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传遍了整个密林,惊得飞鸟振翅而出,扑棱棱掠向血红的落日。那是轩辕夫子在催促围猎的学子及时返回演武场集合,以免夜深猛兽出没,迷途难返。   谢风扬听见动静,这才从崖底上来,然后利落翻身上马,循着来时的路去找崔蒙等人汇合,一道返回了演武场。   乙斋往年围猎都只有被甲斋吊打的份,但不知是不是谢风扬今天带他们去的那处地方水草太过丰茂,除了猎到两头鹿,另外还有一头体型壮硕的黑色野猪,听说崔蒙带了整整八个人围追堵截,好不容易才猎到手。   轩辕夫子最后计数的时候,乙斋以微末之差胜过了甲斋,赢得这次围猎彩头。   崔蒙等人嚣张跋扈惯了,自不必说,各个雀跃欢呼,得意洋洋,仿佛要把前面几年堆积的郁气一扫而空。甲斋那边却是气氛冷淡,显然觉得被崔蒙那群不学无术的家伙赢了头彩有些面子上挂不住,皆都冷眼旁观。   这泾渭分明的两派之中,唯有慕容龙泉神色如常,他驱马缓步行至谢风扬面前,脸上不见落败的愠怒,依旧风度翩翩:   “恭喜谢兄,今日围猎前我原想着能与你切磋一番,可惜轩辕夫子安排,让你去了乙斋。”   他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惋惜,随即又坦然一笑,   “不过今日看来,乙斋在谢兄带领下气象一新,胜得令人心服。他日若有合适时机,还望不吝赐教。”   旁边的崔蒙一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心服?服什么啊?   慕容龙泉如果知道谢风扬在山崖底下趴了半天,就摘了一麻袋破草药上来,连只兔子都没打死,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刚才说的那番话。   可惜谢风扬装得云淡风轻,滴水不漏。他闻言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三分谦和的笑意:   “慕容兄过誉了,今日乙斋能有所获,实赖众人齐心、机缘相助,在下岂敢居功。倒是慕容兄文武双全,骑射文章皆为我辈翘楚,我心中一直钦慕佩服。”   他说着话锋轻转,不着痕迹拉近距离:   “说来你我居所不过一墙之隔,平日里却甚少交谈。若蒙不弃,闲暇时或可共饮清茶、抚琴论诗,慕容兄雅量高致,必能使我获益良多。”   慕容龙泉看起来对谢风扬并不排斥,面对他的示好也是欣然应允,微微一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天色渐昏,演武场上却篝火通明。轩辕夫子立于场中,目光扫过甲、乙二斋堆积如山的猎物,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欣慰。甲斋成绩向来拔尖,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今年乙斋竟也迎头赶上,不仅未拖后腿,反而拔得头筹。他抚须颔首,声如洪钟:   “今日围猎,诸生皆有进益。甲斋稳中有序,乙斋进取可观,老夫甚慰。”   言罢,他大手一挥,当即吩咐后厨将今日猎获悉数炙烤添菜,又朗声宣告:   “先前所允三日休沐,一并照准,诸生可整装归舍,尽享所得!”   他话音落下,场中欢腾更甚。因为点着现成的篝火,不少人都宁可自己亲手烤炙猎物也不愿意回到书院饭堂,就连甲斋那群一向守规矩的学子也纷纷留了下来,   一时间,篝火噼啪,肉香四溢。场中众人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血气正盛,此刻聚在一处大声笑谈,饮酒作乐,胆子上来了连皇帝也敢骂两句,便连山脚人家也能遥遥听见几分热闹。   入夜之后,甲斋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却照不见半个人影。远处围场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在这空寂的楼阁间飘荡,反而添了几分突兀的寂寥。   最左侧小院的门窗虚掩着,里头只燃了一盏油灯。火光幽弱,勉强照亮半张棋盘。   楼疏寒独坐灯下,正对照一卷古谱复盘残局,白玉制成的棋子在他指间泛着泠泠的光泽,灯火摇曳,将影子拉长变形。忽而听见外间的欢声笑语,尽管穿进窗缝时已经算不上吵闹,却仍让他执棋的指尖在半空凝滞了一瞬。   “何事喧嚣。”   守在暗处的药奴迈步上前,低声将今日乙斋围猎胜出,还有夫子准假等事一一禀告,话音刚落,桌角烛火适时爆出了一朵细小的灯花。   楼疏寒仍未抬眼,目光依旧专注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上,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聒噪。”   药奴会意,立即转身合上那扇虚掩着的花窗,然而就在轻移摆弄的时候,他目光忽地一凝——   只见窗棱外侧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外观朴实无华,连雕花也无,无端让人心生警惕。   他谨慎地将木盒取下,仔细查验一番,确认无异样后,这才双手奉至楼疏寒面前:   “主子,不知何人在窗外放了此物。”   楼疏寒闻言,捻着棋子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随即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看向药奴奉来的木盒,用指尖轻轻挑开盒盖一角,待瞥清里面的东西时,不由得静默了一瞬。   “……”   盒内铺着密密的干草,被人细心编成了一个小窝。草叶之间,静静卧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不过巴掌大小,鳞片在烛火下流转着宝石般的漂亮光泽。它似被惊动,微微昂首,露出一双清澈剔透的红瞳,蛇信轻吐,发出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是一条漂亮的黑色幼蛇。   ……   翌日清早,天色尚且昏昧朦胧,整座学宫仍然沉浸在睡梦中。一抹黑色的身影却如游蛇般滑入屋内,无声无息跪在了那扇熟悉的白山黑水屏风外。   黑衣人单膝跪在暗处,将昨日山中刺杀与反被放过的事情低声禀报了一遍,隐去了关于胎记与身世的只言片语,末了,额头触地:   “属下无能,请主子赐死。”   屏风后方一片静谧,只有空气中萦绕不散的苦涩药味,与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冷意。过了许久,只听一道好似云雾缥缈且不可捉摸的声音响起:   “你真的,甘心赴死吗?”   黑衣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头也不抬,呆板重复着那句话:“属下该死。”   “不,你不想死。”   屏风后的人轻声打断,带着某种洞悉的笃定,   “你的心里有了挂念,又怎么会想死呢?”   黑衣人闻言浑身一震,蓦地抬头,却又立刻垂下,指尖控制不住深深掐入掌心。   内室药气清苦,混着些许潮意。楼疏寒只披了件素袍,静静靠在床榻边。烛火昏昧,将他的侧脸映得苍白,连搭在狐裘上的手也仿佛失了血色。他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手腕间缠着的那条黑蛇。   蛇很安静,盘在他腕骨处,像一圈墨玉色的手镯。   他的目光从蛇身移向窗外,天还未亮,夜色涌动,除了树影什么也看不清。但约摸再过半个时辰,谢风扬就该起床练武了。   那人实在太过心慈手软,换了旁人,怎么肯放这个杀手活着回来……   屏风后,一名药奴无声转出,将一只冰白的小瓷瓶扔在黑衣人面前的地上。   “叮”的一声轻响,瓷瓶在砖石上滚了半圈。   药奴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个杀不了人的杀手,活着也是无用。”   “服下解药,从此以后,七十九死了。”   “你自下山离去,不得妄言妄语,也不得让任何人找到你的踪迹。”   黑衣人盯着那枚小小的瓷瓶,片刻后,毫不犹豫伸手拾起,拔开塞子将里面那粒乌黑的药丸仰头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喉间蔓延,一度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仿佛用尽了毕生所有力气,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字:   “谢主子恩典。”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起身,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他来时天色尚且沉暮,下山离去时却已经天光乍亮。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暖意。   那温度仿佛有了生命,细细密密渗进他二十余年见不得光的人生里,将前半生所有的阴寒与潮湿,都一点点驱散、烘干。   他停下脚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笼罩在晨雾中的、被天下学子誉为圣地的恢宏学宫,然后转身,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疾跑着冲向山下。   他的前路从未如此清晰。   他知道,他要顺着那条最长的河,一直走、一直找。找到那个叫小村落,找到右边第三间茅草屋,找到那对老夫妻……   然后,去成为一个叫“王平安”的人。   乙斋众人因上回围猎拔得头筹,得了三日休假,个个都心痒难耐。但他们不约而同将休假期攒到了半月后的“河灯节”,只等着下山好好松快一番,赏灯游河。   谢风扬对放河灯这种风雅事没什么兴趣,却也随着人流下了山。只是他并未往灯火最盛的河岸去,而是熟门熟路拐进了城中那几条最为繁华的街道,然后走进各大药铺商行,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先是一套沉甸甸的药臼与杵,然后是几大盒女子敷面用的珍珠粉,另外还有朱砂做的胭脂,十来条素白丝巾,最后是雪莲、麝香、铜药锅等杂物,林林总总堆满了整个柜台。   因为置办的物事太多,他自己实在拿不完,最后还是蹭了崔蒙下山游玩的马车,才将这一车“杂货”拖回了山上学舍。   崔蒙帮着搬运时,忍不住拿起一盒珍珠粉端详,满脸疑惑,小心翼翼试探问道:“谢兄,你买这些姑娘家的东西作甚?莫非……是要送人?”   谢风扬正将铜药锅小心放置妥当,闻言头也不抬:“嗯,送给你,要么?”   崔蒙闻言一惊,触电般把那盒珍珠粉放了回去,摇头摆手,一脸尬笑:“哈哈哈谢兄你真会说笑,我一个男子,怎么好用女子的东西呢,那什么……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语罢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八成是把谢风扬当成了有某种特殊癖好的变态。   事实上小黑蛇也搞不明白谢风扬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匪夷所思问道:【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不务正业。】   谢风扬轻啧了一声,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慕容龙泉的好感度虽然好刷,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楼疏寒的好感度也跟着同步刷一刷,说不定下一局就抽到他了呢?”   “我前面为什么死那么多次?就是因为没有做两手准备,这可是我从失败中吸取的宝贵经验。”   小黑蛇直接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刷个屁!楼疏寒的好感度一点都不好刷,你下山掏蛇窝掏半天都没找到黑蛇,还是从我身上拔了一枚鳞片弄了个复制体过去充数,就这样我也没见他好感度涨一星半点!再说了,你会治病吗?】   谢风扬正在把那些买来的药材精准归类,雪莲性温,可以祛除寒症,珍珠定惊安神,可治头痛宿疾,丝巾可以用来过滤药渣,慢悠悠开口道:   “在下不才,重生九百多次也学了不少本事,区区岐黄之术,不在话下。”   小黑蛇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已经没有重生次数了,这局死了就真的死了,哪儿还有机会让你重新抽。】   谢风扬浑不在意:“这还不简单,这破游戏隔三差五就得发布点支线任务,随随便便做几个不就赚回来了。”   【麻烦。】小黑蛇甩了甩尾巴,【谁知道你能不能治好,还不如我让陈骨生过来帮忙下个降头,三两下就解决了。】   “还是不用麻烦他了吧,”   谢风扬委婉拒绝道,   “封凛说了,他是个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的三无黑心医生,能把脚气治成截肢的那种,小病别找他,大病更别找。”   “万一他把楼疏寒治死了,我找谁去?你说对吧?”   小黑蛇:【……】 第307章 谣言是如何产生的   之后一段时间,谢风扬异常忙碌。   他白天除了上课学知识,课余时间还要和慕容龙泉套近乎刷好感度,晚上回了学舍又继续切药熬药。那口紫铜锅咕嘟咕嘟煮了一堆不明黑色液体,熏得整个屋子都是药味。   金玉堂曾经含着血泪抗议,只是都被谢风扬暴力镇压了。   ——开玩笑,这里又没有宿管阿姨,他怕谁啊?   金玉堂曾经锦绣堆叠的奢靡的住处早已变了个模样,只见大床旁边的空地上放了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架着一口铜锅,谢风扬正撸起袖子拿着一个长柄木勺在里面搅来搅去,整个屋子热气弥漫,如同身在天宫。   谢风扬一边搅,一边悠哉开口:   “知道这锅药里放了多少宝贝吗?闻一口延年益寿,闻两口百病全消,闻三口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老子天天让你白闻,便宜你了。”   蹲在炉边添柴的金玉堂眼睛骤亮,抱着怀里的布偶就凑了过来,小声试探:“那……那要是多多天天闻,它会不会也能变成活人呀?”   谢风扬斜睨了他一眼,木勺在锅沿轻敲一下:   “行啊,你把它丢进来,我试试。”   金玉堂闻言一噎,顿时把布偶搂得更紧,默默缩回炉边的小板凳上,再不吭声了。   谢风扬见时辰差不多了,终于收火熄炉,偏头看向外面的天色:“今天是什么课来着?”   金玉堂不情不愿“哦”了一声:“是时政通议。”   时政通议课的夫子姓铁,名墨刃,人称“铁笔先生”。   他是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翰林院经筵讲官,也是当今圣上昔年在潜邸时的启蒙老师。六年前因彻查江淮盐运亏空案触动门阀利益,被调离实权职位,后改任国子监司业。次年,他以眼疾为由辞官离京,南下隐居。   学宫山长数次相邀,他才答应在此授课。   他的课除了谈论风月诗书,偶尔也会剖析时政。言辞犀利,有笔如刀,往往一针见血,专为学子拆解朝廷政令、官员调动背后的势力牵扯,故而在学宫之内颇受追捧。   ——起码那些有父兄在朝为官的学子,对他的课趋之若鹜。   铁夫子盘膝坐于台上,信手拈起一片落叶也能引出典故来:   “秋叶离枝何处去,黄沙漠漠锁魂关——此乃赵殊当年途经陇西,见塞外苍茫、归途难觅所作;帝阙千重遮望眼,水深不渡在野臣——那是漆雕良登临楚山,望江河滔滔、君恩难至所感。”   他说到此处,目光往堂下一扫,忽而停在最后排一个趴在桌子上的身影,顿了顿道:   “谢风扬,你且说说,赵殊当年作此诗,是出于何等心境?”   “……”   谢风扬原本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冷不丁被楼疏寒身旁的药奴推醒,下意识抬起头来,却见满堂寂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铁夫子亦是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谢风扬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夫子给点名了,他连忙从桌后站起身,然后暗中给坐在附近的金玉堂疯狂使眼色。   金玉堂挠了挠头,小声提醒道:“夫子问赵殊为什么写诗……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家叶子掉光了心疼?还是过河的时候船沉了生气?”   他说完自己也觉着不对劲,连忙摆手纠正:“不对不对……好像是他爬山爬到一半掉河里淹死了,所以作了首悼亡诗。”   坐在周围的几个学子已经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了。   谢风扬无声咬紧后槽牙,要不是情况不对,他恨不得一脚踢死金玉堂。尽管如此,谢风扬还是从金玉堂那颠三倒四、狗屁不通的话里艰难提炼出了一些有用信息。   赵殊为什么写诗?   叶子掉了心疼?   啊,那八成是《秋塞行》了。   心里有了底,谢风扬也不慌了,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朝铁夫子端正一揖,语气甚是恭敬:   “回夫子,赵殊之所以作《秋塞行》,是因为——”   他顿了顿,然后字正腔圆道:   “他被贬了。”   铁夫子还等着他长篇大论一番,没想到就得了这么个回答,他神色不动:“那漆雕良登楚山而长叹,又是为何?”   谢风扬还是那句话:“因为他被贬了。”   铁夫子嘴角似乎是抽了一抽:“那依你所见,前朝文士登高必悲秋,临江多怆然——又都为何故?”   谢风扬眨了眨眼,目光真诚:“因为他们都被贬了。”   “……”   满堂学子先是一寂,随即有人忍不住喷笑出声,便如投石入水般荡开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这话初听荒唐,细想却又歪理通透——那些流芳百世的愁诗怨赋,十之八九,可不都是贬出来的么?   铁夫子默然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却并未训斥,只见他捋了捋胡须,听不出喜怒的道:   “话糙,理却不糙。古来多少才情,困于江湖之远;多少壮志,消磨于贬谪之途。心有明月,却照沟渠;胸怀锦绣,偏逢寒雨。”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风扬身上,话语中似有深意:“老夫曾听严将军提及,学宫中有一名新来的学子,行事看似乖张,却常有惊人之见,今日看来,倒有几分意思。”   谢风扬执礼微躬:“夫子过誉,学生所言不过浅薄之见,难登大雅之堂。”   “浅薄?”铁夫子笑着摇头,“依老夫看,却也未必。”   他起身徐行数步,沉缓的声音在学堂内响起:   “近日朝中风起云涌。兵部侍郎杜孤鸿,昔为天子近臣,却因一桩蒙冤十年的旧案,触怒天颜,如今已镣铐加身,身陷诏狱。”   这番话在堂下引起了些许骚动,不少学子早就从家中听得风声,此刻暗中交换眼色,却无人出声。   铁夫子脚步微顿,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此案牵连甚广,惹得朝野自危。书院虽处江湖之远,但尔等将来皆是要入庙堂之人。今日便以此案为镜,且观诸生眼界几何,胸中可有风云。”   他说着重新走回桌旁,盯着谢风扬道:   “谢风扬,今日便由你来起首,对此案,你有何见解?”   谢风扬迟疑:“夫子,学生不敢妄议朝政。”   铁夫子掀起衣袍下摆,安然落座,双目微阖:   “无妨,只是闲谈,若有不当之言,也只当是秋风过耳,出了此门,便不作数。”   谢风扬见他铁了心非要让自己作答,只好叹了口气:“也罢,那学生就说些粗鄙薄见,如果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同窗不要笑话。”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他们是真不敢。   谢风扬略一停顿,语气反倒松弛下来,如闲聊般说道:   “依我看啊,杜侍郎这顶乌纱帽,八成是戴到头了,连小命也要呜呼哀哉了。”   座中一名学子微微蹙眉,拱手反驳:“谢兄此言未免武断。史载前朝瞿溪、樊广贤等人,皆曾因事遭贬,后仍被起复重用。杜侍郎毕竟曾为圣上近臣,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转圜?”谢风扬摇头纠正,“瞿溪复起是因北境不稳,需他震慑边关,樊广贤回朝是因南方水患,非他不能治。此二人复起,皆因‘国需其人’。”   “可当今天子重法度、惜清名,杜侍郎所犯何罪?私改军令,害死忠良。此举不仅害了辜家满门,更寒了满朝武将的心。”   谢风扬一边说,一边在桌案旁来回踱步,并且顺手抽出那根黑色细棍,漫不经心般敲了敲某位走神学子的桌面,倒像他是夫子一般。   “我们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此案尘封十年,如今却能一朝翻出,背后若无多方推手,岂能成势?朝堂之上,欲除杜氏而后快者,恐怕远远多于想保其性命之人。”   “今日若对杜孤鸿从轻发落,他日是否人人皆可效仿?若军令可私改而不遭严惩,往后边关将士,谁敢信朝廷调度?谁肯为社稷死战?或许对有些人而言,辜家死两个人不算什么,但对天子来说,假传军令,遗祸无穷矣。”   他最后看向那名学子,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说,杜侍郎此番,怕是难逃一死。”   那学子垂首沉吟,铁夫子眼底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庙堂风云,从来牵一发动全身。依你所见,此案之中,何人深陷漩涡?何人坐收渔利?又有何人……隔岸观火?”   谢风扬将那细棍在指尖转了一圈,从容道:“杜孤鸿下狱,陷入漩涡者有二:一为姻亲,二为朋党。然姻亲未必危,朋党却必受牵连。”   话音方落,座中一名蓝衫学子眉头紧锁,开口道:“谢兄此言,在下实难苟同,既为姻亲,平日往来频繁,岂能轻易脱身?”   说话的人正是吏部侍郎家的次子荆山玉。他长兄两年前娶了杜氏女为妻,如今杜家出事,荆家上下如坐针毡,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谢风扬看向他,不慌不忙道:“姻亲乃礼法所定,往来贺岁、问安、宴饮,皆是人情之常。只要不曾共谋恶事、未收其贿,陛下岂会因为一桩婚事便迁怒满门?”   他用棍尖轻敲掌心,话锋一转:   “可朋党不同。无姻亲之名,却有往来之实;无礼法可依,却有利益相系。当年杜孤鸿仅凭一己之力,如何篡改军令?那些暗中结盟、私相授受、互为遮掩之人——才是此番真正会被牵扯进去的。”   荆山玉怔怔听着,紧绷的肩背不觉松了三分。堂中已有数名学子面色微白,悄悄垂下了头。   谢风扬望着荆山玉,话却没说完,而是继续点拨道:“若为杜家姻亲,此刻休妻和离,实乃下下之策。天子或许能容忍一个陷害忠良的臣子,却未必容得下一个凉薄无情的臣子。倘若连结发之亲都可说弃就弃,帝王又怎敢信你忠义二字?”   荆山玉闻言脸色变幻,因为他父亲这几日正逼着兄长写休书,欲与杜氏撇清干系。他倏然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请谢兄指点,何为上策?”   谢风扬棍尖虚抬将他扶起:“自然是与众人同声,上折子奏请严惩杜孤鸿,抚恤忠良之后,以彰朝廷法度。至于杜氏女……”   他顿了顿:“她既入荆家门,便是荆家人。若她素行端方,杜孤鸿之罪又何必累及无辜?你只见杜孤鸿虽下诏狱,却不曾牵连家人,便知陛下没有赶尽杀绝之意。公私分明,方是臣子立身之道。”   荆山玉怔然片刻,眼中渐明,再度深深躬身:   “在下受教了。”   谢风扬用长棍在他肩头轻敲两下,示意落坐:   “杜孤鸿一死,兵部侍郎之位空悬,依制应由左侍郎齐克臧递补,此人低调务实,又有铁血手腕,恰逢陛下欲整肃兵部之际,正是合适人选,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边说边往后排走去,细棍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最后在金玉堂的桌边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然后定住。   金玉堂怔怔望着那根棍子,头顶上方响起谢风扬慢悠悠的声音:   “至于公孙御史,他此番勘破积年旧案,虽未必加官晋爵,但圣眷必然愈隆。往后怕是直追包公,手腕硬得连皇亲国戚都敢碰一碰。”   “诸君家中若有什么陈年纠葛、难断公案……不妨试试走走公孙大人的门路,说不定真能请动他出手呢。”   他话音落下,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那些学子一边笑一边面面相觑,看向谢风扬的目光都不由得带了几分深思与忌惮,还有暗藏的钦佩。   这个寒门出身的少年到底什么来路,刚才那番话看似随口闲谈,却是一针见血,轻轻巧巧就刺破了朝堂表面笼罩的窗户纸,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关系,实在让人暗自心惊。   铁夫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只静静听着,神色平淡如水,等到堂中议论声渐息,他这才缓缓抬眼,偏头望向窗外。   恰在此时,古老的钟声自山顶传来。   三声钟鸣,余韵悠长,意味着下课。   铁夫子从座位上起身,拂了拂衣袖并不存在的尘埃,只说了两个字:   “散堂。”   他未对谢风扬未点评一字,可负手悠哉走出学堂时,座中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他很满意,非常满意。   眼见铁夫子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原本寂静的学堂顿时如沸水开锅。七八名学子立刻围拢到谢风扬案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客套着,有人真心求教刚才的朝堂见解,有人邀请他课后把酒言欢,更有人递出名帖想要深交。   而与这边热闹截然相反的,是崔蒙那一伙人。只见他们聚在学堂最远的角落,挤作一团,脑袋挨着脑袋,时不时就往谢风扬所在的方向瞟上一眼,神色古怪,窃窃私语。   崔蒙扯过身边一个狐朋狗友,做贼似的凑近对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谢风扬在街上买了一堆女子用的珍珠粉,还有绣花的丝巾。”   那人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什么?谢风扬用女人才用的珍珠粉和丝巾?”   旁边另一个伸着耳朵听的学子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   “什么?!谢风扬居然是个女的???” 第308章 袭胸   书院里面有人女扮男装。   这则消息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一天时间就传遍了整座学宫,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有人说在书院后山的河里捡到了一条被水泡烂的裹胸布,有人说看见某个同窗私藏了女人胭脂,还有人说半夜看见一名身形窈窕的姑娘在后山洗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几日轩辕夫子带着武卫巡山时,已经从后山灌木丛里揪出了不下十名蹲守的学子,每人屁股上被狠踹了一脚也还是不长记性,扭头又偷摸跑去河边继续蹲守。   崔蒙听见流言的时候都麻了。   他只说了谢风扬偷买珍珠粉和女人丝巾,什么时候说过有姑娘在后山洗澡了?再说了,自己都指名道姓说谢风扬了,那群人怎么不去怀疑谢风扬啊?   一名跟班苦着脸凑上来道:“崔兄,我也暗示他们了,那个女扮男装的人很有可能是谢风扬,但他们死活就是不信啊。”   崔蒙气急败坏跺脚:“他们凭什么不信?!谢风扬长得细皮嫩肉的,说不定就是个女的呢!”   崔蒙做梦都想把这件事坐实,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把谢风扬撵出学宫,他万万没想到答案都递到嘴边了,居然还能有人不信?!   另外一名跟班神情抽搐道:“崔兄,他们说谢疯狗一掌下去能劈碎山石,一脚过去能踢死老虎,哪儿有姑娘像他那么彪乎乎的。”   崔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花木兰还上阵杀敌了呢!穆桂英还生擒杨宗保了呢!——谢风扬力气大了点就不能是个女的了?!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他的女人身份给我扒出来!”   谢风扬这段时间闭门熬药,对外面的流言蜚语毫不知情,于是当游戏冷不丁发布支线任务的时候,他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叮!检测到书院氛围异常,特殊支线剧情已触发~]   [最近学宫中流传着一个浪漫又神秘的传闻:有位姑娘正掩去红妆,以男子身份在此求学哦~请玩家在七日内查明真相,找到那位隐藏身份的姑娘。任务成功奖励重生机会一次!任务失败不做处罚。]   “什么?姑娘?”   谢风扬闻言惊呆了,他们书院居然还有姑娘吗???   小黑蛇也很吃惊:【你都重生九百多次了,居然不知道你们书院有姑娘吗?】   谢风扬一脸懵逼:“我不造啊。”   没听说他们书院有哪个学子叫祝英台的啊。   小黑蛇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你还能干些什么?白给的重生机会都把握不住,重生九百多次了,连身边同窗谁是女的都没摸清楚吗?】   谢风扬皮笑肉不笑:“哟,对不住了,我这人一不偷看同窗洗澡,二不随便摸人胸口,哪儿能知道人家是男是女啊?”   都怪书院师资力量太过雄厚,每个学生都住独门单间,连洗澡都是自己在屋里洗,否则建一个大澡堂子还用猜来猜去?   小黑蛇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那这个任务你做不做?】   谢风扬当场就撸起了袖子:“做啊,干嘛不做,白捡的重生机会干嘛不要,封凛说我今年命犯死劫,还是多攒条后路比较稳当。”   小黑蛇:【他还说什么了?】   谢风扬一秒都没犹豫就把封凛卖了:“他说你心眼多,脾气坏,不是个好东西,让我少跟你玩。”   小黑蛇顿时勃然大怒,尾巴把桌子抽得吧嗒响:【他敢这么说我?!那个黑心奸商!一张成本不到五毛钱的黄符,他敢昧着良心卖人家五百块!还敢骂我心眼多?!】   妈的,明天就把他踢出群!!   鉴于系统临时发布的支线任务,谢风扬不得不暂停攻略慕容龙泉的计划,转而排查起书院里那个女扮男装的“同窗”。   刚好金玉堂抱着布娃娃从外面回来,谢风扬直接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事找你。”   “我?”   金玉堂一脸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上前两步,   “你找我有什么事?”   谢风扬一脸真诚:“我忽然发现了,你这身衣服挺好看啊。”   金玉堂愣了愣,下意识挺了挺胸——这袍子可是江南绣坊定制的,自然不差。   却听谢风扬接着道:“脱下来,借我穿两天。”   金玉堂:“……”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谢风扬虎视眈眈的眼神,又低头瞥了眼自己心爱的衣裳,最终还是不情不愿抬手解衣带,暗骂这个穷酸鬼抢了他的屋子不算,现在居然连衣服都不放过。   谢风扬一直盯着金玉堂的动作,见他脱得毫不犹豫,领口微敞时露出一片平坦的胸膛,没有丝毫遮掩或局促之态,及时抬手打断:   “行了行了,不用脱了,玩儿你的去吧。”   他语罢直接起身推门而出,留下金玉堂拎着解到一半的衣襟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朝着空荡荡的门口憋出一句怒骂:   “谢风扬,你脑子有病吧?!!”   声音在安静的甲斋内响起,格外突兀,惊起了窗边一只打盹的麻雀。   谢风扬却理也不理,拍拍屁股直接去隔壁“犯病”了,打算继续排查下一个目标。   要说这书院里谁生得最像姑娘,楼疏寒若称第二,怕是无人敢认第一。   那人常年缠绵病榻,从不参加习武宴游,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容貌清冷,却生了双妖异的狐狸眼,不言不语时倒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恍惚感。   谢风扬停在楼疏寒的学舍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一声不带情绪的回应,多半是贴身伺候的药奴:   “何人?”   谢风扬清了清嗓子,试图掩去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不安好心:“是我,谢风扬,听闻楼兄近日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里头静了片刻,才响起一道微哑的嗓音,云雾般缥缈:   “谢兄请进。”   门被药奴无声拉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气顿时扑面而来。   只见屋中陈设素雅,一扇白山黑水屏风半掩。楼疏寒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只着素白寝衣,外罩玄色大氅。榻边的矮凳上置着铜盆、药囊、针包等物,盆中药汤尚温,袅袅热气蒸腾而起,在空气中平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潮意。   一名药奴正弯腰取出楼疏寒右腿上的十来根银针,然后把他卷起的素白裤管放下,拉过锦被仔细盖好,这才垂首收拾起铜盆针具,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楼疏寒的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卷上,直到药奴离开关上门,他这才缓缓抬眼,看向立在门边的谢风扬,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近来阴雨连绵,不曾想犯了腿疾,倒是劳烦谢兄特意上门探望。”   他说着合拢书卷,抬手示意了一下榻边位置,   “请坐。”   谢风扬见楼疏寒生病,原本存着的试探心思不由得淡了几分。他掀起衣袍下摆在榻边落座,嗅到空气中似有似无的药味残留,冷不丁开口道:   “九寒石与冰蟾髓虽然是镇痛奇药,却都是大寒之物,用它们压制骨痛,如饮鸩止渴。这般治法,不过是将明痛转为暗损,终非长久之计。”   不知是不是错觉,楼疏寒唇边的笑意好似深了几分:“谢兄也懂岐黄之术?”   谢风扬语焉不详:“略懂一二,楼兄若不嫌弃,改日我可以替你开几剂温补的药方,或可稍有缓解。”   楼疏寒闻言眼睫微垂,唇边那点笑意未散,似是感慨:“谢兄不仅学问通透,竟连医理也如此精深。”   他指尖轻叩书卷,语速不疾不徐,   “前些日子杜孤鸿下狱后,朝局变动——果如谢兄所言。齐克臧接掌兵部侍郎,陛下并未迁怒杜家姻亲,只彻查朋党。谢兄当日那一番剖析,可谓料事如神。”   谢风扬语气谦和:“侥幸言中罢了,不敢当料事如神四字。”   楼疏寒却忽然抬眼,暗藏深意地望过来:   “只是我近日读书,有一处始终不明,想向谢兄请教。”   谢风扬微微一笑:“楼兄学问远胜于我,‘请教’二字实不敢当,你都不懂的道理,我只怕更是不懂了。”   楼疏寒并未理会这句明显的托辞。他淡淡垂眸,苍白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书卷。那手指瘦削得近乎嶙峋,缺乏血色的白在纸张映衬下,透出一股幽寂的鬼气。   “古人言,稚子怀金过市,必见戮于盗……”   楼疏寒低声开口,像是在念着什么悲悯的谶语,却又带着针刺般的寒意。他缓缓抬眼看向谢风扬,唇角微扬,仿佛真的十分好奇不解:   “谢兄,你说那怀金的稚子,到底能活到几时呢?”   这话问得轻飘,却字字坠着重量。   谢风扬知道他在暗指什么。   ——金玉堂的父亲因牵涉朝堂风波早已身陷囹圄,金老爷若是问罪处斩,金玉堂便是那富可敌国的庞大家业唯一继承人。   可那泼天的财富,不仅群臣觊觎,连龙椅上的天子也蠢蠢欲动。只要金玉堂一死,金山银海便成了无主之物,任人宰割。   而楼疏寒则是天子藏在书院——   最锋利、也最隐秘的那把刀。   他要杀金玉堂,却因谢风扬屡屡阻挠而未能得手。   他想除谢风扬,却也几次三番徒劳无功。   局面已然陷入僵持。   谢风扬却笑了笑,轻描淡写开口:“天命予之,弗可夺也;强取者必戕其身,楼兄惊才绝艳,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老天爷给你什么,便是什么,是不能强夺的,强夺者只会反过头害了自己。   楼疏寒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墨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勾勒出一抹弧度。   “不懂。”   他缓缓偏过头,看向谢风扬,唇边忽然露出一抹极轻、也极虚无缥缈的笑,像寒潭冰层掠过的一阵风,却连涟漪都激不起半分。   “毕竟天命予我的……”   他顿了顿,修长的指尖隔着厚软的狐裘,虚虚按在那双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腿上,力道轻得仿佛怕惊醒了什么蛰伏的痛楚,却又带着无声的狠劲,低低叹息出声,却又浸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的阴寒:   “从来只有这身……挣不脱、甩不掉的病骨罢了。”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楼疏寒唇边的那丝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注视。他眸光幽深,直直盯在谢风扬脸上,像毒蛇锁定猎物。   楼疏寒倾身靠近谢风扬耳畔,终于撕开了那层温和有礼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獠牙。可他的语气却反而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缱绻,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   “谢兄,你若再替那个蠢货挡在前面……”   他尾音微扬,像情人耳语,细听甚至带着一丝惋惜怜悯,吐出的字句却淬着毒,   “下一个死的,可就是你了。”   “……”   谢风扬静了一息,然后缓缓抬手,掌心抵住楼疏寒心口,缓慢而坚定地将人推离,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分明——   一片平坦,骨骼分明。   谢风扬眨了眨眼。   ……好平哦。   男的耶~ 第309章 勇敢羊羊,不怕困难   楼疏寒顺着谢风扬推开的力道缓缓直起身形,他幽暗的目光紧盯着对方的脸,见谢风扬神色无波,唇边忽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不怕我么?”   #没想到吧,哥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啦!#   谢风扬收回手,却是答非所问:“我可以治好你的病。”   楼疏寒轻轻偏头,神色疏淡,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哦?是吗?”   谢风扬静默不语,就好像他已经认识了楼疏寒很久很久,曾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见过对方千百种模样:   “我知道你不在意生死,可我也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我治好你的病,你放金玉堂一命,如何?”   楼疏寒闻言轻轻挑眉,他白日里用来伪装的温雅淡然早已褪尽,此刻虽然唇边噙着弧度,却不经意透出某种让人骨缝生寒的东西,语气玩味:   “你的条件只有这个?”   他好像并不怀疑谢风扬真的能治好他。   “只有这个。”   “想杀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不要紧,你不动手就够了。”   楼疏寒忽然低笑一声:“你不觉得亏么?”   谢风扬轻轻摇头,神色坦然:“我救你一命,你救金玉堂一命——二者本就是等价的,何来亏欠一说?”   楼疏寒闻言慢慢收敛了笑意,按理说这笔买卖对他来说是划算的,可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并不高兴,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谢兄,你可真让我伤心,我原本以为……我们是朋友的。”   谢风扬好像早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稳如老狗:“我们当然是朋友。”   楼疏寒幽幽盯着他:“既然是朋友,你为何一定要我放过金玉堂才肯救我呢?”   谢风扬笑了笑:“我没这么说,就算你不放过金玉堂,我也会救你的。”   楼疏寒闻言脸色总算稍好了几分,却听谢风扬接着道:   “你是我的朋友,金玉堂也是我的朋友,俗话说的好,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所以他也是你的朋友——既然都是朋友,你就更不该杀他了。”   楼疏寒:“……”   谢风扬拍了拍楼疏寒冰冷的手,然后贴心用被子盖好:“以后大家都是好朋友了,打打杀杀的多不好,都住一个院子,最重要的就是团结。”   下午是柳梦棠柳夫子的课。   崔蒙那群不学无术的家伙难得来了个大早,然后围坐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时不时还抬头看一眼走廊,直到谢风扬的身影慢悠悠出现在拐角,他们这才轰地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崔蒙给左边的跟班疯狂使眼色,压低声音焦急道:“去啊,愣着干什么,就照咱们商量的办!”   跟班疯狂摇头,表示不敢。   崔蒙又看向右边的跟班,谁料对方趴在桌上倒头就睡,瞬间鼾声连天。   崔蒙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紧张抬头看向窗外,眼见谢风扬越来越近,把心一横干脆推开桌子站起身,自己亲自撸着袖子上了。   于是谢风扬走得好好的,正要抬脚跨过门槛,只见侧面忽然撞来一团黑影。他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躲避,但没想到那人就像认准了似的,结结实实扑进他怀里——   是崔蒙。   崔蒙佯装站立不稳,一只手却快如闪电探向谢风扬的衣襟,隔着衣料往他胸膛一通乱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硬的。   硬的。   不对呀怎么全是硬的?!!   崔蒙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缓缓抬起头,心中袭来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谢风扬正垂着眼看他,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声音温和得让人害怕:   “摸够了吗?”   崔蒙张了张嘴,呆滞地点了下头,又猛地摇头。   谢风扬缓缓抬起右手,然后在他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崔蒙愣愣道:“……手?”   “啪——!!!”   一记耳光又脆又亮,像过年时炸开的炮竹。只见崔蒙整个人被抽得凌空转了半圈,脸上迅速浮起一道鲜红的掌印,活像个人形大陀螺。   他踉跄两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然后眼皮一翻,彻底不动了。   学堂里鸦雀无声。   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只见谢风扬慢条斯理整了整微乱的衣襟,然后抬脚从崔蒙身上跨了过去,步履从容得像是刚才随手扇死了一只蚊子。   崔蒙的那群跟班见状齐齐惊恐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娘哎,谢风扬下手也太狠了!他们早就说了这只疯狗不能惹,崔蒙干嘛想不开去惹他啊?!   谢风扬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眼也不抬,懒洋洋出声: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抬去医舍?”   他并未指名道姓,那群跟班却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从位置上爬起,然后把昏迷半死的崔蒙抬去了医舍。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学堂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后排一个瘦高学子用书卷掩着嘴,侧身对邻座低声道:“谢兄这反应未免也太过激烈了些,若是男子,被碰下胸口何至于此?”   另一人接话,眼中闪着探究的光:“莫非……”   “莫非他真是女子?”第三个人压低嗓音,语气却掩不住兴奋,“女扮男装入书院——这可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潜明兄说他在后山捡到了女子用的裹胸布,我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是真的!”   靠门坐着的蓝衫学子却低声愤愤道:“荒唐!书院乃是男子进学之地,岂容女子混迹其中?我明日便去禀报夫子!一定要肃清学问之地!”   谢风扬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他正侧身与邻座的慕容龙泉说话,语气是面对崔蒙时绝不可能出现的温和有礼:   “等会儿散学后若得空,慕容兄不如和我一同去饭堂用膳?晚些时候,你我还可秉烛夜谈,切磋诗书。”   慕容龙泉闻言看向谢风扬,唇角噙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兄方才那一巴掌动静可不小,难道就不怕夫子责罚?”   谢风扬神色坦然:“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打了他是事实,夫子若要罚抄训诫也是应当。”   大不了回头让崔蒙他们帮着抄。   谢风扬话音刚落,耳畔就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5%】   【当前好感度:40%】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是个有趣的人,好感已超越普通同窗范畴,隐约生出些许暧昧的小泡泡了哟~】   慕容龙泉并未察觉谢风扬刹那的走神,微微颔首:“用膳一事,自然无不可。”   谢风扬趁势追问:“那秉烛夜谈……”   慕容龙泉温和打断:“怕是不便,毕竟孤男寡女……哦不,我的意思是更深露重,恐扰了谢兄休息,若有指教,我们白日商讨便是。”   谢风扬沉默两秒,然后缓缓低头,盯着桌子陷入了沉思。   ——慕容龙泉刚才是不是差点说了孤男寡女来着?   艹,他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女的吧??!   就在谢风扬一口狗血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只见柳梦棠柳夫子负手拿着书卷,缓步走进学堂,而令所有人诧异的是,他身后竟跟着一名身穿玄色箭袖常服的利落少年——赫然是已经离山多日的辜剑陵。   众人一时怔然。   面容还是那张面容,辜剑陵的眉眼却仿佛有了些许不同,昔日那份外露的少年意气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静的气质。就像一柄曾经光华四溢的剑,如今被收入鞘中,锋芒尽敛,却更显厚重。   柳夫子并未理会堂下各色目光,语气如常的道:“剑陵,下去寻个位置坐,你离山这些时日拖欠了不少课业,须得补上。”   辜剑陵拱手,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他转身朝堂下走去,因为崔蒙和他的那群跟班不在,有不少空位,可他的目光环视四周一圈,最后却定格在了谢风扬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辜剑陵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如从前那般冷硬倨傲,而是朝着谢风扬的方向,极深、极郑重地颔首。   随后,他掀起衣袍下摆,在谢风扬身旁的空位悄然落座,举止如常,神色平静。   可就在辜剑陵坐下的瞬间,谢风扬耳畔忽然响起系统近乎疯狂的提示音,差点把他的耳朵炸聋:   【叮!辜剑陵好感度 +2%】   【叮!辜剑陵好感度 +5%】   【叮!辜剑陵好感度 +8%】   【叮!辜剑陵好感度 +12%】   【当前好感度:???(数值过高,暂无法稳定显示)】   【状态更新:他将你视为恩人、知己,亦是乱局中唯一可信的人。此间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同窗,实在可歌可泣!】   谢风扬缓缓打出一串问号:“???”   然而还没等谢风扬从辜剑陵那边一连串的好感度轰炸中缓过神来,左耳又忽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游戏提示音——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3%】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2%】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5%】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 +1%】   【状态更新:他察觉到了辜剑陵对你非同寻常的注目与态度,似乎有些不想卷入这场复杂的三角恋里。他现在的心情摇摆不定,好感度起伏如潮,看起来很是犹豫踌躇,少年,能不能成功脚踩两条船就看你的本事了,勇敢羊羊,不怕困难!冲啊!!!】   谢风扬:“……” 第310章 修罗场   这堂课谢风扬堪称如坐针毡。   毕竟他是一名品德高尚的老师,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卷入这种疑似三角恋的狗血关系里。   尤其旁边的辜剑陵时不时就要往他这边看一眼,而辜剑陵一看,慕容龙泉也会似有所感地往这边瞥一眼,弄得谢风扬连头都不敢偏,只敢僵着脖子全程盯柳夫子讲课。   辜剑陵每看谢风扬一眼,好感度就涨一波。   慕容龙泉每看他们两个一眼,好感度就掉一点。   就在谢风扬第一百零三次不安调整坐姿时,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让他心脏骤停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辜剑陵”好感度已达圆满:100%】   【羁绊已确认:他对你一腔真心。】   【达成隐藏成就:金石为开。】   【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1】   谢风扬:“……”   说实话,活不活的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挺想死的。   当提示下课的古老编钟声从窗外幽幽传入时,柳夫子不紧不慢捋了捋胡须。他苍老的目光掠过满堂学子,最后停在了谢风扬身上,眼底透出几分罕见的欣慰。   ——此子虽天资卓绝、机辩过人,无奈上课总爱走神打瞌睡,已有数位夫子私下向他提过。今日难得见他一整堂课脊背挺直、目不斜视,显是悔改向学之心已起。   善哉,孺子可教也。   柳夫子微微颔首,眉目间少见蕴含一丝温和:“今日课毕,诸生散堂吧。”   他语罢偏头看向窗外,只见天色朦胧潮湿,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檐水如帘,远山藏雾,庭前花草皆笼在一片空濛中。   柳夫子缓缓吟道:“倒是应了那句‘雾锁重楼,雨湿烟芜’。”   他转身看向众人,意有所指道:“眼下正是黄梅时节,雨气绵延,最易侵体,尔等切记莫要贪玩戏水,晨昏需添衣物,无事不可往后山而去。”   他的重点在最后一句。   诸生自然无不应允,齐齐起身行礼:“谨遵夫子教诲。”   眼见柳夫子在一片恭送声离去,谢风扬不动声色后退,拔腿就往后门溜,但没想到辜剑陵速度比他更快,身形一闪直接拦在了门前:“谢兄。”   谢风扬脚步倏然刹住。   他抬眼看向挡在门前的辜剑陵,脸上先是讶然,随即浮现出一抹惊喜的笑意,仿佛刚才急着开溜的人不是自己:   “原来是辜兄啊,有事吗?”   辜剑陵望着他,唇瓣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谢兄这是要回学舍?”   谢风扬只想脱身:“正是正是。”   辜剑陵静了一息:“我们刚好顺路,不如同行?”   谢风扬一噎——差点忘了,他们住同一个院子来着。他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忽然想起还未用晚膳,正要和慕容兄一起去饭堂呢。”   辜剑陵神色不变:“我也未用,不如一起?”   谢风扬:“……”   明明是两个人的“约会”,最后却变成了三个人,实在拥挤沉闷且尴尬。   他们三人来到饭堂,各自打了饭,然后寻了一张桌子坐下。谢风扬全程埋头旋风干饭,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只想赶紧吃完赶紧回房待着。   辜剑陵见状将自己的炙肉往谢风扬的方向移了移:“谢兄,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   慕容龙泉静坐一旁,见状淡淡开口:“辜兄这次回来,比起从前好似变了许多。”   他记得辜剑陵以前对谢风扬的追求从来不假辞色。   辜剑陵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人总是会变的。从前双目蒙尘,许多事看不真切,如今……”   他视线转向一旁闷头扒饭的谢风扬,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刻意说给谁听:   “总算心明眼亮,知晓何人何事,最该珍惜。”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1】   谢风扬闻言,一口饭不上不下呛在了喉咙里,他猛地偏过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连脊背都弓了起来。辜剑陵和慕容龙泉见状皆是一惊,一个想抬手帮他顺气,一个端起茶盏想递给他,结果都被谢风扬疯狂摆手拒绝了。   “咳咳……别……咳咳咳咳你们……你们两个别过来……咳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一边拼命摆手,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急的。   金玉堂比他们稍慢一些来到饭堂,刚进门就看见谢风扬咳的撕心裂肺,他没多想,抱着怀里的布娃娃径直走过去在旁边落座:   “咦,你们在吃饭啊,带我一个呗。”   谢风扬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看向金玉堂,狠狠瞪着他,压低声音挤出一串又快又急的话:   “你眼睛是摆设吗?没看见这儿已经坐不下了?抱着你的娃娃去隔壁桌,再往上凑信不信我让你陪崔蒙一起躺着!”   没看见场面已经够乱了吗,还来添乱!   金玉堂闻言瞬间瞪圆眼睛,不明白谢风扬怎么忽然像吃了炸药似的,他哪里受得了这种冤枉气,把娃娃往怀里一搂,指着谢风扬怒声道:   “好你个谢风扬,你过河拆桥!你以为本公子乐意天天跟你吃饭?明明是你拿着棍子逼我,说什么必须寸步不离跟着,吃饭也得一块儿,晚上睡觉也不能出去,否则就打断我的腿。”   最!重!要!的!是!   金玉堂委屈指着自己,语气义愤填膺:“饭钱还顿顿都是我掏的!现在有慕容龙泉和辜剑陵陪你了,你有了新朋友,转头就嫌我碍眼是不是?你还欠了我一千两银子,你还!你现在就还……唔……”   谢风扬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金玉堂整个人往后仰了仰,谢风扬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把他捂死算了。   娘的!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暧昧的话了?!   他当初的原话明明是:站在离老子一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省得你被人剁了都不知道!   金玉堂这话一出来,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他私生活多混乱呢!   谢风扬一边死死捂住乱扑腾的金玉堂,一边对慕容龙泉扯出抹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意:   “慕容兄,你千万别误会,我和金兄平常打打闹闹惯了,嘴上没个把门——我私生活很正经的,从来不和别人玩暧昧,不信你回头去问楼兄。”   他说着,手下力道又重了几分,金玉堂被捂得直翻白眼。   慕容龙泉见状不由得顿了顿,他的目光在谢风扬和金玉堂之间来回打转,最后礼貌笑了笑,轻轻颔首:   “谢兄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叮!慕容龙泉好感度-1】   谢风扬:“!!!”   兄弟,不带你这么心口不一的啊!   辜剑陵却在这时放下了筷子。   他起身走过来,动作平稳却不容抗拒地分开了谢风扬的手,将金玉堂从钳制中轻轻带了出来。待金玉堂喘匀了气,辜剑陵才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   “谢兄欠你多少银子?连本带利,我替他还。”   金玉堂愣住了。   他看看谢风扬,又看看辜剑陵,胸口起伏得厉害——不是吓得,是气的。   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哪里稀罕什么一千两银子,都不够他做身衣服的,他在意的是谢风扬这个唯一肯和他玩的“朋友”。   虽然谢风扬平时对他非打即骂,虽然谢风扬经常对他言语恐吓,但对方是学宫里唯一一个肯和他玩的人,辜剑陵这副帮忙还钱的姿态落在金玉堂眼里,简直和撇清关系割席断交没什么区别了!   金玉堂双目喷火地看向谢风扬:“谢风扬,你说!”   谢风扬冷不丁被点名,罕见懵了一瞬。   说?他说啥啊?   “我……我没钱。”   窘迫.JPG   金玉堂眼睛瞪得溜圆,只觉得他这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让辜剑陵帮你还喽?好,你有本事今天从我屋子里搬出去,以后别吃我的喝我的,别住我的地盘!还有,那一千两是本金,连本带利你得还我两千两!”   他语罢重重冷哼一声,抱着金多多头也不回地走了,周遭顿时投来一片看热闹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四起。   谢风扬猛地转头,视线扫过那一张张写满兴味的脸,眼神倏地一沉:   “看什么看?没见过高利贷追债的啊?!”   语气不重,却让最近几桌人齐刷刷缩回了脖子。   是夜,月上中天。   谢风扬却没有回屋,而是坐在院子里捶桌痛哭:   “完了完了!都完了!慕容龙泉的好感度已经跌到8%了!再这样下去又得死!我好不容易刷那么高!死系统,你赶紧想办法!”   小黑蛇气的恨不得抽死他:【我能想什么办法?!谁让你乱搞男女……啊不对,谁让你乱搞男男关系?!脚踏两条船你也不怕翻死!】   谢风扬含泪抬头:“我乱搞还不都是为了你。”   【?????】   小黑蛇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TMD要不要脸?!】   谢风扬豁出去了:“我不要脸了,不能吃不能喝的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赶紧揺几个靠谱的军师过来想想办法,否则这局死了你可别赖我。”   小黑蛇心想他哪里认识多少人,能揺的都揺来了,想起剩下唯二的两个家伙,它坚定且抗拒地摇了摇头:【不行!你想都不要想!遇到点事就摇人,你让我在朋友间的面子往哪儿搁?!】   谢风扬愤怒拍桌:“到底是我的命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小黑蛇回以怒吼:【当然是我的面子重要啊!!!】   谢风扬心梗:“……” 第311章 死不瞑目   “算你狠!”   谢风扬憋了半天才撂下这么一句狠话,语罢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心想大不了和这条臭蛇拼个鱼死网破,看谁横的过谁,反正他也活了九百多次,怎么算都不亏。   推门进屋的时候,金玉堂居然还没睡,只见他臭着一张脸坐在桌边,仿佛专门在等谢风扬。手里还拿着一个紫檀木嵌金珠的算盘,在烛火照耀下发出一片闪瞎人眼的光芒。   谢风扬眼皮狂跳不止,直觉对方要闹幺蛾子:   “你干嘛?”   金玉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谢风扬,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白吃白住占我的便宜!”   他说完“哗啦”一下把算盘推到桌中间,指尖飞快拨动,金珠撞击声又脆又急,嘴巴不歇气的吐出一连串话:“这张金丝楠木床作价两万两,屋里的金丝琉璃屏风作价五千两,你每日吃的点心、饮的大红袍,一顿少说百两,还有你每天对我非打即骂,进行言语侮辱,至少给五百两的赔礼……”   他越说越快,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那叫一个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就算你只住了三个月,床算你折旧,花瓶算你损耗,饭钱给你抹个零——”   “啪!”   金玉堂最后一把拍停算盘,抬着下巴睨过来:   “统共两万九千八百两,谢风扬,你是现在搬,还是先把账结了?以后再想继续住下去,你每月至少给我交一千五百两银子!”   金玉堂一直坚信世界上没有用银子办不成的事,哪怕是交朋友也一样,他爹从小就是这么教他的。两千两辜剑陵可以帮谢风扬还,这么多银子他总还不起了吧?   只要谢风扬一直欠他的银子,这辈子都甭想和他割席绝交。   金玉堂想的很美妙,但他万万没想到谢风扬是个死穷鬼,压根不禁吓!   谢风扬早在听见那张金丝楠木床值两万两的时候就已经麻溜收拾衣服准备跑路了,等金玉堂那句“两万九千八百两”砸下来的时候,谢风扬已经拎着包袱闪到了门口,怀里还抱着他的那口熬药铜锅。   “行。”   谢风扬点点头,干脆利落,   “我搬。”