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鱼:苗疆鬼祭司,他又美又钓 作者:J嘉Ay 简介:   源名:夜鱼:苗疆鬼祭司,他又美又钓   【双男主+苗疆+灵异+白切黑+墙纸+病娇+1v1+he】   苗疆钓系白色长发男鬼祭司受(鱼)×外出旅游大学生温柔善良好骗攻(夜)   林七夜是一名大二学生,暑假和自己的伙伴一起外出旅游。   他们因为一场意外迷路了,而后进入了一个古老的苗族寨子。   之后,林七夜无意闯入苗寨禁地, 从禁地出来之后,一个长相艳丽的苗寨祭司总是出现在他的身边。   相处下来之后,林七夜发现自己居然爱上了对方。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对方早就死了,现在只是一抹鬼魂。   而对方伪装自己,步步引诱他上钩,最后甚至将他囚禁在那座古老的深山。   一次,趁对方不注意,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逃出去。   但是雨夜里,在崎岖的公路上,那名本该昏迷不醒的苗疆鬼祭司安卿鱼,却出现在他的车后座上,笑的迷人又危险:   “这次,又被我捉到了。”   ——   #故事内容纯属虚构,切勿和现实挂钩;   #初中的知识内容来源于网络 第1章:这次又被我捉到了   1.苗疆钓系白色长发鬼祭司受(鱼)×大学生温柔攻(夜)【前期小鱼也是装成小白花,其实他又疯又爱】   2.苗疆、灵异(微恐,世界观可能会和上一本有一点联系);   3.老婆们不要屯文,不然到时候大家就看不到未删减版了;   4.评论是写作动力,依旧请老婆们多多评论,么么叽;   5.脑子寄存处ฅ˙Ⱉ˙ฅ;   ————正文分割线   夜很黑了,山里还下着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被风刮着斜斜的洒在这片长满苍竹的茂密山林。   林七夜的呼吸很粗重,他不停地在山林里穿梭。身上有多处刮伤,他的衣服上也沾了很多泥土和枯枝败叶。   正值夏天,他身上穿的衣服布料并不厚实,裤子和上衣都划破了口子,细看还有血渍渗出来,身上也变得脏乱不堪。   狼狈逃窜,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山里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他就可能再也逃不出去了。   而雨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隐约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林七夜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和模糊的雨声,他又拨开一丛被雨浸透湿润的竹叶,掌心被竹叶锋利的叶边再次划开,血珠很快从刚刚凝结的血垢中涌出。   疼痛感似乎已经被麻木,林七夜也根本顾不得这么多。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一个多月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逃出来,这点皮肉伤对他来说都算不得什么。   他可不想再回去,所以只能不停的跑。   林七夜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是被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山里的所有植物都成为阻挡他前进的障碍,他只能徒手去开路,身上新伤裹挟着旧伤。   雨打在竹叶上像是无数只鬼手从四面八方敲打过来,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突直跳。   他弓着腰棚一处紧挨着的竹子中间挤过去,分叉的竹枝擦过他的后背 。初觉无感,又跑了一段路之后,后背钻心般的疼痛感才袭来。   林七夜简直欲哭无泪,如果当初知道事态如此严重,他绝对不会擅自闯入那片禁地把那只恶鬼放出来。   跑着跑着,林七夜的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斜坡,雨水把泥土冲的松软滑腻,他脚下一滑,作势就跪倒在坡面上。   膝盖重重地磕进积水的泥浆里,皮肤上的伤口在碰到冷泥水的瞬间,他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响。   但林七夜依然没有停,他双手撑地立马就从坡上爬了起来,咬紧牙关就重新开始跑。   林七夜觉得那些被自己甩在身后的风声和雨声就像是恶鬼在低泣、嘶吼;而眼前密密麻麻的竹枝在雨里随风晃动,则像是无数只鬼手在朝他张手,仿佛要再次将他拉进这深山为囚的牢笼。   林七夜不知道自己在山里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带了多少伤,才终于看见了出口。   在冲出去的那一瞬间,林七夜差点就忍不住跪下来喜极而泣了。   但他还不能停,还必须找到交通工具离开这片区域,不然安卿鱼肯定会再找上他,对方总是这样阴魂不散。   林七夜穿着湿透又沾满泥泞,近乎破烂的帆布鞋,又跑了一段路,直到在漆黑的光线下看到那个模糊的山路编号牌轮廓才停下来。   不过说实话,这种恶劣的天气,林七夜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车经过这里。就算有车经过这里,他也不知道车主会不会停下来。   雨夜,潮湿,阴冷。林七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其他的什么。   好在林七夜这次的运气不错,他站在雨里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居然真的有一辆货车朝他这边缓缓驶过来。   林七夜在看到车灯照过来的时候,眼里瞬间就亮起了光。   “停车!司机,麻烦停一下车!!”林七夜朝着货车司机挥手,整个人几乎站在公路半边的中央,他喊出口的声音带着沙哑与迫切的恳求。   司机看到路的前方有人在挥手,探照灯打在那个人的身上,隔着雨幕,看不清长相。   司机怕撞上他,就急忙踩了刹车。   但是他停下车之后看了一眼四周这片荒山野林,心里有点发毛,就没有立刻下车去查看情况。   林七夜还站在原地干等着,但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司机下车,就转身来到车窗前,抬手敲了敲车窗。   “你好,我爬山的时候出了点事故,现在身上都是伤,能搭一下顺风车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用将就我,到郊区放我下车就行,我到时候自己打车去医院。你放心,钱肯定不会少给你的……”   司机在心里暗暗打量了一番之后,开始打开了车门,“没事,不用给钱,上来吧,我捎你一程。”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他有个儿子看起来和林七夜差不多岁数。而且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看见林七夜一个人站在雨里等了那么久,脸上确实都是刮伤,再怎么说也不能在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林七夜感激不尽的看了一眼司机,然后重重地鞠了一个躬,“谢谢您。”   上车之后,林七夜坐在副驾驶上相对无言,他喝了半瓶司机车上的矿泉水,嗓子依旧哑的厉害。   司机也在了解到林七夜和他的大学同学一起出来旅游,然后分散,迷路,遇险,受伤之后就不再问了。   货车在公路上缓缓地行驶着,路旁偶尔会有一辆车经过,让林七夜知道他现在确实正在慢慢的离开那片区域。   他的心也稍稍放松下来。   终于,终于可以离开了。   他不用再整天担惊受怕,不用再去虚伪的迎合,不用再忍受对方无聊的小把戏,他要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真好。   车子往前开了不到半个小时的距离,货车司机又被拦了下来。   这次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林七夜一开始看到那个女生站在那里差点魂都要吓飞。   这深山野林里,还是大晚上的下着雨,突然出现穿着白色裙子的女生,不管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很可疑……   以上是林七夜劝司机的话。   但他第一眼看到的其实是一个身穿紫色衣服的男生,所以才会这么大反应。   可是当他冷静下来仔细看之后发现,对方确实是白色裙子的女生。   司机在接了林七这个伤患之后,根本不顾林七夜的劝阻,就立马下车去接对方上来了。   林七夜在看到女生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对方的脸……   女生浑身都湿透了,长相艳丽,黑色的披肩长发湿漉漉的散落在胸前。她冻得发抖,上车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麻烦了”。   林七夜对这样一个女生终于没有什么恐惧心理,在对方坐在他身后,司机问完对方问题, 女生讲完自己迷路的遭遇之后,他那颗悬起来的心才往下落。   夜已经很深了,雨还在下着,依旧不大。   放松下来之后,他身上受的那些伤,在风雨中被麻木的疼痛感终于回归。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疼痛被他无视,困意很快就朝他袭来。   林七夜的眼皮越来越重,如果不是坐如针毡,他已经昏睡过去了。   因为身上的伤,加上硬邦邦的椅子,公路崎岖不平,车子总会开过坑坑洼洼的地方,总是让他在快睡着的时候又猛地惊醒。   车子开的不算快,但是因为后面车厢装着货,车头沉重地起伏着。每次压过积水的时候,起伏的幅度又会在大一些。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的反复左右摆动着。每次刮过去的时候,都会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没有擦干净的水痕,紧接着,新的雨珠很快重新糊上来,雨刷又开始摆动。   前方的公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湿漉漉的沥青路泛着幽光,白色的路标被水泡的发晕,一条一条的往后退,又像是在往前进。   车前的探照灯偶尔扫过道路两旁的树,先是看到模糊的树影突然窜出来,然后又很快的缩回去。   在转弯的时候,探照灯还会偶尔扫过两边山的崖壁,但更多的时候,光柱只是直直的照着前方,照着一层又一层仿佛永远也落不完的雨。   林七夜的眼睛无神的盯着前方的公路,又准备再一次闭上双眼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辆货车的旁边已经没有其他车辆经过了,明明前不久还总是会偶尔看到路过得车辆,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这辆货车现在孤零零地行驶在这条黑漆漆的公路上。   而且,更要命的是,林七夜发现自己眼前的道路越来越熟悉,他透过模糊的车窗,又看见了那个他最开始站在那里等车的编号牌。   货车司机一开始还会哼一些民谣小调,但现在却像是魔怔了一样,背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一眨也不眨,手部动作机械地转动着方向盘。   突然,这个时候,车后座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响声。叮叮叮叮的声音伴随着车子运行的引擎声,却突兀得要命。   林七夜的心脏咕咚咕咚的跳着,一下又一下,几乎要冲破耳膜。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然后缓缓地扭头去看向自己的后座。   而他的后座,那里坐着的哪里还是什么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身穿紫色苗服的男生。   白色的长发湿答答的贴在他的脸颊、肩头禾苗服领口敞开的锁骨上,还有几缕贴在唇角,正好在林七夜回头的时候看到对方把那几缕头发用嘴不经意的吹开。   这张脸艳丽的过分,像是暗夜中悄然绽放的花,而且是带毒的那种;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印着外面模糊的雨帘,右眼角下还有一颗黑色的泪痣,随着光影的浮动时隐时现。   他的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瞄准了自己的猎物时的那种慵懒的审视。   然后,林七夜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般,他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伸出冰凉苍白的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臂,指节微微收紧。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混着雨打在车顶的嘈杂声,却字字清晰。而他用这张脸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危险又迷人:   “这次,又被我捉到了。” 第2章:古怪的吟唱声   如果知道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情,林七夜肯定不会选择进入那个寨子,更不会误入那片禁地。   事情还要从两个月前的那趟旅游开始说起——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行驶在柏油公路上,公路两旁都是山,延绵不绝。   太阳西落,落日余晖,漫天霞光。   但是在早上出发的时候,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如果不是车里开了空调,简直可以热死人。   傍晚时分,依旧有余热。   今天是7月10号,大学生们都放暑假了,不少人喜欢趁着这个时间段出去旅游。   车上除了司机大哥,剩下的两男一女都是出去旅游的。而司机是车上其中一个男生雇用的向导,他们的目的地是西藏。   大概是年轻,总觉得“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所以就想趁着年轻多去远方看看。   至于为什么是西藏,那个雇用车司机的少爷是这么说的“青春没有售价,火车硬座直达拉萨”。至于又为什么不是坐火车,那是因为少爷觉得不方便而且坐着不舒服。   当然,飞机很省事,但是少爷想要看沿途的风景。   “听说,路上可以看到四季不同的景色,越靠近西藏,越接近四季。”   这是少爷原话。   少爷名字叫“东方少倾”,很古朴的一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古时候那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但是本人看起来却和名字十分不符,不过世家倒有可能是真的,因为东方家确实很有钱。   大家平时一般不叫他的大名,因为东方少倾有点胖,平时大家都喊他“小胖”,他也习惯大家这么喊他。   唯一那名女生叫“白小念”,扎着个丸子头,长的很秀气,性格大大咧咧的,看起来很活泼。   另一个男生叫“林七夜”。   他应该是这三个人当中造型最奇特的一个了,他的眼睛上缠着一段黑布,但是却总是看向窗外,就好像正在欣赏沿路风景一样。   单单看这少年的脸型和露出来的鼻子嘴巴,可以看出来,他长相应该很俊,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上要缠着黑缎带。   一开始那位开车的司机看到林七夜的时候就耐不住好奇多看了两眼,但是林七夜却熟视无睹,并没有做任何解释。司机大哥也不好去过问人家的私事。   他们三个是大学同班同学,今年念大二,这次旅游是小胖组的局。   车在路上平稳地开着,林七夜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风景,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一望过去都是山,而且望不到头。   其实,白天的时候,林七夜只有戴着这条黑色的绸缎才能看清楚,他的眼睛畏光,夜晚反而对他很友好。   这是天生的,他的父母去世的早,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小时候没有去看过自己的眼睛,长大后医生说眼睛已经定型了,治不好。   所以,他就只能戴着那条黑布了。   他从小成绩就好,各种奖项拿到手软,读大学甚至都没有去贷款,而是直接用得奖的那些奖金念的。   这些钱够他念完大学四年,而且还会余出很多。所以林七夜平时偶尔有空也会出去旅游,放松一下自己。   小胖正在骂骂咧咧的打着游戏,突然间的信号中断,导致游戏人物卡着不动,半天尝试无果之后只好把手机丢到一旁 。   他看了一眼,林七夜正躺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睡着;白小念自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摆pose拍照,现在相册里面已经有一堆废片了。   小胖故意闯进镜头比了个“耶”,白小念好不容易摆好的姿势被毁了,立马瞪大双眼回头骂道,“小胖,你是不是闲的?”   小胖举手投降,“对对对,现在进到大山里面信号不好,我又打不了游戏,所以我很闲。”   白小念想了想,然后也把手机放下了,同时还从包里拿出充电宝插上,“算了,姑且饶你一命吧。”   半晌之后,她又补充道:“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西藏。”   “是啊,”东方少倾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要贪图什么风景,干脆坐飞机多好啊。”   “无聊就玩点游戏,不是带了牌吗。”林七夜突然开口说话,把另外两个同伴吓了一跳。   林七夜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早上的时候太阳晃眼睛,所以一直在闭目养神,现在太阳落山了,他也终于可以睁开眼睛了。   “哎呦喂,七夜,你怎么突然开口吓我一跳……”小胖虽然看着那么大只但是胆小的很。   “啧,谁让你这么大反应,吓到我了!”白小念拍了一巴掌小胖后背,然后才回答刚才林七夜提出的建议。   “对,等我找一下。”白小念又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扑克牌。   天色逐渐变暗,司机把灯打开了。   接下来,他们三个人又开始打牌。   小胖大概是人傻钱多,而且今晚格外运气不好,一直在输,林七夜 大概是吃了狗屎运,一直在赢。   “唉!我就不信了,今晚我不信我一局也赢不了!”小胖还在慷慨陈词。   可是三分钟过后——   “不好意思,你又输了。”林七夜放下手里的一张小王和一张方块J,小胖无奈放下手里还有的十张烂牌。   “哈哈哈哈,小胖今晚你有够倒霉的……”白小念笑他。   “我靠了,是不是风水有问题?”东方少倾微微站起身来,结果车上一个坡,差点让他摔倒,“靠,七夜,你跟我换一下位置,我真不信了!”   林七夜摆了摆手,“算了,我不玩了,你老实坐着吧。”   “啊——不公平!”小胖闻言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白小念今晚赢的不多输的也不多,她拍了拍小胖的肩膀,“没事没事,输给七夜这样的挂神你无需自卑。”   “呵呵,我并没有被安慰到,谢谢。”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接下来几人又被其他事物转移了注意力,仿佛输赢只是过程,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友谊。   山里的信号不好,不能刷视频也不能打游戏,白天还能看到风景,到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虽然有月光,还有路灯,但是依旧看不清楚 。   现在,显然还是有点过于无聊了。   这个时候,白小念突然提议道,“要不,我给你们讲鬼故事吧.?”   小胖听到白小念这么说,立马反对,“不行!”   林七夜和白小念闻言,同时扭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疑惑。   小胖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那个什么……我是说,现在灯太亮了,没有氛围感,所以不行。”   白小念点头,“确实,那个——司机叔叔,能不能麻烦你把后面的灯给关一下,我们要讲鬼故事了。”   “行,但是你们这么晚讲鬼故事,不害怕呀?”司机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把灯给关上了。   小胖同学,在心里肯定了司机大叔的话,但嘴上却这么说,“胆小鬼会害怕,但我又不是胆小鬼。”   “就是就是。”白小念一边应和着,一边找出个手电筒,然后打开对着自己的下巴,对着小胖做了一个鬼脸,“谁怕谁是胆小鬼——”   小胖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被吓到,但还是有点心慌,“哈哈哈哈,胆小鬼是七夜吧?”   林七夜这个时候说道,“没,我没说害怕,也没反对你们要讲鬼故事。”   白小念很满意自己两位队友的态度,“那最好不过了。咳咳咳,都给我安静点,我要开始了——”   司机贴心的为他们的鬼故事关掉了背景音乐,然后这个时候,导航提示到:   “您已偏航,已重新为您规划路线……”   司机也没当回事,立马就朝着导航标注的另一个方向开了过去。   那条路更偏僻,就连路灯也少的可怜。   车前的探照灯在昏暗的小路上照出不足三米的距离,而两旁,则是更巍峨高大的山,看起来阴森森的。   车子越行越远,白小念一边说着;   “之前,有一对情侣开车自驾游。但是他们是回来的时候,并不像咱们是出发。”   “不过,也同样和我们差不多,他们的车子也是开进的山里面。”   白小念一边说着,一边手电筒怼脸靠近小胖,小胖则是死死地抓着林七夜的手臂,林七夜不动声色的想要挪开自己的手,但并没有成功。   “嗯,然后呢。”小胖表面强装镇定,但是手上越来越紧的动作却出卖了他。   白小念看破不说破,接着往下说:“后面,女生和男生因为一点事情就大吵了一架,女生一刻也不想跟男生在车里待下去,就嚷嚷着要下车。”   “男生一开始不同意,但实在架不住女生非要作,最后就把女生丢下车了。”   “男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开着车,心里也在生着气,觉得女朋友有点不可理喻,但同时也在暗暗的担心,觉得他女朋友一个人走夜路会不安全。”   “男生开出去五分钟之后还是决定返回,去接他的女朋友。”   “可是车子刚开不到一会儿,他就隐约看到前面有个人影,好像是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生,男生以为是他女朋友,因为同样穿着白色裙子。”   “但是女孩上车之后男生才发现,这个女生并不是他的女朋友。后面他又从女生口中得知,女生是迷路了。”   “男生听了女孩的话,把车子开得更快了,他也担心自己的女朋友会迷路。”   “好在他最后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在看到男生回来接自己的时候就已经不生气了,而且本来就是恐惧大于生气。”   “上车之后两人说开了,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山里的信号不好,导航显示老是偏航,三个人在车里都很无聊,男生的女朋友这个时候就提议道,她给大家讲个鬼故事——”   小胖听这个鬼故事就立马联想到了他们现在车里的情况,吓的汗毛直立,但依旧强装丝毫不害怕,“然后呢,后面发生了什么……”   白小念接着说道:“鬼故事内容讲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女生的鬼故事里面透露出来的一个知识点,鬼和人的动作是相反的。”   小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接下来听到的话可能有点超标:“嗯……”   “紧接着,车后座就响起了一阵掌声,像这样——”   白小念放下手电筒,然后用手背和手背拍起了掌,同时,嘴里还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和鬼片里面的女鬼学得有八分像。   “啊啊啊啊啊!!!我靠——”小胖吓得立马扑进林七夜怀里,“你别这样啊——”   林七夜一脸嫌弃的把小胖推开,“你够了……”   白小念则乐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小胖你个胆小鬼,哈哈哈哈……”   就在三个人笑嘻嘻的同时,司机的导航又显示偏航了。   “唉,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按着导航走的呀……”司机又掉头,但是语气确是不确定的,“怎么显示又偏航了呢?真是奇怪……”   车后座的三个人听到自己的话,同时安静了下来,其中表情最僵硬的就是小胖了。   “那个……刚才司机大哥是不是说,”小胖咽了咽口水,背后冷汗涔涔,“咱们偏航了?而且……还不是第一次?”   “好像是的……”白小念其实属于那种又菜又爱玩的一类,但前提是,有人比她胆小,而且无事发生的情况下。   林七夜还算得上是比较冷静,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听了那个鬼故事,白小念讲的绘声绘色,再加上眼下他们这个情况有多类似,他很难不去多想。   现在,车子不知道带他们开到了哪里,四周依旧是连绵的大山,但是这里的山似乎种的都是山竹。   晚风拂过,还有竹子的咔咔声,以及竹叶的沙沙声。   这已经够阴森恐怖的了,接下来更让人绝望,导航居然把他们带到了一座大山前面。   而他们想要过去,就要开车上山。   可是,上面好像连最基础的路灯都没有了,只有微弱的月光,四周一片漆黑。   司机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因为关闭了背景音乐,他也被迫听了那个鬼故事。   但他作为这里唯一的大人,他不能慌。他熄了火,把车停了下来,“哈哈哈,今晚导航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偏航……”   可惜司机的话并没有起到安慰作用,反而加剧了大家的恐惧。   忽然,他们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吟唱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老人的,像是在说着什么奇怪的话,又像是在唱着什么。   小胖眼尖还发现,这座大山里面似乎还飘着灯笼,说出口的语气都是颤抖的气音;“卧槽,七夜你们快看,那里是不是有个灯笼在飘!”   林七夜顺着小胖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红澄澄的灯笼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飘近。   白小念视力不是很好,她让小胖指一下,但是小胖坚决不同意,“不行不行……鬼故事里面都说了,不能随便指的……”   小胖情急之下突然想起来司机是他花钱雇来的,刚想说让司机下去看一下,结果转头就发现司机大哥已经吓到晕在车盘上面不省人事了。   伴随着灯笼和那诡异的吟唱声音越来越近,气氛也越来越压抑,大家都紧张到了极点。 第3章:奇怪的老奶奶   夜风从山的另一边吹过来,一头扎进竹林里。   紧接着,整片竹林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数不胜数的竹竿开始错落不齐的摇摆着。伴随着风声发出呜呜的,连绵不绝的哨声,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呼吸一样。   风大的时候,伴随着微弱的月光还能看见有的竹竿几乎弯到地上,当风小一点的时候又猛地弹起来,竹子相互摩擦的时候发出的“咔咔”声就像是骨节在响一样。   还有,那个古老沧桑的声音唱出来的歌谣,像是咿咿呀呀的呻吟,又好像是哀切的呜咽。   而那盏就如同鬼火一般的灯笼就是出现在这样的一个情景之下,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忽远忽近,忽明忽暗,一上一下的。   再加上刚才白小念那个令人身临其境的鬼故事,很难不让人多想。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诡异灯笼,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东方少倾更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嘴巴都打着哆嗦,他死死地抓紧林七夜的衣服,生怕一闭眼然后再睁开身边一个人就没有了。   白小念作为今天鬼故事的始作俑者,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虽然鬼故事是道听途说来的,但是现在这个场景乍一看还挺像这么回事。   所以,她和东方少倾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好吧。   原本看的过去那个大人早就被吓晕在车里面了,反倒是最没用的那个。   唯一派得称得上是镇定以及挡在大伙面前的居然是半个瞎子的林七夜。   其实吧,林七夜心里也很慌,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越是紧张或者害怕,越容易被那些东西上身。   虽然林七夜是唯物主义者,但是在面对一个不清不楚的“人”或者“东西”正在靠近自己,并且不清楚对方是否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构成威胁时,谁都会感到紧张或者害怕的。   一点一点的。   现在这个距离,林七夜隐约还听到一阵奇怪的铃铛声,一声比一声清脆,一声比一声蛊惑人心。   同时,他还感到莫名的心慌。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有点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就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慢慢的,渐渐的。   终于——   完全靠近了!!!   林七夜站在最前面,手电筒光打在靠近的那个东西身上,那个东西手里的灯笼光也有点亮,一瞬间的白光相撞导致有点看不清前方,众人也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半晌,林七夜关上了手电筒。   越亮的光对他的眼睛不好,此时把手电筒关上反而能让他看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先是看到正前方并没有东西,视线往下移了一点才发现眼前站着的居然是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身上穿着奇怪的衣服,像是什么民族特有的,虽然夜晚光线暗淡,但是林七夜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衣服上独特的纹饰。   有草有花,还有蝴蝶和竹叶,都是绣上去的,看衣服的样式,还有老奶奶身上带的银饰,林七夜觉得,这个老奶奶可能是苗族人。   老奶奶头发斑白,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皱纹,看起来耄耋有余。   林七夜皱着眉头仔细看,他现在急于去确定一件事情,结果却没有发现老奶奶身上戴的东西有铃铛或者类似的饰品。   难道刚才是他听错了吗?   而且,好像真的只有那几声,老奶奶走过来的一瞬间是没有听到的。   那种诡异的心慌的感觉也没有了,就好像那一瞬间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又一阵风刮过,林七夜和老奶奶打了照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男一女两道气冲斗牛的嚎叫声捷足先登了。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惊起了一堆栖息在这里的鸟之后,二人终于消停下来。   林七夜又重新打开了手电筒,往回照的时候发现东方少倾和白小念已经抱在了一起瑟瑟发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跟他们两个活宝解释,“没事,对面是一个少数民族的老奶奶。”   “不不不,七夜,你赶紧打手电筒照一下老奶奶脚底下,看看有没有影子……”白小念不愧是恐怖鬼故事的爱好者,直到这一刻还对此深信不疑。   东方少倾更是没得说,“对对对,先别掉以轻心,大半夜的,还是再确认一下吧……”   林七夜无奈照做,然后就看到老奶奶脚边一团黑幽幽的影子。等反应过来自己这么做了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降智。   “行了,你们两个有点没礼貌了。”林七夜决定还是先不管这两个胆小鬼了。   “那个,老……阿婆,”林七夜想了一下,少数民族地区这边,好像不叫“奶奶”这种比较书面语的表达,都是叫年迈的老奶奶做“阿婆”的,所以干脆也这么叫了;   “打扰了,我们是出来旅游的,不小心迷路了。导航显示要开到山上去,请问你知不知道上面还有没有路?”   阿婆听了林七夜的话,一双浑浊的黄眼珠看了足足有半刻钟林七夜,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七夜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他很快就想到另一个可能性,老奶奶可能……听不懂他说的话。   越是看起来原始的少数民族地区,越是落后,有些地区甚至无法正常和外界的人交流,因为不会普通话。   就在林七夜盘算着怎么用手语打出自己的问题的时候,老奶奶却开口了,声音满是沧桑感,又和最开始他们听到古老的吟唱声如出一辙:   “晚上,最好不要穿过这片山岭,容易迷路,还会沾上不祥的东西,就再也出不来了。”   老奶奶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大风刮过,刮的竹叶沙沙作响,又像是某种动物在深山里哀鸣。   林七夜抬眼看了一眼这座山岭的全貌,终于感到一丝恐惧,虽然他也不明白这丝恐惧来自什么。   东方少倾和白小念早就不再嚎叫了,所以老奶奶的话他们也一字不落的都听进去了,听完老奶奶的话他们都感到一阵恶寒。   “今晚还要下雨,你们没有地方可去,可以去我家借住一晚。”老奶奶又开口说道。没有询问的语气,仿佛只是大发慈悲的随口一说,却又是认真的。   老奶奶的普通话其实并不标准,而且还带着非常浓重的地域口音。   按理来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手机信号又不好,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说可以帮助他们,不应该轻易相信的。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小念的鬼故事太深入人心,又或者是老奶奶的话太过唬人,林七夜和东方少倾以及白小念他们三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答应下来了。   上山的同时,他们两个男生还不忘把车里昏迷的司机一同捎上了。   ——   老婆们,端午节安康૮꒰ ˶• ༝ •˶꒱ა 第 四章: 一个古怪的梦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   四周全是竹子,密密的,风一过就咔咔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掰竹竿子。   前面提红灯笼的老阿婆,灯笼一晃一晃的,光只照到脚跟前一小块地。她走得不快,也不回头,就那么领着路。   林七夜和东方少倾两个男生架着那个昏迷的司机大哥,那人身子沉,走几步就得换换手。   最后面是白小念,她用手机手电筒打着灯,一直低着头看路,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坑。   风又来了,竹子咔咔响成一片,竹林深处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个时候,白小念一脚踩空,绊在露出来的竹根上,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却特别亮。   竹林里扑棱棱一阵乱响,是鸟被惊起来了,黑影子从竹梢间蹿出来,拍着翅膀往天上飞,叫了几声,又落进远处的黑暗里。   东方少倾和林七夜同时回头看向白小念,“你没事吧?”   老阿婆也停住脚,回过头来。红灯笼的光照着她的脸,满是皱纹,看不出什么表情。   白小念有点想哭,但是看着老阿婆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又把眼泪生生的憋了回去,“没事……”   老阿婆张开口说了一句大家都听不懂的话,然后等了等,等白小念爬起来之后,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几个人影跟在后面。   夜里的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竹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风一过就咔咔响,像有人在暗处掰竹竿。   老阿婆走得稳稳当当,踩着湿泥和碎石,连气都不喘。   后面三个人跟得吃力,林七夜和东方少倾因为架着昏迷的司机大哥,那人身子软塌塌的,脚拖在地上,所以每一步都得换着使劲。   白小念走在最后,刚才摔那一跤把膝盖磕破了,走路有点一瘸一拐,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最后,林七夜有点看不下去,就让东方少倾去扶白小念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竹林忽然稀疏起来,前面出现一块平地。   平地上立着一栋吊脚楼,黑黢黢的轮廓,约莫两层高,底下用几根粗木桩撑着,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木头的颜色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子,被风雨泡得发灰,有的地方还长了青苔。   老阿婆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咿呀",她拎着红灯笼跨进去,屋里头黑洞洞的。   大家也跟着进了屋。   林七夜扶着司机大哥先迈上楼梯,脚一踩上去,竹制的木板就吱呀吱呀响,每走一步都像在叫唤。   东方少倾扶着白小念跟在后头,白小念踩上楼梯时脚踝一歪,痛得嘶了一声,东方少倾赶紧抓紧她胳膊,低声说慢点。   白小念点点头,但是脸上的汗把头发黏在了额角上。   阿婆进屋之后就把红灯笼熄了,灯笼一灭,屋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她从柜子里摸出一盏煤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跳了几下就稳住了。   那灯有个玻璃罩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到灯上,火苗只是晃晃,并没有灭。   阿婆把灯放在桌子上,转身看着几个人,说话的口音很重,普通话讲得磕磕绊绊:"一楼……没有住的地方。你们跟我……到二楼去。"   说完她也没等谁回答,转身就朝楼道走。   煤油灯的光照着她瘦小的背影,那身苗服在暗里泛着幽幽的颜色,银饰轻轻响着。   几个人站在一楼互相看了一眼。   林七夜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司机大哥的胳膊往肩上又搭了搭。   东方少倾缩了缩脖子,有点紧张地扫了一圈四周的黑暗。   白小念咬着嘴唇,抓着东方少倾的袖子没松手。   他们没人说话,最后还是林七夜先动了,扶着人往楼道走,其他人便跟着。   木楼梯比楼下的更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得更厉害。   阿婆走在最前面,煤油灯的光被她挡了大半,只能从她身侧漏出一点昏黄。   林七夜扶着大哥走得慢,他夜里的眼睛比常人好使,即便光暗也能看清脚下每一级台阶的缝隙。   那些木头缝隙里嵌着黑泥,踩得久了都磨出了光滑的凹陷。   二楼比一楼暗多了,煤油灯的光照过去,只照亮一小块地方,四周黑乎乎的全是影子。   那些影子里堆着不少杂物,有大小不一的木箱子,有卷起来的竹席,还有几个破篓子靠墙立着,篓子口露出干枯的草叶。   林七夜目光扫过去,能看清那些箱子面上积了厚厚的灰,有的箱角还结了蛛网,网丝在微光里荡着,也不知多久没人碰过了。   阿婆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门前。门是木头的,上了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起了皮,一块块翘起来。   阿婆伸手一推,门"咿呀"一声开了,一股味道扑面而来,粉尘混着霉斑,还有木头沤久了的那种酸气。   白小念站在后面,被这股味道一冲,立马捂住嘴咳嗽起来,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东方少倾赶紧拍她背,她又咳了几声才缓过来。   阿婆没回头,径直走进房间。   屋里黑漆漆的,只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地上响。   她从腰间摸出两个布袋子,袋子是深蓝色的,林七夜甚至还能清楚的看到蓝色的布袋子的边角绣着些暗红色的花纹,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她把一个袋子挂到房间的墙上,另一个袋子挂到隔壁房间的墙上,然后从袋子里取出煤油灯点上。   光一照,屋里才亮堂了一些。   这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头床,床板光秃秃的,铺了层薄薄的草席,席子边角都起毛了。   墙角有个黑漆漆的柜子,柜门关着,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   窗户小,窗框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破口处能看到外面的竹影在晃。   阿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几个人说:"就……这两个房间了。被褥不够,自己开柜子取。"她指了指那个黑柜子,又加了一句,"柜里有被褥,就是放得久了。"   林七夜点点头,道了声谢。   阿婆不再多说,转身就往楼下走,木楼梯又咯吱咯吱响了一串,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见一楼传来一声门响,便彻底安静了。   几个人站在二楼走廊上,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林七夜打量了一下两个房间,都一样不大,里面的床也窄,两个人挤上去翻个身都难。   他想了想,转头看白小念:"小念,你睡一个房间。我们三个睡一个,挤一挤应该也够。"   白小念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声音都急了起来:"不行不行,我不要一个人。这里太阴森了,黑乎乎的,那些箱子看着就瘆人。我一个人睡肯定睡不着。"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有点红了,抓着东方少倾的袖子不放。   东方少倾被她拽得没法,干巴巴地"呃"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七夜又看他,眼神里有点问询的意思。   东方少倾一接触到那个目光,还以为林七夜想让他自己睡一间,脸色唰地变了,连连摆手:"七夜你别看我,我也不行的。你看这楼,四处透风,万一晚上有什么动静……我也不敢一个人。"   白小念在旁边使劲点头,表示赞同。   林七夜看了看他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的司机大哥,叹了口气。   大哥还在昏迷,呼吸倒是均匀,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想了想说:"那就这样吧,你们两个一个房间,我和大哥一个房间。"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对视一眼,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同时点头:"行。"   两个人说着就一起挤进了左边那个房间,白小念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林七夜一眼,说了声"你也早点休息",然后就把门带上了。   林七夜扶着司机大哥进了右边房间。   他把大哥慢慢放到床上,那床板硬邦邦的,大哥躺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林七夜替他摆好姿势,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呼吸也稳。   他这才松口气,转身打开墙角那个黑柜子。   柜门一开,一股更浓的霉味冲出来。   里面确实叠着几床被褥,蓝底白花的粗布面,摸上去有点潮。   他扯了一床出来,抖了抖,尘土在煤油灯的光里飞扬起来。   他把被褥铺在木地板上,又找了条薄被当垫的,弄了个地铺。   然后他躺上去试了试,硬是硬了点,但总算有东西垫着。   只是那股霉味贴着鼻子,怎么都躲不开,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味道更重了,索性也不管了,就这么躺着。   屋外的风越来越大,竹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雨点子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的,由疏变密。   风穿过竹林的呜呜声,雨打在竹叶上的沙沙声,还有屋顶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滴漏,混在一起,像是这山里独有的夜曲。   煤油灯搁在床头的小桌上,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着,把光和影摇来摇去,打在林七夜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躺在地铺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脸上那条黑色的缎带还系着,他想了想,最后还是伸手解了下来。   缎带一摘,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些。   他眨了眨眼,盯着屋顶那些被烟熏黑的木梁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   风声雨声竹叶声越来越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慢慢闭上了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四周都是雾,白蒙蒙的,看不清是哪里。   脚下软软的,像是踩在湿泥或者落叶上面,走一步就陷一下。   他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黑衣服,低头看,袖口有银色的暗纹,不像是自己平常穿的那件。   梦里,他有点糊涂,想往前走走看,但腿不太听使唤。   突然,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紫色苗服,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身上挂了不少银饰,走起来叮叮当当响着。   其中,最清脆的是铃铛的声音。   那个人有一头白色的长发,发丝又细又软,就那么散着,搭在肩上和背上。   皮肤也很白,在雾里几乎是发光的。   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那眼睛却是罕见的琥珀色,瞳仁比普通人浅,就那么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直直地看着林七夜。   林七夜想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   然后,那人走过来,步子很慢,铃铛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他在林七夜面前停下来,伸出手。那只手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然后,他慢慢握住林七夜的手,手指嵌进指缝里,扣紧了。   林七夜浑身一僵。   那只手冰凉,却没有冷到刺骨,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低头看着两人十指交握的手,心跳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能听见。   那人还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很短,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白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又散开,面具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林七夜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手指也不听使唤,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草药的苦混着一点花甜。   那人凑得更近了些,白头发垂下来,扫过林七夜的手背,痒痒的。   林七夜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很熟悉。   可是他翻遍所有记忆,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陌生得很,可站在一起的时候,骨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像是隔了很多年又见到的人。   他想靠近一点,看清面具后面的脸,可又下意识地往后退,好像靠近了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种拉扯持续了很久,久到林七夜觉得身体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终于,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慢慢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手指一点点伸向那张白色面具。   指尖碰到面具边缘的时候,冰凉光滑,像摸到一块打磨过的石头。他心里一紧,手指往下扣,刚想要掀开——   然后,他就醒了。   林七夜睁开眼,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外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脆生生的。   窗纸上破了的洞漏进来几缕光,青白色的,被竹叶筛过之后变得柔和。   光线打在他的脸上,不刺眼,刚好够他看清头顶那些黑乎乎的木梁。   他躺着没动,眼睛一眨也不眨。   但是他的心跳还是快的,像是刚从那个梦里跑出来似的。   他抬起右手挡住眼睛,手背压在眼皮上,凉凉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平,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紫色的衣服,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还有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指。   他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翻了个身侧躺着。   地铺硬邦邦的,那股霉味还在,但闻了一夜好像也习惯了。   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白小念和东方少倾应该还在睡着,床上的司机大哥呼吸也很均匀,睡得正沉。   林七夜又闭上眼,那个紫衣白发的影子还在眼前晃。   他甩了甩头,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重新睁开眼睛望着窗户破洞里透进来的那点亮光,半晌之后,轻轻吐了口气。   真是一个,古怪的梦。 第5章:出意外了   早上九点多的时候,大家才陆陆续续醒过来。   吊脚楼里光线暗,窗外竹影晃着,把整个房间都罩在绿蒙蒙的阴凉里。   林七夜睁眼的时候,隔壁房间已经传来了白小念说话的声音,听着精神不错。   他坐起来,把黑色缎带重新系到眼睛上,然后看了看床上的司机大哥。司机大哥也醒了,正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半晌,司机大哥才见林七夜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坐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说:"昨天晚上……真是对不住各位了。我这胆子太小,被吓成那样,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七夜摆摆手说没事,谁都有被吓着的时候。   大哥又连说了几声抱歉,这才慢慢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看样子恢复得也还不错。   几个人洗漱完下了楼。   阿婆早就醒了,一楼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是一锅稀粥,冒着热气,旁边一盘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些辣椒。   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花纹,但是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大家也没什么讲究的,一人一碗粥,夹几筷子咸菜,就蹲在桌边吃了起来。   阿婆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一句话也不说。   这屋里没有风扇,却一点也不热。   吊脚楼四面透风,竹子的缝隙里总有凉丝丝的气流钻进来。   山里的竹子长得又高又密,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站在门口往上看,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里看到几块碎掉的蓝天。   林七夜吃完早餐,也走到一楼的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   眼睛上系了黑色缎带之后,光线反而没那么散了,远处的东西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这才发现,阿婆家这片地方其实不小。   顺着山坡往下看,能看到好多栋吊脚楼的屋顶,黑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地铺着,错落在竹林之间。   有的吊脚楼大一些,有的小一些,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壳。粗略数过去,少说也有上百户人家。   这应该是个苗寨。   只不过,太安静了。   林七夜站在那里听了半晌,除了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也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整个寨子像是睡着了,或者说是被遗忘了,就那么在竹林里静静地待着。   山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很舒服。   林七夜干脆闭上了眼睛,靠在门框上,让风把头发吹得往后飘。他深吸了几口气,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好像散了一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是老阿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就站在他旁边,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凶,但也不温和,就那么直直地打量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孩子,"阿婆用她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把手给我。"   林七夜愣了一下,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了。他伸出离阿婆最近的左手。   阿婆低头看了一眼,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林七夜手一缩。"不是这只。"阿婆说。   林七夜被这一下打懵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又把手缩回来,换成了右手伸过去。   阿婆这才点点头,用她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但抓着林七夜的手的时候很有力。   "阿婆,你想干什么?"林七夜问。   "看看。"阿婆只说这两个字,就不再说话了。   接着,她低下头,用大拇指在林七夜的掌心里来回摩挲,从掌根到指尖,又沿着掌纹的纹路慢慢推过去。   然后,她的嘴里开始念叨一些含含糊糊的话,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那些话的语调忽高忽低,林七夜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有点像唱歌又有点像念经。   不过他猜,那应该是苗语。   阿婆看得很仔细,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   她的拇指在林七夜右手掌心的某条线上停住了,用力按了按,嘴里念叨的声音忽然快了一些。   林七夜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除了几条纹路和一层薄茧,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就在这时候,白小念和东方少倾也吃完了早饭,从屋里走了出来。   白小念走路的时候脚已经不瘸了,步子挺利索。   她一眼就看到阿婆抓着林七夜的手在端详,好奇地凑上来。   东方少倾更是眼睛一亮,挤过来蹲在旁边,兴奋地说:"哇塞,阿婆这是在给七夜看手相吗?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白小念也跟着点头,把手伸出来凑热闹。   阿婆却在这时候把林七夜的手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了林七夜一眼,脸上的皱纹动了动,表情变得很严肃。她用那把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赶紧下山。"   说完这句话,阿婆就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走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老阿婆脾气真是怪。刚才还好好的在给看手相,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但谁也没好意思问,毕竟人家昨晚收留了一晚,早上还给做了饭,现在又主动带路下山,已经够意思了。   他们几个人赶紧收拾了一下东西,跟在阿婆后面出了门。   阿婆走得快,步子又稳当。   她走在最前面,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也不回头,也不说话,就那么领着路。   山路弯弯绕绕的,两边全是竹子,看着都差不多。   林七夜一边走一边记路,发现这些岔路口实在太多,要是没人带着走,确实容易迷路。   白小念凑到林七夜身边,小声问:"七夜,刚才阿婆是在给你看手相吧?她说了什么?我听说这种老人家看手相都很准的。"   林七夜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的腿脚确实好利索了,走路一点也不费劲,就问:"阿婆也没说什么,而且他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不过,你的腿怎么好了?昨天晚上不是扭到了吗?"   白小念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说来话长。"   原来,昨天晚上半夜的时候,白小念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有人在揉她的脚踝。   她一下子惊醒了,张嘴就要叫,结果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糙得很,全是老茧,带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白小念当时吓得浑身发抖,但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一看,才发现是老阿婆。   阿婆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松开手,继续给她揉脚。   白小念低头一看,阿婆手里攥着一把绿兮兮的草叶,在掌心里搓烂了,把汁液抹在她扭伤的地方。   阿婆的手劲大得很,揉的时候有点疼,但揉了一会儿之后,脚踝就热乎乎的,那种酸胀的感觉一下子就轻了。   阿婆给她揉了好一阵子,又用布条包好,才转身离开。   白小念说:"就这么弄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起来就不疼了。这草药也太灵了。"   林七夜听完觉得挺惊讶,但又觉得阿婆这个人确实是这样。外表看着冷冷的,其实心很细,连白小念扭了脚都注意到了。   下山的时候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天,说着说着就聊到了身后的寨子。   司机大哥感慨道:"想不到这深山老林里还有这么大一个苗寨,规模真不小。"   东方少倾跟着点头:"是啊,比好多景点都有味道,那种原汁原味的古寨子,外面花钱都看不到。"   白小念也说:"站在那些吊脚楼上拍照肯定很出片,背景全是竹子,光线又好。"   林七夜听他们说着,回头看了好几眼。   那些吊脚楼的屋顶一层层叠着,在竹林里若隐若现,确实很好看。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想了想才说:"就是太安静了。这么大的寨子,就是感觉没什么人。"   哪知他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一直没吭声的阿婆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山路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没什么人,是根本没人。"   几个人闻言都愣住了。   阿婆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稳,语气也平平淡淡的:"我们寨子里的寨民,上上个世纪末就死光了。除了我。我算是我们寨子里最长寿的一个,其他人,都没活过六十岁。"   这句话让几个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司机大哥忍不住问:"那……您今年贵庚?"   "九十九了。"   九十九岁。   这个岁数放在哪里都算是高寿中的高寿了。   大家看着阿婆的背影,她走山路连拐杖都不用,腰板也挺得直直的,怎么看都不像个快百岁的老人。   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寨子里的人都没活过六十岁,她凭什么能活到九十九?   就算环境和饮食再好,也不至于差这么多。   大家心里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又不好追问。   山路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竹子咔咔地响着,像是在催他们快走。   这个话题就这么断了。没有人再提寨子的事,也没有人再问阿婆什么。   大家默默地跟着走,脚下踩着湿泥和碎石,脚步声沙沙沙的,夹在风里。   阿婆并没有把他们送到山脚下,只带到了山腰上一段比较平缓的坡路,就停住了脚步。   她指了指下面的方向说:"往下走,路好走了。我就送到这里。"   大家连忙道谢,阿婆摆摆手,转身就往回走了。   她的背影在竹林里越来越小,灰色的衣服和竹子的颜色混在一起,很快就看不见了。   剩下的一段路确实好走,坡不陡了,路面也宽了一些。   几个人加快了脚步,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山下停车的地方。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热辣辣地晒着地面,跟山里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子还停在原来的地方,车顶上落了不少竹叶,昨晚的雨让叶子都贴在了车身上。   司机大哥赶紧把竹叶清理掉,又拿抹布擦了擦车窗,才招呼大家上车。   车门一开,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几个人钻进去坐好,司机大哥发动了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吹出来,但车里面晒了一上午,一时半会儿也凉不下来,还是闷得很。   司机大哥挂挡松手刹,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动了动,但没走起来。他又踩了一脚,发动机哼了两声,车身晃了晃,还是没动。   搞了半天,司机大哥下了车绕到后面一看,傻眼了。   右后轮瘪瘪的,彻底没气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破的,轮胎上有一条口子,看上去是被石头或者树根扎破的。   司机大哥摸着头上了车,一脸无奈地跟几个人说:"实在不好意思,后轮胎破了。我这就想办法。"   白小念一听就炸了,她本来就被热得心烦,听到这话直接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跑到路边树荫底下蹲着:"你们弄吧,弄好了叫我,反正我不在车里待了,太热了。"   东方少倾本来就怕热,身上全是汗,他也跟着跑下了车,蹲在白小念旁边,一边扇风一边喘气:"我也我也,我也在外面等。"   林七夜也下了车,走到司机大哥旁边问:"大哥,有备用轮胎吗?"   "有是有,就一个。"司机大哥挠着头说,"但我没带打气筒,而且这个轮胎破的口子不小,就算换了备胎也得打气才能跑。"   林七夜想了想说:"我记得过来的路上,前面几公里好像有户人家,要不你去看看能不能借个打气筒或者找人帮忙修一下?"   司机大哥拍了拍脑门:"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来的时候确实看到路边有屋子。你们在这等我,我这就去,快去快回。"   林七夜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司机大哥应了一声,就沿着公路往前走,步子很快,一会儿功夫就拐过弯看不见了。   林七夜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他也走到树荫底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子的凉意。树荫底下还算凉快,但蚊子多,嗡嗡地绕着人转。   白小念不停地拍着胳膊和腿,拍得啪啪响,嘴上也没闲着:"早知道这样我就坐飞机去了,受这个罪干什么。热也就算了,还被蚊子咬,轮胎还坏了,我真是……"   东方少倾在旁边一个劲地赔笑脸:"白小姐别生气别生气,等到了西藏那边的旅游费用我包一半,你看行不行?"   白小念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样我就不骂你了?要不是你非要自驾游,我们这会儿估计都在西藏逛着了。"   东方少倾嘿嘿笑了笑,不敢接话了。   林七夜没说话,靠着树干望着司机大哥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司机大哥说快去快回,可这都快中午了,人还没影。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一格信号都没有,电话也打不出去。   太阳越来越晒,树荫也在慢慢移动。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骂了一阵就骂不动了,都蔫蔫地靠着树打瞌睡。   林七夜一直没睡,盯着那条公路看。路上偶尔过去一辆车,但都不是司机大哥。他一次次站起来张望,又一次次坐回去。   中午过去了,下午也过去了,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可是,司机大哥始终没有回来。   白小念饿得肚子咕咕叫,她从包里找到半包压缩饼干,三个人分着吃了。   东方少倾去路边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烦躁得很。   林七夜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   那个司机虽然说胆小,但也不至于借个打气筒借一下午。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泛着一片暗红色,用不了多久就会全黑。   白小念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骂了几句,骂那个司机不靠谱,骂这破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骂自己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东方少倾也跟着附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骂越生气。   林七夜站起来说:"你们先别急。司机大哥车还在这里呢,他肯定还会回来的,说不定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我们再等一等。"   白小念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七夜,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难受。这什么破地方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又快黑了,又饿又热又被蚊子咬,换谁不着急。"   东方少倾也跟着说:"是啊七夜,道理谁都明白,但眼下这情况确实糟心。白小姐你别上火,等回去了我给你多包点费用……"   "少来这套。"白小念瞪了他一眼,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天终于还是黑下来了。   山里起了风,从竹林那边呼呼地吹过来,竹子咔咔地响着,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四周黑乎乎的,只有公路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灰白的光。   车子就停在路边,但钥匙被司机大哥拿走了,几个人连车门都打不开。   白小念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说话,肩膀有点抖。她不想哭,但眼圈已经红了。   东方少倾站在旁边,烦躁地踢着一颗小石子,嘴里不停地叹气。   林七夜靠在树干上,望着黑乎乎的山影,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要不,咱们重新回山上去吧。阿婆应该还在,说不定愿意再收留我们一晚。"   白小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东方少倾也停下了踢石子,想了想说:"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山下什么都没有,车又进不去,总不能真的睡马路。"   白小念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行吧,上山就上山。反正白天才下来的,路应该还记得。"   林七夜点点头,走在了最前面,带着两个人往山上走。   月光照在山路上,还算能看清脚下的路。   两边都是竹子,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在没有上山之前,他们都是这样确信的,觉得白天走过的路肯定记得住。   直到后来,天色越来越晚,他们还没有走到山上时,他们才知道他们错的离谱。 第6章:墓碑   这个山一到晚上就邪门,白天还艳阳高照的,现在三个人一进山,月亮就没了。   天上黑沉沉的,连颗星星都看不见,风倒是越刮越大,呼呼地从竹林间穿过来,吹得竹子咔咔响,看起来像是要准备下雨了。   白小念走在中间,两只手紧紧抓着前面林七夜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她的心跳得厉害,一直在后悔昨天为什么要讲那个鬼故事。要不是她提那档子事,也不至于现在走在这黑漆漆的山路上,越想越怕。   他本来就是那种又菜又爱玩的性格,本来昨天晚上在车上其实是半夜也没什么好怕的。   毕竟当时他们人多,而且还有一个比她更胆小的坐在他旁边,她怕啥。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月黑风高的,他们三个走进了这个竹林里面,怎么看怎么吓人,怎么看怎么像鬼故事里面的场景。   旁边的东方少倾也没好到哪去。他本来胆子就小,现在浑身的肉都在哆嗦,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东张西望地看,看什么都觉得像有东西在动。   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用来形容现在她所看所感最适合不过了。   唯一镇定,并且充当先锋的就剩下一个林七夜。   但其实他也是个半吊子,如果后面他们遇上什么意外,他说不定也会倒下的。   