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金玉堂拿着他家祖传的金珠算盘,瞠目结舌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吧?他……他这就跑了?!   谢风扬如果知道金玉堂的心理活动,肯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废话,两万九千八百两,搁谁谁不跑?他砸锅卖铁都还不上好吗?!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有口锅。   夜雨初歇,庭院里难免多了几分料峭寒意,周遭静悄悄一片,细看每个人的屋里都亮着灯。   谢风扬肩上背着包袱,怀里抱着一口药锅,内心琢磨着该去谁那里借住一晚。   首先排除辜剑陵,现在是死也不能和他牵扯了。   其次排除慕容龙泉,不能让本就不多的好感度雪上加霜。   金多多?管他去死。   行,就剩一个了。   谢风扬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径直走到角落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扉无声滑开一道缝隙,药奴那张惯无表情的脸半掩在阴影里:   “谢公子深夜叩门,可有要事?”   谢风扬神情严肃,缓缓颔首——如果不看他肩上的包袱和怀里那口显眼的铜药锅,倒真有几分济世名医的架势:   “我曾经答应为楼兄调理腿疾,近来夜雨连绵,寒气侵骨,恐他旧疾反复。再加上施针用药步骤繁复,需要时时看顾,我思来想去,还是搬来和他同住更为便宜。”   药奴:“……”   谢风扬:“不用客气,医者仁心,应该的。”   药奴:“……”   可能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药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正准备拒绝,但没想到身后屏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温雅得如同月色:   “谢兄请进。”   药奴又是一怔,反应过来只能接过谢风扬身上的包袱,然后恭敬将他引入内室。   屏风后方,楼疏寒尚未歇下,他穿着一身素白寝衣,背靠软枕,膝上放着一个紫檀雕花的敞口木盒,盒底铺着木屑与烘暖的丝絮。一条墨玉般漆黑的小蛇正盘踞其中,晶莹剔透的红瞳在烛光下流转着潋滟的光泽,发出细若游丝的嘶嘶声。   楼疏寒拿着细长的银镊,漫不经心从旁边的白瓷碟中夹起一小片鲜红的生肉,递到蛇的嘴边喂食,听见谢风扬入内的动静,他并未抬眼,只是微微勾唇:   “谢兄打算与我共住一处?”   谢风扬打从进屋后就开始四处寻找有没有能打地铺的地方,最后发现窗边有一张贵妃榻,小是小了点,但凑合也能住。他掀起衣袍下摆落座,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微微点头:   “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应了要治好楼兄,自然不能言而无信,从今日起我便与你同住一屋,直到你病情痊愈为止。”   “谢兄真乃信人也。”   楼疏寒低低赞叹出声,却不知藏着几分真心,他长睫轻抬,那双狐狸眼慢悠悠看向谢风扬,语气稍显担忧:   “只是你忽然搬过来,会不会惹得金兄心生嫌隙,如果让他误会就不好了。”   谢风扬内心苦的一批,面上还得强装没事人:“没事,不误会,不误会。”   两万九千八百两的误会,谁爱住谁住吧。   “那……如果慕容兄误会了呢?”   楼疏寒此言一出,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   谢风扬缓缓抬头——对呀,慕容龙泉误会了该怎么办?好感度剩的本来就不多了,万一对方又误以为他和楼疏寒乱搞男男关系,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楼疏寒把谢风扬的反应收入眼底,他一言不发放下银镊,用锦帕擦了擦手,淡淡挑眉:   “谢兄不如先回去想明白了,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同住?”   谢风扬还能回哪儿去,有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他轻咳两声,正色道:   “楼兄何出此言?谁人不知你品性高洁、惊才绝艳,是学宫里出了名的翩翩君子。慕容兄就算对旁人有疑虑,又怎会疑到你的身上?”   他语气愈发恳切,一片真心实意:   “再说了,如果真有什么误会……届时还请楼兄替我解释两句,就说我是为替你诊治腿疾,才不得已同住一屋。”   这样既能找个地方住,说不定还能顺带着在慕容龙泉那儿刷点“医者仁心”的好感度。   谢风扬在心里美滋滋拨了拨算盘,觉得自己这步棋走的也不算太差。   楼疏寒微微一笑:“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的住处潮湿偏僻,又没有多的床,只能委屈谢兄在小榻上将就几日了。”   谢风扬拱手:“哪里哪里,是我叨扰了楼兄才是。”   就这样,谢风扬总算暂时找到了一处落脚的地方,楼疏寒命药奴把贵妃榻上的棋桌撤下来,又用新的被褥铺垫了一番,形成了一处临时居所。   谢风扬一向没心没肺,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灯烛吹熄之后,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唯闻檐下残雨滴答。   楼疏寒一直静静盯着谢风扬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后半夜才终于躺下。与此同时,院子里其余几人也是全无睡意,金玉堂指天骂地骂了一晚上,辜剑陵枯坐一夜,慕容龙泉心事重重,抄了一整夜的经书。   谢风扬对此全然不知,因为第二天早上他刚睡醒就被柳夫子派小童叫去了古心斋,据说是因为他无故殴打同窗,害得崔蒙在医舍昏了一天一夜还没醒,多半是去受训斥的。   “公子,为何允他同住?”   药奴将新沏的茶轻轻搁在案边,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低声道:   “此人……恐会扰乱我们的布局。”   屋内烧着炭火,楼疏寒正倚在谢风扬昨夜睡过的贵妃榻上下棋,他闻言眼皮未抬,只将手中一枚黑子徐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声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下去。”   药奴骤然噤声,垂首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言。   楼疏寒又捻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盘上空悬片刻,尚未来得及落下,就听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楼兄这是在对弈?”   他指尖一顿,循声望去,却见慕容龙泉不知何时立在了廊下窗外。   楼疏寒唇角微扬,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闲来无事,消磨时间罢了,慕容兄今日倒是得闲。”   慕容龙泉闻言静默一瞬,目光掠过室内陈设,这才迟疑出声:“听闻……谢兄昨日搬来与楼兄同住了?”   楼疏寒颔首,指尖闲闲拨弄棋篓:“我一向患有腿疾,谢兄又略通岐黄之术,他说近日阴雨连绵,担心我旧疾复发,住进来也好日夜照应。”   他说着顿了顿,   “我总觉得太劳烦他,可谢兄说什么也不听,执意要住进来。”   风过林梢,发出沙沙清响。   慕容龙泉闻言,目光在楼疏寒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他唇角仍噙着温雅的弧度,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   “谢兄……似乎待楼兄格外不同?”   楼疏寒垂眸未答,将指尖那枚棋子轻轻落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他眼睫微敛,唇角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竟似有些赧然。   慕容龙泉望着那枚定局的棋子,唇边的笑意淡了三分。他静立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后退两步,长袖轻拂:   “楼兄且忙,我先告辞了。”   此刻古心斋内,柳夫子正把谢风扬骂得狗血淋头,谢风扬则老老实实站在墙角罚站,看似在认真垂首听训,实则眼神放空,神游天外。   就在这时,他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系统提示音,惊得他瞬间抬起了头——   [警告!警告!目标慕容龙泉好感度急剧恶化!]   [当前好感度:-20]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朝秦暮楚、轻浮浪荡,是四处留情的中央空调,花心大萝卜。]   [系统判定:攻略失败!]   谢风扬缓缓瞪大眼睛:“????”   啥玩意儿?他又死啦? 第312章 楼兄,我对不起你   谢风扬不是第一次死,但这绝对是他死的最懵逼的一次。   他大清早啥也没干呐,连慕容龙泉的面都没见着,这就莫名其妙死了???   柳夫子见他瞪圆了眼、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只当他是冥顽不灵、毫无悔意,手中戒尺“啪”地一声重重敲在案上,震得人耳朵发麻:   “谢风扬!你可知错?!”   老夫子须发微颤,声音难掩怒气:   “同窗论学,纵有龃龉,应当以理服人、以德化之。安可逞匹夫之勇,拳脚相向?!如此暴戾之气,与市井斗殴之徒何异!”   “今日若不严加惩戒,他日你是不是还要刀剑出鞘、血溅书院?!礼法何在?院规何存?!”   谢风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夫子息怒,学生知错。”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瞥向看向半空中的游戏界面,心想那个恋爱大转盘怎么还不出来,也不知道这次会抽中哪个挨千刀的。   柳夫子却已冷声宣判:“即日起,你将《君子三义》抄写五十遍,院规抄写五十遍,十日后交予我案前,你从前罚抄让人代笔我就不与你计较了,这次若是也敢让同窗捉刀,你就去把藏书阁里的三万卷书全部抄一遍,何日抄完何日下山!”   谢风扬闻言一惊,抄完才能下山?那他抄到书院所有夫子出殡了也抄不完啊!   谢风扬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夫子,只抄一本行不行?”   不能让人捉刀代笔,他撑死只能抄一本,两本简直是要他的命。   柳夫子目光如炬:“你还敢讨价还价?!”   谢风扬试图挣扎:“学生不敢,只是五十遍太多了,三十遍行不行?”   别看柳夫子是读书人,这年头读书人的心才狠,他年轻的时候口诛笔伐说不定也骂死过不少政敌,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严师:“六十!”   谢风扬急了:“别,四十,就四十怎么样?”   柳夫子声音顿冷:“八十!”   谢风扬连忙摆手:“别别别,五十就五十!”   柳夫子见他还敢讨价还价,把戒尺往桌上重重一摔:“一百!”   谢风扬:“???”   艹!一百遍?这糟老头真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么好的本事怎么不去做生意,跑来教书,他去做生意说不定金家的全国首富都得让给他当了!   反正游戏也要读档重来,谢风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干脆撸起袖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死老头!我就是不抄你能奈我何?!”   他话音落下,整个书斋顿时一片死寂。   柳夫子原本面向窗外,闻言不可置信转身看向谢风扬,他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那双苍老满是褶皱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圆,惊疑不定抬手指向谢风扬:   “你……你刚才说什么?”   谢风扬字正腔圆又重复了一遍:“死老头——老子不抄了!!”   谢风扬是真的气昏了头,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知不知道《君子三义》有多少字?!你知不知道《院规》又有多少字?!两本加起来共一万九千六百八十四个字,我平均五秒写一个字,也就是说二十七个小时不眠不休才能抄完一遍,你让我十天给你抄完一百遍,你怎么不让我十天带着乙斋出征去把皇宫给你打下来呢?!”   谢风扬豁出去了,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我打了崔蒙,是,我打了崔蒙,但那又怎么样?!抛开崔蒙挨打的事实不谈,你也不能这么体罚学生啊!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也是以身体为代价,没有任何意义!你还不如让崔蒙过来揍我一拳呢!”   柳夫子听得目瞪口呆,指着谢风扬“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天地君亲师,是古人最为敬奉的东西,他活了这么多年,整个学宫也没有哪个学子敢这么和他拍桌子叫板。   谢风扬骂完堪称神清气爽,毕竟前面九百多次重生的时候他没少被这个糟老头罚抄,这回总算找回场子了。他对着柳夫子冷哼一声,拍拍屁股扭头就走,只觉得外面阴雨连绵的天气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眼。   “系统!启用重生机会,开始抽取攻略目标!”   [叮!检测到您有一次重生机会,已自动为您启用!即将开始抽取下一任攻略目标!]   [叮!抽取结束!]   [缘定三生·本轮天命目标已锁定!恭喜玩家,您本轮的攻略对象是——]   系统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金玉堂。]   谢风扬脚步骤停。   他缓缓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三秒。   然后默默咽下喉头那口老血。   ——这狗系统是故意的吧?早不抽晚不抽,偏偏在他跟金玉堂撕破脸、把人得罪透了的时候,告诉他要去攻略这位活爹?   谢风扬偷偷调出面板,瞥了一眼金玉堂那已经跌到个位数的好感度——貌似还在往下掉。   他当机立断:   “立刻回档!就把进度调到我在饭堂跟他吵架的那天!”   [……]   系统罕见沉默了。   谢风扬以为它没听清,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回档。”   这一次,系统终于有了反应,却是一行冰冷机械的提示:   [指令接收,正在检测回档节点……]   [抱歉,因当前在线玩家数量过多导致卡顿,回档功能暂时受限。]   [请选择:1. 继续当前进程;2.提交错误报告,并冻结当前时间线(等待时间:未知)]   谢风扬:“……”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   柳夫子正站在廊下,胡须气得直抖,脸色比锅底还黑。   系统界面还在眼前飘着,光标不紧不慢地闪烁,谢风扬盯着那句“回档功能暂时受限”的字,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眼皮一翻,身子晃了晃,像在寒风中打摆的柳条,“噗通”一声,笔直地朝后倒了下去。   “砰。”   结结实实,躺平了。   世界彻底安静了。   门口守着的童子见状一惊,连忙上前搀扶,急声喊道:“柳师!不好了,谢公子忽然晕过去了!”   柳夫子正气得胡子直翘,闻言脱口骂道:“孽障!让他晕着去!”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觉不妥,狠狠一甩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还不叫人抬去医舍!”   两名童子只得唤来附近巡逻的武卫,七手八脚把谢风扬抬去了医舍。大夫替他诊了脉,捋着胡子沉思半晌,只道是急火攻心,歇歇便好。   等谢风扬再睁眼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一名医童正在旁边用铡刀切药材,他见谢风扬苏醒,连忙上前替他搭了一下脉:   “谢公子莫急,你只是一时急火攻心而已,喝几副汤药,静养便无碍了。”   谢风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身一把抱住枕头,把脸埋进去,失声痛哭了起来,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泪流。   小童惊得瞪圆了眼——他也没说什么重话呀?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他手足无措地凑近,结结巴巴地安慰:“谢、谢公子,您别难过啊……这、这又不是绝症……柳夫子还说了,让您醒了明日去见他……”   谢风扬闻言哭声猛地一顿。   下一秒,他哭的更大声了。   小童吓得连退三步,脸色发白,再不敢多留,转身就溜出了医舍,连门都忘了带上   【别哭了,不嫌丢人!】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忽然从耳畔响了起来。   只见小黑蛇的身影在半空中浮现,尾巴甩了甩:【我就知道你这倒霉催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谢风扬悲愤抬头:“我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现在怎么办?读档读不了,明天我说不定就要卷铺盖滚出学宫了!”   他越说越伤心,简直想用头撞墙。   小黑蛇沉默一瞬,也是愁得抓耳挠腮:【办法总会有的……大不了,大不了我帮你摇人想办法?】   “你现在知道摇人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谢风扬气得声音都高了八个调,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大鼻泡进到嘴里你知道甩了!汽车撞墙你知道拐了!股票涨了你知道买了!——我现在人都死了,你摇那些狗头军师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气,干脆一把摔开枕头,跳下床榻就往门外走:   “你走!老子不用你摇人!我就不信没你那些狗头军师,我还完不成这破任务了!”   他说完趿拉着鞋子,头也不回地朝斋舍走去。   隔壁屋里,崔蒙刚好悠悠转醒,他一睁眼就看见谢风扬阴着张脸,一阵风似的走了出去,“咯噔”一声又吓晕了过去。   谢风扬一路怒气冲冲往回走,夜里下起了雨,冷风裹挟着雨丝将他衣服都飘湿了半边。等走到楼疏寒的住处时,他的情绪才勉强平静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室内药香氤氲,烛火温静。   药奴正垂首在一旁烹茶,红泥小炉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楼疏寒则斜倚在他昨夜睡过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沉吟。   听见谢风扬进来的动静,他不紧不慢抬眸打量了一眼,这才缓缓落子,嗓音轻缓:   “谢兄这是从何处归来,瞧着似乎不大高兴?”   他是个敏锐的人,一进门就嗅到了谢风扬身上有些低迷的情绪。   谢风扬现在其实也缓过来一些了,他掀起衣袍下摆在楼疏寒身旁落座,思考片刻,忽然用一种殷勤得有些怪异的态度帮楼疏寒掖了掖腿上盖着的白色狐裘,温声细语道:   “那个,楼兄,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楼疏寒瞥了眼他的动作,唇角微弯:“谢兄但说无妨。”   谢风扬喉结动了动:“就是……我可能得搬回去,与金兄同住了。”   楼疏寒没说话。   他唇边那抹笑意仍在,那双幽黑的眼眸静静盯着谢风扬,原本拈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指尖轻轻一松——   “哗啦。”   一枚白玉棋子落回棋篓,撞出一声清凌凌的脆响。   谢风扬的心脏莫名跟着狠狠哆嗦了一瞬。 第313章 我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楼疏寒倒没有生气,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斯文,不紧不慢:   “谢兄莫不是嫌弃我这屋舍简陋清苦,比不上金兄那儿锦衾帐暖、珍馐罗列?”   “怎么可能,”谢风扬下意识挺直脊背,“我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是吗?”   楼疏寒语气轻淡,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他右手虚虚覆在棋篓上方,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里面的棋子,玉质的棋子相触,发出略显突兀的“哗啦”声。他眼帘半垂,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那谢兄便是嫌弃我这个废人,病骨缠身,连衣食住行都需要奴仆侍奉,怕我……拖累了你。”   他最后四个字说的极轻,落在谢风扬耳朵里却是有些不太妙:   “楼兄何出此言,我既然答应了要治好你,就一定说到做到,又何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方才只是与你说笑罢了,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谢风扬说完似乎是怕楼疏寒不信,直接赌咒发誓了,   “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我若是一日治不好你,就一日不离开这里——你就算拿棍子赶,我也绝不挪窝!”   谢风扬已经把金玉堂那个活爹得罪惨了,可不能再把楼疏寒给得罪惨,风水轮流转,万一下局抽到对方,那才是真的哭都没地方哭。   楼疏寒语气迟疑:“这样恐怕不大好吧……万一慕容兄误会了怎么办?”   谢风扬强忍着心酸摇头:“没关系,都过去了,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吧。”   楼疏寒关切询问:“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你和慕容兄莫不是有什么心结?若是有,说开了也就好了。”   谢风扬心想问得好,他也不知道和慕容龙泉有什么误会,今天连面都没见好感度就跌负了,简直是死不瞑目。   谢风扬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抬头看向楼疏寒:“楼兄,你今日见过慕容兄了吗?”   楼疏寒唇边浮现一抹浅淡的弧度,微微摇头:“我今日一直在窗边下棋对弈,不曾踏出屋门半步。”   谢风扬狐疑:“真的吗?”   楼疏寒:“真的。”   谢风扬:“你发誓。”   楼疏寒:“……”   楼疏寒淡淡挑眉:“谢兄若是不信,又何必问我?莫不是疑我故意在慕容兄面前说了些什么,败坏你们二人的情分?”   谢风扬就是这么怀疑的,但他不敢说。   “哪里哪里,楼兄高风亮节,怎么会做这么下流无耻的事,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随口一问。”   楼疏寒闻言不语,只是笑望着谢风扬,放在棋篓里的指尖却悄无声息缓缓收紧,等再松手时,里面的一枚棋子已经变为了齑粉。   他面不改色收回手,假装没有听出谢风扬的指桑骂槐:   “那从今以后,我可就仰仗谢兄了。”   夜半,骤雨忽至。雨丝密密敲击着庭院老树,檐下水幕如瀑。寒气穿透窗缝,悄无声息渗进屋内,让本就潮湿阴暗的环境更添几分冷清。   楼疏寒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卷《甘石心经》,他长睫垂落,在烛火照耀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间偶有低咳泛起,但都被他抬手用拳虚虚抵住,化作几声压抑的闷咳。   药奴见状,默默将屋角的火炉拨得更旺了些,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床厚厚的狐毛褥子,轻轻覆在他膝上,试图抵挡几分寒意。   谢风扬正坐在那口紫铜药锅旁,手里捏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对准炉口扇风。锅中药液已熬得浓稠,翻滚间散发出苦色的气息。他瞧见药奴的动作,戏谑开口:   “都铺上四层了,再添,夜里怕不是要压得你家公子喘不过气来。”   药奴闻言回头冷冷瞥了谢风扬一眼,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寒意却是丝毫不少。   楼疏寒倒未动气,只将手中书卷又翻过一页,目光未离字行,声音淡得像一缕风:   “撤下吧,着实沉了些。”   药奴神色这才微动,低声告了句“是”,他连忙上前将那床狐褥取下收在一旁,动作间飞快看了眼楼疏寒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回阴影里。   谢风扬见状停下扇子,炉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明暗暗间,那双眼睛格外明亮。他盯着楼疏寒手里的那卷书,忽然开口:   “楼兄这畏寒的症状,倒不全是因病所致。”   楼疏寒翻书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谢风扬脸上。   “哦?”   他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听出了一丝兴味,   “谢兄有何高见?”   谢风扬却不答,只将折扇利落一收,搁在案几上。他取来一个青瓷小碗,从铜锅中舀出半碗滚烫的药液,又扯开一卷素白纱布,这才起身走到楼疏寒的床边落座。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有些变了形。   谢风扬把碗放在矮桌上,用竹篾将里面粘稠的药汁搅匀,然后仔细涂在纱布上,动作看起来格外熟稔。他一边涂,一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楼兄久病成医,自然知道医毒相通这个道理,不过——”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楼疏寒:   “依我来看,病是病,毒是毒,终究是两码事,若是毒入肺腑,却一直按风寒顽疾来治,那便是力气用错了地方,吃再多药也是徒劳。”   他话音落下,楼疏寒尚未如何,立在角落的药奴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他起初以为谢风扬不过是个满口胡言的骗子,没想到对方竟真的通晓几分医理,一言就道出他家公子中的是毒而非先天病症。   这人到底是哪方势力?闯进学宫又是为了什么?   他暗藏几分心惊地看向自家公子,却见楼疏寒只是静静望着谢风扬,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恍惚间,轻轻叹息了一声:   “谢兄,我早该知道……当初用金玉堂的性命和你做这笔交易,是对的。”   他以拳抵唇,控制不住溢出几声低咳,等到气息稍平,这才缓声道:   “你说得不错,我中的,确实是毒。”   只这一句话,便再没了下文。   至于他为何中毒、又是何人所下,楼疏寒只字未提,仿佛那是一个早已尘封、不可触碰的隐秘。   谢风扬也并未追问。他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浸透药汁的纱布,待温度晾得适宜了,才轻轻掀开楼疏寒膝上厚重的被褥。   烛光下,映出一双清瘦得有些变形的膝盖,苍白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的轮廓,即便盖了那么多层褥子,触手仍是一片冰冷的凉意,仿佛寒意早已渗进了骨髓深处。   谢风扬眼眸低垂,把温热的纱布仔细覆上对方冰凉的膝盖,带着余温的药液紧贴皮肤,引得楼疏寒微微一颤,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还是因为别的。   谢风扬按住药布,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再把另一条腿的膝盖也原样敷上,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楼疏寒不知何时早已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望着谢风扬低垂的侧脸,没由来开口:   “这书院里的学子,所求大抵相似。”   “出身寒门者,期盼一步登天,封侯拜相;家道中落者,心心念念重振门楣,再复先祖荣光;至于本就权势在握者……也不过是想将眼前的富贵荣华,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要将眼前人看透,声音低沉:   “那么你呢,谢风扬?”   谢风扬闻言缠纱布的动作一滞,随即又恢复正常,他将最后一段纱布利落打了个结,却听楼疏寒继续问道:   “你入这书院,既不汲汲于功名,似也不屑攀附权贵,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声,与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谢风扬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抬头看向楼疏寒,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   楼兄,你误会了,我不是事业脑,是恋爱脑,对封侯拜相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满心盘算的也不过是该怎么把你们一个一个攻略下来吧?   “我么……”谢风扬拖长语调,仿佛在琢磨怎么编一个合适的答案,“不过是觉得,这书院挺有意思,里面的人也有意思。”   楼疏寒眼帘轻掀:“辜剑陵有意思?”   谢风扬点头:“有。”   楼疏寒:“慕容龙泉有意思?”   谢风扬:“有。”   楼疏寒:“金玉堂也有意思?”   谢风扬:“自然也有。”   楼疏寒静默片刻,目光落回谢风扬脸上,声音轻缓:“那我呢?”   谢风扬:“……”   他眨了眨眼,没料到楼疏寒会将话头引回自身,怔了怔才迟疑道:“呃……楼兄自然也有。”   #雨露均沾应该没错吧?#   楼疏寒闻言,唇角虽然噙着一丝淡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如此说来,在谢兄眼中,我与他们并无不同?”   谢风扬再傻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点头了,一通马屁输出:“怎么可能,楼兄翩翩君子,惊才绝艳,简直是世间少有,远非旁人可比,又怎么会与他们一样呢。”   谢风扬自认这番话说的恳切,对方应该满意了,谁料楼疏寒今天却像是吃错了药似的,饶有兴趣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谢兄曾给辜兄写过书信寄情,又常寻慕容兄品茗论道,平日还与金兄形影不离,为何独独对我——”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始终这般疏远?”   “…… ”   谢风扬装傻装不下去了,脸上的玩笑之色终于褪尽。他沉默片刻,整了整神色,抬眼正视楼疏寒,目光坦荡:“楼兄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楼疏寒却只是抿唇望着他,一言不发。   是啊,他想说什么呢?   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楚。   他或许只是想问问谢风扬——   那个只知练剑的莽夫辜剑陵,那个满口经纶的书呆子慕容龙泉,还有那个眼里只有黄白之物的金玉堂,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费心周旋,趋之若鹜?   他也想问问谢风扬——   是我不够好吗?   为什么你宁可去帮助那些不如我的人,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他们破坏我的布局,也不愿与我成为同路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寒气丝丝缕缕沁入骨缝。这样湿冷的天气,于他而言最是难熬。恍惚间,楼疏寒想起了自己十岁前在辽东的日子——   那里有铺天盖地的雪原,他曾在凛冽的风中策马驰骋,挽弓猎鹰。可自从来到这天子脚下,卷进那波谲云诡,反倒连一场夏季的冷雨都成了酷刑。   万千思绪在胸中翻涌,最终却都沉寂下去,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便失了体面,也断了自己的退路。   楼疏寒闭上眼,声音轻得险些被窗外滂沱的雨声盖过:“罢了。”   他说,   “没什么。”   他不是可怜虫,不需要谢风扬这个泥菩萨来救。 第314章 验明正身   翌日清早,下了一夜的骤雨终于停歇,庭院中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水痕。檐下残雨滴答,落进角落里的一口青瓷大缸,惊得里面养着的几尾红鱼倏地散开。   楼疏寒醒的比平日更早些,他照旧倚靠在床榻的软枕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静静翻阅,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袭白衣,病骨沉疴。   似仙似鬼,似人似妖。   谢风扬睡在躺在那张贵妃榻上,借着转头的动作偷摸掀起眼皮看向楼疏寒,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对方周身气压有点低。   ——想想也是,自己老和另外三个玩,偏偏不带着他一起,显得好像孤立他似的。   谢风扬静悄悄掀开被子起床,然后穿好靴子,思考着有没有什么能让对方一起参与进来的活动,最后主动发出邀请:   “楼兄,我去洗脸,你要不要一起?”   楼疏寒淡淡拒绝:“不必。”   谢风扬:“吃早饭呢?”   喁稀団3   楼疏寒:“不饿。”   谢风扬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写柳夫子布置的课业吧?”   楼疏寒:“写完了。”   谢风扬:“……”   (▼ヘ▼#)最讨厌你们这种偷偷努力的人了!!!   谢风扬只能悻悻起身,独自去廊下漱口洗脸,结果刚洗一半,就见平日跟在柳夫子身旁侍墨的小童走了过来,他头上左右各梳一个丸子头,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偏偏喜欢故作老成,双手交叠身前,一板一眼道:   “谢公子,夫子让你即刻去古心斋一见。”   谢风扬蹲在台阶前,偏头吐出一口青盐,声音含糊不清:“知道了,等会儿就去。”   小童眉头一拧,板着脸道:“师长有命,当疾步而往,岂可迁延?”   谢风扬不紧不慢用布巾擦嘴,然后抬眼看向他,语气玩味:“小友可知,木头硬还是棉花硬?”   小童一愣,不知他何意,仍老实答道:“自然是木头硬。”   谢风扬点点头,又问:“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小童迟疑瞥了眼他的手:“你的拳头硬。”   谢风扬身子微微前倾:“那我再问你,我的拳头硬还是你的脑袋硬?”   小童下意识道:“自然是你的……”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什么,急急捂住了嘴,瞪圆眼睛惊恐看向谢风扬。   谢风扬欺负起小孩相当得心应手,见状微微一笑,语气轻柔瘆人:“再催,我就试试你脑袋是不是真的那么硬,听明白了吗?”   他以为对方该识趣离开了,但没想到那小童怔怔看着他,眼圈一红,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朝着古心斋的方向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哭喊:   “夫子!夫子救命啊!谢公子、谢公子他要砸碎弟子的脑袋呜呜呜——!!”   谢风扬:“……”   他望着那道连滚带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缓缓抬手,揉了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   得,这下罪状又多了一条。   谢风扬只好扔掉布巾,朝着古心斋的方向走去,他刚才只顾着洗漱,直到现在才察觉几分异样。   ——太静了。   金玉堂、辜剑陵、慕容龙泉的屋子全都门窗紧闭,连人影也没瞧见。不仅如此,就连前往古心斋的路上也出奇安静,平常总能看见学子们三五成群,今日却只有武卫照常巡守,一个学生都没瞧见。   就好像……所有人忽然被什么事一齐召走了似的。   直到谢风扬走到古心斋院门前,眼前的景象才给了他答案。   只见院内乌泱泱挤满了人,刚才还不见踪影的学子此刻全都聚集在这里,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谢风扬站在人群最外层,他透过间隙往里看去,只见几名学子正聚在门前争执,领头的那人身影颇为熟悉,赫然是乙斋的赵潜明。   此人月前曾在后山捡到一块被水泡烂的白色长布,自那之后便神神叨叨,总疑心书院里混进了女子,今日竟带着几个同窗直接闹到了柳夫子跟前。   赵潜明立在阶下,手中托着那团湿漉漉、边缘糜烂的残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学宫乃清净向学之地,如今却有女子混入的流言,无论真假,皆已扰得人心惶惶。”   他朝着柳夫子躬身一礼,语气愈发恳切:   “男女大防,自古有训,若真有女子乔装混迹,与我等同室而居、同堂而学,成何体统?学生恳请夫子彻查此事,以正视听,平息谣言,还学宫一个清净。”   柳夫子在台阶上负手而立,只是不知为何,他双目微阖,始终一言不发,就像一尊苍老的石像。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聚在院中的学子却无一人挪步,所有人都被赵潜明那番话惊得面面相觑,眼底全是不可置信的惶然。   谢风扬立在人群边缘,望着赵潜明手中那团在雨水中更显污糟的残布,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柳夫子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眸似有感应般,直直投向人群后方——那目光仿佛在谢风扬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仿佛只是随意掠过。   “一块残布罢了,”柳夫子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平静,“许是山风卷来,又或是溪水冲下的无主之物。”   赵潜明却有些死心眼,仍是执着躬身:“虽是无主之物,可这分明是女子裹胸所用,流言既已四起,人心浮动,学生斗胆,仍请夫子彻查全院,以正视听。”   柳夫子一动不动,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学子,语气严厉:   “尔等既求彻查,总该给个名字出来。查,需有名目;证,需有实据。难不成要令全院学子解衣验身、翻箱倒柜,逐一盘查?”   他微微摇头,明显不赞成此举,   “尔等皆为读书明理的君子,当知‘自重’二字。君子不徒自重,亦当重人。若因捕风捉影之言,便行此冒犯之举——岂非自毁清誉,亦损同窗之谊?”   赵潜明一时语塞,面露难色:“这……”   其实他并非毫无头绪。自从那日谢风扬当众掌掴崔蒙后,书院早就流言纷纷。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谢风扬。   可这话若由他亲口指认,未免太过直白,也太过得罪人,倒不如借夫子之令,让全院一并验身,届时真相大白,谁也怨不得他。   雨丝越来越密集,他垂首斟酌着词句,终究未敢直言,只含糊道:   “学生不敢妄指……只是流言汹汹,若不能彻查,只怕人心难安。”   言下之意,仍是盼望着夫子能下令全院验身。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最外圈响起:   “借过,借过——劳烦诸位同窗让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风扬不紧不慢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一身蓝衫半湿,神色却从容得很,等挤到人前,这才抬眼环顾四周,目光在赵潜明身上顿了顿,讶然道:   “潜明兄?这大雨天的,你不回书斋温书,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赵潜明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谢兄有所不知,咱们书院里恐怕有人女扮男装,鱼目混珠呢。”   “哦?是吗?”谢风扬像是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东西,忽然惊奇出声,“咦?我的布条怎么在你这儿?”   他话音落下,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赵潜明更是愣住:“你说什么?这……当真是你的东西?”   他早疑心此物与谢风扬有关,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当众认下。   谢风扬坦然点头:“是啊,这是我的,怎么了?一条白布而已,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赵潜明冷笑:“谢兄何必装傻?这分明是女子裹胸所用,你一个男子,要它何用?”   谢风扬似笑非笑反问;“这不就是条白布吗?怎么就只能裹胸了?我有旁的用途不行吗?”   赵潜明咄咄逼人:“这么长的布,你有什么用途?”   谢风扬却语出惊人道:“上吊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摇头晃脑道:“书院课业繁重,我压力大的时候就想上吊,等想开了,就解下来悬梁刺股,怎么,你还不许我备条三尺白绫了?”   他这番话堪称惊世骇俗,众人呆呆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潜明更是憋红了脸气急败坏道:“诡辩!你这是诡辩!”   事已至此,他索性撕破脸皮,转身朝柳夫子深深一揖:   “夫子,实不相瞒,近日流言四起,皆因谢风扬一人而起!学生听闻他私藏女子丝巾、偷用女子脂粉,行事诡异,分明是女扮男装混入书院!”   他抬起头,言辞愈发激烈:   “学生此前隐忍不言,是唯恐伤了同窗情分,可如今他竟大言不惭,视院规礼法如无物!恳请夫子验明正身,若确为女子——”   赵潜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当将他逐出书院,以正视听!”   他话音刚落,一股大力骤然袭来,辜剑陵不知何时走出人群,一把揪住赵潜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得几乎双脚离地,眼底寒光凛冽,难掩怒火: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潜明被他拽得呼吸一窒,却仍是壮着胆子道:“谢风扬若真是女子,自当逐出书院!我、我说错了吗?!”   金玉堂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就谢风扬那个一拳头能捶死野猪的操蛋样子,怎么可能是个姑娘家?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给辜剑陵加油助威。   他抱着布娃娃,踮着脚,压着嗓子在一旁低声助威:   “打!打!打死他!”   就在这时,柳夫子终于皱眉出声:“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满院倏然一静。   他转向谢风扬,目光如电:“赵潜明说你女扮男装,你可有话说?”   谢风扬挺直脊背,眼神却飘了飘:“学生行得正坐得直,是男是女自己清楚,没什么可遮掩的。”   赵潜明冷笑:“既然如此,你敢不敢当众脱衣验明正身?!”   他话音刚落,谢风扬手中的铁藤鞭就“啪”地抽在他膝盖处,疼得赵潜明惨叫一声,原地蹦起。   “我是男子,不假。”   谢风扬不紧不慢收回鞭子,   “可你这么笃定我是女子,却逼我当众脱衣,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想效仿市井无赖,行那下作勾当?”   “让我验身可以,但我只当着夫子的面验。我读圣贤书,行君子事,问心无愧,既非戴罪之身,凭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解衣,受此侮辱?”   赵潜明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周遭学子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是啊,谢风扬若真是女子,当众脱衣岂不是毁了清白?   柳夫子深深看了谢风扬一眼,竟未反驳:“既如此,你便随我入内验明正身,若确为男子,流言便到此为止,书院上下不得再议此事。”   谢风扬面不改色:“谨遵夫子安排。”   众目睽睽之下,他随柳夫子步入屋内,门扉紧闭,里头静悄悄的,无人知晓发生什么。   约莫半盏茶后,大门才重新打开。   众人只见谢风扬迈步而出,步履悠闲,神色坦荡,那架势简直像刚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柳夫子立于阶前,声如沉钟:“我方才已验明,谢风扬确为男子,流言至此而终。”   他目光扫过满院学子,一字一顿道:   “流言止于智者,尔等既入此门,当时时谨记:修身首在正心,正心贵在明辨,而非人云亦云,徒增纷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有人妄议,我定将他逐出书院,绝不轻饶!”   赵潜明闻言脸色唰地白了,众人齐齐躬身应是:   “学生谨遵夫子教诲,时刻不忘。”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谢风扬回到学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捣鼓那口铜锅,而是破天荒走到楼疏寒的那张书桌前,铺纸研墨,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又停住,盯着那墨迹出神。   方才在屋内,他其实并未脱衣,夫子也未曾验身。   他们两人,一人盘坐书案后,一人规规矩矩跪坐在堂下,周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风扬,”   柳夫子终于缓缓开口,   “前次老夫罚你抄写院规,你非但抗命,还将老夫斥责一番,我细思之下,你所言也不无道理。既如此,从明日起,你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抄写院规,十日后,抄得多少算多少。”   谢风扬闻言一愣,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他试探性问道:“夫子,您不罚我了?”   柳夫子淡淡瞥他一眼:“抄书不是罚么?你若嫌不够,还可再加。”   “不用不用!够了够了!”   谢风扬连忙摆手,随即又道:“那您还要验明正身吗?”   他说着就要解开腰带,豪放得让人眼皮子狂跳不止。   柳夫子见状面露怒容,低斥道:“荒唐!此乃学问之地,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速速住手!”   谢风扬闻言这才停下动作,尴尬一笑:“学生冒犯了。”   柳夫子望着他,欲言又止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低低自言自语:“书院本是治学清静地,不该掺和那些算计,只是人一多,是非便多了。”   他语气缓了缓,竟难得透出几丝温和:   “你心性正直,是个好孩子,往后无论行至何处,都不要忘了今日的赤诚之心。   “我为你师,如今别无他言,世间歧路纷杂,多少人走着走着便忘了初衷,陷入迷途,只盼你心持正道。”   他说完这番没由来的话,也不给谢风扬消化反应的机会,看向窗外缓缓道:   “去吧,该出去了。”   那一刻,谢风扬觉得,夫子或许什么都知道,毕竟慕容龙泉是他最器重的学生。   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尽了一个师长庇护的本分。   雨还在下。   谢风扬抄了一页纸,正准备搁笔,忽然感觉窗外似有人影。他偏头看去,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对方并未撑伞,就那么静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深得让人看不透,像是在等着谁。   谢风扬见状顿了顿,起身推门走入雨中。   “慕容兄,”他在阶前驻足,“雨急风凉,何故立于此处?”   慕容龙泉一言不发望着谢风扬,唇色苍白,他一向最重仪态风度,此刻却难得显出几分狼狈,静默片刻,他才露出一抹稍显难看的笑意。   “认识这么久了,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这番话稍显突兀,慕容龙泉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也不管谢风扬的反应,他的声音被雨声浸透,像在回望一条很远的路,像在品尝难以言说的苦,   “当年学宫招考,父母倾尽家资送他来应考,可他学问不精,未能得中……最后,反倒是我得了夫子青眼,得以在此就读。”   “自入书院,我一日不敢懈怠,弓马骑射,屡屡夺魁;品状排行,仅次于楼兄,你没来之前……除他之外,书院无人能及得上我。”   这不像是慕容龙泉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温雅从容,从不争强好胜,永远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他那永远突破不了的“50%”好感度。   雨势越来越大,慕容龙泉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谢风扬只看见他眼眶通红,唇边却扯出一抹笑:   “谢兄……”   他唇瓣微颤,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其实……我是——”   谢风扬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然后缓缓摇头。   他望着慕容龙泉,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清明而坦然:   “慕容兄,既然是秘密,便好好守在心里吧。”   “或许眼下的我们还不够强大,不足以撼动那些横在头顶的不公与规矩,但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打破那些规矩,到那时,秘密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在从前九百多次的重生里,谢风扬见过慕容龙泉因女子身份败露,被逐出书院,身败名裂,为世所不容。   但也曾有那么几次——上苍垂怜,她瞒过了所有人。   他曾亲眼见过——在某个遥远的轮回里,慕容龙泉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朱紫官袍映着殿外天光,她执笔落墨,改写了律例章程,自此女子入学科考,皆成寻常。   那不是一夜之间的骤变,而是星火渐燃,终成燎原。书院的门为所有志学者而开,念书识字不再是独属于世家门阀的特权。   谢风扬在雨中缓缓后退两步,衣袖已被雨水浸透。他面向慕容龙泉,郑重执礼,姿态端正如仪,是学子对同窗的敬重,亦像是对某个尚未到来的时代的无声致意。   他一向待她如此,规矩周全,谨守分寸。   “慕容兄,这世间总有些路,起初荒芜无人,走得坎坷孤绝。可一旦走通,后来者便会寻迹而至,一人,百人,千千万万人,将这条崎岖小路走成通天大道。”   “我祝你,此道不孤。”   一阵风过,穿窗而入,拂起了书案上那张未干的宣纸一角,纸上抄写的并不是院规,而是一行墨迹淋漓的诗句: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纸页翻响,似剑鸣。 第315章 同床共枕   雨幕中,慕容龙泉静立片刻,终于缓缓拱手,还了谢风扬一礼,她一字一句开口,姿态从未有过的郑重:   “谢兄今日之言,龙泉矢志不忘。”   慕容龙泉话音刚落,谢风扬耳畔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关键人物“慕容龙泉”好感度已达圆满:100%】   【状态更新:半生隐忍,不对人言,她将你视为这条孤绝之路上唯一可信的同行者与见证人,亦是可以交托生死的良师挚友。】   【达成隐藏成就:相交莫逆。】   【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1】   【检测宿主已达成支线任务,成功找出书院里潜藏的女子,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x1】   【目前累计重生次数:x2】   隔着雨幕滂沱,无人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楼疏寒搁下手中书卷,静静望着院中那两道互相对拜的身影,眸色幽深,辨不出情绪。直到谢风扬浑身湿透地推门进屋,他才淡淡收回视线,头也不抬地对药奴轻摆了一下手。   药奴会意,转身取来一套洁净的干衣与薄毯,行至谢风扬身前,语气古井无波:   “请公子更衣。”   谢风扬有些讶异,自己待遇居然这么好的吗?   他伸手接过薄毯,囫囵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不着痕迹瞥向楼疏寒,却见对方仍垂着眼眸看书,并不看向自己,只得将薄毯递回,接过干衣道:   “有劳,我先去偏房沐浴,洗完了再换。”   不得不说,借住楼疏寒这儿是谢风扬近来最英明的决定。书院不许学子带仆役,旁人沐浴都得自己去提桶,唯独楼疏寒因为身体不便,特别破例可以携带四名药奴随侍,每次洗澡的时候热水都在隔壁提前备好了。   此刻谢风扬正舒舒服服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颈间却骤然一紧,一条冰凉滑腻的黑尾毫无预兆缠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把他活生生勒死一样。   谢风扬没预料到这场突袭,差点被勒得背过气去,他死死扒住那截黑尾,一边挣扎一边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你发什么疯?!我洗澡呢……懂不懂非礼勿视啊你!”   小黑蛇当然不懂,它只知道谢风扬把它给骗了!   张嘴露出锋利的毒牙,猩红的蛇瞳难掩愤怒。   【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慕容龙泉是女的?!】   谢风扬喘了口气:“知道啊,我重生九百多次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女的?”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蛇尾巴狠狠抽了一下:【那你当时还给我装傻充愣?!】   谢风扬捂着后脑勺抽了口冷气:“我逗你玩儿的嘛,你这蛇……怎么一点都开不起玩笑。”   小黑蛇闻言不止没消气,反而更加怒火万丈了。   因为它严重怀疑谢风扬骗了它不止这一次,从一开始攻略辜剑陵的时候它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谢风扬明显早就知道辜剑陵的执念是什么,却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等到任务攻略失败了,才告诉对方该怎么替战死沙场的父兄沉冤昭雪。   还有慕容龙泉。他先前装模作样地与对方喝茶下棋、谈诗论道,做的尽是些不痛不痒的“无用功”。也是等到任务被判失败、死局已定后,他才送出那句“此道不孤”,解开了对方最根本的身份困局。   ——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小黑蛇气疯了,这些人类简直是一个赛一个的狡猾,把他撒斯姆大人当猴耍吗?!黑色长尾瞬间收紧,勒得谢风扬差点翻白眼:   【既然你这么想死,也不用在游戏里自己找死了,本大人现在就送你去死!!!】   “别别别——!”谢风扬见它打算动真格的,连忙开口打住,“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开就是了,咱俩怎么也算合作伙伴,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啊。”   小黑蛇冷哼一声,尾巴却松了半分:【说,你是不是知道该怎么攻略金玉堂?】   谢风扬眼神飘忽:“这个嘛……”   颈间的尾巴骤然一紧。   “行行行!我说!”谢风扬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不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攻略金玉堂,我只能告诉你,他爹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关进刑部大牢了——他现在最想的就是把他爹救出来。”   小黑蛇狐疑:【真的?】   谢风扬赌咒发誓:“我要是撒谎,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小黑蛇闻言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尾巴,威慑性露出寒光闪闪的毒牙:【好,那我就再信你一次,你要是敢骗我,我直接送你去投胎!】   为了防止这个狡猾的人类又私下做什么手脚,它决定对接下来的行动严加监管。   【接下来的任务你不许轻举妄动,我让你怎么攻略,你就怎么攻略,听明白了吗?】   谢风扬揉着脖子,闻言眉梢轻挑:“你?”   他很怀疑这句话的可行性。   “啪!”   回答他的是后脑勺又被蛇尾狠抽了一记。   【总之听我的就行!】   谢风扬只想赶紧把它打发走拉倒:“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洗完了,你还不走?”   虽然物种不同,但隐私总该有吧?   小黑蛇对人类的裸体显然没什么兴趣,冷哼一声,身影消散在了氤氲的水汽中。   谢风扬洗完澡,换好衣服从偏房出来,他原本习惯性往贵妃榻的方向走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中途硬生生转了个弯,然后极其自来熟地坐到了楼疏寒的床榻边。   “楼兄,”   但凡谢风扬这般殷勤,多半没什么好事,   “我方才淋雨受了寒,那贵妃榻又靠窗,夜里怕是要冻着,万一我染了风寒,再传给你可不好。不如今夜咱们抵足而眠?等天暖和些,我再睡回去。”   楼疏寒静静听着,直到谢风扬说完,这才缓缓搁下手中书卷。   “谢兄何故受寒?”   “自然是淋了雨。”   “何故淋雨?”   “呃……”   楼疏寒见他不答,将书册慢慢合拢抚平,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依旧:   “谢兄淋雨,皆因与慕容兄雨中对拜。你下次若再想与人玩对拜高堂,不妨换个地方?纵使不便移步,选在屋里、廊下也强过雨中。”   他唇角微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在雨里淋了那么久,也难怪你要受寒,反正慕容兄也淋了雨,你不如去他那里借住几日,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谢风扬装出一副受伤模样:“楼兄,你这是在赶我走?”   楼疏寒笑意未变:“谢兄何出此言?我不曾赶你,只是你自己总喜欢往外跑,昨日去金兄那儿,今日来我这儿,说不定明日便去慕容兄屋里了,我也不过是顺着你的心意。”   谢风扬眨了眨眼,忽然往前凑近了些:   “楼兄这么说,可是怪我冷落了你?”   他本就坐在榻边,这一倾身,两人之间只隔了半尺距离,连对方长睫落下的细微阴影都看得分明。   楼疏寒没动,只抬眼看他,唇边那抹笑淡了几分:   “谢兄多心了。”   谢风扬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叹了口气:   “楼兄,你这可是误会我了,我住在金兄那里也只不过是因为甲斋屋满,无处可去,我一得了可以替你解毒的法子,就立刻搬过来了,至于搬去慕容兄那儿,我可是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啊。”   楼疏寒重新执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仍是淡淡的:   “有没有都不打紧,终归是谢兄自己的事。”   他看起来并不信谢风扬的花言巧语,不过夜间寒凉,到底还是命药奴在身侧加了一床被褥,算是同意对方睡上来。   楼疏寒因着身体不便,平日研墨书写都会置桌于床榻上,故而床会比寻常人睡的宽大许多,侧面甚至嵌了一排雕花精致的檀木柜,专门放置他常看的古籍书卷,方便随时取阅。   谢风扬故意发出乡巴佬一样的惊叹:   “(><)哇~楼兄,你这柜子里放了好多书呀。”   楼疏寒原本侧身对谢风扬看书,也被他扰得有些难以静心,旁边毕竟躺了个大活人,要说全无异样那是假的。   他眼也未抬,只淡声道:   “谢兄学富五车,何必作此惊叹,想来这柜中藏书,你早已读尽了。”   谢风扬立刻摇头:“怎么会,楼兄出身辽东王族,家学渊源、底蕴深厚,这些藏书想来多是世间难寻的孤本,我哪儿能都读过。”   他语气放得更加谦虚,亲近,   “楼兄,不知我能不能借阅一二?”   楼疏寒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终于从书页移向谢风扬,半晌,慢条斯理开口:   “谢兄若是想看,自然无不可。”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是这柜中除却典籍,还有些不宜示人的书信手札,谢兄借阅时,还需管住眼睛——”   他眸色微深,声音轻缓温柔:   “莫要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才好。”   谢风扬立刻抬手发誓,神色郑重:“楼兄放心,我只借古籍,绝不碰你的书信手札半分,若违此誓,便叫我——”   “行了。”楼疏寒轻轻打断,眼睫微垂,“自己挑罢。”   谢风扬闻言这才伸手拉开柜门,只见里头书卷码得齐整,他随手抽出一册封面已泛黄、内容也颇为晦涩的《悟真经》,转身时顺势将柜门合拢。   “咔哒。”   木门严丝合缝关上的刹那,柜内暗角处,一个与金玉堂怀中极为相似的旧布娃娃一闪而过,随即被柜门挡得严严实实。   谢风扬捧着书,往楼疏寒的方向挪了挪,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楼兄,我想看这本书很久了,今日终于得见,不如我们一同秉烛夜读?”   楼疏寒闻言不语,并也未拒绝。他闲来无事,看书到半夜已成习惯,只是他没想到谢风扬刚拿到书,翻了不到十页就歪在枕上昏沉睡去。书册盖在脸上,正随呼吸轻轻起伏。   楼疏寒:“……”   翌日清晨,楼疏寒去书房临帖一个时辰,方才回到内室,却见谢风扬已借故出门。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茶烟袅袅,掩得他眸色晦暗难明。   “如何,”他声音平静,“柜中可少了什么书信?”   药奴低声回答,欲言又止:“书信未少,只是……”   楼疏寒语气淡而凉:“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药奴:“柜中那个布娃娃……不见了。”   “布娃娃?”   楼疏寒闻言动作一顿,眉梢微不可察蹙起。他显然不明白,谢风扬不碰机密信函,不取孤本古籍,却偏偏拿走一个无用的布偶,究竟意欲何为?   那娃娃本是他刻意仿造之物,原本想调换金玉堂怀中那只,奈何金玉堂抱得太紧、从不离身,这才不得已动了杀念。如今仿品早已无用,谢风扬却将它拿走了。   ——为什么?   与此同时,雨停日暖。金玉堂正抱着他的布娃娃独自坐在湖边回廊下晒太阳。他低头摆弄着娃娃身上的衣服,兀自低声说话:   “多多,今天雨终于停了,我带你出来晒晒太阳,不然闷久了可是要发霉的……”   他话音未落,身侧忽有人恶作剧般压低声音故意接话:“是呀,发霉了可是要长虫的。”   金玉堂闻言一惊,倏然回头,却见谢风扬不知何时已经斜倚在廊边,正饶有兴趣望着他,手中竟也拿着一个模样相仿的布娃娃。   金玉堂见状吓得猛然起身,他踉跄后退,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想做什么?!还有,你手上怎么也有个娃娃?!”   他有点怕谢风扬为上次的天价租金打击报复,已经有点想跑了。   谢风扬却热情得有些反常,只见他上前抽出金玉堂怀里的布偶,然后把两个娃娃并排挨在一起,还特意摆了个亲昵的姿势,眨了眨眼,语气轻快:   “我这不是怕多多一个人孤单嘛,所以特地做了一个朋友来陪他。”   他说着举起两只娃娃,故意在金玉堂眼前晃了晃,   “看,你的娃娃叫金多多,我的娃娃叫谢羊羊,他们两个是不是特别般配?”   金玉堂:“……” 第316章 杀机   金玉堂只觉得谢风扬活像有那个什么大病的样子。   “你还我!”   他伸手想把金多多抢回来,结果谢风扬敏捷收手,直接把两个娃娃都藏到了身后,他一边灵活躲避着金玉堂的抢夺,一边在这狭小的走廊间腾挪闪跃:   “金兄,我可是一番好意,多多晚上一个人肯定很孤单,我特意让羊羊过来陪他的。”   “谁要你陪!你个假货!”   金玉堂气死了,多亏他是古代人,他如果生活在现代,一定会骂谢风扬手里的娃娃是A货盗版烂平替!   谢风扬从柱子后面探出头:“你怎么知道多多不要人陪?要不这样,你把他放我这儿,让他们俩先试着处几天?”   “不需要!你赶紧把多多还我,否则我就去告诉柳夫子你不仅作风淫邪,有断袖之癖,而且在学宫天天骚扰同窗!辜剑陵和慕容兄还有楼兄都被你骚扰了个遍,你看夫子信你还是信我!”   金玉堂怒不可遏祭出杀招,谢风扬闻言终于原地停住。   柳夫子信谁?   这还用问吗,那肯定是金玉堂啊,谁让自己前科多呢。   谢风扬闻言终于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换上恰到好处的讪然:“金兄,天地良心,我可是正人君子,你瞧,就连我和你同住的时候都是分床睡的,我除了偶尔和你切磋一下武功,从来没有骚扰过你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身后把金多多拿出来,   “喏,还你就是了。”   金玉堂冷哼一声抢过娃娃,然后又颇为紧张地低头检查了一遍,发现没什么损坏,连细节处都对得上,这才撇嘴不屑道:   “你是不是正人君子你心里清楚,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大清早四仰八叉躺在楼兄的床上呢!”   谢风扬慢悠悠“哦”了一声:“这不是楼兄屋里没有多的床吗,我俩只能挤着住了呗。”   他不说还好,一说金玉堂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跳脚骂道:   “没有床你不会把他赶到贵妃榻上睡吗?!你当初住我屋里的时候我屋里难道就有多的床了?!你怎么就知道把我赶到贵妃榻上睡呢?!!谢风杨你个王八蛋!柿子光捡软的捏是吧?!”   谢风杨被他骂得一愣:“那不是……那不是因为楼兄体弱多病吗?”   金玉堂闻言鼻子都差点气歪了:“他体弱多病?难道我的身体就很好了吗?!你把我赶到贵妃榻上睡不算,还天天对我非打即骂,要不是我命硬早就和崔蒙一样躺医舍去了!”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当场把谢风杨劈头盖脸抽一顿,但想起两人悬殊的武力值,到底没敢真的动手,重重冷哼一声,愤怒拂袖离开了。   【叮!目标人物金玉堂好感度-4%】   【当前好感度:2%】   谢风扬听见系统提示音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倒是把小黑蛇给惊得瞬间醒了过来,它身形嗖地出现在半空中,眼见金玉堂怒气冲冲离去,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猩红的蛇瞳满是怒火,在谢风扬耳畔咆哮吼道: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轻举妄动吗?!啊?!一会儿不盯着你就给我捅这么大个篓子,你故意的吧?!本来好感度就不高,现在就剩2%了!2%!你还玩什么玩,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谢风扬被吼得耳朵嗡嗡作响,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神色却并不见有多么着急,轻啧一声道:“急什么,这不是还有2%吗?你老说让我听你安排,你也没给我安排呀,时间就是金钱你懂不懂?”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蛇尾巴猛地抽了一记。   【我不是在想办法吗?你赶着去投胎啊?!】   谢风扬被打习惯了,反正也不痛不痒的,他随意坐在围栏上,然后弯腰从湖里扯了一朵嫩莲蓬,边吃边含糊不清道:   “不是我赶着投胎,是金玉堂赶着投胎,他爹已经被判了择日处斩,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想杀他呢,只要他一死,金家的财产就成了无主之物,任人宰割。”   新鲜的嫩莲蓬是甜的,可惜还没长熟,大半都是空心的,谢风扬吃了几颗就没了,语气不免带了几分惋惜:   “目标人物一死,系统就会自动判定人物失败,你说我们是不是得争分夺秒?”   小黑蛇在半空中急得游窜几圈,不知想起什么,又倏然顿住。它猩红的瞳孔眯成细线,尾巴甩了甩,语气竟透出几分算计似的得意:   【这不是挺好的吗?等有人来杀金玉堂的时候,你就出手把他救了,刚好赚一波好感值,说不定能直接涨回安全线以上。】   谢风扬却把手里残破的莲蓬轻飘飘抛进湖心,“噗通”一声惊起圈圈涟漪。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细屑,懒洋洋道:   “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上次能从楼疏寒手里把他捞回来纯属侥幸,接下来想杀金玉堂的人不计其数,而且大半都是皇宫豢养的顶尖高手。”   “要在二十多名顶尖高手的围攻下保他毫发无损,简直难如登天。”   “而且这些杀手只要没完成任务,就会源源不断的过来,根本杀不干净。”   谢风扬说着掐指算了算:   “最快的一波估计今晚就到,慢点的也是三天后了。”   【今晚就到?!!】   小黑蛇惊呆了,那他们岂不是就剩下一个下午的时间了?   【你就没有别的办法能救他吗?】   谢风扬眨了眨眼:“有是有,不过你光救他是没用的,只有把他爹一起救了才能把好感度刷满。”   小黑蛇理所当然道:【那就连他爹一起救啊!】   谢风扬:“……那你去救?”   小黑蛇懵了:【我怎么知道怎么救?】   谢风扬重复了一遍:“对啊,我怎么知道怎么救呢?”   他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莲子壳,似笑非笑道:   “你打算劫天牢还是劫法场啊?真想去我也能给你指个明路——他爹金满仓,现在就关在京城天字号大牢里,从左往右数,最里面那间,以你的本事,‘嗖’一下飞进去,再‘嗖’一下把人捞出来,轻轻松松,皆大欢喜。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小黑蛇气得直甩尾巴:【你休想!本大人可不会插手你们凡人的事!】   谢风扬摊了摊手:“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   小黑蛇狐疑:【什么办法?】   ……   是夜,月上中天。   金玉堂提了桶刚烧好的热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回廊往偏房走。沉甸甸的水桶坠得他手臂发酸,身子直往一边歪。好不容易挨到房门口,他刚腾出一只手要去推门——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寂静,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手中木桶猛地一震,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热水瞬间泼洒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痛。   一柄通体乌黑的菱形飞镖不知何时深深嵌入桶壁,在夜色中闪着阴毒的寒芒。   金玉堂见状心脏骤停,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下意识想把扔下水桶冲进屋内,结果刚跑一步,第二道破风声接踵而至!   “嗖!”   另一枚飞镖精准地钉在他身侧的廊柱上,入木三分,不同的是,这枚飞镖的尾部系着一卷细小的信笺。   金玉堂背靠冰冷的墙壁,双目惊恐瞪大,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枚带信的飞镖,良久,才颤抖着伸出手,费力把那枚冰冷的飞镖从木头里拔出来,指尖触及锋利的边缘,又是一阵哆嗦。   他展开那卷薄薄的信纸,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努力辨认。   上面也不知写了些什么,金玉堂读完脸色瞬间一变,纸张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抬头望向那一片黑沉沉的山林,然后跌跌撞撞往后山跑去。   那张信笺飘落在地,只写着一句话:   “令尊尚有一线生机,独自至后山古榕树下一见。迟则无及。”   药奴方才去盥洗茶具,端着托盘穿过月亮门时,恰好看见金玉堂往后山跑的身影。他却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瞧见,脚步不停,径直推门进了屋。   屋里静悄悄的。   楼疏寒披着一件外袍,垂眸敛目,站在书桌后安静临帖。他因为缠绵病榻,气力难免不足,笔尖游走于宣纸之上,却并不显得虚浮无力,横折勾撇都显得锐气逼人。   药奴见状放轻手脚,熟练冲泡好一壶茶水,然后将茶盏恭敬置于楼疏寒手边的桌角,刚好是对方伸手便可取用、又不妨碍书写的位置。   他微微躬身,压低声音禀报道:   “主子,皇城来人了。”   楼疏寒笔锋未顿,悬腕勾完最后一笔,这才将湖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何人?”   他语气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药奴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出凝重:“是阎公公亲至。”   这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室内,仿佛连烛火都暗了一瞬。   楼疏寒执起茶盏,却并不喝,而是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撇茶沫,雾气升腾,模糊了他晦暗的眉眼,嗓音低沉缓慢:   “陛下连自己的贴身大太监都派了过来,看来对金家是势在必得了。”   药奴颔首,烛火下面白无须,嗓音细听带着几分阴柔:“国库空虚,陛下动心也是情理之中。”   楼疏寒听了并不言语,直到指间的茶盏渐渐温,他这才轻飘飘抬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风扬呢?”   药奴迟疑一瞬才道:“并未看见谢公子身影,不过多半是跟着金玉堂往后山去了。”   深更半夜,孤男寡男,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打算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第317章 连环套   那两枚飞镖并非谢风扬的手笔。   当金玉堂避开书院巡逻的武侯,偷偷摸到后山那棵古榕树下时,周遭万籁俱寂,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漆黑的树影在山风中摇晃,张牙舞爪,好似蛰伏的鬼魅。他控制不住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喉咙发干,壮着胆子扬声喊道:   “喂——有人吗?!”   无人应答。   金玉堂咽了口唾沫,又抬高声音:“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你再不出来我可走了!”   他说着便往后退了两步,作势欲走。   就在这时,那棵古榕树浓密的树冠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簌簌”声,枝叶诡异地自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抹颀长消瘦的身影。   那人实在太高太瘦,立在横生的枝干上,活像一根枯死的树枝飘在水面。宽大的黑色外袍被山风灌满,簌簌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落,偏又稳得纹丝不动。   “娃娃,”   一个苍老低沉,带着奇异粘腻感的声音响起,莫名让人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老夫早就来了,只是你没看见罢了。”   冰冷的月光窥破枝叶,照亮了他帽兜下霜白的发丝和一张鹰隼般枯瘦的脸,两颊深深凹陷,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着精光,正一动不动地锁定着树下的金玉堂。   金玉堂吓得浑身一哆嗦:“老……爷爷,那封信是你写的?你有办法救我爹吗?”   老太监闻言,布满褶皱的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缓缓摇头:   “娃娃,你爹是注定要死的人,谁又能救?”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钩子般落在金玉堂紧抱的娃娃上,声音放得更缓,诡异的慈祥:   “不过……看在你刚才叫了老夫一声‘爷爷’的份上,你若是肯乖乖交出怀里的东西,我倒可以发发善心,放你这小娃娃一条生路。”   怀里的东西?   金玉堂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哪里还不明白对方是冲什么来的。他惊慌失措地后退两步,扔下一句“你休想!”,转身就没命地往来路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灌木的枝丫刮过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疼。他跌跌撞撞,不知被路上的石块绊倒了多少次,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顾抱着娃娃拼命往前跑。   可无论他怎么跑,怎么绕,一回头,那抹鬼魅般的黑袍总是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如同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   “嗖——!”   一道破空声忽然响起,一枚从暗处射来的石子不偏不倚刚好击中金玉堂的膝弯。他痛呼一声,狼狈摔倒在地,连怀里的娃娃都险些脱手。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多缓一口气,抱着娃娃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挣扎。   树梢上,那黑衣老者看着底下还在徒劳挣扎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最后一丝猫戏老鼠的兴致也消散殆尽。   他身形倏然一晃,宛若一只真正的夜枭,毫无预兆自树梢俯冲而下。宽大的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裹挟凌厉的破风声,直直抓向金玉堂怀里紧抱的布娃娃!   眼看老者就要得手,刚才还惊慌失措的金玉堂忽然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戾与决绝,只见他手臂猛地一甩,五道金钱镖呈梅花状自袖中暴射而出,角度刁钻狠辣,直取老者面门!   “咦?”   半空中的阎公公发出一道短促而惊奇的声音,他着实没料到这看似只会逃跑的富家子竟藏了如此狠辣的后手,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电光石火间,他那雷霆万钧的一抓攻势立时偏转,枯瘦的身躯在半空中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硬生生拧转侧翻,黑袍如乌云般旋开。只听“叮叮”几声脆响,那五枚金钱镖被他苍老的五指隔空一摄,如同有丝线牵引般,尽数乖乖落入了他掌心。   他轻飘飘落回地面,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五枚金灿灿的暗器,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玩味的表情。   “好小子……”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针的眼,重新打量起不远处的金玉堂,   “你藏的倒是深,连老夫这双眼睛,方才都险些被你糊弄了过去。”   此刻的金玉堂,已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月光下,他脸上再无半分在书院时的嚣张跋扈、愚蠢单纯,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像覆了一层寒冰,眼底是深潭般的死寂,却流淌着刻骨的恨意与讥诮。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糊弄?我一个商贾之子,除了这点装傻充愣、花钱保命的伎俩,还能做什么?”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刺向阎公公:   “只是没想到,陛下如今连这点微末伎俩,都容不下了。”   阎公公苍老的眼眸微眯。   金玉堂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无不讽刺的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收权柄,固皇位,楼家世代戍边,战功赫赫,却被他一杯毒酒解了兵权!”   “慕容氏诗礼传家,清流脊骨,只不过编纂帝史时不愿润饰,就被他寻了由头贬谪出京!”   “辜家将门忠烈,断龙岭一役折损过半,难道真就是杜孤鸿一人的手笔吗?我瞧他也不过是替人背下污名罢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诉说着,怒火险些灼烧理智,平静的语气下带着近乎绝望的嘲讽与悲愤:   “我原以为陛下的刀只对着臣子,可没想到他连金家都不肯放过!我们金家算什么?!一介商贾,平民百姓!无权无势!祖祖辈辈辛苦积攒,不敢逾矩半分,不敢结交权贵,甚至年年主动献上大半家财充盈国库,所求不过是个安稳!”   他死死盯着阎公公,眼眶猩红,险些把牙咬碎:   “怎么?如今连百姓口袋里这几个活命的铜板,陛下也一定要抽干吸尽吗?也要派身边人来行这鸡鸣狗盗、杀人夺宝的勾当了吗?!”   山风骤紧,吹得树叶哗啦作响,却吹不散金玉堂眼底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惊人恨意。   阎公公静静听着,脸上的玩味渐渐淡去,覆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揣度的冷漠。   “娃娃,”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平静,   “你既看得这般明白,就更该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金家的财太多了,多到了让人睡不安稳的地步。”   他掌心微微合拢,那五枚金钱镖在他指间无声化为齑粉,金色的细屑随风飘散。   “交出东西,老夫方才的话,依旧算数。”   金玉堂缓慢摇头,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我宁可将家产散尽天下人,也绝不付予豺狼!”   话音落下,他控制不住死死攥紧了怀里的娃娃,力气大到指节泛白,布料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声响,仿佛要将这个他曾爱逾性命的娃娃硬生生撕裂。   一段被他刻意深埋、不去回想的记忆,猝不及防从脑海中浮现——   临入书院前夜,母亲房中只点了一盏小灯。她把他搂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他骨头都有些发疼了。那个总是梳着华美发髻、戴着点翠珠玉的娘亲,此刻散着头发,素着一张脸,把那个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娃娃塞进他怀里。   “多多,”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听娘说,这次去书院,就好好待在那儿,读得进书便读,读不进便罢了。”   他记得自己急切地想表决心:“娘,我一定好好念书……”   “没有将来了!”母亲突然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收住,化作更颤抖的低语,“孩子,娘不要你将来了……娘只要你活着。”   冰凉的眼泪滴在他额头上。   “你爹回不来了,那些叔伯、那些官老爷、还有……还有宫里头的……”   她的气息乱得不成样子,下唇被咬出了血,却不敢吐出那个名字,   “他们都盯着咱们家,娘没用,娘护不住这个家,也……也快护不住你了。”   她死死抱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险些掐进肉里:   “你记住,去了那儿,就忘掉以前在家里锦衣玉食的日子。别人笑你蠢,你就让他们笑,别人欺你笨,你就由他们欺,千万别争强,千万别出头,就当娘养了个真傻子……只要你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终于松开他一点,泛红的眼眶望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牢牢刻进心底:   “这个娃娃你拿好,别问为什么,就当是娘求你,守着它,就像守着咱们金家祖宗的最后一点基业……”   “别回来,除非娘去接你。”   她最后捧着金玉堂的脸,用力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好活,儿子,只要活着,笨一点、窝囊一点……不丢人。”   那夜的灯火,母亲咸涩的泪水,和那句“只要活着”的哀求,此刻都变成了千万根针,把金玉堂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活着?不。   他控制不住缓缓摇头。   母亲,豺狼是永远不会知足的。这世上有些人,心里的恶毒和贪婪早已超出了你的想象。他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不懂什么叫怜悯。哪怕你跪地求饶,哪怕你装疯卖傻,哪怕你退到天涯海角,把一切都拱手相让……   只要他们还想,只要他们还能,他们就会张开獠牙,把你最后一点骨血都榨干吞尽。   求饶,没有用。躲避,没有用。   金玉堂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陪伴他多年、承载着母亲最后寄托的布娃娃。他曾经那么爱惜它,连一点污渍都不肯让它沾染。可如今,这东西成了催命符,成了豺狼眼里垂涎欲滴的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双手攥住娃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刺啦——!”   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夜色中响起,格外刺耳。   金玉堂脑海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了它!   毁了这个祸根!毁了这个让他们母子分离、让父亲入狱、让全家陷入绝境的万贯家财!他宁可亲手毁掉,也绝不让祖宗基业落入那些吃人的豺狼手中!   “竖子敢尔?!”   阎公公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他眼底寒光暴涨,杀机再无掩饰!   “你自己求死,也怨不得老夫了!”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金玉堂身前,一只干瘦如鹰爪的手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朝着金玉堂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掌风凌厉,如刀如剑。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头颅,便是山石也要粉碎!   金玉堂甚至能感觉到那迫近的死亡寒意,一度头皮发麻,呼吸困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只见一枚不起眼的石子自黑暗深处射来,不偏不倚击向阎公公拍下的手腕!比之前金玉堂的金钱镖更快、更疾、更刁钻!   阎公公冷哼一声,拍向金玉堂天灵盖的手掌不得不中途变向,五指微张,改拍为击,将那枚石子硬生生隔空碎成齑粉。   阎公公倏然收手,双手负于身后,挺拔如枯松的身影转向石子袭来的方向。他面上怒色已敛,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阴沉,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毒的针尖,直直刺向那片漆黑的树丛: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给老夫滚出来!”   阎公公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浓密的树丛却并无动静,只有夜风穿过的沙沙轻响。就在周遭氛围凝固几乎要让人窒息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老前辈何必动怒,我早就来了,只是你没看见罢了。”   那人并没有藏在树丛里,而是栖身在更高处的枝桠上。月色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起来,清辉如水,勾勒出对方双手抱臂,稳稳立在横枝上的身影。   见到又是个年轻人,阎公公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愈发苍老枯涩:   “老夫痴活数十载,黄土已埋到脖颈,平生杀人无数,三年前于佛前立誓,再不杀生……”   他掀起皱巴巴的眼皮,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树梢上那抹身影。   “看来今日,是要破誓了。”   树梢上的人闻言脸上并无惧色,也无怒容。他松开了抱臂的双手,其中一只手随意下垂,指间握着的并非长剑,而是一根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铁藤细棍。   他手腕微转,那长棍在月色下划出一道灵巧的弧度,又被他反手握住。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指并拢,徐徐拂过光滑的棍身,最终停在尖端。   他的姿势是如此熟练,不禁让人怀疑多年前他或许也是个出色的剑客,可他手里拿的偏偏是一根棍子。   一根既不能杀人、也不能伤人的棍子。   谢风扬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老前辈,你不杀人,是因为对方弱于你,生死尽在你一念之间。”   他垂眸,目光与树下那双苍老淬毒的眼睛遥遥相对。   “但若遇到比你强的,是生是死,便也不由你决定了。”   “狂妄!”   阎公公勃然大怒!他身形未动,脚下泥土却下陷三寸,下一刻,整个人如一道猛然射出的黑色箭矢,毫无征兆拔地而起!他枯瘦如鹰爪的右掌并指如刀,裹挟着阴寒刺骨的劲风直劈谢风扬面门!   这一击毫无花巧,凝聚了他数十年的精纯内力与狠辣杀意。   谢风扬身形未退,只是在掌风即将袭向面门的刹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避开,险之又险地让那致命的掌风擦着鼻尖掠过。手中长棍顺势击出,不偏不倚正敲在阎公公的手腕脉门之上!   “嗡!”   一声轻响,棍尖像是敲到了什么极坚极硬之物,震颤不止。   阎公公手臂微麻,心中惊怒更甚。他变招极快,化掌为爪,五指曲张,飞速抓向谢风扬咽喉,同时左掌悄无声息攻向对方肋下空门,竟是一记狠辣的连环杀招!   谢风扬却仿佛对阎公公的路数早有预料。他并不硬接,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锋芒,又以棍身巧妙卸力。那根看似无用的长棍,在他手中竟用得出神入化,将阎公公夺命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阎公公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身法、速度、乃至对他某些隐秘招式的预判,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仿佛与他交手过千百回。更可怕的是那根黑棍上传来的力道,凝练绵长,后劲无穷,每一次看似轻巧的碰撞,都震得他气血隐隐翻腾。   久攻不下,阎公公眼底戾气暴涨,终于不再保留。他低吼一声,周身袖袍无风自动,双掌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击出,内力气浪已逼得周围草木低伏折腰,赫然是他压箱底的绝学。   面对这搏命一击,谢风扬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他不闪不避,左手单掌击出,正在阎公公掌力最薄弱处,猛然反击——   “噗!”   一声闷响,血雾喷涌。   阎公公双掌骤然僵住,凝聚内力瞬间溃散大半。他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喉头剧烈滚动,终于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瘀黑的鲜血。   他身形踉跄后退,撞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站稳,气息骤然萎靡。   就在阎公公咳血踉跄、门户大开的瞬间,谢风扬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他左手化掌为爪,快如闪电般直袭阎公公面门——   这一击,才是真真正正的杀招!   死亡的寒意是如此清晰,阎公公见状瞳孔骤缩,脑中甚至来不及转过任何念头,更遑论闭目待死。   然而谢风扬那裹挟着千钧之势的杀招,在触及阎公公眉心的那一刹那,竟毫无征兆硬生生停顿住了!   阎公公瞳孔又猛地放大,剧烈咳嗽起来,又带出几缕血丝,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风扬,嘶声道:   “老夫不敌你,今日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为何不动手?”   谢风扬一言不发望着眼前发丝霜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想起了自己那多到早已数不清次数的重生里,也有那么几世,是他败在了这双枯瘦的手下,气息奄奄。   然而这名老者却只是淡然收手,转身离去时,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辨不清真伪的喟叹:   “老夫马上就要死了,临死前积点阴德也不错……下辈子投胎转世不当阉人了,也不给人当奴才了……算你这小娃娃命好嘞。”   那些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谢风扬的眼神恢复清明,他看着阎公公,似笑非笑收回手:“老前辈,在下不过是想积些阴德,今日……算你命好嘞。”   语罢,他手中长棍随意向地上一挑,那个被金玉堂扯裂、沾满尘土的布娃娃便轻飘飘飞起,被他用棍尖勾着,递到了阎公公面前。   “拿了东西走吧,我只保他的命。”   阎公公惊疑不定盯着棍尖上的娃娃,又看向谢风扬:“你……你知道这娃娃里藏的是什么?”   谢风扬目光清明:“知道,一张足以令天下震动、让帝王侧目的藏宝图。”   阎公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既然知道,你怎么舍得给我?”   谢风扬轻轻反问:“你拿了图,回去有东西交差,他交出了这要命的祸根,性命得以保全,何乐不为?”   见阎公公仍不接,谢风扬手腕微抖,棍尖轻轻一送,那娃娃便稳稳掉入对方怀中。   “再不走,我可就后悔了。”   阎公公攥紧那个破布娃娃,怔在原地。他看向谢风扬转身朝着金玉堂走去的背影,月光在那人肩头洒下一片清辉。良久,他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而古怪的笑声,笑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哈哈哈哈……好,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抹去嘴角残血,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丝释然与深深的疲惫,   “老夫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如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最好。”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黑袍一展,身形如一只巨大的鹰隼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飞上树梢,融入无尽的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余山风依旧,月色寂寥。   彼时谢风扬已经走到了瘫软在地、神情呆滞的金玉堂面前,少年怀中空空,脸上泪痕血污混作一团,正睁大眼睛,茫然又惊惧地望着他。   谢风扬蹲下身,叹了口气:“我把娃娃交出去了,你怪我吗?”   金玉堂唇瓣颤抖:“不……不怪……”   [叮!金玉堂好感度-1]   “啪!”   谢风扬毫不犹豫扇了他一个大逼兜。   不怪你掉个屁的好感度?!他这辈子最讨厌不诚实的人了!   谢风扬眉梢轻挑,语气凉凉:“我再问你一遍,怪还是不怪?”   [叮!金玉堂好感度-10]   [系统判定:攻略失败!]   “哇——!!”   金玉堂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猛地转过头,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那不是委屈的啜泣,而是崩溃般的宣泄。   “我怪!我怪!我为什么不怪!!!”   他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双手拼命捶打着地面,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恨都砸进泥土里。   “那是我娘……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念想!是金家……金家祖宗几代人的心血!!我宁愿死……我宁愿刚才被那个老头子一掌打死!!我宁愿把藏宝图一把火烧了、扔进江里喂鱼!!也不想便宜了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谢风扬在旁边听着,甚至没工夫搭理系统提示他攻略任务失败的动静,直到金玉堂哭的快昏过去了,他这才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扯着金玉堂的衣服下摆,胡乱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好了,别哭了。”   谢风扬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刚才扇金玉堂大逼兜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抢走的是谢羊羊,藏宝图也是假的,金多多在我屋里藏着呢。” 第318章 抽中他啦?!   金玉堂原本还在抽抽噎噎,一听这句话瞬间止住了哭声,惊愕抬头看向谢风扬:“你刚才说什么?!”   谢风扬又重复了一遍:“他抢走的是谢羊羊,里面的地图也是假的。”   原来谢风扬在今天早上的时候就暗中把娃娃调了个包,娃娃肚子里的藏宝图也是他随手绘制的赝品。   他把所谓宝藏的地点标在了西北绝域,传说中连鹰隼都难以飞越的天山顶上。那是一片被寒冰封存的无人之境,地形诡谲,没有任何可靠路径记载,即便皇帝真信了这份图,调集高手能人前去寻宝,光是穿越那片茫茫戈壁少说就要耗费七八个月的时间。   而七八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了。   金玉堂呆呆地听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目光却已从崩溃迷茫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困惑。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谢风扬,仿佛要透过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看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知道,娃娃肚子里有藏宝图?”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风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静静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在思考什么,直到月亮偏移了几分,这才开口:   “金玉堂,”   他问,   “你还想救你父亲么?”   金玉堂闻言呼吸骤然一窒,随即控制不住急促起来,他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攥紧了谢风扬的手腕:   “你……你有办法救我爹?!对不对?!”   谢风扬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金玉堂,任由对方死死抓着自己的手。   “金家累世经营,积攒下泼天富贵,这本是你们行商所得,并无过错。”   “你们错只错在,生不逢时。君主失德,视天下为私库,不容民间藏余财,更错在为避天威瞩目,选了条最安稳却最孤绝的路——献金玉,远庙堂,避权贵。”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如涟漪的悲悯,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犹甚,   “这看似保全了家业,却也断了你们最后一点生机,在这个世道,巨大的财富如果没有相应的权势庇护,没有纵横捭阖的盟友周旋,便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你们什么都没做错,”谢风扬最后说道,目光落回金玉堂苍白的脸上,“只是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世道里,把自己活成了没有庇护的俎上之鱼。”   “想救你父亲,其实很简单,献上全部家财,皇帝自然不会再惦记你们。”   “这不可能!”金玉堂想也不想的拒绝,他脸色苍白,神情因为恨意而扭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我就算把家里的金银珠玉全部扔了填河,也绝不会便宜他半个铜板!”   谢风扬对他的选择丝毫不感到讶异:“那就只剩第二条路了。”   金玉堂死寂如灰的眼底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急切追问道:“什么办法?”   谢风扬眼眸轻抬,看向遥远的皇城方向;   “君主虽然不贤,可朝堂上未必就没有秉持公义的臣子了,你还记得辜家的那场冤案么?最终是都察院公孙御史仗义执言,力排众议,才得以沉冤昭雪。”   他收回视线,看向金玉堂:“你父亲下狱,罪名皆是强加,若细查卷宗,推敲律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只要公孙御史这般正直的能臣肯出面周旋,脱罪并非全无可能,众目睽睽,连陛下也不得不暂退收手。”   金玉堂眼中希望刚起,却听谢风扬话锋陡然一转:   “但此番纵使借力脱罪,也不过是暂解燃眉之急,真正想置金家于死地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这次只是牢狱之灾,下次焉知不是株连九族的大祸?”   山风骤紧,吹得人遍体生寒。   谢风扬低沉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让金玉堂的心一寸寸坠得更深:“我那份假的藏宝图,至多能拖延七八个月的时间,等到宫中发觉真相,龙颜大怒,届时金家又当如何自处?”   他微微摇头,目光如镜,映出金玉堂眼中逐渐凝聚的绝望:   “你们是举家搬迁,还是隐姓埋名?天下虽大,莫非王土,带着这泼天的家业,你们能悄无声息去往何处?各州府关卡、漕运码头,只怕还没走出京城境内就被察觉了。”   金玉堂只觉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带来窒息般的绝望,他脸色惨白,声音嘶哑:   “难道……难道我金家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谢风扬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涌动着某种隐秘的暗流。他忽然向前倾身,贴近金玉堂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低语道:   “赤手空拳,自然只能引颈待戮,可你们并非……没有武器啊。”   金玉堂猛地抬眼,撞入谢风扬平静的眼底,对方却缓缓吐出一个字:   “钱。”   “堆积如山的钱。”   “远胜国库百倍、让当今天子彻夜辗转、垂涎万分的钱。”   谢风扬的声音很低,很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引导着金玉堂濒临崩溃的思绪,走向一个全然未曾设想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结局:   “有了这些钱,你们金家做什么不行?”   “招兵买马,救济流民,买通关节,收拢人心……你们甚至可以仔细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倾尽全力,助他成事。”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风扬好像全然变了一个人,终于吐出了那句最让金玉堂胆战心惊、也是最惊世骇俗的话:   “既然这个皇帝容不下金家,那你们,再换一个皇帝不就行了?”   金玉堂闻言猛地震惊抬头,眼睛险些瞪出来:“你让我造反?!!”   谢风扬反问:“怎么,你不敢?”   “……”   金玉堂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控制不住死死攥紧,力道大得连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陷入了什么天人交战。   谢风扬也不催促,他漫不经心抬手,捻住一片从枝头慢悠悠飘落的枯叶,在指尖转着把玩。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却又漫长得好像历经了沧海桑田。   金玉堂终于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他死死盯着谢风扬,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觉得……谁合适?”   谢风扬指尖的叶片停了。   他抬眼看向金玉堂,一字一句,低声意有所指:   “谁与当今圣上有不共戴天之仇,谁的才智城府深到足以与那位分庭抗礼,谁家曾掌兵权、至今仍有余威一呼百应,谁家祖上曾经裂土封王、威震一方……”   他松开指尖,任由那片枯叶打着旋,无声下坠,   “谁占得这几样,谁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   金玉堂怔怔望着谢风扬沉静的眼眸,脑海中无故浮现出一个名字,并想起了一件无意从父辈口中得知的秘辛。   数年前,辽东王平定北境大乱,功勋卓著,受封王爵,掌一方兵权,风头无两。后来,辽东王奉诏入京为太后贺寿,却被陛下借故滞留京中。   陛下恐辽东王拥兵自重,欲收回兵权,削其势力;辽东王却深知兵权一失,全府上下便如砧上鱼肉,因此不愿妥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是年仅十岁的世子楼疏寒孤身赴京,长跪宫门,自请为质。   三日后,辽东王携兵权北返,却留下了他最珍贵、也是唯一的儿子。   无人知晓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   只隐约有风声传出,楼疏寒饮下了一杯天子亲赐的御酒。自那日起,辽东最负盛名的少年英才便缠绵病榻,后被送入天枢学宫“静养”,十年不曾与父母相见。   十年间,他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城一步,更未见过故乡旧人。他就像一根世间最牢固的锁链,拴住了辽东最凶猛的虎兽,也是陛下安枕时,最放心的人质——   一个注定子嗣断绝、寿数难永的质子。   “啪。”   桌角灯烛毫无征兆地熄了。   “……”   楼疏寒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毫无预兆洇开一团刺目的黑痕。   一副已近尾声的好字,就此尽毁。   他却没什么情绪,只在那团墨迹上重重横抹了几道,将纸张彻底涂黑,然后缓缓揉成了一团。   窗外月色清冷,已经过了三更天。   药奴无声上前,用火折子重新点亮灯烛。暖黄的光晕重新漫开,将楼疏寒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有些变形。   他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用白玉镇纸仔细压平四角,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提笔蘸墨。   只是不知为何,笔锋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久久未落,墨汁渐渐汇聚,在笔尖凝成欲坠未坠的一点,看得让人心惊。   “主子,”药奴见状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方才那一幅字已然极好,笔画筋骨俱在,神韵十足,不必再重写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楼疏寒悬而未决的笔锋上,声音放得更缓,仿佛怕惊了那滴摇摇欲坠的浓墨:   “王妃娘娘的千秋诞辰,最要紧的是您亲笔书写的心意,只要她看到是您的字,便胜过世间任何珍奇贺礼。”   楼疏寒持笔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那一点浓墨终究没有滴落,而是在纸上蜿蜒成了一行稍显寂寥的诗:   “萱茂兰馨,春熙永驻。   云山迢递,谨奉亲安。”   笔锋收势,他静静望着墨迹未干的诗句,良久,才极轻地搁下了笔。   “我已十年不曾回辽东,”楼疏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母妃怕是已经不记得我的模样了。”   药奴垂手静立,连影子也显得十分恭敬,他沉默片刻,这才低声道:   “主子苦心经营,早晚会有与王爷、王妃重逢之日,谢公子的药很有成效,您如今已能站立小半个时辰,假以时日……定能痊愈。”   楼疏寒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执笔的手上,细看有些微微发颤——这具残躯,终究不比九年前了。   “希望如此吧。”   楼疏寒终于开口,嗓音险些消散在烛火细微的噼啪声里。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没有辽东的雪原和松涛,只有吞没一切的黑暗。   早晚。   这两个字他听得太多,从太医到奴仆,从父亲到母亲,人人都说过早晚。可每个字都像巨石一样堆积在看不见尽头的年月跟前。   实在让人生厌……   谢风扬后半夜回屋的时候,楼疏寒已经睡下了,只有值夜的药奴坐在书房隔间,尽职尽责往那口紫铜锅里添火熬药。   药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炉里添碎木柴:   “公子回来了,热水已在偏房备好了。”   “……”   不知道为什么,谢风扬莫名有种自己出去鬼混被抓包的感觉。他摸了摸鼻尖,没再多话,只轻手轻脚走到衣柜前,取了套干净衣裳,没发出一点声响地进了偏房。   匆匆洗去一身夜露与尘土,谢风扬擦干水汽,借着隔间烛火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摸黑回到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身旁的人呼吸平缓,看样子是睡熟了。   谢风扬见状这才暗中松口气,悄悄闭上眼准备睡觉,谁料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串熟悉的游戏提示音——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谢风扬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哗”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不可置信看向半空中漂浮着的游戏面板,压低声音吼道:   “你疯了?!大半夜作什么妖?!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游戏面板闪烁两下,用毫无感情的机械语调道:   【友情提示:金玉堂攻略任务已判定失败,根据游戏规则,已自动启用一次重生机会,并为您随机抽取新的攻略目标——楼疏寒。当前任务已生效。】   “????”   谢风扬缓缓瞪大眼睛,   “楼疏寒?不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系统:【抽取时间为亥时三刻,当时您正与金玉堂商议谋逆事宜,可能过于专注,未注意系统提示音。】   谢风扬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你至少该问问我要不要进度回溯吧?!”   系统:【抱歉,该功能目前维修中,尚未开放使用。】   谢风扬:“……”   算你小子狠!   谢风扬忍气吞声躺了回去,然后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   下一秒——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谢风扬:“……”   谢风扬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再次从床上坐起了身。他盯着楼疏寒背对自己的身影,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推了推对方:   “楼兄,醒醒。”   #你睡着了吗?#   #我睡不着啊。# 第319章 情书   该怎么攻略楼疏寒——这是一个世纪性难题。   对方心思深沉,喜怒无常,有时候和你翻脸了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例如谢风扬,他昨晚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只是回屋睡个觉而已,怎么会莫名其妙掉了一堆好感度。偏偏那条咋咋呼呼的黑蛇也忽然消失了,连金玉堂攻略失败这么大的事都没蹦出来发火,害得他现在想找个狗头军师一起商量对策都做不到。   谢风扬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主动出击。   追人嘛,无非老三样,情书鲜花加告白,成不成的先试一遍再说。   谢风扬在笔墨间的功夫向来懒散,今日却破天荒坐到了书桌后铺纸研墨,对着纸张埋头涂涂改改,也不知在写些什么,废纸在手边团成球,都堆成一座小山了。   期间药奴走过去添茶,他还用胳膊挡着不给看,一副神神秘秘的姿态,更加惹人好奇了。   直到日上三竿,谢风扬这才终于稍显满意地停了笔,只见他吹干纸上墨痕,自己先欣赏了一遍,这才拿着那封情书走到楼疏寒身边,双手藏在后面,支支吾吾开口:   “楼兄,那个……我有一事相求。”   楼疏寒原本倚在榻上看书,听见这句话,顺势放下了手中书卷。他抬眼看向谢风扬,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藏在身后的手,淡淡开口:   “你我同窗一场,谢兄有事不妨直言。”   “哗!”   楼疏寒话音刚落,眼前就忽然出现了一张写满字的宣纸,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只见谢风扬一副献宝般的神情,努力装作谦虚道:   “我的拙作,还请楼兄帮忙斧正。”   “……”   楼疏寒眉梢微不可察轻挑了一瞬,然后修长的双指一夹,轻轻接过那张纸,垂眸阅读起来。   首先,字迹凌乱,浑似狗爬,但看出来在努力写得端正了,也罢。   内容么……   【敬启同窗足下:   昔闻“钟情”二字,常笑文人多妄。自逢君子,方知古人诚不我欺。蓦然回首,君身却在,灯火阑珊处。   同室而居,同窗而学,此等厚谊,平生仅见。慕君仪范,仰君襟怀,惟愿朝夕相随。然念及他日东西分袂,便如流水迢迢,不复同源,竟夜难眠。   藏情已久,今决意剖白。虽纸短情长,墨枯意浓,此心昭昭,可对日月,失魂落魄,辗转难眠。   愿君垂鉴。】   楼疏寒看完一遍,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这又是谢风扬准备去骚扰哪个同窗写的情书,只是不知这个倒霉蛋是辜剑陵还是慕容龙泉,又或者,是那个整日装疯卖傻的金玉堂……   他神色未动,只抬眸淡淡一瞥:“谢兄这封信……是写给心慕之人的?”   谢风扬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还故作矜持地低咳一声:“正是,楼兄以为写得如何?”   他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下文:如果对方说好,他就立刻顺水推舟,说这封信是给你的;如果对方说不好,他正好讨教一番,问问“若是写给如楼兄这般人物,该如何下笔才算合宜”。   天才啊!!谢风扬简直要被自己这进退有度的机智折服了!!   然而——   “不如何。”   楼疏寒一句话就粉碎了谢风扬的念头,他语气温和,用最轻描淡写的态度点评着最让人体无完肤的话:   “文辞尚可,用典亦算妥帖,只是此处‘众里寻他’之句,虽出自稼轩词,然稼轩寻的是家国抱负、铮铮傲骨,用以喻儿女私情……略失其本意,稍显穿凿。”   他目光移至下一行,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声音依旧平缓:   “至于同室同居,深情厚谊这种话……谢兄,书院律例严明,同窗之间起居有度,此等言语若落于纸上,恐惹人误解,徒增纷扰。”   楼疏寒一门心思光顾着找茬挑刺,以至于忽略了现在能和谢风扬同室同居的只有他自己。   最后,他看向末尾那句“失魂落魄,辗转难眠”,轻轻摇了摇头,慢悠悠叹道:   “情深至此,形销骨立,固然动人,只是谢兄,写信是为传情达意,非为自伤。若收信之人心中有你,见此语句难免忧心,若心中无你……这般姿态,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执妄了。”   他一席话娓娓道来,不急不缓,仿佛真是同窗间寻常的切磋文墨,可一字一句都如绵里藏针,将那封情书从用典、立意到情致,批得堪称一无是处。   末了,他将信笺轻轻递回谢风扬面前,语气依旧真诚:“谢兄一片赤诚,自是难得,只是这写信之道,贵在情真,亦贵在得体,或许……你还可以再斟酌一二?”   谢风扬呆滞捧着那封被点评得一无是处的情书,只感觉晴天霹雳,一颗少男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没当场吐血已经是算他坚强了。   谢风扬缓缓抬头看向楼疏寒,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快哭出来了:   “楼兄,这……这封信真有那么差吗?”   楼疏寒心情愉悦,面上却不显,温声安慰道:“谢兄莫要灰心,书信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之物,言辞再美,终究隔了一层,真情实意,重在躬行。”   这句话谢风扬听懂了,意思就是要靠实际行动嘛,不能光说不做,他点点头,试探性问道:“楼兄,那依你之见,怎么做才算合宜?你喜欢什么样的?”   楼疏寒闻言唇边弧度微不可察凝滞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这话头……似乎接得不太对劲。   一种微妙的、偏离轨道的预感从心底悄然浮现,楼疏寒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谨慎与迟疑:   “谢兄这是何意?”   谢风扬双眼亮晶晶;“这封信我是打算写给你的呀。”   他话音落下,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窗外偶有鸟雀掠过,啾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楼疏寒:“……”   这下不可置信的那个人变成了楼疏寒,他微微偏头,似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又确认似的问了一遍:“写给谁的?”   谢风扬眨了眨眼:“你的呀。”   楼疏寒:“……”   不知为什么,一股荒诞离奇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楼疏寒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封信居然是写给自己的。   他眼眸微眯,不经意透出几分晦暗的危险。   ——谢风扬莫不是在戏耍他玩?   【叮!楼疏寒当前好感:1%】   【叮!楼疏寒当前好感:99%】   【叮!楼疏寒当前好感:1%】   【叮!楼疏寒当前好感:99%】   系统提示音就像疯了一样接二连三响起,那剧烈起伏的数值,赤裸裸昭示着楼疏寒此刻极端且混乱的心绪。   谢风扬也被这坐过山车般的好感度快吓出心脏病来了,他只是送个情书而已,场面要不要这么惊心动魄?!   #楼兄,你做人真的不用这么极端#   眼见那好感度还在“1”和“99”之间疯狂横跳,谢风扬舌头都打结了:“楼、楼楼楼……楼兄!我刚才胡说八道的!你千万别当真!这信你就当没看见!我这就撕了它!”   他手忙脚乱就要把信撕了,但没想到楼疏寒动作比他更快,忽然把信抽了回去。   谢风扬手中一空,愕然抬头。   楼疏寒已将信纸重新拿在手中,修长的指尖夹住纸张边缘,轻轻抖了抖。他掀起那双清冷的狐狸眼打量着谢风扬,目光似探究,似审视,似别的。   半晌,才终于慢条斯理开口:   “谢兄这信……当真是写给我的?”   谢风扬盯着那个1%的好感度连脖子都吓僵了:“……”   妈呀,他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楼疏寒语气蛊惑,又压低声音问了一遍:“谢兄当真心慕我?”   谢风扬僵硬摇头,嘴里却“嗯”了一声。   #我就不告诉你,你猜去吧#   #妈呀我真是太机智辣#   “……”   楼疏寒意味不明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将那张薄似蝉翼的纸叠了起来。