在后面走着走着,白小念和东方少倾两个人几乎要抱成一团了,东方少倾的胳膊紧紧贴着白小念的胳膊,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在抖。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一只鸟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白小念先叫了一声"啊",东方少倾紧跟着也叫了一声,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喊了出来,声音在竹林里回荡了好几圈。   林七夜走在前头,手里举着手电筒,被身后这两声尖叫吓了一跳。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手电筒的光晃到白小念脸上,白小念眯起眼用手挡了挡。   林七夜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叫了?本来没什么好怕的,你们一叫反倒把那种感觉叫出来了。"   白小念被光照得睁不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抱歉七夜,我不叫了不叫了。"   东方少倾也赶紧举起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对对对,七夜,我也发誓再也不叫了。再叫我就是小狗。"   林七夜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带路。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一小块地方,再远就被竹子挡住了。山路真的不好走,昨晚跟着阿婆的时候有她带路,还算顺畅。现在自己走,踩在湿滑的泥上,每一步都得小心,不然就会滑倒。   林七夜走得满身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背包侧兜里摸出水壶来,拧开盖子送到嘴边,才发现水壶已经空了。   无奈之下,他又把水壶塞回去,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白小念也渴得不行,把自己那瓶水喝了个底朝天。东方少倾见状,赶紧把自己的水掏出来递过去,狗腿得很:"白小姐,请喝我的,我的还有。"   白小念也不客气,接过来仰头就把最后几口全灌下去了。   东方少倾盯着空瓶子,嘴角抽了抽,有点肉疼,但为了不让白小念这个姑奶奶发火,只好忍了。   白小念喝完水,抹了抹嘴问:"七夜,我们都走了好长一段了,按理说应该快到了吧?昨天阿婆带咱们走的时候好像也就这么远。"   东方少倾也跟着说:"对啊对啊,怎么还没到?七夜,咱们会不会走错了?"   林七夜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一个岔路口,手电筒照了照左边又照了照右边,两边都是窄窄的土路,两边都是密密的竹子,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他的记忆力在三个人里算是最好的,但此刻他确实也不太确定。   山里的路在夜里都长一个样,那些白天能认出来的标志,天黑之后全混在一起了。而且,山里面能用来做标志的都是些植物,山里的植物又是连着长的,很难不弄混。   他们又走了十来分钟。天空忽然"轰隆"一声,远远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   然后,他们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看天,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小念的手臂上又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她一边走一边挠,手臂上红红的一片。   东方少倾胖,出汗多,这会儿已经有点虚脱了,腿都发软。他凑到林七夜旁边说:"七夜,要不咱们换条路试试?我看你也不太确定这条是不是昨天那条,万一走错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白小念也劝:"是啊七夜,水都喝完了,再不找到地方今晚真得睡竹林了。换条路试试吧,错了再回来。"   林七夜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行吧,试试另一条。"   于是三个人拐进了右边那条小路。   这条路更窄,两边的竹子几乎要在头顶合拢了,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竹影晃来晃去,影子投在地上跟着风动。   林七夜一脚踩上去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条路上等着他。   但是,最后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才走了不到半分钟,他身后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林七夜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白小念不见了。   而地上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坑,坑口被野草盖了大半,如果大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也难怪白小念会摔下去。   林七夜赶紧跑过去,往坑里一照,白小念蹲在坑底,身上全是泥,脸上也是泥,正抹着眼泪哭。   这个坑其实不算深,也就一米多,但忽然掉下去确实吓人。   东方少倾因为站的近,立马就伸手去拉她,可是白小念正在气头上,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哭着骂:   "滚开!都怪你!不是你非要自驾游,我们早坐飞机到西藏了!找的什么破司机,人都没了,轮胎也破了,现在还要走这种鬼路,今天晚上都要死在这里了,呜呜呜……"   东方少倾被拍了一巴掌,又挨了一顿骂,火气也上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   "姑奶奶,怎么又是我的问题?这趟自驾游我给你出了三分之二的钱,一路上我一直让着你哄着你,吃的喝的都紧着你来,你还想怎样?我不欠你的吧?"   "那你别管我了!让我死在这儿算了!"白小念蹲在坑底哭得更大声了。   林七夜听着两个人吵架,头都大了。   他蹲下身子把手伸进坑里:"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天快下雨了,再不赶路今晚真的得睡竹林。来,先上来。"   白小念抽抽搭搭地抓住林七夜的手,被拉了上来。   她站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泥,眼圈还是红的,但不再骂了。东方少倾也闭了嘴,扭着头不看她。   三个人继续朝着前方赶路。   可他们发现,这条小路越走越不对劲,路越来越窄,竹子越来越密,完全不像是昨天走过的那条。   但奇怪的是,脚下的土路确实存在,虽然窄,但明显是被人踩出来的,不知道通到哪里去。   白小念昨天晚上没睡好,前半夜脚踝疼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直到后半夜阿婆给她揉了药才好受一些,但总共也就睡了三四个钟头。   这会儿走了这么远的路,水被喝完了,东西也就吃了一点点果腹,她的体力早就撑不住了,现在整个人的步子虚浮,人也晃晃悠悠的,像随时要倒下去。   东方少倾注意到了她走路不对劲,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但他以为白小念又在发脾气闹别扭,就没吭声。   结果又走了几步,白小念身子一歪,直接往旁边倒了下去。   东方少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但白小念已经闭着眼不省人事了。   东方少倾以为这又是白小念的新花招,忍不住吐槽,“不是,姑奶奶,你别装了行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晕?军训的时候装就算了,现在你还装,能不能有点良心?”   白小念并没有回答小胖,小胖冷笑一声就打算撒手不管,但是人还没丢出去,白小念就轻飘飘的准备倒下去。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确实有点不太对劲,白小念太软绵绵的了,身上也没什么劲,好像真的是……   东方少倾立马就慌了,赶紧喊:"七夜!七夜!不好了,白小念晕了!"   林七夜闻言就跑回来,蹲下一摸白小念的额头,结果发现烫得吓人。他皱着眉说:"她发烧了。"   东方少倾急了:"那怎么办啊?"   林七夜把白小念背起来,掂了掂,说:"赶紧赶路,找到阿婆再说。"   “好,”东方少倾拿起了手电筒,走到了前面,“我在前面打手电照路。”   林七夜不再说什么,他背着白小念走在后面,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东方少倾走在前面,累得呼哧呼哧直喘也没有停下。   可偏偏天气不遂人愿,轰隆隆又响了几声雷之后,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大的砸在竹叶上,紧接着就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哗哗地往下灌。风也刮得更凶了,竹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咔咔的响声连成一片。   林七夜浑身湿透了,背上的白小念也湿透了,两个人的衣服都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在雨里眯着眼跟着东方少倾,可竹林在风里晃来晃去,每根竹子都在摇,什么标志都看不清。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始终没有找到阿婆的吊脚楼,连像样的平地都没见到。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七夜自己的体力也快耗尽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接着,他踩到一块什么东西,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背上的白小念差点摔下来。   他赶紧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一块石头,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东方少倾忽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啊啊啊!七夜!蛇!有蛇!我靠我靠要死了!蛇咬我了!啊啊啊——"   林七夜心里一紧,赶紧把白小念放到地上靠着一棵竹子,然后跑上去。   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扫来扫去,最后照到东方少倾脚边,确实有一条青色的小蛇,细细的,不到半米长。   蛇被光一照,很快游走了,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而东方少倾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林七夜蹲下来检查他的腿和手脚,他把裤腿卷起来看了又看,没找到任何伤口。他又检查了另一条腿,没有。   他又检查到上半身,结果发现还是没有。   看来,这胖子八成是被吓晕的。   林七夜松了口气,刚想站起来,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腿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左腿的小腿肚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流血。应该是刚才绊到石碑的时候划破的。   他举着手电往那块石碑照过去。   隔着雨幕,能看清楚那是一块青灰色的石碑,半人多高,立在路边,周围长满了草。   石碑表面被雨水冲刷着,上面有一块红色的印子,看来就是刚才他撑上去的时候蹭的血,正顺着雨水往下淌。   林七夜盯着那块石碑看了几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石碑的形状……像是墓碑。   他撑着膝盖想凑近一点看清楚,刚把身子探过去,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涌上来。   接着,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他整个人往前栽倒,扑在了湿泥地上,手电筒滚出去老远,光柱斜斜地照着雨丝。   雨还在下。   哗哗的雨声里,风声竹声混在一起,三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一道闪电忽然劈下来,把整片山坡照亮了一瞬间。   闪电的白光照出了这片地方的全貌——密密麻麻的墓碑,高高低低的,有的立着,有的歪着,从坡上一直延伸到坡下,数都数不过来。   而沾上了林七夜血的那块墓碑,在闪电的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雨水把上面的字冲刷得很干净,字迹虽然旧了,但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   "安卿鱼之墓。" 第 七章 :安卿鱼   林七夜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光。   但是却并不显得刺眼,反而给人的感觉是温温的,从窗外斜进来,打在脸上很舒服。   他脸上并没有缠着平日里戴在眼睛上的黑色绸缎,久违的感受到和煦的阳光,让他觉得一阵恍惚。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看到窗台上有竹叶在晃,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鸟在叫,叫得挺脆的,但是却并不显得吵闹。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结果一动就发现自己全身都是软的,像被抽了骨头一样。   他好不容易坐直了,然后就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屋子有点像阿婆家的吊脚楼,木头搭的,地板、墙壁、房梁都是木头的,闻得到松木那种淡淡的香味。   但这间屋子比阿婆那里宽敞很多,也干净很多,家具看着也新一些,床头还雕着花,虽然磨得有点旧了,但能看出来做工很精细。   但又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像是上个时代的那种雕工。   "你终于醒了。"   头顶上突然冒出个声音,林七夜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有个人正弯着腰看他,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到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林七夜往后缩了一下,心跳咚咚的。   然而等他看清楚那张脸,他又愣住了。   那人长得很……好看。   是个男生,五官却比很多女生都精致,眉毛不浓不淡,鼻子挺直,嘴唇不薄不厚,颜色淡淡的,像涂了一层极浅的胭脂。   最打眼的是那头白发,又长又顺,像一匹白绸子从肩上垂下来,搭在胸前和背上,阳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瞳仁里像有两汪浅水。右眼角下还有一颗很明显的泪痣,伴随着这样的一双眼睛,会说话似的,很动人。   林七夜看得有点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衣服。他低头一看,上半身光着,只有腰上搭了条薄被。   他赶紧把被子往上拽,裹住胸口,耳朵根有点发烫,到这说出去的话语气也不太足,像是失足少女:"你是谁?"   那人站直了身子,林七夜这才看清他穿着紫色的苗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衣摆上挂着好些银饰,手腕上也都缠着银链子,细细的那种,上面吊着小铃铛。   按理说穿成这样走动应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可这人进来的时候林七夜居然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我叫安卿鱼,是你的恩人。"那人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你在我家附近晕倒了,那天晚上我正好出去夜采,碰巧看到你躺在路边。"   "夜采?"   "就是采药,"安卿鱼解释,"有些草药只在晚上开花,得晚上出去采。"   林七夜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有点乱。   他努力回想那天晚上的事情,想到了下山的公路,想到了坏掉的车胎,想到了上山找阿婆,想到了白小念发烧晕倒,想到了东方少倾被蛇吓得叫唤……   可是,然后呢?   然后他记得自己踩到了一块石碑,绊了一下,腿上磕出血了,好像看到碑上有字……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好像晕倒了……可是白小念和东方少倾呢?为什么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另外两个同伴去哪了?   "我的同伴们呢?"林七夜问。   安卿鱼歪了歪头:"什么同伴?当时我只看到你一个人躺在那里,周围没有别人。"   "不可能啊,我们三个人一起上的山……"林七夜又使劲想了想,可越用力想头就越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他皱着眉闭上眼,手撑着额头,指节都按白了。   玛德,这怎么听着这么像鬼故事。   三个人一起进的山,碰巧遇上连夜的暴雨,然后他明明记得是三个人一起在同一个地方晕倒。可是最后救他的人却告诉他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如果现在不是白天,而是晚上的话,林七夜觉得自己合理怀疑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鬼”。   而且,安卿鱼长得确实很像鬼故事中那种妖艳的鬼。   不过好像,这种一般都是女鬼吧?   安卿鱼往床沿上坐下来,语气放轻了一些:"你才刚醒,而且体内还有蛇毒,先别急着想那些,好好休息吧。"他朝林七夜的右手努了努嘴,"你看。"   林七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果然缠着一圈白色的布条,布条底下鼓鼓的,像是敷了药。   但是布条系得很整齐,打了个小蝴蝶结。   安卿鱼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端粥上来。"说着就转身往外走。   林七夜注意到他居然还是赤着脚的,脚踝上系着一条红绳,绳上挂着个小银铃铛,走动的时候铃铛轻轻响着,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倒也不吵。   哦,安卿鱼皮肤也很白。红色的绳子系着铃铛在她的脚腕上,衬的肤色更白了,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涩气。   门是敞着的,从门口能看到外面走廊的光线,还有竹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影子。   安卿鱼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铃铛声也跟着远下去,最后全没了。   林七夜靠在床头,又试着回想了一会儿,头还是疼。   他只好放弃,低头打量自己身上。   除了手腕上的伤,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像大病了一场刚缓过来似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但出了一层薄汗。   没过多久,安卿鱼就回来了,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了一碗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粥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淡淡的药味飘过来,林七夜肚子一下子就咕咕叫了。   安卿鱼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但没急着让他喝,而是坐到床边说:"先把药换了吧,粥太烫,晾一晾。"   他说着就伸手去解林七夜手腕上的布条。动作很轻,一层一层地拆开,露出里面的药渣,是深绿色的,捣得烂烂的,糊在伤口上。   安卿鱼拿了块湿毛巾把药渣擦干净,擦的时候低头仔细看着伤口,问了一句:"疼吗?疼的话说一声,我轻点。"   他右手手腕上的银铃铛随着动作一下一下地响,叮铃叮铃的,跟外头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神感。   林七夜摇了摇头,说不疼。   其实碰的时候确实有一点刺痛,但他没说。   他看着安卿鱼低头的侧脸,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把那侧的白发照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光斑,像融化的蜜。   这人真的美得不像真的。   但是安卿鱼触碰到自己手上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告诉他,这个人真的不能再真。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林七夜很难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其实,林七夜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上学那会儿收到的情书能塞满一抽屉,男生女生的都有。   他一直觉得自己五官挺能打的,可跟眼前这人一比,还是差了一截。   安卿鱼那五官单看都没什么出格的,但凑在一起就是好看,好看得让人说不出具体的词来,只觉得看着很舒服,移不开眼睛。   他以前老听人说"美人"这个词,觉得男女都能用,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人宁可用"美人"也不用"帅哥"。   安卿鱼就是个例子,怎么看都是男的,喉结清清楚楚的,肩宽腰窄的体形也摆在那儿,但那长相和气质,就是让人觉得用"美人"才贴切。   安卿鱼换好了新药,又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打了个结。   弄完这些之后他抬起头,发现林七夜正盯着自己看,就冲对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浓,嘴角微微勾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春风从湖面上吹过去。   林七夜一下子回过神来,耳朵又有点烫,赶紧把目光挪开,清了清嗓子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安卿鱼指了指桌上的粥,"记得把粥喝了,趁热。"   说完他端着换下来的旧药渣和毛巾走出了房间。铃铛声叮叮当当地远去,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竹叶声。   林七夜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和药香,不难喝。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回托盘上,感觉肚子里有东西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他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   这个地方让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像是梦里见过似的。   那些木头的纹理,那些窗框上的雕花,还有安卿鱼那张脸,都让他心里涌起一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他试着去抓那个感觉,但是头又开始疼了。他只好闭上眼深呼吸,等那阵疼慢慢退下去。   过了没多久,安卿鱼又准时出现在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林七夜,问了一句:"粥喝完了?"   林七夜点点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我的衣服在哪里?"他扯了扯身上的被子,一直光着上半身坐着,总觉得别扭。   安卿鱼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套衣服进来,叠得整整齐齐的。   林七夜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套黑色的苗服,料子很软,摸上去有点凉,领口和袖口绣着深灰色的暗纹,看着很低调。   "我原来那套衣服呢?"林七夜问。   安卿鱼说:"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了不少泥和血,穿不了了。你先穿这套吧。"   林七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把衣服换上。   意外的是,这套苗服穿在身上居然特别合身,肩宽刚好,袖长刚好,衣摆的长度也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穿好了衣服从床上站起来,原地走了两步,觉得这衣服轻飘飘的,活动起来一点都不碍事。   安卿鱼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嘴角又弯了一下,像是满意自己的眼光。   林七夜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窗外就是竹林,密密的,杆子青青翠翠,风一过就沙沙响。   远处能看到更多的屋顶,黑瓦灰墙,跟阿婆那个寨子有点像,但看着更大一些,房子也更齐整。   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撒在地上。   他转过头问安卿鱼:"你叫安卿鱼……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安卿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叫我‘阿卿’就行,叫全名听着别扭。我自己住这栋楼,但寨子里还有别的寨民,不算一个人生活。"   林七夜点点头:"哦,这样。"   安卿鱼看了他一眼,又说:"你体内的蛇毒还没清干净,得再调理半个月才能完全好。这半个月里你最好别离开寨子,路上再发作就麻烦了。"   林七夜一听就急了:"那我朋友们怎么办?他们还在外面,万一……"   安卿鱼摆摆手打断他:"你先别急。寨子外面住着一位老阿婆,每天晚上不管刮风下雨都会沿着山路走一圈。她要是看到你的朋友,肯定会把他们带回来的。你放心。"   林七夜一下子就想到那个提着红灯笼的老阿婆。安卿鱼说的应该就是她。   听到这里,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白小念还发着烧,东方少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蛇咬了,想到这些他还是有些坐不住。   安卿鱼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轻松的口气说:"老待屋里也闷,想不想去寨子里走走?我带你转转。"   林七夜看着安卿鱼,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停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风把竹叶的影子吹得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安卿鱼的白头发被风撩起来几缕,飘在脸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林七夜觉得整个人好像都没那么急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   老婆们,求书评,么么叽ฅ˙Ⱉ˙ฅ 第8章:苗寨   安卿鱼带着林七夜走出了吊脚楼,沿着一条小径往寨子的方向走。   这条路的竹子没有山路上那么密,抬头能看见天,竹叶的缝隙里漏下一束一束的阳光,照在铺着小石子的路面上,亮亮的一块一块的,风一吹就跟着晃动。   路两边的竹子也跟山路上的不太一样,更粗一些,更青一些,竹节上的白霜被太阳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银子。   昨晚刚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湿润的草木味,吸一口到肺里都觉得凉丝丝的。   竹叶洗得干干净净,翠绿得要滴下来似的,每一片都透亮,连叶片上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路边有些矮矮的蕨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叶尖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一闪的,过一会儿就滴落下去,在石头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林七夜走在这样的路上,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昨晚在山里摸黑走路的疲惫,在雨里淋湿的那种黏腻感,还有背白小念走得肩膀发酸的感觉,好像都被这阵风吹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散开了大半。   安卿鱼走在他旁边,没有在前面领路,两个人并肩走,步子差不多齐。   安卿鱼还是赤着脚,踩在那些碎石子上,脚踝上的红绳铃铛跟着步伐叮叮当当地响。   那些石子看着尖尖的、硌硌的,换个人光脚踩上去走不了几步就得喊疼,可安卿鱼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脚掌踩在石头上面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样。   他脚上的皮肤很白,脚趾细长,跟手一样好看,脚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配合着脚腕上那根红绳,红白相映,在阳光下显出一种干净又特别的美感。   林七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这样光着脚走路,不会疼吗?那么多石子硌着脚。"   安卿鱼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淡淡的,嘴角轻轻弯起来,眼睛里映着光斑,像是山泉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说不出有多好看。   他说:"不疼,我走了好多年了,早就习惯了。这条路我从小到大走了无数回,哪里有个凸起来的石头,哪里有个凹下去的坑,我都知道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语气也很平常,但林七夜听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人光着脚在山路上走了好多年,都走到"习惯"了,不知道是走了多久才练出来的。   他看着安卿鱼的侧脸,那一头白发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光,软软地垂在肩侧和后背,风一吹,几缕发丝就飘起来,又落回去,像有生命似的。   那张脸在光线里更显得精致了,眉毛的弧度,睫毛的长度,鼻梁的线条,都恰到好处,琥珀色的眼珠子在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蜜蜡珠子。   林七夜看着看着,又走了神。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就是目光被吸住了,移不开。   他以前不是没跟好看的人打过交道,好看的男的女的都有,但没有人像安卿鱼这样,让人盯着看就忘了时间。   而且安卿鱼好看得不张扬,不刺眼,就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就让你觉得舒服的好看。   安卿鱼走了一段路,察觉到旁边的人一直在看自己,就停了下来。他一停,林七夜也跟着停了,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安卿鱼忽然往他这边凑近了一步,两个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只有一臂不到,林七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草药香味,不浓,混着竹叶的清香,闻着让人心里很安定。   安卿鱼微微歪了一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林七夜,问了一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问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故意在逗人。   林七夜这才猛地回过神,耳朵尖一下子就烫起来了。   他往后微微退了一步,把视线移开落到旁边的竹子上,干巴巴地说了句:"没有。"   安卿鱼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就是喉咙里哼出来的一声,短促又轻,但林七夜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安卿鱼看出来了,但对方没再说破,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   林七夜跟在后面,耳朵上的热度半天没退。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步子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平复一下。   但过了没一会儿,他又跟了上去,重新跟安卿鱼并排走。   他偷偷看了安卿鱼一眼,对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还在笑他。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两边的竹子渐渐少了,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吊脚楼,一座挨着一座,沿着山坡高低错落地排着,灰瓦黑墙,木头的柱子被风雨磨得发深发暗,但看着很结实。   屋顶上飘着几缕淡淡的炊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楼下的空地上有鸡在刨土找食,咯咯咯地叫着。   路边蹲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晒太阳,看见人过来也不叫,只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远远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身后跟着一个小孩,跑跑跳跳的。   几个老阿婆坐在一栋吊脚楼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衣服,一边缝一边聊着天,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调是带着笑的。   街边上有个小摊,木板上摆着几把干草药和几串红辣椒,还有几个竹编的筐子叠在一起。   摊子后面坐着个老头,手里拿着竹篾正编着什么东西,动作很慢但很稳,竹篾在他手指间穿来穿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一个底。   再往前走,溪边的石阶上蹲着几个妇女在洗衣服,棒槌砸在湿衣服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一下接一下,混着说话声和笑声,热热闹闹的。   还有几个小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花猫窜过去,笑声清脆,穿得花红柳绿的苗服在阳光底下晃来晃去。   整个寨子都活生生的。   跟之前林七夜看到山顶上那个死气沉沉的空寨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有人气、有烟火气、有鸡鸣狗叫、有小孩的笑闹、有老人低低的聊天声、有棒槌砸衣服的声音、有锅碗瓢盆偶尔碰撞的声响。所有生活中最常见的细碎动静都有,混在一起就是一个热乎乎的人间。   林七夜看着这些,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停下脚步望了一圈,那些吊脚楼的木墙上挂着晒干的玉米和辣椒,屋檐下晾着蓝底白花的布匹,风吹过来布角轻轻地飘着。阳光打在所有东西上面,把颜色衬得格外鲜艳。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这里好热闹啊。比网上那些旅游景点真实多了,那些地方搞得漂漂亮亮的,但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安卿鱼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寨子里的景象。他听了林七夜的话就问:"旅游景点是什么意思?"   林七夜想了想,解释说:"就是专门让人去旅游的地方,当地政府宣传搞得好的,就会有很多游客去。修得挺好看的,吃饭住宿也方便,但人多,有时候卖的东西也不正宗,像表演给人看的。不像你们这里,是实实在在过日子。"   安卿鱼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外面的世界……可能跟我以前想的已经不一样了。听起来好像很太平。"   太平?   怎么用这么奇怪的形容词……   林七夜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是很太平,而且外面很大,有很多好东西。你要是出去了,能看到很多寨子里没有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   安卿鱼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不远处的路上,声音轻了一点:"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出去看看。从小就想了。但是……我出不去。"   他顿了顿,又说:"我生在寨子里,这辈子可能都出不去。寨子的规矩就是这样,除非有人进来,把你领出去,不然就一辈子待在这里。”   “以前也有人出去过,出去了就没再回来。寨子里的人都说他们去了外面的世界,死在外面了。但我不信,我觉得他们是活着的,只是不想回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脸上也还是那副表情,但林七夜听出来了,那种藏在平淡底下的,是对外面世界真真切切的向往,还有走不出去的那种无奈。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跟着难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的心情,可那种感觉就是实实在在的。   他几乎没有犹豫,开口就说:"我可以带你出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安卿鱼也愣住了,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讶,眼珠微微睁大了些,连睫毛都跟着往上抬了一点。   他大概是没想到林七夜会这么说,一时半会儿没有接话。   林七夜说完那句话之后,耳朵又有点烫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话都说出口了,索性说完:   "我说真的。等我蛇毒好了,能走了,你要是愿意,我就带你出去。外面没有寨子里说的那么可怕,不危险,也不吓人。你要是想去看看,我领你去。你想看什么地方都行。"   安卿鱼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惊讶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但他还是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拉住了林七夜的手。   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林七夜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是凉的,但很干燥,手指细长,搭在自己的手心里面刚刚好。   安卿鱼的手指扣上来,十个指头交握在一起,握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开。   安卿鱼说:"先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地方。"   说着他就拉着林七夜往前跑了起来。   林七夜被他一带,跟着就跑。   安卿鱼跑得不快,步子轻巧,赤着的脚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脚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他那一头白头发在跑动的时候飘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子在风里展开。   紫色的衣摆也跟着翻飞,银饰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和铃铛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路边有人看见他们跑过,就招手叫安卿鱼。   安卿鱼只能匆匆回一句,也不停下来,继续拉着林七夜跑。   那些寨民也不在意,只是笑笑地看着他们跑过去,有两个小孩子还跟在后面跑了一小段,咯咯笑着,后来被大人叫回去了。   他们穿过了几条窄窄的巷子,两边的吊脚楼离得很近,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   跑过巷子的时候光线忽明忽暗,有时候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脸上,有时候一下子又暗了。   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子,后来碎石子也没了,变成了被落叶盖住的山路。   寨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远,人声、鸡鸣、狗叫、棒槌声,全都慢慢淡下去了,周围又重新被竹子围起来。   但这里的竹子不像山路上那么密不透风,疏朗了很多,阳光还能从竹梢之间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照得地面亮堂堂的。   林七夜被拉着跑了一路,呼吸有点急了,他正想问还有多远,安卿鱼忽然停了下来。他松开手,林七夜跟着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他抬起头往前看,然后愣住了。   前面是一小片山谷,四周都是竹子围着,中间空出一块圆形的平地,阳光像被漏斗收拢了似的,全部倾泻在这一小片地上。   平地的中央立着一座竹亭,竹竿做柱子,竹片搭顶子,不新,但干干净净的,连竹面上那层淡淡的包浆都看得清楚。   竹亭的檐角微微往上翘着,像一个轻轻扬起的嘴角。   亭子里面有石桌和石凳,石桌面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亭子旁边栽了几竿特别翠的竹子,竹叶密密地垂下来,几乎碰到亭子的飞檐上,风一吹就沙沙地擦着竹片响。   沿着竹亭往前走几步,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不长,几步就能走完。   桥身是青石砌的,石头表面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一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绒光。   石缝里有几株细小的蕨草探出来,叶子嫩嫩的,被风吹得轻轻点着头。   桥下的溪水清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水底的卵石五颜六色的,红的灰的白的花的,全看得一清二楚,连石头上面的细纹都清清楚楚的。   阳光照在水面上,被流动的水搅碎了,变成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金色光斑,随着水波一漾一漾地晃着,看着就让人眼晕。   林七夜看到一群小鱼从光斑里游过去,每条也就手指长,尾巴一摆就钻到了石头缝里去,一会儿又探出脑袋来,嘴巴一张一合的。   溪边长着许多野花,高的矮的都有,颜色也杂,白的像雪,紫的像霞,黄的像碎金子,都不大,一小朵一小朵挨着,在风里轻轻地点头,送过来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要深吸一口气才能闻到。   偶尔有鸟从竹林里飞出来,掠过溪面,留下一两声清亮的叫声,很快又被沙沙的竹叶声吞没了。   林七夜站在那里看了好久,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全清空了,只剩下眼前这幅画一样的地方。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但从来没有一处地方能让他站在那儿就想一直站下去。   这里的一切都刚刚好,不多不少的光线,不冷不热的风,不紧不慢的水声,不密不疏的竹子,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像是被人精心安排过,又像是完全自然长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身边站着安卿鱼。   安卿鱼拉着他的手走上了那座拱桥。   他们两个人站在桥中间,手扶着青石栏杆往下看。   溪水从桥洞底下流过去,淙淙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人藏在石头底下在低声说话。一条小鱼从水底游上来,尾巴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安卿鱼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才说话:"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都快出寨子的范围了。我喜欢这里,因为清静。"   他停了一下,又说:"以前寨子里有个老阿婆跟我说,走过这座拱桥就是外面的世界了。她说外面很危险,让我们都不要走过去。后来我问她你去过外面吗,她就不说话了。"   林七夜问:"那个阿婆是住在山顶上吗?"   安卿鱼摇了摇头,语气平平的:"不是她。那个阿婆已经死了。好多年前就死了,那时候我还小,才刚记事。"   林七夜听了,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又问到了不该问的事。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对方,但嘴笨得很,平时也不怎么会哄人。   他看着安卿鱼的侧脸,那张好看的脸在阳光底下很安静,看不出难过的样子,但就是那种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模样,让人看着更不好受。   林七夜不想看安卿鱼这样。虽然他们才认识一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看这个人脸上有一点落寞的神情。   他想了想,伸出手拍了拍安卿鱼的肩膀,手掌落在对方肩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肩膀很瘦,隔着苗服的布料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于是,他把声音放轻了一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节哀。"   ——   求书评和评论啊,老婆们ฅ˙Ⱉ˙ฅ 第9章:往事   安卿鱼看着林七夜的眼睛,那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里似乎映着天光,过了两秒,他才轻轻说了一句:"没关系。"   林七夜被他看得又有点不好意思了,耳朵根又开始发烫。   于是,他把视线挪开,假装在看远处的竹子,但那阵不自在还是好一会儿才缓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风景。   因为昨晚下过雨,所以溪水比之前稍微涨了一些,流得也快了一点,水声淙淙的,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很清静。   安卿鱼指着溪水里的几条小鱼说它们平时都躲在石缝里,只有太阳好的时候才会游出来。   林七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两条小鱼在石头边上探头探脑的,尾巴一甩就钻进去了,过一会儿又冒出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话,什么竹子什么时候长新叶,什么溪水夏天会不会干,都是些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林七夜觉得这么聊着挺舒服的。   可是,天说变就变了,根本就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刚才还亮堂堂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云遮了。先是暗了一点,然后越来越暗,像是有人拿了一块灰布把天蒙上了。   风也开始变凉,刚才还温温的,这会儿吹过来已经带着一股潮气。   安卿鱼抬头看了看天,刚说了一句"要下雨了",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稀落落砸下来几滴,打在竹叶上啪啪响,转眼间就密了,成片成片地往下倒。   安卿鱼伸手拉住林七夜的手腕,喊了一声"快跑",两个人就从桥上跑下来,往不远处的竹亭冲过去。   雨下得太急了,几步路的功夫身上就湿了不少。   跑进亭子的时候林七夜的后背和肩膀已经被雨打透了,头发上直往下滴水。   安卿鱼比他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紫色的苗服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水迹,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子上。   两个人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亭子不大,顶子搭得严实,雨倒是打不进来,但四面透风,夹着雨气的凉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吹得人身上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林七夜坐下之后才注意到安卿鱼的状况,那件紫色苗服的料子似乎薄得很,一沾水就贴在身上了,把安卿鱼的肩膀、后背、腰身的线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安卿鱼的身材确实好,不壮,但也绝不瘦弱,肩线平直,腰身收得紧,隔着湿透的布料能看出肌肉的轮廓,是那种结实又匀称的体形。   林七夜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觉得这么盯着人家看不太合适,心里还有点说不清的罪过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苗服,料子比安卿鱼那件厚实一些,虽然也湿了但没有贴身贴得那么厉害。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安卿鱼,对方正低着头整理衣摆,把湿透的衣角提起来拧水。   银饰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着,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竹板地面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安卿鱼的白头发沉甸甸地垂在背后,湿了的白发颜色深了一些,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面上,声音细细碎碎的。   有水滴顺着发丝滑进了他的领口,沿着脖颈和锁骨的弧线往下淌,深紫色的衣领紧贴着肩背的轮廓,把那些线条都映衬得很分明。水珠从下颚滴落,一滴落在膝盖上,一滴落在手背上。   安卿鱼抬手把湿透的头发拢到一侧,甩了甩手上的水。几颗水珠从他的睫毛上坠下来,他微微眯了眯眼,透过亭子敞开的檐角看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雨水从竹梢上滑落,在亭檐外连成一片水帘,把外面的竹子都模糊成了淡淡的绿色影子。   安卿鱼湿透的白发末端在地面上聚起一小滩水,那滩水映着亭外摇晃的竹影,随着风和水面的微颤一漾一漾的。   风从四面吹进来,带着雨水打在泥土上的那种腥气,还有青苔被水泡开了之后那种阴凉凉的味道。   整个亭子里都弥漫着那种湿润的气息。   林七夜坐在旁边,忍不住又看了安卿鱼一眼。   这个人被雨淋湿之后,反倒比平时更好看了。   湿了的白发贴在脸侧,衬得皮肤更白,像瓷一样干净。   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眼就滚下来一颗,沿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更深了一些,像两潭浅水被雨水搅得微微起了波纹。   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大概是雨水凉的刺激的,更显得整张脸生动起来。   林七夜心里暗暗说了句"罪过",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看着自己面前的石桌桌面。   安卿鱼这时候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对了,相处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林七夜抬起头:"林七夜。竹林的林,七八的七,夜晚的夜。"   安卿鱼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惊讶。他重复了一遍:"林七夜……"   "怎么了?"林七夜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挺特别的。"安卿鱼笑了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林七夜想了一下,视线移到亭外茫茫的雨幕上,说:"这个说来话长。"   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慢慢说了起来:"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是排名第七的,大家都叫我小七。那时候院里孩子多,老师忙不过来,谁都不记得名字,就叫编号,我就一直叫小七叫了好几年。"   "后来有个老爷爷收养了我。他姓林,是个孤寡老人,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退休了之后就一个人住在老宅里。”   “他来收养院挑小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挑中了我。后来他跟我说,他站在窗户外头看了一圈,别的孩子都在闹,就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图画书,他觉得我乖。"   "老头子待我很好。他没什么钱,退休工资也不高,但从来不让我缺什么。吃的穿的用的,都紧着我先来。”   “他自己穿旧衣服,给我买新的;他自己吃咸菜,给我炒肉。那时候我不懂事,还以为家家户户都这样,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是把最好的都给我了。"   林七夜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但眼神微微有些发远。   亭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雨水打在亭子顶上的竹片上,噼噼啪啪地响。   "他封建迷信得很,收养了我之后,还专门去请人算命,说我这名字不好,得改。算命的说我命里缺木,又缺夜里的时辰,就取了'林七夜'这个名字。”   “林字带着木,还是老人家的姓氏,夜字补了时辰,七是因为我在院里排行老七,老人说这个数不能丢,丢了就不认根了。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   "这名字跟了我好多年了。上初中之前,老宅的邻居都叫我小七,上学之后才开始叫林七夜。老头子每次叫我全名的时候,都是板着脸教训我的时候,其他时候都叫我小七。"   林七夜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不过,在我上初中的时候,老头子就去世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亭子里只剩下雨声和风声,还有安卿鱼轻轻呼吸的声响。   安卿鱼没有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老头子是夜里走的,"林七夜又说,"那天我在学校,没赶回去。等我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赶回老宅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邻居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就是睡着睡着就走了。"   "我一个人给他守了三天的灵。三天没合眼,就坐在灵堂里,看着那口棺材,脑子里全是老头子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跟我说,男子汉要坚强,流血不流泪,遇事不要慌,天塌下来也要顶着。我守灵三天一滴泪都没掉,我觉得我做到了他说的话。"   "可是后来他火化了,我捧着他的骨灰盒往回走,下着雨,我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哭了。哭了一路,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七夜说到这儿就停了,没有再往下说。   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从眼神里能看出来,那些事儿在他心里搁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完全过去。   亭子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是给他的话配了一个低沉的调子。   安卿鱼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林七夜吸了一口气,把情绪收回来,转头看着安卿鱼说:"那你呢?你也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感觉你身上应该有不少故事。"   安卿鱼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一样淡淡的:"你想听什么?"   "从你的名字开始说吧。"   安卿鱼把湿漉漉的头发又往旁边拢了拢,手指穿过发丝,带下来几颗水珠。   他说道:"我的名字是我阿娘起的。我阿娘在我出生那天就死了,难产。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也从来没有抱过我。她就给我留了这一个名字,安卿鱼。"   "安是姓,卿是'卿卿'的那个卿,鱼就是水里的鱼。”   “我阿娘大概是想让我像鱼一样自由自在吧。但她没等到看我长大,也没等到教我认这个名字怎么写。"   安卿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眼睛看着亭外的雨幕,目光没什么焦点。   林七夜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安卿鱼已经接着说了:"你不用自责。我对我阿娘没有任何印象,没抱过没叫过,所以对她的感情也说不上什么。”   “只是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好像自己真的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林七夜问:"你这么多年,没有交过朋友吗?"   "没有。"安卿鱼很干脆地回答,"虽然你刚才在寨子里也看到了,路过的人都会跟我打招呼,但那是另一回事。”   “我是寨子里的祭司,他们对我客气、恭敬,有事情会来找我帮忙,但不会跟我做朋友。”   “他们不会跟我坐在一起聊天,不会跟我分享什么心事,也不会跟我一起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从记事起就住在那个吊脚楼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采药自己给自己看病。每天做的事情都是一个人。”   “出去采药是独来独往,回来看书也是一个人。有时候晚上坐在门口看月亮,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竹子沙沙响。"   林七夜听着安卿鱼说这些,心里头那种堵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想象着一个小孩子,从记事起就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吊脚楼里,没有一个玩伴,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   白天采药、晚上看书,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   那种孤独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发凉。   他看着安卿鱼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你的朋友。真的。"   安卿鱼转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亭外的雨光和竹影。   林七夜又说:"我不是客套,我说真的。”   “虽然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但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说话做事都让人舒服。”   “你要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那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而且等我蛇毒好了,我可以带你出去,离开寨子,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安卿鱼,没有躲闪也没有含糊。   外面的雨声很大,但他的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安卿鱼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狠戾,但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   而且那点东西很快就消失了,转眼又恢复成平时那种温和带笑的模样,他说:"好,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林七夜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   老婆们,求书评~   大家不要囫囵吞枣的看啊,前面很多伏笔的(´_`)看到评论区很多读者宝宝似乎不太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所以就给大家提个醒。   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但是因为每天更新太多了,没有时间去一一回复,但我都会看的。 第10章:入夜   这场雨下得久,从中午一直下到傍晚才慢慢小下来,最后变成了毛毛雨丝,又过了一会儿就彻底停了。   天边被雨水洗过之后亮起来一块,透出淡淡的橘红色,后来颜色越来越深,变成了一片好看的晚霞,从云层底下渗出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竹林在晚霞的光里显得格外好看,竹叶上还挂着雨珠,被霞光照得泛着细碎的红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水珠也跟着簌簌往下落。   林七夜跟着安卿鱼从竹亭里走出来,踩着湿漉漉的石子路往回走。   雨水泡过的泥土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腥气,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裤腿经过的时候被打湿了一小截。   林七夜走在这条路上,心情格外的好。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身上松快,心里也松快,像是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这场雨冲走了似的。   走近寨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大半了,寨子里的吊脚楼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火。   这里的灯火不像是城里那种白晃晃的电灯,都是煤油灯或者蜡烛,光昏黄黄的,从窗户和门缝里透出来,把木楼的外墙染上一层暖暖的颜色。   有的吊脚楼门口挂了灯笼,红纸罩着的,光从纸里透出来就变成了柔和的红色,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近处能听到有人家在说话,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和,听着让人安心。   炊烟从几栋吊脚楼的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淡淡的一层雾,混着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寨子。   林七夜看着这些灯火,觉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寨子不大,灯火也不密,但星星点点的散布在山坡上,配着那些吊脚楼的黑瓦木墙,比城里那些亮晃晃的霓虹灯好看多了。   林七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步子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回到安卿鱼住的那栋吊脚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安卿鱼进门之后先点上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楼的小厅,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墙上。   安卿鱼把灯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了后面的厨房。   林七夜听到他在里面忙活的声音,有柴火被折断的清脆声响,有火柴划燃的哧啦声,还有水倒进锅里哗哗的响动。   安卿鱼烧水用的是灶台,不像外面那样扭开水龙头就有热水,得用柴火烧。   他在灶膛里塞了干柴,点了火,又往锅里添了几瓢水,然后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林七夜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火光照在安卿鱼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白发也被火光染上了一层暖黄色。   水烧好之后,安卿鱼用一个木桶把热水提上楼,又跑了好几趟,才把楼上的浴桶装了个七八分满。   然后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捣碎了的草药,黄绿色的碎末,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和清凉味。   他把草药倒进热水里,用木瓢搅了搅,水立刻变成了淡绿色,飘出一股好闻的药香。   "这些草药都是安神去疲的,"安卿鱼一边搅水一边说,"泡一泡能解乏,晚上也好睡一些。"   林七夜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安卿鱼,看着他把水温调到合适的程度,用手试了一下又加了一瓢凉水,又试了一下才满意地直起身。   水温调好之后,安卿鱼却没有出去。   他就站在浴桶旁边,看着林七夜。   林七夜也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浴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药水轻轻晃动的声响,还有蜡烛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林七夜先开了口:"你……不打算出去吗?"   安卿鱼伸出手指点了点林七夜身上的衣服,说:"扣子,一只手解不了。"   林七夜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那件黑色苗服的扣子确实繁琐得很。   看起来不是普通的那种圆扣子,是盘扣,一根布条盘成一个个结扣,另一根布条做成扣袢,要解开得两只手配合着来。   不过,他右手手腕上还缠着纱布,使不上力,确实一个人弄不了。   他明白了安卿鱼的意思,耳朵一下子又烫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好……麻烦了。"   安卿鱼走近他,脚腕上红线系着的银铃铛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地响,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楚。   他比林七夜矮了一点点,站在林七夜面前的时候,低着头就刚好到林七夜的下巴那里。   然后,他抬起手来,手指捏住第一颗盘扣,开始一个一个地解。   林七夜垂下眼能看到安卿鱼头顶上的发旋,那一头白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发丝又细又软,有几缕翘起来。   安卿鱼的手指很灵活,解扣子的动作不快不慢,每次解开一颗,衣襟就松开一点。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味又飘过来了,混着浴桶里冒出来的热气,把整个小小的浴室都熏得暖融融的。   林七夜感觉自己心跳得特别快,扑通扑通的,连自己都听得清楚。   他脸也热了,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红了。   其实,他觉得挺丢人的,明明大家都是男的,以前在学校里跟同学一起洗澡换衣服的时候也从来没觉得什么,要是换了东方少倾那个胖子在这儿给他解扣子,他嫌慢不说还得催两句。   可换成安卿鱼站在面前,他就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因为安卿鱼长得太好看了。   看起来不是普通的那种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跟人家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山里的精怪变化出来的,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林七夜在心里琢磨了半天,最后想到了一个词用来形容这种感觉,是神性。   安卿鱼就像是天上的神仙不小心掉到人间来的,可偏偏又在苗寨里长大,身上又沾了人间的烟火气,又神圣又亲切,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就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安卿鱼的手指解着解着,偶尔会碰到林七夜的皮肤。   隔着那层苗服布料,指尖的温度还是能清晰地传过来。每次碰到的时候,林七夜就觉得身上一阵战栗,像是电流窜过去一样。   他暗暗咬着牙,心里默念着"别慌别慌",可心跳一点没慢下来。   终于解到最后一颗了,安卿鱼的手指搭在盘扣上正要解开的时候,林七夜实在有点受不了了。   于是,他伸出左手,就是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住了安卿鱼的手腕。   安卿鱼的手腕很细,掌心贴上去能摸到骨头,皮肤凉凉的,手指下面就是那串银铃铛,冰冰的金属触感。   林七夜说:"可以了,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谢谢……阿卿。"   安卿鱼被他握住手腕,抬起头来看他。   烛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一点笑,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故意不点破。他轻轻笑了一声,说:"好,依你。"   林七夜这才松开手。   安卿鱼转身往外走,脚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刚才你的心跳好快。可能是太累了,泡完澡吃点东西就早点睡吧。"   说完他就把浴室的门带上了。   门板合上之后,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远,从走廊那头传来,然后是一串上楼的脚步声,最后全都没了。   林七夜站在浴室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确实还快着,咚咚咚的,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他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不就是帮忙解个扣子吗,搞得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他把剩下的扣子解开,把衣服脱下来挂在旁边的木架子上,然后抬脚迈进浴桶里。   热水漫上来,一直淹到肩膀,那些草药碎末浮在水面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香。   林七夜靠着桶壁把身体沉下去,热水包裹着全身,热意渗进骨头里,整个人一下子就舒服了。   泡了一会儿,那种暖洋洋的困意就开始往上涌。   热水的温度把他的眼皮熏得越来越沉,视线里的烛光变成了模糊的一团黄晕,药草的香味在热气里蒸腾着,越来越浓。   林七夜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那些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松下来,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头靠着桶沿,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吊脚楼外面的天色黑得厉害。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又上来了,把月亮和星星全都遮得严严实实的,整个夜空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头顶上,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远处,那些刚才还亮着灯火的苗寨,这会儿再看过去,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寨子里没有一盏灯亮着,没有一扇窗户透着光,那些吊脚楼在黑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又老又旧,瓦片塌了半边,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有的楼门都歪了,像是荒废了很多很多年。   整片寨子安安静静的,别说人声了,连一声狗叫都没有,风穿过那些破旧的吊脚楼,发出呜呜的声音,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而这时候的安卿鱼,从楼下的侧门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火苗在里面轻轻地跳着,把光从薄薄的纸壁里透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紫色的,但颜色更深了一些,几乎发黑,和夜色融在一起。   他赤着脚走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白色的长发垂在背后,一动不动的,就像一匹白绸子挂着。   脚腕上的铃铛每一步都响,叮铃,叮铃,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那张好看的脸被灯笼的光从底下照上来,光影明暗交错,五官的轮廓被拉得又长又深,看着跟白天那个温温柔柔的人完全不一样了,看起来倒像是午夜出来索命的厉鬼。   安卿鱼没有往后看一眼,径直走进了竹林里。   那条路弯弯曲曲的,灯笼的光在竹竿之间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他的白头发也被风撩起来,在背后飘着。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七夜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了。他是被呛醒的。   睡梦里,他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口鼻一样喘不上气,猛地睁开眼的时候还呛了好几口水。   然后,他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滑进浴桶里了,水没到了下巴的位置,有几滴甚至灌进了鼻腔里。   醒过来之后,他赶紧撑着桶壁坐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一起一伏的。   浴桶里的水已经全凉了,泡得他皮肤发白,手指尖都起了皱。   他从浴桶里站起来,拿过旁边安卿鱼准备好的干毯子把身上擦干净,又看到旁边叠着一套干净的里衣,就拿过来穿上了。   衣服是棉布的,软软的,穿着很舒服。   他推开门走出去,一楼静悄悄的。   煤油灯还亮着,但火苗比之前小了一些,光线更暗了。厨房那边也没有动静,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   他叫了一声:"阿卿?"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   整栋吊脚楼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   烛火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看着有点瘆人。   林七夜心里有点毛毛的。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他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二楼黑乎乎的,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点点烛光透出来。他又叫了一声:"阿卿,你在吗?"   这次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来,伴随着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安卿鱼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林七夜看到,安卿鱼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笑着问:"怎么了七夜?"   林七夜看到他下来了,心里那阵毛躁的感觉才慢慢散了。   他松了一口气说:"没事,就是下来没看到你,吊脚楼里又这么安静,以为你出去了。"   安卿鱼走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个样子,温温和和的:"这么晚了我怎么可能会出去呢。"   然后,他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饭在锅里热着,你洗好了就去吃吧。我也要去洗了。"   林七夜点点头说好,转身往厨房走去。   这个时候,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光在墙上摇来摇去,明明暗暗的,把安卿鱼那张好看的脸也照得忽明忽暗。   他就站在林七夜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林七夜的背影,脸上那个温温柔柔的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在摇晃的烛火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   小嘉:看了大家最近的留言,给大家提个醒。   联合第六章的“墓碑”,大家应该可以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 十一章 :出门采药   现在天已经蒙蒙亮了,但是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吊脚楼的屋檐上还挂着水珠,一滴滴往下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阿婆佝偻着背站在房间里,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木墙上。   房间的木板床上并排躺着三个人,都昏迷着。   最里面那个是白小念,脸上还带着一点烧过的红晕,但呼吸平稳了不少。   中间躺着的是东方少倾,胖乎乎的身子占了半张床,肚子一起一伏的,打着一阵一阵的小呼噜。   最外面是林七夜,身上看起来没有受任何伤,但是就是这三个人里面睡得最沉的一个。   阿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坐在床沿边上,用一只木勺子舀了药,一点一点喂进白小念嘴里。   白小念昏迷着没什么知觉,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阿婆就用帕子擦了,又接着喂。   一碗药喂了大半碗进去,她才放下碗,又去看东方少倾。   东方少倾嘴巴张着睡得正沉,阿婆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灌了几勺,胖子的喉结动了几下倒是咽下去了。   林七夜也是一样被灌了药。但除此之外,阿婆还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色的朱砂符。   这张朱砂符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都有些毛了,看样子是贴身放了很久。符纸上的朱砂笔画弯弯绕绕的,红色的字迹在暗黄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林七夜躺在床板上一动也不动,就连呼吸都很轻。   阿婆捏着符纸的两角,端端正正地贴到了林七夜的额头上。   符纸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凉凉的,林七夜眼皮颤了一下,像是想躲,但又没有力气动。   阿婆的手指压着符纸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牢一些,然后直起身来,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起一段话。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语调忽高忽低,抑扬顿挫的,说的全是苗语。   那些音节连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又像是什么古老的咒文,在安静的木屋里回荡着。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手指还捏着符纸的一角,指节微微用力。   煤油灯的光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晃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表情很严肃,嘴里念诵的声音一直没有停,直到最后一句拖长的尾音落下去,她才缓缓睁开眼,松开了捏着符纸的手。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完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脸上紧绷的皱纹也松了一些。   弄完三个人,阿婆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腰,长出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床上排着的三个人,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身走到屋角的柜子边,打开柜门拿出一个竹编的药筐,背到肩上。   筐子里已经放了几把干草和几根树根,看着不太满。   她走出房间,把门带上,又在门口站了一下,检查了一下门闩有没有插好。   从吊脚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雾气绕在竹子中间,白蒙蒙的,看着像一层薄纱。   阿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朱砂符。   符纸是黄底红字的,上面的笔画还是弯弯绕绕的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但能看的出来,和刚才她给林七夜贴的应该是一样的。红色的朱砂在雾蒙蒙的光线里却显得格外扎眼。   她把符纸贴在大门的正中间,又用手掌按了按,把四个角都压实了,这才放心地转过身,背着药筐往竹林里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当,踩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不一会儿就被雾气吞没了影。   吊脚楼外面有一盏红灯笼还亮着,火光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   ——   一夜过去,林七夜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浑身松快。   昨天那种累到骨头里的疲乏感好像全散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充过电一样,身上有劲了,脑子也清醒了。   他眨了眨眼,看到头顶的木梁和瓦片,才想起来自己在安卿鱼的吊脚楼里。   果然,安卿鱼说的没错,那药浴确实能安神。   他昨天晚上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别说做梦了,连翻身都没翻一个,睡得死死的,醒来的时候连姿势都没变过,还是侧躺着的。   这种一觉到天亮的感觉他好久都没有过了。   可是,很快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是安卿鱼身上那种淡淡的草药香味,清清淡淡的,就飘在他鼻尖跟前。   然后,他又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就在很近的地方,近到像是耳朵边上。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去。   果然,安卿鱼就躺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睡着。   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深色的枕头上,像一摊银白色的水,每一缕头发都服服帖帖地铺着,被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安卿鱼侧着身子,面向林七夜这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密,静静地垂下来,末端正好落在他右眼角下方那颗黑色的小痣上面,像是一把小扇子在脸蛋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挺挺的,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呼吸平稳,胸口轻轻地起伏着。   好看是真的好看。   林七夜看着看着又有点走了神,但那点走神很快就变成了慌乱。   他猛地清醒过来,安卿鱼为什么会睡在他的床上?   他动作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昨天晚上他吃完饭之后就去睡了,这一点肯定没错,他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自己回到房间的时候安卿鱼还在楼下收拾东西,他自己脱了外衣上了床,被子一裹就睡着了,因为太困了,几乎脑袋一挨枕头就没了意识。   所以安卿鱼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七夜想不明白,正纠结着,旁边的安卿鱼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对上晨光的时候微微眯了眯,像是还不太适应光线,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才完全睁开。   然后,他看到林七夜正睁着眼看着他,就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早上好啊,七夜。"   林七夜愣愣地回了一句:"早……早上好,阿卿。"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那个……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   安卿鱼听了这话,眉毛微微挑了挑,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抬起一根手指往下指了指床板,说:"七夜,这是我家。而这张床——"他拍了拍身下铺着的褥子,"是我的床。你睡的是我的床。"   林七夜一下子反应过来,耳朵噌地就红了。   他住在人家家里,睡在人家床上,人家主人晚上没地方睡自然只能跟自己挤一张,他倒好,反过来还问人家为什么睡在这儿。这也太尴尬了。   他的耳朵尖烫得厉害,恨不得把刚才那句问话吞回去。   安卿鱼像是看出来了他的窘迫,轻轻笑了一下又说:"你别看我住的这栋吊脚楼挺大的,但能睡觉的就这一个房间。其他房间都堆了杂物,睡不了人的。而且平时也没人会来我这里住,从来没留过人过夜,所以也没准备别的床铺。"   林七夜连忙点头:"我知道了阿卿,你不用再解释了。"   再说下去他觉得自己能尴尬到在木地板上抠出一个洞来。   安卿鱼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白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枕头上滑落下来,带着一种流畅的美感。   他伸手拢了拢头发,侧过身来下了床,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他站起来之后弯腰把被子拉了拉平整,然后说:"我去准备早饭,你得等一会儿了。昨天可能太累了,今天贪睡了,起晚了还没来得及生火。"   林七夜也坐起来,点点头说:"没关系,我还不太饿。"   安卿鱼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脚腕上的铃铛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从近到远,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最后听到楼梯木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然后就安静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七夜一个人。   林七夜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的纱布,还是昨天晚上换好的,干干净净的。   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帮上什么忙,住人家的,吃人家的,用别人的药,连泡澡的水都是人家一桶一桶提上来的。   他觉得,自己就跟个累赘似的。   早饭是米粥和一小碟腌萝卜。   腌萝卜切得薄薄的,拌了辣椒和蒜末,脆生生的,配着热粥吃很开胃。   安卿鱼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桌子对面慢慢地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饭,安卿鱼收拾了碗筷,又端了一碗新捣好的药过来,坐在林七夜旁边给他换药。   安卿鱼拆纱布的动作还是很轻,把旧的药渣擦干净,又涂上新的。   涂的时候他用指腹把药膏抹匀,边抹边说:"今天感觉怎么样?手腕还疼不疼?"   林七夜摇了摇头:"不怎么疼了,就是还有点痒。"   安卿鱼点点头:"痒是好事,说明伤口在长肉。别去挠它,过两天就好了。"他说着又加了点药膏上去,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打了个结。   弄完之后安卿鱼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看了看,翻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又合上柜门,转过来说:"药快用完了,我一会儿得出去采一些回来。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要乱走,我很快回来。"   林七夜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阿卿,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安卿鱼歪了歪头看着他,像是有些意外:"你很想一起去?"   林七夜点了点头说:"是的。"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有点闷,而且……"   他看了一眼四周,吊脚楼虽然不小,但因为长期只有一个人住,很多房间都空着,光线也暗,一扇一扇关着的门后面都是黑洞洞的,看久了确实让人心里不太踏实。   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环境对人的影响他还是认的,一个人待在这种空荡荡的大楼里,难免会发毛。   安卿鱼看了他两眼,笑了一下说:"那好啊,我带你一起去。"   安卿鱼背上药筐,又拿了一把小铲子别在筐沿上,两个人就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太阳不烈,山里的竹子把大部分光线都遮了,走在路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光斑落在身上。   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走在这样的环境里让人浑身舒坦。   林七夜走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被蚊虫叮咬。   山里的蚊子又凶又多,可这一路走过来,他裸露的脖子和胳膊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包都没有。   他想了一下,大概是昨晚那药浴起了作用,里面可能加了驱蚊的草药。   安卿鱼采药的地方很偏,出了寨子走了好一会儿,又在竹林里拐了好几个弯,才到一片山坳里。   这里的地形跟别处不太一样,阴凉湿润,石头缝里长着各种林七夜叫不上名字的草和藤。   安卿鱼蹲下来,拿起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一株开着小白花的草连根挖出来,抖了抖根上的土,放进筐里。   他一边挖一边跟林七夜介绍:"这个是止血的,叶子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   “这个是消炎的,跟止血的一起用效果更好。”   “这个藤是治蛇毒的,你手腕上敷的药里就有它。”   “这个草能安神,就是你昨晚泡澡用的那种。"他拔起一株叶子细长的植物,递给林七夜看,"闻一下。"   林七夜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清凉的苦味。   安卿鱼笑着说:"这个对跌打损伤特别好,以前寨子里有人摔了扭了都来找我要这个。"   林七夜看着安卿鱼手指灵活地在草丛里翻找,每一株草药他都认得,该挖多深、该留多少根、连周围的土该不该一起带走,他都清清楚楚的。   安卿鱼一边干活一边说,像是在给学生上课,语气平平静静的,但透着对这片山和这些草药的熟悉。   他说他经常来这儿采药,有时候如果采得多了,他就拿回去晾干存起来,免得急用的时候没有。   林七夜站在旁边听着看着,心里头冒出一种说不清的佩服。   安卿鱼在这个闭塞的大山里,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会看病会采药会配药,会做饭会洗衣会收拾屋子,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学的,没有人教,也没有人帮忙。   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安卿鱼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在当今社会,多少和安卿鱼一样年纪的人都没有自理的能力,什么都还得靠父母或者家人教才明白。   果然,人与人之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安卿鱼又挖了几株草药放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他那一头白头发上,发丝在光里泛着银白色,被山风吹得往后飘起来几缕。   他的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睫毛微微翘着,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收起来的笑意。   安卿鱼低头整理筐里的草药,手指翻动着那些绿叶子,动作不紧不慢的,整个人站在那片绿意盎然的野地里,像是一幅画里面走出来的人。   林七夜就这样看着他,着了迷。   ——   老婆们,求书评呀么么叽ฅ˙Ⱉ˙ฅ 第12章:谈祭祀   安卿鱼采药的动作利索,没过多久筐子就装了个七八分满。   他把小铲子在旁边的石头上刮了刮泥,插回筐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对林七夜说:"差不多了,够用几天的了,回去吧。"   林七夜点点头,从旁边一块石头上站起来。   他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看着安卿鱼忙活,腿都有点发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安卿鱼伸手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然后,他们两个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安卿鱼拐了个弯,带着林七夜走了一条更宽一些的路。   林七夜注意到这条路两边能看到寨子里的吊脚楼了,不像来的时候走的那条小路两侧全是密密的竹子。   这条路宽敞,路面铺的石头也平整一些,走着不费劲。   但林七夜走了一段立马就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他看到,几乎每栋吊脚楼的门前都点了香。   香是那种细细的红色香,插在门口的小香炉里,有的是陶土的,有的是竹筒削的,有的干脆直接插在地上。   那些香有的刚点上,烟细细地往上飘,有的已经烧了大半了,红红的香灰弯下来,风一吹就落在地上。   每栋吊脚楼的门檐下面还挂着一把竹叶,用红绳绑着,倒吊着挂在门框上方,随着风轻轻摇晃。   有的竹叶还是鲜绿鲜绿的,看着像是刚摘的,有的已经有些蔫了,叶子边缘卷了起来,颜色也发黄。   一路走过来,真的是家家户户都有,整整齐齐的,一眼看过去很是显眼。   林七夜觉得好奇,就问安卿鱼:"阿卿,寨民们为什么要在门前挂竹叶,还点上香?这是有什么讲究吗?"   安卿鱼放慢了步子,一边走一边解释:"这是寨子里的老规矩了。”   “每年到这个时间点,寨子里都要办祭祀活动,是向先祖祈福的,保佑这一整年风调雨顺,庄稼好收,寨子里的人也都平平安安的。”   “门前挂竹叶是告诉路过的神鬼,这户人家在祭祖,不要打扰。点香是请祖先回来受供,烟升上去,祖先就知道了。"   林七夜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又问:"那你是大祭司,祭祀的时候你要做什么?"   安卿鱼说:"三天后月圆夜,那天晚上我要换上祭祀服,为每家每户祈福。”   “从寨子这头走到那头,每户人家的门口都要停下来念一段祈福的话,一晚上走完整个寨子。”   “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到寨中心的祭坛上去做最后的仪式,把所有祈福汇在一起,烧给先祖。"   林七夜听着觉得挺庄重的,又问:"那到时候我能跟你一起出来吗?"   他问完之后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想凑热闹……我就是觉得晚上一个人待在你那栋吊脚楼里,有点太大了,空荡荡的。”   “你要是在的话还好,你不在我总觉得四周都是声音又听不清楚是什么声音,心里有点不太踏实。"   安卿鱼听了,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为难的表情。   他说:"恐怕不行。祭祀的祈福只能大祭司来做,旁边不能有外人在场。”   “而且那天晚上每家每户的门都是紧闭的,家里的人也不会出门,寨子里没有一个人在走动。”   “你如果在街上,被寨民看到不好,大家会觉得冲撞了先祖,会有麻烦。"   林七夜听完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安卿鱼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又说:"没事的,等你睡着了我再出去。你放心,我会快去快回的,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太久。"   林七夜听到这话,感激地看了安卿鱼一眼,心里那点不安也散了一些。   但他又想到安卿鱼大概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有点尴尬,就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说:"没关系,你忙你的,不用着急,我不是害怕。"   安卿鱼听了轻轻笑了一声,没戳穿他。   两个人说着话就回到了吊脚楼。   他们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天上轰隆一声,然后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噼里啪啦的,打在竹叶上、瓦片上、泥地上,声音又密又急,刚才还亮堂堂的天一下子就暗了。   如果两个人要是再晚一步就得淋个透湿,好在赶得巧。   进了屋之后安卿鱼放下药筐,从里面把草药拿出来,又端了个木盆,打了清水,坐在小矮凳上开始洗草药。   他一根一根地摘掉枯黄的叶子和烂掉的根须,把好的部分洗干净放在旁边的竹筛子里。   林七夜本来想帮忙,刚伸出手去,安卿鱼就说:"你别动了,手腕上有伤,沾了水又得重新敷药。你坐着就行。"   林七夜只好收回手,拉了张竹椅过来,坐在旁边看安卿鱼干活。   安卿鱼的手指在水里翻动着,把那些绿叶子洗干净了放到筛子里,时不时甩一下手上的水。   水珠溅在旁边的木板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然后,他手腕上戴着的铃铛也会跟着动作摇晃,叮当作响。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不像刚才那么急了,变成了均匀的沙沙声,打在竹叶上绵绵密密的。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在屋里转一圈又出去了。   安卿鱼在洗草药,手指拨着水的声音轻轻的,外面是雨声竹声,屋里安安静静的,煤油灯的光又暖又暗。   林七夜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就是那种很踏实、很安稳的感觉,好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就这么坐着,就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在院子里劈柴或者择菜,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想帮忙每次都被爷爷推开,说"小孩子别弄,弄伤了手"。   他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一下午就过去了。   林七夜正想着出神,安卿鱼忽然开口了:"七夜,明天开始寨子里就会很热闹了。”   “每家每户都会准备祭祀的东西,吃的用的都摆出来,还有跳舞唱歌的,一直要闹到第三天夜里才安静下来。因为第三天才是正式祭祀那天,那天晚上就没人出门了。"   林七夜回过神来说:"那我能出去看看吗?"   安卿鱼笑着说:"当然可以,到时候寨子里到处都有好东西。”   “各家各户会拿出自己酿的酒、做的糕、腌的肉摆在门口,谁路过都可以尝。还有些小孩会戴上面具跑来跑去的,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给你找一个。"   林七夜听着觉得挺期待的,又问:"那有什么好吃的?"   安卿鱼想了想说:"有糯米粑粑,用竹叶包着蒸的,又软又黏,蘸糖吃很好吃。还有烤肉,寨子里自己养的猪,烤出来滋滋冒油。”   “不过你应该尝尝我们寨子酿的竹叶酒,是用竹叶尖酿的,喝起来清甜清甜的,不怎么辣,回甘很长。”   “很多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喝醉了,因为喝着喝着觉得像甜水,等站起来才发觉腿软了。"   林七夜平时不怎么喝酒,但听安卿鱼这么说,倒也起了点兴趣。   不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纱布还包着,伤口还没长好,他又有点犹豫了:"可是我手上还有伤呢,应该喝不尽兴吧,等好了再说。"   安卿鱼把洗好的草药放到竹筛里沥水,一边说:"没事,我有办法。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给你配一副解酒的药,喝之前吃下去,酒劲儿就不容易上头,伤口也不会影响。你可别小看我的医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自豪,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弯着,确实有这个底气。   林七夜看他的样子也觉得好笑又佩服,这个人好像真的什么都会。   雨还在下着,但比刚才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竹叶上沙沙沙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安卿鱼回来的时候还点着煤油灯。   现在,煤油灯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安卿鱼坐在小矮凳上还在整理那些草药,林七夜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看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安静一会儿,也不觉得尴尬。   林七夜突然觉得,好像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   有点小卡文,所以今天这张比较短小。 第13章:不小心闯的祸   后面不下雨了,安卿鱼又出去了一趟,说是去给寨子里一个生病的老人送药,林七夜留在吊脚楼里看了一会儿书,又发了会儿呆,一天就过了。   晚上安卿鱼回来做了饭,两个人吃了,又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各自洗漱睡了。   林七夜躺到床上之后又是一沾枕头就没了知觉,睡得死沉,夜里一次也没有醒过,连翻身都没翻一个。   林七夜在苗寨的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   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竹影在风里晃着,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光斑,鸟在外面叫得起劲,叽叽喳喳的。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是松的,精神好得不得了。   他想了一下,大概还是那个药浴的作用。   安卿鱼配的那些草药确实管用,不光是伤口好得快,连着睡眠都一块儿改善了。   他下床穿好衣服下楼,安卿鱼已经在一楼忙活了好一阵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冒着热气,桌上摆好了两碗粥和一小碟咸菜。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早饭,安卿鱼收拾了碗筷,又端了药过来给林七夜换。   拆开纱布的时候伤口的情况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边缘已经开始收口了,原本红红的肿也消下去不少。   安卿鱼仔细看了看,涂了新药重新包好,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跟林七夜说:"今天带你进寨子。"   林七夜问去干什么,安卿鱼只说了句"你去了就知道了",也没解释。   林七夜看他背上了那个竹篓,就知道今天又有事情要忙,也没再多问,跟着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确实好,太阳亮堂堂的,但山里竹多,走在路上有大片的竹荫,也不太热。   走在山路上,安卿鱼看着林七夜问道,“七夜,你今天也不在你那条绸缎吗?”   其实,林七夜这两天出门都没缠那根黑色绸缎了。   他第一天跟安卿鱼解释过自己眼睛的问题,说天生畏光,太亮的地方看东西会不舒服,医生也看过,说是治不好只能戴着。   但苗寨这里的阳光跟外面不太一样,被竹叶层层筛过之后柔和了很多,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也不刺眼,所以他干脆就没有戴。   安卿鱼昨天晚上看见他拿着这条黑色绸缎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七夜,在我们苗寨里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林七夜问道。   "在寨子里,一个人要是生前不守信、骗了人、背了誓,死了之后会带着诅咒走。”   “这个诅咒不会消失,会跟着那个人投胎转世到下辈子去。下辈子那个人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诅咒还在身上,会表现在身上的某个地方。比如有的人天生有胎记,有的人长了一双不一样颜色的眼睛,有的人天生残疾。"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寨子里以前有个老人跟我说过,怕光的孩子,上辈子可能是做了亏心事,不敢见光的。"   说完这些,安卿鱼转头看了林七夜一眼。   昨晚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两个人躺在床上准备睡了,安卿鱼忽然说了这么一段话。   当时房间里黑漆漆的,外面一阵风刮过,窗户被吹得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林七夜后脊梁都觉得凉飕飕的。   他当时没接话,安卿鱼也没有多说,翻了个身说"快睡吧",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今天早上谁也没再提,林七夜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寨子里的老辈人流传下来的故事。   这会儿安卿鱼又提起来,林七夜也只是笑了笑,说:"不用,也不是很刺眼。不过要是按照你们寨子的说法,我上辈子大概是个坏人。"   安卿鱼知道林七夜还在想昨天晚上他说的那个传说,但是他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山路走了没多久就进了寨子。今天的寨子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到处都热闹得很。   大老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饭菜香味,还有酒香混在里面,清甜清甜的,飘在空气里。   路边好几户人家门口都支起了灶台,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有的人家在剖鱼,有的人家在开酒坛子,酒坛口的泥封一揭开,那股甜香味就更浓了,连风都变甜了。   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捏着竹叶包的小团子,咬一口脸上沾了米粒也不管,笑着又跑远了。   几个年轻女人围在溪边洗菜,边说笑边把菜叶子在水里涮着,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   还有人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桌上摆满了碗碟,请路过的人尝。   安卿鱼边走边跟林七夜解释:"今天是祭祀第一天,按规矩家家户户都要准备祭品,鱼肉和酒是少不了的。”   “所以你看到大家都在弄这些,杀鱼的、煮肉的、开酒坛的,这些都是为今天祭祖准备的。"   他带着林七夜穿过几条窄巷,拐了几个弯,又走到了那片熟悉的小山谷。   溪水还是那个样子,清清亮亮的从桥下面流过去,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溪边已经有几个人在忙活了,两个年轻汉子正卷着裤腿站在水里抓鱼,手伸到石头底下摸来摸去,忽然就捧出一条银白色的鱼甩到岸上,岸上有个老阿婆用一个竹篓接着,动作麻利得很。   安卿鱼走到溪边,把背上的竹篓放下来搁在草地上,然后弯腰卷起了裤腿。他动作不紧不慢的,先把左脚的裤管卷到膝盖上面,又卷右脚的,露出一截小腿。   他的皮肤是真的白,小腿上没什么汗毛,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脚腕上那根红绳还系着,铃铛松松地挂在上面,衬着那截白色的小腿,红白分明,好看得很。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腿上打了一层柔柔的光,看着像上好的白瓷,细腻又光润。   林七夜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人家的脚看,脸一下子就热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变态,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溪水里的鱼。   可他耳朵尖上那股热乎劲儿半天都没退下去,他偷偷抬手摸了一下,还是烫的。   安卿鱼已经踩进了水里,溪水不深,只没到他小腿肚的位置。   他在水里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朝林七夜喊:"七夜,你要不要一起下来?水很凉快,踩着特别舒服——"   林七夜应了一声,弯腰脱了脚上的鞋袜放在岸边,又把裤腿卷起来,卷得高高的,然后试探着伸脚踩进了水里。   溪水确实凉,但不是那种冻人的凉,是带着山泉水特有的那种清清凉凉的感觉,脚踩进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下。   水底的卵石圆溜溜的,踩上去不硌脚,就是有点滑。他站稳了之后也往里走了两步,水在脚踝边绕来绕去,带起细细的波纹。   安卿鱼站在不远处,弯着腰把手伸到石头缝里摸鱼。   他的白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末端沾了一点水,湿了的发丝贴在手臂上,他也不在意。   岸边的竹影投在水面上,碎碎的,晃悠悠的,阳光从那些碎影的缝隙里穿过来,落在安卿鱼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   安卿鱼在水里忙活了没多久,就有了收获。   他弯着腰在水里慢慢地走着,眼睛盯着水底,手指在水面下轻轻拨动,像是在跟水里的鱼打交道一样。   忽然他身子微微往下一沉,手迅速探进水里,再抬起来的时候,一条大鲤鱼已经被他攥在手里了。   鱼尾巴甩得啪啪响,甩了他一脸水花,安卿鱼眯着眼笑起来,把鱼放进岸边的竹篓里,又转身回到水里继续摸。   林七夜在水里摸了好一会儿鱼,手在水底摸索着,卵石滑溜溜的,脚底下也滑。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着换个位置试试,结果脚下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一滑,整个人就晃了起来。   他手臂张开想要稳住平衡,但水里的阻力让他反应慢了一拍,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了。   偏巧这时候安卿鱼也正好往他这边走了两步,两个人背对着背,距离本来就挨得近。   安卿鱼转身的时候肩膀撞到了林七夜的后背,这一撞让原本就站不稳的林七夜彻底失去了平衡,他下意识地想转身扶住什么,手臂在半空中抓了一把,结果没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朝着安卿鱼的方向倒了过去。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溅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倒进了溪水里,水花四溅,把岸边的草叶都打湿了一大片。   安卿鱼在下面,背脊贴着水底的卵石,林七夜在上面,整个人压着他。   好在水不深,也就到腰的位置,两个人倒下去之后水刚好没过肩膀,林七夜下意识地用胳膊撑了一下,手肘支在安卿鱼身侧的河床上,勉强没把全部重量都压到对方身上。   水花落下来之后,四周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从两个人身侧绕过去,拍打着石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七夜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安卿鱼,整个人愣住了。   他们两个离得太近了,近到林七夜能看到安卿鱼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近到他睫毛上的水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安卿鱼的白头发在溪水里完全散开了,像一朵白色的大花铺在水底,随着水流轻轻地飘动着,一缕一缕的发丝在水里浮浮沉沉的,缠绕在林七夜撑着的手臂旁边。   他的琥珀色瞳仁里映着林七夜的倒影,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被水浸透之后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了一点,泛着润润的水光。   右眼角下方那颗黑色的小痣还挂着一颗水珠,要掉不掉地缀在那里,衬着那张被水洗过的脸,说不出的好看。   整张脸像是被水浸泡过又重新勾勒了一遍,眉眼鼻唇都清清楚楚的,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林七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安卿鱼美得就像山里会蛊惑人心的妖怪一样。   最要命的是,安卿鱼真的在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向上望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不躲不闪,就那么看着他。   林七夜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响得连耳朵里都在震。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快停了。   他发梢上的一颗水珠在这时候滴落下来,正好落在安卿鱼的眼睛旁边,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去。   安卿鱼被那一滴水刺激得轻轻闭上了眼睛。   林七夜在这一刻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撑着身子从水里站起来,水哗啦一下从身上流下来。   他又弯腰拉住安卿鱼的手,把对方也拉了起来。   安卿鱼站起来之后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眯着眼笑了一下,说没事没事,又伸手把贴在脸上的白发拨开。   林七夜站在旁边,耳朵红得跟烧着了一样,半天都没敢再看他。   经过这一小段插曲之后,二人相对无言。   接着,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安卿鱼就抓了三条又大又肥的鲤鱼,每条都有巴掌宽,鳞片在阳光底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在竹篓里扑腾扑腾地甩着尾巴。   林七夜后面也在水里摸索了半天,但手忙脚乱地,鱼在他手边游过去好几次,他伸手一抓,鱼就哧溜一下滑走了,溅得他一脸水。   折腾了好半天,别说鱼了,连条小鱼苗都没抓到。   安卿鱼上了岸,把裤腿放下来,赤着脚踩在岸边的石头上沥了沥水,然后把三条鱼整整齐齐地摆在林七夜面前给他看。   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的,腮盖也跟着一鼓一鼓的。   安卿鱼弯腰把竹篓拎起来,把那三条鱼装进去,又背到肩上,说:"走吧,回家——"   林七夜不敢直视安卿鱼,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水里出来,也把裤腿放下来穿上鞋,跟在安卿鱼身后往回走。   安卿鱼走在前面,背上背着竹篓,篓子里三条鱼偶尔扑腾一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的白头发还带着一点水汽,发梢湿漉漉地搭在背上,紫色的苗服后背洇了一小块水迹,在阳光底下颜色深了一些。   走了一小段路,安卿鱼忽然放慢步子,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七夜,你喜欢吃鱼吗?"   林七夜看着安卿鱼,心跳还是很快,他答道:"挺喜欢的,怎……怎么了?"   安卿鱼听了,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愉悦:"我就知道你会爱吃鱼。"   林七夜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好奇地追问:"你怎么猜到的?"   安卿鱼没有回答,只是背着竹篓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媚,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白头发被山风吹起来几缕飘在脸侧,整个人都被日光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说不出的好看。   他只说了一句:"不告诉你。"   林七夜看着那个笑容,一下子愣住了,步子都顿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安卿鱼已经转回去继续走了,白色的背影在阳光和竹影之间一明一暗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着。   林七夜赶紧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心里头那阵砰砰跳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下来。 第14章:我生得好不好看?   又入夜了。   苗寨的夜一向安静得很,不像外面那种连睡觉都不得安宁的嘈杂,这里到了晚上就只剩下鸟叫虫鸣,还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不大,绵绵密密的,听着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那些亮得刺眼的灯光,整个寨子像是被夜色裹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沉沉的,静静的。   在一栋还算完好的吊脚楼里面,有一个漆黑的小房间。   房间里没有点煤油灯,只在林七夜躺着的那张床周围点了一圈蜡烛。   蜡烛是白色的,细细的,七八根围成一个圈,把躺在中间的林七夜照得明一阵暗一阵的。   烛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木墙上,晃来晃去的。   林七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整个人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失去了意识。   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张朱砂符,黄纸红字,在烛光里看着格外显眼。   同时,他的右手手腕上还绑了一根红色的绳子,细细的,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绳子的一头垂下来搭在床沿边。   阿婆蹲在床边,把所有蜡烛都点好之后慢慢站了起来。   她手里还握着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银色的铃铛,不大,但是比挂在安卿鱼脚踝上的那种却大了不少,而且表面刻着一些花纹,看着更旧一些。   阿婆站直了身子,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一步一步地绕着林七夜的床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手里的银铃铛随着她的走动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那铃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一边走一边张开嘴念了起来,声音很低,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调子,抑扬顿挫的,跟上次在门外念咒的时候一样,说的全是苗语。   那些词句连在一起听不出什么意思,但听着有一种古老的、遥远的味道,像是在念一段传了很多很多年的经文。   她嘴里念着,手里的铃铛晃着,围着那张床一圈一圈地转,影子在烛光里忽长忽短地投在墙壁和地面上。   屋外又起风了。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沙地响成一片,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是有什么人在屋子外面低声说着悄悄话。   烛火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明明灭灭,阿婆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地晃。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站在门外的走廊上等着。走廊里也点了蜡烛,但光不太亮,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   白小念抱着胳膊,被风吹得搓了搓手臂,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听了半天屋里传出来的铃铛声和念叨声,忍不住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到底是在干嘛啊这个阿婆——"   东方少倾也皱着眉,他探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说:"不知道,看这样子像是在做法事。"   白小念一听就急了:"做法事?她是觉得七夜中邪了还是怎么的?"   东方少倾挠了挠头:"我也不懂啊,但你看那阵仗,又是朱砂符又是蜡烛又是铃铛的,不是做法是什么。"   白小念越想越气,压低声音说:"现在就差七夜没有醒了。我们两个第二天就醒了,可七夜到现在都没动静。”   “而且他身上也没有伤,那天晚上我们明明一起走的,怎么就他一个人这样?我看那个阿婆就是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我真不明白,这种情况为什么不送去医院,非要在这里又是画符又是念咒的。"   东方少倾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拿不定主意:"可是……咱们现在也不能直接带七夜走吧?今天早上的时候咱们跟阿婆说这件事,她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那样子根本不是能好好商量的。"   白小念咬了咬牙:"那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   “七夜要是因为耽误了治疗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说什么我们这样会把他害死,我看明明是她才会把七夜害死。"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一点,东方少倾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屋里的方向。   白小念憋着一口气,又压低了声音,但脸上还是气鼓鼓的。   今天早上的事情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和东方少倾都已经醒了,早饭也吃了,但是等了半天林七夜都没有醒。   她们去问阿婆林七夜的情况,阿婆说还在昏迷。   白小念当时就说那得赶紧送医院,结果话还没说完,阿婆就直接摆手拒绝了,态度硬邦邦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白小念脾气本来就暴,加上急着救人,就跟阿婆吵了起来。   她说阿婆救了她们她很感激,但她不能看着同伴昏迷不醒还在那儿干等着。   阿婆普通话本来就不好,一急起来就更不标准了,磕磕绊绊地说着,最后干脆冒出苗语来,骂骂咧咧的,白小念也听不懂,但她不管那么多,就是要带人下山。   东方少倾在旁边拉也不是劝也不是,急得满头汗。   最后还是白小念嗓门大,吵赢了,她气势汹汹地冲过去要进房间把林七夜带出来,结果阿婆一步跨过去拦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用那种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们,这样会把他害死。"   说这话的时候外面正好阴天了,窗外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风也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呼呼的。   白小念当时就愣在了那里,也不知道是被阿婆的表情吓到了还是被那句话唬住了,反正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后来,阿婆就把门关上了,一直关到现在。   现在想起来白小念还是不服气,她嘟囔了一句:"净会说些吓唬人的话。不管了,明天咱俩就把七夜带下山去,找个大医院好好看看。"   东方少倾"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就靠在墙边等着。   而在另一个地方,安卿鱼的吊脚楼里,林七夜和安卿鱼并肩躺在床上。   今晚的夜色出奇的好,难得没有乌云,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银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送进来,洒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亮光。   林七夜躺了一会儿,觉得心情很好,白天在溪水里摸鱼的疲乏早就消了,身上暖洋洋的,脑子也清醒。   他侧过头想看看窗外的月亮,结果刚转过去就发现安卿鱼正在看他。   安卿鱼侧着身躺着,脸朝着林七夜的方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林七夜被他看得心里又怦怦跳起来,他愣愣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嘛?"   安卿鱼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轻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生的好看。"   林七夜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不过好在是晚上,月光虽然亮但总归不如白天那么清楚,他心想安卿鱼应该看不出他脸红了吧。   他赶紧把头别过去,脸朝着天花板,自己暗暗骂自己没出息。   人家夸你一句好看你脸红什么,又不是小姑娘。   可他的心跳就是不听使唤,咚咚咚的,他恨不得拿手捂住胸口压下去。   安卿鱼这时候忽然又开口了:"七夜。"   "嗯?"   "你看着我。"   林七夜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他以为安卿鱼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就又转过头来。   结果他发现安卿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身换成侧躺了,两个人面对面,近得有点过分。   林七夜完全没感觉到他翻身,说明对方动作很轻,轻到连床板的动静都没有。   安卿鱼看着他,月光照在半边脸上,那一头白发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柔光,每一缕都软软地散在枕头上。   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亮的,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蜜糖。   右眼角下面那颗黑色的小痣在月光的衬托下反倒更显眼了,像是有人在白瓷上点了一滴墨,又像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   林七夜觉得,安卿鱼的嘴巴、鼻子、眼睛、眉毛、还有从衣领里露出来的一截锁骨,每一处都好看,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   就在林七夜看得有点出神的时候,安卿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生的好不好看?"   这句话问得直接,林七夜一下子没准备好,耳朵都跟着烫了起来。   他看着安卿鱼的脸,那张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的脸,喉咙发干,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好看。"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还有一点点抖。   安卿鱼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朝林七夜这边凑了过来。   他移动的动作很轻很慢,白头发在枕头上沙沙地滑过去,身上的药香味也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浓,清淡中带着一点点苦,是林七夜这几天已经闻习惯了的味道。   安卿鱼的脸越来越近,近得林七夜能看到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林七夜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他想后退,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就那么僵在原地,一动也没动。他看着安卿鱼越靠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近到睫毛几乎要碰上睫毛。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干脆闭上眼,像是放弃了抵抗一样。   可是他等了几秒,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感觉对方的位置往上方移了一点,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鼻尖上,痒痒的。   好像是……安卿鱼的头发,白色的发梢从他鼻梁上扫过去了。   他睁开眼,看到安卿鱼的手臂从他头顶上方伸过去,手指够到床头柜上那盏煤油灯,轻轻一吹,火苗就灭了。   房间里暗下来一大截,只剩下月光还亮着。   安卿鱼吹灭蜡烛之后收回了手,重新躺下来,被子拉上来盖好,轻声说了一句:"睡吧。"   然后就没了动静。   安卿鱼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平稳,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林七夜还醒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心跳一下一下的,过了好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他不敢转头再看安卿鱼,只能直直地盯着头顶,耳朵却把旁边人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原本以为今晚注定要失眠了,但是并没有。   也许是因为安卿鱼给他准备的药浴实在是功效太好了吧。   不过今晚比较难得的是,林七夜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诡异的梦。   ——   鱼:每天都是变着法子开钓, 愿者上钩。 第15章:诡异的梦   这个梦是从午后开始的。   安卿鱼家的吊脚楼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长长的一道,像是一匹被揉皱了的靛蓝色染布摊在地上。   中午的阳光很亮,照得石板路发白,照得竹叶的边缘都在发光。   安卿鱼跑在前面,紫色的苗服下摆扫过一级一级的台阶,银饰在奔跑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可林七夜听着听着,那些铃铛声全被另一种声音盖过去了,听起来似乎是蝴蝶振翅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一千只蝴蝶同时扇动翅膀。   安卿鱼的白头发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变得透明,发丝被风一吹就散成丝丝缕缕的光,飘在脸旁边,飘在肩膀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跑得轻快,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离地飘着似的。   "阿卿,等等——"林七夜在后面追着,喘着气,一身黑色的苗服,襟口跑着跑着就松了,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透的脖子,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跑得有点吃力,安卿鱼比他快,那背影在前面忽远忽近的,铃铛声和蝴蝶声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方向。   安卿鱼听到他喊,回头来看他。   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光,还映着成百上千只蓝色的蝴蝶。   那些蝴蝶在阳光底下闪着一层幽幽的蓝光,翅膀扇动的时候像无数颗活的蓝宝石在飞舞。   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整张脸都在笑:"七夜,你太慢了。"   接着,他突然伸手接住一只刚好落下来的蓝闪蝶,那蝴蝶轻轻的停在他的指尖,翅膀一翕一合的,蓝得发亮,翅脉上似乎正在流动着细细的靛青色光。   安卿鱼低头看了看那只蝶,又抬头看林七夜,说:"你看,它都在等你。"   林七夜跑上去,刚靠近,那只蝶就立马飞走了。   安卿鱼手指一松,蝶扑腾着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绕了一圈,往远处飞去。   他们两个人跟在后面追,蝴蝶飞过了雨廊,绕过了一排排晒布的架子,又飞到了溪边晾着的蜡染布匹上方。   那些布匹蓝底白花的图案在太阳底下铺了一地,林七夜和安卿鱼从上面踩过去,一脚一脚都是软软的布和凉凉的溪水。   那些蝴蝶忽高忽低的,安卿鱼跑在前头,他脖子上的银项圈在奔跑中纹丝不动,反倒是林七夜脖子上挂着的银铃铛一路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安卿鱼回头笑他,说他跑起来像头挂铃铛的牛,林七夜听了就去追他跟他理论,安卿鱼就往吊脚楼那边跑。   他跑到一栋吊脚楼跟前,二话不说就从两三层高的楼上跳了下去。   林七夜吓了一跳,赶紧追到边上一看,发现安卿鱼已经稳稳地落到底下的草坡上了。他站在草地上,白头发散了一肩,仰着头冲林七夜招手,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林七夜见他没事,也跟着跳了下去。   可他没安卿鱼那么好的本事,落地的时候脚一崴,整个人歪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安卿鱼赶紧过来扶住他,让他靠着自己走了半里路,两个人最后一起摔在了河边的草地上。   天是蓝的,倒扣着的蓝釉碗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河水也是绿的,清澈见底,像溶化了的翡翠在流动。   两个人并排躺在草地上,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头顶上有蝴蝶绕了几圈,后来就散了,飞进远处的竹林里不见了。   安卿鱼这个时候侧过头来看林七夜。   林七夜感觉到他的目光,心跳咚咚咚地响着,比刚才追着跑的时候还要响。   "七夜。"安卿鱼叫他,声音低低的,像是溪水漫过了鹅卵石,又轻又软。   "嗯?"   安卿鱼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凑过来。白头发落下来,扫过林七夜的脸颊和鼻尖,有点痒。   他的睫毛很长,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天空的颜色,那光一点一点在瞳孔里扩大,像是要把林七夜整个人都收进去。   林七夜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靛草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清苦中带着一点甜,是他的味道,是这两天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他们两个人靠的很近,似乎连呼吸都在相互碰撞,交错,纠缠。就在安卿鱼越靠越近,他们几乎碰上对方嘴唇的时候。   所有的景象都发生了变化,天突然就黑了。   像是有人一口气掀翻了一大缸墨,天空从湛蓝变成铅灰,再变成一片死沉沉的黑色。   乌云压得低低的,浓得化不开,像是整片天塌下来扣在了头顶上,压得人喘不上气。   林七夜猛地撑起身来,身边空了,安卿鱼也不见了。   身下的草地变成了一片枯黄,手指插进泥土里,碰到的是干裂的硬块,又干又硬,像是很多年没有下过雨了。   远处的吊脚楼全都歪歪斜斜的,有的塌了半边,有的檐角折断了垂下来,铜铃掉在地上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的花纹都模糊了。   溪水也干了,只剩下一道深褐色的沟底,裂着一条一条的口子。   没有蝴蝶。一只都没有,天空和地面之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阿卿——"林七夜站起来喊。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弹了几下,撞到远处的山壁上又弹回来,渐渐碎了,散了。   但是没有回答,连回声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了铃铛声。   清脆的,细细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在他头骨里面嗡嗡地响着,绕来绕去。   他的头突然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眼前一黑,整个人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干裂的泥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画面像碎瓷片一样扎进来——   车里,后座,右边坐着个胖胖的男生,左边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车窗外面是山路,雨刮器来回摆着,雨滴打在玻璃上又划出道道水痕。   竹林,密得透不进光,竹竿上刻着什么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人用什么利器划上去的。   雨夜,雨大得睁不开眼,三个人走在竹林里,胖男生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摇摇晃晃的。长头发的女生在哭,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啊……好疼……"林七夜捂住自己的头,手指掐进太阳穴里,指节都按白了。   他的眼前全是跳动的金点和靛蓝色的光圈,一圈一圈地转着,晃得人恶心。   