谢风扬下意识想去接,楼疏寒却淡淡挑眉,手一扬,直接抽走了。   他唇角微扬,语调刻意压低拖长:   “谢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这是梁祝十八相送里的戏词。   用在此刻的谢风扬身上倒也贴切。   正午烈阳刺目,花窗紧闭,这间本就偏僻潮湿的屋子愈发显得光影昏昧。楼疏寒墨发未束,顺着肩头倾泻滑落,一双狐狸眼天生含情,面容不免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   谢风扬指尖轻动,喉间莫名有些痒意。   “楼兄……楼兄教训的是,我以后定然专心学问,再不想那些儿女私情。”   他有些紧张那封信。   妈的,楼疏寒该不会拿去告老师吧?   楼疏寒丝毫不知道谢风扬内心的想法,漫不经心低头,当着他的面把那封信叠了又叠,看了又看:“谢兄此言当真?”   谢风扬小鸡啄米点头:“当真当真,比真金还真。”   楼疏寒又轻飘飘反问:“你拿什么做保证呢?”   谢风扬信誓旦旦:“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楼疏寒静静望着他,似笑非笑,不言不语。   “呃……”谢风扬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没什么人格,他搓败低头,“好吧,楼兄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楼疏寒这才稍显满意:“十年寒窗,不可功亏一篑,我也是为了谢兄着想,若是一味沉溺于儿女私情,岂不是让多年苦心付诸东流?”   谢风扬:“是极是极。”   楼疏寒:“我知道谢兄心悦辜兄、慕容兄、金兄,大家在书院里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情难自抑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从今以后需恪守本心,举止有度,万不可做出逾越君子之行的事。”   谢风扬:“是是是,我今后一定恪守本……”   他话说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改口,   “啊不不不,我可没有心悦他们,从来都没有!”   #求生欲极强#   楼疏寒闻言神色未变,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他当着谢风扬的面重新倚入软枕,拿起刚才的书卷继续翻看,眼眸轻垂,头也不抬的道:   “既然如此,谢兄还不回去攻读课业,马上就是三月一评的品状排行,莫要误了自身前程。”   “是是是。”   谢风扬还能说什么,只能马不停蹄跑到书房开始埋头苦读,勤奋程度和当年高考冲刺有的一拼。   听见书房里传来的哗哗翻页声,楼疏寒这才抬眸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书本上。   一旁的药奴见他们两个都在苦读,悄无声息上前给茶盏里添了些热茶,目光不经意扫过书页,却发现那封狗爬字般的信被楼疏寒悄悄夹在了里面,正一字一句读得认真。   “……” 第320章 摇人   楼疏寒的好感度最后定格在了99%,终于不再像过山车一样惊心动魄地上下起伏。   谢风扬盯着那个数字,整个人都懵了。   卧槽,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这辈子和楼疏寒最多只能算关系还不错的同窗舍友,99%的好感度也太高了吧?!   #妈妈,幸福来得太快让人好不安#   谢风扬试图从楼疏寒脸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对方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看书、饮茶、偶尔坐在窗边自顾自下棋,无论好感是1%还是99%,对他的态度都和以前一样,以至于谢风扬现在严重怀疑这破系统是不是出了bug?   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耳畔就忽然“叮”的响了一声。   【本系统运行稳定,绝无BUG可能,请宿主勿要造谣诽谤。目标楼疏寒好感度数值因个体情绪波动异常剧烈,当前数据仅作参考,不具备稳定预测价值。】   “……”   谢风扬始终想不明白这些系统为什么能这么不要逼脸,   “你没BUG?那你之前进度条回溯功能坏了是怎么回事?”   【请宿主不要造谣,进度条回溯功能已修复完毕。】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是吧?”谢风扬强忍着想竖中指的冲动,“幸亏我机灵,没真指望你,不然早被夫子赶出书院了,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系统用最冰冷无情的机械音说着最气人的话:   【宿主的死亡次数已累计999次,如果再新增一次,刚好可以凑个整数,这将在玩家死亡次数排行榜上,为您留下一个颇具纪念意义的里程碑记录。】   “你——!”   谢风扬眼皮一跳,刚想骂这系统冷血,却猛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死了999次?”   他分明记得自己这辈子重生后,满打满算也才死过几次而已。   系统沉默了片刻,等再响起时,那机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却并没有解释的太详细:   【友情提示玩家,此方世界发生的一切都在系统观测之内,包括但不限于:宿主于上上轮游戏中试图对NPC慕容龙泉下降头施加非正规影响的行为。请宿主遵守游戏规则,秉持公平公正公开原则,请勿尝试作弊。】   谢风扬:“……”   有了这个坑爹系统一对比,谢风扬忽然觉得那条臭黑蛇可爱多了,就是不知道对方到底跑哪儿去了,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谢风扬真想在学宫里面贴个寻蛇启事。   殊不知此刻的小黑蛇正在满世界摇外援。它实在是被谢风扬给坑怕了,甚至一度怀疑自己陷入了什么新型杀猪盘,小树林里那么好的刷好感机会,硬生生被谢风扬一个大逼兜给打成了负分,这他娘的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当金玉堂那条线崩盘时,它终于痛定思痛,决定及时止损,撤资跑路,换个靠谱的新宿主回回血,但没想到满世界划拉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   概因现在的人类好像已经不再纠结什么求而不得了,感情路上讲究的是“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执念不深,怨气不够,连让它乘虚而入绑定交易的契机都少得可怜。   它待在空间站里,迫不得已揺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点人脉。   这个可怜的恶魔甚至一度被坑到声音有些哽咽。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那个王八蛋一直在死来死去,就是没有一次任务能够成功,你们说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新型杀猪盘?】   群里的厄兰听完起因经过,缓缓抬手捂住了嘴巴。他看似低头陷入了沉思之中,其实是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幸灾乐祸笑出声来。   虫神啊,这条臭蛇居然也有今天?   瞧瞧,瞧瞧,他说过什么来着,这种缺德买卖是一定做不长久的,果然踢到铁板了。   过了好一会儿,厄兰才勉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混杂着同情与微妙优越感的语气分析道:   【撒斯姆,听起来你确实绑定了一个……嗯,颇具挑战性的宿主。不过依我看,问题的根源或许在于他的个虫魅力值有些过于贫瘠了,否则怎么会反复失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循循善诱,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意味:   【要我说,你真该考虑换个宿主了,找一个脸蛋出彩、气质卓绝、学识渊博的——打个比方,就像我这样的虫。】   【我敢保证,如果他足够漂亮,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往那儿一站,就足够把所有任务目标迷得神魂颠倒了。】   小黑蛇:【……】   它就知道,找厄兰这货过来纯属多余。   一个从诞生起就天赋异禀、运气好到逆天的家伙,能指望他给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吗?   显然不能。   好在,群里还潜着另一张真正的王牌,这才是小黑蛇这次咬牙求助的终极目标。   它盯着那个头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询问:   【厄里图……你怎么看?】   这句话对撒斯姆而言吐得异常艰难。它发誓,它这辈子都忘不了被厄里图轻描淡写戏耍的那一幕,那绝对是它蛇生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耻辱,一次憋屈到无以复加的惨败。   ——哦,也说不准。   小黑蛇想起谢风扬的各种骚操作,忍不住开始阴暗爬行。   这个耻辱记录,搞不好很快就要被谢风扬那个混蛋给刷新了。   厄里图那边的背景是一间色调清冷、陈设考究的书房。光幕映出他半边侧影,那双蓝色的眼眸看起来优雅而又惑人心神。   听见小黑蛇的询问,厄里图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整个人向后倒入背椅,唇角牵起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这才饶有兴趣问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是指你那位宿主屡战屡败的有趣原因,还是指你接下来该如何止损的现实建议?】   小黑蛇憋屈但迅速的答道:【全部,我都要听。】   厄里图轻轻摊手:【那么首先,你的宿主任务失败,并不是因为魅力不足,也就是说厄兰的肤浅建议可以完全忽略。】   厄兰缓缓睁大眼睛:【该死,你说谁肤浅?!】   厄里图并不理会他,从容分析道:【根源在于,他似乎在用拯救者的心态,去玩一场适者生存的游戏。】   【这很矛盾,不是吗?凭借前世九百多次重生的记忆,他对书院里每个目标的弱点、经历乃至命运转折都了如指掌。按理说,他想赢,应该易如反掌才是。】   【但他没有,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厄里图说着顿了顿,让大家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所有人不同,这其中包括你,甚至也可能包括那场游戏本身设立的终极目标。】   小黑蛇听得核心数据流一阵紊乱,感觉头皮阵阵发痒,好像要长出脑子来,惊疑不定问道:   【……你的意思是,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我?故意失败?!】   厄里图没有直接回答,他闭目坐在那张舒适的真皮座椅中,慢悠悠转了一个圈,神情若有所思,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否将自己带入了那个掌控者的视角,以此来探究对方的目的:   【或许,他欺骗的对象并不止你一个。】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动,像是在探究,却莫名带着一股洞悉世事的可怕。   【据我所知,任何一场游戏的创造者,都天然享受那种把众生置于规则之下,看着他们在其中苦苦挣扎的愉悦感。】   【因此,他们绝不会容许任何变量,尤其是像你的新宿主这样——重生过太多次,疑似已经窥破所有底牌、知晓过多剧本的异数轻松通关,那会破坏游戏的“平衡”,更会冒犯创造者最重要的乐趣。】   【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你的宿主并不是在“演”你,他很可能是在蒙蔽某个更高维度的“眼睛”,或者说……】   厄里图说着微妙停顿一瞬,似乎在挑选最精准的词汇来概括,   【他在试图瞒过那个真正制定游戏规则、俯瞰众生的——系统。】   【他在演给那双审视一切的眼睛看,他必须看起来足够“努力”,却又始终无法触及终点,才能不过早暴露自己的目的,引起系统的注意而被抹杀。】   真皮座椅慢悠悠转了回来,重新面向光幕,厄里图重新睁开双眼,唇角微不可察扬了扬,做出总结:   【很明显,他的目的就是改变那些“目标”的命运。】   【他并不在乎游戏通关后是否能回家,也并不在意你发布的任务。】   小黑蛇听完厄里图的分析,神情呆滞了一瞬,出乎意料的,它没有感到丝毫惊讶,只有一种“这王八蛋果然在耍自己!”的操蛋感。   厄里图似乎很欣赏它这副吃瘪的模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光幕前轻轻一晃。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切断契约,换个宿主绑定,及时止损。】   小黑蛇默默咽下一口不存在的陈年老血,它倒是想!可上哪儿再找个合适的冤大头?!只能憋屈问道:   【……第二个呢?】   厄里图唇角微勾,那双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轻轻闪动,莫名让人联想到某种狡黠的动物:   【第二,利用规则,反客为主。】   【确保他还有至少两次可用的重生机会,然后想办法让他“合理”地死一次。】   【直接触发游戏进度回溯,把他送回一切最开始的起点,并且在接下来那次轮回里,想尽办法控制住他,让他什么都别做,不要干预任何人的命运轨迹。】   厄里图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如同恶魔低语。   【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像一个真正的观众一样,看清所有命运原本的、没有被干扰的模样。你会知道每个人的弱点、经历、爱恨与结局。等到再重生一次,你预知了一切未来,就可以对症下药,精准攻略。】   厄里图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桌上,眼眸藏笑,状似怜悯的轻叹了一口气:   【毕竟现在的情况是,你的宿主知晓一切,而你一无所知,这公平吗,我亲爱的撒斯姆?】   小黑蛇哽咽了,用尾巴咣咣拍桌:【QAQ不公平!这当然不公平!!】   厄兰一直等他们聊完,这才在群里忍着怒火问道:   【厄里图,回答我的问题,你刚才骂谁肤浅?】   #他还没忘记这茬#   小黑蛇对当年所有不配合他任务的宿主都很记仇:【谁提的建议最不靠谱谁就肤浅。】   厄兰气死了:【是你把我拉进这个群让我给你提建议的,我好心给你分析了你又不听,那你叫我进来做什么?!】   小黑蛇怒吼:【那你退群!现在就退!】   厄兰:【……】   臭蛇,算你狠! 第321章 各怀鬼胎   小黑蛇就那么无缘无故消失了。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就像它当时出现一样突兀。那几天里,谢风扬甚至有点不习惯耳边突如其来的清净——虽然少了那家伙的咆哮和指手画脚,耳根子确实清静了不少。   然而,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对方又悄没声儿地回来了。   彼时谢风扬正蹲在屋门口的台阶前刷牙,冷不丁看见那条眼熟的黑蛇出现在眼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   谢风扬一口带着青盐沫子的水呛进了气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他抬手指着那条优哉甩尾的黑蛇,憋了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话,   “你……咳咳咳、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黑蛇猩红的蛇瞳危险眯起,觉得他在想屁吃:   【你任务都没完成,我走哪儿去?】   谢风扬偏头吐出漱口水,用巾帕胡乱擦了擦嘴角,盯着小黑蛇上下打量:“那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叫你都不应。”   小黑蛇随便编了个理由:【哦,我走亲戚去了。】   谢风扬闻言擦嘴的动作一顿,愕然看向它:“……你还有亲戚啊?”   小黑蛇闻言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细长的身躯瞬间绷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本大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就不能有亲戚了?!要不是你……】   话未说完,小黑蛇忽然感受到冥冥中似乎有双眼睛正在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股力量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它起初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这方游戏世界运行的能量,但想起厄里图的提醒,话到嘴边又变了个口风:   【要不是你这么多局都没完成任务,我至于连看亲戚的时间都没有吗?!】   谢风扬闻言不紧不慢站起身,把布巾往肩上随意一搭,他唇角微勾,一副十足的混混姿态:“你厉害,那你给我支个招?”   【……】   小黑蛇不吭声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它理亏,而是它在思考该在怎么在这局里把谢风扬“合理”弄死。   一尾巴抽死好像有点太血腥,动用能量抹杀又好像有点胜之不武。   ——虽然它觉得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谢风扬自己都能把自己玩儿死。   眼神忽然阴暗.jpg   谢风扬被小黑蛇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后背有些毛骨悚然,他不自觉站直身形,语气警惕:“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小黑蛇的目光瞬间恢复正常:【哦,没什么,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吗,对了,你还剩几次重生机会?】   谢风扬迟疑一瞬,伸出一根手指头。   小黑蛇惊奇咦了一声:【金玉堂你没攻略成功吗?】   谢风扬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他的好感度涨到99%就不动了,可能因为他爹还没成功救出来吧,等救出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小黑蛇扼腕叹息:【那岂不是还要等很久?】   #草,它已经迫不及待想弄死谢风扬了#   谢风扬误解了它的惋惜,开口安慰道:“没事,最多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我这局的攻略目标是楼疏寒,刚好可以往他身上使使劲,我已经把他的好感度刷到99%了。”   他超绝不经意说出最后一句话,小黑蛇闻言都惊呆了:【夺少???99%???】   到底是谢风扬失心疯了还是楼疏寒失心疯了?!   【你对楼疏寒做什么了?!你救他全家命了?!!】   谢风扬很不满意小黑蛇鄙视的语气,一字一句强调道:“我给他写了一封绝无仅有的情书,一封情感真挚,潸然泪下的情书!我趴桌子上写了一上午呢!”   小黑蛇被噎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楼疏寒看着也不像脑子有问题的样子啊,居然被这货一封情书就骗到了99%???   【那你……那你岂不是就剩1%了?】小黑蛇憋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谢风扬认真点头:“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   “但也说不准,万一什么时候就往下掉了呢,你说对吧?”   阴雨缠绵了月余,终于在近日渐渐收了势,连一贯深居简出的楼疏寒也重新出现在了学堂里。   原因无他,马上便是学宫三月一次的“品状排行”重新评定的日子。夫子们对每位学子的评语不仅关乎眼下的排名,将来若入仕为官,更是一份关乎前程起点的身凭,甚至可能影响日后官场的沉浮。   因此所有学子最近都变得异常勤勉,迟到早退的没了,托病告假的销声匿迹,连课上回答问题都比往日急切几分,人人争先,唯恐夫子漏看了自己半分才学。   ——谢风扬除外。   他上课还是那么爱溜号。   以前喜欢盯着辜剑陵看,后来喜欢盯着慕容龙泉看,再然后是盯着金玉堂,现在变成了楼疏寒。   #眉目传情#   #暗送秋波#   “谢兄何故一直盯着我看?”   谢风扬的目光一度强烈到连楼疏寒都没办法继续装作视若无睹,他将手中书卷下移几分,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点,耐人寻味地问道:   “莫不是我脸上长了花?”   “呃……”   谢风扬偷看被抓包,多少有些尴尬,他立刻坐直身形,试图让自己显得磊落一些,编了一个还算靠谱的借口,   “楼兄说笑了,我只是在想此次学宫的品状排行。楼兄学识渊博,勤勉不辍,定然又是魁首,反观我近日屡屡生事,怕是要末座垫底了。”   他说的是真话,自从楼疏寒入读学宫以来,品状排行就没掉下过第一名,第二名又被慕容龙泉牢牢占据,以至于其余学子为了争夺第三名恨不得“打”个头破血流,厮杀之激烈堪比当年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楼疏寒闻言,只淡淡“哦”了一声,视线落回书卷,似乎并不在意:“虚名罢了,谢兄无需挂怀。”   谢风扬却道:“QAQ楼兄,我在意。”   哪个老师能够不在乎成绩呢?   #他可以看淡生死,但是看不淡成绩#   楼疏寒:“……”   楼疏寒顿了顿,压下微微上扬的唇角,正思忖着该怎么安慰谢风扬,谁料前排的辜剑陵却忽然转过身,一脸认真地望着谢风扬道:“谢兄何必对品状虚名耿耿于怀?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刀策马,立伟业丰功。纵然此番位列榜末,在剑陵心中,谢兄风骨气度,远非纸上排名可量。”   辜剑陵现在是谢风扬的书院第一无脑吹,谢风扬说什么他就附和什么,就连上课也天天想办法挨着坐,更不提平日吃饭习武,活脱脱一个跟屁虫模样。   谢风扬听见这段话的第一时间就直觉不妙。果然,下一秒便见楼疏寒轻轻笑了笑,手中书卷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慢条斯理开口:   “辜兄此话,倒让我有些汗颜了,我虽多次侥幸位列榜首,却一不能横刀立马,二不曾立伟业丰功……哪里及得上谢兄的风骨气度?”   他语调温吞,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谦逊。   谢风扬心道要完,连忙打断:“楼兄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辜兄绝无此意!”   楼疏寒静静睨了他一眼,嗓音温雅依旧,却莫名让人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哦?那谢兄的意思是……我错了?”   【叮!楼疏寒好感-1%】   谢风扬瞳孔地震,他不是!他没有!别瞎嗦啊!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楼兄,我绝无此意。”   楼疏寒闻言淡淡挑眉,活像个杠精,意味深长反问道:“那谢兄便是在替辜兄说话了?”   【叮!楼疏寒好感度-90%】   谢风扬默默捂住胸口,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救:“楼兄,你误会了,我当然是……”   “谢兄自然是替我说话的。”   辜剑陵直接截断了谢风扬的话头,在后者震惊到近乎碎裂的目光中,坦然迎上楼疏寒的视线,语气是一贯的耿直认真:   “楼兄学识过人,剑陵素来钦佩,然品状高低,终是纸上考评。谢兄为人赤诚,行事有侠气,此等心性风骨,非笔墨可裁度,剑陵只是据实而言,并无他意。”   他说着顿了顿,又看向谢风扬,目光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至理:   “在剑陵心中,谢兄便是最好的。”   谢风扬:“……”   他感觉自己不是快要心梗,而是已经心脏病发了。   楼疏寒闻言静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他不再看辜剑陵,目光重新落回谢风扬脸上,指尖的书卷轻轻合拢。   “原来如此。”   他嗓音轻缓,每个字却都带着轻飘飘的寒意,   “倒是我……多事了。”   楼疏寒的好感度最后彻底跌到了1%。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不过如此。   谢风扬狼狈至极,最后连下课都是躲着辜剑陵走的,果然脚踩多条船是会翻的,所有“前任”都聚在一个书院,他不死谁死?   他心情悲催得无以复加,偏偏还有一件事让他更加不安,那条平时早该跳出来对他进行全方位辱骂的小黑蛇,今天安静得简直有点诡异了。   谢风扬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心里试探性地呼唤:“……喂?臭蛇?”   小黑蛇没好气地现身:【叫我干嘛?】   谢风扬很是惊奇:“楼疏寒的好感度刚才跌到只剩1%了,你怎么不打我也不骂我了?”   小黑蛇闻言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了谢风扬一眼。   这人类是皮痒痒吗?不打不骂还不乐意了?   它现在巴不得谢风扬早点把自己作死,好进行下一步计划,怎么可能还费力气去管他?于是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和的语气回应道:   【哦,没关系,这次也不是你的错嘛。】   谢风扬震惊了,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这条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他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迟疑问道:“你真这么认为?”   【嗯,】小黑蛇敷衍应了一声,【我真的这么认为。】   谢风扬心里那点狐疑越发扩大,再次试探:“那……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黑蛇目光真诚:【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你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你就按照自己的心去做吧!】   ——照谢风扬的水平,他做的越多,死得越快。   谢风扬这下是真的感觉到了反常,他顿了顿,换了个方式问道:“那……要不让你那些朋友给我支个招?”   小黑蛇心里一咯噔:【这就不用了吧?】   谢风扬十分谦逊:“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比我强多了,而且人多力量大嘛。”   小黑蛇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但让它把厄里图这个王牌放出来肯定绝无可能,思考片刻,它忽然想起一个坑爹至极的家伙,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   【好吧,我刚好还有一个情商很高的朋友,让他来帮你想想办法。】   它迅速在群里戳了戳厄兰。   厄兰被强行拉出来时,显然还带着上次被气退群的怒火,语气相当不善:【这时候知道找我了?早干嘛去了?!】   小黑蛇极其敷衍地劝了两句:【行了,人命关天呢,快,给他想想办法,该怎么把楼疏寒的好感度给哄回来。】   它巴不得厄兰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早点把谢风扬坑死。   厄兰一听是这种事,又看了眼小黑蛇那装出来的恳求态度,心想这简直易如反掌,他几乎连思考都没有,直接甩出了他的锦囊妙计:   【哄回来?这还不简单?】   厄兰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道,   【听我的,亲他!抱他!电他!用甜言蜜语迷晕他!】   鱼饩湍堆 第322章 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我才不干。”   谢风扬当想也不想拒绝了厄兰的馊主意,他觉得自己也是傻了,怎么会让小黑蛇找人帮忙出主意,分明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厄兰闻言眉梢轻挑,倾身靠近光屏,那张脸离近了愈发美得令人炫目:【耍流氓?不不不,这可不叫耍流氓,这叫双向奔赴。瞧瞧,他对你的好感度最高可有99%,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谢风扬思考一瞬,迟疑出声:“……这说明他对我好感还挺高的?”   原谅他吧,实在说不出楼疏寒喜欢他这么厚脸皮的猜测。   【……】   厄兰微微偏头,单手支着侧脸,用一种打量稀有物种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谢风扬,语气充满费解:【朋友,看来虫神虽然慷慨赐予了你一副足够迷人的皮囊,却忘了顺手塞点相应的智慧进去。在我们南部星域,如果一只雌虫对您的好感度达到99%,那么您已经可以开始准备婚礼致辞了——我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   谢风扬眼皮狠狠一跳:“你的意思是……楼疏寒喜欢我?”   厄兰唇角轻勾,摊了摊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我的朋友,你要学会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千万不要浪费这张漂亮的脸蛋。】   他说完这番话就切断了通讯,那股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   谢风扬不可置信看向小黑蛇:“你上哪儿找来的二百五?”   小黑蛇:【倒八辈子血霉找来的,不然我也不会遇上你了,你说对吧?】   谢风扬:“……”   谢风扬看似不在意,但厄兰那番胡诌的话到底还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些许怀疑的种子,以至于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楼疏寒喜欢自己”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与此同时,光阴飞逝,眨眼就到了书院发布品状排行的日子。学子们照例聚在布告栏前,本以为今年的榜首又会是楼疏寒,却不想发生了一件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榜首上赫然写着一个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名字——   谢风扬。   布告栏前先是死寂一瞬,随即陷入哗然。   “谢……谢风扬?榜首?我没看错吧?”   “谢兄文采敏捷,确有急智,平日考校也常出惊人之语,只是……只是他平日闯祸也不少吧?”   “是啊,他上月才被夫子罚抄了呢。”   “前日似乎还与崔兄切磋过了头,害得他在医舍躺了好几日……”   “可品状排名是各位夫子一同评定的,你我如何置喙?”   议论声中,已有机敏之人回过神来,不管他们内心如何惊讶疑惑,面上已堆起笑容,朝着同样有些发懵的谢风扬拱手道贺:   “恭喜谢兄!拔得头筹,实至名归!”   “谢兄平日文武双全,看来夫子心中也是有数的,佩服佩服!”   “恭喜恭喜,谢兄连楼兄都比下去了,将来一定前程似锦!”   谢风扬听着周遭的道贺声,脸上却没什么惊喜之色,反而眉头紧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柳夫子该不会是老眼昏花把名字看错了吧?自己上次还骂他死老头子来着,怎么看第一名也轮不到他呀。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谢风扬还独自留在布告栏前怀疑人生。他盯着自己高居榜首的名字,心中却并没有多么高兴,反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己抢了楼疏寒这个学霸万年第一的宝座,对方的好感度该不会直接清零了吧?   俗话说得好,抢人排名犹如杀人父母,这事儿可不大好办。   就在谢风扬对着榜单愁眉不展时,一道苍老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怎么,高兴傻了?”   谢风扬闻声下意识抬头,却见柳夫子不知何时已负手立在台阶上。对方鬓发微霜,语气一如往常,透着几分淡淡的严肃:   “品状第一,不过是个名头,算不得真本事。”   “为人立世,贵在勤勉修身,言行有度。你此次虽是榜首,更需戒骄戒躁,谨记分寸二字,切不可因一时虚名,便沾沾自喜,失了往日的进退。”   谢风扬实在没想到柳夫子居然真的会将榜首评给自己,想要开口询问,却又觉得不合适,几度欲言又止。   柳夫子仿佛看穿了谢风扬在想些什么,缓步走下台阶,停在他身侧,缓缓问道:“你是否在疑惑,老夫为何将你列为第一?”   谢风扬老实点头。   “品状,品状。品行为先,才学次之。”   柳夫子捋了捋胡须,目光悠远,   “你虽举止跳脱,时常言行无状,然大节无亏,心性赤诚,偶有急智,亦显灵光,武科比试,能力压同侪,亦是实绩。此乃我与诸位夫子共同商议之结果,无人异议,你不必觉得受之有愧。”   谢风扬闻言不自觉收敛了自己的敷衍散漫,对着柳夫子郑重其事行了一个揖礼:   “学生多谢诸位夫子厚爱,必当砥砺前行,不负所望。”   柳夫子微微颔首,却再次看向布告上贴着的榜单,他的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熟悉的名字,苍老的眼中似有波澜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且看今日榜上少年,济济一堂,策马鹰扬,皆怀补天之志,这般光景,恐怕不过数年便如流云易散了。”   “等到他日学成离开书院,众人各奔前程,踏入那巍巍朝堂,便免不了立场相左,各为其主,乃至刀兵相见。”   谢风扬稍显讶异地望向他:“夫子……”   柳夫子反问:“怎么,你不信?”   他并不需要谢风扬回答。   柳夫子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旧年光景,看到了无数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走向血色的庙堂,那些都是他亲手教出的学生 ,   “老夫在这书院之中,教出了数不清的学生,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步入朝堂,互相算计,彼此攻伐,最终能全须全尾、善始善终者,百不存一。”   他苍老的手轻轻按在谢风扬肩上,明明力道不重,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说是教书育人,有时想来,老夫倒像个制棋者,将你们这些活生生的少年磨成棋子,然后送入朝堂天下,教你们规则,看你们厮杀,最终满盘胜负,却不是我这制棋人能够插手的。”   或许是年岁真的大了,或许是今日这出人意料的榜首之名,触动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感慨,柳夫子的话比往日多了许多,他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落在谢风扬面带沉思的脸上,目光复杂难懂:   “孩子,你与他们都不一样,没有家族牵绊,没有血海深仇,也没有一定要踏入那个地方的理由。”   他说着顿了顿,落在谢风扬掌心的手力道微微收紧:   “老夫既盼着你能踏入棋局,以你之能为,去搅动那一潭死水,或许真能走出一条新路,可有时又私心盼着你永远别踏进去,免得污了赤子心肠,折了飞扬意气,甚至……丢了性命。”   说完这些,柳夫子缓缓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布告栏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尤其是顶端“谢风扬”那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他转过身,背影在院中一丛青竹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佝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似乎更沉了些,   “老夫不盼着你们出人头地,只希望你们善始善终。”   柳夫子这番话里的未尽之意,谢风扬未必不懂。   他其实比谁都更清楚,这书院里如今同窗共读的每一个人,在将来的某一天都会因立场、家族、抱负,乃至命运本身,走向无可回避的对立。   他甚至能知晓,谁会因何而幸存,谁又将为何而殒命。   他只是没想到,柳夫子原来早就心知肚明。   夜晚,谢风扬罕见做了一个梦。   他分不清那是第几次重生了,毕竟他这一生都在反复经历死亡,早已记不清是哪一世的记忆。   但每一段故事,结局都相似。   无论哪一世,有一个人的结局也始终未变。   “谢风扬……”   是谁在梦境里喊他?   “谢风扬……”   那人声音低沉,起初像是温柔的低语,却暗藏阴鸷的毒性,尾音缠着一丝近乎碎裂的、令人心悸的疯癫恨意。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挡我的路呢?”   梦里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走马灯般从眼前飞速闪过。   金玉堂因为富可敌国,被皇帝视为待宰羔羊,欲除之而后快。   辜剑陵因查明父兄战死沙场是皇帝暗中谋划,潜伏隐忍,伺机复仇,殊不知皇帝早有斩草除根之心。   慕容龙泉也因力主新政,触怒皇权与旧党利益,成为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每一次负责杀人见血的,都是楼疏寒。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金玉堂会死,辜剑陵会死,慕容龙泉也会死。   可这些注定鲜血淋漓的结局,却因谢风扬的一次次介入阻挠,硬生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金玉堂保住了性命与家业,辜剑陵大仇得报并成功昭雪,慕容龙泉联手朝臣拥护新帝即位,等来了变革的时机……   他们最终都走向了各自更加“光明”的那条路。   但总有一道身影,被留在了所有“光明”的背面。   这世间有许多事无分对错,方向不同,路不同,自然也就走到了对立面。就像有人活下来了,就会有人付出死亡的代价。   梦里的场景对谢风扬来说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曾经千百次梦到这张脸,陌生是因为这一世重生尚未来得及梦到。   楼疏寒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墨色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可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却如此刺目,将他素白的前襟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猩红,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在笑。   嘴角分明勾着弧度,可那双漆黑死寂的眼底却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自毁般的讥诮。   “谢风扬,你满意了?”   他咳着血,声音嘶哑,玩味的声音回荡在谢风扬混沌的梦境里,   “金玉堂活了,辜家冤屈得雪,慕容氏也有了从龙之功……这新朝万里江山,真热闹啊。”   “你救了所有人,真以为自己是菩萨吗?”   楼疏寒偏了偏头,更多的血从唇间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笑意更深,语气更加讥讽。   “谢风扬,”   濒死的人看着他,或者说,透过他看向自己无法回头的命运。   “你那么厉害,救了他们所有人,怎么不救救我呢?”   “就因为,我生来便是该死在阴沟里的恶人吗……”   他要金玉堂等人的命去换陛下手里的解药,然后图谋大业,现在那些人活了,他自然也该死了。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   梦境随着楼疏寒越来越剧烈的咳嗽而震颤,毒发的痛苦让他蜷缩,可直到最后一刻,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都未曾落下。   哗啦一声,梦境倏然碎裂。   谢风扬猛地惊醒,毫无预兆从床上坐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楼疏寒安静睡在他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传来,一切如常。   谢风扬的里衣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一片冰凉。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擂动,每一下都像在重复梦中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诘问——   “你怎么不救救我啊?”   那双浸在血色里、讥诮又疯狂的眼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谢风扬缓缓低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身旁那抹清瘦的背影,一个迟来的认知终于从内心深处浮现,神色怔怔。   ——楼疏寒原来是恨他的。   在那些早已记忆模糊的九百多世轮回里,他和楼疏寒曾是势同水火的死敌,在阴谋与算计的泥潭里挣扎厮杀,又将彼此逼至绝境。   如果这都不算恨,什么才算?   从梦中惊醒后,残存的睡意也消散了。   窗户虚掩着,依稀能看见一线微弱的天光悄然浸染着夜幕边缘,再过半个时辰,学子们就该陆陆续续起床去学堂听课了。   药奴掐着时辰从铜锅里盛了半碗药膏出来,然后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银剪,端着托盘悄无声息走到床边,等着楼疏寒醒了,依照惯例给他换药。   谢风扬见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微微抬手,按住了托盘边缘,低声道:   “我来吧。”   药奴抬头看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视线,顺从将托盘递了过去,退后半步,如影子般静立一旁。   谢风扬在床沿坐下,接过托盘放在膝头,却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把药布仔细裁成合适的大小,用竹棍蘸着药膏均匀涂抹在上面。等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才轻轻伸手掀开楼疏寒的被角,将对方雪白的裤管挽到膝盖处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熟稔的稳妥,垂眸时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没发现本该闭目睡觉的人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双眼,在昏昧朦胧的光线中静静注视着他。   “……”   楼疏寒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望着谢风扬低垂的侧脸。   直到对方将最后一角纱布妥帖抚平,准备替他放下裤管时,这才低沉缓慢的开口:   “谢兄今日……倒是格外有心。”   谢风扬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头,正对上楼疏寒沉静如水的目光。   对方瞳仁漆黑,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却更像血色褪尽后,梦魇尽头残留的最后一点熟悉影子。   谢风扬松开手,任由那截雪白的绸裤顺着清瘦的腿骨自然滑落。他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如常:   “吵醒你了?”   楼疏寒不语,轻轻摇头,也不知是想表达没吵醒,还是根本就没睡,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些琐事交给药奴做就好了。”   谢风扬没有解释,细心收拾杂物,低声答了两个字:   “无妨。”   无妨……   他会救他的。   无论多少世。 第323章 受死吧你   【叮!楼疏寒好感+98%】   这道游戏提示音冷不丁响起,如同一粒石子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在天色未明的黑夜里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旋即归于无形,仿佛什么都不曾惊动。   “……”   谢风扬的动作不自觉停顿下来,抬头看向楼疏寒。对方泼墨般的长发自清瘦的肩头流泻,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又在摇曳的烛火里晕开一片鬼魅危险的阴影。暖黄的光并未带来丝毫温度,反倒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扭曲变形,纠缠不清。   他重生过千百次,自以为知晓人间世事,却也有不懂的时候。   他不懂楼疏寒的沉默里藏着怎样的心绪,不懂楼疏寒低眉浅笑时又在酝酿着怎样的杀机,不懂对方上一刻的爱、不懂对方下一刻的恨。   是否远离故土的人,灵魂都曾被命运的苦水浸透,连爱恨也极端?   楼疏寒忽然意味不明开口,那双清冷的狐狸眼显得蛊惑人心:“谢兄为何如此瞧我?”   谢风扬这才惊觉自己凝视对方太久,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头:“没什么。”   他把收拾好的杂物胡乱递给药奴,顿了顿,又解释道,   “今日金兄便要离开书院了,我去送送他。”   金玉堂的父亲处斩在即,他已经禀明夫子,打算上京请公孙御史帮忙翻案,时间迫在眉睫,今早便要出发。   楼疏寒一言不发,只是在谢风扬起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冷不丁出声问道:“金玉堂昨日给了我一样东西,你可知晓?”   东西?   谢风扬想了想,大概是那张藏宝图吧。   “他既给了你,便是诚心想送,楼兄收下便是,他日若有帮得上金家的时候,还望援手一二。”   楼疏寒语气淡淡:“他说是因你才给的。”   谢风扬笑了笑:“东西是他的,与我没什么关系。”   楼疏寒在某些事情上却出奇执拗:“你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帮我?”   谢风扬沉默:“……”   楼疏寒攥住他的指尖缓缓收紧,眉眼浸在阴影里,竟透着淡淡的阴鸷,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谢风扬,你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帮我?”   【叮!楼疏寒好感-98%】   【叮!楼疏寒好感+98%】   【叮!楼疏寒好感-98%】   【叮!楼疏寒好感+98%】   起伏不定的好感度泄露了楼疏寒此刻极端的心绪,谢风扬只好开口:“我是为了帮你们。”   【叮!楼疏寒好感-98%】   “???”   谢风扬立刻改口:“不过最主要还是为了帮你。”   楼疏寒:“当真?”   谢风扬连连点头:“当真当真,楼兄天纵之才,岂能困于病榻?待我为你调养好身子,你便可回到辽东,承袭王位,开疆拓土……”   烛火倏地一晃。   或许是因为这话太敏感,也太谋逆。   谢风扬也不自觉收了声,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驱逐蛮夷,替陛下开疆扩土。”   楼疏寒静静望着谢风扬,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早已湮灭于轮回的故人,又像是穿透他在凝视某个不共戴天的死敌。   恨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中无声交织、翻涌,最终波澜渐息。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谢兄,”楼疏寒松开手,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你见过辽东的雪么?”   不等谢风扬回答,他就偏头望向窗外渐明的夜色,自顾自道:   “不是京城这种柳絮一样的、落地即化的雪。是能下一整夜,埋了马蹄,淹没高山,天地间只剩风声的那种雪。”   他顿了顿,明明早就习惯死水般的日子,却又不得不怔然于光阴的流逝:   “十年了……你说,我还回得去吗?”   “能。”谢风扬答得毫不犹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定能。”   楼疏寒收回目光,静静看向他:“这次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谢风扬一怔:“什么?”   楼疏寒却已经垂下眼帘,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又缓缓松开,忽然变得意兴阑珊起来,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没什么。”   他说:“金兄不是要走了么?你去送送他吧。”   金玉堂平日在书院没什么朋友,如今离去也只是一人一马,外加一个简单的行囊。谢风扬赶到时,只见他牵着马在溪边饮水,仿佛在等着谁。   “我就知道,只有你会过来。”   金玉堂看见谢风扬过来,叹了口气,牵着马上前,神情在熹微的晨光下有些模糊,却分不清是高兴多些还是失落多些。   “怎么,你在书院还有别的相好?我去帮你叫过来?”   谢风扬还是那副散漫不着调的模样,他把一个沉甸甸的背囊扔给金玉堂,左手还拿着半截甘蔗,啃得咔嚓咔嚓响:   “拿着路上吃,我从后厨偷的饼。”   金玉堂接过背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掀开一角,看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粗面饼,不由得撇了撇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两文钱一个的大饼,你也好意思送?”   谢风扬闻言冷冷挑眉,按他平时的脾气,早就该一甘蔗抡过去了,可当他的视线掠过金玉堂头顶那个【好感度:99%】的显示条时,即将挥出去的动作又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这一棍子下去,怕不是要打没一半?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又把甘蔗收了回来。   “礼轻情意重嘛,”谢风扬瞬间换上一副诚挚热情的笑脸,“金兄,你别看这饼便宜,可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都圆润饱满,象征着我对你殷切的期盼与祝福。”   金玉堂闻言系背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古怪:“你吃错药了?”   “怎么会!”谢风扬殷勤的态度不改,又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千万别亏待了自己,这些钱就当是你我同窗一场的心意。”   他说着把钱袋塞进金玉堂手里,顺势拍了拍对方肩膀,   “金兄此去京城,一定要马到成功。”   金玉堂捏着那个没装几文钱的荷包,再看看谢风扬那张笑得格外真诚的脸,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勉为其难收下了这份心意:“好吧,那就多谢了。”   他语罢扯了扯缰绳,正准备离开,却见谢风扬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一副想说些什么又不方便说的样子,不由得顿住动作:   “谢兄还有什么话吗?”   有,谢风扬心想当然有了。   金兄,你那1%的好感度怎么还不涨回来,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金玉堂的手,用力晃了晃,眼圈竟有些发红:   “金兄,”他声音哽咽,“我……我忽然想起从前许多事,那时我不懂事,总欺负你,抢你的床铺、吃你的点心,还总在你背后贴乌龟纸……”   金玉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白弄得一愣,手抽了半天没抽动:“呃,谢兄……”   “最不该的是那次书院放假,”谢风扬越说越激动,“我下山去市集买药,结果因为钱不够,就把你书房里那颗夜明珠从墙上给抠下来当了,我原本想攒钱重新买一个给你,但是这么久也才攒了五十八文钱——刚刚已经给你了。”   他抬起泪汪汪的眼:“还有上个月,夫子让我罚抄写,我却骗你说那是夫子要的课业,忽悠你帮我写了一大半……”   金玉堂听着这一桩桩旧事,神情从茫然渐渐变得咬牙切齿,他用力把手抽回来,不知花了多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发火,扯出一抹尴尬且不失礼貌的假笑:“都过去了,谢兄,而且……你不是也救过我的命么?”   “一码归一码!”谢风扬执着地又想去握他的手,“那些混账事,我每每想起都羞愧难当,金兄,你……你当真原谅我了?”   金玉堂避开他的手,叹了口气:“原谅了,早就不计较了。”   不然他还能和谢风扬打一架吗?打又打不过。   谢风扬盯着他头顶那纹丝不动的好感度,心里急得冒火,期期艾艾问道:   “金兄,你对我真的没有半点心结了?一点都没有了吗?若还有,你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定当……”   “真的没有。”金玉堂打断他,诚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谢兄,公孙兄还在下面的渡口等我,时辰不早了,我真的该走了。”   谢风扬张了张嘴,看着那纹丝不动的99%,终于颓然放下手。   “……好,那你路上当心。”   金玉堂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朝着山下走去。   谢风扬站在原地,望着金玉堂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这次重生机会怕是真没戏了。   他正失落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下意识抬眼,却见金玉堂不知何时调转马头,竟又折返了回来。   马背上的人深深望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谢兄,你说我们是朋友吗?”   谢风扬闻言一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自然是。”   金玉堂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眉眼舒展,像是忽然卸下了所有包袱,又回到了从前在家时的无忧无虑,单纯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童。   “那就好。”   他点点头,仿佛终于心满意足。最后看了谢风扬一眼,这才轻扯缰绳,驱马倒退几步,然后转身朝着山下而去。   马蹄声渐远,山道重归寂静。   【叮——!】   一道熟悉的游戏提示音忽然在此刻响起。   【金玉堂好感度已达100%】   【恭喜宿主,获得重生机会一次】   【状态更新:金玉满堂何足贵,平生知己是风扬。这句话对他而言,重于连城之璧,皎于中天之月,亦是此生最大的财富。】   初升的晨光穿透林梢,谢风扬仍立在原地。他望着金玉堂早已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背影,过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是……有点傻。   他想,我们当然是朋友,否则还能是什么呢?   山风拂过,林叶轻响,如同天地间每一份真挚心意都终会得到回响。谢风扬目送着金玉堂远去,只觉心头又卸下一块沉石,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他正美滋滋地回味着刚才得到的重生机会,颈后忽然一凉。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不知何时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游出,冰凉鳞片擦过皮肤,随即长尾一甩,猛地缠紧了他的脖颈,神情邪恶。   【受死吧你!】   谢风扬惊恐瞪大双眼:“?!!!”   雾草!!! 第324章 众生命运   谢风扬虽然已经死了整整一千次,但这绝壁是他死得最憋屈的一次。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你这叫谋杀懂不懂?!搁现代我都能报警抓你了!!”   被小黑蛇勒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等谢风扬再次醒过来时,就震惊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游戏的初始地点——天枢学宫开门招生那天。书院大门口那条小溪还在潺潺流淌,连溪边石头上趴着的那只癞蛤蟆都没挪过窝。   正午日头正烈,许多从外地赶来的学子都躲在树荫底下歇脚。就在这一片汗津津的暑气里,谢风扬一个人对着空气又骂又跳脚,活像在发疯。   “你谋杀我就算了!还乱动我的进度条回溯!现在好了,我又要重新打副本!!老子和你拼了!”   众人见状纷纷投来诧异的注视,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人怕不是路上中了暑,得癔症了……”   “有辱斯文啊……”   谢风扬对此置若罔闻,一直到骂得没力气了才终于停下。只见他对面虚虚漂浮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蟒蛇,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晃着,和他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少废话,这些都是你欠我的,光是我在你身上耗费的那些能量,你死一百次都不够还。】   【这局你听我的就行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试图耍心眼。】   谢风扬气得咬牙切齿,一把撸起袖子,颇有要和它同归于尽的架势:“老子要是不听呢?”   小黑蛇闻言眼底红光闪现,凶相毕露:【那我就再勒死你一次,直接送你去投胎!】   空气静默了一瞬。   “对不起蛇哥,刚才是我声音大了点,你千万别和我计较。”   谢风扬瞬间认怂,态度狗腿,完美贯彻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小黑蛇在空中盘成一圈,懒洋洋瞥了他一眼:   “哼,算你识相。”   谢风扬扯出个假笑,内心暗暗发誓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这条臭蛇剁成八百段。   日头晒得人眼晕,没过多久,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还是那个须发皆白、身穿青衫的柳夫子,还是那套听过千百遍的说辞。谢风扬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弹出的任务界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主线任务:问道天枢】   【任务要求:成功入学】   【任务奖励:复活机会×1】   谢风扬斜睨了肩上的小黑蛇一眼。   小黑蛇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吐了吐信子:【你看我干嘛?】   谢风扬撇嘴:“你不是说让我每一步都要听你的吗?接下来怎么办你倒是吱个声啊,先说好,正门我可进不去。”   小黑蛇气得狠狠抽了他后脑勺一下:【进不去你问什么,那就还是从后门进啊!】   谢风扬好像就等这句话似的,他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把袖子一撸,大步朝着后门走去。   果然,崔蒙的那个倒霉催的已经领着一群人堵在那里,他摇着泥金折扇,说着那套一字不改的台词:“……诸位既然舍了文人风骨,择此便捷之路……”   谢风扬脚步不停,径直拨开人群。   崔蒙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一道身影逼近,还没来得及看清,脸上就猝不及防挨了一记响亮且清脆的大耳刮子:   “啪!”   还是熟悉的手感,还是熟悉的力道,谢风扬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掌心,居然有些怀念。   崔蒙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两步,整个人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才缓过神来。