他喊着安卿鱼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阿卿……阿卿……"   但是他的头要裂开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苍老的,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骨头的那种粗糙:   "醒过来——”   “快醒过来——”   “醒过来——”   “快醒过来——"   “……”   那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又像在他脑子里,又像在耳朵外面,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林七夜痛苦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的枯草地里爬着一只蓝闪蝶。   那只蝶的翅膀残缺不全,一边的翼尖缺了一个口子,飞不起来了,只能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   它的翅脉里流动着一丝丝靛青色的光,跟安卿鱼项圈上刻着的图腾花纹一模一样,亮一下暗一下的,像是在呼吸。   林七夜伸手去够那只蝶,指尖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天边炸开了一道无声的闪电。   白光把整片枯草地照得惨白惨白的,林七夜在那一瞬间看到自己伸出去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泥土,手腕在抖,指头也在抖,指尖到掌心全是干涸的、裂开的泥垢。   就在这时候,安卿鱼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天,暴雨哗哗地砸在吊脚楼的屋顶和墙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又密又急。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煤油灯吹得东倒西歪,火苗忽明忽灭的。   安卿鱼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林七夜,林七夜还在睡着,但脸上的表情很痛苦,眉头紧皱着,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微微张开在喘气,像是正在跟什么可怕的东西挣扎着。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惨白的光打在安卿鱼的脸上,把他的肤色衬得白得不正常,五官的轮廓被光拉得很深,眼窝和颧骨下面的阴影又黑又重,看着有点阴森。   他盯着林七夜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去解右耳上挂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铃铛,藏在白色的长发里面,平时根本看不见。   铃铛是银色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奇怪符文,一圈连着一圈的,刻得很深,看着像是很古老的东西。铃铛的最下面还系着一条红色的缎带,细细的,在闪电的光里红得扎眼。   安卿鱼把铃铛摘下来握在手心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他慢慢把手举到林七夜的头顶上方,然后开始摇铃。   叮当——   叮当——   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有力,节奏稳定,像是有规律的心跳。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得很远,跟窗外的风雨声混在一起,又像是单独在响着。   另一边,阿婆还在那个点满蜡烛的小房间里。   她手里握着银铃铛,一步一步地绕着昏迷的林七夜走,嘴里还在念着那些古老的苗语,音调忽高忽低。   林七夜躺在蜡烛圈里,虽然昏迷着,但浑身都在颤抖,四肢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抽动着,眼皮底下的眼珠转得很快,像是在梦里拼命跑。   就在这时候,那扇紧闭的窗户被一阵大风吹开了。窗扇猛地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地上的蜡烛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一根灭了,接着两根、三根,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熄灭,冒出一缕一缕的白烟。   阿婆被那阵风吹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铃铛晃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停。   她咬着牙继续念,继续摇铃,可是风太大了,把她银白的头发都吹散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阿婆的嘴角有血渗出来,一丝暗红色的液体从嘴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但她手里的铃铛还是没有停,一下一下地响着,跟那阵风抗衡着。   可最终还是阿婆落了下风。   一阵更猛的风灌进来,直接把林七夜额头上贴着的那张朱砂符的一个角掀了起来。符纸在风中抖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细响,像是随时都要被扯掉。   阿婆想伸手去按住,但风太大了,她的手抬到一半就被风挡了回来。符纸翻卷着,终于是整张被吹了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转,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林七夜浑身剧烈的颤抖在这一刻慢慢停了下来。   他的四肢松弛了,眉头也舒展开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整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重新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   阿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站在那里,银铃铛垂在手边,不再响了。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暗红色的痕迹,然后慢慢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一个人在使出全部的力气之后仍然无力回天的疲惫。   而在另一边,安卿鱼坐在床上,看着旁边重新陷入平静的林七夜。   他把那只铃铛重新挂回了右耳上,藏在白色的长发里面,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伸出来,慢慢地抚上了林七夜的脸颊。   他的手指从林七夜的额头划到眉骨,划过鼻梁,划过脸颊,最后停在嘴角旁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弄醒,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确实还在。   然后他凑近林七夜,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的呼吸喷在林七夜的脸颊上。   窗外的闪电又亮了一下,照亮了安卿鱼的表情。那张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脸上此刻什么柔软的东西都没有了,眼神又冷又沉,像是一条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的蛇,盯着自己守住的猎物。   "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你自己也不能。"   ——   老婆们,求书评,么么叽ฅ˙Ⱉ˙ฅ 第16章:五色手绳   第二天早上,林七夜醒过来的时候,手先往旁边摸了摸。   床铺是空的,褥子上已经没什么温度了,安卿鱼显然起来很久了。   林七夜睁开眼依旧在床上躺着,窗外的光灰蒙蒙的一片,听得到雨打在竹叶和瓦片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躺着缓了一会儿,觉得脑袋有点沉,像是晚上没睡够,又像是做了很多梦但是一个都记不住的那种疲乏。   他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是精神比前两天差了一点,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他下床穿好衣服,踩着楼梯下楼去。   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着,脚步声在安静的吊脚楼里传得很清楚。   楼下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粥已经熬好了,冒着热气。   安卿鱼没有在灶台边,而是坐在靠窗的竹席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簸箕,里面放着一把五种颜色的丝线,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分成几小捆整整齐齐地放着。   他正低着头捻线,手指很灵活地把几根不同颜色的线搓在一起,紫色的苗服袖子垂在膝盖两侧,银铃铛偶尔碰到一起,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脆。   林七夜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安卿鱼抬起头来看他,笑了一下说早上好,又问了一句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七夜说挺好的,但安卿鱼听了之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什么,又低下头去编手里的绳子了。   林七夜总觉得他那一眼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但又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安卿鱼的眼神比平时深了一些。   早饭是鸡蛋粥,米粒熬得稀烂,里面打了蛋花,黄白相间的,配着咸菜吃。   粥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也舒服了一些。   林七夜把碗洗了擦干放好,走到安卿鱼旁边坐下来,看他编绳子。   安卿鱼的手指在五色线之间穿来穿去,动作又快又稳,几根线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绕过来缠过去,一圈一圈地织成了一条细细的绳带,纹路整齐又密实,每个结都打得一样大小,根本看不出是手工编的。   林七夜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阿卿,你这是在编什么?"   安卿鱼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动着,说:"给你编手绳。"   林七夜有点意外:"给我的?"   安卿鱼点了点头,一边编一边解释:"寨子里有个规矩,祭祀这几天手上要戴上五彩绳。这样先祖才能认得你,才会保佑你平安。你也算是住在寨子里的人了,给你编一根戴着,应个景。"   林七夜听了,心里头暖了一下。他笑着对安卿鱼说:"那谢谢你了阿卿。你对我真好。先是救了我,又让我住在这儿白吃白喝的,还麻烦你给我编手绳。"   安卿鱼说:"没事,你喜欢就好。"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微微弯着,手指依然在忙活。   那根五色绳已经编到了尾端,最后一截收口的地方打了一个细细的结,然后他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粒红色的琉璃珠子,小小的圆圆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然后,他把珠子穿到绳尾上,又打了个结固定住,整根手绳就算做好了。   安卿鱼把编好的手绳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像是检查了一下松紧和纹路,然后抬起头来对林七夜伸出一只手:"手。"   林七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自己的左手伸了过去。安卿鱼的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皮肤的时候,林七夜感觉到那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火塘余温之外的凉意,接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安卿鱼低着头,把那根五色手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调整了一下松紧,然后开始收紧绳结。   他的指尖蹭过林七夜的脉搏,那处皮肤薄得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方指腹上微微粗粝的薄茧,擦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酥酥麻麻的触感。   绳结收紧的那一瞬间,林七夜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闻到安卿鱼身上飘过来的那股味道,还是草药香。   但不是熬煮时候那种浓烈的苦涩,更像是晒干收在陶罐里被火塘慢慢烘出来的那种干燥的草木气,清清淡的,带着一丝丝的甜和涩,混在安卿鱼的白发间和紫色衣褶里面,就在两个人离得这么近的时候飘进了林七夜的鼻腔里。   安卿鱼的手指在他腕上多停了一瞬。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银铃铛都静默着没有响,林七夜甚至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吞咽唾沫的声音,咕咚一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来看安卿鱼,安卿鱼正好也抬起了眼,两个人目光一对上,林七夜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火塘的余烬,炭火已经暗了只剩几粒红星,那点光映在安卿鱼的眼睛里,就像是浸在蜂蜜里的两颗半透明的琥珀珠子,底纹里有细碎的金色沉淀在浮动。   右眼角下面那颗黑色的小痣,在火塘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清楚了一些,像是有人用笔在脸上点了一滴墨,又像是写在书页边上的注脚。   林七夜愣愣地看着,连呼吸都忘了。   安卿鱼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小段距离里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凝住了。   然后,安卿鱼松开了手,说:"好了。"   林七夜一下子回过神来,把手缩回来,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那根五色手绳稳稳地圈在腕上,五根丝线缠得密密实实的,每一圈都匀称齐整,红色的琉璃珠正好垂在脉搏跳动的位置上。   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颗珠子,圆润光滑,还带着一点安卿鱼指尖留下的凉意。   林七夜不知道自己脸红了没有,但心跳声确实是太大了,咚咚咚的,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在胸腔里撞。   他总觉得安卿鱼肯定也听见了。   这个时候,银铃铛又响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有人笑了一声又马上收住了。   林七夜攥住手腕上的绳结,指腹按着那颗琉璃珠,觉得珠子还是温热的,那温度从指尖传到了脉搏上,又顺着血管漫到了全身。   而此时此刻,在另一边,白小念和东方少倾也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怎么亮透,灰蒙蒙的一片,雨下得不大但一直没停过。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在阿婆的吊脚楼里收拾了一下,穿好了外衣,然后推开了关着林七夜的那间房门。   房间里光线很暗,林七夜还是躺在床板上一动不动的,跟前两天一样昏迷着。   他额头上那张朱砂符已经不在了,脸色看起来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呼吸平稳但浅得很。   白小念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流,还在喘气,这就让她稍微放了点心。   她对东方少倾招了招手说:"来,搭把手。"   东方少倾点了点头,弯下腰把林七夜从床板上扶起来架到自己的背上。   他胖胖的身子背着一个昏迷的人有些吃力,但还是咬着牙站稳了,两只手兜住林七夜的腿弯,把人往上托了托。   白小念在旁边扶着林七夜的背帮他调整好姿势,又顺手把床角搭着的一条薄毯子扯过来盖在林七夜身上,免得他着凉。   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门外走,每一步都轻轻的,生怕吵醒了什么。   他们本来打算趁着阿婆还没醒悄悄地走了,可刚走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那扇木门却自己从外面被推开了。   阿婆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苗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手里还捏着那把银铃铛,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一样,不偏不倚地堵在门框中间。   她的表情又冷又硬,浑浊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着一点冷光,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们两个。   "放下他——"阿婆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   白小念一步跨到东方少倾和林七夜前面,张开胳膊挡在那里,仰着脖子回瞪回去:"不可能!"   阿婆没动,还站在门口,眼睛死死地看着白小念,又说了一遍:"放下。"   白小念的脾气也上来了,她也不管那么多,张开的手收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也拔高了:"今天我们非要带他下山不可,你别想拦着!"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东方少倾,压低了声音说:"我们走,不管她。"   东方少倾站在后面左右为难,背上的人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肩膀和后背,面前是硬邦邦堵着门的老阿婆,前面是已经发了狠的白小念。   他背着个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头上全是汗,擦了又出擦了又出。   可白小念已经迈步往前走了,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朝门口挪过去。   阿婆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眼看着就要从她身边挤过去了,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在雨天灰蒙蒙的光线里变了几变。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的皱纹全都绷着,那只捏着银铃铛的手也微微攥紧了,铃铛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   她看了看白小念,又看了看东方少倾背上昏迷的林七夜,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几秒。   就在白小念几乎要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阿婆忽然动了。   但是她没有伸手拦,也没有再大声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跟着吐出去了,整个人的肩膀都往下塌了塌。   "你们会害死他。"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整个人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   白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阿婆又说:"十天后……如果他没有醒,就把他送回来。晚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快要被雨声盖过去了。   白小念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婆没有再拦他们,只是侧了侧身子让开了一条路,然后自己转过身,佝偻着背走进了屋子里,把门从里面带上了。   那扇木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然后门缝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打在石板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站在吊脚楼门口的台阶上,雨水溅到他们的鞋子和小腿上,洇开一片一片的深色。   东方少倾背着林七夜,喘着粗气问了一句:"走吗?"   白小念咬了咬嘴唇,她看了看阿婆关上的那扇门,又侧过头看了看背上昏迷的林七夜。   雨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有一滴滑进了衣领里,凉得她一激灵。   但她回答的很坚定:"走。"   两个人就这样走进了雨里,顺着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山路被雨水泡了一夜,泥土湿滑得很,铺着的碎石头踩上去又滑又晃,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东方少倾背着个人,步子迈得更稳也更慢,白小念在旁边扶着林七夜的背,另一只手撑着从路边折来的一根粗竹竿探路,遇到滑的地方就先用竹竿戳一戳试试稳不稳。   雨水打在三个人身上,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沉又冷。   走了一段之后,东方少倾喘着粗气说:"这路太难走了,你确定找得对方向吗?"   白小念说:"往下走就对了,咱们那天上来的时候我记着路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雨雾把远处的竹林罩得朦朦胧胧的,每一条岔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她硬着头皮在前面领着,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东方少倾不再说话,闷着头跟在后头走。   他胖胖的身体背着一个人,在山路上走得格外费劲,呼吸一声比一声重,鼻尖和下巴上的汗水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但他一直没有喊累,也没有说停下歇一歇,就那么闷头跟着白小念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雨还在下着,山里起了雾,把远处的竹林和吊脚楼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灰绿。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相互看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是雨水和汗水,都是疲惫和担心,但谁也没说回去的话。   他们就这么带着背上昏迷的林七夜,继续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第17章:苗寨里的宴席   东方少倾和白小念背着林七夜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但是并不大,细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中,落在人身上也感觉不到多少分量,但山里的路早就被泡透了,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脚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东方少倾背着林七夜,白小念在前面开路,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粗竹竿,遇到滑的地方就先用竹竿戳一戳试探深浅。   他们的鞋底上沾了厚厚的泥巴,又沉又滑,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不然很容易滑倒。   东方少倾胖胖的身子本来就不太灵便,背上还驮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走一段路就喘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闷着头跟在白小念身后一步一步地挪。   山路弯弯绕绕的,岔路口多得很,每一条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们上山那天是跟着阿婆走的,天又黑,根本没有认真记路。   现在自己下来,还要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走错了就得多绕一大段路。   白小念一路走一路在嘴里念叨着"这边是对的"给自己打气,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凭着大致的方位往山下走。   两个人走走停停,好几次走到死路上又退回来重新找方向,绕来绕去的,浪费了不少时间。   等他们终于踩到了山脚下的公路时,天已经快黑了,远方的山影变成了一团团灰黑色的模糊轮廓,近处的竹子和树木也都融进了暗沉沉的暮色里。   脚一踩上水泥路面的时候,东方少倾的腿都软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白小念也累得够呛,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浆和雨水的痕迹。   但她顾不上歇脚,抬头就去找他们停了好几天的车。   那辆小货车还在原来的地方停着,一动没动,车顶上落满了竹叶和枯枝,被雨水打湿之后贴了一层,挡风玻璃上也是。   车门还是锁着的,驾驶室里空空的,座位上积了一层薄灰,司机的影子都没见着。   白小念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说:"不管他了,先送七夜去医院。"   可是这条山路偏僻得很,天色又晚了,加上还下着雨,根本拦不到车。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了很久,偶尔过去一辆车也是开得飞快,溅他们一身水就走了,挥手喊也不停。   白小念急得在原地直跺脚,东方少倾也顾不上说话,就那么扶着林七夜靠在路边的护栏上,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就这么等到了天彻底黑透,路上才有了一辆路过的货车愿意停下来,司机是个中年汉子,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的狼狈样子,没多问什么,让他们上了后面的车厢。   三个人缩在货车厢里,一路颠簸着到了县城的医院。   挂号、缴费、办住院、做检查,白小念和东方少倾两个人跑前跑后地忙了半天,等把林七夜安顿到病房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林七夜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脸色还是白得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平稳,好歹算是进了医院,有医生照看着了。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站在病房门口,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浑身上下脏得不成样子,头发打结成缕,脸上糊着泥点和雨水干了之后的印子,衣服皱巴巴的全是污渍,鞋子上的泥块干成了一层壳,样子确实像是从山里逃出来的野人。   护士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们好几眼,眼神里面带着一点好奇和警惕,估计是觉得这俩人不像陪护家属,倒像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白小念也没心思管别人怎么看,给手机充上了电,在前台留了联系方式,然后跟东方少倾一起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下来。   两个人各自进了房间,简单洗漱完毕之后就倒头睡了过去,而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寨子里那头,林七夜已经在安卿鱼的吊脚楼里住到第七天了。   今天正好是祭祀的最后一天,也是农历十五月圆夜。   林七夜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安卿鱼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楼下编一个竹编的小东西,看到他就笑了一下说早上好,然后又问了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七夜动了动右手的手腕,发现今天确实比昨天又好了一些,伤口结的痂已经掉了大半,周围完全不肿了,活动起来也灵活自如,除了还有些发痒之外,基本上没什么大碍了。   他挺高兴地把手举起来给安卿鱼看,说好像好得差不多了。   安卿鱼走过来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说蛇毒还有一些残留,但问题不大了,手可以正常用,就是别太使劲。   安卿鱼转身去柜子里翻了一阵,拿出一套青黑色的苗服递给他,说今天换上这件。   林七夜接过来抖开一看,这件跟之前那套黑色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一些,偏青黑色,布料也更软更薄,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勾勒出肩膀和腰线的轮廓,显得他整个人又高又匀称,衬得身条格外好看。   安卿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合身"。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虽然太阳躲在云后面没出来,但光线是亮的,也不下雨了,风清清爽爽地吹着,竹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着,空气里都是被雨水洗过的干净的草木味。   安卿鱼头上戴了一顶竹编的斗笠,宽宽的帽檐遮了半边脸,他又拿了一顶同样款式的递给林七夜,等林七夜戴好了,就伸手拉住了林七夜戴着五彩手绳的左手手腕,拽着他跑出了吊脚楼的门。   "阿卿……"林七夜被他拽得往前跑了几步才跟上节奏,"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安卿鱼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跑动时微微的喘,但语气是轻快的:"带你去寨子里吃席。”   “今天是祭祀最后一天了,每年这天寨子都要设大宴,每户人家都去寨子最大那栋吊脚楼里吃饭,可热闹了。我们得快点,宴席快要开始了。"   安卿鱼跑得快,林七夜被他拉着也跟着跑起来。   安卿鱼的白头发在奔跑中全都飘到了身后,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风里哗哗地展开,发丝飞散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身上那些银铃和银饰随着脚步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清脆又轻快,混着风声和两人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愉快起来。   偶尔有几缕白发被风带回来扫到林七夜的脸上,痒痒的,带着那股熟悉的草药清香,味道淡淡的却一直绕在鼻尖。   两个人跑得很快,穿过竹林和寨子外面的小路,很快就进到了寨子的中心地带。今天的寨子跟之前任何一天都不一样,热闹得不像话。   路上满满当当全是人,男女老少穿着各自最好的苗服,花花绿绿的一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有人背着小的、搀着老的,有三五个结伴边走边聊的,有手里提着篮子装着东西的,全都笑盈盈的,路上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路边还摆了不少零散的小摊子,有烤肉串的,有蒸糯米糕的,有卖糖葫芦的,烟气缭绕,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几个小孩子举着糖葫芦嘻嘻哈哈地从人群里穿来穿去,跑得快的撞了人也不停,继续笑着追。   林七夜跟着安卿鱼在人群里挤着走,好几次差点被人撞开,安卿鱼一直没松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正跑着,两个小孩突然从旁边一条巷子里冲出来,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地追逐打闹着。   小男孩跑得飞快没看路,一头就撞在了林七夜的大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就摔坐在了石板地上。   林七夜赶紧停下来弯腰要去扶他,结果那个小男孩自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都没看林七夜一眼,继续追着前面的女孩跑了。   林七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有点尴尬地收了回来。   安卿鱼回过头看到了这一幕,轻轻笑了一声,也没说话,朝他招招手示意他继续走。   两个人很快就到了那栋寨子里最大的吊脚楼跟前。   这栋楼比寨子里其他的吊脚楼大得多也高得多,底层的厅堂能同时坐下好几百人,二楼还有一圈环形的走廊和隔间。   整栋楼是圆形的结构,中间空出来一个圆形的展台,展台周围一层一层地摆着矮桌和蒲团,呈阶梯状地向上延伸,像是体育场看台的样式。   展台上面这会儿已经有几个穿着盛装的苗家舞女在跳舞,步子轻快又整齐,每一次转身和踏步的时候,身上挂着的银饰和铃铛就齐齐地响起来,叮叮当当地汇成一片清脆的响声。她们的裙摆旋开的时候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五彩斑斓的在灯光下旋转着。   楼里到处挂着红色的布幔和竹编的灯笼,煤油灯和蜡烛的光把整栋吊脚楼照得暖融融的,所有木头的纹理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光,饭菜的香味和酒香混在热腾腾的空气里,一进门就扑面而来。   安卿鱼在寨子里身份特殊,作为大祭司他有属于自己的隔间。那隔间在二楼靠展台的位置,不大,但是很安静,有竹帘垂下来隔着外面的视线。   两个人进去的时候菜已经全部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有鱼有肉有菜有汤,还有几碟林七夜叫不上名字的苗家小菜,红红绿绿地摆着,色香味俱全。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壶竹叶酒,透明的琉璃瓶里装着微微泛绿的液体,看得见里面泡着几片青嫩的竹叶尖,轻轻一晃就浮上来又沉下去。   杯子也摆好了,都是竹根雕的小杯,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有天然的竹纹。   两个人面对面在蒲团上坐下来。   林七夜隔着竹帘往外看了两眼,能看到一楼大厅里人头攒动,热闹得很,觥筹交错的声音和谈笑声混在一起,舞台上的舞女还在跳着,银铃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上来,隔着热闹也不觉得吵。   林七夜忍不住问了句:"这里是哪里啊?感觉好大。"   安卿鱼把酒壶拿起来,一边给两人倒酒一边说:"这是寨子里专门设宴用的地方,谁家有喜事就都来这儿办。”   “全寨子的人都能坐下,摆上百桌也宽裕得很。寨子另一头还有一栋格局差不多的楼,小一些,那边的用处跟这里正相反,是办丧事的。”   “活着的人吃喜酒在这里,送走的人吃丧酒在那边,一左一右,老规矩了。"   林七夜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这种分法倒是清晰。   安卿鱼把倒好的酒端了一杯放到他面前,酒杯里微微泛绿的液体映着烛光,清亮亮的,飘出来的酒香甜丝丝的,一点不冲人,闻着像是一杯清茶加了蜜。   林七夜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的第一感觉确实是甜的,像是喝了一口竹叶泡的蜜糖水,微微的酒精味裹在里面很淡,滑过喉咙之后整个嘴巴里都是竹子那种清爽的回甘味,干净又悠长。   他又喝了一口,确认了这酒确实好喝,然后抬头对安卿鱼说了一句:"好喝。"   安卿鱼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酒瓶盖子上轻轻地点着,笑着说:"那要不要再来一杯?"   他那副样子懒懒的,白头发从肩膀上垂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整个人说不出的好看。   林七夜看着他,心跳漏了半拍,然后点点头说:"那麻烦阿卿再给我倒一杯吧。"   安卿鱼又给他满上了一杯。   林七夜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越喝越喜欢那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竹叶的清香,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下肚。   竹叶酒后劲不小,但刚开始喝的时候只觉得好喝,根本感觉不到什么醉意,等酒劲慢慢上了头,才开始觉得身上发热,脸颊发烫,脑袋也沉甸甸的。   安卿鱼一直没怎么喝,只最开始的时候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杯子,全程就坐在对面看着林七夜一杯接一杯地喝,时不时给他续上,脸上始终带着温温柔柔的笑。   林七夜喝上头之后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跟安卿鱼扯东扯西地聊着,聊寨子里的竹子,聊溪里的鱼,聊那天的雨,什么都聊,安卿鱼就在对面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那笑容晃在烛火里,好看得不像真的。   宴席一直持续到了天色暗下来,这才慢慢散了场。   楼里的人群渐渐走了,展台上的舞女也退了下去,剩下的只有几个寨民在收拾桌椅和碗碟,碗筷碰撞的声音稀稀落落的回荡在大厅里,倒比刚才热闹的时候显得更空旷了一些。   林七夜喝了不少酒,酒劲彻底上来之后整个人都是昏沉的,坐在蒲团上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他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眼皮抬起头来看安卿鱼。   安卿鱼还坐在对面,没有动。他也正看着林七夜,一只手的手指捏着面前的酒杯慢慢地转着,拇指擦过杯沿,动作很轻很慢。   他那一头白发在昏黄的烛火下面泛着柔柔的光,像一匹白绸子铺在肩头和背上,琥珀色的瞳孔被火光照得像两颗融化的蜜糖珠子,眼波流转间闪着润润的光。   他的五官在那种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的线条、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轮廓,每一样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林七夜的视线晃来晃去的,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但只有那一点始终清清楚楚,就是安卿鱼右眼角下面那颗黑色的小痣。此时,正在烛火明灭间一暗一亮,像黑夜深处唯一一个醒着的坐标。   安卿鱼发现他在看自己,就弯起嘴角问了一句:"七夜,你吃饱了吗?"   林七夜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脑子跟嘴巴像是不属于同一个人,最后开口说出来的话跟动作完全对不上:"阿卿,我感觉……不太舒服。"   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之前在外面最多也就喝过几瓶啤酒,像这种后劲足的酒还是头一回。   酒劲一上来胃里就翻腾,身上燥热得像被火烤着,头也沉得抬不起来,闭眼更晕睁眼也晕,整个人又困又难受。   他含糊地说了句"有点醉了",但是说出来之后才觉得自己舌头都大了。   安卿鱼站起来绕到他旁边,弯下腰把他从蒲团上搀起来。   林七夜借着安卿鱼的手臂撑了一下站直了,但两条腿软得跟棉花似的,根本站不稳,整个人的重心都靠着安卿鱼身上歪过去。   他靠着安卿鱼的肩膀,闻到那股熟悉的草药香,隔着薄薄的苗服布料能感觉到安卿鱼身上的温度,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像是大夏天忽然摸到了一块冰凉的玉石。   安卿鱼扶着他站稳了,侧过头看了一眼他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说:"你不是有点醉,是醉得很厉害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成分,又带着点好笑。   林七夜偏着脑袋看他,酒劲上来了胆子也比平时大了些,盯着安卿鱼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他:"那阿卿你怎么没醉?"   "因为我没怎么喝酒。"安卿鱼答。   他抬眼朝外面黑透了的天色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但那变化转瞬即逝,他转回来看着林七夜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   他说:"七夜,我们该回去了,外面已经天黑了。"   林七夜点了点头,想自己站直了走,结果一松开安卿鱼的胳膊就踉跄了一大步,差点连人带桌子都带翻了,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一样飘,根本站不住。   安卿鱼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胳膊肘把他稳住了,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拉住了没让他摔。   林七夜歪着脑袋又看了安卿鱼一眼,然后咧嘴笑了起来,笑得傻乎乎的,脸红通通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后的软和黏,说了一句:"谢谢阿卿。" 第18章:该供奉我了   安卿鱼扶着林七夜,从设宴的吊脚楼里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石板路照得泛着一层冷光。   林七夜喝醉了酒,整个人软绵绵的,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安卿鱼身上,像是眼睛里除了这个人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他闻着安卿鱼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脚步虚浮地跟着走,靠得越来越近,几乎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安卿鱼身上。   安卿鱼由着他靠,没有推开,也没有说什么。他的步子很稳,扶着林七夜的手也稳,脸上面无表情的,跟白天那个总是眉眼弯弯笑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还是好看的,但那种好看跟白天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冷冷的、疏离的意味,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林七夜醉醺醺的,压根没有往身后看。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苗寨正在发生着变化。   那些刚才还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吊脚楼,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繁华的景象。   挂着的红布和灯笼消失了,门窗上贴的福字和彩纸不见了,原本亮着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是被人一只一只地吹灭。吊脚楼的墙面开始变得斑驳,木板上的漆皮一块块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发朽的旧木头。   有的檐角塌了下来,瓦片散落在地上碎成了片。   整个寨子从热闹的人间烟火,慢慢地变回了一片荒凉的、破败的、空荡荡的废墟,就和林七夜之前在阿婆家后山看到的那片空寨一模一样。   可林七夜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只看着安卿鱼,闻着安卿鱼身上的味道,迷迷糊糊地跟着走。   两个人走回去的路比平时短了很多。   明明从设宴的吊脚楼到安卿鱼住的吊脚楼有一段不近的距离,白天走过去要花不少时间,可今天晚上像是没走多久就到了。   与其说是他们在走,不如说是那栋吊脚楼自己缩短了距离,像是从远处一步跨到了他们脚跟前。   "咦——"林七夜被扶着迈进门槛的时候,眯着眼四下看了看,惊讶地说:"阿卿我们今天这么快就到家了……"   安卿鱼随口应了一句:"因为你跑得很快。"   "真的吗?"林七夜当真了,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我怎么这么厉害……"   安卿鱼这回没有搭理他,扶着他往楼上走。   楼梯木板在两个人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吊脚楼里回响。   林七夜喝醉了酒之后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安卿鱼扶着他走,他一会儿说月亮好圆,今晚的月亮怎么这么大这么亮;一会儿又说竹叶酒真好喝,喝完了现在胃里暖暖的;一会儿又念叨着苗寨真好玩,寨子里的人又热情,饭菜也香,比他以前去过的任何一个旅游景点都热闹。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含含糊糊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安卿鱼聊天,只不过句子全断了,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阿卿,你来苗寨这么久,是不是每天都住在这栋楼里啊……”   “这楼也挺好的,夏天肯定凉快……"   停了几秒又说:"那个舞女跳舞真好看,裙子上全是银片,转起来亮闪闪的……"   他说完这个也很快说道:“但是她长得没有你好看,就是跳舞还行……”   然后又忽然转了话头:"我都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山上住这么久……以前出去玩都是住酒店,从来没有住过吊脚楼……"   上了楼梯的时候他脚下绊了一下,被安卿鱼用力托了一把才没摔着,他又嘿嘿笑了两声,说:"阿卿,我重不重啊,是不是压到你了……"   然后就没了下文。   等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软了一些,带着酒后的那种黏糊劲儿:"阿卿……你长得真好看。”   “真的。”   “我以前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   他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傻,但好像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就那么软乎乎地趴在安卿鱼肩上继续说:   "你说你怎么长的啊……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那颗痣也好看……"他抬起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手指头乱晃着,方向也没对准,又垂下去了。   安卿鱼一直没有回应。   他面无表情地扶着林七夜,步子稳稳当当的,不被他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影响分毫。   走到卧室门口他用肩膀顶开门,把人带进去,然后弯下腰想把对方放到床上去,结果手一松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林七夜忽然翻了个身,一把就把他拽倒了。   安卿鱼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白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铺满了深色的床褥,像一匹白绸子泼在墨色的桌面上,发梢弯弯绕绕地打着卷,形成很好看的弧度。   安卿鱼仰面躺在床上,林七夜撑着手臂压在他上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   安卿鱼皱了皱眉头,但那张脸不管什么表情都是好看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白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亮的,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蜜蜡珠子。   他的白头发散在枕头上,一缕一缕地铺着,有几缕落在了林七夜撑在床上的手背上,痒痒的。   林七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有些发直,瞳仁被酒精泡得有些涣散。   他闻到了除了竹叶酒之外的另一种味道,是安卿鱼身上那种淡淡的药香,在这种近到极致的距离下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在安卿鱼脸上慢慢地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鼻梁到嘴唇,最后定在了那颗黑色的小痣上,就在右眼角正下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楚,像是有人在白瓷上点了一滴墨水,又像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   林七夜觉得好烦躁。他的身体很热,心跳也快得不正常,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着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自己移不开眼睛,那颗泪痣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把他的目光死死地吸在上面。   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无意中往旁边移了一寸,看到了安卿鱼的右耳上戴着一只小铃铛。   那只铃铛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细的银光,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圈缠着一圈的,每个符号都看不太清楚但感觉很古老。   铃铛最下面还系着一条红色的缎带,细细的,在白色的头发里格外扎眼。   林七夜盯着那只铃铛看了两秒,皱了一下眉。他觉得那铃铛有点奇怪,但酒精让他的脑子转不动,想不明白哪里不对,也就没有继续想。   他没有去管铃铛的事,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回了那颗泪痣上。   像是欲盖弥彰一样,他伸出手,左手轻轻地捻起安卿鱼的一缕白头发,那缕发丝在月光下像银丝一样细软,在他手指间滑过去,凉凉的,滑滑的。   然后,他把那缕白发举到嘴边,低头吻了上去。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飞走了,嘴唇碰了一下发丝就放开了。他把那缕头发放回去,白头发落回安卿鱼的肩上,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的视线又落回了那颗泪痣上。他在上面停留了很久,这回,无论他怎么克制,不去看,但是目光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林七夜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的,有一个声音在跟他说别这样,但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在跟他说去吧。   最终,他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他撑着手臂低下头去,嘴唇落在了那颗黑色的小痣上面。   嘴唇触到安卿鱼皮肤的一瞬间,林七夜感受到的是冰凉。安卿鱼的皮肤是冷的,可能在月光下待得久了,脸侧的皮肤带着夜色本身的凉意。   但那种凉又很软,嘴唇陷进去的时候像碰在一块凉凉的丝绸上。   那一下触碰带来的感觉太美好了,从嘴唇一直传到脑子里,林七夜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像是要炸开似的。   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轰隆隆的心跳声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洋洋的感觉。   安卿鱼没有闭眼。他仰面躺着,琥珀色的眼睛睁着,看着林七夜垂下来的睫毛和近在咫尺的脸。   林七夜的嘴唇贴在他泪痣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嘴唇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酒的甜气和微喘的气流。   他的睫毛被林七夜的呼吸吹得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他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对这种触碰毫无感觉,但是当林七夜温热的嘴唇真的落在他皮肤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无动于衷。   他胸口那个没有心跳的地方,忽然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闷闷地堵着。   林七夜靠在他身上,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平稳,嘴唇还贴在他泪痣上没有移开,整个人已经睡着了。   酒劲让他彻底没了意识,就这么保持着那个姿势压在他身上,像是赖着不走的小狗。   安卿鱼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林七夜推开了。   他的动作不重,但也不温柔。   林七夜被推开之后翻了个身,滚到了床铺的另一侧,脸朝着被子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又没了动静,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安卿鱼从床上坐起来,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是平的,没有心跳,那个位置从他死后有记忆以来就从来没有跳过。   可是刚刚那一下堵着的感觉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皱了皱眉,莫名的觉得有点烦躁,最后索性不想了,从床上站起来,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和头发,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下了楼,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一盏红灯笼点上了。火苗在纸壁里跳了两下就稳住了,透出一团暗红色的光,把安卿鱼的脸从下方照上去,照得眉眼都带着一层红晕。   他提着灯笼走出了吊脚楼,朝着寨子的方向走去。   月光很亮,亮得把石板路上的裂缝都照得一清二楚。   安卿鱼赤着脚走在上面,脚腕上的铃铛每走一步就响一下,叮,叮,叮,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穿过了竹林,穿过了那些破败的吊脚楼,朝着寨子另一头走去。每经过一栋吊脚楼,那栋楼就更加破败一分,像是安卿鱼的脚步带走了它们仅剩的那一点活气。   他最终停在了一栋吊脚楼前。   这栋楼的格局跟白天设宴那栋差不多,但小了一些,也更旧一些,门上的漆全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茬。   门没有关,虚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安卿鱼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他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身上的银铃响了一阵急促的叮当声,然后四周突然就变了。   原本空荡荡的吊脚楼里,凭空出现了一堆一堆的人影。   那些人影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挂在房梁上,有的贴着墙壁站着,有的蹲在柱子后面,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地都在发抖。   它们穿着苗族的服饰,有的破旧有的完整,有的还能看出五官的轮廓,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它们挤在一起,瑟瑟缩缩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无声的恐惧比有声的尖叫更让人心里发寒。   它们看着安卿鱼,像是看着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拼命地想躲到更深的阴影里去,但无处可躲。它们的目光里有恐惧、有怨恨、有认命了的绝望,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安卿鱼站在厅堂正中央,提着的红灯笼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大,像一只张开的巨手盖在那些瑟缩的人影身上。   他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勾起来,跟白天对着林七夜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眼前这些鬼魂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看。   安卿鱼看着它们,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栋吊脚楼。   他说:"各位,该供奉我了——" 第19章:被蛇咬了   晨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光柱落在林七夜的眼皮上,暖暖的,痒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但脑袋里那种又沉又涨的感觉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敲鼓。   昨夜的宴席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了,只记得竹筒里盛着竹叶酒,清甜的味道,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安卿鱼坐在主位上,紫色的苗服在火把的光里像一汪深潭,暗沉沉的又泛着光。   当时安卿鱼好像也喝了不少,白发散了一肩,银铃铛在手腕上叮叮当当地响,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林七夜没听清,仰头又干了一碗。   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宿醉的头疼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注意到枕边放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褐色的汤水,水面上沉着几片薄荷叶,绿莹莹的,在褐色的液体里格外显眼。   碗是凉的,应该放了有一会儿了,他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凉茶的苦味先冲上来,然后薄荷的清凉跟着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脑袋里的钝痛散了一些。   窗外的鸟叫声隔着竹帘传进来,叽叽喳喳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竹帘听不真切,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喝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到床头的小桌上,刚要下床,就听到楼下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他从窗口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安卿鱼正站在吊脚楼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晨光勾了一圈模糊的金边。   他今天把白头发松松地束在了脑后,但有几缕还是不肯听话,散落在脸颊两旁,被风轻轻吹着。   右眼角下面那颗黑色的小痣在晨光里颜色淡了一些,像是一颗褪了色的朱砂点在那里,不像晚上那么扎眼,但仔细看还是清清楚楚的。   他的手里挎着一个竹编的药篓子,紫色的苗服外面罩了件青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银铃铛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还没被碰响。   安卿鱼也许是听到楼上有动静,所以就抬头了,刚好看到林七夜从窗口探出头来,往上抬了一下下巴:"醒了?把旁边那碗醒酒的茶喝掉。"   林七夜应了一声,又说:"已经喝了。"   安卿鱼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后山?"   闻言,林七夜点了点头。他赶紧下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了衣服就下了楼,跟在安卿鱼身后出了门。   林七夜一看他这个装扮就知道安卿鱼是又要去采药了。   后山的路比寨子里那些铺了石板的路难走得多。   从寨子东头的石板路拐出去之后,路面就变成了土路,走不了多远土路又变成了碎石路,再往深处走,碎石路也断了,只剩下被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小道在草丛里蜿蜒着。   两边的竹子密得透不过气,竹叶把天空割成了无数碎块,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地面上晃晃悠悠的,形状不定,一会儿是一块亮斑一会儿是一块阴影,像是水里面游动的鱼在起伏不定。   林七夜跟在安卿鱼身后,穿过那片密密的竹林,再沿着一条干净的溪水往上走了好一阵子,终于到了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这里是溪沟的尽头,一面青灰色的岩壁立在那里,石头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湿漉漉的,岩壁脚下的缝隙里斜斜地长着几株紫红色的草,叶片不大,茎秆细细的,在林七夜眼里跟普通的野草没什么区别。   但安卿鱼显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要找的东西。他蹲下去,白发从肩上垂下来,发梢扫过泥地,指尖捻住了草茎,结果刚用力拔了一下,突然就停住了。   林七夜正低头翻着药篓子找那把采药的小铲子,听见安卿鱼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或者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顺着安卿鱼的目光往他脚边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条青色的蛇盘在安卿鱼的右脚踝上。那蛇不大,拇指粗细,鳞片在岩壁的阴影里泛着一层幽绿的光,三角形的脑袋刚刚松开了口,蛇信子缩了回去,正顺着安卿鱼的小腿往下滑。   它滑过脚踝的时候尾尖扫过了那条红绳上系着的银铃铛,铃铛被碰了一下,极轻地叮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那条蛇滑进苔藓丛里,身体一扭一扭的,很快就钻进了石缝深处,看不见了。   林七夜盯着蛇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个画面飞速地掠过又消失了。   他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条青色的蛇,也是从什么地方突然窜出来的,也是在谁脚边,可是那个画面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抓不住。   等他再想去想的时候,脑袋里还是什么也没有了。   安卿鱼已经坐倒在了地上,右手撑着地面撑着身体,左手按着右脚踝,眉心紧紧地蹙着,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淡了,脸色也白了一些。   白发被额角渗出来的汗沾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说话的声音还算稳,但比平时轻了不少:"这蛇有毒。"   林七夜跪下去,把安卿鱼按着脚踝的手拿开,低头去看那处伤口。   脚踝上两个小小的牙印,间距不大,周围一圈皮肤已经开始泛起了淡淡的青紫色,像是有人拿毛笔蘸了颜料在皮肤上洇开了一片。   安卿鱼的脚很白,白得能看到脚背上细细的青色血管,那条蛇的颜色跟那些血管的颜色有点像,只是那些血管安安静静地待在皮肤底下,而蛇刚才盘在皮肤上面。   红绳松松地绕着脚踝,铃铛侧躺在地上,也不动了。   "你干什么——"安卿鱼要把脚缩回去,被林七夜按住了小腿,动不了。   "别动。"林七夜低着头说了两个字,然后弯下腰,嘴唇贴上了那处牙印。   安卿鱼的皮肤是凉的,带着晨露和草叶的潮气,还有他身上那种常年带着的淡淡的草药味。   林七夜用力吸了一口,一股腥甜的血味混着一丝丝苦味涌进了嘴里。   他立马偏头吐掉,又低头吸了第二口。蛇毒的味道是涩的,舌尖开始发麻,但他顾不上了。   他一下一下地吸,一下一下地吐,安卿鱼的手攥住了他的肩膀,指节收紧,像是抓得很用力,但始终没有推开他。   林七夜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安卿鱼的小腿。   那截小腿在他的掌心里,细细的,温热的,皮肤底下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地传到他手心。   安卿鱼光着的脚踩在地上,脚趾微微蜷着,趾尖沾了一点泥,但脚趾缝里是干净的,皮肤白白的。   脚踝上那根红绳系着的铃铛在林七夜吸吮的动作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着,叮,叮,叮,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数着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听得见,咚咚咚的声音在耳朵里震着,快到他不得不停下来缓一口气,不然吸进去的气都跟不上心跳了。   他抬起头来,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混着被他吸出来的蛇毒,在晨光里洇成一小片深色。   安卿鱼正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岩壁上方漏下来的一线天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日光打透了的蜜糖珠子。   泪痣在脸颊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嘴唇虽然没什么血色了,但还是轻轻地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   "前面,"安卿鱼抬手指了指岩壁右侧的方向,"那片蕨草下面,有七片叶子的草,你揉碎了敷上来。"   林七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拨开那片密密的蕨草,果然在底下找到了几株叶子分成七瓣的小草,茎是紫红色的,跟他见过的普通野草不一样,叶子的形状也不太一样,每一片都窄窄的,边缘平滑。   他摘了好几株揉在掌心里,深绿色的汁液沾了满手,气味很冲,像薄荷又像姜,还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   他小心翼翼地把碎草糊在安卿鱼的伤口上,覆住那两个小小的牙印,深绿色的草泥盖住了青紫色的痕迹。   林七夜低头看着那处伤口,青色好像真的在顺着指腹下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疼吗?"他问。   "还好。"安卿鱼答。   林七夜把药篓子从地上拎起来挎到了安卿鱼背上,然后转过身蹲下去,把安卿鱼的两条手臂往自己脖子上一搭。   安卿鱼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白发从他脸侧垂下来,扫着他的耳廓和脖颈,痒痒的。   林七夜托着安卿鱼的膝弯站了起来,试了试重量,安卿鱼好像比他想象中要轻,比他背过的白小念或者东方少倾都轻,像是一个竹药篓子再加上几捆干草的分量,在他背上没什么太大的负担。   接着,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安卿鱼脚踝上的铜铃在他每走一步的时候就会响一下,叮,叮,叮,一声落在左脚落地的时候,一声落在右脚落地的时候,清脆又规律的,在安静的竹林里传出去很远。   风穿过两边的竹叶,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轻声说着悄悄话。   "你知道吗,"安卿鱼的声音低低的,几乎是贴着林七夜的耳朵说的,"刚才你吸的那几口,有可能会中毒。"   林七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吐出来了,"他说,步子又继续迈开了,"也会中毒吗?"   安卿鱼没有回答他的话。但林七夜能感觉到靠在自己肩窝里的那个脑袋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不是,更像是笑了笑。   银铃又响了,叮,叮,竹林在他们两侧往后退着,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林七夜脸上和肩上,又很快退到后面去了。   安卿鱼的呼吸落在他脖颈上,热热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这让林七夜觉得格外的心安,像是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第20章:其实没毒   林七夜背着安卿鱼,是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的。   溪水在旁边哗哗地流着,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竹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地打在两个人身上。   安卿鱼伏在他背上,白发垂在他肩膀两侧,时不时被风撩起来扫过他的脸,痒痒的。安卿鱼没有怎么说话,呼吸均匀地落在林七夜脖颈边,热乎乎的,带着草药和晨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七夜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生怕颠到背上的人。安卿鱼的银铃在他走动的时候也在叮叮地响着,一路上就没停过。   他们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吊脚楼的轮廓。   林七夜又加快了步子,穿过院子上了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一楼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灰烬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林七夜没有停留,直接背着安卿鱼上了二楼的卧室。   他把安卿鱼放到床边坐着,让他靠稳了,然后转身就下了楼。   接着,他打了一盆清水上来,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端着盆子走进房间放在地上。   林七夜蹲下身,把毛巾浸到水里搓了搓,拧到半干,然后托起安卿鱼的脚,一点一点地给他擦掉脚上沾的泥土。   安卿鱼赤着脚走了一路,脚底和脚背上都糊了一层湿泥,有的地方已经干了一些,结成小小的泥块。   林七夜擦得很仔细,从脚背到脚踝,从脚趾到脚心,把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安卿鱼的脚很白,洗掉泥土之后皮肤干干净净的,脚趾修长,脚背上细细的青色血管又露了出来,踝骨处的红绳和银铃铛也被林七夜小心地擦过之后变得更亮了一些。   安卿鱼坐在床边,低着头看林七夜忙前忙后地给他擦脚,看他端水倒水、拧毛巾、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弄了半天。   林七夜脸上还带着刚才赶路留下的薄汗,额头上一片亮晶晶的,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有马虎,连脚趾缝里的泥都仔细地清了干净。   安卿鱼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又是第二声。   林七夜听到他的笑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安卿鱼收了笑,脸上的表情还是弯弯的,他说道:"七夜,其实咬我的那条蛇,没毒。"   林七夜动作一停,一脸惊讶地看着他:"那你刚才……"   他想起刚才安卿鱼在岩壁下面坐倒在地上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眉心蹙着,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可是刚才你的脸色明明很差,那伤口一圈也发黑发紫了,我还以为……"   安卿鱼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点解释的意味:"那条蛇叫'见青',苗寨里的人从小就见惯了。”   “住在这里的小孩,几乎每个人都挨过这种蛇咬,咬过之后身体里就有了抗体。这种蛇毒对我们来说根本就不起作用,就跟被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   林七夜低头看了看安卿鱼脚踝上那两个牙印,又看了看四周的皮肤:"可是刚才那一圈真的又黑又紫,我看着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安卿鱼掀开敷在伤口上的碎草叶,露出下面那两点牙印。   现在看上去,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回了正常的颜色,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和旁边的皮肤一个样,那两块青紫色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干净了。   "那个是刚被咬的时候皮肤的正常反应,等抗体反应过来就好了。"安卿鱼又指了指林七夜揉碎敷上去的那些草叶,"我让你采的也不是什么解毒的草药,就是普通的止血草。牙口子里那点血止住了就没事了。"   林七夜愣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他回想起自己蹲在岩壁下面,用力一口一口吸蛇毒的样子,回想自己吐出来的暗红色血沫,回想起安卿鱼在他耳边说的那句"你吸的那几口有可能会中毒",原来那些全是安卿鱼在逗他玩。   怪不得他说完那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但他转念又一想,好像也不完全算是骗他。   毕竟他自己不是苗寨人,身体里没有抗体,要是真的把刚才带着蛇毒的血不小心吞了进去,未必就没事。   安卿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说:"你忘了?你手上那个伤口才刚好,就是被'见青'咬的。你已经挨过一口了,身体里也有抗体了。"   林七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腕上结了痂的地方,那个蛇咬的伤口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原来那天晚上咬他的就是同一种蛇。   他又抬起头来看安卿鱼,对方脸上还是那副带着笑的表情,但林七夜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当时看你那样,真的挺担心的。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你很担心我的安危?"安卿鱼问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眼睛看着林七夜,目光不像刚才那么散漫了。   "当然。"林七夜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安卿鱼听了他的回答,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目光直直地盯着林七夜的双眼,那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深,有点沉,像是带着什么东西在里面打着转。   他开口问:"如果我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呢?如果你看到的我不是真的我呢?你还会担心我吗?"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脸上也没有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林七夜。   林七夜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微微有些发毛,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安卿鱼这个样子不像平时那个人。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开口说:"当然会。你不管怎么样都是你,这一点本质上是不会变的。"   安卿鱼听到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那点沉在眼底的东西散开了,又重新弯起了眉眼。   他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说:"好。" 第21章:你怕不怕我给你种蛊?   苗寨在山的半腰上,吊脚楼一座挨着一座,黑瓦灰墙,底下用木头柱子撑着,离地有一人多高。   寨子里的石板路窄窄的,两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尤其是下了雨之后,更得小心着走。   吊脚楼屋檐下还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红红黄黄的,风一吹就轻轻地晃,颜色在灰扑扑的木墙上显得格外鲜亮。   村口有几株特别高大的竹子,竹叶的枝丫铺开来,能盖住半个晒谷场。   竹子底下放着几张竹椅,平时寨里的老人爱坐在那儿聊天,但这几天总是会在下午连着下雨,所以竹椅上全是水珠,湿漉漉的,也没人坐。   安卿鱼的吊脚楼在寨子的最外面,比别的房子高一些,廊柱上缠着褪了色的蓝布条,风吹日晒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楼下的木梯人踩上的时候会响,嘎吱嘎吱的,每一步都有声音,像是给屋里的人报信似的。   雨从中午安卿鱼和林七夜回来后不久开始下,到下午也没停。   不大,就是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的黑瓦上,声音碎碎的,像有人在不远处筛豆子。   安卿鱼在卧室里坐不住,林七夜扶着他下了楼,在大堂里。   后面,他自己又扶着桌沿站起来,右脚一落地就皱了皱眉,但没吭声。林七夜刚好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正往门口挪,就走过去搀了一把。   “去哪儿?”   “门口坐坐。”   林七夜没多说,托着他的胳膊慢慢走。安卿鱼的右腿不敢使劲,几乎是单脚跳着往前移,银铃铛在脚踝上叮叮响。   到了门边,林七夜把一张竹椅子搬过来,放在门槛内侧,扶着安卿鱼坐下。   安卿鱼坐稳了,把右腿伸直,脚后跟搁在门槛上,脚尖朝外。   雨就从屋檐外面落下来。   吊脚楼的门口有一小片空地,平时晒东西用的,现在全湿了。雨水从瓦缝里汇成线,一滴接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再往外是几棵芭蕉,叶子被雨打得一抖一抖的,绿得发亮。芭蕉后面是竹林,密密麻麻的竹竿在雨里站着,叶子被水压得垂下来,雨滴顺着叶尖往下滑,隔一会儿掉一滴,啪嗒,啪嗒。   再远就看不清了,雾把山遮了大半,灰蒙蒙的一片。   安卿鱼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他的白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散的贴在脸颊边,被风偶尔吹动一下。   紫色的苗服穿在身上,袖口宽宽的,手搁在膝头时露出一截白的手腕。脚踝上的布条被雨气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红绳和银铃安安静静的,没响。   林七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也不说话。他看着安卿鱼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转去看雨。   雨声很均匀,沙沙的,唰唰的,听着听着耳朵就习惯了,变成了一种背景,像呼吸一样平常。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味。   门口的芭蕉叶子晃了晃,抖落一串水珠。远处有人关门的响声,砰的一下,隔了好几栋房子传过来,闷闷的。   安卿鱼看雨看得很专心。他盯着屋檐下那根水线,看它从瓦沿落到石板上的过程,一滴接一滴,不急不慢。   有时候风把雨吹斜了,水线就歪一下,然后又正回来。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皮半垂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灰白的天空。   林七夜换了个姿势,从靠门框变成蹲在门槛边。他离安卿鱼近了点,能闻到对方身上被雨水润过的药草味,淡淡的,比平时淡一些,像被冲散了。   安卿鱼的右腿伸在他旁边,脚踝上的红绳湿了一截,颜色变得暗红。   “看了一下午了。”林七夜说。   安卿鱼没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不腻?”   “不腻。”   林七夜就不问了。他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起看雨。   雨从天上落进寨子,落在吊脚楼的瓦上,落在石板路缝里的青苔上,落进竹林里被叶子接住又滑下去,滴滴答答的,哪儿都是这个声音。   门口那只铜铃被风刮了一下,响了一声,停了。   安卿鱼轻轻呼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   林七夜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很轻地笑了一笑。   傍晚了,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但不让人闷。   远处竹林里有一只鸟叫了几声,声音脆脆的,像是在喊谁,没人应,又叫了几声,然后就没声了,只剩下雨。   林七夜蹲在门槛边,腿麻了也没动。   最后,入夜了,天完全黑了下来。   月亮被乌云层挡着,只透出一点蒙蒙的亮光,但雨终于停了。   林七夜扶着安卿鱼回来,安卿鱼的右腿不太能使劲,蛇咬的伤口虽然止血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疼。   他一只手搭在林七夜肩上,每走一步就停一下,右脚轻轻点一下地就赶紧抬起来。   脚腕上的银铃铛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地板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嘎吱嘎吱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进了屋,林七夜把安卿鱼扶到竹椅上坐下,让他靠着椅背,自己转身去了灶房烧水。   灶膛里的柴火是他白天劈好的,堆在灶台旁边,整整齐齐的一摞。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干柴,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舔着柴火的表面,慢慢地旺起来,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   锅里的水从凉变热,从热变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飘。林七夜蹲在灶前看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一明一暗的。   水烧好之后,他提了木桶把热水兑到洗澡间的木桶里,又加了些凉水调了调温度,用手试了试觉得差不多了,才回头去叫安卿鱼。   安卿鱼从竹椅上站起来,右腿一落地就皱了皱眉,手撑着椅背缓了一下。   林七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他说:"上来,我背你。"   安卿鱼看了看他的后背,没有推让,伏了上去,他的两条手臂松松地环过林七夜的脖子,白头发扫过林七夜的脖颈和耳侧,痒痒的。   那股熟悉的药香味贴得很近,混着一点灶房里的烟火气,林七夜每走一步都能闻到。他托着安卿鱼的膝弯往洗澡间走去,经过走廊的时候地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安卿鱼脚踝上的铃铛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响。   洗澡间不大,木板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角落里的木桶已经装好了热水,蒸汽在屋里弥漫着,潮乎乎的。   林七夜把安卿鱼放在木凳上坐下来,又用手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也不凉,然后直起身说:"你自己洗,我在外面等。有事叫我。"   他退出去带上了门,靠在走廊的木柱上等着。   水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板壁听不真切。偶尔铃铛响一下,可能是安卿鱼抬手的时候碰到脚踝了,叮的一声,又被水声盖过去。   林七夜站着没动,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头倒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杂念。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里面传来安卿鱼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七夜。"   林七夜推门进去。洗澡间里的热气还没散,整个屋子都是潮的,空气里安卿鱼身上的药草味比平时更浓,混着水汽,吸进去凉丝丝的。   安卿鱼还坐在木凳上,湿透的白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尾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丝滑下来,落在肩头和衣服上。   那件新换的紫色的苗服湿了大半,布料贴在身上,肩膀的线条和锁骨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颜色被水浸得深了一个色号。他的右脚微微翘着,脚踝上缠的布条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纱布边缘也有些散开了。   林七夜走过去,弯腰把安卿鱼从凳子上抱了起来。   安卿鱼的手臂环过他的脖子,湿头发蹭着他的脸和脖颈,凉凉的。   林七夜能感觉到安卿鱼的胸口贴着自己的前胸,隔着湿透的布料,对方的体温传过来,带着热水泡过之后的温热。他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咚咚咚的,他怕安卿鱼听见,就加快了步子往二楼卧室走去。   卧室不大,一张竹床靠在窗边,床上的草席铺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掖得平整。   林七夜把安卿鱼放到床上让他坐好,安卿鱼的白发还在滴水,水珠落在草席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接着,林七夜转身去柜子里翻了一套干衣服出来,放在安卿鱼手边说:"换上吧,湿衣服穿着容易着凉。"   安卿鱼接过衣服,林七夜没有出去,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他听到身后传来脱衣服的窸窣声和穿衣服的动静,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里没动,觉得耳朵有点发热,但又不好伸手去捂,就那么站着,盯着面前板壁上的木纹看。过了几分钟,安卿鱼说:"好了。"   林七夜转回身,安卿鱼已经换上了干衣服,是一件浅紫色的布衣,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   安卿鱼的头发还是湿的,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林七夜又去灶房拿来一块干布巾,回到床边坐下,拢起安卿鱼的长发,用布巾包住发尾,一点一点地擦。   安卿鱼的头发又细又软,白色的,擦干一些之后就蓬松起来,像蚕丝一样滑,从林七夜的指缝里漏下去。   林七夜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碰到安卿鱼的耳根和后颈,皮肤是温的,带着洗完澡之后的热气,触感细腻又干净。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声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蜡烛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影子在板壁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屋里很静,只有布巾擦头发的声音,沙沙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听久了也不觉得吵。   林七夜觉得这间屋子暖融融的,蜡烛的光把安卿鱼的侧脸照得柔和温润,白发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色,泪痣安安静静地点在右眼角下面,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林七夜擦到发尾的时候,安卿鱼忽然抬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银铃铛碰在一起,响了几声,叮叮的,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林七夜的手停住了。   "七夜,"安卿鱼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怕不怕我给你种蛊?"   林七夜闻言愣了一下。   他以前看过一些书,里面写苗疆人会下蛊,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或者小说里编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当真过。   可安卿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平平淡淡的,却让林七夜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阿卿,"他问,"你会蛊?"   安卿鱼点了点头,白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在寨子里,只有大祭司会蛊。别人都不会。这是传下来的,每一任大祭司都要学。以前是用来驱邪治病的,后来慢慢也用来做些别的事。"   林七夜沉默了片刻,手里的布巾还攥着,没继续擦,也没放下来:"那你打算给我种什么蛊?"   安卿鱼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他。火光照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亮亮的。那颗泪痣在火光里也像一小粒琥珀,安安静静地停在眼角下面。   他嘴角微微弯着,声音又轻又缓:"种那种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蛊。你怕不怕?"   林七夜看着安卿鱼的脸。那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人,火光给他整个人笼了一层暖色,但他眼睛里那点笑意没有漫到眼底去,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光,底下是什么看不清楚。   林七夜忽然觉得安卿鱼好像是认真的,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玩笑话。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但没有说出来。   安卿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忽然笑出了声,声音清亮的,带着一点促狭的味道:"七夜,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林七夜那口气松了下来,跟着笑了笑,说:"没有,我就说你怎么会。"   安卿鱼转回身去,背对着林七夜。   林七夜拿起布巾继续给他擦发尾,动作跟之前一样轻,手指穿进白色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把水汽吸掉。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安卿鱼脸上那点笑容已经没了,对方的眼睛盯着墙壁上的烛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的,比屋外的雨还要安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沙沙的,打在竹叶上,打在瓦片上,打在窗沿上,一声叠着一声,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林七夜把安卿鱼的头发擦到半干,布巾已经湿了,他站起来把布巾搭在椅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安卿鱼。   安卿鱼坐在床上,侧着身,紫色布衣的领口有些歪,露出半截肩膀。他的头发蓬松地披散着,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看不清楚目光落在哪里。   林七夜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他走过去把窗关紧了一些,把风挡住了。蜡烛的火苗稳了一些,不再歪歪斜斜地晃了。   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林七夜在床沿边上坐下,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雨声把沉默填得满满的,倒也不觉得尴尬。   可这个时候,蜡烛突然又晃了一下,将灭不灭的。 第22章:让你担心了   在东方少倾和白小念带着林七夜离开之后,阿婆每晚都会走进那个房间。   房间不大,木板墙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窗子紧闭着,透不进一丝风。   她蹲下身来,从怀里摸出火柴,一根一根地点燃地上的白蜡烛。   蜡烛有八根,围成一个圆圈,圈中心放着一根红绳,叠得整整齐齐的,跟她之前戴在林七夜右手上的那根一模一样,红得发暗,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沉沉的哑光。   点完最后一根蜡烛,阿婆站起来,从腰间摸出那把银铃铛。   铃铛不大,但是表面刻满了细密的花纹,被她的手握了太多年,银面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接着,她闭上眼,开始摇铃。   叮——   叮——   叮——   一声接着一声,节奏不快不慢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没有停歇。   她嘴里同时念起来,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全是苗语,像是一段古老的调子,又像只是念叨着什么话。   那些音节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连成了什么句子,但她的嘴唇一直没有合上过。   烛火微微跳动着,她的影子在板壁上轻轻地晃。   有时候风吹从门缝里钻进来,火苗猛地歪一下又弹回来,地板上的红绳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   阿婆就在这个圈旁边一直站着,铃铛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才慢慢停下来。   她的声音也随着铃铛的停止渐渐低下去,最后一个音节拖了很长,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接着,她把铃铛重新收好,蹲下身去把蜡烛一根一根吹灭,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了。   她捡起圈中间那根红绳捏在手心里,用拇指摩挲了两下,然后收起来,最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的夜,每天似乎都黑得厉害,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一丝灰蒙蒙的光落在地上。   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出来之后,阿婆就会提着一盏红灯笼,沿着竹林里的小路慢慢地走,灯笼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她的步子不急不慢的,像往常一样绕过那几棵老竹子,走到一块 没怎么长竹子的空地,然后停下来。   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这块空地上居然全都是墓碑,其中,有一块墓碑格外的明显,上面刻着“安卿鱼之墓”几个大字。   阿婆每次都会在这个墓碑面前驻足一段时间,然后又开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灯笼里的火苗在风里跳着,明明灭灭的,直到她的身影被竹林吞没,灯光也就看不见了。   每天晚上,不管刮风下雨,她都会走一遍。   在医院里,今天已经是林七夜昏迷的第九天。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轮流守在他床边,除了刚开始的第一天身心太疲惫之外,他们两个几乎白天黑夜都不敢离人。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偶尔发出一两声嘀嘀的响动。林七夜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呼吸平稳却浅,整个人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就是不醒。   各项检查都做了好几遍了,抽血、CT、脑电图、心电图,能查的全查了,所有结果都显示正常。   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一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可能是贫血引起的体力不支导致的昏迷",但贫血也不至于昏迷这么多天,就连医生自己说话的时候也带着点不确定。   白小念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林七夜的检查报告单,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东方少倾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脑袋踢着地上的一块纸团,踢过来又踢过去。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小念,你说……那个阿婆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白小念猛地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呸,别乱说。不要跟我整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东方少倾被她这一瞪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没闭上:"可是……今天都第九天了。七夜还是那个样子,什么检查都做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你说这怎么解释?"   白小念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错,她自己也心虚了。   之前她骂阿婆是搞封建迷信,点蜡烛贴黄纸是装神弄鬼,可是现在事情摆在面前,医生查不出毛病,人就是不醒,一天两天还好,到了第九天,她再怎么不信也开始动摇了。   她想起那天从阿婆的吊脚楼出来的时候,阿婆拦在门口说的那句话——"十天后如果他还是没有醒,就把他送回来,晚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当时她只觉得那老太太在吓唬人,可现在已经第九天了,她越想心里越毛。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把手里的检查报告叠了又叠,塞进口袋里。   东方少倾看出她没底气了,也没再追问,两个人就那么靠在走廊的墙边安静地站着。   病房里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药水,嘀嗒,嘀嗒,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而在山里的苗寨那边,安卿鱼的脚伤虽然被"见青"咬过,但既然没有毒性,过了两天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他这两天脚踝上的布条拆了,走路不瘸了,只是偶尔踩到不平的地面还会轻轻皱一下眉。   林七夜这两天忙前忙后地照顾他,端水送饭换药,什么都抢着干,安卿鱼坐在床上看着他忙活的身影,有时候会低低地笑一声。   林七夜听到了就转过头来,冲他傻傻地笑一下,说"阿卿,我刚煮了粥你喝一点",或者"药我给你放桌上了"。   安卿鱼就点头说好,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轻轻的尾音。   今天是个阴雨天,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   两个人坐在木桌边上喝粥,粥是林七夜早起熬的,米烂烂的,里面搁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盐巴,热乎乎地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安卿鱼低着头喝粥,白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喝一口吹一口气,动作很慢。林七夜坐在对面看着他,觉得这样的早晨也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想。   吃完粥之后林七夜收拾了碗筷,安卿鱼告诉他草药已经用完了,今天得重新去采一些回来。   林七夜说好,他背上那个竹编的药篓子,又戴上了安卿鱼递过来的斗笠,宽宽的檐遮了半边脸。   安卿鱼站在门口送他,靠在门框上,白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飘在脸侧,他对林七夜说:"路上小心,别走太远,下雨天路滑。"   林七夜回头朝他笑了一下:"知道了,很快就回来。"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竹林里的雨比寨子里密一些,雨水从竹叶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林七夜的斗笠上啪啪地响。   他走在山路上,空气里湿漉漉的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鸟叫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虫鸣也一阵一阵的,听着倒也心旷神怡。   林七夜顺着上次安卿鱼带他走的那条路往里走,两边还是那些竹子,溪水在旁边淙淙地流着,一切都跟之前差不多。   可是走着走着,林七夜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两边的天色开始变暗,不是阴雨天那种灰蒙蒙的暗,是一点一点地往黑里沉,像是谁在慢慢地拧小一盏灯。   林七夜抬头看了看天,竹叶太密了,根本看不到天空的情况,但他感觉光线比刚才暗了很多,暗得不正常。   他一开始以为是要下大雨了,山里天气变得快,乌云一上来就暗,他没有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一阵之后,光线越来越差,几乎到了看不太清路面的程度。脚底下的小石头和树根都模糊了,只能靠着感觉摸索着走。   林七夜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这才慌了神。   这哪里是天黑要下雨,分明就是入夜了,四周黑沉沉的,只有一丝极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竹竿和树丛的轮廓,再多一点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早上出来的,就算天气再差,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黑透了。   林七夜感到一阵慌张从心底涌上来,他加快了步子想往回走,但两边的竹子看起来都一样,岔路也分不清是哪一条了。   他心跳得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急,脚底踩在湿泥和碎石子上滑了好几下,他扶着旁边的竹竿稳住身子又继续走。   可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他不敢回头,只顾着闷头往前走。   安卿鱼这时候正靠在吊脚楼二楼的窗户边上,双手撑着窗框,脸色白得不正常,唇色也没了,整个人像一张褪了色的纸。   他紧紧地盯着林七夜离开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暗沉沉的光,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跟什么东西较着劲。   林七夜在竹林里跑着跑着,忽然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   叮——   叮——   那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耳朵里响起来的。   紧接着是一阵模糊的低语,像是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嗡嗡的,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个音节都像直接钻进了他脑袋里。   林七夜被吓得浑身一颤,他拔腿就跑,竹篓在背上颠来颠去地撞着。   铃铛声如影随形,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跑,那个声音都紧紧贴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个人就举着铃铛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   低语声也越来越清晰,他终于听清了那几个反复重复的字眼——   "醒来……醒来……快醒来……"   "滚开——"林七夜一边狂奔一边喊,声音在竹林里撞来撞去又弹回来,像是好几重回声叠在了一起。   他的头开始剧烈地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全是晃动的光圈和影子。他跑着跑着一脚踩空,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和手掌都磕在了硬地上。   他撑着身子想爬起来,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脚踝被什么绊了一下,正往外渗着血。   他转过头去看绊倒他的东西……居然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灰扑扑的,长满了青苔,立在路边草丛里。   林七夜喘着粗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那块墓碑,手指颤颤巍巍地往前伸,想要看清上面刻着的字。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他右手腕上那条五彩的手绳忽然断了。   五色的丝线一根一根地崩开,松散地垂落下来,红色的琉璃珠子从线上脱落滚到了泥地里,弹了两下就停住了。   那些丝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切断了一样,断口整整齐齐的。   铃铛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其急促,叮叮叮叮地连成了一片,震得人头皮发麻。   低语声也在同一瞬间达到了最大的音量!   "醒来——"   林七夜突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然后林七夜就看到了安卿鱼。   安卿鱼就坐在木床旁边的椅子上,脸色很差,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白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沉沉地看着他,眼眶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苗服,外面罩了一条薄毯子,白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但还有几缕散着。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林七夜能看出他很虚弱,好像只是坐着就已经费了很大的力气。   林七夜捂住了自己的头,脑子里嗡嗡地响着,刚才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乱转,竹林的黑暗、铃铛的声音、低语的声音、摔倒的瞬间、断裂的手绳……   他用力甩了一下头,又看了看安卿鱼。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着,窗玻璃上淌着一道一道的水痕,路灯的光透进来湿漉漉的。   林七夜哑着嗓子问:"我……这是怎么了?"   安卿鱼微微坐直了一些,声音有些发虚,但还是尽量稳着:"傍晚的时候我发现你没回来,担心你出事,就出去找了……结果在竹林里看到你晕倒在地上,我把你扶回来的。"   他说完咳嗽了两声,声音听起来很轻,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林七夜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他是冒雨出去找自己才弄成这样的。他往外看了一眼,窗外还下着雨,安卿鱼的衣服袖口还有没干透的水印。   林七夜心里有很多想问的。   他想问自己为什么会晕在竹林里,想问那个铃声是什么,想问那个低语声是怎么回事,想问手绳为什么会断……   但看到安卿鱼虚弱地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他最后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只说了这么一句:   "对不起,阿卿,让你担心了。"   ——   老婆们,求书评,~(^з^)-♡ 第23章:你会离开我吗?   雨应该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天黑的时候也没停。   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了线,噼噼啪啪地打在台阶上,院子里的竹叶被雨水压弯了腰,又弹起来,再被下一滴雨水压下去。   屋子里点了蜡烛,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去,照见雨丝斜斜地飘。   林七夜坐在床沿上,他说完话之后,安卿鱼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林七夜本来准备翻身下床,现在却不动了,因为他觉得安卿鱼的样子不太对。   对方平时话不多,但眼神总是清亮的,琥珀色的瞳仁干干净净,像秋天的蜜糖。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晶晶的,快要溢出来。那层水光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映得整个眼珠都湿漉漉的。   眼尾红红的,像是被揉过,又像是被风吹了太久,那粒小小的泪痣缀在眼角下方,衬着那片红色,显得格外分明。   安卿鱼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一点,又合上了。   没出声。   但是他的脸色白得厉害,不是那种干净的白,是那种透着青的白,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戳就会破。   嘴唇也没多少血色,干干的,有一点起皮。   林七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伸过手去碰安卿鱼的手指,指尖刚触到就缩了一下,太凉了,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他又握上去,把那几根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想着焐一焐。   "阿卿,"林七夜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小心,"你怎么了?"   安卿鱼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看林七夜握着他的手,睫毛上好像也沾了一点水汽,湿湿的,黏在一处。   他的呼吸也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得也很慢,慢得像是憋着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安卿鱼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栽进了林七夜怀里。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林七夜没来得及接住他,只能顺势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床头。   安卿鱼的重量压过来,不重,轻飘飘的,像一团被雨打湿的棉絮。   他的白头发散了一背,那些银白的发丝有些乱了,几缕贴在脸侧,几缕垂下来,发尾扫过林七夜的手背,凉凉的,滑滑的。   安卿鱼的额头抵着林七夜的肩膀,先是没动。然后林七夜感觉到自己肩膀那块布料一点点变湿了,温热的,透过衣料渗进来。   紧接着,安卿鱼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闷在胸腔里转了个圈才出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起初还忍着,抖得很有节奏,后来就乱了,整个上半身都在颤动。   林七夜僵在那里,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认识安卿鱼这么久,没见过他这样。   安卿鱼从来都是沉稳的,就算有什么事,也只是安静地站着,垂着眼,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没见过安卿鱼哭,这是第一次。   "七夜……"安卿鱼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不知道……"   他顿住了,抽了一下气,像是要把那口气咽回去,没咽成,反而让下一句话更碎了:"我见你这么久没回来,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手指攥着林七夜胸口的衣服,攥得紧紧的,五根指头都蜷起来,把布料揪成一团。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突出,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也看得清楚。   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枚银铃铛跟着他的动作轻轻响,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颤颤的,像在发抖。   那铃声细碎,在雨声里几乎要被盖过去,但林七夜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声都像小石子丢进水里,在他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林七夜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揉了一把,又软又酸,酸得他眼角都跟着发胀。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掌心贴住安卿鱼的肩膀,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在自己手底下一抽一抽地动。   隔着衣料,那骨头的形状清晰可辨,薄薄的,微微突起,每一次抽动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怎么会,"林七夜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怀里这个人震碎似的,"阿卿,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安卿鱼闻言慢慢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那两颗眼珠子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得一点一点扯开。   额头离开林七夜肩膀的时候,留下一小片湿痕,在灯下颜色深了一截。   他的脸上全是泪。眼泪挂在下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圆滚滚的一颗挂在睫毛尖,晃了晃,终于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琥珀色的眼睛被泪洗过,亮得惊人,瞳孔里的光泽像雨后的琥珀珠子,透明里面裹着一层暖色。那眼尾更红了,红得厉害,泪痣浸在湿润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他盯着林七夜看。那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像是要把林七夜的每个表情都看清楚,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有些不稳,声音哑哑的,带着刚才哭过的沙:"所以,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林七夜点了点头。他的嘴唇也跟着张开,那个"当"字已经到了舌尖,马上就要出口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安卿鱼的手却忽然抬了起来。   两只手,一左一右,捧住了林七夜的脸。他的手掌也是凉的,指腹带着一点潮润,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   药香味从他袖口散出来,很近,很浓。   那种味道林七夜熟悉,是他平日里捣药熬药时身上沾的,几种他说不上名字的草药味,揉在一起,沉沉的,又带着一点清苦。   但是这个味道并不难闻,相反,林七夜就是很好闻,很让人安心。   林七夜还没来得及反应,安卿鱼就凑了上来。   他的嘴唇贴住了林七夜的嘴唇。   林七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安卿鱼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还在微微颤。   太近了,近到林七夜看不清别的,只能看见安卿鱼眼尾那片红,和泪痣上沾着的一点水光。   安卿鱼的嘴唇是凉的,有点干,唇纹很明显,贴上来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很细,像是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传到林七夜嘴唇上,又传到他的心里。   安卿鱼吻得很乱,没有章法,像是不太会,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是把嘴唇贴上去,碰一下,退开一点点,又碰一下。   每次碰上就停一停,然后分开,再碰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中间隔的时间很短,短到林七夜还没缓过神来,下一次触碰就到了。   林七夜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安卿鱼的眼角滑下来,沾到自己的脸上,凉丝丝的。   是眼泪。   那泪水顺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皮肤往下淌,流过林七夜的颧骨,滴到他的下巴上,又落下去。   一滴,两滴……   安卿鱼的睫毛还在颤,每一次颤动都带下几颗细小的泪珠,洇在两个人贴合的嘴唇之间,咸咸的,涩涩的。   林七夜的心跳砰砰砰地撞在胸腔里,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松开,又攥住,每一下都又重又快。   他又闻到安卿鱼身上那股药香味,淡淡的,像某种晒干的花草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的脑袋发懵。   那种味道平时他也闻得到,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浓得让他什么别的都分辨不出来了。   但是,除此之外,他也什么都想不了了。   为什么安卿鱼会这么做?   为什么安卿鱼的手在抖?   为什么安卿鱼在哭着吻自己?   为什么他自己鱼沿.的心跳声这么大?   这些念头全都挤在一起,乱成一团,他抓不住任何一根线头。   他的脑子其实是空的,又像是满的,空的什么也想不了,满的全是安卿鱼嘴唇的触感和温度。   很快地,短暂地分开后,安卿鱼又贴上来了。   这一次嘴唇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但还是抖。   他的嘴唇贴着林七夜的嘴唇,停在那里,带着细碎的颤动,像一只在风里发抖的鸟。   他的呼吸也全喷在林七夜的唇上,温热的,一短一长,还不稳。   林七夜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上又软又凉的触感一直传来,像蚂蚁在爬,痒痒的,麻麻的。   那种感觉顺着嘴唇往四处蔓延,到脸颊,到耳根,到脖颈,到胸口,所有被触及的地方都跟着发麻。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塞满了整个耳朵。   然后林七夜也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扣住安卿鱼的后脑。手指插进那些滑凉的白发里,银丝从他指缝间漏出来,细腻的,凉丝丝的。   他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劲儿,又急又重。   他回吻过去,比安卿鱼更急,更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吻,只知道嘴唇贴上去,重重地碾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嘴唇压着安卿鱼的嘴唇,压得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听到自己嘴唇和安卿鱼嘴唇分开又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楚。   叭的一声,轻轻的,湿湿的,然后又是一声。   窗外雨声沙沙地响,淋在瓦上,淋在竹叶上,淋在窗台上,那些声音都成了背景,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耳边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嘴唇分开又碰上时细碎的水声。   安卿鱼被他吻得往后仰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后撤,脖子拉出一道弧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小猫在叫。   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鼻音,又软又糯,从两个人嘴唇的缝隙间漏出来。   林七夜没停。他追过去又亲了一下,嘴唇都麻了,还是不想停。   他的嘴唇碾过安卿鱼的下唇,又碰上唇珠,又滑到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亲了什么,只知道要贴上去,对方是安卿鱼,他碾一下,再贴上去。   安卿鱼的手还捧着他的脸,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掌软软地贴着他的脸颊,指尖偶尔抽动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他们的嘴唇都红红的,有点肿。   林七夜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气息又急又粗。他的额头抵着安卿鱼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他呼出来的气也全喷在安卿鱼的嘴唇上,吸进去的又全是安卿鱼身上的药草味。那种味道现在混着一点咸,一点湿,更浓了。   林七夜把安卿鱼搂进怀里。手臂收紧了,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后腰上。   安卿鱼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但比刚才好多了。   下巴搁在对方的头顶,林七夜感觉到那些白发蹭着自己的下颌,软软的,凉凉的。   安卿鱼缩在他胸口,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他两只手还攥着林七夜的衣服,攥得没那么紧了,手指松松地蜷着,揪着一小片布料。   他的脸埋在林七夜的胸口,额头抵着锁骨下方那个位置,呼吸喷出来,透过衣料,一下一下的,渐渐平稳了一些。   "七夜……"安卿鱼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还带着哭过的哑。   他像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又在求证,又在害怕。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林七夜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凉凉的,那上面还带着一点湿润,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的嘴唇贴了一会儿才移开,然后下巴重新搁回安卿鱼的头顶。   "不会。"林七夜说。   他的声音也不稳,喉咙有点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林七夜绝对不会丢下你。"   安卿鱼的手指又攥紧了一点。那几根指尖收拢,把林七夜的衣料重新揪起来。还在哆嗦,像冻着了似的,整个手背都在细细地颤。   但他没有再哭,只是把额头又往林七夜胸口压了压,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   "好,"安卿鱼的鼻音很重,带着鼻塞的闷:"那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说得轻,却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说完就安静了,呼吸慢慢平下来,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缓,从缓变匀。攥着衣服的手指也一点一点松开了,改成轻轻拽着衣服的下摆,指腹搭在衣缘上。   林七夜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他低头看安卿鱼的发顶,白色的一片,安安静静的,几缕发丝翘起来,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动。他看不见安卿鱼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渐渐软下来,不再绷着,不再抖了,温顺地靠在自己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窗外雨还在下。   沙沙的,淋在瓦上,顺着瓦槽流下来,在屋檐下敲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淋在竹叶上,竹叶被压得弯下去,水珠滑落了又弹起来。   空气里全是雨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夹着泥土的气息。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平下来。   林七夜一只手环着安卿鱼的腰,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腰线很细,软软的。   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他的头发。滑滑的,凉凉的,白发从指缝间漏过去又滑回来,触感细腻得像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想说什么,只是抱着,摸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和怀里的呼吸声。   安卿鱼终于不抖了。他靠在林七夜胸口,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倚过来了。   呼吸也平稳了,鼻音虽然还在,但那气息长而均匀,一下接着一下。   他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一小条。那颗泪痣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像一小粒墨点,衬着湿润的皮肤。   林七夜的手指从安卿鱼的头发上滑下来,轻轻擦掉他眼角那一点泪痕。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是凉的,但已经没那么冰了。   安卿鱼的鼻尖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又像是没有,只是把脸往林七夜怀里又埋了埋。   夜还长着。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沙沙声一阵接一阵,偶尔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一晃,又稳住了。   安卿鱼整个人窝在林七夜怀里,呼吸均匀,身体暖起来一点,药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意,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林七夜抱着他,后背靠着床头的柱子,腿伸平了,让安卿鱼窝得更舒服些。   他不知道安卿鱼睡没睡着,也没问。   他只是抱着,下巴搁在那片白色头发上,眼睛望着窗户的方向。   窗纸被雨水打湿了,洇出深一片浅一片的痕迹。雨珠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窗台上聚成一小汪,又溢出来,沿着墙根流下去。   他的心跳也逐渐就慢下来了,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平平静静的。他的嘴唇上还有点麻,有点肿,碰一下还有点疼。   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尝到一点甜味,还有一点药草的苦。那是安卿鱼的味道,从他嘴里带过来的,留在他嘴唇上。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安卿鱼的手指动了动,揪着衣摆的那几根指头蜷了蜷,又松开了。   他的呼吸还匀着,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额头从锁骨滑到胸口正中,鼻尖抵着林七夜的心口位置。那一小块衣料很快被他的呼吸呵热了,温温的。   林七夜低头看了看。   安卿鱼睡着的脸安安静静的,眼尾的红已经褪了一些,变成淡淡的粉色。睫毛湿过又干了,有点结在一起,像小扇子合着。嘴唇还肿着,红红的,比平时多了几分血色,微微张开一条缝,有细细的呼吸声从里面出来。   他抬起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安卿鱼的嘴角。指腹擦过去,软软的,温温的。安卿鱼的眉毛动了动,又没醒。   林七夜把颜与手收回去,重新环住安卿鱼的腰。他的目光落在安卿鱼手腕上那枚银铃铛上。   铃铛安安静静的,没有响,银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那根红绳系得很牢,打了两个结,长长的穗子垂下来,搭在安卿鱼的手背上。   雨声不停。   但是屋里的蜡烛快烧尽了,火苗矮下去,一跳一跳的。   林七夜没去添新的,就让那光慢慢地暗下来,从昏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一豆小小的火,最后只剩下一点红芯子,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安卿鱼的呼吸越来越稳。他的身体完全放松了,贴着林七夜,像一个没有骨头的娃娃。   药香味还在,淡淡的,混着雨水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绕来绕去。   林七夜也困了,眼皮沉沉的,但他还不想睡。   他靠在那里,感觉到怀里人的温度,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轻轻的,稳稳的。   雨夜很长,但此时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第24章:别离开我,我冷……   林七夜那天晚上是抱着安卿鱼躺下的。   安卿鱼缩在他怀里,白头发散了一枕头,呼吸轻轻浅浅的,药香味混在枕席的气味里,闻着就让人犯困。   林七夜的手搭在安卿鱼的腰上,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慢慢地平下来,然后他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沉了。   至于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睡着之前安卿鱼的手指还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松松的,像怕他跑掉。   雨夜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太清,只有雨打在瓦上的沙沙声,均匀得像催眠曲。   但他不知道的是,半夜的时候,窗外的雨突然变大了,风从山那边灌进来,把竹叶吹得哗哗响,像有东西在屋顶上跑。   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一瞬,接着是雷声,轰轰的,震得木楼板微微颤。   风更是把窗缝吹开了半指宽,雨丝从缝里飘进来,落在靠近窗沿的席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安卿鱼的眼睛就是这个时候睁开的。   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泛着一点幽光,像猫,又像别的东西。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照进屋里,打在安卿鱼的脸上,那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张脸在闪电的光里显得线条格外冷,像石像,又像什么刚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缩得极小,死死地盯着林七夜侧躺的脸。   林七夜还在睡。   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完全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枕在席面上,一只手还搭在安卿鱼的腰上,没有松开。   安卿鱼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停在林七夜的脸颊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去,指尖碰到林七夜的颧骨,凉凉的。   他轻轻地、慢慢地,把林七夜的脸扳过来,朝向自己。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惊醒林七夜。   闪电又亮了一下。   安卿鱼的脸在光里清清楚楚,眼眶底下有一点干掉的泪痕,泪痣还在那里,但整个人身上那股温柔劲儿全没了。   他的眼神直直的,看着林七夜的脸,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喜欢的人,更像是看一件自己的东西,一件如果不小心看紧了就会跑掉的东西。   像毒蛇,捕食之前那种一动不动的凝视,目光压下来,沉甸甸的,冷冰冰的。   然后,他偏过头。   嘴唇贴上去,在林七夜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干燥的,凉的,像一片落叶擦过嘴唇。   然后他又退开,嘴唇几乎贴着林七夜的嘴唇,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混在窗外的雨声里,像一道悄悄潜入的流水。   “你最好真的永远不会离开我,七夜。”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动。   他保持那个姿势看了林七夜很久,久到窗外的闪电又亮了好几次,雷声滚过来又滚过去,风声把雨吹得斜斜的,打在板壁上噼噼啪啪响。   安卿鱼就那样盯着林七夜的脸,像在等着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重新躺下去,把头埋进林七夜的颈窝里,睫毛闭上的瞬间,那副冷冷的面孔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安卿鱼。   他的手指重新攥住林七夜胸口的衣服,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   林七夜翻了个身,把安卿鱼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对方的发顶。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七夜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昨晚搂着安卿鱼的姿势。   手臂也环在对方的腰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里衣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面安卿鱼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卿鱼还睡着,侧着身子蜷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白发散开铺了半边枕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安卿鱼的脸安安静静地露在外面,睫毛闭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恢复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林七夜看着他的睡脸,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踏实,安稳,好像是之前几天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安和慌张全都被这个画面给压下去了。   他动了动胳膊,发现被压了一晚上有点发麻,但没有抽出来,就那么继续让安卿鱼枕着。   他注意到安卿鱼的脸侧有一缕白色的碎发从额角滑下来,搭在颧骨旁边,随着呼吸轻轻地动着。   那缕头发又细又软,弯弯曲曲的,在晨光里像是用银丝捻成的一样。   林七夜伸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捏住那缕碎发,小心地给它别到了安卿鱼的耳朵后面。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安卿鱼的耳廓,几乎没有用什么力。   但安卿鱼还是被这个细小的动静弄醒了。   安卿鱼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慢慢掀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是融化了一样,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瞳孔外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上去比平时更软一些,更没有防备。   安卿鱼眨了眨眼,看到林七夜正看着自己,就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早晨第一缕光线,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让人心里暖起来。   他开口说了一句:"早安,七夜。"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那种沙哑和绵软,听着比平时低一些,黏一些。   林七夜看着他这副样子,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昨天晚上两个人接吻的画面。   安卿鱼捧着他的脸凑过来的时候嘴唇是凉的,安卿鱼哭着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安卿鱼缩在他怀里问他"你不会离开我对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林七夜的耳朵一下子就烫了,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昨天事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顾上想,脑子里全是乱的,嘴唇碰上去的时候也完全是凭着本能。   可今天天亮了一回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赶紧把目光从安卿鱼脸上移开,假装在看床角的那根柱子。   安卿鱼倒是没什么异常,脸上还是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好像昨天的事对他来说跟喝了一杯水一样平常。   林七夜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早上好啊,阿卿。"   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别扭,就赶紧找了个话题,像是急于撇开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问完之后他又觉得这话问得也没什么水平,昨天晚上人就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睡了一夜,好不好他还能不知道?   但话已经问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安卿鱼点了点头,说:"挺好的。"   