他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挨打,捂着脸震惊看向谢风扬,因为过于愤怒,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你这狂徒!安敢如此?!报上你的名来!我与你不死不休!”   周围死寂一片,所有学子都瞪大了眼,连崔蒙身后那群跟班都惊得忘了动作。   谢风扬对掌心轻飘飘吹了口气,抬眼看向崔蒙,思考片刻,最后决定这次换个有新意的开场白:   “叫爹就行。”   虽然台词有所改变,但谢风扬就读书院时引起的轰动比起前世丝毫不差,就连分到的宿舍都和前世一样,还是乙字斋七号舍。   他按照正常流程在第二天进入学堂念书,并且抽取了本轮的攻略目标人物。   ——很巧,居然又是楼疏寒。   谢风扬自己都有些意外了,如果说抽到书院那几个同窗的概率等同于s级卡片,那么抽中楼疏寒的概率几乎堪比ssss史诗级卡片,他都重生一千次了,抽中对方的次数加起来总共也就两次而已。   谢风扬回头望向身后,只见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楼疏寒一贯的座位,或许是身子骨不好,对方今日并没有出现在课上。   谢风扬收回目光,从桌上抽了张纸,然后百无聊赖地开始低头涂画。笔尖在宣纸上随意游走,很快勾勒出几个圆头圆脑的王八,有的伸脖子,有的缩脑袋,憨态可掬。   小黑蛇这局听了厄里图的话,一直在警惕盯梢谢风扬的所有举动,不让他做任何多余的事。眼见他无缘无故抽出一张纸在那里玩,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干嘛?】   谢风扬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它:“没什么,上课无聊嘛。”   小黑蛇还记得他上辈子因为在课堂上给辜剑陵写情书,被柳夫子抓包罚抄的事。   【你上课就好好上课,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难道又想被夫子罚抄吗?】   它压低声音,语气严肃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局和以前不一样,你就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别人往东,你别往西;别人念书,你别走神;别人吃饭,你别多夹一筷子菜。】   小黑蛇漆黑的尾巴尖在谢风扬肩上点了点,带着警告的意味:   【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和任何人产生交集,更别做一些没必要且多余的举动,楼疏寒也不用你攻略,听明白了吗?】   谢风扬垂下眼,看着纸上那几只墨迹未干的王八,笔尖在其中一只的龟壳上轻轻描了描:   “知道了。”   他应得顺从,然后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袖袋深处。   【你最好是真知道。】小黑蛇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堂课谢风扬没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没有给辜剑陵写情书,也没有开口说话,自然也就没有惹恼夫子被罚抄。就连慕容龙泉也只是如常听课,然后在下课时随着众人离去,而不是和前世一样过来和谢风扬交谈。   时间悄然流逝,夜幕很快降临。   谢风扬去书院饭堂吃完晚饭,然后和众人一样各自往斋舍走去。穿过月亮门时,恰好看见崔蒙和他那几名跟班站在院中,围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低笑。   谢风扬脚步顿了顿,似乎打算上前。   【你干嘛?】小黑蛇立刻收紧尾巴,声音里带着警惕。   谢风扬眨了眨眼:“没干嘛啊,打个招呼嘛。”   小黑蛇不语,只是用那双猩红的蛇瞳静静盯着他,竟无端也有了压迫之感。月光从廊檐下漏进来,将它的鳞片照得漆黑如墨,唯有那双眼睛,暗藏警告。   一人一蛇僵持着。   最后是谢风扬率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我回屋了。”   只是途经崔蒙他们身旁时,他脚步又慢了几分,频频看了他们好几眼。崔蒙等人被他昨天收拾怕了,见状也不敢回瞪,只是缩了缩脖子,一脸警惕加莫名其妙,活像几只被惊了的鹌鹑。   天色暗沉,阴云黑压压地积在头顶。夜风吹过庭院,树影发出窸窣的响声,冥冥中仿佛有双眼睛正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谢风扬回了屋。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间的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开来。他坐在桌前,烛火在眼前跳动,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他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不住用手揉搓着脸颊,眉心那道皱痕始终没有松开。   小黑蛇盘踞在灯台旁,尾巴尖无意识甩来甩去,也在回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啊,上辈子好像是谢风扬被夫子罚抄,大半夜逼着崔蒙等人挤在他屋里帮忙捉刀罚抄,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放他们离开。   紧接着……   紧接着发生了什么呢?   它努力回忆着那早已模糊的细节,好像有不知名的黑衣人潜入书院,刚好迷路经过了乙斋院子……   “噗嗤!”   一道利器划破血肉的闷响忽然从外间传来,虽然微弱,却在死寂的夜晚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重物“咚”地倒地的声音。   小黑蛇闻声一愣,下意识抬头。   空气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崔蒙那几个跟班惊慌失措的惨叫,喊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杀人了!!”   “崔兄!!崔兄你醒醒啊!!”   “来人!快来人啊!!有刺客!!”   外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脚步声杂乱,惊呼声四起。很快,书院巡山的护卫也赶了过来,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谢风扬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外面的惨状,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不出半分情绪。   “砰!”   一声巨响,房门忽然被一股外力猛地撞开,原来是书院护卫和那名黑衣人缠斗时,劲力余波扫了过来。   外间的情景,终于彻底映入眼帘。   夜色漆黑如墨,廊下灯笼勉强照亮了院中的一片狼藉。只见刚才还活生生的崔蒙,此刻却浑身是血地倒在石阶上。   他仰面躺着,喉咙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将蓝色的学子服染成暗红。他或许已经死了,又或许还有一息尚存,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恰好看向谢风扬所在的方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嗬”声,然后呛出一大口血沫,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原来那个黑衣人想要潜入书院打探,结果不小心撞上落单的崔蒙,另外几名跟班还没走远,听见异常折返回来,结果就见崔蒙倒在了血泊里。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游戏,那么崔蒙大概是一个戏份算不上多,形象也不够正面的炮灰。   他如果继续活着,会在接下来的某一天里,因为某些琐事,当众戳穿慕容龙泉的女子身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反派”两个字。   可他死的如此轻易草率,就像路边枯死了一根无人问津的杂草,仅仅只是因为今夜,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恍惚间,谢风扬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谁轻轻反握了一下,他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崔蒙身旁,握住了对方尚带余温的手。   那力道很微弱,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安慰。   他下意识抬眼,却见崔蒙已经闭上了眼,没了呼吸。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浓重的、腥甜的铁锈味,钻进鼻腔,久久不散。   谢风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护卫将黑衣人的尸身拖走,将那几名吓傻了的跟班被带走问话,院中重新恢复寂静,他这才缓缓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谢风扬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然后转身回屋,反手关上了门。   “你看,”   谢风扬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仰头看向上空,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这条黑蛇听不懂,又仿佛是怕惊扰了谁尚未离去的亡魂,   “这是属于崔蒙的命运。” 第325章 你后悔了吧?   崔蒙的死惊动了整个书院。   然而镇察司将刺客的尸体带走,三日后递回的卷宗上却只写着寥寥八个字:查无出处,疑为死士。   崔氏家主得知后勃然大怒,联合另外几大世族上奏弹劾,欲要问罪书院。陛下为了平息此事,命镇察司速速结案,最后将一名与崔家素有旧怨的五品言官当做替罪羊押至西市,满门抄斩。   手起刀落间,又是三十二颗人头落地。   因为崔蒙的意外身死,书院上下戒严,风声鹤唳。楼疏寒原本悄然浮现的杀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他依旧每日下棋、读书、在屋舍里足不出户,仿佛外界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谢风扬知道,原本该在七日后悄无声息死在斋舍的金玉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意外多活了三个月。   命运的长河便在此处悄然改道。   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河,在众生脚下蜿蜒流淌。你永远不知道,谁的死亡会成为另一段生命的因果,让某个本该死去的灵魂得以喘息;而这延续的生机,又将在命运的洪流中掀起怎样的波澜,让多少旁观者被无声卷入、沉没。   不同于前世的“刺头”,谢风扬变成了整个书院最古怪,也是最沉默的人。   他的课业很好,经常被夫子夸赞,一个人独处时喜欢望着人群发呆,却又从来不愿与同窗深交。只是每次上课时,会习惯性选择楼疏寒身旁的位置落座。   没有寒暄,没有对视,甚至连一个点头致意都不曾有。   仿佛这一世他们成为了陌路人。   柳夫子被他稳重的假象所欺骗,愈发赞许有加,偶有跑腿之事也会差遣他去做,   近日秋雨连绵,数日不见停歇,许多学子都不慎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学宫索性便停了课,让众人安心养病。   只是停课归停课,前几日布置的课业却还是要交的。柳夫子大约是看谢风扬平日身强体健,从不曾见他有个头疼脑热,便将这收课业的差事交给了他。   谢风扬撑伞站在廊下,望着外头那灰蒙蒙的雨幕,心想柳夫子莫不是打算把他这唯一看着结实的独苗也给祸害病了,谁说钢铁般的男人就不怕雨淋?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老老实实跑遍几个斋舍把课业收了上来。   只是收到甲斋时,却接连碰了壁。   慕容龙泉屋里无人应答,也不知去了何处,辜剑陵也不在,多半是去找严将军请教兵法了。   轮到金玉堂那间,谢风扬敲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阵不耐烦的窸窣声,接着门被“哐”地一声拉开。金玉堂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脸上写满了被搅清梦的暴躁:   “敲什么敲,敲什么敲,你赶着投胎啊?!”   换了前世金玉堂敢这么嚣张,谢风扬能一巴掌呼死他。   但这辈子……   谢风扬礼貌一笑:“金兄,夫子命我来收前两日的课业。”   金玉堂闻言非但没去拿,反而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语气愈发咄咄逼人:“夫子让你收你就收?你就那么听他的话?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懂不懂?就算是夫子,也不能盲听盲信……”   “金兄,”谢风扬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只用告诉我,写了,还是没写?”   “呃……”金玉堂闻言顿时一噎,眼睛频繁眨来眨去,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没……没写啊。”   “砰!”   谢风扬二话不说,直接把门摔上,转身去了下一家。   没写就没写,屁话那么多。   他把收上来的课业用防水油纸仔细包好,暂时放在廊下围栏上,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住脚步。   这里是楼疏寒的屋子,位于甲斋最僻静的角落,门前冷清,连花草都长得凋敝。谢风扬在外面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准备敲门。   谁料就在这时,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忽然从屋内传来,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谢风扬动作一顿:“楼兄?”   无人应答。   他又皱眉喊了一句:“楼兄?”   里头依旧一片死寂。   谢风扬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楼疏寒平日就算性子孤僻,也会让身边伺候的药奴出来应对寒暄,绝没有将人晾在门外不理的道理。   他想也不想后退半步,用力踹向门板!   “砰!”   本就不甚结实的门闩应声而断,木门猛地向内弹开。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有桌角的烛台摇曳着昏黄的亮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地上匍匐着一抹狼狈的身影,让谢风扬怔在了当场。   楼疏寒不知何时从床榻上滚落,素白的单衣沾了尘灰,身旁不远处是一滩碎裂的瓷片和药汁。他墨色的发丝被冷汗浸透,额头青筋浮现,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听见动静时倏地抬起,在晦暗的阴影中显得尤为可怖。   谢风扬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哪里看不出楼疏寒这是毒发了,他顾不得暗中盯梢的小黑蛇,疾步上前把人从地上扶起,这才发现楼疏寒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冷汗已经浸透后背衣衫。   谢风扬用力扼住他的下颌,防止他在剧痛中咬伤舌头,   “楼疏寒!”   他沉声唤道,   “药放哪儿了?!你的解药呢?!”   怀中人意识昏沉,血红的眸子艰难对焦,唇齿间溢出破碎的气音,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那只冰凉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了谢风扬的衣袖。   指节发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没有……”   楼疏寒无声动唇,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两个破碎的字眼。   没有解药……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风扬心间,让他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是啊,他怎么忘了,楼疏寒是没有解药的。   自己是否该去熬药缓解对方的痛苦?可时辰根本来不及,用银针也不管用。他耳畔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本能死死压住楼疏寒因为痛苦而剧烈挣扎的身躯,下一刻手腕却忽然袭来一阵剧痛。   谢风扬低头,却见楼疏寒毫无预兆狠狠咬住了他,猩红刺目的鲜血溢出,竟带着一种错觉般的恨意。   手臂肌肉因为疼痛本能地绷紧,可谢风扬却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抽出,他只是更用力地将人箍在怀中。   窗外雨声淅沥,不知何时已经下大了。   雨水铺天盖地,潮气漫过窗棂,仿佛要将这昏暗角落里两个交缠的身影一起吞没。   谢风扬低下头,用侧脸紧紧抵住楼疏寒汗湿的额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怀中人紧咬的力道微不可察松懈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随即是更深的噬咬,像要将这十年为质的孤绝、病痛、与所有不甘,都撕咬成血肉,吞咽入腹。   恰在此时,药奴端着洗好的茶具推门而入,当他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瞳孔骤缩,手中的托盘失手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器碎裂四溅。   “主子!”   他顾不上满地狼藉,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指尖精准扣上楼疏寒冷汗涔涔的手腕,只一探脉息,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药奴飞快起身、开柜、取药,一连串动作迅疾无声,然后从旁边的匣柜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丸药,立刻给楼疏寒喂了进去。   这种药取自西域般波花,是镇痛麻痹的奇药,然而天生带毒,楼疏寒用此药压制体内的骨毒,无异于饮鸩止渴。   谢风扬沉默看着这一切,然后缓缓起身朝着门外退去。临出门前,他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看见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最后悄然留下了一张药方。   小黑蛇无声盘踞在暗处,竖瞳幽幽,蛇信嘶嘶吞吐。   谢风扬仿佛看透了它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撑开纸伞,拿起廊下放着的课业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雨幕中,低沉声音远远传来,听起来有些模糊。   “放心,”   他说,   “只是一张……让他不那么疼的药方。”   那日的意外仿佛只是一场梦境,之后再次见面,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及。课堂上照旧左右而坐,一言不发,彼此间勉强称得上一句客气,却实在不算熟稔。   “喂,别人都奇怪我为什么整天抱着个娃娃,怎么就你不好奇?”   这天散学回屋舍的路上,谢风扬被金玉堂用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拦住了去路。   谢风扬抬眼看去,只见金玉堂抱着那个宝贝布偶站在走廊中间,姿态散漫又理所当然,像极了后世那些拦路的校霸。   他停住脚步:“金兄怎么知道我不好奇?”   金玉堂摆弄着娃娃的手指,理所当然道:“你没问过我啊。”   谢风扬依旧客气:“我原本想问的,但又觉冒犯。”   金玉堂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忽然介绍道:“它叫多多,金多多,是我娘亲手做的。”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   “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谢风扬心头,牵扯出一阵隐秘的刺痛。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那个策马远去、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还有那句隔着溪水传来的“我们是朋友吗?”。   “……那,”   谢风扬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你娘一定很疼你。”   “那是,她最疼我了。”   金玉堂说这句话时,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美滋滋的暖意,他把娃娃抱紧了些,最后看了谢风扬一眼:   “喂,我回屋舍了。”   谢风扬盯着前方的路,只觉浑身像灌满了铅,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他眼睁睁看着金玉堂与他擦肩而过,衣袖带起细微的风,指尖轻轻颤动一瞬,似乎想抓住什么,可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   金玉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转角。   谢风扬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路。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单薄而又模糊。   他唇瓣颤抖,翕动许久才终于吐出三个无声的字:   “别回去……”   他说,别回去。   会死的。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才金玉堂站过的地方。   谢风扬缓缓闭上眼睛,忽然间万念俱灰。   暗杀一道,讲究的是耐心与藏匿。若论正面交锋,那些杀手或许不敌那些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可一旦藏身暗处,纵使是名震江湖的顶尖人物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连日秋雨,将屋瓦浸得湿滑阴冷。   七十九借着夜色隐匿身形,悄无声息掀起了一块瓦片,缝隙下方对准了金玉堂的床榻。对方闭目躺在床上睡觉,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娃娃,呼吸绵长。   七十九眯了眯眼。   他指尖拈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针,在黑暗中泛着蓝色的幽光,赫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雨丝穿堂”,而此刻针尖正对着金玉堂的面门。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七十九指尖一松。   暗蓝的光泽便悄无声息没入黑暗。   杀人而已,转瞬之间。   七十九动作冷静地将屋瓦复原,然后抹去檐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悄然潜入屋中取出了那个布娃娃,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去的刹那,步伐却骤然僵住——   远处庭院一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身影。   那人静立着,仿佛已经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久到险些与夜色融为一体,以至于连七十九这样的顶尖杀手也未能提前察觉。   七十九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指尖无声无息地扣上腰间短刃,多年游走死亡边缘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必须杀了面前这个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可那人只是静静站着,隔着静谧的夜色与他对望,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七十九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阻拦,甚至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良久。   七十九扣在刀柄上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动手。   只是身形向后一掠,如同黑鹰展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屋脊之后。   庭院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翌日清早,金玉堂无故暴毙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书院。   他是在睡梦中死的,神情平静,没受什么苦。仵作验尸时,只在他眉心处发现一个细微的血点,深不足半寸,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伤痕。   他的后事办得比崔蒙简单得多。父亲身陷囹圄,家中早已失了倚仗,他这一死,周遭尽是等着扑上来撕咬的豺狼。   谢风扬确信,金玉堂的母亲已经难过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素服,只带着几名老仆,平静接走了儿子的灵柩。临行前还向柳夫子行了一礼,谢他授业之恩。   柳夫子侧身避开了,没有受这一礼,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数日都不曾踏出屋门。   谢风扬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骑马远远跟在送灵的队伍后面,一直跟到渡口,看着那艘载着棺木的小船在江水中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独自牵马回山。   金玉堂死后,甲斋便空出了一间屋子,柳夫子念谢风扬课业俱佳,问他愿不愿意搬进去住。换了旁人或许会觉得晦气,谢风扬却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当日下午便收拾东西住了进去。   他牵马回到书院时,夜色已深,甲斋廊下晃着两盏惨白的灯笼,虽然书院接连死了两名学子,惹得人心惶惶,同窗们却也尽了该尽的礼数。   一场秋雨刚过,庭院里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而墙角的常青草木被雨水洗过,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葱茏。   楼疏寒那间屋子最是潮湿,雨后总要开窗通气。谢风扬走进院落时,旁人都已睡下,只有那扇窗还敞着,透出一道昏黄摇曳的灯火。   楼疏寒一袭素白单衣,墨发未束,就那么独自倚在桌旁。或许是大病未愈,他的脸色在灯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瞳仁却极黑,深不见底,莫名给人一种幽冷悚然之感。那日毒发时的痛苦、癫狂,已从他眼中褪得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痕迹。   谢风扬眼尖看见桌角放着一个熟悉的布娃娃。   显然,七十九已将一切禀明。   楼疏寒看见谢风扬回来,轻轻歪了歪头:“谢兄这是打哪儿来?”   他右手边的瓷碟里放着一枚通体暗红的药丸,他也不吃,只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药丸在碟中滚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谢风扬顿了顿才道:“没什么,下山转了转。”   楼疏寒闻言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但那抹弧度实在称不上善意,反而浸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像是早已看穿,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病恹恹的身体有些坐不直,只能松松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地开口:   “他的母亲一定很难过吧?”   谢风扬喉结微动,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楼疏寒也没再追问,他抬眼看向天边那轮冷清的残月,半晌,忽然轻轻冒出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母亲来收尸。”   谢风扬闻言藏在衣袖里的手控制不住紧了一瞬:“楼兄年纪尚轻,何必说这种丧气话?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从来不与书院任何人多说话,今日也不该破例。   谢风扬语罢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可刚迈出没两步,身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谢风扬。”   楼疏寒叫了他的全名,   “你很后悔吧?”   谢风扬一怔,下意识回头,只见楼疏寒仍坐在原处。   “你若是早知道,救活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代价会是金玉堂的命——”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寻不见。   “你会后悔的吧?”   窗外冷风穿堂,吹得灯火猛地一晃。阴影在楼疏寒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却字字句句,都在问这个。 第326章 不悔   “楼兄……”   谢风扬忽然在夜色中低低开口,他抬头注视着楼疏寒,声音沉静,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该死的,金玉堂不该,你不该……许多人都不该。”   “我虽后悔不曾救他,却从不曾后悔救你。”   一个人不能被所谓的“正派”与“反派”、“善举”与“恶行”困住视线。就像他从前在街头见过的那些失足少年,有些人只是因为无路可走才攥紧了拳头,在真正挥出去之前,总该有人试着拉一把。   他救人的手曾经那么理所当然地伸向金玉堂、辜剑陵、慕容龙泉,因为他看见了他们的苦、他们的冤、他们的正义。   可他却不能忽略,那个被他一次次破坏布局后,又被一步步推向绝境的人。   谢风扬望着楼疏寒,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具病骨支离的躯壳,看见对方年少时曾经鲜活、而他却不曾得窥的岁月,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走的路是黑的,是浸着血的,是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   “可我也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你选的。”   家族、父母、皇权……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枷锁,哪一样不曾将楼疏寒推向深渊?   即便谢风扬知道,这场游戏终会重启,眼前的人大抵不会有记忆,此刻对视的这双眼睛,或许在下一个轮回就会回归陌生。   可他还是想说。   “楼疏寒,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他保证,无论多少次轮回、无论多少次重生,   无论造物主如何摆弄他们的命运,又如何一次次降临死亡,   在他的生命走向真正的终点前,   “我会一遍一遍救你们的,无论多少次。”   在过往千百次的轮回中,谢风扬从不曾对楼疏寒说过这样的话,或碍于立场,或碍于时局,但无论如何,这个念头从未变过。   月色下,谢风扬的目光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直到此刻才让人忽然意识到,他原来生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像辽东皑皑的积雪,干净,清冽,可以包容世间万物,连双手沾血的恶徒都无法心生怨恨。   楼疏寒坐在灯下,抿唇,将瓷碟里那枚暗红的药丸缓缓藏入指尖,他凝望着谢风扬,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他才极轻地牵了牵唇角。   “谢风扬,”   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像千百年都不曾开口说话,眉心微蹙,似恨,似怨,似爱,似怜,   “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只是莫名让人感觉,此刻或许是楼疏寒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欣。因为他从未听过谢风扬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时间悄然流逝,冬意渐深。   书院里的学子们除了楼疏寒有奴仆照料,其余人都需自行浆洗衣物。只是天寒水冻,溪水刺骨,倒成了一件难事。有机灵的学子已经私下寻了附近村户的老婆婆,花上几文钱,让她们将洗净的衣物按时送到书院后墙外。这并非什么豪奢开销,即便手头最紧巴的学子也能从牙缝里省出这份钱来。   但慕容龙泉是个例外。   无论严寒酷暑,他总是喜欢自己拎着木桶去后山溪边浣衣,即便隆冬时节溪面结了一层薄冰,他也照去不误,并且时常避着人。   谢风扬这日刻意守在后山,果不其然看见慕容龙泉手拎木桶来到后山浆洗,他不由得上前半步,斟酌片刻才道:“慕容兄,天寒水冷,不如等过两日冰化了你再来洗衣?”   慕容龙泉没想到会在后山这偏僻处遇上谢风扬,他闻言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无碍,何时洗都是一样的。”   他家境清寒,换洗衣物本就不多,若再拖延,便无干净衣裳可穿了。   慕容龙泉语罢拎起木桶欲走,却见谢风扬又侧身半步将他拦住,没由来执着:“我闲来无事,不如帮你一起?”   慕容龙泉沉默着,没有说话,寒风将他裸露在外的双手吹得通红,良久,只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不必了。”   谢风扬闻言伸出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慕容龙泉拎着木桶绕开他走下斜坡,然后蹲在结冰的溪岸边,一下一下用木棒捶打着浸在冰水里的衣物。   几件蓝布外衫堆叠在一起,被压在下方的白绫悄然露出一角。   谢风扬不知是否该上前,直到寂静的雪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痛苦的动物哀嚎,这才将他惊回神,下意识循声望去。   慕容龙泉反应比他更快,彼时他已经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起身上坡,然后小心拨开发出声音的枯草丛查看,却见一只红棕色的幼狐误踩了猎户布下的陷阱,后腿被竹签扎穿,正惊恐地胡乱扑腾。   他摸索着解开机关,将幼狐轻轻解救出来,又撕下一片衣袖替它仔细包扎止血。   远处草丛里,一只成年母狐隐匿其中,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时不时焦躁刨着脚下的雪坑。慕容龙泉见状将幼狐放在稍远些的空地上,自己后退数步。母狐迅速窜出,叼起幼狐转眼便没入深林,红色的皮毛像一团热烈的火,只是很快就被积雪覆盖。   慕容龙泉这才重新折返回溪边继续洗衣,只是刚才那条白绫不知何时已被溪流卷走,弯弯绕绕漂向了远处。   他起身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只能回来低头继续捶洗衣衫。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慕容龙泉敏锐抬头,见谢风扬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然后掀起衣袍缓缓蹲了下来。   “也不知那件衣裳……会被谁捡到。”谢风扬望着流淌的溪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慕容龙泉捶衣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了笑:“无妨,一条腰带罢了,是我自己不当心。”   “你方才若不救那只狐狸,或许……不会丢了它。”   “可我想救它。”   慕容龙泉抬头看向谢风扬,眼中不见丝毫恼怒,只有一片温润的平和,认真重复道:   “谢兄,我想救它。”   谢风扬喉结轻滚,指尖无声收紧,不忍于对方接下来的命运。   慕容龙泉总是有一种独特的细腻,他见状轻声问道:“谢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风扬抿唇:“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方才该帮你照看衣物的。”   “谢兄,”慕容龙泉摇了摇头,望向潺潺溪流,“这世上没有谁天生便欠谁的,你没有替我照看衣裳的责任,纵然丢了也不是你的过错。”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你信命数么?有些人、有些东西,天生便有自己的命数。就像刚才那条腰带,被溪流带走就是它的命数,纵然今日不被卷走,明日或许也会被风刮去。”   “溪水东流,并非是它自己想要东流,只是天命如此。你的手伸或不伸,溪水都会流淌,该漂走的始终会漂走,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只是命数恰好到了那里。”   他转回目光,看向谢风扬,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所以,错不在你,你不该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肩上。”   寒风掠过枯枝,有雪屑簌簌落下。   慕容龙泉语罢从地上起身,把浆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木桶里,途经谢风扬身旁时,忽然顿住脚步,低低开口:   “谢兄,命数之所以是命数,恰恰就是因为它无法改变,但你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谢风扬缓缓看向他,目光惊疑不定,总觉得这一世的慕容龙泉说不出的奇怪:“我们从未深交,你为何觉得我是好人?”   慕容龙泉垂眸,并不回答。   谢风扬沉重开口:“慕容兄,并非世间所有好人都能得到好报的,崔兄不是坏人,金兄不是坏人,你也不是坏人,可……”   可在命运最初始的轨迹中,为何你们无一人能得善终?   谢风扬忽然意识到慕容龙泉的命运尚未发生,自己不该说这番话的,于是话说到一半,又沉默了下来。   慕容龙泉却蓦地轻笑了一声:“谢兄,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好人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中,   “或许……我们手上都沾着血债呢。”   最后几个字谢风扬并未听清,等他回过神想问时,慕容龙泉却已经提着木桶走远了。   溪水下游,一条被乱石刮破的白绫正缓缓漂过,最终在水浅处被一块大石拦住。   那地方恰是学子们闲时摸鱼的所在。   或许再过不久,便会被谁拾起。   谢风扬回了斋舍,途经廊下时忽然发现楼疏寒屋里的窗户敞着,寒风长驱直入,将本就冷清的屋子吹得愈发寒气透骨。   他停下脚步,伸手将那扇窗户轻轻合拢,只留一道指宽的缝隙。想了想,又俯身从廊外石阶上拢了一捧新雪,在掌心捏了个胖嘟嘟的雪人,稳稳搁在了窗台外侧。   屋内的药奴见状悄然松了口气,不着痕迹看向一旁静坐的楼疏寒。他知道主子为何总爱开着这扇窗,无非是谢风扬时常从廊下经过。   可数九寒天,终究是太冷了。   楼疏寒原本在看书,听见窗外动静不由得看了过去,一眼就瞥见了那个雪人。雪人捏得有些歪斜,却憨实地立在那里,肚子胖胖的,插着两根小树枝当手,画了个笑脸。   他看了许久,这才收回视线,重新回到摊开的书页上,声音出乎意料温和了几分:   “就放那儿吧。”   药奴低声应了,不再多言。   夜间,谢风扬洗完澡便歇下了。金玉堂的尸身虽然已经被家人接走,但他的东西却有许多都留了下来,八尺高的檀木书架上塞满了书,少说也有上千册,没有什么深奥的圣人之言,也没有枯燥乏味的经书史籍,大多都是些市井话本,还有一些从西洋淘回来的杂书。   谢风扬随手抽了一本借着烛光翻看,里头是些西洋的神话传说,其中一则让他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   说是从前有个凶恶的魔鬼,被神明封印在一个铜瓶里沉入深海。第一个百年过去时,魔鬼发誓,谁如果能救他出来,便赠予那人无尽的财富,可百年都无人问津。   到了第二个百年,魔鬼立下誓言,谁如果救他脱身,就让其成为世上最有权势的君王,然而依然无人到来。   第三个百年,魔鬼的许诺愈发慷慨,他愿意实现对方的三个愿望作为报答,可深海依旧死寂。   直到第四个百年、第五个百年……时光漫长得连魔鬼自己都忘了等待了多久。希望一寸寸坠入深渊,最终化为刻骨的怨恨。   许多年后,终于有一个渔夫捞起铜瓶拔开了封印,可魔鬼冲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我要杀了你!”   渔夫惊问为何,魔鬼森然答道:   “我等待了太久,久到起初的感激变成了期盼,期盼熬成了焦躁,焦躁酿成了愤怒,愤怒又在我心底沉积成毒——现在,我只想毁掉那个让我白白期待了这么久的、该死的恩人!”   书页空白处,不知是哪位前人用蝇头小楷批了一句:   “初愿本善,奈何久俟无应,时久蚀心,至悲至憾。”   谢风扬合上书页,缓缓吐出一口气。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映出他变形的身影,明明是小时候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的故事,此刻读来却说不出的怅然。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时间才是最残酷的东西,漫长无望的等待,甚至可以把弥足珍贵的善意熬成剧毒。   慕容龙泉的劫难比谢风扬想象中来得更快。   起因是几名学子闲来无事去后山雪猎,阴差阳错捞起了那条白绫。几人嬉笑间猜测,莫非书院里混进了女子,以此物束胸?   流言很快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书院。   慕容龙泉平日从不与人一同沐浴,寒冬腊月也独自在溪边洗衣,种种异状很快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有几名学子故意寻衅滋事,想当众撕扯他的衣衫“验明正身”,却被反手打了个鼻青脸肿。   事情很快闹大,最后还是柳夫子出面强压了下来。   可挑事者心有不甘,竟直接请来医舍大夫为慕容龙泉把脉。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女儿身再也瞒不住了。   此事落在世人眼中,无异于离经叛道,更何况天枢学宫乃天下第一进学圣地,背倚皇权,贵胄云集,最重礼法规矩。此风若长,学宫清誉何存?皇室颜面何存?   不过三日,处置便下来了,慕容龙泉逐出书院,此生永不录名。   消息传回慕容家时,族长大怒,他断定此事必有内应。概因慕容龙泉久不在家,每逢族中问起,其母皆称她远赴姑苏侍奉祖母。如今真相大白,分明是母女联手欺瞒宗族,辱没门楣。   慕容龙泉最后被族人押返家中。祠堂之上,面对族老诘难,她为保全母亲,将所有罪责一肩担下。   最后的结局,谢风扬是在几日后,从同窗们隐晦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据说那日争执激烈,为了不累及母亲,慕容龙泉当着所有族人的面硬生生撞剑而亡。   仿佛是为了给书院一个交代,慕容家特意派人来传了信,称慕容氏女已于宗祠前自裁谢罪。   书信是谢风扬代收转交给柳夫子的,柳夫子瞧见内容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铁青,然后指尖颤抖地将那封信撕成了两半,重重跌坐在椅子里。   谢风扬知道,他在心痛。   心痛他用心教出的弟子被那些人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活生生逼死了。   但慕容龙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谢风扬早已看过信中内容,对夫子的反应并不意外。他默然俯身,捡起地上的碎纸准备拿出去烧掉,却听柳夫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风扬。”   谢风扬驻足。   “你入学虽仅一年,课业见识却已远超同窗,便是与楼疏寒相比亦不遑多让。”   柳夫子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书院惯例,学子三年期满方可离山,然才学卓绝者,亦可破例提前出师。”   他顿了顿,缓缓问道:“你对自己往后有何打算?可愿入朝为官?若愿意,老夫尚有几位旧友,或可为你引荐一二。”   谢风扬沉默片刻,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学生读书,只为明理知世,并非为仕途经济,若能于有生之年踏遍名山大川,于愿足矣。”   这其实是寒暄的假话,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大概会一直跟着楼疏寒,去看一看对方的命运。   柳夫子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竟似松了几分:   “老夫从前只觉你天资聪颖,如今看来倒是多了几分世人难得的清醒,其实就算你想入仕,我也不会赞同的。”   柳夫子偏头望向窗外沉郁的天色,声音无故苍老了许多:“你且看吧,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朝堂必有大变。届时党争倾轧,局势动荡,天下恐无宁日,胡人虎视于北,羌族躁动于西,此时卷入其中,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年轻时曾位极人臣,官居宰辅,如今虽然退隐山林,却依旧能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谢风扬闻言整衣敛容,向着夫子郑重一揖:   “学生谨记教诲,只是希望先生多加保重,勿要劳神伤心。”   柳夫子摆了摆手,倦怠地阖上双眼:“出去吧。”   谢风扬不再多言,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这一世相比从前安静了不少,也没再做什么坑爹事,连带着小黑蛇也不像以前那么咋咋呼呼,实在憋的慌了也只能在群里找人聊天,天南地北的几个宿主被它凑在一个群里,居然也还算和谐。   只是不知是不是他们太过事业有成婚姻美满,闲得蛋疼,居然都在分析这个奇怪的游戏。   楚陵是皇帝专业户,对这种事最熟:【再过不久,辽东楼氏必反。楼疏寒手握解药却一颗未服,分明是在蓄势,胡人乃游牧之族,生计仰赖水草牲畜。每至深秋,牲口膘肥马壮,正是战力巅峰;而入冬后草枯雪降,补给艰难,又常为饥寒所迫,南下劫掠之心最盛。史载其大规模寇边,多集中于秋末至隆冬。届时北疆烽火一起,朝廷必然焦头烂额,精锐尽调边关,实在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只是不知胜算几何。】   厄兰翘着二郎腿摇摇头,实在欣赏不来那些落后的冷兵器:【真不懂你们人族为什么还在用这么落后的武器,在我们南部,一发光能炮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   封凛最看不惯这个装逼犯,冷冷挑眉:【在我们这儿,一瓶杀虫剂也能解决很多问题。】   厄兰闻言脸色微变:【臭算命的,你说什么?!】   陈骨生扶了扶眼镜,语气斯文的开口劝道:【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们人族害虫比较多,杀虫剂的应用范围比较广泛。】   他也不是为了帮封凛,只是那句“臭算命的”多少也有点把他骂进去了。   厄兰气死了:【@管理员陈恕他们不仅种族歧视而且还虫身攻击,你到底管不管?!】   陈恕自从当了这个管理员几乎每天都在叹气,因为破事是真多。他看见厄兰的消息,回了一个字:【管。】   【系统提示:用户“厄兰”因发表不友善言论,已被禁言半小时。】   封凛:【管理员英明!!!!改天找我算命给你打八折!!对了,厄里图今天怎么没出来?】   陈恕:【应该在研究回溯视频吧。】   同样是姓厄,但厄里图的人缘可比厄兰好太多了。   他看见光幕上弹出来的消息,并没有立即回复,而是用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太阳穴,仔细观看小黑蛇系统里自带的录像回放功能,过了片刻才饶有兴趣地在群里回信,冷不丁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话说,你们真的认为这个游戏可以无限次重生吗?】   群内骤然一静。 第327章 你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被厄里图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一愣。   封凛最先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厄里图察觉到他的情绪,轻笑摊手:【别紧张,我只是随便猜猜而已。】   封凛皱眉,觉得这个猜测并不是太妙:【依据?】   厄里图漫不经心倒入椅背:【或许你们可以换位思考一下,一个游戏如果真的能无限次重来,玩家岂不是可以卡着漏洞反复试错,直到完美通关?而一个合格的游戏设计者,考虑的核心永远只有两件事。】   厄里图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如何让玩家进来。】   【第二,如何让玩家无法轻易通关。】   陈恕刚好对游戏领域稍有涉及,隐隐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谢风扬每次故意弄砸任务,又在事后获取旧目标好感度获得重生机会的行为就像在卡漏洞,而游戏创造者是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厄里图轻轻挑眉:【嗯哼,我亲爱的朋友,如果在你们人类世界会如何杜绝这种事情发生呢?】   陈恕倒沉吟片刻:【增加难度,或者给玩家设下限制?】   封凛:【但是我好像没看见游戏给出类似的提示。】   楚陵解释道:【凡机密要事,素来不可宣之于口。既为规则,便不会明晃晃示于人前。就像圣旨天条,何曾将算计二字写于明面?往往藏于字里行间,隐于不言之中。】   他话音落下,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开始翻看起视频记录,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最后终于在游戏最开篇的一段引言中察觉端倪。   [亲爱的玩家,欢迎您进入大型沉浸式爱情攻略游戏《一千零一夜:天枢学宫》篇的瑰丽世界。关于游戏的真相,请恕我暂时无法告知。但请相信,在游戏助手的指引下,您终将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最后,请您务必谨记一点——]   [我,是真心期盼您能活下去的。]   ——镜龍游戏开发公司   封凛发现了那个稍显奇怪的数字,嘶了一声:【一千零一夜?这算提示吗?】   楚陵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倘若这个数字并非虚指,一千零一夜是否可解作一千零一次轮回,也就是一千零一次重生机会?】   而那句“我是真心期盼您能活下去的”,此刻听来,竟像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提示。   您只有一千零一次机会。   用完即止。   【靠!】封凛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我记得上次那个破系统是不是还在问谢风扬来着,说他的重生次数已经达到999次了,再死一次就凑够一千次了?】   厄里图好心提醒:【已经一千次了,最后一次是被小黑蛇给勒死的。】   【那还不是你给撺掇的!】封凛骂完后悚然一惊,【等等,那岂不是说……】   厄里图淡然接话:【也就是说,谢风扬的下一次死亡,很可能就是彻底终结。】   封凛想起来一件事:【陈骨生不是会借尸还魂吗?他能不能——】   话未说完,他忽然意识到陈骨生今天好像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奸商?!你死哪儿去了?】   几秒后,陈骨生慢悠悠甩出一段视频,附言:   【我才发现系统原来可以回放时空记录。这是我当初埋金子的全过程。】   【封凛,我认为你有必要就当初针对我的辱骂言论,进行一次公开诚恳的道歉。】   视频自动播放,画面里赫然是陈骨生当初和厉京楷在树下埋金子的身影,连金子的反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封凛:【……】   小黑蛇隔着屏幕窥屏许久,然后缓缓抬头,若有所思。   原来谢风扬这个坑爹货居然只剩下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吗?   ……   十一月初,胡人的铁骑踏破边关,裹挟着血腥与寒风气势汹汹杀入了中原的村镇。   他们是来抢掠的,眼底满是凶戾。   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百姓们刚收完粮的谷仓被撞开,粮食被成袋掳走;来不及逃走的村民被驱赶到一起,男人砍杀,女人与孩童则被绳索系成一串,在雪地里拖向关外。马蹄踏过染血的地面,夹杂着他们兴奋的欢呼与狼嚎。   这不是异族第一次入侵边关。   他们总是这样。   被打疼了,便缩回草原深处舔舐伤口,休养几年,等到牛羊重新繁盛,幼小的孩童长成能与野狼搏斗的勇士,便又会在某个秋末或初冬再度卷土重来,重复同样的烧杀抢掠。   消息传入京中,便如楚陵所料,皇帝夜召群臣于内阁议事,急调重兵北援。   与此同时,一封奏报自辽东八百里加急送入皇宫,让本就不算平静的京城愈发动荡。   ——辽东王妃病危,恐大限将至。   奏报是辽东王亲笔所书,字字沉痛。更关键的是,这位王妃并非寻常宗室女,而是当今天子的亲妹,昔年先帝为羁縻辽东而将公主下嫁。如今生命垂危,临终前唯一夙愿便是见一见在京为质、十年未见的独子。   消息传开,朝堂顿时一片暗流涌动。   明眼人都知道,楼疏寒留在京中数年,名为恩赏,实为质子。   纵然楼氏在辽东掌兵十万,雄踞一方,只要楼疏寒一日还在京中,辽东王便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这封奏折怎么看都让陛下陷入了两难之中。   于公,天子若不许人子尽孝,必遭物议,有损圣德;于私,兄妹至亲,见死不允,于情何堪?   更何况,辽东王在奏表中言辞哀切,字字恭敬。   “臣戎马半生,唯此一妻、一子系于心间。今爱妻将亡,不敢求其他,唯愿陛下垂怜骨肉亲情,准世子归辽,容其榻前尽孝,送母终程。臣及辽东上下,感念天恩,永为陛下固守疆土,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殿内,皇帝将那份奏报置于案上,目光长久停留在“准世子归辽”那一行字上,无意识盘弄着手上的翡翠珠串。   良久,他淡淡阖眸,声音听不出喜怒:   “拟旨,长公主病危,朕心不忍,特准辽东王世子楼疏寒即日返辽省亲,以全人伦孝道。”   “另,赐宫中珍藏之百年紫参,火速送往辽东,为公主延医问药。”   旨意一下,朝野上下皆称颂陛下仁厚,但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清楚。   他只赐了楼疏寒三个月的解药,对方若是延期不归,唯有死路一条。   圣旨传到学宫的时候,楼疏寒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惊,没有悲,甚至连一丝应有的担忧都寻不见。只是平静地撩袍跪下,叩首,谢恩,接过那卷明黄的绸帛。   阎公公在一旁垂首恭立,苍老的眼皮耷拉着,看起来竟像尊佛陀,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口谕,世子孝心可嘉,此去山高路远,特多赐一份药量,可保三月无虞。北地苦寒,望善加珍重,勿负朕心。”   他语罢微微直起身形,后退两步:“送行队伍已在山下等候,还望世子尽快收拾行囊,勿要延误。”   阎公公语罢一甩臂弯浮尘,领着身后的两名小太监离开了,走出月亮门时,恰好看见一名身穿蓝衫的年轻学子守在外间,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无端有故人之感。   阎公公奇怪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谢风扬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四肢被寒气冻得发僵,这才缓缓走进甲斋。许是因即将远行,楼疏寒的屋门并未关严,风雪卷入门内,依稀可见药奴沉默收拾行囊的背影。   楼疏寒独自坐在椅中,身旁桌上搁着一只空药碗。他垂眸望着地面,像在出神,直到视线里映入一双熟悉的靴子,这才缓缓抬眼。   看见谢风扬时,他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谢兄,我要回家了。”   回家了。   就可以看见阔别十年的故土与亲人,不用困在这个囚笼中苟延残喘了。   谢风扬怔在原地,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他忽然想起了金玉堂死去的那个夜晚,楼疏寒也曾经这样抬头望着天边残月,用很轻的声音问他:   “我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母亲来收尸。”   如今,楼疏寒终于能回家了。   却是要去为他的母亲送终。   谢风扬喉结动了动:“天下神医无数,未必没有转机,我也略懂一些医术,或可……”   楼疏寒闻言极淡地笑了笑。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纷扬的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谢兄,我真想让我母亲见见你,她这人喜欢热闹,瞧见你一定很欢喜。”   谢风扬也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道:“那我便陪你一起回去。”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拍打窗纸的沙沙声。   楼疏寒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了谢风扬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是如此真切,像一捧干净的初雪,不掺任何杂质。   “好啊。”   楼疏寒轻声道,   “你再等等。”   他望着谢风扬,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仿佛要把这、这个人、这句话,都仔细收进心底最深处:   “等到明年雪化了,暖和了,我再带你去辽东,可好?”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温缓,仿佛这句承诺已经近在咫尺,只待冰雪消融便能成行。   他当真了。   谢风扬也当真了。   他望着楼疏寒眼中那片难得的、微弱却真实的暖色,控制不住地,缓缓轻点了一下头。   “好。”   山道上风雪漫天,谢风扬一直将楼疏寒送到了山脚下。宫内负责护送的车驾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   他站在原地,肩上落满了雪,却迟迟未动。   直到很久后的某一天,谢风扬才知道,那日楼疏寒为何对母亲的病况避而不谈。   原来,辽东王妃为了能让儿子离京,早已暗中服下损伤心脉的虎狼之药。宫中御医奉密旨前往诊脉,确认她已药石无医,皇帝才终于“开恩”,准楼疏寒返回辽东。   这不是恩典,是一场用至亲性命换来的交易。   而那句“明年雪化”,终究也没有实现。   旬月之后,楼疏寒抵达辽东。   王妃强撑病体,于榻前见子,三日后薨。辽东境内举哀,素缟七日。   然丧仪方毕,惊变骤起,辽东楼氏忽然举旗造反,尽起麾下十万兵士,自燕鸿关一路南下,连破潼北、河陵两道重镇,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消息一出,朝野震惊,天下哗然。   陛下于朝堂之上掷碎砚台,怒极叱曰:“楼氏负恩,其心可诛!”   遂拜镇国大将军卫延为主帅,统三军精锐,并檄令四方兵马,合击辽东叛军。   