林七夜这才稍微放了点心。   不过,再怎么说,昨天晚上也是他主动搂着人家睡的,安卿鱼缩在他怀里的时候没有推开也没有躲。   但要是人家只是忍着没说难受呢?要是人家其实不舒服但不好意思讲呢?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安卿鱼要是真的不舒服肯定会说,他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林七夜先下了床,去灶房里生火烧水,淘了米下锅,又切了几片菜叶丢进去煮粥。   他会的也就这些简单的东西了,粥、煮面、炒个蛋,再复杂一点他就做不来了。   他虽然会做很多家常菜,但是基本都只是能吃而已,对他来说,能做出熟的东西已经算是不错了。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上桌,又拿了一碟咸菜摆好,叫安卿鱼来吃。   安卿鱼下楼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衣服,白色的里衣外面披了件紫灰色的薄褂,白发拿布条松松地系在脑后,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   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林七夜一眼,笑着说了句:"你今天煮的粥比昨天好喝了。"   林七夜知道他是哄自己开心的,他那粥的水平自己心里有数,米是米水是水的,谈不上什么好喝不好喝。   但听了这话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头喝自己的粥没有接话,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两个人吃过粥之后,林七夜把碗筷收拾了,洗干净码好,然后转身去墙角的挂钩上取下那个竹编的药篓子背到肩上。   他又从门边的木钉上拿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宽宽的帽檐压下去,遮住了半边脸。   今天难得是个晴天,不过苗寨的天说不准,指不定过一会儿就变了脸下起雨来,还是趁现在天好,早点出去把药采回来再说。   昨天他就是为了采药出去的,结果药没采到,人还在竹林里莫名其妙地晕倒了,最后还要安卿鱼这个脚上有伤的伤员出去找他。   一想到这个,林七夜就觉得非常过意不去,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草药带回来。   他正准备往外走,安卿鱼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七夜,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林七夜回过头来,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了抬斗笠的边缘,说:"出去采药啊。昨天都没给你采回来,今天天好,我赶紧出去一趟。"   安卿鱼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好看得要命。   林七夜听到他说:"不用了七夜,昨天去找你的时候我已经把药采回来了。"   林七夜愣了一下,动作也停住了。他转回身来看着安卿鱼,表情有点惊讶:"你昨天去找我的时候还采了药?"   安卿鱼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到桌上,转身走向墙角的柜子,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竹筛子。   筛子里铺着一层绿油油的草药,已经被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摊在竹筛上面晾着,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透,在屋里漏进来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林七夜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草药的叶子和茎他都认得,正是安卿鱼上次教他认过的那些,止血的、消炎的、敷伤口的,一样都没少。   "你脚上还有伤,"林七夜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愧疚和担心,"昨天还下着雨,你出去找我已经很不容易了,还顺带把药采了……"   安卿鱼把竹筛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温和的笑,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语气也平静:"虽然我被蛇咬了,但又不是丧失了行动能力。我从小就在苗寨长大,对这里的山势地形都很熟悉,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路滑我都知道。采这点药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林七夜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头又暖又涩。   他知道安卿鱼不是逞强的人,他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但一想到昨天雨那么大,安卿鱼一个人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脚在山路上找他,他还是觉得心里过不去。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背上的药篓子解下来放回了墙角,又把斗笠摘下来挂回门边的钉子上。   "辛苦你了,阿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安卿鱼听到他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透过窗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有一层温润的光浮在瞳仁的表面,他看着林七夜,没有接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了很多了。   今天直到傍晚才开始下雨。   安卿鱼在吊脚楼顶上晒了不少草药,竹筛子一排排地铺在瓦片上,绿油油的叶子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卷了边,散发着一股干燥的草木香气。   林七夜赶在雨落下来之前,踩着木梯爬上屋顶,把那些竹筛子一个一个端下来收进了屋里。   雨点子刚掉下来的时候他正好抱着最后一个筛子从梯子上下来,脚踩到一楼地板的那一瞬间,雨就劈里啪啦地打在了瓦片上,声音由疏变密,渐渐地连成一片。   他把草药放好,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和灰尘,转身走回客厅。   然后,他就看到了安卿鱼。   安卿鱼躺在客厅的那张藤椅上睡着了。   藤椅是老旧的,竹编的椅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安卿鱼蜷在上面,侧着身,膝盖微微曲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椅沿外面,指尖快要碰到地面。   他的白发散开了,从椅背上垂落下去,像是银色的水流一样挂在竹椅的边缘,随着呼吸极轻地晃着。   他的脸也偏向一侧,睫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呼吸很浅很均匀。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模糊的轮廓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好看,怎么看都好看,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那张脸摆在哪儿都让人觉得舒服。   林七夜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他站在藤椅旁边低头看了安卿鱼好一会儿,看着他闭着的眼、垂着的睫毛、微微翕动的鼻翼和那粒安安静静待在眼角下面的泪痣。   然后,他蹲下身,一只手从安卿鱼的膝弯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小心地把人从藤椅上抱了起来。   安卿鱼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林七夜手臂都没用多少力就把人整个端起来了。   安卿鱼被抱起来的时候还是醒了。他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掀开一条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刚醒时的迷茫和朦胧,像是没完全从梦里回过神来。   他先是没有焦点地看了看前方,然后目光移到近处,看到了林七夜的脸。   他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眼睛里的那点警惕就散了,又重新闭了回去,甚至还动了动身子,在林七夜的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脑袋往林七夜的肩窝里靠了靠,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就又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林七夜低头看着他那副安心闭眼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一些。   安卿鱼真的太轻了,轻得像是只剩了一副骨架和一层皮肉,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压手的感觉。   林七夜想起他每天吃的也不多,总是吃几口就说饱了,脸色也一直偏白,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光的瓷白。   他心想等安卿鱼醒了得让他多吃点东西才行,不然这身子看着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从沙沙变成了哗哗,打在瓦片和竹叶上响成一片。   但吊脚楼里却很安详,煤油灯还没点,屋里光线昏昏暗暗的,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   林七夜抱着安卿鱼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弯下腰把人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安卿鱼的头落到枕头上的时候,白发在枕面上散开了一片,像一朵白色的花,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   林七夜直起身来准备抽手离开,可他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安卿鱼的手忽然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攥住他手腕的时候力气不大,但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林七夜感觉到那手指是冷的,凉得有点冻人,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指尖的凉意贴着他的脉搏传过来。   安卿鱼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一点水光,像是怕什么似的,声音也又轻又软,带着快要睡过去的那种迷蒙和不清醒:"七夜……别离开我……我冷……" 第25章:动情   安卿鱼的手握着林七夜的手腕,凉凉的指尖贴着他的脉搏,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那种颤抖很细碎,如果不是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几乎感觉不到,可林七夜感觉到了,那点抖顺着指尖传到了他的手腕上,像是有人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   真的很冰。   安卿鱼的手冷得不正常,不像是刚刚睡醒的人该有的温度,倒像是在外面吹了很久的冷风又淋了雨才进屋的人。   林七夜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指节泛着一点青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但整只手都在轻轻地哆嗦。   他并没有走。   他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转过身面向安卿鱼,用另一只手包住了安卿鱼攥着他的那只手。   林七夜的掌心是热的,把安卿鱼冰凉的手指拢在里面,慢慢地捂着。   他把声音放得又低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阿卿,你别害怕。我不会离开的。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安卿鱼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转,眼眶边缘红红的,像昨天晚上那样,但比昨天晚上更克制一些,没有哭出来,只是眼眶里亮晶晶地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盯着林七夜看了几秒,然后撑着另一只手从床上坐了起来。   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从肩上滑落下来,散在背后和胸前。他坐起来之后就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环住了林七夜的腰,把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林七夜又闻到了安卿鱼身上的药草味,从领口和袖口散出来,淡淡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草木气,混着他身上那种常年待在屋里的、干净的、微微凉的气息。   他抬起一只手来,手掌贴着安卿鱼的后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隔着薄薄的里衣布料,他能感觉到安卿鱼后背的肩胛骨微微凸起,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也能感觉到他身体慢慢从刚才的僵硬中松下来,一点一点地软在自己怀里。   林七夜就这么抱着他,手在他背上一下接一下地拍着,不轻不重的,像哄小孩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安卿鱼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水光已经退了,眼眶还是有一点红,但整个人看着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林七夜,里面水汪汪的,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神情。   然后他又动了,和昨天晚上一样,撑起身子慢慢朝林七夜靠过来,脸越凑越近,嘴唇像是又要贴上来。   林七夜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闭眼,而是偏开了头,安卿鱼的嘴唇落了个空,只碰到了他的脸颊。   林七夜的手也抬了起来,轻轻地按在安卿鱼的肩膀上,推了推,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安卿鱼被他推开之后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七夜,"安卿鱼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发紧的涩,"你是讨厌我吗?"   林七夜看着他,没有犹豫,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手还按在安卿鱼的肩膀上,但隔着肩膀传过去的力度是温和的、安抚的,不是拒绝的那种硬邦邦的推拒。   他双手握住安卿鱼的肩膀,让两个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臂左右,他看着安卿鱼的眼睛,认真地说:"阿卿,我说的不会离开你,就是不会离开。你不用说那种话、做那种事来挽留我。"   安卿鱼听到这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林七夜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大概是昨天晚上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又或许大概是今天白天看着安卿鱼睡在藤椅上那张安静的脸的时候……   反正所有那些零碎的细节一点点拼在一起,让他想通了安卿鱼为什么会做那些事。   安卿鱼一个人在这栋吊脚楼里住了多少年,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没有朋友,没有玩伴,甚至连寨民都只是远远地敬着他。   他就像一座孤岛,周围全是空荡荡的水,没有一个人靠岸。   然后林七夜来了,住了这么多天,天天在他眼前晃,跟他说话,陪他吃饭,给他端药,背他上楼,让他靠在他怀里睡了一整夜。   对于安卿鱼来说,这个人可能就是唯一的光,唯一的温度,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的存在。   所以当林七夜在竹林里晕倒、安卿鱼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时候,安卿鱼慌了。   他怕那个人也像所有那些曾经靠近又离开的人一样不见了,怕自己又重新变成一个人,怕那种漫长而无边的孤独重新回来。   他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手捧住林七夜的脸用那种方式去留他,像是怕他下一秒就飞走一样。   林七夜不是傻子,他想明白了这些,心里就很难受。他坐在床上,双手握着安卿鱼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阿卿,你不用怕我会走。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反悔的。昨天晚上你没问过我就亲了我……我知道你当时心里急。但是以后你不用这样了,你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会一直陪着你。"   安卿鱼听到林七夜这番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松下来。   他看着林七夜,像是在心里急急地翻找着什么词,手指攥着林七夜的袖口,攥得紧紧的,生怕他挣开似的。   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点急切的发颤开始解释起来:"不是的……七夜……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七夜看着他,没说话。   安卿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攥着林七夜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我喜欢你。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做的。"   林七夜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替安卿鱼想好了所有的理由——孤独、害怕、没有安全感、怕被丢下……   那些解释他觉得自己都想得通,也觉得安卿鱼就是那样想的。   可是安卿鱼一句话就把他的解释全都推翻了,轻轻松松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荡开的波纹把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明白都搅乱了。   就好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自作多情。人家不是因为怕被丢下才亲他的,人家是因为喜欢他。   林七夜心里猛地炸开了花。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又响又急,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想起自己第一眼看到安卿鱼的时候就觉得这人好看得不像话,想起那些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时他控制不住加速的心跳,想起安卿鱼给他编手绳时指尖蹭过他脉搏的那种酥麻,想起背着安卿鱼时对方落在他颈侧的呼吸……   那些细节他自己都记着呢,每一个都清清楚楚的,只是他之前从来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以为那只是好感,是欣赏,是觉得这个人好所以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昨天晚上安卿鱼亲过来的时候,他回吻了,而且回得比安卿鱼还急还乱。   他搂着安卿鱼睡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手臂是麻的,但他愣是没抽出来。   他喜欢安卿鱼,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安卿鱼也会喜欢他,他总觉得这个人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不可能看得上自己一个外来的普通人。   所以刚才推开安卿鱼的时候,他心里也是难受的。   他不想推开他,但他又不想让安卿鱼觉得自己是出于同情或者愧疚才接受他的。   可安卿鱼现在却告诉他,不是因为那些才亲他的,只是因为喜欢。   "七夜,"安卿鱼见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去,声音也越来越轻,像是怕听到答案一样,"你呢?你喜欢我吗?"   林七夜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连窗外的雨声都听不真切了。   他张了好几次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话怎么也挤不出来。   安卿鱼低着脑袋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动静,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泄了气一样,目光慢慢地垂了下去,落寞地低下了头。   林七夜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和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侧脸的样子,心里猛地一紧。   他怕安卿鱼误会他的沉默,怕安卿鱼以为他不喜欢他,怕安卿鱼那个刚刚鼓起来的勇气被他的犹豫浇灭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嗓子有点干,但他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带一点不自然的发紧,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刚才……还能继续吗?"   安卿鱼猛地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了,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一圈。   林七夜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犹豫和难为情全没了,他往前凑了凑,低下头去,嘴唇贴上了安卿鱼的嘴唇。   这一次是他主动的,是他凑过去亲的。   或许是因为今天晚上两个人终于把心意说明白了,空气里那种微妙的、悬着的东西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又黏稠的情绪,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林七夜主动贴上去之后,安卿鱼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呼吸和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安卿鱼身上的药香味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格外浓郁,混着两个人呼出来的热气,让人头脑发昏。   林七夜的手环着安卿鱼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那些滑凉的白发之间,不轻不重地按着。   安卿鱼的嘴唇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些,也不抖了,贴上来的时候是稳的,带着一种认定了的、放心的意味。   两个人吻得有些急了,安卿鱼被林七夜压着往后仰,背快要贴到床板上的时候,安卿鱼的手抬起来摸到了林七夜的脸颊,指腹蹭着他的颧骨,凉凉的,痒痒的。   …………   可是就在这种动情到快要忘乎所以的时候,林七夜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嘴唇还贴着安卿鱼的,但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然后松开了安卿鱼,双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头。   "啊——"林七夜疼得叫出了声,那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出来的,他整个人蜷了起来,指尖掐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泛白,身子缩成一团靠在床头上。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睛也闭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安卿鱼立刻坐直了身子,伸手抓住林七夜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怎么了?七夜,你怎么了?"   "我的头……好疼……"林七夜咬着牙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字吐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喊着,嗡鸣着,像是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   "醒来——"   "醒来——"   那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透了什么屏障传过来的。   还有那个铃铛的声音,叮叮叮叮的,急促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拿铃铛对着他的耳朵猛摇。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翻搅着,疼得他眼前发花,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是踩在一滩松软的泥里往下陷,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怎么也使不上力。   安卿鱼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贴在脉搏上,但他抓不住那点感觉,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   不一会儿,林七夜就失去了力气,然后整个人倒在床上,陷入了昏迷。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端那个老苗寨的破旧吊脚楼里,阿婆像往常一样走在那间房间。   她蹲下身来,从怀里摸出八根白蜡烛,一根一根地在木地板上摆成一个圆圈,点燃了。   烛火跳动着,在昏暗的房间里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她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圆圈的中央,跟之前每天晚上做的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从腰间取下那把银铃铛握在手里,开始绕着烛光走。   她迈着缓慢的步子,嘴里念着低低的苗语咒文,手里的铃铛一下一下地摇着。   叮——   叮——   叮——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节奏不快不慢的,像是心脏的跳动。   但是今晚阿婆刚走了没多久,一阵阴风就毫无征兆地从窗户的缝隙里灌了进来。   那阵风冷得邪门,不像是山里的夜风该有的温度,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寒气。   风猛地扫过地板,八根蜡烛的火苗同时歪了下去,齐刷刷地灭了,冒出一缕一缕的白烟。   吊脚楼的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惨白的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地板照得泛着一层冷光。   但是阿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她依然在走着,铃铛依然在摇着,嘴里依然在念着咒文,好像那阵风、那灭掉的蜡烛、那些冒起来的白烟都影响不了她。   可房间里的温度在继续往下降,冷得像是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空气都快要结冰了。   阿婆呼出的气在月光下凝成了一团白雾,但她的嘴唇还在动着,咒文还在念着。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人。   在惨白的月光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就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无声无息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苗服,上面绣着暗色的花纹,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到腰际,月光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像是从墓地里刚爬出来的东西,但五官依然是好看的,眉眼鼻唇每一处都精致,右眼角下面那颗泪痣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安卿鱼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户,月光从他的身后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但那光里没有他的影子,他的脚下干干净净的,像是他站在那儿却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他盯着阿婆,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冷意和怨毒,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不死的东西,你在干什么?" 第26章:往事1(阿婆视角)   阿婆听到安卿鱼的声音,手里的铃铛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人影,手指攥着银铃铛的柄,指节微微收紧。   她知道安卿鱼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林七夜那边没有跟他进行到最后一步,她的阻拦还是起了作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用苗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却传得很清楚:"你这么做,会害死他的。"   安卿鱼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兀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开始还压着,后来慢慢大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和寒意,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害死他?"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品味了一下其中的意思,然后笑声更大了,肩膀都跟着轻轻抖动起来,"这大概是我今年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房间里盘旋了一阵,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阿婆转过身来看他,月光照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眼睛浑浊却亮着,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沉的、带着心疼的眼神。   她看着安卿鱼那张在月光下惨白的脸,摇了摇头,又用苗语说了一句:"收手吧,安卿鱼。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安卿鱼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月光下那张好看的脸慢慢变了形。他的眉毛竖起来,嘴角往下压,眼角微微抽动着,整张脸突然就发狠了,那种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到了面上。   他面容都有些扭曲了,声音也变得尖厉起来:"我凭什么收手?明明就是他失信在先!就算他死了,那又怎样?那也是他自己作的孽!"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阿婆还是皱着眉看着他,眼神里的心疼更重了,她又摇了摇头,声音放得缓了一些,像是劝说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你不要为恶。等我死了,你就可以去往生了。"   安卿鱼听到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加可笑的东西,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好意。我和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否则——"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威胁,"我不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月光还是那样冷冷地照着,地板上那些灭掉的蜡烛还躺在地上,白烟已经散尽了。   安卿鱼站在角落里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慢慢地淡了,散了,最后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阿婆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看着安卿鱼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铃铛,又看了看地上那根红绳,默默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口里放出来一样。   然后,她弯腰把红绳捡起来收进怀里,又慢慢蹲下身去收拾那些灭掉的蜡烛。   其实,在百年之前,安卿鱼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苗寨跟现在也不一样,吊脚楼一座挨着一座,家家户户都住着人,寨子里热热闹闹的,白天有人耕田,晚上有人唱歌。   虽然寨子依旧与世隔绝,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但日子过得平稳,家家户户有饭吃有衣穿,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鸡鸣狗叫从早到晚不断。   那时的寨子是真的活着的。   那时的阿婆还不是个老阿婆。她叫妮娅,是一个十岁的苗家女,眼睛大大的,头发黑黑的,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苗服,腰间挂着一串小银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她是族长的女儿,在寨子里人人都认得她,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而当时的安卿鱼,也不过才七岁,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苗服,头发白得像雪,在寨子里没有什么人愿意搭理他。   他爹娘在他出生那年就先后没了,寨子里的人都说他命硬克人,没人愿意接近他。   本来被一个老阿婆收养着,后来,老阿婆不在了,他就一个人住在寨子最边上那栋半塌的吊脚楼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日子过得苦巴巴的。   妮娅记得第一次遇到安卿鱼那天的样子。   那天她背着竹篓从山里采药回来,走的是寨子后山那条小路。   快到寨口的时候,她听到前面有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小孩的笑骂和拳脚落到身上的闷响。   她快步拐过弯一看,就看到寨子里七八个半大小孩围成一圈,正对着地上一个蜷缩着的人又踢又踹。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小孩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苗服,白色的头发被踩得满是泥,身上全是脚印和灰尘,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救命,只是双手抱着头,两条胳膊护着脑袋,从胳膊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那些打他的孩子。   那几个小孩一边打一边嘴里骂着难听的话,"灾星""克死爹娘""丧门星"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有的还朝他身上吐口水。   白头发的小孩被踢得翻了个身又缩回去,但始终没有出声。   妮娅看不下去了。   她把背上的药篓子往地上一放,几步冲过去,张开胳膊挡在了那个白头发小孩前面。   她个子在女孩子里面算高的,往那儿一站,那些小孩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们回头一看是妮娅,脸上的嚣张劲儿顿时收了一些,毕竟族长的女儿在寨子里谁都得给几分面子。   妮娅瞪着他们,声音又脆又响:"你们为什么要仗着人多欺负一个小孩?到底还把不把我阿爹定的族规放在眼里了?"   那群小孩被她这么一吼,你推我我推你地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胆子大一点的梗着脖子说:"是他偷东西!"   妮娅回头去看地上那个白头发的小孩。那小孩也正看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亮,被脏兮兮的脸衬得格外干净。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你偷东西了吗?"妮娅问他。   小孩看着她,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但摇头的幅度很大,很坚决。   妮娅转回去对着那群小孩说:"看见了吧,人家摇头,没偷!"   "他撒谎!"一个小孩指着白头发小孩的手说,"他手里还攥着个银镯子,他哪里会有银镯子?肯定是偷来的!"   白头发小孩听到这句话,突然大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我没偷!这是我阿妈给我的!"   那群小孩听到他这么说,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笑声又大又刺耳。   其中一个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说:"你哪里有阿妈?你阿妈在你出生那天就被你克死了呀!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其他人也跟着笑,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对呀,你妈早死了""你就是个灾星""你连银镯子都买不起还说是你妈给的"……   妮娅的脸涨红了,她猛地提高声音喊道:"你们再乱说,我就去告诉我阿爹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阿爹说了,寨子里不准欺负人,谁欺负人就把谁关进祠堂里三天不准吃饭。你们要试试吗?"   那几个小孩被她这一吓,互相看了看,最后那个刚才嚷嚷着"偷东西"的小孩先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   其他人也跟着散了,一边跑一边还在嘀嘀咕咕的,但声音小了很多。   妮娅转过身来,蹲下去看那个白头发的小孩。   小孩还是蜷在地上,手紧紧攥着那枚银镯子,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妮娅朝他伸出了手:"起来吧,他们都走了。"   可是妮娅的手伸出去半天,那个白头发的小孩却没有接。   他只是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妮娅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和一点说不清的复杂,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跑。   他的动作快得很,一溜烟就钻进了路边的竹林里,瘦小的身影在密密的竹竿之间闪了几下,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几片被碰落的竹叶还在悠悠地往下飘。   妮娅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好几秒才收回来。   她蹲在原地看了看安卿鱼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和被踩烂的草叶,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背起药篓子回家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妮娅坐在吊脚楼的饭桌前,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心里却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她夹了一口菜又放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坐在对面的阿妈:"阿妈,咱们村里那个白头发的小孩是怎么回事啊?"   妮娅的阿爹今晚要处理族里的事情,不在家,所以饭桌上只有母女两个人。   要是她阿爹在,妮娅是断然不敢吃饭的时候问东问西的,她阿爹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最讲究规矩,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许人乱说话。   但今晚阿爹不在,她就趁着这个机会把憋了一下午的话问了出来。   阿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妮娅碗里,慢悠悠地说:"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他阿妈生他的时候难产,人没救回来。他阿爸一个人带着他过了三年,又上山采药的时候摔下了崖,也没了。才三岁就没了爹妈,你说命苦不苦。"   妮娅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他一个人怎么活啊?"   "村里有个阿沅婆婆,膝下无儿无女,看那孩子可怜就抱过去养了。阿沅婆婆也老了,腿脚不大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有口热饭吃。"   妮娅阿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寨子里的人都说那孩子命硬,克死了爹娘,没人愿意跟他家走得太近,也没小孩愿意跟他玩。"   妮娅放下筷子问道:"他有名字吗?"   阿妈想了想,说:"好像是叫……安卿鱼。她阿妈在世的时候给起的,听着倒是个干净的名字。"   她说完又看了妮娅一眼,语气认真了一些:"你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你阿爹的脾气你知道的,咱们寨子信山神,那孩子出生就没了娘,又没了爹,寨里人都说是不祥的。你可别跟他走得太近,免得你阿爹知道了不高兴。"   妮娅听了阿妈的话,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但脑子里转的还是白天那个画面。   安卿鱼蜷在地上被一群小孩围着打,他的白头发脏兮兮的,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直瞪着那些打他的人,没有掉一滴眼泪。   妮娅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饭也吃得没什么滋味了。   第二天一早,妮娅就偷偷从家里翻出来一个竹篮子,往里面装了一包草药、几颗鸡蛋,又塞了两块自家蒸的糯米粑粑。   她趁着阿妈去溪边洗衣、阿爹出门办事的功夫,背着篮子溜出了门,一路小跑着往寨子最边上那栋吊脚楼去了。   那栋楼比寨子里别的房子都破旧一些,甚至还塌了半边,吊脚楼上的墙角的木板有些朽了,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也已经褪了色。   妮娅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正要喊人,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里,背驼得很厉害,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   阿沅婆婆看着妮娅,又见她手里挎着一篮子东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赶紧侧身把她让进屋,热络地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婆婆耳朵不太灵光,说话声音很大,一口一个"小姑娘""你真是好心""来找我们家小鱼的吧",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往屋里拉。   婆婆拉着她的手坐了好一阵,絮絮叨叨地跟她说安卿鱼平时有多乖多懂事:   "我们家小鱼啊,乖得很,从来不让我操心。洗衣做饭都是他来,我腿脚不方便,他就不让我干重活,连烧水打水都是他自己弄。这么小的孩子,别的娃娃还在外面跑着玩呢,他就在家干活了……"   婆婆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叹了口气说:"唉,就是这孩子命太苦。我老了,也不晓得还能陪他几年,等我走了……他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妮娅听了这话,心里猛地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反手握住了阿沅婆婆粗糙干瘦的手,用力握了握,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小孩子稚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跑动之后的喘:"阿婆,我回来了——" 第27章:往事2(阿婆视角)   安卿鱼一脚踏进门就看到了堂屋里多出来的妮娅。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就是昨天在山路上替自己赶走那群小孩的女孩。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冷淡。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安卿鱼站在门口,语气硬邦邦的。   妮娅几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来和你交朋友啊——"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容也是真心的,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   安卿鱼看着她脸上的笑,但是却并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伸出手,一把推在妮娅的肩膀上。   妮娅没防备,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踉跄着退到了门槛外面。   安卿鱼跟着跨出来,双手抓住门板使劲一拉,哐当一声就把大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妮娅额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阿沅婆婆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追出来,着急地喊着"小鱼,小鱼",可她腿脚不利索,走得慢,等挪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严实了。   她伸手想拉开门闩,但安卿鱼已经寓.把门闩上了。   妮娅在外面拍了半天门,手掌拍在木板上啪啪地响,声音又急又响:"开门——开门——你怎么把我关在外面?"   安卿鱼背靠着门板站着,仰着头不说话。   阿沅婆婆拄着拐杖杵在旁边,伸着手想拉他又够不着,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咋这样呢"。   妮娅又拍了几下,见门一直不开,声音带着点生气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子?我好心来给你送东西,你还把我关在门外……"   门外安静了一阵,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安卿鱼贴着门板听了听,确定妮娅走了之后才从门边退开。   他低着头走到阿沅婆婆跟前,阿沅婆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掌粗糙温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乱糟糟的白发。   婆婆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解:"小鱼,人家小姑娘好心来找你玩,你为啥不跟她玩?"   安卿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我不需要朋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破旧的布鞋前面已经磨出了洞。   他攥了攥衣角,在心里跟自己说,反正像他这样的人,任何靠近他的人最后都会倒霉的。   他克死了爹娘,寨子里的人都这么说,万一妮娅跟他走得太近也出了什么事,那就成了他的罪过了。   所以,他不需要朋友,也没有人会真的想跟他做朋友。   妮娅今天来找他,大概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她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躲着他走了。   与其到时候被人丢下,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靠近。   安卿鱼以为妮娅只是一时兴起,像寨子里那些小孩一样,今天好奇来找他玩,明天就腻了,后天见了他就会像躲灾星一样绕道走。   可是妮娅用行动告诉他,她是真的想跟他做朋友。   因为接下来的好几天,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妮娅每天都会往寨子最边上那栋破旧的吊脚楼跑。   有时候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家里多出来的吃食,有时候空着手,就是来找他说说话。   下雨天她就顶着个斗笠踩着泥泞的山路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进门的时候跺跺脚在地板上留下一摊水。   刮风天她就裹紧了衣服跑过来,脸被风吹得红红的,但一进门就笑着喊"安卿鱼",声音又脆又亮。   安卿鱼一开始还是不搭理她,她来了他就躲进里屋,或者干脆从后门溜走。   可妮娅不恼,他躲起来她就在堂屋里坐着等,跟阿沅婆婆聊家常,等安卿鱼实在藏不住出来了,她就冲他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样几天下来,安卿鱼从拒绝变成了不搭理,从不搭理变成了默许,从默许变成了偶尔回她两句话。   毕竟都是小孩子,哪有什么天大的隔阂。   安卿鱼慢慢地也就接受了这个人出现在自己身边,有时候妮娅拉着他去溪边捉鱼,他会跟着去,有时候妮娅让他帮着辨认草药,他也会蹲下来认真看。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个人还真就如同做了朋友一般。   阿沅婆婆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每回妮娅来她都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妮娅的手说"多陪陪小鱼"、"这孩子需要个伴"。   老人家的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原本妮娅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好下去,可是没有过多久,阿沅婆婆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青苔,脚下一歪就摔倒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骨头脆得很,这一跤摔得不轻,当场就爬不起来了。   安卿鱼听到动静跑出来,看见阿沅婆婆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去找人帮忙。   寨子里来了几个大人把婆婆抬回屋里,最后,妮娅又跑去请了寨医来看。   寨医看了之后却摇了摇头,说老人家伤了根本,怕是难好了。   从那以后,阿沅婆婆就卧床不起了。   安卿鱼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每天守在床边给婆婆端水喂药,小小的身子在灶台和床铺之间来回跑着。   妮娅每天都会来看望阿沅婆婆,也会带着安卿鱼一起去采草药,教他认那些能治跌打的、能止疼的。   安卿鱼很聪明,一教就会,很多草药只看过一次就记住了,长在哪里、什么叶子、什么气味,都能分得清清楚楚。   从那之后,妮娅就跟安卿鱼约好了,每天中午就过来带他去山后的崖壁采一种治骨伤的草药。   安卿鱼点了点头。可是,约定的第二天,他跟往常一样早早在门口等着。   妮娅却没有来。   因为她被禁足了,她的阿爹发现她最近天天跑出去野,连家务都不做了,气得发了大火,当场就下了禁足的命令,不准她出家门一步。   妮娅被关在吊脚楼里,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山路,急得直掉眼泪,但阿爹把门锁了,她出不去。   而等禁足的命令解除,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   妮娅一得了自由就撒腿往安卿鱼家跑,脚上的布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管。   她冲到那栋破旧的吊脚楼前,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安安静静的,床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阿沅婆婆已经不在床上了。   而且,她找了满栋吊脚楼,一直喊着“安卿鱼”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应她。   然后,她又跑出去,路上听到寨子里的人饭后聊天,说阿沅婆婆在三天前走了。   走得安安静静的,没受什么罪,就是睡了一觉就没醒过来。   然后,她又听到寨子里传开了那些难听的话,说果然是安卿鱼命硬把身边的人都克死了,先是爹娘,现在连好心养他的阿婆都留不住。   更让人揪心的是,阿沅婆婆走得急,生前也没攒下什么钱,寨子里的人嫌晦气,谁也不肯出钱帮忙办后事。   安卿鱼就拖着自己小小的身子,挨家挨户地跪在别人家门口,哭着求大家施舍一点钱,给阿沅婆婆买一口棺材……   妮娅听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攥紧了拳头,发了疯似的跑,满寨子地找安卿鱼。   她跑了东家跑西家,穿过巷子绕过田埂,一路喊着安卿鱼的名字,声音喊得都变了调。   她跑着跑着,天空突然就下起了雨。就好像老天爷在跟她作对一样。   最后她在寨子后面那片竹林的边上找到了他,瘦小的身子缩在一棵歪脖子竹子底下,膝盖上全是泥,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安卿鱼听到有动静也并没有抬头看,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他把自己缩得很紧,脸埋在膝盖里,手指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雨水已经把他那件破旧的苗服打得湿透了,白色的头发贴在脸颊和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妮娅走近了一些,这才看清楚他面前的地上堆着一个土坑。   不大,也不深,一看就是手忙脚乱、没怎么挖平整的样子。   土坑旁边堆着一堆湿漉漉的泥土,泥面上还留着小小的手印。   土堆上面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墓碑,木板的边缘都毛了,像是用什么钝器硬生生掰出来的。   上面用石头划了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妮娅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阿沅婆婆的名字。   妮娅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安卿鱼身边连一把铁锹都没有,这附近也看不到任何工具。   她低头看着他那双沾满泥巴的小手,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泥,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石头划破的口子。   她不敢想这个洞是怎么挖出来的,这么小一个人,独自一双手,在这片竹林里一捧土一捧土地刨出了一个能安放阿沅婆婆的地方。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安卿鱼压抑着的哭声。   妮娅蹲在他身边,心里又酸又疼,她很想伸手抱抱他,把他揽在怀里替他挡一挡风雨。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快要碰到安卿鱼的肩膀了,可就在即将碰到的那一瞬间,她又收了回来。   她想到了是自己先失信失约的,那天她答应了安卿鱼中午就来带他去采药,可她没来。   如果那天她来了,说不定阿沅婆婆就有药了,说不定就不会走得这么急,说不定安卿鱼就不用一个人被丢下。   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碰他,是她的错。   这时候天空开始滚过闷雷,几声轰隆隆的响,然后雨就大了,从细细的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竹林和地面上。   雨声把一切都淹没了,安卿鱼还在哭,但声音被雨盖了大半,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   安卿鱼大概也是哭累了,他终于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全是水痕。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腿蹲太久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没有看妮娅,低头朝着之前阿沅婆婆住的那栋吊脚楼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脚下踩过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妮娅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寨民们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安卿鱼"克死"阿沅婆婆的谣言,那些指指点点的眼神和难听的议论。   现在阿沅婆婆走了,再也没有人护着安卿鱼了,他一个人要面对整个寨子的白眼和恶意,回家喊一声"阿婆"再也不会有人应他,下雨天再也不会有人给他递斗笠了……   妮娅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着安卿鱼小小的身影在雨幕里一步一步地挪着,终于忍不住追了上去,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安卿鱼的手腕。他的手又冰又瘦,腕骨硌在妮娅的掌心里,像一根细树枝。   "你跟我走吧!"妮娅的声音带着哭腔,急急地说,"我跟我阿爹说,阿爹肯定会同意收留你的!"   安卿鱼停了下来,安静地看着妮娅,脸上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雨里像是蒙了一层灰,又空又冷。他没有甩开妮娅的手,但也没有回应,只是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走路上了,已经没有多余的用来情绪化了。   他说:"我不会饿死的。阿婆的遗言是让我好好地活着。"   妮娅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带着哭腔说:"可是你还那么小……你一个人要怎么活?"   安卿鱼听到这话,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突然用力甩开了妮娅的手,力气大得让妮娅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隔着雨幕看着妮娅,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多了一点硬邦邦的冷:"不用你可怜。而且,我们不是朋友。"   他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步子更快了一些,几乎是跑的,他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竹林里密密的雨帘后面。   妮娅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他甩开的那个姿势,雨水从天空倾泻下来浇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她张开嘴想喊他,但喉咙里只有哽咽,什么字都喊不出来。   她脸上的泪水混着天上的雨一起掉在地上,“滴答”一声,溅起了细小的水花。 第28章:往事3(阿婆视角)   妮娅再一次见到安卿鱼,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了。   说来也巧,那天妮娅和往常一样背着竹篓进山里采药,天气本来还好好的,可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就变了天,乌云翻滚着压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场大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山里的路本来就窄,被雨水一浇又湿又滑,妮娅急着往回赶,脚下一不留神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就摔了出去,顺着坡面滚了好远,最后撞在一个树根上才停下来。   她的额头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来糊了半边脸,眼前一阵发黑,疼得她连喊都喊不出声来,就这么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洞中央生着一堆火,暖红色的光在岩壁上晃动着,把整个山洞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身下铺着几片宽大的芭蕉叶,厚厚的,隔开了地面的湿气和凉意。   额头上的伤口被什么敷过了,凉丝丝的,能闻到一股熟悉的草药味。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才一动就觉得头还是疼得厉害,整颗脑袋像被人塞了石块一样又沉又胀。   妮娅侧过头去看,然后就在火堆旁边看到了安卿鱼。   他缩在角落里坐着,膝盖曲起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面,下巴搁在胳膊上,安静地看着火堆。   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瘦,穿着的那身苗服比半年前更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也短了一截。   他的白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了半边脸,火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的,依旧没什么表情。   安卿鱼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抬眼往她这边看了一下,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你最好不要乱动,等一下又出血。"   妮娅听了他的话,听话地又躺了回去。   她看着洞顶凹凸不平的岩壁,感受着额头上那片草药敷着的感觉,凉凉的,止住了血,也压住了那股火辣辣的疼。   安卿鱼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了,又恢复了沉默。   他本来话就不多,阿沅婆婆走了之后话就更少了,整个人像是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壳子里面,轻易不肯开口。   洞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洞外越来越大的雨声。雨水从洞口垂下来,像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妮娅侧着身子躺着,看着安卿鱼坐在火堆另一边安安静静的样子。   他旁边也放着一个竹编的篓子,里面露出几株草药的叶子,看样子也是进山采药的时候碰上了暴雨。   山洞不大,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那堆火,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妮娅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山洞里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你为什么要救我?"   安卿鱼沉默了一会儿,眼睛还是看着火堆,声音也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算还你的。"   妮娅听了这句话,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他说算还她的,那就是说他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安卿鱼这么做无非是想跟她扯平,以后再也不要有任何瓜葛。   妮娅知道他的性子,他就是这样,不想欠任何人的情,也不想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可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心里还是很难受。她明明是想跟安卿鱼做朋友的,从一开始就是真的,从来没有图过他什么回报。   妮娅没有再说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安卿鱼。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流眼泪,就偷偷地把脸埋进了芭蕉叶里,眼泪无声地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叶子上洇开一小片。   火堆的光在洞壁上跳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又压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安卿鱼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犹豫和迟疑:"那个时候……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妮娅知道他说的是半年前雨天说的那些话,他说"不用你可怜",他说"我们不是朋友"……   当时,那些话当时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扎了这么久都没好透。   可现在安卿鱼说对不起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生涩,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把这几个字说出口。   妮娅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一下鼻子,又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背对着安卿鱼开口说了一句。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还是尽量放得轻松:"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往心里去。"   两个人在山洞里过了一夜。   火堆一直烧着,安卿鱼时不时往里面添几根干柴,火光把洞里照得暖融融的,外面的暴雨下了一整夜都没有停,风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在山洞口形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全隔绝了。   妮娅迷迷糊糊地睡着,额头上的伤口在草药的敷压下已经不疼了,只觉得凉凉的,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侧着身子蜷在芭蕉叶上,睡得还算安稳。   安卿鱼一直没有睡,就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安静地守着火,偶尔抬眼看看洞外的雨,偶尔低头拨一下柴火,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雨就停了。   妮娅还在睡着,洞口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呼喊声。   是她阿爹派来的寨丁们,沿着山路一路搜寻着找了过来,看到山洞里躺着的人影,立刻进来弯腰就把妮娅抱了起来。   妮娅迷迷糊糊中被人抱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来得及回头往洞里看一眼。   安卿鱼还坐在角落里,似乎说了什么之后,然后就看着她被抱走,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说话,火光映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妮娅想喊一声,想跟他说句话,但人已经被抱着走出了洞口,寨丁们的步子又快又急,她回头的时候山洞已经远了,只看到洞口那堆火还在冒着青烟。   等妮娅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自己的吊脚楼里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换了干净衣服,额头上的伤也重新包过了。   阿妈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说她怎么一个人进了山还摔了跤,要不是采药的寨民看到了她滑下去的痕迹报给寨丁,都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妮娅听着阿妈絮絮叨叨地说话,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山洞里最后一瞥的那个画面。   安卿鱼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上,安安静静的,看着她被人带走,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心里一阵懊悔,自己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走了,安卿鱼会不会又觉得她跟以前一样是丢下他不管了。   那几天妮娅被阿爹管得很严,因为受了伤又乱跑,阿爹发了很大的火,让她在家好好养伤哪儿都不准去。   妮娅老老实实待了几天,等头上的伤口结痂了、阿爹的管束也松了些,她就趁着阿爹出门办事的空当偷偷溜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往寨子最边上跑。   她要去找安卿鱼,她要跟他说那天早上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她还想去谢谢他替她敷了药,还想问问他那天晚上冷不冷、饿不饿。   她跑到那栋熟悉的吊脚楼前面的时候,步子猛地停住了。   那栋楼已经不在了。   原本立着吊脚楼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废墟,黑乎乎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墙板有的断了有的歪着,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已经塌了很久了。   妮娅站在废墟前面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正好看到一位过路的老伯挑着担子经过,就赶紧上前去问。   老伯看了那片废墟一眼,告诉她这吊脚楼是半年前一个雨天突然塌了的,那天雨特别大,轰隆一声整栋楼就倒了,幸好里面没人住,不然得砸死人。   妮娅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半年前,那不就是阿沅婆婆走的那天吗……   那天她和安卿鱼在竹林里分开之后,安卿鱼一个人回到这栋吊脚楼里,推开门叫一声"阿婆"再也没有人应他,连这栋他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都在那场雨里塌了……   他当时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木板和瓦片,心里该有多难过。   妮娅站在废墟前面,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使劲地咽了一下,又问老伯这楼里住的那个白头发小孩后来去了哪儿。   老伯摇了摇头,说自己不清楚,又说邻里们都不太喜欢那个小孩,觉得他怪得很,克死了爹妈又克死了养他的阿婆,谁都不愿意跟他沾上关系。   老伯说完就挑着担子走了,留下一句"那娃娃怕是跑了吧,谁知道呢"。   妮娅在那片废墟附近找了好几圈,喊了好几声安卿鱼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她站在倒塌的木头和碎瓦之间,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凉飕飕的,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她怕阿爹又派人来寻她,只好先回去了。   但从那天以后,她一有空就偷偷在寨子里到处找安卿鱼,想把他找出来。   可苗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岁大的孩子要是有心躲起来,而且又是无人在意的,妮娅也没有人帮着找,那就比大海捞针还难。   妮娅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见过安卿鱼。   等两个人再一次见面,已经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安卿鱼十岁,妮娅也已经十三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妮娅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少女的模样,个子拔高了不少,眉眼也渐渐长开了。   而安卿鱼也从当年那个瘦小、蜷缩在竹林里哭着挖土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只是,妮娅如果知道后来自己因为善良会害了安卿鱼,她宁可两个人再也不要相见。   那天是寨子里一年一度的祭祀。   每年的祭祀都是寨子里最热闹的日子,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竹叶点上香,寨民们穿上最好的苗服,在最大的那栋吊脚楼里吃席、跳舞、喝酒,整夜都不散场。   妮娅从小到大都盼着这一天,因为热闹、好玩、有好吃的东西,还能看到寨子里的大祭司穿着华服走在街上为每家每户祈福。   大祭司在寨子里地位极高,平时不怎么露面,只有祭祀的日子才会出现在众人眼前。   妮娅每年都挤在人群里看祭司走过,那一身紫色的苗服和头戴的银冠在火把的光里闪闪发亮,像神明一样。   可是今年出了大事。   就在祭祀前三天,大祭司突然跑了。   他趁着夜里没人注意的时候,穿过寨子后面那片竹林,走过了那道拱桥,离开了苗寨。   妮娅知道那座拱桥。   小时候阿妈跟她说过,寨子外面的世界不太平,总是在打仗,外面的人抢东西、杀人,很可怕。   阿妈说那座桥就是寨子的界线,过了桥就再也回不来了,寨子里的人世世代代都不准出去。   妮娅听话得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动过出去的念头。她以为寨子里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守着规矩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所以,当她听说祭司跑了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祭司她见过。前几年祭祀的时候她挤在人群最前面看过他,那人长得特别好看,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皮肤白得像冬日里的雪。   妮娅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是位姑娘,后来她阿妈告诉她祭司是个男孩,年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也就比她大个一两岁的样子。   祭司平时不怎么出门,也很少跟人来往,总是安安静静的。   她阿妈说祭司也是苦命人,从小无父无母,是她阿爹见人可怜才收留到寨子里来,又看他聪明就慢慢培养成了下一任祭司。   按说寨子对他有恩,他应该守着规矩安分过一辈子才对。   可他跑了。   三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寨子里培养一个祭司要好多年,要学的东西太多太杂,现在人跑了,短时间根本找不到人来顶替。   妮娅的阿爹在族里发了好大的火,摔了好几个碗。   妮娅倒是想帮忙,只不过祭司好像只传男不传女,所以,妮娅也无能为力。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妮娅又遇到了安卿鱼。 第29章:往事4(阿婆视角)   那天妮娅是在后山那条溪沟边上发现安卿鱼的。   他躺在湿漉漉的石头旁边,身上全是泥和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小腿上留着两个蛇咬的牙印,伤口周围一圈已经发黑了。   妮娅蹲下来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她顾不上多想,费力地把人背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地背回了自己家的吊脚楼。   阿爹看到她把一个半死不活的白头发小孩背回来的时候,脸色当场就黑了,当着安卿鱼的面就冲她发了一通大火。   妮娅一声没吭,低着头站在那儿挨骂,双手攥着衣角,紧紧咬着嘴唇。   等阿爹骂完了,妮娅才小声求了一句"阿爹救救他吧",又说是自己采药的时候在半路上看到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阿爹瞪了她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喊了寨医过来给安卿鱼处理蛇毒。   安卿鱼在床上躺了一整夜才醒过来,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妮娅偷偷趴在门口看了一眼,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亮起来了。   妮娅的父亲后面去查了安卿鱼的底细,问清了他是谁家的孩子、爹娘怎么没的、这几年怎么过的。   寨子里的人对安卿鱼的评价都不太好,走到哪儿都有人说闲话,说这孩子命硬、不吉利。   但妮娅的父亲偏偏没听这些。   他思来想去之后,把安卿鱼留了下来。   因为寨子里刚刚没了祭司,三天后的祭祀不能没人祈福,而这个白头发的小孩,在寨民们眼里是不祥的,可换个角度想,那白头发的样貌,正好可以配上"山神之子"的说法。   他叫安卿鱼搬到祭司住的那栋吊脚楼里,派人给他送吃的用的,又找了寨里的老人来教他祭司该学的那些东西。   妮娅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挺高兴的,心想安卿鱼以后不用再过那种挨冻受饿的日子了。   但阿爹不许她跟安卿鱼来往,下了死命令让她不准去找他。   妮娅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头两天她还是偷偷跑去看了一次,远远地站在祭司楼的窗户外面往里看,看到安卿鱼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卷旧书,一个白胡子老头正指着书上的字教他念,安卿鱼听得很认真。   妮娅看了几眼就走了。后来又偷偷去了一次,这次更近一些,趴在后窗户边上往里望,结果被安卿鱼发现了。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妮娅讪讪地缩回了脑袋,从那以后就没再去过了。   祭祀前三天很快过去,第三天中午,一年一度的祈福大典如常举行。   妮娅站在人群里往前挤着看,几个寨民抬着一顶竹轿子从祭司楼里出来,轿子上坐的人穿着一身华丽的紫色苗服,衣摆上绣满了银线和彩色的纹路,脖子上挂着银项圈,头上戴着一顶银冠,最瞩目的还是脸上那张面具——竹木雕的,描着朱砂和黑漆的纹路,是山神的面孔,威严又神秘。   那一头白色的长发从面具底下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子。   寨民们看到那头白发,没有一个人再提起"克人""不祥"这些词,嘴里只有"山神显灵""天选之子"的话,纷纷跪下来朝轿子的方向叩拜。   从那天以后,安卿鱼正式成为了寨子里新的大祭司。   妮娅能见到他的时间更少了,因为祭司不能经常跟寨民接触,寨里的规矩说那是玷污神性。   祭司要住在最高的那栋吊脚楼里,平日里除了身边的几个侍从,谁都不能靠近。   妮娅有时候站在自己家的晒台上往祭司楼的方向望,只能远远地看到那个小小的人影坐在楼上窗边,一坐就是大半天,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忽然就明白了阿妈以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祭司这一生,注定都是孤独的。   妮娅偶尔会想起那个逃跑的祭司。   那个乌黑长发的少年,安静、好看,像一株种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不声不响地活着,然后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夜里突然就消失了。   妮娅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   寨子虽然封闭,但寨民们对祭司很敬重,吃穿用度都是寨子里最好的,平日里也不会有人为难他。   可他还是走了,走过那座拱桥,去了外面那个据说正在打仗的、不平安的世界。   妮娅有时候会想,那个人是不是也是因为害怕孤独终老,所以宁可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也不愿意留在这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定了型,而这样一过,就是整整八年。   八年的时间能把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变成二十一岁的姑娘,也能把一个十岁的男孩变成十八岁的青年。   八年里,妮娅也去找过安卿鱼几次。   祭司住的吊脚楼在寨子里最高的地方,妮娅每次都要爬好长一段台阶才能走到门口,然后在侍从的通传之后等上一阵才能见到他。   安卿鱼比小时候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五官也完全长开了,那张脸比以前更出众,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疏离和冷淡。   他还是白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右眼角下面那颗泪痣依然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苗服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好看得像画一样。   可是他对妮娅很冷淡。   妮娅问他在寨子里过得还好吗,他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很轻很平地说了一句"在哪里都是生活",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妮娅坐在他对面,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不出他喜不喜欢这里,看不出来他开不开心,他的脸上永远只有一种表情,不笑也不怒,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了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妮娅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长大了,变了好多,那种变化让她觉得陌生,让她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   最近这两年妮娅没再去找过安卿鱼,她实在是没有那个精力和心思了。   她阿爹从两年前就开始张罗她的婚事,给她挑了好几个寨子里适龄的年轻人让她选。   可是妮娅一个都不喜欢,她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阿爹就催着她定下来,催着她嫁人、生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妮娅一想到自己要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还要跟那个人过一辈子,她就觉得天塌了一样。   她跟她阿妈诉苦,说她不想嫁,说她连喜欢的人都没有就要被塞给一个陌生男人。   可她阿妈只是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说阿妈和你阿爸也是这样过来的,你看你阿爸对阿妈也挺好的,日子过久了总会有感情的。   妮娅听了这话就急了,她提高了声音说阿妈不一样,阿妈你愿意认命那是你的事,可我不愿跟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我宁愿一个人过也不想将就。   她的话刚说完,她阿爹正好从门外走进来,把她的那些话听了个清楚。   妮娅的阿爹本来就脾气大,平日里最容不得人忤逆他,听到自己闺女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气得脸都变了颜色,几步走过来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妮娅脸上的时候又响又脆,妮娅的头被打得偏到了一边,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她捂着脸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她阿妈吓得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丈夫铁青的脸色又闭上了嘴,最后也只是低下头去。   妮娅站在原地,捂着脸看着自己的阿爹,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   她阿爹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几句,最后又把她关进了房间里。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妮娅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她听到阿爹在外面跟阿妈说话的声音,闷闷地隔着门板传进来,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   因为这件事,安卿鱼甚至主动来找了妮娅一次。   这在平时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祭司的身份让他不能随便走动,更别说在夜里跑到别人家的窗户底下了。   所以当妮娅听到窗外有动静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警惕,以为是阿爹又让人在屋外装了什么东西来看着她。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正要拉开帘子查看情况,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压得极低的声音从窗缝里传进来。   "妮娅,是我。"   妮娅的手顿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声音。她赶紧伸手去拉窗户,可是窗户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安卿鱼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轻了一些:"你的窗在外面被人锁住了。"   妮娅的手垂了下去。   不用想也知道是她阿爹做的,为了防止她半夜逃跑,连窗户都从外面钉上了插销。   她隔着窗板站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疲惫:"你来这里做什么?"   安卿鱼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了一句:"你想跟那个人结婚吗?"   妮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她摇完头才想起来安卿鱼在外面看不见,就又说了一声:"一点也不。"   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妮娅听到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还有夜虫低低的鸣叫,夹在安静的夜里。   然后安卿鱼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我们离开寨子吧。"   妮娅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站在黑暗的房间里,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半天没有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安卿鱼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没有模糊。   安卿鱼说要离开寨子……   可他是祭司啊,从小被选为山神之子的人,住在那栋最高的吊脚楼里,穿着紫色的祭司服,戴着银冠,接受全寨人的跪拜。   他现在居然跟她说要离开寨子,和当年那个逃跑的大祭司一样,要走过那座拱桥,去外面那个充满战乱和危险的世界。   妮娅的心跳砰砰砰地响着,她攥着窗台的边缘,声音有些发紧:"安卿鱼……你是要违反族规吗?"   窗外彻底沉默了。   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按住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妮娅隔着那扇锁住的窗户,能感觉到安卿鱼就在外面站着,没有说话。   很多年之后,妮娅每次忆起往事,都会想到这一天这一刻。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刻安卿鱼大概是真的把她当成好朋友了,才会在夜里偷偷跑过来,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说要带她走一起走。   他大概是觉得她被困住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所以想来把笼子打开。   只是她那个时候犹豫了,她辜负了他的信任。   安卿鱼曾经也相信过她,曾经也向她伸出手过,可她的那一下犹豫,把什么都毁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妮娅以为他已经走了,安卿鱼的声音才再次传进来,比之前轻了很多,也淡了很多:"算了,你当我今晚没来过这里吧。"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踩在落叶和碎石子上,沙沙地远去了。   妮娅张了张嘴想喊他,想叫住他再说句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眼泪这才掉了下来。   她靠在窗板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那扇窗户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妮娅被关了几天之后,阿爹解了她的禁足,她也没再去找安卿鱼。   两个人就像那天夜里没说过话一样,生活又恢复了原样。   妮娅最终还是嫁给了阿爹安排的那个人,婚礼那天寨子里很热闹,吊脚楼里摆满了酒席,歌舞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天黑。   安卿鱼作为寨子里的大祭司,穿着那身隆重的紫色祭司服,戴着银冠和面具,在新郎新娘面前念了一段祈福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念了千百遍那样平稳流畅,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妮娅坐在新郎旁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银饰,脸上画了妆,看着应该是寨子里最美的姑娘了。   她抬头看向安卿鱼的时候,安卿鱼也正好看向她。   隔着一张面具,妮娅看到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空荡荡的,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温度,就那么平平地滑过去了。   妮娅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   说到底,她还是难过的。 第30章:往事5(阿婆视角)   很快就到了又一年的祭祀。寨子里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忙活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香烛、竹叶、祭品和祈福用的五色线。   妮娅虽然已经嫁了人,但阿祥是入赘,两个人依然住在妮娅家的吊脚楼里,所以她还是要在家帮忙准备祭祀的用品。   她阿爹年纪大了,近几年身子也不如从前,寨子里的大小事务慢慢交到年轻人手上,但祭祀这种大事他还是要亲自盯着。   妮娅从早到晚都在忙着清点祭品、擦拭银器、整理祭司要穿的礼服,脚不沾地地转了一整天。   下午的时候,她在厨房旁边的储物间里整理那些祭祀用的陶瓷酒杯。   那些酒杯是寨子里老一辈传下来的,每年祭祀都要拿出来用,用完又收回去,虽然老旧但保养得挺仔细。   妮娅把叠在一起的酒杯一只一只分开,拿布巾擦干净上面的灰。   结果,她手上一滑,最上面那只杯子就掉到了地上,哐当一声碎成了几片。   妮娅赶紧蹲下去捡碎片,手忙脚乱的,手指碰到了一块锋利的瓷片边缘,一阵刺痛传来,她低头一看,食指上已经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正往外冒。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皱着眉看着地上的碎片。   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抓不住,心里头空落落的。   "阿娅,你怎么了?"一个男声从门口传进来。   妮娅的丈夫阿祥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妮娅蹲在地上,旁边是碎瓷片和散落的酒杯,赶紧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看见妮娅手指上的血痕,满眼的心疼,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看伤口。   妮娅被他碰到手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收了回来,低声说了一句没事,就是划了个小口子。   阿祥的手顿了一下,也没有强求,站起来去柜子里找了块干净的布条递给她,让她自己包一下。   妮娅接过去,低着头把手指缠好了,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虽然他们已经成婚一段时间了,但两人一直相敬如宾。   同住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同在一个家里进进出出,可妮娅始终没有放开过那道分寸,阿祥也从来没有强迫过她什么。   祭祀依旧和往年一样,连续三天。   寨子里张灯结彩,吊脚楼的屋檐下挂满了红布和竹编的灯笼,从早到晚都能听到歌舞声和敬酒声,空气里飘着竹叶酒的甜香和烤肉的焦香味。   寨民们一年当中就盼着这几天热闹,男女老少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挂着笑容,在寨子里的石板路上走来走去,碰到谁都要道一声好。   只是今年的祭祀从第二天开始就有点不太一样了。   往常祭司祈福要等到第三天天才正式进行,但今年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那顶竹轿子就已经从祭司楼里抬了出来。   轿上的祭司穿着一身隆重的紫色苗服,银冠和面具一样不少,手里握着象征山神权柄的银色法杖,在一串串铃铛声中被寨民们簇拥着穿街过巷。   寨民们没人觉得奇怪,都以为是今年的祭祀特意这样安排的,反正祭司祈福早一天晚一天都是祈福,没什么差别。   大家该跪的跪,该拜的拜,跟在轿子后面欢呼着跑,一派热闹景象。   只有妮娅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轿子上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那身紫色的祭司服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遮了大半,面具也遮住了整张脸。   怎么看都是祭司的打扮,和往年一模一样。   但妮娅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说不上来是气质不对还是身形不对,反正就是和她印象中安卿鱼坐在轿子上的样子有细微的差别。   可她也说不清楚那差别到底是什么,身边全是欢呼和笑声,她被那气氛裹着推着,不知不觉也跟着寨民们一起跑了起来,追着轿子穿过寨子的大街小巷,把那一丁点的疑虑暂时丢到了脑后。   一直到第三天傍晚,妮娅才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她当时正在厨房里帮着整理宴席剩下的碗碟,手里的动作做着做着忽然就停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接上了。   她想起来了……   昨天坐在轿子上的那个祭司,头发是短的,而且是黑色的!   而安卿鱼的头发一直都是白色的,长及腰际,昨天那个人的头发只到肩膀,颜色又黑又亮,绝对不是安卿鱼。   可是她昨天居然没有注意到,那么多寨民也没有人发现,就这么让一个假祭司混在轿子上祈福了一整天。   妮娅把手里捧着的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跑。   阿祥正好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剩菜,看到妮娅脸色发白地往外冲,喊了一声"阿娅你这是要去哪",妮娅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我有事"就跑了出去,步子又快又急,裙摆都被风掀起来。   她从寨子中间一路跑到最边缘,爬上那段长长的台阶,气喘吁吁地冲到了祭司楼的门口。守门的两个寨丁认出了她,伸手把她拦了下来,问她有什么事。   妮娅透过他们的肩膀往楼里看,看到厅堂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日常的苗服,黑头发,短头发,正低头喝茶。   那人侧过脸来看了一眼门外的动静,妮娅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就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秀但陌生,根本不是安卿鱼。   妮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抓着其中一个寨丁的袖子问安卿鱼去了哪里,寨丁垂下目光说阿娅请回吧,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妮娅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急了许多,另一个寨丁也只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妮娅松开手,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转身从祭司楼里跑出来,沿着寨子里每一条巷子跑着喊着,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安卿鱼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吊脚楼之间的窄巷里穿来穿去,可她喊了许久,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和远处传来的歌舞声外,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突然间,妮娅想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她小时候远远看过一眼、之后就再也没有靠近过的地方。   那是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四周的竹子比别处更密更黑,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那里和外面的寨子隔开了。   妮娅记得那天是跟着阿妈去采药,路过那附近的时候阿妈拉着她绕了好大一个弯,说是不能走那岩愈岩条路。   妮娅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能看到空地上立着一些灰扑扑的石碑,高低错落地排着,看不真切,但那一幕印在了她的记忆里。   后来,她问阿妈那是什么地方,阿妈说那里是埋葬历代祭司的地方,是禁地,活人不能进去,会扰了死人的清净。   妮娅当年听了只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可现在她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串起来想,忽然就觉得脊背发凉。   她又想到了那个逃跑的祭司,那个乌黑长发、安安静静的少年,他为什么会跑?   还有,安卿鱼那天晚上鼓足勇气站在她窗外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他对她说"我们离开寨子吧"时的声音,压得那么低,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押在了那几个字上……   她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他是祭司啊,受全寨人敬重,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东西,为什么要逃?   可如果那些东西不是奖赏,而是牢笼呢?   如果那些祭司并不是自愿的,是被选中的,是被困在那栋楼里、困在那件紫色衣服里的呢?   妮娅想到那些祭司都是年轻的男人,都长得好看,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栋楼里,不与任何人亲近。   她想到那个逃跑的祭司,又想到安卿鱼那么坚决地说要带她离开,忽然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迈开腿就往那片竹林的方向跑。   她心里不停地祈祷,安卿鱼不要有事,她上一次辜负了他,这一次不能再错过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竹林里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妮娅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竹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两旁,枯枝和藤蔓刮着她的胳膊和腿。   她小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竹茬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裤腿很快就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但她完全没有停下来。   她跑过那片最密的竹林,穿过那道长满青苔的石门,终于冲进了那片空旷的墓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照在那些灰白色的石碑上,碑面被雨水和岁月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的名字和年月已经模糊不清了。   妮娅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急急地扫过那些石碑。   然后她走近了,就看到了她这辈子都难以置信又难以忘怀的一幕——   在墓地中央那块空地上,几十个年轻雄壮的寨民高举着火把,火光把四周照得通红通明的。   他们围成一个圈,圈的正中央堆着一大捆干柴,干柴被堆成了一个高台的样子,柴堆上面绑着一个人——安卿鱼。   妮娅的视线在看清那个人的一瞬间就模糊了。   安卿鱼被人绑在柴堆中央的木桩上,衣服又换回了那身破旧脏污的旧苗服,脸上全是伤,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把半边脸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嘴角破了皮,眼睛肿了一只,身上那些新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紫色的旧衣服上洇开了一片一片深色的血渍。   他垂着头,白色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身前和背后,发尾沾着泥和血,乱糟糟地黏在一起。   而更让妮娅震惊的是,她阿爹居然站在那些寨民们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苗服,手里也举着一根火把,火光把他那张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的脸照得通红。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投向柴堆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忍,像是要烧掉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命,而是一件早就该处理掉的废品。   妮娅站在竹林边缘,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之前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都串了起来。   那个逃跑的黑发祭司,安卿鱼那天夜里隔着窗户说"我们离开寨子吧"时压低了的声音,安卿鱼当上祭司之后那副淡得像水一样的态度,还有那句"在哪里都是生活"……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祭司当到头就是被烧死在柴堆上的结局,所以那天夜里他来找她,说带她走,不只是因为她要被迫嫁人了,更因为他自己也要逃。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明明可以一个人跑的,却还是多问了她一句,想拉着她一起走。   可是她做了什么?   她犹豫了,她退缩了,她甚至觉得他要违反族规。   她拒绝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然后转头嫁了人,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任由他一个人回到那栋高高的祭司楼里,等着今天这一场大火。   妮娅的腿一下子软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泣不成声地从竹林里冲了出去,扑到柴堆前面,张开双手挡在安卿鱼前面。   她的姿势和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安卿鱼时一样,那个时候她也这样张开手臂挡在他前面,替他赶走那群欺负他的小孩。   可那个时候她挡得住,现在她挡不住了,她面前站着的是几十个举着火把的寨民,还有她的阿爹。   但她依旧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喊出来:"你们住手!要是想伤害他,就先杀了我好了!"   声音在竹林里回荡着,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发红。   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安卿鱼微微抬了一下头,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隔着模糊的血色和火光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   他的目光晃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恍惚之间似乎以为是另一个人——那个他期待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出现的人。   可等他的视线慢慢聚焦,看清楚那是妮娅之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像是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妮娅的父亲看到自己女儿冲出来挡在柴堆前面,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几步跨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妮娅脸上。   那一巴掌又重又响,妮娅的头被打得偏到了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立刻就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有后退,还是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她阿爹没有再看她,转头对站在一旁的阿祥说了一句:"带下去,不成器的。"   阿祥手里还举着火把,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妮娅一眼,又看了柴堆上的安卿鱼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最后还是走上前来拉住妮娅的胳膊。   妮娅拼了命地挣扎,手抓着阿祥的手臂用力想挣开,腿蹬着地不肯走,嘴里还在哭着喊不要、不可以。   可她的力气终究抵不过一个成年男人,阿祥半拉半抱地把她从柴堆前面拖走了。妮娅被拖出竹林的时候还在回头,透过泪水和火光,她看到安卿鱼垂着头绑在柴堆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密密的竹竿挡在了后面。   回到吊脚楼里,妮娅又被关了禁闭。   门锁从外面落上了,她趴在门板上哭着求他们开门,什么好话都说尽了,说她愿意嫁人,说她再也不乱跑了,说她什么都听阿爹的,只求他们放了安卿鱼……   她哭着说那是一条人命,不能这样让他去送死,她说安卿鱼救过她的命,她不能看着他死……   她的阿妈在门外也哭,隔着门板哭声闷闷的,阿妈告诉她这件事在她阿爹决定培养安卿鱼当祭司的那一天就已经定下了,谁也做不了主。   妮娅瘫坐在门后面,脸上的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她的家里,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知道安卿鱼今天必死无疑,只有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   老婆们,求书评QaQ这本小说也到了推荐期了,求出一个评分就好了……   感觉夏天写文真的是我的魔咒来的,去年夏天连载《夜鱼:苗疆蛊》那本是这样,这本也是一样…… 第31章:往事6(阿婆视角)   祭祀最后一天晚上,据说那天的竹林深处火光冲天。   寨子里的人站在吊脚楼上远远地能看到那片红通通的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火苗蹿得比竹竿还高,噼里啪啦地烧了整整一夜才慢慢灭下去。   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那片竹林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焦糊味,灰烬堆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扬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妮娅那天晚上哭干了眼泪。   她被关在房间里,外面的火光透不进窗户,可她知道那片火在烧什么。   她趴在门板上用拳头砸,用肩膀撞,手掌砸出了血,门板上印了一个一个暗红色的印子,可门纹丝不动。   她喊哑了嗓子也没人应她,最后她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小小的圆点。   她再也哭不出声音了,连眼泪都像是流尽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揪着疼的胸口。   之后她阿爹托人带话进来,说只要她肯低头认个错,说她那天冲出去是犯糊涂了,以后再不提安卿鱼的事,他就放她出来。   妮娅听了之后连话都没回,只是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那面墙。   后来她阿爹又让人来问了几次,她始终不肯低头。   她阿爹也来了脾气,觉得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就爱跟他对着干,现在连认个错都不肯,索性就下令一直关着,不许任何人放她出来。   妮娅就这样一直被关在房间里,每天到了饭点会有固定的寨丁从窗口递饭进来,一碗粥、一碟咸菜、偶尔有一块肉或者一块饼。   可是,妮娅一口都不吃,递进来多少就原样放在那儿,等到下一顿送饭的时候前一餐的碗碟还是满的,连碰都没碰过。   头两天她阿爹气得不想理她,觉得饿上几顿她就服软了。   可到了第四天、第五天,妮娅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连坐起来都费劲了。   她阿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哭着去找她阿爹求情,跪在地上说就让她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她保证不把人放出来。   她阿爹被她哭得心烦,摆摆手说去去去,就一炷香的功夫。   阿妈提着一篮子吃食进了妮娅的房间。   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到妮娅靠在床头坐着,脸颊凹陷了下去,眼眶周围全是青黑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脱了一层水似的。   阿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快步走过去把篮子放在桌上,伸手一把抱住妮娅瘦弱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声音又哑又抖:"阿娅,阿妈对不住你……是阿妈没用,救不了那孩子……是阿妈对不住你……"   妮娅被阿妈搂在怀里,她的脸贴在阿妈的肩上,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灶火味。   她的眼睛又酸了,可眼眶干得像旱地一样,什么也流不出来了。   她抬起手来,慢慢搭在阿妈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忽然觉得她的阿妈也是一个可怜人,一辈子嫁给了自己可能也没有爱过的男人,从一个姑娘熬成了已经长了白发的妇人,洗衣做饭生儿育女,什么都听阿爹的,从来不敢多说一个不字……   妮娅看着阿妈哭红的眼睛和已经长了皱纹的手,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阿妈,你为自己活过一天吗?   她看着阿妈,想哭,但眼泪早就干透了,脸上甚至连表情也做不出来。   阿妈松开她,把篮子里的碗碟一样一样端出来放在桌上,有一碗熬得烂烂的米粥、一小碟腌萝卜、两块蒸糕,还冒着热气。   阿妈把筷子塞进妮娅手里,声音带着哭腔求她:"阿娅,阿妈求你吃点东西吧……阿妈不能没有你啊……"   妮娅低头看着手里那双筷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从远处传过来,房间里只有阿妈低低的抽泣声。   妮娅慢慢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米粥已经凉了一些,不怎么烫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她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   从那以后,妮娅就只吃她阿妈带过来的食物。   阿妈每天提着篮子来一趟,有时候多坐一会儿,有时候放下碗碟就走,妮娅也不留她,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窗外的竹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沙沙的,可妮娅听着却觉得什么都变了。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春天又过了,夏天来了。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年,又到了祭祀的日子。   这一年里,妮娅始终不肯低头。   她阿爹隔一阵就让寨丁来问她一次,愿不愿意认错,愿不愿意说那天是自己冲动了。   妮娅每次都只回两个字"不认",态度冷淡又固执,把她阿爹气得不轻,骂她犟驴脾气随了她死去的奶奶。   阿妈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只能每天偷偷来看她,给她带吃的,陪她坐一会儿。   可祭祀这三天,她阿爹却破天荒同意放妮娅出来。   妮娅知道,肯定又是她阿妈求的情,不然以她阿爹那种铁石心肠的性子,断然不可能主动松口。   她被关了整整一年,头发长了一截,人瘦了一大圈,那件穿了很久的旧苗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阿妈和阿祥站在吊脚楼门口等她,看到她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乐开了花。   但是阿妈紧接着脸上就是心疼,然后红了眼眶。   阿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得好好补补",阿祥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憨憨地笑着。   可妮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像是看谁都是一个样,提不起半点劲。   她整个人像是活着,但魂魄早就留在了一年前那片竹林的灰烬里了。   她走出吊脚楼,顺着石板路慢慢地走着。   阿祥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走了好一段路才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愧疚:"对不起妮娅,那天我不应该强行把你拉回来的……我那时候以为你会跟你阿爹服个软就没事了,我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犟到被关一整年,没想到她心里那个结永远解不开了。   妮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听到了"一年前"那三个字,脑子里立刻就闪过了那片火光和柴堆上的身影。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猛地转过身来瞪着阿祥,声音又哑又恨:"你算个什么东西?滚开!别跟着我,看见你就烦!"   阿祥被她吼得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妮娅红着眼眶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地退了两步,没有再跟上来。   妮娅转身大步走了,裙摆扫过石板路,拐进了寨子的巷子里。   然后,她绕着寨子走了一圈。   一年过去了,寨子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吊脚楼还是那些吊脚楼,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村口那几株高大的竹子也还是老样子,竹叶盖了半个晒谷场。   可人变了,看东西的心情也变了,所有的景物落在妮娅眼睛里都带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说不出的萧索。   她走着走着,脚下不自觉地拐向了寨子后山那片竹林。   她沿着那条长满了杂草的小路走进去,找到了当年阿沅婆婆的坟墓。   土丘还在,但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碑已经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了,风吹日晒雨淋,字迹早就模糊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刻痕还隐约能辨认出曾经有人用石头在上面写过什么。   土丘上面长满了高高的杂草,草丛里开着许多小小的紫色野花,风一吹就跟着轻轻摇晃。   几只紫色的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翅膀一翕一合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幽幽的亮光。   妮娅站在墓前,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她跪在湿漉漉的泥土上,低着头看着那些紫色的蝴蝶在花丛间飞舞,眼泪终于又涌了出来。   这一年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泪流干了,可到了阿沅婆婆的坟前,那些积攒了一年的委屈和悔恨全涌上来,堵得她嗓子疼。   "婆婆,"妮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又哑又轻,"我对不住你……安卿鱼被我害死了……我有罪……"   如果不是她当年执意把安卿鱼从溪边背回家,安卿鱼就不会被她阿爹发现,就不会被选为祭司。   如果她那天没有把他带回去,他顶多就是被蛇咬了一口,她可以为他找草药,然后安卿鱼疼几天就过去了,之后继续在寨子边缘过着穷苦但自由的日子。   可她把那条路给他断了,她把安卿鱼推进了那栋高高的祭司楼里,让他穿着那身紫色的衣服坐在窗边看了八年的落日,最后等来了一场大火。   她跪在阿沅婆婆的坟前泣不成声,那些紫色的蝴蝶还在花丛间飞着,一片花瓣落下来沾在她手背上,又很快被风吹走了。   妮娅想,安卿鱼被关在祭司楼里那八年,是不是也时常想念阿沅婆婆,想念那栋小小的、破旧的吊脚楼,想念这个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等他回家的老人。   第三天,又是祭司祈福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轿子就抬出来了,寨民们照样跪了一路,照样欢呼着跟在后面跑,照样把香烛和五色线往轿子上递。   那个黑发的少年坐在轿子上,穿着一身隆重的紫色苗服,头戴银冠,脸覆面具,腰板挺得直直的,端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寨民们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敬畏和崇拜,仿佛坐在那上面的真是山神降世,而不是一个被他们推上火堆的年轻孩子。   妮娅站在人群外面,隔着老远看着那顶轿子从石板路上缓缓过去。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坐在上面的那个少年跟安卿鱼一样,有着好看的面孔和沉默的性子,也知道若干年之后,他也会在某个月圆之夜被绑到柴堆上,被那片竹林里的火光吞没。   这就是祭司的宿命,从被选中的那一愈沿刻起就已经定好了。   妮娅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跪拜的寨民们,心里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悲凉。   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山神,只不过是寨民们强加给祭司的头衔罢了。   他们需要一个神明来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就选一个年轻人来当这个神明,等他老了、不干净了、或者寨子里觉得该换新的了,就把他烧给山神,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又一年的好收成。   要是真的有山神,那那天晚上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求山神救人,为什么山神听不到?为什么那场大火还是烧了整整一夜?   都是假的罢了。   傍晚的时候,妮娅按照规矩本来应该回房间继续被关着,可她早早跟她阿妈说好了让她帮忙打掩护。   阿妈虽然害怕被阿爹发现,但看着妮娅这一年来的样子心里也难受,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妮娅换上了一件寨丁的旧衣服,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趁着天擦黑的时候从后门溜了出去。她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面装着她偷偷准备好的东西,快步走进了那片竹林里。   天色越来越暗,竹林里的光线很快就不够了,妮娅凭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竹枝从两边刮过来,她的脸上和手臂上多了好几道细小的红印子,可她顾不上这些,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她拐过几丛密密的竹子,终于来到了那块被火烧过的空地。   安卿鱼的墓碑就立在那里。   那块碑比阿沅婆婆当年的那块大了不少,也齐整了不少,上面刻着"安卿鱼之墓"几个字,笔画工工整整的,看得出来是认真刻的。   不知道是谁立的,也许是寨子里负责埋尸的寨丁顺手立了一块,也许是阿妈偷偷让人刻的。   妮娅没有多想,她的目光落在墓碑前面那一小块空地上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块被火烧过的地面上,居然寸草不生。   明明已经过去了一年,周围的竹林和野草都长得葱葱郁郁的,可偏偏这一小块地方光秃秃的,只有焦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连一根草芽都没有发出来。   风吹过来的时候,旁边的野草都在动,只有这块地方安安静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挡在了外面。   妮娅没有细想,她的心里已经被悲伤塞满了,走过来的这一路她眼睛都是酸的,到了墓碑跟前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跪在墓碑前的焦土地上,膝盖抵着黑色的泥面,把竹篮放到旁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有一碟糯米粑粑,用竹叶包着蒸的,是她小时候跟安卿鱼一起摘草药休息时吃过的,那时候安卿鱼总会多吃两块。   有一捧山里红红的野果子,酸酸甜甜的,安卿鱼以前采药的时候会顺手摘一把放在兜里给她。   还有一小壶竹叶酒,是之前祭祀的时候她偷偷藏下来的。   她把每一样都摆好,又拿出一把香和几根蜡烛,用火柴一一点上了。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穿过竹叶的缝隙往上飘,在傍晚暗沉沉的天空里慢慢地散开了。   她又从篮底掏出一叠纸钱,点着了放在墓碑前烧,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灰烬一卷一卷地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一样飘了一阵又落下去。   妮娅跪在火堆前面,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她其实有好多话想说,想跟安卿鱼说她一直很想他,想说她这一年每天都在后悔那天夜里没有答应他,想说她如果知道那天冲出去也救不了他她还是会冲出去,想说他穿紫色苗服其实挺好看的,想问他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见到阿沅婆婆……   可她张了几次嘴,话到嘴边全被堵回来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什么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低下头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闷在胸口里低低地溢出来。   纸钱烧完了,香和蜡烛也烧了三分之二,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来,竹林里黑漆漆的,只有那几支蜡烛的光照亮了墓碑前小小的一圈。   妮娅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墓碑上那几行字,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下辈子要幸福。"   她说完这句话,在墓碑前多跪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拿起空了的竹篮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光秃秃的焦土和立在上面的石碑,转过身往竹林外面走去。   可就在妮娅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铃铛声。   叮——   叮——   叮——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摇着,从竹林深处传出来,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楚。   妮娅的步子一下子就停住了。与此同时,竹林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从她身后的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把竹叶吹得哗哗作响,把地上的纸灰都卷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妮娅攥着篮子的手紧了紧。   她忽然想起来,安卿鱼生前身上总是挂着很多银铃铛,手腕上、脚踝上、腰带上都有,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老远就能听见。   寨子里有个说法,大祭司身上的铃铛越多,就说明他越受寨民的爱戴和敬重。   安卿鱼当了八年的祭司,是这么多年来身上铃铛最多的一个,他走路的时候那阵铃声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标志。   妮娅的喉咙发紧,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片黑暗的竹林,声音有些发颤地问了一句:"是……安卿鱼吗?"   没有人回答她。   竹林里安安静静的,风也停了,铃声也停了,连虫鸣都像被什么掐断了一样。   可妮娅依然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变冷,一点一点地降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她呼出的气凝成了一团白雾,在昏暗的月光下飘了一下就散了。   "我知道……你恨我的。"妮娅低着头,声音带着哽咽,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尽量说得清楚,"但是我还是想见见你……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模样……我想赎罪……"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竹林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冷白色的光,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   那光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妮娅就看到一个人影从竹子的暗处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苗服,衣摆和袖口绣着银线花纹,银饰随着走动的动作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他的皮肤白得不像话,像是长时间不见光的那种瓷白色,透着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死气。   他的头发还是那样白,长长地垂在肩上和背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蒙蒙的银光。   他的脸和活着的时候很像,眉眼鼻唇都没有变,可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那种曾经亮晶晶的、偶尔会闪过一点温度的琥珀色瞳仁,现在变得又深又冷,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什么都照不进去,也什么都映不出来。   妮娅看着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可以肯定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安卿鱼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几乎没有轮廓,像是半透明的一层虚影叠在竹子和地面上,而且他走过来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连落叶都没有被踩动。   但他确实是安卿鱼,那张脸她记得太清楚了,哪怕化成灰她也认得。   安卿鱼看着妮娅,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跟妮娅记忆里安卿鱼为数不多的笑容很像,嘴角微微弯起来,眉眼也跟着柔和了一点,可妮娅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嘴角的弧度只是嘴角的弧度,像是有人在面具上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好久不见,妮娅。"安卿鱼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点他特有的那种淡淡的疏离,"你刚才说……你想赎罪?"   妮娅心里一紧。她咽了一口唾沫,攥紧了手中的篮子,点了点头:"是的。我愿意赎罪。"   话音刚落,妮娅就感觉到一阵刺痛从手臂上传过来。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   她根本没有看到安卿鱼动过,也不知道那道伤口是怎么来的。   然后,她就看到安卿鱼抬起手来,手指尖上凝聚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圆滚滚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是她的血。   安卿鱼低头看着指尖上那滴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借你一滴血。等我杀光寨子里的人,回来后再杀你。"   "什……么?"妮娅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眩晕就猛地涌了上来。她的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摔倒在焦黑的泥地上,半个身子侧卧着,视线模糊地看着安卿鱼转身离开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紫色的身影越走越远,白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着,铃铛声又响了起来,叮叮叮的,一声比一声远,最终被竹叶的沙沙声吞没了。   “别……走……”妮娅艰难的伸出自己的手,但是无力感涌上心头,最后,彻底陷入昏迷。 第32章:回忆结束(阿婆视角)   妮娅在竹林里昏睡了三天,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痛,衣服被露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手臂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四周一片安静。   她挣扎着爬起来,心里惦记着寨子里的事情,跌跌撞撞地往寨子的方向跑。   可等她跑出竹林,远远看到寨子的那一刻,她的脚就钉在了原地。   整个寨子火光冲天,吊脚楼烧成了一片废墟,黑烟滚滚地往上冒,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哭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从火场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越来越弱。   妮娅发了疯似的往寨子里跑,脚下的碎石和炭块硌得她脚底生疼,可她还是拼命地跑。   她看到了横七竖八倒在路边的寨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身上全是血,有的被烧伤,还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   她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又冷又怕,但她没有停下来,一路跑回了自己家的吊脚楼。   她阿爹吊着最后一口气靠在堂屋的柱子边上,身上全是血,脸色灰白。   阿妈躺在他旁边的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阿祥也倒在门槛外面,手还朝着门口的方向伸着,像是想要爬出去。   妮娅跪在她阿爹面前,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嗓子里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握住她阿爹的手,听他用断断续续的气息说完了最后一件事。   原来寨子里从来没有什么山神。那片禁地下面封印着一只恶灵,百年前被寨子里的先人用尽办法镇在了那里。   每年的祭司祈福根本不是什么祈福,而是消减恶灵力量的仪式,恶灵饿了就要吃祭品,祭司就是供奉给它的祭品。   祭司被烧死在柴堆上之后,灵魂会被封印进那片禁地里,以此来安抚恶灵,让它暂时安稳。   直到恶灵被彻底净化,这一切才能结束。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安卿鱼不仅没有彻底死,他在大火里“活”了下来,并且在一年后杀了那只恶灵,自己取而代之成为了新的恶鬼。   他的怨气比原来的恶灵更重、更猛,今年直接冲破了封印,出来报复整个寨子。   妮娅的父亲说话的时候嘴唇一直在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但他还是坚持着把话都说完了。   他告诉妮娅,他们家所有人都死了,阿妈死了,阿祥死了,寨子里的寨丁和寨民也死了大半。   他说他后悔了,后悔跟妮娅赌气把她关了一年,后悔把她关到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这次祭祀是他主动放她出来的,想着母女俩能好好说说话,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他说他不会当父亲,他的阿爹只教他怎么掌权、怎么树立威信、怎么让寨民听话,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做个好父亲,他学着他阿爹的样子当了这么多年的族长,到头来才发现全错了。   他的手在妮娅的手里慢慢地凉下去,他咽气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跑",然后他的手就垂下去了。   妮娅跪在她阿爹的尸体旁边,低着头坐了很久。   火还在烧着,远处的哭喊声越来越少了,整个寨子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到处都是灰烬和焦木。   她把她阿爹的手轻轻放好,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和泪,转身朝那片竹林走去。   她知道安卿鱼在那里,她也知道自己去了可能就是送死。   但她说了要赎罪,她欠安卿鱼的太多了,哪怕只能用这一点点微薄的、没什么用的命去偿还,她也认了。   死的人不应该是安卿鱼,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从出生起就被命运推着走,被所有人辜负,最后被推到火堆上。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是那天她把昏迷的安卿鱼从溪边背回了家。   妮娅穿过那片被烧得焦黑的竹林,脚踩着灰烬和碎土往深处走。   她不知道安卿鱼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一定在这片竹林里,那股浓重的怨气就像黑夜里的篝火一样,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她走了没多久,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苍老的、温和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厚重。   那个声音说——"姑娘。"   妮娅停住了脚步。   那声音像是从头顶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脚下的土地里升起来的,包裹着她,却没有压迫感。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的竹子,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她心里明白,说话的这位就是寨子里代代相传、她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的山神。   