一时间,天下兵戈大动。   而那时的谢风扬,早已离开书院,独自一人向北而行。   事实上,自从楼疏寒离京后不久,谢风扬便以“游历山川、增广见闻”为由辞别了书院。这段时日,辽东的铁骑打到哪里,他便远远地跟到哪里。为了避开战场与乱军,他不得不绕行山野小径,迂回辗转。   行至苦海渡时,远方忽有闷雷般的马蹄声隆隆碾来,震得脚下冻土都在轻颤。谢风扬抬眼望去,只见烟尘冲天,一队黑甲铁骑正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那滚着金边的旗帜在昏黄天光下猎猎作响,赫然是朝廷的兵马。   谢风扬心下一凛,却面色未改,只牵着马静静退至道旁。   队伍前方,领军的将领显然已瞧见这孤身一人的不速之客,手中令旗一扬,身后百余骑霎时齐齐勒马,骤停的嘶鸣声刺破长空。   “前方何人?!在此作甚?!”   喝问声当头劈来,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气。   谢风扬遥遥拱手,声音清晰平稳:“在下只是一介游学书生,欲往嘉州访友,途经此地,并非故意冲撞。”   言罢,他便牵马走进一旁的荒野小道。   谁料那领头的年轻将领目光如电,在他身上定定落了片刻,忽然一夹马腹,竟是单人单骑直接追了上来!   “吁——!”   马蹄声急,转瞬已横截在前。离得近了,对方玄甲上尚未干涸的血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被冷风吹了过来。   谢风扬顿住脚步,却见那人忽然抬手,一把摘下了头上沉重的帽盔——   一张布满血污、眉宇间却难掩锐利英气的少年面孔就这样突兀撞进视线里。对方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谢风扬看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谢兄。”   竟是辜剑陵。 第328章 抢饭吃   故人相逢,不在书院圣贤地,竟是在这杀机四伏的荒野古道旁。   谢风扬静默一瞬,然后缓缓抱拳行礼:“未曾想会在这里遇上辜兄。”   辜剑陵勒紧缰绳:“谢兄仿佛一点也不好奇我为何会投身军伍?”   谢风扬笑了笑,带着几分了然感慨:“辜兄一向心有抱负,如今天下动荡,内忧外患,似你这等少年英才必不会坐视不理,入仕从戎,本就意料中事。”   他话音刚落,周遭便静了下来,只余烈烈风声,血腥气愈发浓厚。   辜剑陵既不颔首,也不反驳,他望着谢风扬身后马背上简单的行囊,没由来轻笑一声,莫名听出几分讥讽自嘲:   “自你下山后,书院便有许多同窗请愿入仕,称社稷危殆,岂可安坐论道。我本欲请赴北疆,驱除胡虏,谁曾想陛下竟御笔亲点,命我为振威校尉,领前锋营,随卫将军来此平叛。”   “杀来杀去,也不过是同族相残。”   辜剑陵语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风扬:“谢兄,那你呢?你这一路过来,又是为何?”   谢风扬还是那句话:“欲往嘉州寻访一位故友。”   “你难道不知辽东叛军已经打到了嘉州城外,那里已经变成了两军绞杀之地?”   “如今天下何处不烽烟?何处不打仗?”   “你……”   此话一出,辜剑陵喉头一哽,竟觉无言以对。身下战马不安地刨动铁蹄,扬起细碎雪尘。他盯着谢风扬那双平静过分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心头盘旋已久的疑惑问出:   “你那位故友……”   他顿了顿,字字如铁:   “是不是楼疏寒?”   天地间一片静默。   大军重新开拔,铁蹄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队伍中多了一抹格格不入的蓝色身影。   辜剑陵策马行至队伍最前方,等到与身后兵马拉开一段距离,这才望着前方烟尘四起的官道,对身旁的谢风扬沉沉开口:   “如今嘉州四处戒严,凭你一人是进不去的,你暂且扮作军中书记,随我一同入城。”   谢风扬骑在马上,落后辜剑陵半个身位。他并未立即回应入城之事,反而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平和,像在闲谈一个遥远的可能:   “辜兄,若是圣上将你调去北疆,驱逐胡虏,纵使他日马革裹尸,想必你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这句话清晰传到了辜剑陵耳中。   辜剑陵没有回头,而是勒住缰绳等待队伍跟上,然后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连身下战马都开始不耐地打着响鼻,他才哑声开口:   “谢兄,这世道往往是不遂人愿的。”   “多少人活着时不能顺心顺意,就连死得其所都成了一种奢望。”   “将军不殁于阵前,而没于庙堂之暗矢;文臣不亡于谏言,而摧于党争之倾轧;怀经天纬地之才者,多卒于功业垂成之际,空负毕生心血,壮志难酬。”   他最后侧过头看了谢风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而那些心怀慈悲、欲渡众生之人……”   “往往死于他们想拯救的人手里。”   话音落下,辜剑陵忽然猛地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策马向前奔去,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一块烫手山芋,恨不能彻底甩在身后。   谢风扬停在原地,望着辜剑陵决绝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对方刚才那句话分明意有所指,细想下去却又空茫无迹。   一路行至嘉州城外,沿途尽是拖家带口、仓皇逃离的百姓,与前锋营的大军队伍逆向而行,更显乱世飘零。   军队在城门外验过兵符、勘合文书,又经城头守将反复确认,厚重的城门这才缓缓推开。上千兵士如潮水般涌入了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   一入城内,辜剑陵便示意谢风扬跟上,二人驱马行至一处僻静的断墙残垣下。   “谢兄,”他勒住马,忽然叹了口气,“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们这一世在书院不过点头之交,可这句话里却无端听出一丝深藏的歉意。   谢风扬微微摇头:“路终归要自己走,来时能得故友相送一程,已是幸事。”   他说着顿了顿,静默一瞬才道:“嘉州恐难久守,若有机会,或可请严将军设法将你调离这片是非之地。”   辜剑陵闻言极淡地笑了笑:“谢兄,既已卷进这旋涡当中,又何来轻易脱身之说?我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尽全力守住这座城,多守一日是一日罢了。”   军中号角隐约传来,队伍已渐行远,辜剑陵不便久留,只能告辞:“谢兄,保重。”   他语罢调转马头,快速追上队伍,可刚走没多远,却忽然勒住缰绳,在一片马蹄烟尘中回首望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对着谢风扬所在的方向遥遥抱拳,那一刻周遭的烽烟离乱好似都已经模糊,只有那张少年面孔愈发清晰,难掩认真:   “谢兄,此去前路未卜,临行能有你这个故友相送一程,此生也算无憾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回过头,策马径直没入前方人潮之中。那句话却莫名像一句谶言,乌云般沉沉压在了这座城池的上空。   辽东军队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   攻城战一旦骤然爆发,便再也没有停歇的理由。箭雨、礌石、火油、云梯,双方在城门外展开了长达半月、近乎惨烈的厮杀。每一寸积雪都被滚烫的猩红浸透,然后又被新雪覆盖。   圣旨一道接一道催来,却都是让他们死守的命令,嘉州一旦被破,后方的皇城腹地便无险可依,为此皇帝甚至将拱卫京师的精锐都调拨了部分过来驰援。   然而辽东军仿佛不知疲倦。他们生于苦寒,长于风雪,骨子里天生便带着狼一般的悍勇与嗜血,攻城之势一日猛过一日,不计代价,不顾伤亡,仿佛要用血肉生生将这座城池啃穿。   地上的积雪被反复践踏,化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泥泞。血腥气浓稠得化不开,日夜盘旋在城池上空,连最凛冽的寒风都吹不散。   “轰隆——!”   是城门被攻城木撞破的巨大声响。   辽东兵马持续了整整二十日的猛攻,终于撕裂了嘉州城最后一道残破不堪的防线,他们裹挟着满身血腥气策马冲进城内,杀声震天。   辜剑陵恰好死于城破那日。   卫将军带领残部向后方撤退时,是他带着亲卫死守在西城门,一直杀到刀卷刃断,力竭而亡,最终被汹涌而入的辽东铁骑淹没。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那是辜剑陵人生中的第一场仗,也是最后一场。谢风扬无从知晓,他是否死于庙堂之暗矢。只知这个一心想要重振门楣、为父兄洗刷冤屈的少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像一颗错投入死井的石子,甚至未能激起涟漪,便悄然沉没于这乱世最浑浊的底处。   城内尸骸堆积如山,谢风扬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辜剑陵的存在,或许铁蹄一踏,尽成泥泞,就算找到他也认不出来了。   辽东军同样疲惫,他们入城之后甚至没来得及饱食休整,马上便要赶赴下一轮战场。底下的兵卒只道是王爷与世子锐意进取,想要一鼓作气攻入皇城,只有谢风扬知道,楼疏寒时日无多了。   对方启程折返辽东前,皇帝只赐了三个月的解药。   倘若不能在最后关头杀入皇城,数十年的蛰伏谋算便会尽数毁于一旦。   中军大帐内炉火炽热,隐隐蒸得人后背冒汗,然而坐在主位的那人脸色却依旧苍白冰冷,仿佛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   楼疏寒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素白麻衣,他母丧未除,孝服在身,常年披散的黑发如今束起成冠,露出清晰而锋利的眉眼,竟让人蓦然惊觉,这张病弱苍白的面容下,原也藏着铮铮锐气。   他静静阖目,不知在沉思什么,面前矮几上的药碗早已凉透。   帐帘被人从外间轻轻掀起,一名眉眼英挺的少年将军侧身而入,随即仔细将帘子缝隙拢好,不让一丝寒风侵入。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难掩恭敬:   “兄长,嘉州已下,正在散粮安民。父王已率主力迂回至敌后,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东西夹击,直取上京。”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楼疏寒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兄长,不如这次让我去冲关吧。”   这少年名唤楼无忌,是辽东王从族中旁支过继来的义子,自幼聪敏骁勇,若无意外,便是楼氏下一代支撑门楣的人。此刻他目光灼灼,请战之心炽烈。   楼疏寒闻言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沉静如深潭:   “将不身服力,则三军不锐。连日猛攻,将士已疲,我身为主帅,若安居后方,恐军心摇动。”   楼无忌急道:“可是兄长,你的身子……”   楼疏寒抬手止住他的话:“无妨。”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只要能攻入盛京,一切都是值得的。”   楼疏寒语罢偏头望向紧闭的帐帘,目光仿佛能穿透毡布,感受到外间凛冽的寒意,怔然片刻才低声道:   “再过几日……雪就该停了吧。”   楼无忌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点头:“是,雪停之后,化雪时会更冷。若能趁这几日一鼓作气拿下盛京自是最好,否则天寒地冻,后续粮草冬衣都成难题。”   他话音落下,帐中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楼疏寒静静闭目,许久未言。   半晌,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退下吧。”   楼无忌退出帐子,心头却始终沉甸甸的。他带着几名亲卫策马来到城中街道,一是巡视防务,防止溃兵滋扰百姓;二是监察米粮发放,杜绝中饱私囊。幸而辽东王治军极严,诸事井井有条,尸体陆续清运出城,街市竟也渐渐恢复了几分从前的热闹。   楼无忌行至一处告示栏前,只见一名校尉正带人张贴招募士卒的榜文,他抬手将人召至马前,走到僻静处翻身下马问道:   “我让你私下寻访名医可有动静?”   他语气沉沉,难掩焦躁忧心。   楼疏寒的病情现在一日重过一日,主将病危的消息却绝不能外泄,恰好他前日救下一名病重垂危的流民女子,便顺势对外谎称家中小妹病重,让人暗寻名医。   校尉闻言神情顿时为难起来,他摇了摇头,凑近低声道:   “少将军,说来蹊跷得很,我们这一路攻破州县无数,沿途有名有姓的大夫竟一个也寻不见,都说早些时候被官府征兆悉数召入宫中去了,倒是有些赤脚郎中愿来,可那医术实在上不得台面,属下不敢妄用。”   楼无忌听罢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咬紧牙关,冷冷挤出一句话:   “继续找!我就不信把嘉州掘地三尺,竟找不出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大夫!”   校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楼无忌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东街而去。   他心情烦闷,前日攻破嘉州的喜悦此刻已被兄长的病情冲击得七零八落。辽东王早年征战一身伤病,王妃去世后更是心力交瘁,如今不过勉强支撑。好不容易盼得兄长归辽,谁料亦是病骨支离,长此以往,楼氏恐怕难复当年之兴旺。   不知不觉他竟在城内信马由缰地晃荡了大半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   他正欲勒马回营,一旁的巷口却忽然转出一抹身影。   那是一名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作郎中打扮,身后背着个半旧的药篓,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楼无忌马前。   楼无忌立刻勒马停住,眉头控制不住紧锁,概因这人出现得突兀,眉目间那份从容不迫绝非寻常江湖游医所有,他心中警铃微作,沉声喝道:   “你是何人?”   那男子静静抬眸望来,夕阳映照下,竟是一副极出色的面容,尤以那双眼睛为最,清润平和,望之竟令人心头戾气不自觉消散几分,连楼无忌胸中翻腾的烦闷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听闻少将军府上有幼妹病染沉疴,榜文言可治者赐千金,在下虽然年轻,于医道也薄有涉猎,故而斗胆揭榜,愿献绵力一试。”   他说着举起右手,指尖赫然攥着一张刚刚揭下的榜文。   楼无忌眼神骤冷:“你可知滥竽充数是何下场?”   男子神色坦然:“是与不是,将军一试便知,在下这颗头颅便暂且押在将军处了。”   此时街上巡视的兵卒察觉此处动静,立刻带人疾步围拢上来:“将军!”   楼无忌却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对方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终是做下决断:   “把人给我带回去!”   无人知道那名年轻郎中是何处来的。军中只眼见着他一剂汤药下去,楼无忌从战场上带回的那个重病姑娘不出两日便好了大半,随后一些患了疑难杂症的兵士也都在他手下渐渐痊愈。   楼无忌暗中观察良久,又几经试探,终于确认这郎中怀的是真本事。   可就在楼无忌放下心防,终于决意请他替兄长楼疏寒诊治的当口,那人却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离开了军营,只在案头留下了一封信、一张药方,并一只盛着药丸的木盒。   信上字迹清简,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落笔之人平和的语气:   “楼将军钧鉴:   游医如萍,随水而止,非可久驻一地。知将军所虑,亦知将军真正欲救者,实乃世子。   近日于营中,曾远观世子气色,又详研其历年所服之药方,此非沉疴,乃中奇毒。特留解毒之方一纸,照之调治,当可渐清。木盒中药丸三十粒,每十日服一,用以固本培元,缓解虚耗之苦。   萍水相逢,承蒙信重。   今别去,愿世子从此无病无灾,岁岁安康。   江湖之人,去留随心,勿寻。”   墨迹早已干涸,而执笔之人也已经远在数里开外。   那名游医赫然是谢风扬。   虽然他应允过小黑蛇这一世不再干涉任何人的命运,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不过是违心之言。有些因果一旦沾染,便再难真正剪断。   谢风扬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也永远学不会无所事事,那个药篓一开始只是用来欺骗楼无忌的伪装,现在却真的成了他从不离身的行囊。   他仿佛真的成了一名游方郎中,每日天未亮便上山采药,然后走遍附近的所有村落,又在贫苦百姓的声声感激中悄无声息离去。   辽东军在前方的消息也不断传来。据说他们一路势如破竹,已经逼近皇城腹地,据说他们开仓济民,深得人心,据说……   有很多个据说,听起来尽是捷报。   可只有谢风扬知道,辽东王亲率的主力军中正有瘟疫蔓延,所有的压力现在都倾轧在楼疏寒那一支孤军肩上。他们厮杀无休,血战不止,早已元气大伤,成败只在瞬息之间。   可谢风扬还是在心底角落隐隐生出一丝期盼,期盼他的药方可以起作用,可以让楼疏寒赢一次。   但同时心中又有另外一个声音提醒他,命运没有那么仁慈。   皇城郊外的雪,入了春也未化尽。   天色黑压压坠在上空,冷风呼啸着刮过旷野,卷起漫天雪沫和散不去的血腥气。   震天响的杀声从那里传来,已经持续了数不清的日夜,就像两头凶悍的野兽正在殊死搏斗,誓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楼疏寒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合过眼了。   他盔甲内的单衣被冷汗反复浸透、冻硬,握刀的虎口已经开裂,鲜血凝了又裂,粘稠得需要死死攥住刀柄。视野有时会模糊,入目所及猩红一片,但他不能停。   父王的那支军队已经被瘟疫拖住了,现在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他身上。   他得冲进去。   非得冲进去不可。   耳边的声音很杂,风声、雪声、箭矢破空声、身旁人倒下的闷响。但又好像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心跳,还有血液流淌的鼓噪声。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嗖——!”   又一支箭矢从左肋下方贯穿,力道大得让楼疏寒踉跄了一步,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眼底闪过一丝决然,狠狠斩断碍事的箭羽,然后又继续厮杀。   鲜血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流淌,滴滴答答,身体却越来越冷。   渐渐地,楼疏寒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脚下的积雪被鲜血浸透,越来越湿滑难行。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子深深陷在血泥里,他试图拔出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没有剧痛,没有晕眩,只是一种麻木的感觉,仿佛灵魂正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脱离。   视野开始变黑,呼吸急促,半边脸都是麻的,周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弟弟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所有声音都在飞速退远,像是隔着瓶子,听起来闷闷的。   楼疏寒艰难抬起头,视线已经涣散,却仍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即将被攻破的城门。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淌过下颌,溅在惨白的脸上,衬着赤红的双目,无端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狠戾。   他喉咙里发出沉重的抽气声,有恨意在疯狂翻涌。   只差一步——   这一步,隔着他十年为质的隐忍蛰伏,隔着无数个疼得辗转反侧的日夜,隔着母亲病榻前那奄奄一息的目光……   恨意从未如此清晰,像一根冰锥,狠狠钉进他涣散的神智里。   凭什么?   凭什么皇帝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他要喝下那杯毒酒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凭什么母亲为了换他回家要舍出性命?凭什么这些随他征战沙场的人要永远留在这片异乡的土地?   凭什么,每次输的都是他?!   楼疏寒不甘心。   他不甘心做棋子!不甘心被摆布!不甘心一辈子只能认命!   “弟兄们!给我杀——!!”   剧痛与寒冷蚕食着仅存的意识,所有支撑都已经濒临崩溃,只剩一缕不肯熄灭的仇恨在眼底烧灼。他咳出血沫,却像在笑,字字癫狂:   “辽东的疆土,不臣天子!”   “辽东的人,只认自己的王!”   “今日要么撞破这扇门,要么一辈子苟延残喘,给我杀——!!!”   他声嘶力竭的怒吼混杂着一生不甘,炸响在每一个还活着的辽东士卒耳中,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望了过来。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随后所有辽东将士都发出了同样血性且疯狂的嘶喊。   “杀——!!!”   巨大的攻城木被几十双沾血的手重新抬起、扛在肩头狠狠撞向前方。   “咚!!!”   木桩撞上涂着朱漆的城门,闷响如雷声滚滚,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咚——!!!”   第二下,楼疏寒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他只能听得见那撞木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形成反比,一个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一个越来越慢、越来越衰弱。   “轰隆——!!!”   第三下。   巨大的城门终于不堪重负,铰链崩断,门栓炸开,向内轰然倒塌。   风雪猛地灌入门洞,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京城街道,远处是巍峨的皇城。   门,开了。   皇城就在眼前。   而楼疏寒最后看见的只有一片刺目的白,上空缓缓飘落铺天盖地的风雪,逐渐淹没了整个天地,仿佛要覆盖那污浊的血土。   他缓缓仰头,这一刻意识溃散,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辽东,疑惑心想,自己竟没有将谢风扬一起带回来吗?   双膝触地的刹那,耳畔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身上的血似乎流尽了,一生的苦楚也跟着淌空,只剩下这具躯壳,干干净净迎接命运的解读。   没人看清谢风扬是如何出现在这片战场的。溃兵在奔逃,辽东军在冲杀,没有谁去分神去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踏着尚温的尸骸与未凝的血泊,一步步走到楼疏寒面前,缓慢屈膝,蹲了下来。   那具强撑着跪立的尸体,像是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极轻地晃了一下,然后向前倾倒,恰好落入他张开的臂弯里。   那么轻,又那么重。   楼疏寒身上是被箭矢贯穿的冰冷盔甲,是数不尽的血污,还有一层新雪薄薄地覆在上面。   谢风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对方眉骨上凝着的血痂,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有一丝未散尽的余温,像严寒冬日里最后一点将熄的星火。   他抱着楼疏寒,动作很稳。   记忆中这样的死亡仿佛早就经历了千百次,可无论哪一次都会让他喉间发堵,眼眶发红。   谢风扬低下头,轻轻抵住楼疏寒冰冷的侧脸。   这个动作没有悲痛缅怀,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定格。像是跋涉过漫长轮回的旅人,终于抵达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别怕。”   他低声说,   “我会救你的。”   无论重来多少世。   那道熟悉的游戏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楼疏寒意外死亡。】   【主线任务判定:失败!】   【即将开启抹杀程序!】   【抹杀程序中止……】   【检测到宿主有一次重生机会,已自动为您启用,请选择游戏回溯节点……】   【叮!您已做出选择,即将回溯至本世界线开端。】   【世界线重置中——】   【3……】   【2……】   【1……】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温度、触感都在迅速抽离。   谢风扬在黑暗降临时收紧了怀抱,任由自己和楼疏寒被吞噬其中。   第一千次,他们重头再来。   人间的苦痛在此刻凝成了实质。   那些孤愤、隐痛与不甘,自遍地尸骸的战场中缓缓剥离,化作一片无形的能量升向天空。它们起初是浑浊的暗红色,像凝结的血雾,随后在风雪中不断翻涌、凝聚,最终化作一道道如有实质的流光。   那是世人的不甘与痛苦,对于某些邪恶的存在而言,是无上珍馐。   小黑蛇盘踞在残破的旌旗上,见状竖瞳骤亮,它原本只是想看一遍众人不受干扰的命定结局,没想到竟然催化出了这么浓郁纯粹的痛苦。   它兴奋吞吐着猩红的蛇信,竖瞳里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身躯一弹便腾空而起,想要将那团已升至半空的苦痛尽数吞噬。   谁料就在这时,天空毫无征兆裂开了一道黑色的漩涡,那漩涡深不见底,散发出一种古怪的吸力。刚才升腾的痛苦能量仿佛受到了召唤,尽数没入漩涡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黑蛇见状飞腾的身形陡然僵在半空。   它缓缓扭过脖颈,不可思议抬头望向那空空如也的天际,下一刻,那双猩红的竖瞳深处就像炮仗点燃,升腾起了滔天怒火:   妈的!!哪里来的逼崽子敢和它抢饭吃?!!! 第329章 叩问天枢   游戏重启,一切都归于原点。   阳光穿透林梢,落在苔痕蔓延的石阶上,和煦的暖意一度让人感觉死而复生。   谢风扬正在溪边缓慢磨着他袖中的那把短刃,直到边缘变得锋利异常,这才捡起一根干枯的铁藤枝,细致削去旁生枝桠,一如小黑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据说他从前是执剑的,后来杀了人,觉得剑不好,便改成了棍子。   眼前的场景与他们初见时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细看谢风扬的动作比起从前慢了几分,力道也更沉了几分,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骨子里透出的耐性。   小黑蛇盘在谢风扬头顶上方的枝桠间,尾尖闲闲垂落,一双幽冷的竖瞳无声审视着树下那名人类。   有那么一瞬间,它几乎想要吐露真相,告诉谢风扬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重来的机会。但恶魔的本性终究占了上风,它只是缓缓吞吐着猩红的信子,眼神里透出几分恶劣的玩味:   【怎么,又要去救他们?连我都替你感到厌烦了。】   它内心深处居然对谢风扬完成任务这件事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无妨。”   谢风扬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他从溪边站起身,随手把水渍抹在衣服上,然后仰头望向枝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世人总说烈日灼眼,不可久视,他却始终这样坦然迎着一切不可承受之物,   “于我而言,不过是再走一遍来时路罢了。”   盯得久了,那太阳就凝成了一双眼睛,无声俯视着此方世界,人间的每一寸悲喜都无处遁形。恍如天地为牢,宿命为锁,而众生皆在笼中辗转。   冥冥中,似有钟声从山峦远处荡来,书院古朴的大门后方也出现了柳夫子那抹熟悉的身影。   谢风扬收回视线,转身踏上通往书院的石阶。长阶共一百零八级,象征人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亦有一百零八种劫数。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山风拂过衣摆,前世千百次轮回的记忆也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崔蒙要救。   辜剑陵要救。   慕容龙泉要救。   金玉堂要救。   楼疏寒更要救。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这一世,他该选择怎样的路,才能把这些人都救出来?   “今日只论才学,不分贵贱——”   “有才者,自当由正门而入,于明德堂前辩六经五义,若能通关,学宫愿为你鸣钟三响,奉为上宾,藏书阁任你翻阅,名师大儒亲授真传。”   “才疏者,亦不必灰心。可自后门悄然而入,若能于静心阁中默书千卷而不错一字,学宫亦愿留你旁听,许你一个修身进德之机。”   “诸君——”   柳夫子站在学宫门前,说着一字不变的话,然后抬手对众学子行了一个四方礼,苍老的声音清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路已明,尽可择而行之。”   他话音落下,四周顿时陷入一阵低低的骚动。学子们面面相觑,却都踟蹰着没有动作。   谢风扬原本已经朝着后门走去,闻言脚步倏地定在原地。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某种固守的习惯,一个惊骇的念头控制不住破土而出。   ——这辈子,他是不是该……换个方式去赌一把?   其实谢风扬一直怀疑自己选择的路是否真的正确。如果沿着前面几世的轨迹继续亦步亦趋前行,那样固然稳妥,但终究太过借助外力,往往是等待事情发生了再去解决,主动权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焉知最后不会功败垂成?   说来说去,辜家的血泪,金家的冤屈,那些许许多多的无辜者,桩桩件件,根源何在?不正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么?   既然如此……   他不为什么不从入读书院的那一刻就开始想办法助楼疏寒造反?   只要楼疏寒赢到最后当了皇帝,辜家的冤案可以洗清,金玉堂的父亲也可以无罪释放,许许多多的人都能得到解救,为什么不去赌一把?   这个念头本身便带着灼人的温度,一遇星火,便顿成燎原之势。   谢风扬思及此处,缓缓闭目陷入沉思,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倏然睁开双眼,转身走向书院正门。   周遭的目光霎时聚拢,惊诧、不解、审视,如芒在背,他却恍若未觉,在柳夫子身前站定,然后弯腰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夫子在上,学生自知才疏,却也常闻义不逃责,事不避难的古训,故此身虽陋,此心未敢自轻。”   他语罢直起腰身,坦然迎上柳夫子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一字一顿认真道:   “今日,学生谢风扬斗胆请叩正门,恳请夫子与诸位先生不吝赐教!”   谢风扬话音落下,阶前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钟声余音惊起飞鸟无数,扑簌簌掠过青空。   在书院数百年的历史里是否有过这样的先例,这些年轻的学子们无从知晓。但他们清楚的是,眼前这名胆气不俗的少年,至少是近百年来第一个敢以寒门出身叩问天枢正门的学子。   这并非一个容易做下的决定。   在这个经籍藏于高阁、名师归于世族的时代,寒门子弟皓首穷经所能触及的学问,恐怕不及世家子弟弱冠之年所览的十之一二。纵有惊才绝艳之辈,若无奇遇机缘,又如何以萤烛之光去比照皓月之辉?   正门之试,对阵的是当世大儒,考校的是真正需要积年累月、乃至家学渊源方能积淀的学问。那不仅仅是才华的较量,更是根基、眼界与传承的比拼。故而千百年来,所有自知才疏或出身寒微者,都选择了后门那条路。   唯有谢风扬,他站在这条无人敢选的路上,开了近百年来的第一个先河。   没人知晓里面的考较情况如何,站在外面的泱泱学子只见谢风扬走进书院那扇侧门后方,再也没出来过。   有两名青衣小童端来香炉与一根小指头粗细的香,然后插上点燃,只要线香燃尽之时谢风扬与众位夫子对答未曾落败,便算通关,那时才可以真正踏入正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正午的日头逐渐西斜,石阶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外头看热闹的人不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连书院内已入学的弟子听说有人敢闯正门,也纷纷撂下书卷挤到明德堂的门柱后探头探脑,只不过大部分都是嗤笑不屑。   “一介寒门子弟也想闯过正门?上一个引得书院鸣钟三响的还是楼兄,那可是辽东的世子,自幼得大儒亲授,这个姓谢的凭什么?”   另一人揉了揉站得发麻的腿,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线香都快燃尽了,他居然还没出来……”   “能在里头撑这么久,看来真有几分本事。”   细碎的议论声一直不曾停歇,就在天色渐渐擦黑,远山只剩一抹夕阳余韵的时候,一道沉浑的钟声毫无预兆自山巅荡开,惊起飞鸟一片。   “嗡——!”   起初有人以为是散堂的晚钟,可紧接着第二响、第三响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洪亮,声浪层叠,震得人耳膜发麻。当三响钟声第三次在暮色中如涟漪般荡开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六、六响……”有人失声惊道,“不对——这是九响?!三响为优,九响为……魁首?!”   “这怎么可能?!”   书院内外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只见那扇数年不曾开启厚重的正门,在夕阳余晖里缓缓向内洞开。几名青衫儒冠、白发肃然的老夫子缓步而出,全都神情复杂,最后走出的赫然是柳夫子,只不过他脸上明显喜色更多。   随后,旁边的侧门轻轻开启一条缝,谢风扬熟悉的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见他衣衫整齐,神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了几名大儒长达三个时辰的狂轰滥炸、策问对答。一名胖嘟嘟的青衣童子亦步亦趋跟随在他身侧,随后朝众人一揖,声如玉石:   “谢公子才冠全场,七问七胜,言压四座,香未尽时,诸位师长已尽皆颔首,依学宫古例,当鸣钟九响,以彰其才。”   童子语罢侧身,朝谢风扬往那洞开的正门深深一引:   “天枢正门,百年未为寒士开,今日为君而启。”   “请公子,自正门入。”   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暮色吞噬。谢风扬看向人群,视线缓缓掠过那一张张震惊、艳羡、乃至不甘的面孔,最后落向门内,那里灯笼高悬,照亮了一条他从未踏足过的路。   他跨过那道对于寒门学子来说高不可攀的门槛,走了两步,不知想起什么,又顿在原地,然后转身对门外众人深深拱手施礼,语气郑重:   “诸位,此门今日大开,非因我才高于诸君,只因我愿先各位一步,以身试之。”   “天枢之试,考的是学问,更是心志。今日我能立于此,不过证明了此路虽险,非不可行,此门虽高,非不能叩。”   风声肆意,将他祝愿的声音传得很远:   “愿他日,此门亦为诸君而开。”   语罢,谢风扬不再停留,转身步入那片暮色深处,身后只余洞开的正门和久久不散的寂静。   不同于前世的入学流程,这一世谢风扬自正门而入,令书院鸣钟九响,是真真正正的引起了轰动。翌日清早柳夫子更是亲自将他带入学堂,然后引荐给了各位同窗。   谢风扬一袭素净蓝衫,举止端雅,垂眸执礼时俨然一派温润书生的模样。他刻意敛去了前面几世的散漫跳脱,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静与疏离,不多言,不逾矩,端的是个才学惊世却沉默寡言的高深模样。   “学生谢风扬,出身寒微,并无家学可依,往日所读不过乡野残卷、市井杂谈,幸得夫子与诸位先生垂青,许我入门。”   “若蒙不弃,今后愿以勤补拙,以静养慧,与诸位同窗共论经义。”   他语毕敛袖,不再多言,堂下顿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就连最散漫的世家子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用目光隐晦打量着谢风扬。   辜剑陵端坐书案后,望着台上那道清峻身影,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辨不出情绪。   慕容龙泉倒是一如既往温润,他垂眸听着,末了轻轻颔首,似乎是对谢风扬的话有所共鸣。   金玉堂照旧在桌子底下摆弄着他的那个娃娃,时不时偷摸抬眼往上瞧,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崔蒙等几个纨绔子弟则完全怔住了,目光近乎呆滞地定在谢风扬身上。 第330章 楼兄,我们造反吧!   谢风扬这一世的路比想象中顺得多。   或许是因他入门时的那九响钟声太过震撼,又或许是他平日太过沉默,举止又稳得出奇,无形之中便给人一种“此子深不可测,将来必成大器”的感觉。不仅书院夫子对他青眼有加,就连同窗也喜欢主动与他攀谈结交,全然没有前世的避如蛇蝎。   等再次见到楼疏寒,已是数日后。   彼时谢风扬奉柳夫子之命前去甲斋收取课业,楼疏寒正好在书房临帖。他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周身难掩出尘之气,阳光斜斜透过窗棂,将他半边侧脸镀上虚幻的金边,可下颌依旧尖瘦,眸子漆黑死寂,不言不语时,周身透着股沉郁的鬼气。   谢风扬望着眼前这一幕,不自觉顿住了脚步。   小黑蛇其实有一点说对了,这无尽的轮回确令人厌倦,就连谢风扬自己也不敢说,在千百次往复中从未生出过疲乏与憎恶。   可对方永远不会明白。   谢风扬有多期盼每一次新生,又有多么庆幸这场游戏可以重来。   那意味着凋落的枯叶可以重回枝头,曾经在你怀中悄无声息死去的人,又能活生生站在阳光下。   谢风扬静立片刻,终是迈步入内。几乎同时,楼疏寒手腕微不可察一顿,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突兀的墨迹。他缓缓搁笔,拾眼望来,此生虽是初见,却准确无误唤出了他的名字:   “谢风扬。”   楼疏寒声音清冷,低低咀嚼品味时,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早就听闻书院出了一位鸣钟九响的少年英才,可惜我前些时日卧病,未曾去学堂听课,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谢风扬从未忘记自己此世的来意,他略作迟疑,仍是维持了平日沉默寡言的模样,抬手执礼:   “谬赞了,有楼兄珠玉在前,在下怎敢担英才二字,今日前来是奉柳夫子之命代收课业,叨扰楼兄了。”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药奴主动前去烹茶的轻微声响。   楼疏寒闻言并未立刻去取课业,反而静静打量着谢风扬,半晌,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   “谢兄过谦了,时辰还早,不如留下饮一杯寒茶?”   谢风扬略一沉吟,随即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们在临窗的棋桌旁落座,药奴很快端了热茶点心上来。楼疏寒也不知是不是想考教谢风扬,主动邀他手谈一局,然而他们二人棋艺皆是不俗,直到窗外日影西斜,天色由明转暗,棋盘上也依旧黑白胶着,难分高下。   察觉到夜间寒意漫进窗内,楼疏寒这才将指间的白玉棋子轻轻放回棋篓,他嗓音低缓,唇角微扬,看起来对输赢倒是并不在意:   “不曾想谢兄棋艺亦如此精湛,可惜天色已晚,今日怕是分不出胜负了。”   “无妨,明日再继续也是一样的。”   谢风扬面色如常,手却藏在桌下,无声摩挲着袖袍中一个冰凉的檀木药盒,眼睫轻垂,略过一抹深思。   他在想,该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近楼疏寒,获取对方的信任,又或者该怎么和对方达成同盟,劝对方尽快造反。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楼疏寒不是寻常人物,十年隐忍,十年筹谋,那份心性与城府之深旁人恐怕难以想象,三言两语的煽动,于他而言连石子入水的涟漪都比不上。   急不得。   谢风扬在内心做下如是定论。   今日下棋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局,多来几次,总有混熟的机会。   他思及此处,主动起身告辞,而楼疏寒也并未阻拦,只是邀他明日再来下完那盘残局。   之后的一段时日,谢风扬频频出入甲斋,陪着楼疏寒作伴解闷。除了下棋之外,他们偶尔也会烹茶闲谈,或论诗书,或议时局中事,倒是很快熟稔了起来。   “谢兄,外间雨势渐大,你若不嫌弃,不如留宿一夜,等明日天晴了再走也不迟。”   这日他们闲来无事对弈,外面却偏偏下起了雨。暮色时分,冷雨击打着窗棱,地面湿滑泥泞,瞧着确实不大好走。   谢风扬闻言指尖微顿,按他对楼疏寒的了解,对方性格孤高清冷,绝不是会主动留人过夜的性格,心中掠过一丝怪异,迟疑道:   “……会不会太过叨扰?”   “怎会。”楼疏寒似乎是笑了笑,只是不大明显,他轻轻摆手命人撤去残局,那双幽冷上扬的狐狸眼在烛火摇曳中无端蛊惑心神,“除非谢兄嫌弃我,怕过了病气?”   谢风扬垂眸:“自然不会,楼兄勿要多心。”   他话音落下,手背便陡然一凉,被楼疏寒牵引着往卧榻而去。那人本就生得清瘦,长发披散肩头,影影绰绰行走间竟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仿佛这个雨夜滋生的不仅是潮湿,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情愫。   “曾闻古人相交,兴之所至,时常抵足而眠,通宵长谈。”   楼疏寒低沉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亲昵,   “谢兄翩翩君子,惊才绝艳,我心中亦是钦慕……不如今夜你我便同榻而眠,也好彻夜长谈,如何?”   谢风扬陷入了沉默。   这话听起来怎么……gay里gay气的?   楼疏寒不像这种人啊。   难道是因为这辈子自己立的人设不同,对方就好这一口“沉默孤高、深不可测”的调调?   谢风扬想起自己这辈子在书院好到爆棚的人缘,忽然感觉自己好像隐隐触摸了真相,心头掠过一丝恍然。   #原来大家都喜欢这个调调啊#   早知道这样,他一开始就该从书院正门进的,何至于走了几百次的弯路。   谢风扬夜里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心里还在记挂这件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直到一只冰凉熟悉的手在被子里轻轻按住他的胳膊,这才身形一僵,只听楼疏寒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谢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有……哦不,没有。”   “那便是寒舍简陋,谢兄睡的不自在?”   “自然不会,楼兄多心了。”   “那谢兄为何辗转难眠?”   “许是外间雨声大了些。”   谢风扬话音落下,屋里顿时更静。楼疏寒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雨声并不扰人,许是谢兄心绪烦乱,故而不宁。”   “是吗……”   谢风扬答得有些恍惚,因为他感觉楼疏寒的身躯在黑暗中忽然一点点靠了过来,裹挟着苦涩的药味,还有常年萦绕的寒气,瘦得让人不忍推开。   谢风扬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心跳乱了:   “楼兄?”   楼疏寒却低低“嘘”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兄厌烦我吗?”   谢风扬闻言一怔,因为“厌烦”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从未与楼疏寒挂钩过:“为何如此问?”   楼疏寒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过了片刻,这才闭目抵住他的肩膀,像是随口一答,又像是不经意将耿耿于怀了数年的心事轻描淡写道出:   “没什么。”   他说,   “我以为谢兄会厌烦我这种人。”   谢风扬闻言呼吸一窒,他放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蜷缩了一瞬,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在黑暗中悄然面向楼疏寒,把人用力搂入怀中,然后一寸寸收紧。   “楼兄……”   谢风扬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藏着不为人知的痛楚,因为他忽然发现这是自己为数不多在楼疏寒活着时给予对方的拥抱,   “我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怎样的人,又怎会生出厌烦……”   只是有时也会害怕。   怕自己救不了你。   最后一句话是谢风扬不能道出口的迷茫不安,他能做的仿佛只有收紧怀抱,将眼前这个人死死嵌入怀中,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拦那如巨石般滚滚而来的宿命。   楼疏寒此刻如果能伸手摸一摸谢风扬的脸,一定会触碰到满手冰凉的泪痕。可他被谢风扬抱得动弹不得,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用力回抱过去,然后在昏昧的光影中轻轻抬头,吻了吻对方有些颤抖的唇瓣。   这个吻原本只是浅尝辄止,可舌尖却品到一点咸涩滋味,便如沾了毒、着了魔,控制不住开始辗转研磨,仿佛想把那泪痕一一拭净。   谢风扬短暂怔愣过后便回过了神,随即将楼疏寒压在身下,借着黑暗的遮掩猛地回吻过去。似宣泄,似报复,又似纠缠到骨子里的爱恨,连彼此的最后一点空气也要掠夺干净……   那荒唐的一夜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旁人只知没过多久,谢风扬便借故搬到了楼疏寒的屋里与他同吃同住,甚至接手了他平日服用的一应汤药。   药奴试图劝谏无果,只得默认了这种状态。   谢风扬改进了前面几世的药方,除了敷在骨节处的膏药,另外还熬煮了调理亏虚的汤剂,每日三餐盯着楼疏寒服用。   似楼疏寒这般生性多疑的人却什么也不问,谢风扬端上来什么,他从来都是一饮而尽,这般全然信重的模样让药奴几度看得欲言又止。   “过几日秋雨连绵,恐怕寒气更甚,你多敷些药膏,便不会如往常那般疼得难受了。”   谢风扬见楼疏寒倚靠在榻上看书,端着托盘自然而然走过去帮对方换药,楼疏寒也不见半点异样不适,顺势放下书,把裤管卷到了膝盖处。虽然没有半点逾矩的亲昵动作,可二人独处的氛围总让旁人觉得插不进去。   “无妨,已经好多了,倒比往年强上不少。”   谢风扬动作细致地帮楼疏寒换完药,随后拉过被子,将腿仔仔细细掩在里面,就那么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楼疏寒闲聊,拐弯抹角问道:   “楼兄觉得我医术如何?”   “甚好,药奴自幼学医,却不及你万分之一。”   “楼兄觉得身子好多了?”   “自然。”   “那楼兄将来离开书院,有何打算?”   “……”   楼疏寒闻言看书的动作不由得一顿,他缓缓放下书,抬眼看向谢风扬,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斟酌一瞬才问道:“谢兄有何见教?”   谢风扬委婉暗示:“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立伟业丰功,我生平最是佩服此等英雄人物。”   楼疏寒指尖轻敲书页,不知在想些什么:“谢兄所言不无道理。”   谢风扬继续暗示:“楼兄虽病体孱弱,可才智谋略当属世间一等人物,再过不久等身子调愈得当,定能跻身天下群雄之列,不做一番大事,委实可惜。”   饶是楼疏寒也被谢风扬这副文绉绉的作态弄得有些好笑,他不着痕迹瞥了眼屋内,见药奴出去了,这才坐直身形靠近谢风扬,偏头缓慢且缠绵的在他耳畔落下一吻,唇角微扬,嗓音低沉:   “谢兄,有话不妨直言,你我如今情谊非比寻常,自是不比外人……”   谢风扬伸手握住他的肩膀,然后轻轻拂去楼疏寒脸侧碎发,眼神飘忽:“楼兄可知我为何钦慕于你?”   楼疏寒闻言微不可察一顿:“为何?”   谢风扬语气蛊惑:“因为我当初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而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不甘天命,敢掀乾坤的人。”   楼疏寒闻言目光闪动,眸中暗色翻涌,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谢兄这话说得……怎么倒像是在劝人造反?”   谢风扬心想造反说的多难听,这叫合理优化资源配置,提前上岗就业,他握住楼疏寒的手循循善诱:   “楼兄,辽东已成陛下的心腹大患,与其被逼到无路可退时再反,倒不如打他个出其不意,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你想法子回到辽东,凭借你的才智,区区天下岂不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楼疏寒闻言唇角弧度淡了几分,但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谢风扬,他仍是饶有耐心的解释道:   “谢兄,回到辽东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容易,陛下是不会允许一个质子回到封地的。”   谢风扬却好似早有准备,只见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药盒,拿在手上活像后世的广告推销员,一脸认真道:   “楼兄,请看,此物名为龟息丸,只要服下之后便可气息全无,无论多么高明的大夫都诊治不出来,除非服用解药才会苏醒。”   “届时你想办法把此药送回辽东给王妃服下,假死骗过皇帝,让他准你回辽东替母送终,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看的出来,楼疏寒很明显愣了一瞬:“可……起兵造反耗费钱粮,此时未免太过仓促。”   谢风扬又好似早有预料,只见他“嗖”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颜色古朴的羊皮图:   “楼兄请看,此物名为藏宝图,在上面的标注地方埋有富可敌国的宝藏,只要把这些金银挖出来,大军出征也就有了支撑,到时候你们沿路招兵买马,再从百姓手中买回粮草,攻破皇城岂不是指日可待?”   楼疏寒微妙静默了一瞬:“这图……你是从哪儿拿来的?”   谢风扬答得自然:“哦,从金兄屋里偷的。”   “……” 第331章 你们都这么癫了吗   从京城快马加鞭赶往辽东,少说也要五六日光景,一来一回便是十余日。谢风扬的药有没有效果眼下暂且还看不出端倪,可楼疏寒这被逼着造反的路数,却着实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荒唐。   是,他将来确实要反。   但此等翻天覆地、赌上身家性命的事,难道不该暗中绸缪、精心布局,花上个一年半载才显得合理么?怎么到了谢风扬嘴里,轻巧得就像要招呼人去隔壁街打场群架,打完还能回来接着喝茶似的?   哪怕以楼疏寒的聪明才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你说皇帝不会允许一个质子回辽东,谢风扬直接研制出了让王妃假死的药丸。   你说兵粮短缺,谢风扬直接把金玉堂从不离身的藏宝图都给偷来了。辽东兵本就擅骑射,届时暗中购置战马,编练骑军,若有万人铁骑成阵,纵使朝廷发十万精兵来,恐怕也要被冲得七零八落。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粮有粮。   楼疏寒立在窗边,望着手中那张从辽东寄来的家信,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确实该反了?   该说不说,谢风扬的药确实很有疗效。   王妃先是故意营造出一种缠绵病榻的迹象,随即服用药丸顺理成章“暴毙”,连皇帝派去的心腹御医都被蒙骗了过去。辽东王顺势上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奏折,请皇帝恩准十年未归的楼疏寒回乡为母奔丧。   孝道大过天,皇帝对着那封折子沉吟再三,终究寻不出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驳回。加之他深信楼疏寒体内的剧毒仍需每月服用自己赐下的解药,量他也翻不出手掌心,几番权衡,终是御笔朱批,准许那个在他眼皮底下困了整整十年的质子暂返辽东。   楼疏寒从书院启程那日,时间要比前世要早得多。   秋叶尚未来得及从枝头掉落,庭院中仍是一片蓊郁。   这本该件是桩喜事,楼疏寒心头却始终梗着一根刺——   谢风扬不愿和他一起返回辽东。   谢风扬明面上推脱自己学业尚未完成,此时离山恐有负夫子期望,实则只是担心自己跟随楼疏寒离开后,书院另外几人的命运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毕竟朝廷还没有放弃对金玉堂的追杀,慕容龙泉的女子身份也始终是个隐患。   他不能回去辽东,起码现在不能。   “解毒的药我都替你收在匣子里了,记得让药奴每日替你熬煮,听闻辽东一年四季皆是严寒,你身子骨弱,多带几件御寒的衣物,千万别着凉。”   皇帝派来的护送队伍就在山下等候,谢风扬怕人多眼杂,在院子里就把准备好的包袱提前递给了楼疏寒。入手分量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药还是药,仿佛把对方后半辈子所有能用上的药全部都准备好了。   楼疏寒伸手接过包袱,静立半晌,终于抬眼看向谢风扬。他那双总是漆黑死寂的眸子里此刻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   “我再问最后一遍。”   他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你当真不愿同我回辽东?”   谢风扬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头,答案依旧不变:“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声音温柔,认真凝望着楼疏寒的眼睛:“你心有牵挂,会不会回来得更快一些?”   楼疏寒明知眼前这个人在说好听话哄自己,心口却仍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用一种近乎复杂的神情望着谢风扬,然后缓缓伸手按住对方的胸膛,隔着衣裳布料,下方有一颗滚烫炽热的心脏在有力跳动。   楼疏寒无声收紧指尖,他语气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似恨、似爱。   似怜、似痛。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这颗心给挖出来……”   谢风扬,你的这颗心装了太多人,我有时真恨不得把他们从你心里一个个剜出去,可那样势必又会让你背负得更多、更痛,于是每次都只好不甘罢手。   谢风扬并不明白楼疏寒复杂的情绪从何而来,但依旧不影响他的回答:   “不必挖,我的心一直跟着你。”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一世如此,世世如此。   这并非情话,只是一句最真实的阐述。   谢风扬这一世在旁人眼中的性子是冷静寡言的,可那双眼睛每每对上楼疏寒,总是会不可抑制泄流露出几缕浓烈得险些将人淹没的温柔情愫。   楼疏寒只觉呼吸一滞,近乎狼狈地偏头避开,仿佛再多看一眼,便再也迈不动回家的步子。   “好……”   他喉结滚动,哑声吐出一句话,   “你就在这里,好好地等我回来。”   辽东的风雪在等他归家。   而那个人,却选择了留在京城的风雨里。   车马轱辘启程,平缓驶过蜿蜒的山道。谢风扬站在书院最高处,目送了很远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楼疏寒的影子,这才收回视线从屋顶上下来。   辜剑陵隐在廊下暗处,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谢风扬准备回屋的时候,才终于出声把人叫住。   “谢兄。”   谢风扬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却见出声的人是辜剑陵。他时刻不忘维持自己这辈子的高冷人设,只是客气点了点头:“辜兄可有要事?”   “……”   辜剑陵见状脸上飞快闪过一抹稍显牙疼的表情,又迅速恢复成平日的冷漠。他抱剑走到谢风扬身旁,沉默片刻,似乎在思忖着怎么开口:“谢兄,你说楼兄此次下山回家,真的只是为母亲送终吗?”   谢风扬惜字如金:“自然。”   辜剑陵抬头看天:“可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回去造反的?”   谢风扬:“……?!”   谢风扬惊得险些没绷住脸上那张高冷面具,辜剑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还是说楼疏寒那满身反骨的气息已经明显到连这块木头都能嗅出来了?!   辜剑陵没理会他骤变的脸色,依旧抱着剑,仰头看天,语调平淡得像在点评今日的天气:   “谢兄,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间,总该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我虽尚未想清前路,但你与楼兄交情最深,若他日真有什么好出路,不妨替我递个话引荐一二。”   这话就差没直接说:兄弟,将来楼疏寒要干大事的时候,记得算我一份。   谢风扬:“????”   他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震惊看向辜剑陵,后者却已收回目光,望着秋高气爽的长空,低低感慨了一句:   “这天气,真适合造反啊。”   语罢干脆利落转身,抱着他那柄宝贝长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   谢风扬默默扶住身旁的廊柱,一口老血哽在胸口不上不下。   自己是不是……穿错游戏了?   那个一心痴迷武学、满脑子忠君报国、誓要为父兄雪耻的辜剑陵怎么会忽然颠成这样?!人设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说好的热血少年一心报效朝廷呢?!   怎么会忽然主动入伙求造反啊?!   然而现实给予谢风扬的打击远远不止这些,因为辜剑陵刚走没多久,他就撞上了从月亮门外回来的慕容龙泉,对方瞧见他先是一怔,随即走上前关切问道:   “谢兄,你无事吧?脸色怎的如此苍白?”   谢风扬脸上表情已经僵的不知该往哪儿摆了,闻言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弧度:“无事,慕容兄这是从哪儿来?”   慕容龙泉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状似不经意摆弄了一下手中的厚厚一摞策论,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卷。他沉吟片刻,这才抬眼看来,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思虑:   “近日我在研习《互市律令》,发现若能开设官督商办的边市,以盐铁茶帛换漠北良马、毛皮,再抽税以充军资,三年内可减朝廷三成边饷负担,只是……”   他说着轻轻摇头,   “柳夫子说,此法在京城被斥为与民争利,更动了许多勋贵世家的财路。”   谢风扬莫名有种怪异的预感:“那……那该怎么办呢?”   慕容龙泉神色认真:“反倒是辽东地广人稀,民风悍直,又兼连年苦寒,朝廷控制力弱……或许,才是新法可试之地。”   谢风扬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几个意思啊?   慕容龙泉却神色如常地看向他,唇角仍噙着那抹温和的浅笑,意有所指问道:“谢兄,你说,若是我满腔抱负无处施展,是否该去一片更广阔的土地从头开始?”   谢风扬艰难咽了咽口水。   书院这辈子的人……是不是有点太邪门了?   谢风扬脑子懵得连慕容龙泉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了,他恍恍惚惚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发呆,总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这个猜测又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让他有点不敢相信。   日头西斜的时候,金玉堂不知上哪儿溜达回来,一进院子就见谢风扬独自坐在门口发呆,他凑过去蹲下身,歪头盯着对方好奇问道:   “喂,你坐这里干嘛?”   谢风扬慢半拍抬眼,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又怕金玉堂也和前面那两人一样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于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好重新端起那副高冷淡然的面具,闭口不言。   金玉堂见状眯了眯眼,语气不善地问道:“谢兄,我近日屋里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不知你瞧见没有?”   谢风扬僵硬摇头:“没有。”   金玉堂语气狐疑:“你都不知道我丢了什么东西就说自己没看见?”   谢风扬维持着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语气平静:“确实不曾看见。”   反正就是没看见。   打死也没看见。   有本事你进屋搜啊,搜到了算你赢。 第332章 相逢   镜龍二十七年秋,辽东楼氏反,天下皆惊。   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风一般刮遍了整个京城。那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两匹快马便踏碎皇城寂静,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火烧火燎送入宫门。   楼疏寒反了!   那个在京中做了十年质子、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傀儡,竟然在返回辽东不到三日后便当众斩杀了朝廷派去的监军,率兵十万揭竿造反。   皇帝听闻怒而砸碎了手边的砚台,连下数道圣旨派兵平叛,却压不住那从辽东一路烧过来的战报。   楼疏寒不仅反了,并且反得堂堂正正,让朝廷哑口无言。   他们楼家世代守边,皇帝却以质子相胁、以鸩毒相逼。如今有家不能归,身危不能保。朝纲废弛至此,社稷蒙尘如斯,起兵不为夺位,只为拨乱反正。   辽东铁骑在楼疏寒手中不过数日便锋芒尽显,连下三关,如今已陈兵灵川,直指屏阳关。   谢风扬听闻消息的时候,在内心默默掐算时日,发现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要不了两个月辽东大军便可攻到嘉州。   前世楼疏寒虽然胜了,却是惨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主军瘟疫横行,这一世虽然时间进度有所变化,但难保不会又出现类似的状况。   思及此处,谢风扬便以回乡探亲为由辞别夫子,打算去嘉州提前采购大批药材和粮草,到时候等楼疏寒兵临城下也方便续补。   他盘算的很好,但万万没想到离山之后就状况频出。   长亭外,古道边,辜剑陵那几个跟屁虫一跟就是好几天。   谢风扬起初还想装作没看见,奈何后面那几个人一点都没有隐藏行迹的意思。他停马,那三人也跟着停马,他在溪边饮水,那三人也跟着在同一条溪边饮水,前后相隔不过七八米,简直明目张胆。   谢风扬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身看向辜剑陵,时刻不忘自己淡然高冷的人设,彬彬有礼询问:“辜兄连日相随,可是有事?”   辜剑陵后背负剑,一副游侠打扮,他闻言像是这才发现谢风扬的存在,露出一副讶异神情:“咦?谢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说着一拍脑门解释道:“我武学遇滞,久不得破,听闻嘉州高手云集,想去寻访名师,没想到居然会在路边遇到你。”   谢风扬闻言神色抽搐一瞬,实在懒得戳破辜剑陵拙劣的演技,只好转向慕容龙泉:“慕容兄,你为何在此?”   慕容龙泉含笑执礼:“久闻嘉州风土殊异,想亲去游历一番,也算开开眼界。”   谢风扬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看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马车。这几日辜剑陵和慕容龙泉都是单人单马,只有金玉堂这厮驾着一辆豪华大马车,简直骚包的不行。   “金兄,那你呢?去嘉州做何营生?”   谢风扬话音刚落,车帘就“唰”地被人掀开,只见金玉堂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对着他破口大骂:   “我又不习武又不游学,去嘉州干什么?!你个王八蛋,平日装得像正人君子,结果偷摸把我屋里墙上的夜明珠抠得一颗不剩!我好好的屋子现在已经变得家徒四壁了!你要不要脸?!立刻还我!”   谢风扬神色淡然:“金兄误会了,我并不曾见过你的夜明珠。”   “那你把包袱解下来让我搜!”金玉堂把车辕拍得震天响,“搜完了我就走,谁稀罕跟着你!”   谢风扬没接话。   他也是一片好心呀。   金玉堂房里镶嵌那么多颗夜明珠,晚上多影响睡觉,闪得眼睛疼怎么办?刚好他买药买粮需要本钱,就“暂借”了几颗,只是离开的太仓促,忘记和金玉堂知会一声了。   谢风扬静默一瞬,然后转向辜剑陵,脸上扯出一抹和气生财千万别把事情闹大的笑容:   “好巧,我正要去嘉州采办些药材,既然大家目的一样,不如一起同行可好?”   于是,这个原本单枪匹马的秘密行动,顷刻扩编至四人,不知情的路人打眼望去还以为哪家公子哥儿组团郊游来了。   嘉州城中,谢风扬带着三条尾巴天天扫荡药铺粮商,花钱如流水,装货如搬家。   与此同时,辽东大军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虞兮正里-   这一世没有辜剑陵死守城池,嘉州外围的防线一触即溃。楼疏寒不过十日便拿下城门,铁骑攻入时,城头上全是不战而降的朝廷兵马。   第三日黄昏,大军入城。   谢风扬站在客栈二楼,隔着半条长街就远远望见了那面在风里猎猎翻卷的黑金色王旗,上面写着一个威严的“楼”字。   大军最前方有一人身披银甲,西沉的暮色替他侧脸轮廓镀了一层淡金,眉眼仍带着旧日的沉郁清冷,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杀气。   他似有所觉,抬眸望向客栈方向。   隔着满街鱼贯而入的士卒、仓皇躲藏的百姓,和还有今年最后一缕属于秋季的余晖,他们都看见了最令自己心念牵挂的那个人。   谢风扬立在围栏边,没有下楼。   楼疏寒也没有急着入城。   他们就那样隔着满城荒乱遥遥对视,仿佛这一刻的重逢,上天早在前世就该还给他们。   只是宿命惯会拖延。   谢风扬垂眸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   ……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帐营深闭,却是无寐、无寐,马嘶人静。   原定要半月才能啃下的嘉州城,被楼疏寒花了十日便狠力攻下,这本该是桩喜事,苦等数月,好不容易在此地和谢风扬重逢,更是桩喜事。   可楼疏寒无论如何都有些喜不出来,概因谢风扬身旁还多了三个跟屁虫。   中军主帐内,烛火将人影拉得斜长。楼疏寒一言不发坐于主位,晦暗幽深的目光不紧不慢从辜剑陵脸上划到慕容龙泉脸上,又从慕容龙泉脸上划到金玉堂脸上。   谢风扬一派君子之风端坐在旁,正思忖着该怎么开口,楼疏寒却先动了。   他徐徐抬手,动作矜贵而疏离,亲自为他们每人斟了一杯茶,茶水滚烫,热气氤氲,缓慢的嗓音却不带半点暖意。   “三位不远千里跟随谢兄入营,敢问所为何事?”   辜剑陵抱剑端坐,答得坦然:“京城虽大,却无我展才华之地,听闻辽东正是用人之际,便想寻个机缘。”   楼疏寒不置可否,目光移向慕容龙泉。   慕容龙泉温文垂眸,言简意赅:“在下也是。”   楼疏寒的眉尾微不可察动了一瞬。   他又看向金玉堂。   金玉堂把茶盏往外一推,没好气道:“你看我干什么,我不是,我就是单纯来要债的!”   谢风扬默默低头,暗中攥紧拳头。   #好你个金多多,当众毁我人设#   楼疏寒并没有追问金玉堂要的是什么债,他只是极轻地牵动一下唇角,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修长的指尖缓缓摩挲杯沿,忽然话锋一转:   “三位既愿追随,我自当感念,只是我若没有记错,辜兄的母亲应当还在京中?”   辜剑陵面色不改:“是,但家父与严将军有旧,月前已托他将母亲暗中接出京城,安置在妥当之处。”   楼疏寒面无表情,视线移向慕容龙泉:“慕容兄的母亲想必还在颖川老家?”   慕容龙泉捧盏浅笑,温声答道:“有劳楼兄挂念,不过我月前也已经将家母接出来了。”   楼疏寒不再问了,因为这几个人分明是提前串通好的。他垂眸抿了一口茶,将渐凉的杯子缓缓搁回案上,瓷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外头隐约传来士兵巡营的脚步声,鳞甲兵器碰撞,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楼疏寒没有再看他们,只淡淡道:   “诸位既有此意,便暂且在军营安置下来,只是辽东军规严明,非我一人能决,过两日再给诸位答复。”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多谢,那我们就不叨扰楼兄了。”   辜剑陵起身抱拳离开,慕容龙泉也紧随其后。金玉堂哼了一声,把桌上那盏稍微凉下来的茶一口闷了,这才大步流星掀帘而出。   帐中一时只剩下楼疏寒与谢风扬,烛火曳曳,将他们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楼疏寒没有看谢风扬,目光仍落在案上那三盏残茶上,茶水已经凉透,不见半点热气。   半晌,他缓慢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是他们缠着你的吧?”   谢风扬:“?”   谢风扬反应过来,还是秉着同学情谊找补了一番:“也不算,路上碰见就一起同行了。”   楼疏寒没再说话。   可谢风扬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造反造得好像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提前替他扫清了所有的路。   不仅攻城毫无阻碍,就连原本潜在可能成为敌手的人也纷纷投靠。   而楼疏寒前半生所经历的不过一个“熬”字,熬过十年为质的孤寂,熬过毒发时的生不如死,熬过与父母分离的剜心之痛。   他太熟悉苦痛的模样了,那才是他骨血里如影随形的东西。   他不习惯这样顺遂的人生,更不习惯这些人情。   或者说……是不安更为恰当。   谢风扬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拉过楼疏寒清瘦的腕骨,替他把了把脉,发现对方的脉搏比起从前强劲许多,这才悄然移开指尖,只是并没有松开。   谢风扬垂眸,安抚般摩挲着对方的那一截手腕,仿佛所有不能言说的亲昵和缱绻都尽数倾注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楼兄,其实你不必为那些事烦心,我听闻古往今来,能登基为帝者,皆是天命所佑之人。”   营帐寂静,一时只闻灯花噼啪。   他说着顿了顿,在昏昧的光影中抬眼看向楼疏寒,神情认真,像一个神明正在许下自己的私心:   “这一世,天命佑你。” 第333章 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强的一届   天命?   这两个字在楼疏寒唇齿间碾过一遍,然后溢出一声低笑,似讥、似嘲、似讽,可最终都如涟漪般缓缓归于平静。   他抬眼看向谢风扬,然后伸手抚向对方的侧脸,动作很轻,像托着什么易碎的宝物。指尖依次描过那人的眉骨、眼尾、脸侧轮廓,最后停在唇角,极轻地按了按。   他垂着眼睫,姿态近乎虔诚。   “谢风扬。”   楼疏寒唤他。   “这世间的苦那么多,而菩萨又那么少,天命是不可能眷顾每一个人的……”   可他还是有所求。   恶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菩萨。   楼疏寒倾身靠近谢风扬,在指腹刚才按过的位置落下珍而重之的一吻,他们唇齿相依,每个模糊的字眼都带着刻骨的纠缠厮磨:   “我不要天命佑我。”   “我只要你。”   谢风扬是能言善辩的人,却不会说情话。或许真情实意总是难以启齿,他从没学会如何将心头那点滚烫的东西,妥帖包进漂亮的言辞里。   于是他只能将楼疏寒拉进怀中,低头将这个吻还回去,深一些、再深一些。唇齿交缠的间隙里,他贴着对方的耳畔,声音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许下承诺:   “会的。”   这一世,他保楼疏寒登临九五。   若天命不给,他便替对方争来。   帐中烛火熄灭,再也窥不见任何影子。   夜间谢风扬与楼疏寒同榻而眠,虽然行军打仗在外,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但当他们在被子里吻得一塌糊涂时竟也生出了抵死缠绵的错觉。   楼疏寒原本浅色的唇色被吻得熟红,他躺在谢风扬身下,墨色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胸膛起伏不定,甲胄早解在一旁,此刻身上只余中衣,领口被蹭开了些,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他不知为什么,忽然缓缓扣住谢风扬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风扬没有挣扎。   他亲眼看见楼疏寒将他的手递到唇边,然后垂眸,亲吻。   先是落在在指尖,一下,两下,三下,又从无名指吻到食指,从指背吻到手腕。月色清冷,楼疏寒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暧昧的阴影,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颤。   谢风扬喉间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出声。上千次的死亡轮回都熬过来了,偏是此刻被一个人吻着指尖,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惶然。   楼疏寒就这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缓缓张开了唇,齿间触上皮肤的那一刻,谢风扬微不可察一颤。   一开始是不疼的,楼疏寒咬得很轻,像虎狼敛起爪牙,可到后面力道就寸寸深入,又狠又痛,仿佛要把什么东西咬进血肉里,让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甩不脱。   那点力道顺着皮肤透过来,沿着指骨,沿着手腕,沿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   就在谢风扬已经感到发麻的时候,楼疏寒终于松口,他微微偏头,唇瓣沾着血,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清冷的狐狸眼看起来蛊惑人心,却又透着颓靡慵懒的鬼气,嗓音低哑。   他说,   “谢风扬,你甩不掉我了。”   谢风扬望着自己虎口处的伤口,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垂眸看向身下的楼疏寒,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缓缓低头,和对方交换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傻。”   千百世,分明是他一直在跟着他……   无人知道谢风扬是什么来历,旁人只知他自从来到军营第一天便住进了中军主帐,与世子同吃同住,没过多久便封了个医官的身份。   普通士卒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谢大夫的医术是真好,治一个活一个,就连他带来的那几个走后门的“关系户”看起来也不是等闲之辈。   那位姓辜的小将军,世子给封了个破锋校尉,每每攻城必是头一个登墙的,身先士卒,杀敌勇武,和楼无忌楼将军都有得一拼。   那位文质彬彬的慕容先生,领的差事是行军参议,他瞧着温润谦和,出的却全是阴损招数。放火烧敌军粮草、造假文书故意调离守军、让辽东士兵扮成百姓往城里浑水摸鱼。朝廷那边被他坑得哭爹喊娘,至今还没想明白仗是怎么输的。   唯独那位姓金的公子哥儿,横看竖看都像个废物。   仗着跟谢大夫是旧相识,成日里在军营招摇过市,穿着绫罗绸缎,骑着高头大马,连吃饭都端个镶银边的碗到处显摆,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士卒们背地里聚一堆扒饭时,没少蛐蛐他。   “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金玉堂对别人说他坏话总是很敏感的,这天他又听见有人在蛐蛐他,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腳踹翻了半条马扎,指着那桌士卒,脸涨得通红:   “你知不知道你们碗里吃的军粮是谁买的?!你知不知道你们手上那刀、那枪、那盔甲又是谁买的?!你知不知道你们造……你们打这场仗,花的到底是谁的钱?!”   他越说越愤怒,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声都喊劈了:   “军粮!军械!战马!营帐!全都是我买的!!”   “我多吃两碗怎么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桌上不知谁人的饭碗,用筷子报复性狠狠扒了两口,边嚼边骂:   “有本事让你们世子还钱啊!谢风扬——”   他转头冲着中军大帐,声音直贯云霄: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你有本事偷东西你有本事出来还钱啊!”   帐帘纹丝不动。   士卒们端着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动一筷子。因为谢大夫老早就嘱咐过,说他这个亲戚有失心疯的毛病,见谁都觉得别人欠他钱,他骂人的时候千万别和他吵,不然逮谁咬谁。   疯病传染,被咬了可没处治。   不过好在没多久,辜校尉和慕容军师就急匆匆赶过来,把那个姓金的公子哥儿捂着嘴拖回了营帐,总算让他们耳根子清净了下来。   与此同时,嘉州以北全线崩摧的战报正一匹接一匹送入皇城。   嘉州已破。   这道横亘京师百年的天险屏障,从攻城到易帜不过十日,消息一出,便如巨石入水,朝堂顿时炸成了一锅热油。   “嘉州一失,敌军便可沿官道长驱直入,此后三百里皆是一马平川,再无天险可守!祖宗不佑啊!!”   “户部呢?!兵部呢?!你们倒是说话!”   “廉大人想让我们户部说什么?辽东的军饷是他们自己筹的,粮草是他们自己买的,战马人家自己养的,你们迟迟不灭辽东,养寇自重养了十年,如今寇长成了虎,你问户部怎么办?!”   “放肆!你是何态度!”   “态度?嘉州城是卫家去守的,也是从卫家手上丢的,你要问也该去问问国丈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总不能因为是皇后母族便可将此弥天大祸一笔揭过吧?哼,笑话,我能是什么态度!”   “陛下,眼见敌军已经兵临城下,如今朝廷无人可用,还是速速迁都吧!”   文官玩的就是嘴皮子,武将输出全靠吼,殿内吵成一片,唾沫横飞,比街口菜市还热闹。然而不知是谁提起“朝廷无人可用”这句话,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那么些不怀好意的人回过味来了,眼睛斜着一瞟,盯上了最前方一名身穿青袍,头戴儒冠的老夫子,对方眉目低垂,从朝会开始便一言不发。   “柳老大人,”一名绿袍言官阴阳怪气开口,“您老总该说句话了吧?”   “天枢学宫,背靠皇家,专为陛下广纳英才,如今楼氏造反,领头的就那么几个,姓楼的,是您的学生,姓谢的,也是您的学生,姓辜的、姓慕容的,还有个姓金的,都是您的学生。”   “一个还能说是意外,两个还能说是侥幸……五个可就说不过去了吧,柳大人?”   柳夫子闻言抬眸,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是在哀叹国将不国,还是冷眼看这班人到了这般田地还在互相攻讦,他只平静问道:   “那依吴大人之见,意下何为?”   吴大人梗起脖颈,声量倒提上去了,底气却显得不怎么足:   “在下、在下不如何,在下只想知道,柳大人您到底是忠君爱国、一心向着陛下,还是早就对朝廷不满、故意养了一窝反叛出来?!”   这话砸下去,他自己都觉得好像重了点,可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   柳夫子没有答话。   他半阖着眼,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了一辈子这样的阴谋诡计,早就不屑辩解,苍老的手掩在袖中,纹丝不动。   然而他不动,旁人却替他动了。   “吴大人慎言!”   只见一名年轻御史猛然越众而出,言语铮铮,对着吴大人怒目而视,   “柳师三朝老臣,四十年清节自守,拒过多少朋党拉拢,辞过多少封荫恩典,忠心日月可鉴,岂容你这般污蔑!”   他话音刚落,又有另一道声音接了上来,竟是翰林院的林大人,他年过半百,素日最是沉默寡言,此刻竟也破天荒开了口。   他并不看吴大人,只对着龙椅方向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一针见血:   “吴大人口口声声说柳师教出的都是反贼,可陛下也曾在他座前受教,先帝更是与他同朝论政二十载,吴大人这一竿子扫下来,是要将陛下与先帝也一并骂进去么?”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就连皇帝的目光都沉了几分。有聪明人已经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无声与吴大人划开些许距离,周遭眨眼就出现一片真空。   吴大人见状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这才猛然醒过神来,眼前这老头子虽早早退隐,可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当年那一榜秋闱,满堂官员将近五分之一都是他亲笔点上的举子。   这铁板谁踢得动啊,没见皇上都没出声吗?   吴大人讪讪咽了口唾沫,目光惶惶移开,落向班列中另外一道沉默的身影。他清了清嗓子,为了替自己找回颜面,换了副痛心疾首的口吻:   “柳大人纵然……纵然年迈失察,可严将军总不能推卸责任了吧?”   严将军冷冷看向他,虎目威严,面沉如水。   吴大人硬着头皮迎上去,语速却控制不住快了几分,此刻早已暗中后悔为了拍卫家的马屁替他们祸水东引:   “你也是天枢学宫的夫子,辜家与你乃是三代世交,那辜剑陵更是你从小看着长大,情同父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破局之处,声量也拔高了几分:“如今当儿子的造了反,当老子的岂有不知的道理?那辜家一夜之间从京城人去楼空,叛逃前夜您当真一无所知?还是——”   他话未说完,殿内已经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严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吴大人,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蝼蚁,吓得后者脊背一寒。 第334章 游戏结束   堂下的文武百官在吵些什么,皇帝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清。他只是怔怔望着殿外欲颓的夕阳,宫脊上的瑞兽在红日衬托下只剩一抹黑色的剪影,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才几月光景而已,怎么就天翻地覆了呢?   他曾以为世人畏死,而天子掌握生杀大权,便掐住了所有人的命脉。楼疏寒也好,旁人也罢,终究是跪着的臣子,永远翻不了天。   可他却从未想过,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   镜龍二十八年。   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从天际落下。   皇城被攻破了。   楼疏寒带兵杀进宣政殿的时候,太监宫女们四处奔逃,殿门大开,任由风雪灌入,地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皇帝身着华服坐在龙椅上,霜白的鬓发凌乱垂落一缕,神情苍老,就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楼疏寒手持长剑,缓缓行至阶前。   他甲胄上的霜雪无声消融,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剑锋一滴一滴滑落,在殿砖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   皇帝似有所觉抬头,浑浊的目光却越过楼疏寒,看向他身后那片乌泱泱的人群。   殿外雪光刺眼,那些人逆光站着,盔甲上满是鲜血污泥。他们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双眼睛,幽幽地、平静地注视着他。   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那群恶鬼,此刻正等着亲眼目睹他的下场。   “朕是皇帝……”   皇帝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腐蚀生锈的铁器,他垂下头,又猛地抬起,仿佛在向众人确认什么,瞪大眼睛喊道,   “朕是皇帝啊!!”   楼疏寒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注视着龙椅上的人,像在看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   “兄长!”楼无忌上前一步低低出声,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攥紧刀柄,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让我杀了这个狗皇帝!他多活一刻,变数便多一分,于父王的大业无益!”   楼疏寒却头也不回拦住楼无忌,语气漠然:   “谁也不许杀他,我自有用处。”   后方阴影里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听起来那样刺耳突兀。   辜剑陵低头甩去剑锋上残留的血珠,扯动嘴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你以为这样就能永远留住他吗……”   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楼疏寒置若罔闻,冷声发号施令:   “给我押下去!”   两名士卒领命上前,可就在他们靠近龙椅的时候,刚才还奄奄一息的皇帝忽然暴起。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疯了似的朝四周狂挥乱砍,金冠滚落在地,枯白的发散得满脸都是。他一剑劈向离自己最近的士卒,又踉跄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胡乱刺去。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你们谁敢、谁敢以下犯上?!”   “滚开!都滚开!”   士卒们得了军令,不能伤他性命,只好后退两步面面相觑,任由他一个人在殿中央发疯。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到最后就渐渐弱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没了力气,他疲累弯腰,单手用剑刺地支撑身形,大口大口地喘息,然后抬起头,血丝密布的眼睛茫然转了转,最后落在楼疏寒身上。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皇城困了整整十年的质子。   这张脸皇帝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记住,或许是因为楼疏寒在他面前每每都是低着头的,恭敬得险些让人忘了他身上的刺,遮掩了满身反骨。   如今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张恨极了他,却比他还平静的脸。   “你赢了。”   皇帝开口,嗓子干涩,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古怪极了,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又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楼疏寒,指向那群站在阴影里的人,指向那一个个浑身血污、面目模糊的恶鬼。   他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步伐踉跄后退,然后狼狈跌进那张龙椅里。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像破了的风箱。   “乱……”   他吐出一个字,又顿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乱臣贼子……”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头忽然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嘴角有暗红色的鲜血溢出。   殿内霎时针尖落地可闻。   一名士卒见状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猛地缩回手,转身朝楼疏寒抱拳:   “世子,他服毒自尽了!”   众人闻言面色骤变。   楼疏寒更是瞳孔猛然一缩,他没有再看那个歪倒在龙椅上的死人,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身后的人群,却发现刚才还和他一起冲入殿内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楼疏寒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可怕至极,低沉的声音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听得所有人心脏哆嗦:   “谢风扬呢——?!”   外间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半个时辰前。   谢风扬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众人,独自牵马来到了城郊的后山坡。他解开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将它放归山林,而那匹马也好似有灵性般,回头望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奔入茫茫山路。   他一个人站在草坡上,望向对面风雪漫天的皇城。   “怎么,还打算重来一世吗?”   小黑蛇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讥诮玩味。它庞大的身躯浮现在半空中,蛇信吞吐,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笑话。   ——这名人类恐怕还不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吧?   谢风扬没有回头。   游戏面板静静漂浮在身侧,半透明的光幕上清晰显示着他这一世的攻略目标,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攻略目标:元崇】   【当前好感度:0%(陌路人)】   【任务奖励:游戏通关】   【任务失败:抹杀】   元,是皇姓。   而元崇,则是皇帝的名字。崇者,高也,尊也。   游戏系统仿佛给谢风扬开了一个荒谬的玩笑。   这一世他的攻略目标竟是那个害得所有人破碎流亡的皇帝。   他听见小黑蛇讥诮的声音,并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嘴角弯了弯:“没有下一次了。”   小黑蛇一怔。   谢风扬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它,认真重复了一遍:“没有下一次了。”   “每名玩家最多只有一千零一次重生机会,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次重生了。”   这句话让小黑蛇脸色顿变,它猛地抬头看向谢风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早就知道这件事,惊疑不定开口:   【你早就知道?!】   它一直等着看这个人类的笑话,等着他在最后一刻崩溃、哀求、不甘,可他怎么会知道?   谢风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难道没发现,这一世的游戏只发布了两个任务吗?一个是让我入读书院,一个是让我攻略皇帝,并且第一个任务发布后,并没有像前面几世那样发放重生奖励。”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对小黑蛇露出一抹笑容:“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前世为什么会死。”   小黑蛇怔住:【你……】   它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呀,谢风扬既然重生过那么多次,知晓所有剧情,按理说越到后面应该越得心应手才对,怎么会忽然死亡?   “上一世,我就是参破了这个游戏规则,所以才会被天道强行抹杀的。”   小黑蛇沉默了,不再言语。   风雪烈烈,从山坡上呼啸而过。它活了数万年的光阴,也见过太多拥有弱点的人类,却从没见过谢风扬这样的,明知要死,竟能平静至此。   半晌,它才吐出一句话:【哦,那你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它是恶魔,该为世间所有痛苦感到欢欣。   【这次我可不会再救你了。】   谢风扬却笑了,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温和:“没关系,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也救了他们。”   那一次重生,给予了所有人改变命运的机会。   “知道吗,我很喜欢现在这个结局。”   谢风扬不确定楼疏寒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离开,会不会出来寻找。坐了片刻,他还是决定起身,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想走远一点。   再远一点。   最好死得悄无声息。   走到山下时,他看见一辆板车停在路边。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弯着腰拉车,板车上堆满了桌椅锅碗,用麻绳捆得高高。后面还有一名老妇,正佝偻着身子艰难推行车尾。   谢风扬见状走上前,伸手帮她一起往前推。   老妇回过头,连连道谢。从絮絮的交谈中得知,他们在附近村子买了屋,这些旧桌椅是从邻居那儿淘来的,打算拉回去用。   “您儿子呢?”谢风扬问。   老妇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儿子是个猎户,身手好得很!刚才射了一头獐子,下山去捡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话音刚落,前方道路上就出现了一抹颀长的身影。   那是名年轻男子,做猎户打扮,却不似寻常猎户那般粗壮,反而行走无声,落雪无痕,有种隐匿暗中的杀手气质。他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獐子,远远瞧见他们,连忙快步上前。   这步伐一快,雪地上便落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按住板车,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爹,不是让你们等我吗,我来拉。”   老汉停住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打紧,又不重,幸亏方才路上遇见这位好心公子帮忙推了一段路。”   那男子闻言看向谢风扬,微微颔首:   “有劳公子。”   谢风扬看见他的脸,有一瞬间失神。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笑了笑:“无妨,顺带手的事。你们继续往前走吧,我与你们并不同路,只能送到这里了。”   男子望着他:“公子打算去往何方?”   谢风扬指了指相反的岔路:“山上。”   男子沉默了一瞬,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点点头:“公子一路顺风。”   板车渐渐远去,风把老妇的话送了过来。   “平安呐,这獐子可真肥,回头拿去集市上卖了……”   “不卖,过年留着吃肉,给你们补身子。”   “我们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补的,你这么些年流落在外才是受苦,好在菩萨保佑,总算让我们一家团聚……”   谢风扬站在原地听了很久。   这一世他没有与杀手七十二见面,只是劝楼疏寒放他自由身,告诉了他身世。没想到兜兜转转,新年新雪,又遇故人。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他不知道皇帝死了没有,不知道任务失败的提示什么时候会来,只是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更大,雪更密。   谢风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皇城越来越远,前方的路也越来越黑。   直到一处断崖横在面前,再也无路可走。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风雪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几棵歪斜的老松勉强看出一点枝叶轮廓。他选了最大的一棵,在树根处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扒开积雪和冻土。   他怀里揣着一封提前写好的信,贴身放着,还带着体温。   谢风扬把信塞进那个浅浅的坑里,又仔细把土填回去,压实。然后起身四处寻摸了一圈,捡来许多小碎石一块一块铺在上面,又搬来几块大一些的石头摞在最上头。   等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发现那石块像一处小小的坟。   谢风扬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被游戏抹杀之后,这个世界还会不会有他存在过的记忆。楼疏寒他们会不会记得他,又会不会来找他。   他不知道。   但万一呢?   万一他们还记着。   万一他们还在找。   万一他们找到这里,看见这堆石头,就能知道他来过。   留封信,总是好的。   谢风扬安静盘腿坐在那个石堆前,感觉过了很久,但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游戏提示音:   【叮!】   【检测到攻略目标“元崇”意外死亡,任务无法进行。】   【系统判定:任务失败。】   【玩家“谢风扬”当前已无重生机会!】   【即将开启抹杀程序!】   那声音顿了一顿。   【感谢您参与本次游戏。】   那一刹那,天地失色。   天空上方忽然裂开一道深深的漩涡,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吸进去。地面开始坍塌,积雪混着泥土往下坠,整个世界都在溃散。   谢风扬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巨力撕扯,痛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控制不住踉跄跪地,双手指尖深深嵌入雪中,心想这难道就是被真正抹杀的感觉吗?   一股威压从天而降,如山岳倾塌,裹挟着千钧之力,而谢风扬像是一粒渺小的、即将被碾碎的尘灰。   冥冥中仿佛有无数只手伸进他的身体里,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用力、用力、再用力地往外扯。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根本无力支撑。   双腿控制不住颤抖,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又勉强用手肘撑住。谢风扬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无数锋利碎片,从喉咙一直划到五脏六腑。   头顶的漩涡越转越快。   地面的缝隙也越裂越大。   寒气刺骨,雪花落满了肩头,可谢风扬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仿佛已经成为一片孤岛,漂浮在半空中,逐渐远离山原。脑海中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被那道漩涡彻底吞没。   恍惚间,谢风扬听见有人在喊他。   “谢风扬——!”   “谢兄!”   “谢兄!”   那声音太杂了,太多人了,仿佛出自千千万万人的口。他艰难抬头看去,眼睛因为疼痛而充血,却见悬崖对面站满了人。   楼疏寒,金玉堂,慕容龙泉,辜剑陵。   还有许许多多眼熟的面孔。   那些曾经在千百次轮回中遇见过的人,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那些只说过一句话的 NPC。他们身形虚幻,像是走马灯般一一闪过,却又那么真实,全都站在那里齐齐望着他。   谢风扬已经无力起身,他跪在地上,艰难伸出右手,像是要推开什么。   “别过来……”   因为他看见楼疏寒上前了一步。   “别过来——”   抹杀倒计时的提示音在上空响起。   【3】   【2】   【1……】   当系统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刹那,谢风扬闭上了眼。他在等那一瞬间的死亡到来,撕裂、碾碎、或者归于虚无。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系统忽然微妙停顿了一瞬,那短短的瞬息之间,风雪停了。不是渐歇,不是转小,是骤然定格在半空,像是谁按下了时间的开关。   【叮!】   那道游戏提示音多了一丝迟疑,   【检测到异常干涉,根据程序设定,抹杀暂时中止。】   它话音落下,随即疯了般接二连三弹出,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疯狂,像是系统在拼命计数,却怎么也数不完:   【叮!任务NPC辜剑陵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慕容龙泉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金玉堂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王平安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柳夫子好感度已达100%!】   【叮……】   太多了。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有些谢风扬记得,有些他已经模糊,可每一个名字蹦出来的时候,他脑海里都会浮现一张脸。   熟悉的,陌生的,救过的,没救……   不,这一世都救过了。   谢风扬怔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断崖对面,定格在半空中的风雪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那些人影静静立在那里,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然后,第一个人弯下了腰。   是柳夫子。   白发苍苍的老人,隔着断崖朝他深深一揖,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慈祥的笑意,像是终于送别最得意的弟子远行。   【叮!柳夫子评价:老夫执教一生,阅人无数。有状元及第者,有位列三公者,有遗臭万年者,也有自相残杀者,可若论品德才学——】   那声音顿了顿,老人的目光温柔含笑:   【你,是老夫最得意的那一个。】   第二个人跟着俯身。   是慕容龙泉。   她永远那么仪态端方,温润如玉,动作缓慢郑重,像要把毕生所有谢意都装进这一拜里:   【叮——慕容龙泉评价:世间多歧路,女子尤为难行。千千万万世,龙泉或死于万人唾骂,或困于祠堂冷壁,无一善终,幸得谢兄替我隐瞒身份,终得朝堂立身。千千万万次不甘,终有一次得偿所愿,龙泉拜谢。】   第三个人是辜剑陵,他缓缓抬手,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执剑礼,目光虽然感伤,大抵是众人中最洒脱的:   【叮——辜剑陵评价:剑陵自幼父兄战亡,寄身书院,浑噩度日,替仇人守江山,一守便是千世。谢兄一世又一世替我翻案,一世又一世替我父兄争得清白,此恩此情,剑陵铭记于心。】   第四个是金玉堂,他望着谢风扬,再也没有那副气哄哄的抠搜劲,而是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   【叮——金玉堂评价:我活了这么大,就认两个朋友,多多排第二,你排第一。】   他顿了顿,像是想把话说得更体面些,可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那盒夜明珠送你啦,不用还。】   【保重。】   第五个是王平安……   第六个是崔蒙……   第七个是严将军……   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弯下腰,向着他的方向遥遥执礼。没有言语,没有哭喊,沉默而又整齐,传达着那份郑重的谢意。   谢风扬茫然站在那里,只觉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整个人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所有NPC都出现在了这里?   为什么他们要谢他?   什么叫做“千千万万世”?   太多的疑问和震惊堆积在心口,却又找不到答案。谢风扬无措后退,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最在意的人。   找到了。   楼疏寒站在最前方,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行礼,只有他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风雪,隔着悬崖,隔着一道永远也跨不过的距离望着谢风扬。   是啊,所有人都被谢风扬救过,千百世的轮回里,他们欠他太多。   他是柳夫子的得意门生。   是慕容龙泉的知己。   是辜剑陵的恩人。   是金玉堂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可他呢?   谢风扬是他楼疏寒的什么人?   是他轮回千百世才伸手摘得的月亮,是无数次擦肩而过才终于握住的手,是死亡万万次才求得的一场救赎,还是夙夜辗转的那一点心头执念?   他们才刚在一起。   还没来得及好好活。   无人看见楼疏寒的茫然痛苦,可谢风扬看见了。   他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看见他攥紧的拳头,看见他额角隐隐凸起的青筋,看见他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一滴泪都不肯落下的样子。   楼疏寒在忍。   忍着不去喊谢风扬的名字。   忍着不让那一声“别走”冲破喉咙。   因为他知道,谢风扬不该困在这里。   千百世的轮回里,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一次次奔赴别人的命运。救辜剑陵,救慕容龙泉,救金玉堂,救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人。   他等了一世又一世。   终于,这一世,那个人走向他了。   终于,这一世,那个人救他了。   可原来……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楼疏寒站在原地,很想问问谢风扬。   他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这一世我们相处的光景加起来连一年都没有?   他还想问问谢风扬,你愿意和我一起回辽东吗?   可他什么都没说。   楼疏寒眼眶猩红,死死盯着谢风扬,像是恨极了,细看却不过是爱得太极致。毕竟这世间,爱恨本为一体。   恍惚间,谢风扬听见自己身旁响起了一道提示音。   【叮!】   【主要角色NPC楼疏寒好感度已达100%!】   那一瞬间,楼疏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东西,有释然,有不舍,有千万世的等待终于尘埃落定,还有一个迟了许多许多世、终于可以做下的决定。   他望着谢风扬,无声动了动唇。   他说,   “谢风扬,走吧。”   你这样的人,不该再继续困在这里。   游戏结束了。   山谷中间的裂缝越来越大,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谢风扬唇瓣颤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反应过来拼命想往前冲,却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困住身形,怎么也跨不过眼前那道裂开的天堑,只能眼睁睁看着楼疏寒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   风雪越来越大,夜色也越来越深。   你相信吗?   世间每一个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是有生命的。   哪怕是一本书,一个游戏,你随手摘下的一片树叶、一朵花。   楼疏寒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存在。   他们只知道自己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就被天道操控,日复一日扮演着这场游戏里的NPC。他们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玩家来“攻略”他们,也一次又一次目睹亲人的死亡、自己的宿命。   千千万万世。   千千万万遍。   可他们无法反抗。   连你都不知道,他们每一世都有记忆。   你曾经流下的泪,他们记得。   那些你救过的人,他们记得。   那些你拼尽全力,一世又一世不辞艰辛的拯救,他们全都记得。   可是谢风扬啊。   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你是如此天真可贵,可贵到连在万世苦痛中熬出的恶鬼,都不忍将你拉入地狱。   谢风扬,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你呢?   否则那千百次轮回,你又是如何靠着他们的爱,一次又一次重生的?   这场游戏本身就是虚假的,是天道的戏弄。   通关的条件从来都不是攻略哪一个人,只有集齐所有主要NPC的100%好感才能真正离开。   慕容龙泉他们在等。   等你真正攻略那个最难攻略的人。   楼疏寒也在等。   夙世不甘,他只是想和你好好的活一世。   哪怕一世。   哪怕一瞬。   谢风扬,如你所言。   这样的结局,于他们而言,已是知足。   最后一世,所有人都挣脱了宿命的禁锢来帮你。   只是想起与你携手不过仅此一世,便难免万般遗憾……   那道游戏提示音终于再次响起:   【叮——!】   【恭喜宿主集齐所有主要NPC好感度,达成史诗级成就!】   【游戏通关,时空通道已开启,恭喜您成为《一千零一夜:天枢学宫》篇首位成功通关的玩家!】   可紧接着,天空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双神秘莫测的眼睛,那双眼睛借着夜色的遮掩隐入云层,就像深不见底的渊谷,细看带着游戏被毁的恼怒与杀意:   【叮!此方世界NPC已觉醒自我意识,集体违背游戏运行规则,经程序判定,已无法继续维持游戏进程。】   【现启动强制清算程序——】   【所有NPC:即刻抹杀。】   【本世界:永久关闭。】   大雪纷飞,   天地晃动。   悬崖对面,那些人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就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可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谢风扬跪在风雪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望着那个站在最前方,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的人,唇瓣颤抖,挤出一个破碎的字眼:   “不……”   不……   可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也被黑暗吞没,身形倒地,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一片雪花轻飘飘落在他的眉间,无声消融。   游戏结束了。 第335章 永生的魔鬼   人间苦痛不绝,魔鬼因此得以永生。   天地将倾的刹那,一股罡风自地心深处席卷而出,裹挟着万物哀鸣。   它近乎狂暴地撕裂山林,草木在风过的瞬间便化为齑粉,漫天雪絮来不及落下便化作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地面蔓延开裂,山峦崩塌,江河倒流。那些曾经巍峨的楼阁、庄严的学宫、熟悉的街巷,在顷刻间坍塌成尘。无数人影在奔逃呼喊,却在触碰到天道之力的刹那就如烟溃散。   像一幅绘满了人间喜怒哀乐的画卷,被一双无形的手涂抹焚毁,最终化作一捧灰烬,散入虚无。   无尽的痛苦自这片破碎的土地盘旋上升。哀嚎、悲泣、不甘、绝望,呼啸着涌向天际,那里有一个漆黑的漩涡正缓缓转动,深不见底,像是天道垂落的注视。   漩涡无声吞下了所有。   【叮!】   冰冷的电子音自虚空响起,不带一丝情感,却在尾音处微不可察一顿,像是程序深处也生出了一丝不忍。   【NPC抹杀程序执行完毕。】   【《一千零一夜:天枢学宫》世界运行程序已摧毁。】   漩涡开始缓缓收拢,光明一寸寸湮灭,像是有人轻轻合上一本读完了的书,整个天地只剩下寒风虚无的低吟。   【此方世界将永久关闭。不再开启。】   系统顿了顿。   【游戏正式结束。】   【感谢一路相伴。】   ……   天地在这一刻归于寂灭。   上空那道漆黑的漩涡缓缓缩小,越来越细,越来越窄,像是一扇门终于被合上,当最后一缕缝隙彻底消失时,人世间再也不会有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光。   没有谢风扬曾经踏足过的人间,没有楼疏寒院门前的那棵古树,没有柳夫子声音苍老的教诲,没有辜剑陵喜欢练剑的后山。   没有了。   一切都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那片混沌。   那轮曾经高悬于苍穹俯视人间的烈日,此刻也成了余烬将熄的星火,被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淹没。仿佛那千百次轮回的等待、夙夜辗转的执念,都不过是天道指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风一吹,就散了。   魔鬼立在虚空之中,垂眸望着这片归于虚无的土地。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又像是意味不明的叹息。   人间苦痛不绝。   他也因此得以永生。   可为什么这些痛苦中总是掺杂着星火般微弱的爱意?你以为海水能够浇熄,寒风能够吹灭,它却偏偏像种子一样破土而出,在荒芜的死地疯长,在绝境的裂隙里生根。   光阴愈久,便弥足坚韧。   永生,也有一瞬间让人觉得漫长。   撒斯姆吞吐蛇信,猩红的瞳仁微微眯起,不知在思考什么。   下一刻——   他忽然飞身冲向苍穹,身影在漆黑的云层中急速膨胀,蛇身伸展,鳞片张合,由蛇化蟒,由蟒化蛟,由蛟化龙,赫然是上古洪荒巨种的形貌。   它长尾一扫,天地变色。原本混沌未分的虚空被这一尾劈开,积聚的阴霾顿时如潮水分裂,向两侧翻涌退避。   黑龙獠牙毕露,气息如火焰炽热,它悠长的龙鸣声响彻天地,头颅狠狠一甩,将那原本已经闭合的虚空天幕硬生生撕出一道裂口!   “轰隆——!”   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两股至强之力的对抗而战栗。   天道察觉了。   只见一团虚无的白色能量从裂隙中探出,无形无相,却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它在空中凝形,化作一条通体莹白的巨蟒与那条黑龙迎头相撞。   一黑一白,绞缠撕咬。   万物混沌,天崩地裂。   魔鬼与天道,在这一刻开始了最后的博弈。   天道是这一方世界的创造者,也是绝对高高在上的神明。它俯瞰众生,执掌轮回,以世人的痛苦为食,以万物的沉沦为乐。它从不允许任何人违逆它的规则——   因为规则,即是它本身。   可那条黑龙的力量强大到令它心惊。   对方獠牙所过之处,疯狂吞噬着它的身躯与本源。白蟒的身躯肉眼可见地缩短,挣扎,溃散。   它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不敌,被逼至绝境的那一刻,天道猛然扭头,朝着裂隙的方向飞速逃离。   那条黑龙没有追上。   它庞大的身躯在天际盘桓腾飞,一边蚕食着周遭无尽的阴霾与痛苦,一边任由身形渐渐模糊朦胧,最后化作一团虚影。   那虚影后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名男子的轮廓。   黑影缭绕,看不清面容,只能窥见那一双深邃凉薄、殷红如血的眼瞳,带着神明般的漠然高高在上,又藏着属于恶魔的恶劣与阴暗。   他缓缓摊开右手,指尖苍白修长,指甲却漆黑尖锐,掌心之中漂浮着一团白色能量,外形好似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有力跳动。   那是天道的本源。   他淡淡阖目,任由那道狼狈的白影向着裂隙逃窜,然而就在对方即将穿透裂隙、逃出生天的一刹那——   他猛然收紧五指。   然后缓慢地,   用力地。   碾碎。   天道的身形骤然一顿,随即发出一声近似罡风呼啸般的尖锐鸣喊,如同人类在痛苦哀嚎,疯狂挣扎乱撞,然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轰然炸裂。   “砰——!!!”   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万千数不清的光点纷纷扬扬落下,如雪,如雨,如同亿万生灵陨落后留下的痕迹。   天道曾经亲手创造此方世界,依靠世人轮回的痛苦汲取能量,维系永恒,现在转头成空,尽数如烟般消散。   虚影后方的俊美男子缓缓阖目,他仰起头,任由那些光点拂过面庞,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世间最极致的美味,唇边浮现一丝极淡的餍足弧度。   片刻后,他漫不经心睁开双眸,望向远方那一片混沌未开的天幕。   红瞳深处,漠然与愉悦交织成深渊。   “区区一团混沌之灵罢了……”   他低低开口,声音慵懒而喑哑,带着几分讥诮,   “也配以神明自居?” 第336章 番外后记(一)   镜龍二十八年。   辽东王率领铁骑攻破皇城,旧朝倾覆。   次年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岚”,取山风清正之意;定年号为“永怀”。   永者,长也;怀者,念也。   ……   那一年,辽东大雪难行。新帝以孝思亲,亲率銮驾北上,欲接太后回京颐养。荣亲王楼无忌、镇远将军辜剑陵随行护驾,帝师柳梦棠、女相慕容龙泉监国,总摄朝政。   辽东王府坐落在中城,整座府邸以青石为基,黑瓦覆顶,透着北地独有的粗犷与霸气。府门两侧各踞一只丈高的石狻猊,獠牙外露,哪怕覆了厚厚的积雪,依然不减半分威仪。   此刻正是隆冬,冷得滴水成冰。   黑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层层叠叠,将庭院中的老松都压弯了枝桠,   按理说陛下登基不久,正是稳固朝纲的时候。此番亲率兵马北上迎母已是不合规矩,朝中那些老臣不知写了多少奏折劝谏。   现在太后已然接出,合该早日启程回京,毕竟天下未定,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可不知为何,陛下迟迟没有下令返程。   自回到辽东那日起,他便将自己关进了旧时的屋子,足不出户。太后遣人来问过两次,他只说“舟车劳顿,歇几日再走”,荣亲王和辜将军轮番在院外请见,他也一概不理。   值夜的婢女们私下议论,说陛下的屋子总是彻夜亮灯,有好几次她们都瞧见陛下披着件单薄的外袍,连大氅都没系,就那么大半夜站在雪地里。   雪落满了肩膀,他也不掸,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渐渐的,连婢女都知道陛下有心事,此刻是不愿回京的,可偏偏荣亲王只认一个死理:皇兄刚登基,朝中离不开人,得赶紧回去。   于是他便一日三次地劝,每日请安时劝,用膳时劝,逮着机会就劝。   “皇兄,该启程了。”   “皇兄,太后身子骨硬朗着呢,路上慢慢走不碍事。”   “皇兄,京城那边柳先生一个人撑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皇兄……”   婢女们站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果然不到盏茶功夫就见荣亲王碰了一鼻子灰出来。他垂头丧气离开,尚且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对守在门口的辜剑陵一脸茫然问道:   “辜将军,皇兄这是怎么了?怎么我说什么他都跟没听见似的?眼瞧着都在辽东逗留数日了,再不走,断魂江的冰面就化了,到时候车马无法在冰面上过江,便只能绕山路了。”   辜剑陵双手抱剑站在门口,沉默着没有说话。   楼疏寒自登基以后,并未设立后宫。反而将弱冠之龄的楼无忌封为亲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朝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有意托付江山。   楼无忌也争气,能文能武,一触即通,天赋不在当年的楼疏寒之下。只是总免不了年轻人的莽撞,遇事容易急,想问题容易浅。   但这也不能怪他。   在这场漫长的故事里,楼无忌登场得太晚了。   他还没来得及与那个人产生任何交集。   在楼无忌的记忆里,皇兄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挚友,姓谢,名风扬,出身寒门,入学时引得书院鸣钟九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少年天才。   后来那人追随皇兄造反起义,在军中当过军医。据说是菩萨心肠,医术极好,救过许多人的命。   只是城破那日,他便踪影全无了。   有人说他死在了乱战之中,尸骨无存;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回了老家,不愿入朝为官;还有人说……   说什么的都有,都是瞎猜。   这就是楼无忌所能知道的全部了。   是他作为一个边缘“NPC”,所能拥有的、全部的记忆。   辜剑陵时常庆幸,他们这些人能拥有那万世轮回的记忆。可他又时常痛恨,为什么偏偏记得那么清楚。   活下来的人最痛苦。   辜剑陵抬眼望向院子里紧闭的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久了,他们什么话都说过,什么劝都试过。   可有些事劝不了。   正如有些雪,落在肩上,掸不掉,化不掉,就只能一直背着。   背一辈子。   “陛下在祭一位故人。”   辜剑陵轻声道,   “祭完了,便会启程的。”   夜深了,婢女静悄悄入内添茶,却见那位年轻的帝王正单手支着额头,靠在矮榻上假寐,手边的桌上还摆着一盘残局。   烛火昏昧,明灭不定,衬得那张脸极是好看,却总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死气沉沉。明明还不到而立之年,鬓边竟然已经悄然生出几根白发,怎么藏也藏不住。   婢女轻手轻脚换了茶,然后又将暖炉拨得火旺了些,这才蹑手蹑脚退出门外,在心里对着月亮默默祈求。   自新帝登基后,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她希望陛下可以长命百岁。   可陛下还那样年轻,怎么就生了白发呢?也不知道吃什么能补一补。   婢女站在廊下,仰头望着皎洁的月亮,脑子迷迷糊糊的如是想到。屋檐上的积雪化了,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沉闷缓慢的击打,听起来就像是下雨了。   仿佛很久之前,书院也下过那么一场秋雨。   那样潮湿的季节对楼疏寒来说最是难熬,常年的病痛折磨让他身体内的每一寸骨头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而每每雨季一到,那种疼痛就会变成麻痒,让人恨不得敲碎自己的骨头才好。   ——直到谢风扬的出现。   楼疏寒起初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个玩家,毕竟这场游戏总是在死人,有些玩家连书院大门都进不来就被抹杀了。   那些人或许是天道从不同的世界搜罗过来的,有的念过书,有的没念过书,有的学富五车,有的对古文化一窍不通,所以第一关就拦住了很多人。   天道总是以此为乐,因为那些贪生怕死的玩家在被抹杀的那一刹那痛苦总会达到极致。   谢风扬的学问明显不合格,没考进正门。虽然他是大学毕业,虽然他是一名体育老师,但他痛定思痛,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从后门进,并且扇了崔蒙一个响亮的大逼兜。   所以当他那一世的攻略任务失败将被抹杀时,慕容龙泉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理由是那一巴掌扇的她很爽。   第二世才是楼疏寒和谢风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因为按照游戏设定,楼疏寒身体抱恙,三日后才会出现在学堂上课。而谢风扬第一局连两天都没活过去。   第二世,谢风扬的攻略目标是柳夫子。   所有NPC看见任务的时候都差点笑出声,他们活了八百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倒霉的玩家,看来这一局他又要死了。   但谢风扬还是活下来了。   那个玩家居然因为不忍心崔蒙死亡,所以在杀手潜入的时候暗中救了他一命。   所以当他硬着头皮“追求”柳夫子,被痛骂无耻败类、伤风败俗,成功把柳夫子好感度作到负数的时候,崔蒙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理由是他死了那么多回,还是第一次有玩家愿意救他呢。   楼疏寒对此并不在意,始终漠然孤僻。   他的结局在很久很久以后,谁又能救他呢?   那个叫谢风扬的玩家最后选择了重启游戏,因为他没想到自己救了崔蒙,却阴差阳错让他揭露慕容龙泉的女子身份害了对方。   于是第三世,他们又坐在了同一间学堂。   这一世,谢风扬仿佛打定主意要好好学习了,为此他特意请教同窗谁的学问最好,上课特意挨着楼疏寒坐,只为了沾点学霸之气。   谢风扬的话是真多,问题也是真多。   楼疏寒始终寡言少语,并不怎么理会。   反正这些玩家最后都会被抹杀的,没意义。   “楼兄,你身上的病症有名字吗?真的没得治了吗?”   每到这个时候,楼疏寒就觉得这个玩家是真讨厌,也是真没礼貌,这和指着瘸子骂瘫痪有什么区别?   但他每次都平心静气,淡淡开口:“软骨症,治不了。”   谢风扬:“是天生就有的吗?”   楼疏寒依旧言简意赅:“数年前误食了毒物。”   谢风扬闻言没再说话,而是扭头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气:“过几日要下雨了,你要注意热敷,免得骨头疼,可惜我不是学医的,我如果学医就可以替你治病了。”   楼疏寒心中讥笑,面上却不显,只道:   “那就多谢了。”   后来下了雨,骨头果然很疼。   谢风扬跑去医舍开了一大堆药,专门给他送到屋子里,嘘寒问暖,简直比柳夫子还像柳夫子。   楼疏寒只觉得他烦。   后来谢风扬还是任务失败了,因为他的攻略目标是金玉堂。   金玉堂死了。   被楼疏寒杀的。   那个玩家看起来很难过,但好像并不是因为任务难过,只是单纯因为一条生命的逝去。   金玉堂死后没多久,他的父亲就被处斩了,是他的母亲孤身带着家仆来收敛尸体。谢风扬一直在旁边忙前忙后,帮着整理遗物,帮着收敛尸体,最后告诉金玉堂的母亲。   你的孩子很好,很聪明,在学宫成绩也好,大家都喜欢他。   撒谎。   哪有人喜欢金玉堂那个怪胎?   柳夫子没做的事全让他做了,就好像他才是夫子一样。   系统好像也难得仁慈了一把,让他处理完金玉堂的后事才开启抹杀,可最后那个玩家还是活了下来。   柳夫子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他说,那是个好孩子。   第四世,谢风扬进了学宫。这辈子他抽到的攻略目标是辜剑陵,但不知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启攻略任务。   或许他也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从游戏中脱身。他总是救了这一个,却又害了另一个。   于是他救下崔蒙和金玉堂之后便离开了书院,临走前警告崔蒙不许做坏事,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了才背着包袱下山。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或许是南方,或许是北方,或许是遥远的极西之地。   楼疏寒甚至恶劣猜测这个玩家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以为一直不做任务就可以永远活下去?   但很可惜,要不了多久就会天下大乱,辜剑陵那群人会死在他的手中,而他——   将死在命运手中。   未过几年,烽烟四起,楼疏寒直到起兵造反也没看见那个玩家的踪影。   辜剑陵战死嘉州的时候,才弹出系统将谢风扬抹杀的消息。   可他还是没死。   金玉堂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或许那个玩家临死前也是一头雾水,自己这辈子明明没怎么和金玉堂说话,好感度怎么忽然就满了呢?   第五世,那个叫谢风扬的玩家又上线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   所有NPC都在不自觉期待着他的出现,或许他们内心深处隐隐知晓,只有谢风扬才肯在死亡来临时拯救他们。   没有人能习惯疼痛,哪怕是重复了千万次的剧本。   崔蒙被黑衣人割喉的时候很痛,金玉堂看见他娘伤心的时候也很痛,慕容龙泉撞死祠堂被万人唾骂的时候更痛。   虽然结局避无可避,但有片刻圆满也是好的。   楼疏寒是唯一无动于衷的人。   他只是隐隐感觉谢风扬好像沉稳了很多,或许那人上一世离开书院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经历也未可知。   唯一不变的,这辈子他们又是同桌。   谢风扬趁着夫子低头翻书之际,悄悄侧身凑过来,语气神神秘秘的,对楼疏寒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楼兄,我学会医术了哦~”   他上辈子竟是去学医了。 第337章 番外后记(二)   楼疏寒心想,谢风扬如果知道自己就是杀害金玉堂的幕后黑手,还会这么尽心尽力替他治病么?   大概不会吧。   他只会震惊又错愕,憎恨又痛苦,毕竟这世上最让人后悔的事就是亲手救下了一个恶魔。   想到这里,楼疏寒竟从心底生出几分病态的愉悦。   那种情绪细若游丝,像毒蛇用长尾绞住猎物的颈骨,一寸寸收紧,既残忍、又餍足。   他不知道谢风扬恨起来是什么模样。   竟有些想看看。   第六世。   楼疏寒不再遮掩。   他故意露出破绽,让谢风扬一点一点拼凑出金玉堂死亡的真相。   他故意让谢风扬活了很久很久,让对方亲眼目睹金玉堂如何被暗杀,辜剑陵如何死守嘉州被辽东铁骑踏成肉泥,他甚至也让对方亲眼目睹了慕容龙泉如何为那个倾颓的朝廷尽职尽忠,在城破那日以身殉国。   谢风扬都看见了。   每一桩,每一件,都看见了。   他站在乱世之外,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走向死亡,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楼疏寒,也在攻破皇城那日死于万箭穿心。   临死前,他浑身浴血,却望着谢风扬的方向勾了勾嘴角。   谢风扬,看见了吗?   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   我不是那个病骨支离、需要你搭救的可怜虫。   我是元凶。   是刽子手。   是这一切灾难的源头。   现在——   你还想救我吗?   楼疏寒缓缓阖上眼,头颅低垂,风雪落满了他的睫毛,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六世,落幕。   第七世,那个名叫谢风扬的玩家再次上线。   无人知晓他这次的重生机会从何而来。或许是慕容龙泉给的,或许是金玉堂给的,或许是柳夫子给的,又或许是哪个他曾救过的NPC,谁说得清呢。   楼疏寒罕见违背了游戏设定,第一天便出现在学堂里。   没有别的理由。   他只是想看看,当谢风扬再次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时,那双眼睛里会不会出现他期待已久的情绪——   憎恨。   厌恶。   恐惧。   什么都好。   可答案多少让楼疏寒有些失望。   谢风扬的目光与从前别无二致,若说有什么不同,最多是比前几世多了几分好奇,像是在纳闷他本该身体抱恙三天后才来上课的,怎么第一天就出现了?   楼疏寒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他不信。   不过没关系,时间还很长。   他可以慢慢等。   重生后的谢风扬比起前世明显缜密了许多。他不仅救了崔蒙,还接连帮金玉堂避开了好几次无形的暗杀,那些原本必死的局被他一一化解,像是在棋盘上提前落子,堵死了所有风险。   可他忘了一件事,他并不会武功。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书院秋猎那日,山林深处杀机骤起。楼疏寒端坐窗旁,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呼喝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七十九去了。   片刻后,消息传来:金玉堂与谢风扬皆亡。   楼疏寒放下茶盏,垂眸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   那个人又要重来一世了。   或许是怕玩家死的太快导致游戏过于无趣,每个投放过来的玩家,身体素质都会被游戏系统提升到顶点,学武速度一日千里。   可尽管如此,对于一个毫无背景势力又不会武功的寒门学子来说,想在楼疏寒的暗杀下全身而退,堪称难如登天。   仅仅一个刺客七十九,就困住了谢风扬整整五十多局。   楼疏寒很确信,谢风扬那五十多世一定去游历天下寻访名师学武功了,因为第六十三世的时候,七十九已经不是谢风扬的对手了。   局面彻底反了过来。   以前谢风扬在七十九手上死了五十多次。   现在七十九在他手上死了三十多次。   就那么一眨眼,一百多世就过去了。   第一百零六世的时候,谢风扬刺出的剑招有所偏差,阴差阳错刺破了七十九的衣袖,看见了他手上暗红色的胎记。   那是七十九的父母留给他的、最珍贵的“痕迹”。   尽管他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杀人工具。   或许是那名刺客在临死前咳血时蜷缩起来,低低喊了一声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娘”,谢风扬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他好好收敛了那名刺客的尸身,然后雇车拉去山下,想要替对方寻一处落葬的地方,结果却在下山途中遇见了一对寻子多年的乞讨老夫妻。   他们在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   那个孩子叫王平安,手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第一百零七世。   谢风扬不再执剑了,也不再杀人了。   他的兵器变成了一根棍子。   一根细长漆黑,既不能杀人、也不能伤人的棍子。   他还是没学会什么叫憎恨。   依旧日复一日想要替楼疏寒诊治把脉,依旧紧张留意着书院每个人的动向,依旧拼了命帮他们避开命运的死局,甚至还帮七十九找到了父母。   可命运如果真的那么好避开,那还叫命运吗?   谢风扬每救下一个人,所引发的一系列变故,就必然导致另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死亡。像一只徒劳扑火的飞蛾,翅膀扇动间,燎原的火光便从另一个方向烧起来。   时间久了,连楼疏寒都替他觉得累。   救那么多人,何必呢?   反正他们早都习惯了。   习惯了死亡,习惯了重来,习惯了看着亲人一次次死在眼前,习惯了命运对他们的捉弄。   楼疏寒已经有些忘了谢风扬那一世是为什么死的,他只记得那一世的重生机会,是刺客七十九给的。   七十九很开心。   他说他终于见到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模样了,也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他说——   他叫王平安。   楼疏寒想起七十九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堵得厉害。   谢风扬那个蠢货,用了一百多世,就教会了一个刺客什么叫“活着”。   而他用了同样的时间,只教会了自己什么叫“嫉妒”。   晚上下雨的时候,楼疏寒身上的骨头又开始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视线模糊成一片,窗外的雨丝在他眼里化作白茫茫的飞雪,铺天盖地落下来。   他忽然很想母亲。   想那个困在这游戏里万世、却始终未能真正团聚的母亲。   药奴急匆匆去医舍熬药了,没人知道谢风扬是怎么进来的。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握住楼疏寒被冷汗浸透的手,指尖搭上脉搏。   很轻。   很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怔然开口:   “楼兄,原来你不是生病,你是中毒了。”   楼疏寒艰难地睁开眼,汗湿的睫毛挡住了大半视线,他看不清谢风扬的脸,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很紧。   紧得有些疼。   片刻后,那力道又缓缓松开。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他额头上。   谢风扬弯着腰,一下一下,用衣袖替他拭去那些冰冷的汗珠。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说,   “楼兄,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医术还不够好。他要学的东西还太多。想要救楼疏寒,他还需要走更远的路,拜更多的师,尝更多的药。   窗外的雨还在下。   楼疏寒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可那颗早就麻木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像一粒石子投入死寂的寒潭,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便沉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谢风扬为什么要救他。   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用了一百多世都学不会放弃。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开始害怕。   害怕这一世会结束。   这天下极致的东西总是难寻。最极致的珍宝,最上乘的武功,最精妙的医术,每一样都需要拿命去换。   就像谢风扬花了整整五十多世,才终于习得那套剑法,将七十九击败。   那这一次呢?   楼疏寒无从得知谢风扬要去哪里习得医术,又要试多少次才能找出解毒的法子,对方毫无头绪时,甚至做出过深夜潜入皇宫,盗走太医院秘籍的莽撞事。   楼疏寒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风扬去过多少地方,拜过多少师父,试过多少草药。   不知道对方有多少次差点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他只知道每次游戏重启时,那个人都会出现。   世上怎么会有谢风扬这样的人?   他不介意花上几十世的时间孤身踏入京城,替辜剑陵查明当年父兄枉死的冤屈。那些旧案早已尘封,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他硬是一点点把碎片拼凑起来,复原出当年的真相。   他也不介意花上几十世的时间帮慕容龙泉隐瞒身份。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朝堂,看着她从一个小心谨慎的女子变成手掌乾坤的女相,看着她实现那些曾经未能实现的志向。   他甚至可以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NPC将全盘游戏推翻重来。   所以他一直在重生。   总是有些认识的、不认识的NPC给予他重生机会。   第六百世的时候,谢风扬已经成为了这个游戏存活最久的玩家。   他也终于开始学会掌控全局,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朝堂。   可对楼疏寒来说,那并不是好事。   皇帝要他杀了金玉堂,谢风扬偏偏要救。   皇帝让他杀了辜剑陵,他偏偏要帮对方当上将军。   皇帝要他杀了慕容龙泉,他硬是助对方坐稳了女相的位置。   后来楼疏寒起兵造反,皇帝不知被谁毒死,慕容龙泉把持朝政,扶持幼帝登基;辜剑陵统帅三军,与辽东死战。   本该是必胜的一局,变成了惨败。   楼疏寒成了阶下囚,也成了史书上那个“谋逆未成”的反贼。   其实结局如何,对于楼疏寒来说早已不重要,无论有没有慕容龙泉等人,他的命运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只是这一世他忽然很在意,也很恨。   他恨谢风扬为什么要帮那些人。   他恨谢风扬为什么要和自己作对。   他恨谢风扬明明说着要救他,却偏偏将他推向深渊。   说什么要救,都是骗人的……   谢风扬,知道吗?   我宁可死在皇帝的毒药下,也不愿死在你对旁人的偏袒中。   就因为我是恶人,所以你选了辜剑陵他们,对吗?   下一世,   我不要你救了……   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游戏,何必心慈手软?   谢风扬总是会遗忘,这世上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哪怕他只是想在慕容龙泉执掌朝政后,再向他们求情放了楼疏寒。   可他们是死敌,真真正正的死敌。   金玉堂他们都曾经死在楼疏寒手中。   现在,楼疏寒也死在了他们手中。   就算慕容龙泉肯放楼疏寒一命,他也绝不会苟活。   辽东数万将士,一如当年的江东父老。断魂江内惊涛拍岸,一如乌江横隔,项羽难渡。   风雪呜咽,像是有人在问——   项王,你可渡江?   楼疏寒闭上眼。   不……   他不渡。   他早就知道,对岸是一条死路。   第七百世的时候。   楼疏寒性子愈发冰冷怪诞。   他不再让谢风扬靠近半步,不再让对方替自己诊脉。手段一日比一日狠辣,布局一次比一次阴鸷,慕容龙泉数次险死还生,辜剑陵几度命悬一线。   谢风扬被逼着见招拆招,被逼着与他针锋相对。他们在棋盘上互相绞杀,在朝堂上彼此倾轧,在每一处生死关口将对方逼入绝境。   无法讲和。   无法原谅。   像一道无解的题,两个执拗的人,谁都不肯先松手。   这个游戏太过残忍。   谢风扬也会有痛苦到几近疯癫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解救辜剑陵他们,更不知道该如何解救楼疏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   或许是怕谢风扬承受不住这数百世轮回的记忆而变得疯疯癫癫——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总有些玩家活了太多次,精神失常变成疯子。   慕容龙泉他们竟然想要送谢风扬离开游戏。   而离开游戏的规则是,得到所有NPC的100%好感。   这其中也包括楼疏寒。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让人感慨天道的恶毒,他让一群注定成为死敌的人精诚合作才能解锁游戏,这无疑难如登天。   楼疏寒也觉得很可笑。   所以当慕容龙泉他们请求自己给谢风扬一次百分百好感,送他离开这个游戏时,他真的控制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些人啊……   已经在夙世轮回中被谢风扬拯救得几近圆满了是吗?所以可以像菩萨一样大发慈悲,送对方离开游戏,是吗?   可他呢?   他不是菩萨呀。   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地狱里煎熬太久的恶鬼,只会杀人,又怎么会渡人呢?   毕竟,谢风扬从未选择过他……   可无论楼疏寒答不答应,谢风扬都死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因为在九百多世的时候,他盯着游戏简介,忽然参悟了规则——   所有玩家都只能重生一千零一次。   一千零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有重生机会了。   天道或许觉得这个叫谢风扬的玩家会成为变故,毕竟从来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活这么久,为了杜绝风险,亲手将他抹杀了。   抹杀,是真真正正的死亡。   那意味着谢风扬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一世又一世不厌其烦地来拯救他们。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楼疏寒忽然感到了恐慌。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恨谢风扬,他只是恨对方……   恨对方从来没选择过自己。   但好在,谢风扬又重新出现了。   除了天道,无人知晓他为什么又可以再次参与游戏,但那依旧不妨碍NPC们看见谢风扬出现在学堂时,心底那一丝微弱的酸涩。   崔蒙说,那是他被扇巴掌扇得最高兴的一次。   楼疏寒很想说,那也是他最释然的一次。   因为他忽然发现,只要谢风扬活着就好。   或许是心境变得平和,结局走向也开始变得不一样。   起码,楼疏寒从未想过谢风扬会真的和他在一起。   第一千零一世的时候,谢风扬并不知道所有人都有记忆。他晚上抱着楼疏寒睡觉的时候,经常会纳闷这辈子他们俩怎么这么快就在一起了,楼疏寒喜欢他啥呢?   楼疏寒偏偏不告诉他。   窗外的雨那么急、那么冷,打得枝叶都弯了腰。   但好在谢风扬的怀里很暖和,楼疏寒并不觉得冷,也并不觉得疼。他仰头亲吻着对方的喉结,在黑夜中厮磨缠绵,吻到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掠夺殆尽。   谢风扬紧紧抱着楼疏寒,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这个人嵌入骨血,过了很久很久,黑暗中才响起他低哑的声音,却是说了句让人心头一烫的话:   “楼兄,又能看见你,真好。”   楼疏寒,你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有多么心疼你。   你也不知道这些心疼是如何在夙世轮回中发酵,变成了心尖难以割舍的一份情,沉甸甸的,比雪轻,比山重。   他从未觉得你是恶人。   他始终觉得自己该护着你。   他努力了那么多世,走了那么多的路,终于可以救你了。   可那终究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对于游戏来说,一生一死,便是一轮回。   楼疏寒被囚十载,一年造反,又一年立国。不过十二年,人间已过又一个轮回。   烛火摇曳,噼啪作响。   有风灌入窗棂,矮榻上假寐的年轻帝王猛然从梦中惊醒。他怔然低头,伸手一摸,却发现满脸泪痕。 第338章 番外后记(三)   “陛下……”   婢女悄无声息打起帘子,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室幽暗的昏昧。帝王静坐在榻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垂眸望着自己的右手,似乎出了神。   她不敢多看,屈膝行礼:   “陛下,辜将军遣人来问,雪已化了大半,明日是否可以启程回京?”   问完她便垂首等着,心想陛下或许和前面几日一样,并不急着回去。   可静默片刻后,空气中竟是响起了一道低哑的声音:   “那就回吧。”   婢女怔了怔,抬眼望去。   昏暗中,她看不清帝王的神色,只看见他仍然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仿佛那只手曾经在梦中试图拼命攥住什么,可终究只剩一片虚无。   队伍启程那日,雪已经停了。   由三千甲士护送的御驾沿着官道缓缓南行,越往京城去,天地间的颜色反而愈发寡淡,就好像辽东的风雪一路追着他们,不肯轻易放行。   入目所及仍是白皑皑的雪山,连绵起伏,层云尽缈。道旁的古松落满了雪,枝干被压得低垂。   车轮碾过冻土,咯吱作响,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又被风吹散。   忽而一声尖锐的唳鸣划破长空。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苍鹰自雪峰之巅俯冲而下,展开的双翅在灰白的天幕上掀起劲风。它盘旋了片刻,像是在打量这支即将远离故土的队伍,而后振翅高飞,没入更远的云层里。   楼疏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无端想起最后一世。   那一世,谢风扬也是这样站在书院门外目送他的车驾远去。   彼时秋风乍起,那人立在石阶尽头问他,   “楼兄,你若是心有牵挂,会不会回来得更快些?”   楼疏寒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他无声闭目,膝上的手却控制不住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面上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唯有紧抿的唇泄露了心底暗涌的波澜。   谢风扬,   你这一生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的戏,救过多少该死的人?   为何渡尽众生,偏又抛下他们这群流离失所的魂?   千百世来,你结了如此多的善果,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颗偏偏是苦果。   无影无踪,只能用一生去缅怀……   队伍一路南行,辜剑陵策马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言不发。   随行兵将早就察觉了异样,这段日子不止陛下寡言少语,连辜将军也极少开口。周遭静得只剩下马蹄踏雪与车轮碾过的轻响,死寂得令人不安。   忽然,辜剑陵猛地一勒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眉头紧皱:   “有血腥气,全军戒备,保护太后和皇上!”   话音未落,护卫在侧的御林军齐刷刷而动,盾牌斜举,长枪对外,顷刻间结成森严的战阵。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陛下登基不久,朝中余孽未清,这一路行来刺杀不断。而此地已远离辽东境内,正行至断魂江边缘,山势险峻,草木丛生,正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段。   众人屏息凝神,警惕扫视着四周白皑皑的雪林。   不多时,派出去探路的一队斥候策马而返,翻身跪地:   “报!将军,前方果然发现刺客埋伏,只是、只是……”   辜剑陵眉头一皱:“只是什么?”   斥候低着头,语气里透出几分不确定:“只是那些刺客全部被人打晕捆在了树上,属下带人搜遍方圆数里,未见旁人踪迹……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话音落下,队伍一片寂静。   辜剑陵怔了怔,下意识回头望向御驾的方向,楼疏寒果然掀起帘子从车内走出。   他容貌未变,仍是旧年在书院的模样,只不过长发束成金冠,身上的蓝衫早已换成绣着真龙的黑色王袍,雪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目光沉寂如寒潭,隐隐带着帝王的生杀予夺的威严。   辜剑陵策马上前,低声提醒道:“陛下,谨防有诈!”   楼疏寒没有应声。他从内侍手中接过弓箭,翻身上马,眉眼间带着沉沉的锐意,那是历经沙场血战才会有的锋芒。   “朕去看看。”   辜剑陵急忙上前,一把拦住马头:“陛下——”   楼疏寒并不看他,语气淡而沉稳:“刺客既敢在此设伏,必是冲着朕来的,朕若躲在后面,反倒辜负了他们这一路辛苦。”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区区宵小,有何惧之?”   “让荣亲王护好太后,你们随朕来!”   他语罢一夹马腹,率先冲出,辜剑陵怔了一瞬,终是挥鞭紧随其后。荣亲王被留在后方护着太后车驾,急得直跺脚,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小队人马消失在雪林尽头。   断魂江横亘眼前。   这里刚才似乎发生过一场打斗,江面冰层已裂,碎裂的浮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水面漂着丝丝缕缕的残血,很快又被湍急的水流冲散。   而江对岸竟也横七竖八倒着一群人,或重伤或昏迷,正是那批埋伏的刺客。   辜剑陵目光如剑,扫视四周,有人提前动了手,是谁?   他的视线掠过对岸,忽然凝住,只见一棵古松枝叶间依稀垂落了半片衣角,像是有人藏身在树上。   “何人鬼鬼祟祟?!”   他语罢张弓搭箭,朝着那片衣角直射而去,箭矢没入林间,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惨叫。只听枝叶晃动,那支箭竟被人原路掷回,“笃”的一声插在辜剑陵马前三寸之处。   辜剑陵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喝骂,却听林间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   “辜将军,箭术退步了啊。”   那声音清朗干净,说不出的熟悉。   辜剑陵浑身一震,不可置信望向对岸。   只见林叶簌簌抖动,一道身影从树上跃下。那人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身蓝衫修长如竹,面容俊朗,眉眼含笑。他站在江对岸,目光越过辜剑陵,落在他身后那个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的玄袍身影上。   “楼兄!”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穿过江风,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回来找你了!”   楼疏寒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攥住缰绳的指尖一度用力到发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望着对岸那个人,望着那一身熟悉的蓝衫,望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望着望着,眼眶便悄悄红了那么一点点。   谢风扬望着他这副模样,弯了弯嘴角。   “怎么?”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目光因为触及到楼疏寒鬓边的白发,悄无声息红了眼眶,可仍是笑着的,   “不认得我了?”   楼疏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哑,像是压抑到了极致:   “认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直都认得……”   一阵寒风贴着江面席卷而来,卷起地上的雪沫,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周遭安静到了极致。   没有人说话。   这世间终于没有什么轮回,没有什么生死,没有什么需要再救的人了。   只有他们。   只有这场雪。   断魂江并不算宽,两岸不过数十丈的距离。可它却那么长那么长,蜿蜒着绕过远处起伏的山丘,流经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川泽,一路向着看不见的远方延伸而去。   像极了某些看不见的宿命。   据说,离开故土的人只要沿着溪流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大海的尽头,就能在那里与故乡的江水重逢。因为无论经历多少蜿蜒曲折,多少离散颠沛,它们的终点,始终不变。   没有人看见,云层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一条黑龙隐匿在云雾之间,身形庞大得遮天蔽日,此刻却只是沉默望着下方那场重逢。   它望了很久。   最后转过身,朝着云层更深处飞去。   什么都没有留下。   谢风扬的灵魂当初曾被天道抹杀,撒斯姆穿遍虚空,终于将对方的灵魂碎片一一收集,然后再一一拼凑完整。   这看起来真不像恶魔会做的事。   他回到了虚空尽头的空间站。   周遭是无边的黑暗,无数半透明的光球静静悬浮,像是沉睡的眼睛,每一颗都承载着一个世界。三千世界,三千种悲欢,此刻都沉默漂浮在这片永恒的寂静里。   面前是一整面巨大的透明落地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窗外是浩渺无垠的宇宙,漆黑的夜空缀着遥远的星球,壮阔得令人失语,可盯久了便会觉得心悸。   ——那黑暗太深了,像深渊一样会随时会把人吞噬。   撒斯姆缓缓走到窗前,忽然觉得这副看了数万年的景象有些单调。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一点,窗外忽然飘起了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它们无声落下,这片死寂的宇宙便多了一场温柔的雪。   一颗光球缓缓飘到他眼前。   那是谢风扬所在的世界。   画面中,他们已经绕过了断魂江。冰天雪地里,两道身影紧紧相拥,数千世的轮回,无数次的生死,终于换来了这一刻的圆满。   撒斯姆垂眸,唇角微微勾起。   他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抵住唇瓣:   “嘘。”   周围那些细碎的、聒噪的系统音忽然安静下来。   恶魔赐福时,不容叨扰。   撒斯姆声音低沉,缓缓开口,目光仿佛穿透了悠远的时空,抵达他曾经踏足过的人间:   “当新雪落下时,”   “你们都将涉过命运的苦海……”   虚空之外,那场由他亲手唤来的风雪仍在无声飘落,穿过三千世界,穿过无垠的黑暗,穿过一切他曾冷眼旁观的悲欢。   这是来自恶魔的馈赠。 第339章 厄里图福利脑洞番外:当他重生到前世离婚时   [那是一段他于梦境深处反复回望的岁月。]   [一望无际的蛮荒之地,月光树耸入云霄,黑蛇冰冷的身躯缠绕白枝,嘶嘶吞吐蛇信。]   [而他站在流沙之上,长久凝望着一具再也不会醒来的尸体。]   [如同凝望自己的宿命。]   ——   “因莱……”   厄里图每每从舌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总是带着一股低沉的缱绻之意。如同丝丝缕缕的情意将人缠绕,然后拽入另一个糜烂堕落的世界。   因莱始终认为,被这个薄情的男人盯上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会温柔笑望着你,如同望着命中注定的猎物。   然后将你一点点拖下深渊,蚕食殆尽,直到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毒药般美丽且致命。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厄里图,你可以不用再对着一个废物继续演戏了。”   因莱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实在太瘦了,整个人陷在医院病床的被褥里,就像一副骨头架子。病号服空荡荡地坠在身上,领口下滑,露出胸膛处狰狞的伤痕。   ——那是七年前他前往重度污染区执行任务时,为了营救弟弟安弥,不小心陷入腐蚀沼泽留下的痕迹。   换做以前,因莱会很在意让厄里图看见这些丑陋的痕迹。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在乎了。   很难想象因莱才二十几岁的年纪。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如同一具萦绕着死气的尸体,露在袖口外的手因为病痛折磨瘦得只剩骨架,青色的血管蜿蜒伸展,看起来有些干瘪,仿佛连皮下的血液都开始干涸。   他像一柄断掉的、生锈的刀。   从前尚且有支离破碎的锋芒。   现在却只剩下血迹斑斑的锈痕。   坐在床边的男子闻言身形微倾,垂眸轻嗅了一下因莱的领口,依稀还能闻到那天晚上他提出离婚时,对方吐血的铁锈味。   厄里图缓缓抬眼注视着因莱,他有一双可以溺死人的深情眼眸,唇角微勾,语调低缓惑人:   “亲爱的,为什么要这么说,那可太伤人了。”   他握住因莱冰冷的右手,指尖落在对方无名指上一枚有些黯淡失色的银戒上,漫不经心摩挲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低头落下一吻,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   “离婚协议我已经撕了。”   “……”   这句话让病床上瘦弱的男子倏地睁开了双眼,他目光平静地盯着厄里图,似讥讽,似审视,病态暗沉的瞳仁就像漩涡般漆黑不见底,让人心头发凉。   因莱缓缓扯动嘴角,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挤出一个讥讽自嘲的弧度:   “怎么,舍不得我这个废物了?”   厄里图唇边弧度不变,轻轻挑眉:“嗯哼。”   他仿佛并没有听出因莱语气中无尽的讥讽,握住对方冰冷的右手轻轻抵住唇瓣,眉头微蹙,说着半真半假的情话:   “因莱,老实说,我们结为伴侣已经五年了,可你一直不让我碰你,也不让我给你做精神疏导——这实在太伤我的心了。”   他掌心的手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拽出去,但没能成功。   厄里图继续用那种“伤心”的语调慢悠悠道:   “于是我就想……你大概并不喜欢我,离婚对我们来说或许都是一种解脱,所以那天我才会向你提出离婚。”   那只挣扎的手陡然顿住,本就冰冷的温度又多了一层僵硬。   厄里图话锋却忽然一转:“但我后悔了,亲爱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莱不语,他黑黝黝的眼睛盯着这个男人。   盯着这个薄情、精致利己、鬼话连篇、善于做戏的男人。   厄里图慢慢轻笑了一下,他生了一张得天独厚的脸,优雅且带着如沐春风般的贵气,让人甘愿相信他说的一切都是真话:   “因为我忽然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无法替代。”   “亲爱的,知道吗?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比我们更加相配。”   是的,厄里图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在某个无法追寻的前世,他曾经咬断因莱的尾指,并且咽下了这份血肉。   思及此处,他无端觉得喉间发痒,胸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就像有无数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他没忍住,张嘴轻咬了一下因莱的尾指。只是短暂一瞬便收回了动作,看起来更像情人间亲昵的嬉戏。   而因莱只觉得荒谬讥讽。   在这场长达五年的婚姻里,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厄里图的野心勃勃。   对方好不容易修补好了精神体缺陷,从D级一跃成为罕见的S级向导,为的就是成为人上人。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可以重新匹配伴侣,迎娶等级更高的安弥,厄里图怎么甘心放弃?   是啊,厄里图为什么要放弃?   放弃踹掉自己这个残废的机会……   因莱一动不动盯着厄里图,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他张嘴,想要说话,喉间却忽然涌上一阵伴随腥甜的咳意,只好冷冷闭上,无声咬紧牙关努力平复。   直到那阵咳意压下去之后,因莱这才艰难缓缓撑起身形,然后用尽最后一丝残留的力气伸手攥住厄里图的领带,将那个永远漫不经心的男人狠狠拽到眼前。   “厄里图……”   因莱的眼睛像毒蛇一样,声音低低,夹杂着病弱的气喘声,却透出歇斯底里的疯癫和无尽的病态,   “告诉我,你又在算计什么?”   他冰冷的十指藤蔓般顺着厄里图修长的脖颈攀爬,然后又一点点绞紧,眉头紧皱,声音低沉,似恨,似痛苦,又似不解,又似已经被这些年不人不鬼的生活折磨得精神失常:   “告诉我,你在算计什么?”   因莱双目猩红,带着冰冷的恨意,豆大的滚烫泪珠从他眼眶直直掉落,蕴藏着这五年来无数个日夜的痛苦与辗转反侧。   他爱上了一个薄情且利益至上的男人。   偏偏又在最落魄的时候嫁给对方。   他好不容易逼着自己签下离婚协议。   厄里图为什么又要反悔?   钝刀子割肉,倒不如一刀干净了事。   因莱想不明白自己已经沦落到这副不人不鬼的境地,还有什么是值得厄里图算计的。   脖颈上的手在颤抖。   滚烫的泪水掉在被子上,浸透了一圈圈的湿痕。   厄里图见状终于不再笑得那么蛊惑人心,他脸上的神情就像涟漪散去,逐渐变得平静下来,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眸依旧静静凝望着痛苦疯癫的因莱。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却是用修长的指尖轻轻拂掉了对方眼角的泪水。   “嘘……”   这一声带着轻哄的意味。   厄里图偏头靠近因莱,低沉的声音荡漾进耳廓,仿佛在说世间最极致的情话:   “亲爱的,你认为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去算计呢?”   这个男人无需算计什么,   而万事终会遂他心意……   厄里图悄无声息拉下因莱的双手,然后温柔却又不失力道地吻住对方。   后者想要挣扎,可那吻来得太突然。   这是他们五年来的第一个吻,慌张、生涩、带着牙齿磕碰的钝痛。铁锈般的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分不清是谁的血。   厄里图铺天盖地的精神力就像暗涌的潮水一样无孔不入,顺着交缠的唇舌渗入,钻进了因莱几近枯竭的精神图景,一点一点浸润那片干涸的荒芜死地。   因莱皱眉闷哼,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喘息——似痛苦,似欢愉,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厄里图的吻已经开始往下游移,温热的唇瓣碾过他的下颌、喉结,剥开病号服的衣扣,密密麻麻落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上。每一道旧疤都被细细舔舐,像在膜拜,又像在标记。   “不!”   因莱陡然从恍惚中惊醒,伸手想要推开他,却被厄里图死死扣住手腕按回床上。那人没有停下,反而吻得更深、更慢,像是有无穷的时间可以挥霍。   他吻遍了因莱身上每一寸皮肤,最后终于回到原处。淡色的唇瓣已经被磨得熟红,让那张原本良善优雅的脸庞多了几分情欲浸染后的艳色。   厄里图将因莱的右手拉到唇边,低头啄吻他的指尖,长睫垂落,瞳仁如海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毙。他嗓音优雅,带着笑意,却说着最下流的情话:   “亲爱的,你说世界上还能有谁比我们更契合呢?”   因莱额头汗湿,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他枯竭的精神图景一时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精神疏导,苍白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像是高烧,又像是溺水。左手死死攥住床沿,指节泛白,手背浮起道道青筋,仿佛这样就能减缓几分精神力带来的冲击,可偏又无济于事。   “厄里图……”   因莱从牙缝中哆哆嗦嗦地叫出那个名字。每个字都那么用力,像从骨头里碾出来的,让人不禁怀疑后面紧跟着的必然是什么刻骨恨意的诅咒。   可事实上,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苍白的唇瓣冰冷颤抖,控制不住地落下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是如此恨面前这个游戏人间的男人,可又是如此爱着对方。恨与爱绞在一起,像两条缠死的蛇,分不清是哪一条在勒紧他的喉咙。   “嘘,我在。”   厄里图低声给出回应。他的动作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不再是侵略,不再是掠夺,而是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搂住因莱病瘦的身躯,像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品。   抵死缠绵间,他扣住对方的右手,缓缓按在枕边。十指交缠的姿势里,他哑声提醒道:   “因莱,看见了吗?”   男人修长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同样褪色的银色婚戒。   和他一样。   五年都没有摘下。   至死也不曾摘下。   因莱视线被泪意浸得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要看清一些,却又怎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厄里图指尖闪动的一抹流光。   像深夜寒风凛冽中一点早已冷却的星火,埋了五年,灰烬深处还藏着最后一丝余温。   只要一阵风过,   便会立刻死灰复燃。   厄里图修长的五指缓缓穿过因莱汗湿的额发,低声呢喃:“因莱……”   他的伴侣。他的爱人。   月光树在梦境深处无声生长,黑蛇收起了蛇信,安静缠在白枝上。   这一夜,他们终于得以安眠…… 第340章 谢风扬脑洞番外—假如他是王爷:漫漫长年,承蒙不弃   [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   连天上的神仙也要历经生死轮回,唯有光阴绵长,好似永无尽头。   .   楼疏寒始终疑心元风是天上神仙陨落,否则哪里来的那一副慈悲心肠?   元,是皇姓。   当今陛下姓元名崇,生性多疑,手腕毒辣。   一杯御赐毒酒便使得辽东楼氏分崩离析。   楼疏寒仰头饮尽,酒水冰凉,至此封住他十年光阴,锁于病榻缠绵。   元风乃当今陛下七弟,前面的几个哥哥尽数死于争权倾轧,陛下无嗣,若是百年驾崩,他便是名正言顺继位第一人。   楼疏寒彼时恶毒心想,陛下忌惮这位皇弟,恐怕更甚辽东。   就是不知,对方的下场是如自己一般半死不活,还是和前面几个哥哥一样死无全尸?   “世子身体孱弱,学宫虽是钟灵毓秀之地,却也不比皇城寻医问药来得便利,皇兄不如让世子留在宫中,臣弟闲来无事,也好照看一二?”   那是楼疏寒第一次见元风。   对方生了一张天家特有的凉薄面容,眼角眉梢却好似天生便是悲悯的,可惜隐晦内敛,旁人只能从他如明月般皎洁的笑意中窥得几分痕迹。   身长玉立,潇洒落拓。   好似一阵风,随时都会离去,皇城困不住这样的人。   皇帝并未拒绝,随口便允了。   一个饮下毒酒的质子,一个年纪尚轻的王爷,不足为虑。   就这样,楼疏寒留在了宫中。   但这并非他所愿。   他宁可去往天枢学宫求学,也不愿日日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连带着,他恨上了元风,那个始作俑者。   皇帝当初赐下的那杯酒,不仅毒坏了楼疏寒的根骨,仿佛也毒坏了他的一颗心,弯弯绕绕,阴沉毒辣,总是惯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旁人。   元风将他留在宫中是为了什么?   受皇帝的旨意暗中监视自己,还是想借辽东的兵力帮他夺位?   他想了很多,但都一无所获。   最初饮下毒酒的那几年,是楼疏寒毕生中最难熬的日子。十几岁的少年身子骨尚且单薄,承受不住那样酷烈的剧毒,几乎夜夜都要吐血疼醒,御医不敢替他诊治下药,每每都是胡乱开一副半温不火的药方了事。   元风的寝殿就在不远。   楼疏寒每每毒发,他都会亲自前来探望,并带上一些温补的药材命人熬煮,然后一勺一勺喂给楼疏寒饮下。   楼疏寒疼得意识恍惚,也都汗涔涔地喝了。   烂命一条,有何可惧?   元风的药比太医院好得多。   楼疏寒服用了大半年,才渐渐从那种筋骨寸断的疼痛中走出,只是因为不良于行,坐上了轮椅。   而这半年来。   元风昼夜侍,不离床。   他其实甚少与楼疏寒交流,往往只是安静细心地帮忙喂药,然后守在床榻边注意楼疏寒是否会从睡梦中惊醒,衣食住行,从不假手于人。   楼疏寒很想问问他。   想得钻心。   你所求为何?   可是元风不答,他总是明月清风一般,温和却又捉摸不透。   楼疏寒便换了个问题。   “你想当皇帝吗?”   这次元风停顿了,他深深凝望着楼疏寒,半晌,并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楼疏寒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笑出声来,尽管他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人不人鬼不鬼。他只觉得自己终于为对方这些年的“好”找到了答案,笑意之下却尽显悲凉算计。   “好啊。”   楼疏寒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疯癫,   “七王爷,你助我拿到解药,我以辽东之力助你登基如何?”   才不。   才不。   这些年的仇恨就像一把烈火,日日夜夜都灼痛楼疏寒的心,他要辽东铁骑踏平这座皇城,他要这座皇城里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可出乎意料的,元风只是轻轻摇头。   他抬手,用指尖温柔拨开楼疏寒散落的鬓发,   “我更想你养好身子,勿要多思多虑。”   “你若不喜见我,我便不来扰你了。”   “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取。”   楼疏寒闻言唇瓣弧度一凝,眼睁睁看着元风起身离开。   然后对方往后便真的不再来了。   温补的药材还是在一日日往这里送,只是殿内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元风已经到了领差事的年纪,那意味着这个年轻的王爷要开始步入朝堂,成为皇帝的另一个心腹大患。   楼疏寒听见的所有消息,都是从旁人嘴里得知的。   听闻那个天下第一富的金家因为触怒圣上,家主被押入天牢,偌大的家族眼看着便要分崩离析。独子金玉堂孤身赴京申冤,最后是七王爷出面彻查此事,还了金家清白。   听闻当年辜将军一家战死的事亦有隐情,仍是七王出面,请求陛下赐下恩封,并将辜家独子提拔进入军中效力。   听闻天枢学宫英才无数,又是一年出师之时,不少学子都入朝为官,尤以一名叫慕容龙泉的少年俊杰最得七王青眼。   听闻……   听闻……   无数个听闻,拼凑出了元风这些年的日子。   而陛下的身子骨也在日益衰颓,精力不济。   楼疏寒在宫中的这些年又怎会白白蛰伏?   他将自己当年所受的一切尽数还了回去,命人将毒药日夜掺入香炉之中,让皇帝在寝宫之中夜夜嗅闻。   此香名为,神仙葬。   可也不知是不是他心中太恨,药量太大。   皇帝在一个深冬夜晚猝不及防驾崩,元风当了下一任皇帝。   有金家财力支持,辜家的兵力作保,慕容家替他在朝中斡旋,就连致仕多年的柳夫子都动用了文臣一脉的力量拥护他登基,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全。   人怎么能顺风顺水成这样?   楼疏寒反复叩问。   彼时他手中拿着一摞书信,都是这些年从辽东寄来的,最新的一封便是询问新皇登基未稳,是否可以起事?   毕竟,楼疏寒的毒已经被元风这些年的药治得七七八八了。他只要借机逃离皇城,辽东便再无软肋。   吾儿,为父意欲造反。   吾儿,为父筹谋造反中。   吾儿,何日造反?   吾儿,可以造反了。   辽东王爱子心切,送来的书信内容都大同小异。   可他不知,   他的儿子不想反了。   “陛下呢?”   这是楼疏寒这些年来第一次主动问起元风的行踪,尽管语气阴恻恻的,冻得人不寒而栗。   药奴答话:“陛下正与慕容大人在御书房下棋,听闻明日还约了辜将军外出围猎,隆冬时节各处都有了雪灾,国库空虚,金家欲献万金以解陛下燃眉之急,金爵爷后日进宫许是要商议此事……”   金玉堂因为献金有功,得了一个子爵的封号,于是愈发殷勤起来,今献一笔银,明献一笔银,隔三差五就往陛下宫里跑。   药奴想了想,又补充道:“陛下登基已有半年,那些老臣已经准备着选秀了,估摸着下个月……”   他话还没说完就止住了。   因为楼疏寒忽然猛地把桌上那些瓷瓶茶器挥到地上砸了个稀巴烂,双目猩红,好似要吃人一般:   “滚出去!”   夜里,楼疏寒病了的消息就传进元风耳中,他批阅奏折的手一顿,疑惑询问亲信:   “世子身上的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老太监委婉解答:“陛下,听说是气急攻心。”   元风漏夜赶到楼疏寒寝殿时,外面战战兢兢跪了一排太医,屋里但凡能摔碎的东西都碎得差不多了。   楼疏寒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热,冷汗涔涔,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元风踟蹰一瞬才走到床边落座,他摸了摸楼疏寒滚烫的额头,又替对方把了一下脉,这才轻叹一口气,低声问道:   “可是想家了?”   楼疏寒不答。   他便轻拍对方的手,像在哄孩子:   “莫要置气,好好喝药,等病好了,朕便派人送你回辽东。”   他心想,这样总该消气了吧?   殊不知楼疏寒被他这句话气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一双眼睛通红,恶狠狠瞪着他:   “陛下就这么嫌臣碍眼?!”   “并无此意。”元风好声解释,“只是辽东王多次上折子,说思子成疾,你多年不曾归家,朕便想让你回去看看。”   楼疏寒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蠢货到底怎么当上皇帝的?!   如今是数九隆冬,辽东铁骑最善雪战,只怕他前脚离开皇城,后脚他父王就要起兵造反了,现在国库空虚,正是粮草紧张的时候,元风拿什么去打?!   不知是不是物极必反,楼疏寒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抿了抿苍白干裂的唇,一把攥住元风的手腕,声音嘶哑破碎:   “陛下要选妃?”   “底下人的意思。”元风依旧好脾性。   楼疏寒直直盯着他,目光漆黑深沉,暗藏审视试探:“我若不许呢?”   不许?   他凭什么不许?   这话听得旁边的老太监满脑袋问号。   元风也是疑惑看了楼疏寒一眼:“为何?”   楼疏寒指尖控制不住收紧,语气透出几分阴寒:“我喜欢清静,宫里人多便吵闹,陛下只告诉我,选还是不选?”   对方如果选,他明日就启程回辽东,带兵杀进皇城造反。看对方还敢不敢和那些臣子彻夜长谈,今日狩猎,明日下棋……   “不选。”   元风答得太顺其自然,以至于楼疏寒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   “朕说,不选。”   元风替他掖了掖被子,不知道为什么,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有千百世那么久:   “你不喜欢的,朕都不做。”   楼疏寒又险些掉下泪来。   这次不是气的,是心酸。   他握住元风的手不肯松,憋了半天,终于憋出那句藏了许久的话:   “这些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原来恨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元风不语,用指尖轻轻拭去楼疏寒眼角的泪,   “谁说的,朕只不过晚上来看罢了,你睡着了,不知道。”   眼眶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楼疏寒把脸埋进他明黄色的袖中,许久,才终于低声传出一句话:   “陛下今夜……陪我可好?”   元风笑了笑,自然允。   只是一开始是陪,后面就变成了临幸。   日日夜夜,耳鬓厮磨,难舍难分。   慕容大人,金爵爷,辜将军,这些昔日的天子宠臣都“失宠”了。宫中人人皆知,陛下最疼最宠的,是那位辽东世子。   宫中年宴,陛下于永年宫赐群臣宴,辽东世子侍坐于侧,恩渥优隆,左右莫不侧目。慕容大人在列,但含笑而已,无所言;辜将军面若寒霜,独引杯频酌;金爵爷呶呶不平,为柳夫子所呵,乃止。   宴过一半,酒至正酣,陛下起身,举觞而敬群臣:   “诸卿,幸遇各位,往后江山太平,海晏河清,朕先谢之。”   语罢饮尽,又斟一杯,转向世子,温言曰,   “漫漫长年,愿君常在左右,朕亦谢之。”   群臣相率而起,举杯应之:“臣等多谢陛下!”   ——   是他们该谢你。   谢风扬,这千世轮回,承你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