原来世上真的有山神,不是寨民们编造出来的假象。   那道声音继续说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天。   山神说她在山里沉睡了太久,是被这几天的动静吵醒的,醒来就看到寨子里漫天火光,怨气冲天,恶鬼已经彻底冲破了封印。   山神叹了口气,把事情的原委慢慢讲给妮娅听。   最开始那只恶鬼就是她亲手封印在竹林里的,只要每年定期为恶鬼祈福消灾,等百年之后恶鬼的怨气自然会慢慢散去,彻底消失。   可是一年又一年,寨子里的人渐渐忘了这件事。   有一年祭祀没有按时进行,恶鬼就趁机冲破了封印出来害人,死了不少人。   寨子里的人害怕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一个偏门叛道的法子——给恶鬼烧祭品。从此以后,每一代祭司都成了火刑的祭。   他们把选出来的年轻人绑在柴堆上烧死,以为这样就能喂饱恶鬼,让它安分下来。   可这种法子只会让怨气越积越深,恶鬼没有被净化,反而从人的恐惧和鲜血里获得了越来越大的力量。   直到安卿鱼被烧死,那个少年满身的怨气和仇恨彻底把原来的恶鬼吞噬了,自己成了更可怕的新的恶鬼,山神听到这里又叹了一口长气,声音在竹林里回荡着,带着无尽的疲惫。   然后山神对妮娅说:"姑娘,借你身体一用,还你一世福泽。"   妮娅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自己包裹住。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一片温热的水里,慢慢地往下沉。   她最后听到山神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下,像是隔着水面传过来的,有些听不真切,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妮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自己家的吊脚楼里。   屋顶上的窟窿还在,窗纸破了好几处,空气中还残留着木头烧焦的气味,但火已经灭了。   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雨,把那些余烬全都浇透了。   妮娅坐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寨子里的火已经全部扑灭了,只剩下一些还在冒烟的焦木和倒塌的吊脚楼废墟。   寨民们正在废墟之间走动着,清点剩下的活人,哭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在雨幕里传出去很远。   山神走了,但给妮娅留下了几句话。   安卿鱼已经被重新封印回那片禁地里,但她告诉妮娅,恶鬼一旦碰到活人的鲜血,封印就可能会再次松动。   还有,安卿鱼在冲出来报复的时候,给整个寨子下了一道很重的诅咒,他诅咒所有寨民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恶鬼的诅咒带着他全部的恨意,是有力量的,不是吓唬人的空话。   但是山神想办法削弱了这道诅咒,她和那边的人做了交易,寨民死后可以超生,但除了妮娅之外,所有人都活不过六十岁。   而且这一世,他们都不会再有后代。   作为交换条件,安卿鱼可以在所有寨民死去之后,也获得投胎转世的机会。   山神最后叮嘱妮娅,她需要做的事很简单,只要每天绕着山走一圈,为安卿鱼祈福消减怨气,同时不要让任何人进入那片禁地。   从那以后,山神的话一件一件地全部应验了。   寨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老去、死去,确实没有一个人活过六十岁。   年轻的夫妻再也生不出孩子,曾经热闹的苗寨一天比一天空,吊脚楼一座接一座地破败起来。   几十年过去,昔日的寨子只剩下了一片破败的废墟和零星的几栋还能住人的老楼,寨民们走得走、死得死,最后只剩下了妮娅一个人。   她活了很多很多年,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寨子,每天傍晚提着一盏红灯笼,沿着山路走一圈,摇着手里的银铃铛,嘴里念着祈福的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   就这样过了几十年,一直到现在。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直到她也老了、走了、寨子里所有人都死光了,安卿鱼就能去投胎了。   可偏偏林七夜他们三个人闯了进来,打破了这么多年来的平静。   妮娅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安卿鱼的力量已经被削弱了很多,暂时还冲不破封印。   但如果林七夜死了,一旦他死在寨子里,一切的平衡都会被打破,安卿鱼会再次破印而出,到时候就真的谁也没办法了。   阿婆的回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只是,她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安卿鱼为什么执意要杀林七夜呢?   阿婆虽然可以感应的到,林七夜这个孩子身上似乎和安卿鱼存在着某种细微的联系,但是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阻止安卿鱼杀死林七夜,哪怕是拼上这条老命,她也必须这么做。   阿婆缓缓地叹了口气,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竹林里的风还在吹着,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安卿鱼推开吊脚楼的门时,肩头裹着一层湿漉漉的白雾,那雾气像活的,顺着他的衣摆淌进门缝,又慢慢散在黑暗里。   房间里很静,静得只剩下林七夜微弱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像是随时会断掉。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了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他在床边蹲下身,借着闪电偶尔劈开的那一瞬惨白,看着林七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后者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只折了翅的蝶。   安卿鱼伸出手,指腹悬在他额前寸许,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怕自己的阴气太重,反倒害了他。   就在这悬而未触的瞬间,记忆像是被雨泡胀了的旧纸,一层层洇开,把他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活着。   真正的活着,有体温,有心跳,有血有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缕被封印在寨子里的亡魂,走不出百丈方圆,日日夜夜听着风雨从头顶掠过,却再也淋不到自己身上。   他出生在寨子里最冷的一个冬夜。   阿妈的血浸透了竹席,染红了大半张床,接生的阿婆慌得连剪脐带的手都在抖。   他落地时没有哭,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满头白发像覆了一层薄霜。   阿妈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便再也没能睁开眼。   从那以后,寨民们见了他,眼底便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三岁那年,阿爹背着一只竹篓上山采药。那是雨季,山路滑得像抹了油。   人们找到他阿爹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崖底的乱石堆里,竹篓摔碎了,里面的三七和灵芝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   安卿鱼被人抱到阿爹身边时,他还不懂得哭,只是伸出小手去摸阿爹冰凉的脸,摸到一手的泥和血。   寨民们站在远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他却听得清清楚楚:“看吧,连亲爹都克死了。”   后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婆把他领回了家。   阿婆住在寨子最边上的一间矮屋吊脚楼里,屋前种着一架苦瓜,每到夏天便爬满绿藤。   阿婆从不嫌他,给他熬稀饭,缝补衣裳,晚上搂着他睡,哼一些走调的山歌。   在和阿婆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安卿鱼甚至还交到了一个看起来不嫌弃他的“好人”。   那是个很活泼的姑娘,叫妮娅。   安卿鱼以为日子会这样好起来。   可不到半年,阿婆在屋后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躺了一段日子,之后一个晚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那是安卿鱼第一次真正地哭。   他跪在寨老们的脚边,额头抵着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求他们:“给阿婆一口棺材吧,哪怕是最薄的那种……或者,或者给一张席子盖住也行啊。”   他的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没有人低头看他一眼。   有人啐了一口唾沫在他旁边,有人把脸转开,有人拽着自己的孩子快步走开,像是怕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阿婆最后是被一卷别人扔掉不要的破草席裹着埋掉的。   土坑是他在竹林里面徒手挖的,墓碑也是他自己拿石头来刻的,字迹歪歪扭扭。   安卿鱼站在新坟前,雨淋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白发贴在额头上,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恨,只是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妮娅那天找过他一次,但是他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反正,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不幸,那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当作不认识。   妮娅似乎是被他伤了心,所以,之后也没有再来找过他。   从那以后,寨子里的小孩开始肆无忌惮的朝他扔石子,骂他灾星,污蔑他偷东西。   大人们不许自家孩子跟他说话,连他路过谁家门口,人家都要往门槛上撒一把盐,嘴里念念有词地驱邪。   他去井边打水,前面的妇人见了,便把桶提走,宁肯多走半里路去河边挑。   他去学堂窗外偷偷听先生讲课,先生发现后,拿竹板敲着窗框赶他:“走开走开,别把晦气带过来。”   他退开三步,又退开三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墙。   他越来越瘦,头发越来越白,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没人浇水,没人理会,连阳光都绕着他走。   于是,他开始学会在人群涌来之前先躲开,学会走在最暗的墙根下,学会把自己的影子缩到最小。   某一天黄昏,他蹲在寨口那棵老榕树的树洞里,抱着膝盖,听远处传来寨民们围着篝火唱歌的笑声。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映不到他这里。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忽然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没有他的位置了。   阿妈死了,阿爹死了,阿婆也死了。   每一个靠近他的人,最后都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结局。   他抬起头,望着树洞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像又一层薄霜。 第33章:往事1(鱼视角)   阿沅婆婆被一卷破草席裹着埋进土里之后,安卿鱼的日子便彻底塌了下去。   阿沅婆婆唯一留在人世间的那间吊脚楼,在阿沅婆婆下葬的那天,也塌掉了。   安卿鱼没了住的地方,只能住在山里的洞穴,每天天不亮就醒,饿醒的。   肚子里空荡荡的,绞着疼,像有一把小刀在慢慢刮。   他试着去寨子里讨一口吃的,可人家一见他那头白发,便"砰"地关上门,门板险些撞上他的鼻尖。   偶尔有小孩隔着门缝朝他扔馊掉的饭团,他弯腰去捡,饭团上沾满了泥,他用手拂一拂,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就尝出了眼泪的咸味。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讨不到。   两天,三天,肚子里只剩下一股酸水,站起来眼前发黑,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他学会了喝山泉水充饥,灌一肚子凉水,胃里胀得难受,但至少不饿了。   他身上那件单衣从阿沅婆婆走后就没换过,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沾着洗不掉的草汁和泥印,头发更是乱蓬蓬地披散着,白发里缠着枯叶和碎草屑。   寨民们远远看见他,便捂着鼻子绕道走,说他一身的霉味,闻了要倒霉。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年。   他长高了一些,却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衬得那双眼睛大得吓人。   他不敢靠近寨子,便常年往山里跑。   山里虽然也有野兽,有瘴气,但没有人的白眼和唾沫。   后来,他认得不少草药了,挖回来晒干了,偶尔能偷偷拿去换几个铜板。   换来的钱他舍不得花,攒着,想着哪天买一卷干净的布,给阿沅婆婆的坟头重新盖一盖。   他还学会了捕鱼,瘦下去的身材终于长了点肉,但到底还是瘦的。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天色忽然就暗了。   安卿鱼正在半山腰挖一丛石斛,抬头看见西边的云像泼了墨似的压过来,雷声闷闷地滚过山脊。   他赶紧把石斛裹进怀里,沿着小路往山下跑,可雨来得太快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他睁不开眼。   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浆河,他一脚踩滑,滚下坡去,整个人摔进一丛荆棘里,手臂和脸颊被划出几道血口子。   他疼得龇牙,挣扎着爬起来,四周白茫茫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   雨太大了,他只好摸索着往高处走,终于找到一个浅浅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半遮着,勉强能容身。   他钻进去,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就在这时候,他借着闪电的光,看见山洞深处蜷着一个人。   那是个姑娘,穿着寨子里姑娘们常穿的靛蓝布衣,但银饰歪了,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   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一条小腿裸露着,脚踝上方有两个细小的血洞,周围已经肿起了一圈紫黑色的瘀斑。   是蛇咬的。   安卿鱼立刻认出来了。   他在山里这些年,见过太多被毒蛇咬伤的猎物,有的撑不过一柱香就没了气。   他凑近了看,那姑娘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呼吸又浅又快,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愣了一瞬。   然后认出了她,是妮娅。   他想到了妮娅为了他挺身而出的画面,又想到了阿沅婆婆看着妮娅眉眼弯弯的模样……   然后,他咬了咬牙,没有犹豫。   他把自己怀里的石斛掏出来,又钻出洞去,在雨中摸黑找了几株解毒的草药,山薄荷、半边莲、七叶一枝花,他认得,之前妮娅就教过他。   回到洞里,他把草药塞进嘴里嚼烂,苦得他眼泪直流,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淌下来,他顾不得擦,小心翼翼地敷在妮娅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袖口最干净的一块布条,替她包扎好。   然后他就坐在旁边等。   雨还在下,风灌进洞里。   但好在生着火,不冷。   他就这么守着,半夜的时候,妮娅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脏少年坐在角落里,正垂着头,往柴火堆里添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见自己腿上包扎的布条,又看见旁边残留的草药渣,便什么都明白了。   是安卿鱼救了她。   安卿鱼和妮娅道了歉,为的是那年阿沅婆婆下葬的雨天说的那些话。   妮娅当时背对着他,安卿鱼也不知道妮娅有没有接受自己的道歉。   第二天,寨子里的人寻上山来。   几个壮实的寨丁举着火把,一路喊着妮娅的名字。   当他们发现妮娅和安卿鱼待在同一个山洞里时,脸色顿时变了,像吞了一只苍蝇。领头的人一把将熟睡中的妮娅背起来,狠狠地瞪了安卿鱼一眼,低声啐道:"晦气。"   然后一群人便簇拥着妮娅下了山,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个很瘦但是面容姣好的白发少年。   安卿鱼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里。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潮湿的石壁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洞里还残留着妮娅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在草药和泥土的味道里。   他站起身,走出山洞。   山林里鸟鸣声清脆,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可他觉得身上还是很冷,冷到骨头缝里。   他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一步步往山下走,走着走着,又习惯性地避开了大路,拣着最偏、最暗的树荫底下走,把自己缩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山下寨子里,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   十岁那年初秋,安卿鱼进山采药。   那几日常有雨,山里的菌子冒了头,草药也肥嫩,他想着多挖一些晒干了存着,能换几斤米。   那天他沿着溪流往上走,溪水清冽,能看到底下的卵石和游鱼。   他弯腰去够一丛长在溪岸边的石斛,脚下青苔太滑,身子一晃,手便撑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紧接着,一阵剧痛从手背窜上来。他低头看见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正从他指缝间游走,三角头,细尾巴,是竹叶青。   他手背上两个细小的血孔,周围的皮肉迅速泛红、肿胀,针扎似的疼顺着胳膊往心口爬。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想找草药敷上,可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溪水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幕。   他往前走了几步,腿一软,整个人栽进溪边的碎石滩里。   冰冷的溪水漫过他的脸颊,灌进他的耳朵里,他想撑起身子,可手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缓缓合上了一扇门。   他想,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也好,阿沅婆婆在下面等他,说不定已经给他煮好了粥。   失去意识之前,他模糊地看见一道靛蓝色的影子朝他跑过来。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垫,但身上盖着一张干净的土布被子。他能听见风从木板墙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声音。   他抬了抬手,发现右手手背上包扎着一圈细麻布,上面覆着暗绿色的药粉,有一股清凉的苦味钻进鼻子里。   他撑着坐起来,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剩半口凉水。   但是他的旧衣裳不见了,身上穿着一件不知是谁的旧布衫,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   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寨丁挡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醒了?老实待着,别乱跑。"   安卿鱼愣住,退了两步,缩回床沿坐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敢问。   后来他才慢慢弄清楚——这是寨里最气派的那栋吊脚楼,是妮娅的家。   那天他在溪边倒下之后,是进山采药的妮娅发现了他,一个不过十几岁大的姑娘,硬是把他这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少年半拖半背地弄回了寨子,还从家里偷了治蛇伤的药粉给他敷上。   寨丁们说,妮娅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一身泥一身汗,额头上磕破了皮,血混着汗淌下来,她连擦都没顾上擦。   安卿鱼知道这件事之后,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拇指反复摩挲着手上那圈麻布,指腹蹭过药粉粗糙的颗粒。他不值得妮娅这么做。   全寨子的人都知道他不祥,凡是亲近他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阿妈、阿爹、阿沅婆婆,坟头的草都长了一茬又一茬。   妮娅不该救他,更不该把他背回来。   他像一块烫手的炭,谁攥在手里,谁就要被烧伤。   果然,第二天他就听见了楼底下传来的争吵。妮娅的阿爹声音很大,隔着楼板都震得耳膜发疼:"你疯了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敢往家里带……"   妮娅似乎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安卿鱼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她阿爹摔了一只碗,碎片哗啦落了一地。   安卿鱼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恨不得立刻就走,从这栋楼里消失,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把自己缩进最暗的角落里,别再让任何人看见。   可门口那个寨丁一直守着,他走不了。   第三天傍晚,妮娅的阿爹推门进来了。   那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眉毛很浓,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路。   他站在安卿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目光复杂,说不上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又沉又硬:"妮娅救了你一命。你若真想报恩,就别白吃白住。寨里的大祭司前几日走了,三日后的祭司祈福无人代替。从今以后,你留下来,当大祭司。"   安卿鱼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配",可喉咙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妮娅把他背回来时磕破的额头,想起阿爹摔碎的那只碗,想起欠别人的东西像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然后,他点了头。   于是他就这样当上了大祭司。   寨里人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紫色苗服,料子厚实,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沉甸甸的,穿在身上他有些不习惯。   那头曾经被叫作"灾星"的白发,如今被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   寨民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嫌弃和躲避,而是带着敬畏,甚至是小心翼翼。   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跪在祭司坐着的轿子下面,对着他那一头白发叩拜,嘴里念着"山神显灵",求他祈福禳灾。   安卿鱼坐在轿子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人,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跪在寨老们脚边求一口棺材的样子,如今跪着的换成了别人,可他还是他。   白发还是白发,只是同样的头发,从前是不祥,如今是神迹。   大祭司的规矩很多。   不能离开吊脚楼太远,不能和寨民们过多接触,说是怕沾染了凡尘俗气,玷污了神性。   于是他每天独自住在二楼那间屋子里,早起焚香,傍晚击鼓,夜里对着烛火抄写书籍。   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依旧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雨。   有一天夜里,窗板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他推开窗,妮娅站在窗外的木梯上,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眼睛亮晶晶的。   她偷偷爬上来,压着声音问他:"你在这儿当大祭司,开心吗?"   安卿鱼想了想。   山里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阿沅婆婆离开后,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开心"这种事。   从前饿着肚子躲在山洞里的时候,他只想活下去。   如今有了暖和的衣裳和饭食,也不用再躲着走,他觉得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   至于开心不開心,好像根本不重要。   他摇了摇头,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在哪里都是活着。   妮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轻轻从木梯上爬下去,靛蓝色的衣角消失在夜色里。 第34章:往事2(鱼视角)   其实,寨子里成为大祭司之后,还有一个条件,没有人提前告诉过他。   是他穿上那身紫色苗服的第三天,妮娅的阿爹才把他叫到一边,压着声音说的。   在每个月的月圆夜,他还要要独自一人去竹林深处的墓场放血。在无字碑上割开手腕,让血流出来,流够了才能走。   安卿鱼听完,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头,说了一声"知道了"。   妮娅的阿爹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这件事一做就是八年,安卿鱼也从十岁长到了十八岁。   十八岁的安卿鱼,看起来更好看了,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的剔透,那一头雪白的头发已经及腰,因为很少与人接触,而且性格寡淡,看起来更像是带着某种神性。   又是一个月圆夜。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竹林上方,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笔画。   安卿鱼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往竹林深处走。   这条路他每个月都走,已经很熟了。   脚下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两旁的竹子长得又高又密,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和着他身上戴着的那些铃铛,像有人在暗处说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竹林忽然就稀疏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寸草不生,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比别处硬,几乎像石板。   这就是寨子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   平时没有人愿意靠近这里,连寨丁巡逻都要绕着走。   老人们说,那里埋着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要倒大霉。   禁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没有字,光秃秃的一块青石,约莫半人高,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哪怕是大夏天,指尖碰上去都像触到了冬天的井水。   安卿鱼把灯笼挂在旁边一根枯竹枝上,然后在碑前蹲下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小的银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撩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   那里已经有好几道旧疤了,一道叠着一道,像一条条浅白色的细线。   他深吸一口气,刀刃往腕上一划,皮肉翻开,血立刻就涌了出来。他把手腕凑到石碑上,血滴在青石表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每次都是这样。   血刚滴上去的时候还聚成一滩,可不过几息的功夫,那滩血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似的,一点点渗进石头里,最后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石碑依然光洁如初,只有安卿鱼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证明刚才确实流过。   安卿鱼知道,这石碑底下一定埋着什么东西。   每次他靠近的时候,那股阴寒就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梁骨往头顶爬,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像是地下有一双眼睛,隔着厚厚的泥土在看他。   但他从不去问。   妮娅的阿爹说得对,他是被妮娅救回来的,这条命是欠别人的,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有时候,当夜风穿过竹林呜呜地响,当血从手腕上滴落下去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会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在溪边,他就那么死了,该多好。   反正活着也累。累得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累得他每天睁开眼都不知道这一天有什么意思。   可他还是每天睁开眼,每天穿上那身紫色苗服,每次坐在祭祀的轿子上,每天夜里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吊脚楼里。   血止住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随身带着的麻布,咬住一头,另一头缠在手腕上,用力勒紧,打了个结。   麻布很快被血浸透了一小块,暗红色慢慢洇开。他放下袖子,站起身,准备把灯笼取下来回去。   就在这时,他肩上忽然一沉。   一条青色的小蛇不知从哪里爬了上来,盘在他肩头,细长的身子绕着他的脖子松松地缠了半圈,三角形的脑袋探出来,红红的蛇信子一伸一缩,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安卿鱼偏过头看了它一眼,唇角微微勾了勾,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小青,别闹。"   小青是安卿鱼偷偷养的。   那是他刚当上大祭司之后的第三个月,有天夜里来禁地放血,回去的路上,在竹林边上的草丛里看见了它。   那时候小青比现在小得多,只有筷子那么长,身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鸟兽啄的,半边身子都翻了皮,奄奄一息地蜷在一片落叶底下。   安卿鱼蹲下来看了半天,本来想走,可那小家伙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尾巴尖轻轻颤了颤。   他终究没有走。   他在附近找了几株止血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烂了,小心地敷在小青的伤口上,又撕了一片宽大的竹叶把它裹起来,带回吊脚楼放在墙角一个陶罐里。   他原本没抱什么希望,那么小的蛇,伤得那么重,能活下来是运气,活不下来也是常事。可   没想到过了几天,小青居然慢慢好了,伤口结了痂,又过了些日子,痂掉了,它开始探出脑袋到处看。   蛇这东西有灵性。   从那以后,小青就缠上了安卿鱼。   白天它躲在吊脚楼屋顶的瓦片底下睡觉,夜里就爬出来,顺着柱子溜到安卿鱼身边,盘在他的手腕上或者肩膀上。   安卿鱼跟它说话,它虽然不会回答,但会吐信子,会歪脑袋,有时候还会用鼻尖蹭蹭他的手指。安卿鱼觉得,小青听得懂。   它是这寨子里唯一愿意靠近他的活物。   成为大祭司之后,安卿鱼身边没有朋友。   寨民们把他当神,不敢靠近;寨丁们把他当差事,公事公办;妮娅偶尔偷偷来找他,但那也只是偶尔。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小青是他为数不多可以说话的伴儿。   可今天小青不一样。   它在他肩上待了一会儿,忽然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耳垂,然后顺着他的胳膊爬下来,落到地上。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吊脚楼的方向爬,而是掉了个头,沿着另一条窄窄的、几乎被竹叶盖住的小路往前游去。   爬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安卿鱼一眼,又继续往前。   安卿鱼愣了一下。   他跟小青相处了这么久,大概能明白它的意思,这是要他跟着。   他犹豫了一瞬。   月圆夜已经很深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回到吊脚楼里,把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然后躺下睡觉。   可小青又回头看了他一次,尾巴尖轻轻摆了摆。   他叹了口气,提起灯笼,跟了上去。   小路越走越偏。   两旁的竹子越来越密,竹叶几乎把头顶的天遮完了,只有零星的月光漏下来,在地上洒出几点白斑。   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又变成了湿润的泥地,安卿鱼听见了流水的声音,越来越近。   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眼前忽然开阔了。   一条溪流横在面前,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白。   溪上架着一座拱桥,青石砌的,桥面长了些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   安卿鱼知道这座桥,这是寨子通向外面的唯一通道。   过了桥,就不再是他们的地界了。   小青在桥头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游到了桥下西侧的溪边。   安卿鱼提着灯笼走过去,灯笼的光照在水面上,也照在溪边的碎石滩上。   那里居然躺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穿着一身红衣裳,料子看着和寨子里的粗布不一样,要细软些。   他仰面躺在溪边的石头上,半边身子浸在水里,溪水从他身下淌过去,带着一缕一缕的红色。   安卿鱼走近了看,那少年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头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身上的红衣湿了大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血。   安卿鱼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气。   他又看了看少年的衣裳和脸,确定这个人不是寨子里的。寨子里的人他差不多都见过,没有长这样的。   而且这个人穿着外面的人才穿的衣裳,又出现在这座连通外界的桥边,应该是从寨子外面来的。   小青围着少年绕了一圈,又游回安卿鱼脚边,仰着脑袋看他,蛇信子一伸一缩,像是在说"你看,我找到的"。   安卿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小青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小青,你这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救了人,就得藏着。   不能让寨子里任何人知道。   大祭司跟外面的人来往,这在寨子里是大忌。   要是被人发现他救了一个外来的少年,轻则被责罚,重的话,大祭司的位置肯定保不住,说不定还会被赶出寨子。   安卿鱼倒不在乎当不当这个大祭司,可他欠着妮娅的命,妮娅的阿爹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这是他应承下来的。   可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他躺在溪边浑身是血的样子,让安卿鱼想起了很多年前倒在溪边的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妮娅,他现在已经死了……   安卿鱼把灯笼放在一旁,弯腰把少年从水里捞起来。   少年看着不胖,可死沉死沉的,安卿鱼背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弯了一下。   他把少年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双手托着他的腿弯,一步一步往竹林里走。小青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等一等。   他没有把少年背回吊脚楼。   吊脚楼里有寨丁守着,虽然他们不会上楼来,可背着个人进去太显眼,瞒不住。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在吊脚楼最近的那座山头。那是划给大祭司的地盘,平时寨民们不敢擅入,寨丁也不会跟进去。   他采药都在那里,熟得很,知道哪里有山洞可以藏人。   走了大约两刻钟,安卿鱼找到了那个山洞。洞口不大,被几丛灌木挡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拨开灌木进去,洞里还算干爽,地面是砂土,踩上去不滑。   他把少年放在地上,又出去找了一些宽大的芭蕉叶,铺在地上,再把少年挪到叶子上面躺着。   小青跟着进来了,盘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安卿鱼又提着灯笼出去了。   他在这片山头采了几年药,哪块石头底下长什么草,哪片坡上有哪种药材,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摘了止血的仙鹤草,摘了化瘀的三七,又摘了几株消炎的蒲公英,用衣摆兜着回到山洞。   他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烂,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皱着眉把嚼好的药泥敷在少年额头的伤口上,又检查了他身上别处,膝盖和手肘都有磕伤,但不算太深,他也一一敷了药。   做完这些,他又去洞口捡了些干柴,用火石生了堆火。   火光照亮了山洞,也照亮了少年的脸。   安卿鱼这才看清,那少年年纪跟他差不多,眉目倒是清秀俊朗,就是脸上没什么血色,看着怪可怜的。   小青从石头上爬下来,游到少年身边,围着他绕了一圈,最后盘在少年的手腕旁边不动了,像是在守着。   安卿鱼坐在火堆另一边,往火里添了几根细柴,火苗"噼啪"地响着。   他看着对面的少年和小青,沉默了好久,才开口,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在这里守着,明天我再来。"   小青听了,抬起头朝他吐了吐信子,又把脑袋垂下去,贴在少年的手背上。   安卿鱼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和草屑,提着灯笼出了山洞。他把灌木重新拨拢,遮住洞口,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亮已经开始往西偏了,竹林里的风比来时更凉,吹得他袖口鼓起来,露出手腕上那圈渗血的麻布。   他回到吊脚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   两个守门的寨丁靠在门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大祭司回来了,一身风尘,袖子底下隐约透出血迹,他们习以为常地垂下眼皮,什么也没问。   每个月圆夜都这样,大祭司从禁地回来,身上总带着血气。   他们早就看惯了。   安卿鱼上了楼,把外袍脱下来挂在架子上,换了身干净的里衣。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把麻布解开,重新上了一遍药,换了条干净的布条缠好,然后躺到床上。   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鸟叫了,鸡也打了鸣,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他没睡太久。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他醒了,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起来洗漱,然后走到吊脚楼角落里那个专门放草药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挑了几味补气血和消炎的药材,放在小瓦罐里加水熬上。   熬了小半个时辰,药汤的颜色变成了深褐色,他用一块纱布滤去药渣,把汤水装进一只竹筒里,塞紧塞子。   然后他又拿了一些干的草药,一并放进采药的竹篓里。   他背上竹篓,提着竹筒,下了楼。经过门口的时候,两个寨丁正坐在阴凉处喝水,看见他背着竹篓出来,其中一个人随口问了一句:"大祭司进山采药?"   安卿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径直往那座山头的方向走去。   寨丁们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就又低下头喝自己的水了。   大祭司隔几天就要进山采药,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们靠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谁也没有站起来跟上去的意思。 第35章:往事3(鱼视角)   安卿鱼背着竹篓,脚步很快。   从吊脚楼到那座山头,他走了无数遍,哪块石头松动,哪段路下雨天会滑,他都清清楚楚。   穿过那片熟悉的灌木丛,他侧身钻进洞口,山洞里还残留着昨夜火堆的余温,灰烬里透着一点暗红的光。   少年还是躺在芭蕉叶上,姿势跟他离开时差不多,眼睛闭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   小青盘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身子团成一个圈,脑袋搭在尾巴上,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红色的蛇信子一伸一缩,认出是安卿鱼之后,整个身子都松了下来。   安卿鱼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青的脑袋。   小青的鳞片凉凉的,滑滑的,在他指腹底下微微动了动。   安卿鱼低声说:"去找点东西吃吧,接下来交给我就行了。"   小青像是听懂了,脑袋晃了晃,然后从石头上滑下来,沿着洞壁游出去,细长的青色身子很快就消失在洞口的光线里。   安卿鱼把竹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一旁。   他先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白色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   他又拿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着清水。他在少年身边蹲下来,把帕子浸湿了,拧到半干,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给少年擦脸。   少年的脸上沾了不少泥和干涸的血迹,额头上的伤口虽然敷了药,但周围还是脏的。   安卿鱼的动作很轻,帕子从眉心擦到脸颊,再从下巴擦到耳后。   他怕弄疼对方,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   他手腕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银铃铛,是当上大祭司那天寨里人给他戴上的,说是祭祀的时候要用。   平时走路倒还好,可他这会儿手腕翻来覆去地动,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脆生生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衬得周围越发安静。   擦完了脸,他又把帕子洗了洗,接着擦脖子和手。   少年身上的红衣已经被血水浸得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安卿鱼没办法给他换衣裳,只能把露在外面的地方擦干净。   帕子换了好几次水,从浑黄洗到清澈,他才收了手。   然后他从竹篓里拿出那只装着药汤的竹筒,拔开塞子,一股热乎乎的苦药味就散开了。   他又从竹篓里摸出一只小木勺,舀了一勺药汤,凑到少年嘴边。少年昏迷着,嘴唇闭得紧,安卿鱼用勺尖轻轻撬开他的唇缝,把药汤慢慢倒进去。   第一勺还算顺利,可第二勺喂进去的时候,少年忽然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咳、咳"两声,药汤顺着嘴角淌下来。   安卿鱼赶紧拿帕子给他擦掉。他看了看少年的姿势,仰面躺着确实不好吞咽,药汤容易往气管里跑。   他想了一下,把竹筒和木勺放下,然后伸手把少年扶起来。   他让少年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环着对方的肩膀稳住他,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木勺,舀了药汤继续喂。   这个姿势好多了。   药汤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少年的喉咙动了动,都咽下去了。安卿鱼喂得很耐心,一小勺一小勺的,不急不躁。   药汤见了底,他把少年重新放平,盖上一件他带来的旧外衣,然后收拾好东西,背上竹篓出了山洞。   接下来的几天,安卿鱼每天都来。   早上熬药,装进竹筒,背进山里,喂给少年喝。   有时候带着清水和帕子再给他擦一遍身子,有时候带一些软烂的米粥,用同样的方法一勺一勺喂下去。   少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从最初的惨白慢慢有了血色,呼吸也稳了,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样子。   不过,寨丁们开始留意了。   第四天早上安卿鱼背着竹篓出门的时候,一个寨丁拦住了他,挠了挠头说:"大祭司,您最近进山的次数怎么这么多?以前隔三四天才去一回,这连着好几天都往山里跑。"   安卿鱼停住脚步,神色不变。他早就想过会有人问,也想过怎么答。   他偏过头,语气平平地说:"最近有一批草药可以收了,石斛和灵芝都长到了时候,如果不赶紧采,过了这阵子就全坏了。山里药材不等人,错过了要再等一年。"   寨丁看了看他背上竹篓里露出来的草叶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也没再多说什么,退到一边让开了路。   安卿鱼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连着几天都是这样,寨丁偶尔问一句,他就用同样的理由回过去,再加上他每次回来竹篓里确实都装着新鲜的草药,寨丁们便不再问了,只是每次他出门的时候多看两眼。   到了第七天,安卿鱼照常带着熬好的药汤进了山洞。   掀开灌木钻进去的时候,他看到少年还是躺在芭蕉叶上,可脸上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嘴唇不再是苍白发干的,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润。   小青盘在洞口旁边的石头缝里,看见他进来就探出脑袋,然后继续缩回去睡了。   安卿鱼放下竹篓,走过去,像往常一样弯腰把少年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左手环着少年的肩膀,右手拿着木勺舀了药汤往他嘴边送。   第一勺喂进去了,少年咽了咽。第二勺刚碰到嘴唇,少年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乌黑的眼睛。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茫然,瞳孔散着,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安卿鱼,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过。那头散落在肩上的白发,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眼角底下那颗浅浅的泪痣,紫色的苗服衣领,手腕上随着动作叮当作响的银铃铛。   少年的目光定在安卿鱼脸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   安卿鱼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少年会在这个时候醒。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山洞里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和小青偶尔吐信子的嘶嘶声。安卿鱼先回过神,他没有放下勺子,而是把第二勺药汤继续往少年嘴边送了送。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把药汤咽了下去。   安卿鱼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少年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喝,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安卿鱼垂着眼专心喂药,少年抬着眼专心看他。   药汤喂完了,安卿鱼把木勺放回竹筒里,准备把人放平。   少年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是……你……救……了我……吗?"   安卿鱼的手顿住了。   他好像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寨子里的人说的话和外面的人不一样,他从小在寨子里长大,只会说寨子里的话,对寨子外的语言一窍不通。   少年说的是外面的话,那些音节从他耳朵里进去,却落不到脑子里。   安卿鱼皱着眉头看他,摇了摇头。   少年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手,比划了几下——指了指安卿鱼,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感谢的姿势。   安卿鱼看懂了。   他也抬起手,用寨子里惯用的手语比了回去:是我。   少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虚弱的笑意,然后手放回胸前比划:谢谢。   安卿鱼点了点头。他帮少年重新躺平,盖好衣裳,然后站起身,背起竹篓往外走。   少年在他身后伸了伸手,想叫住他,可嗓子太哑了,使了半天劲也没发出声音。他刚醒没多久,浑身还是软的,手抬了抬又落下去,眼皮沉得不行,过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安卿鱼还是每天准时来。   少年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开始只能睁着眼看一会儿,到后来能靠着石壁坐起来,再到能自己拿着木勺喝药吃东西。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全靠手比划。   安卿鱼比划寨子里的手语,少年比划他自己会的那套,刚开始的时候磕磕绊绊,你比一个我猜半天,我比一个你琢磨老久。   可几天下来竟然慢慢通了,许多手势虽然不同,但意思能对上,两个人连蒙带猜,说的话反倒比开口还多。   有一天,安卿鱼给少年换完额头上的药,比划着说:你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撞到了脑袋,还得静养一阵子,不能乱动。   少年坐在芭蕉叶上,靠着石壁,认真看他比划完,然后点了点头,也抬手比划:我知道。真的很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在溪边了。   完了他又比划:对了,我叫什么名字?我叫林七夜。你叫什么?   安卿鱼看着少年的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不太习惯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   小时候寨子里的人叫他"那个白毛崽子",后来叫他"灾星",再后来叫他"大祭司"。   没几个人叫过他"安卿鱼"。   这个名字是阿爸给他起的,阿妈怀着他的时候,有天夜里梦见一条银色的大鱼从月亮上掉进寨子后面的深潭里,醒来就跟阿爸说,要是生了儿子,就起名叫卿鱼。   阿爸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抬手比划:安卿鱼。我的名字。   少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他比划着重复了一遍:安、卿、鱼。然后指了指自己:林、七、夜。   安卿鱼看着他的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下了。   简单聊完之后,安卿鱼站起来准备走。他刚转身,袖子就被人拽住了。   他回头,看见林七夜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比划:你明天还来吗?   安卿鱼点了点头,林七夜才松开手,靠回石壁上,朝他笑了笑。   安卿鱼钻出洞口,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往山下走。   可是第二天,安卿鱼没能进山。   他刚把药熬好装进竹筒,寨子里就来了人传话,说是族长召见。   妮娅的阿爹平日里很少主动找他,除非是祭祀的事,或者寨里有什么大事。安卿鱼不敢耽搁,把竹筒放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着传话的人去了族长的吊脚楼。   族长说了不少话,无非是接下来的秋祭要怎么安排,哪天要诵经,哪天要跳神,哪天要宰牲,让他提前准备好。   安卿鱼一一应下,等他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回到自己的吊脚楼,两个寨丁守在门口,这时候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太扎眼。   他耐心等着。   等到夜深了,月亮爬过屋顶,寨丁的鼾声从楼下传上来,他才轻手轻脚地下了楼,从后窗翻出去,沿着墙根的暗影一路摸进山里。   月光不够亮,他也没提灯笼,凭着对这条路的熟悉摸黑往前走。   到了山洞的时候,他拨开灌木钻进去,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冷灰。   芭蕉叶还在,但上面是空的。   他给林七夜盖的那件旧外衣叠好放在旁边,角落里安卿鱼带来的一些干粮和草药也没有动过。   林七夜已经不在了。   安卿鱼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山洞,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一块石头压着的东西松了,然后往下沉,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他明明知道林七夜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那天他检查过了,除了额头还需要养养,别的地方都已经结了痂,能走能动。   林七夜离开也是正常的,他本来就不是寨子里的人,他是从外面来的,伤好了就该走,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个山洞里。   可安卿鱼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以为,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他从来没跟人这样待过,每天说话,每天比划,每天看着对方醒来,每天喂药,每天被拽着袖子问"明天还来吗"。   他以为林七夜跟小青一样,是愿意待在他身边的。   可林七夜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件叠好的旧外衣,弯腰把它捡起来。   可能他只是不好意思当面告别吧。   安卿鱼把外衣搭在手臂上,转身往洞口走。   算了,反正他本来就是一个人。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掀开灌木走出去,月光照得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洞口旁边的一棵竹子底下,林七夜正站在那里。   他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身上的红衣还是老样子,只是看起来干净了不少。   他看着安卿鱼,脸上先是意外,然后露出一个笑。   他抬起手比划:我太久没洗澡了,身上难受得不行,趁你还没来,就去山里那条小溪洗了一下。我正打算回去明天等你来的。   安卿鱼看着他的比划,忽然一个字也没看懂。   他也没等林七夜比划完,就往前走了两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林七夜。   林七夜的头发还在滴水,身上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   他被安卿鱼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整个人都僵了,手悬在半空,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紫色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垂下手,也回抱住了安卿鱼。 第36章:往事4(鱼视角)   那天晚上,安卿鱼没有急着走。   月亮从竹梢升到了中天,把整片山林照得亮堂堂的。   他坐在山洞里,林七夜坐在他对面,中间的火堆烧得旺,添了新柴,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摇摇晃晃。   他们聊了很久。   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盘在安卿鱼脚边,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动一动脑袋。   山洞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但大多数时候只有风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安卿鱼比划着问林七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林七夜想了想,也比划回去:过一段时间吧。我出来了这么久,家里人肯定担心,我不能一直不回去。   安卿鱼看了看林七夜身上那件已经洗过的红衣,看上去就料子细软,不像寨子里的人穿的那种粗糙的土布。   他猜林七夜家里应该不穷,至少是能穿得起好衣裳的人家。   他比划着又问:你是怎么受伤来到这里的?之前一直没机会问你。   林七夜的神色暗了暗。   他低下头,比划的动作慢了一些:外面在打仗。很乱。我家本来住的地方不太平,没办法待下去,就打算往南走,投奔亲戚。我跟着家里人一起赶路,路上人太多,挤来挤去,我跟他们走散了。然后我一个人走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就进了山,在山上转了好多天,后来走到那座桥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倒在了溪边。   安卿鱼看着他的比划,眉头微微皱起来。打仗、逃难、走散,这些事对他来说很陌生。   他从小在寨子里长大,寨子四面环山,只有那座拱桥连着外面。   他从没出去过,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寨子里的人说外面乱,说外面的人心坏,说他们寨子躲在山里是最好的。   可林七夜说的那些,让他觉得外面好像比寨子里的人说的还要糟糕。   安卿鱼又比划:那你打算怎么找你的家人?   林七夜:我现在知道怎么出去了。我亲戚在你们寨子外面的那座城里,算是大户人家,我只要到了城里,找到他们的宅子就行了。   安卿鱼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动。   他打手语的动作快了一些,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外面那么乱,又是打仗,要不你别出去了,就留在寨子里吧。   林七夜看着他,摇了摇头。他比划得认真:我外面还有家人。我阿爸阿妈还有我妹妹,他们一定在找我。我不能不管他们。   安卿鱼的手指顿住了,没有再比划。   他懂。   他自己从小没有家人,所以他有时候会忘记别人是有家人的,忘记别人会惦念自己的阿爸阿妈和弟弟妹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系着铃铛的红绳,没说话。   林七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一些,比划道:你跟我一起出去吧。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在寨子里并不开心。你提到那个什么规矩的时候,脸色都是沉沉的。   安卿鱼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林七夜会这么说。他抬起头看着对方,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七夜又想了想,比划着问:我在书上看过,苗寨里穿紫色衣服的都是大人物。那你是什么?   安卿鱼比划:祭司。   林七夜点了点头,然后比划:但是你并不开心。你不喜欢当这个祭司,对吧?   安卿鱼沉默了很久。火堆里有一根柴烧断了,发出啪的一声响,火星溅出来,落到地上很快又灭了。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比划起来,把妮娅救他的事、妮娅阿爹让他报恩的事、他欠着别人的命不能走的事,一句一句比给了林七夜看。   林七夜看着他的每一个手势,看得很认真。   等安卿鱼比划完了,林七夜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比划:就算是这样,他阿爹也不能这样要求你。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当这个祭司。而且——   他顿了顿,又继续比划:这么多年了,你也还了不少了,该还的早就还清了。   安卿鱼低着头,没有动。   火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映出一点暖暖的橙色。他的手指绞在一起,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半晌,他比划了一句,像是说给林七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寨子里有规定,不能出去。寨民不能离开寨子。这是规矩。   林七夜看着他那副固执的样子,忽然比划得快了起来,手指的动作里带着一点急:你刚才也说了,之前那个大祭司自己就跑了。那个位置本来就没有那么好坐,不然他为什么要跑?再说了,不合理的规矩,没有必要守着。又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比划完,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安卿鱼的右手。安卿鱼的手指被他握着,冰凉的,微微有些僵硬。   林七夜用另一只手继续比划:我带你走。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放心,寨子外面那座城是安全的,没有打仗。我家里人在那里,你去了也能住下。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不用再一个人守着那栋空荡荡的楼。你手腕上的伤口我看到了,你坐在这个位子上还经常受伤。出去之后没有人会伤害你,就算有人想要伤害你,我也会站在你前面。   安卿鱼看着林七夜的眼睛。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着,亮晶晶的。   他的手被握着,那温度透过指腹传过来,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用的手语比划不了那么复杂的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所以,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摇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林七夜也不催他。   他松开手,比划道:你好好想想,不急着回答。想好了再告诉我。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比划。   火堆渐渐小了,木柴烧成了红炭,上面的火苗越来越矮。   安卿鱼靠在石壁上,林七夜也靠着另一边的洞壁,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小青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安卿鱼的膝盖上盘着,脑袋搭在尾巴上,闭着眼。   洞外的天色一点点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安卿鱼猛地回过神——天快亮了。   他赶紧站起来,动作太大,小青被他惊醒,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他。   安卿鱼把外衣搭在手臂上,拎起竹篓就要往外走。   林七夜也站起来,朝他比划:路上小心。   安卿鱼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洞穴,看了一眼芭蕉叶上放的野果,然后拨开灌木钻了出去。   清晨的山林里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他走得很快,几乎是沿着小路跑下去的。   回到吊脚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翻后窗进去,换下沾了露水的外衣,躺到床上。   楼下传来寨丁说话的声音,他们在换班,一个打着哈欠,一个在抱怨昨晚蚊子多。   安卿鱼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林七夜的那些比划。   "我带你走"、"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好好想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是他自己晒干装进去的。   他想着林七夜说的那座城,想着外面没有打仗的地方,想着有人跟他说"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他没有见过那个世界,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可林七夜说,那里是安全的。   而且,就算遇到危险,林七夜也会选择站在他面前。   这些话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是第一次……   安卿鱼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变得很柔软,就像是化成了水。然后他躺在床上很快睡过去,还做了个好梦。   接下来的几天,安卿鱼依然是老样子。   白天他待在吊脚楼里,该焚香焚香,该抄经抄经,寨丁们在楼下守着,看着他一身紫色苗服从楼上下来又上去,一切如常。   可到了夜里,等整座寨子的灯火都灭了,等寨丁们的鼾声从楼下传上来,他就轻手轻脚地翻出后窗,沿着那条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路摸进后山。   林七夜每天都在山洞里等他。   有时候靠着石壁坐着,有时候躺在芭蕉叶上望着洞顶发呆,小青盘在他手边,一人一蛇倒也处得不错。   安卿鱼拨开灌木钻进去的时候,林七夜总是先笑一下,然后抬手比划:又来了?你天天半夜往山里跑,跟偷情似的。   安卿鱼皱着眉头看他,抬手比划回去:不正经。   林七夜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抖起来,但又不敢出声,憋着笑捂住嘴。   安卿鱼瞪了他一眼,蹲下来往火堆里添柴,耳朵尖却有点发红。   小青从林七夜手边游过来,爬到安卿鱼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好。   日子一天天过,他们聊得越来越多。   林七夜比划着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阿妈做的糖糕,讲他妹妹跟他抢东西吃,讲他家门前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坐在底下乘凉特别凉快。   安卿鱼听着,偶尔也讲讲自己,讲阿沅婆婆的苦瓜藤,讲他怎么认草药,讲小青是怎么被他救活的。   他讲得慢,有些手语还不熟练,林七夜就耐心等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   安卿鱼发现,他开始盼着天黑。   天黑了寨丁就睡了,他就能去后山了。   那种盼头,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今天晚上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安卿鱼带了一些烤好的糍粑,用干净的叶子包着,递给林七夜。   林七夜接过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表示好吃,然后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   林七夜说他想家了,说也不知道他阿爸阿妈现在急成什么样了。   安卿鱼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火堆渐渐矮下去,安卿鱼看了一眼洞外的天色,知道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把竹篓背上肩头,正准备往外走。林七夜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安卿鱼回头看他。   火堆最后一点余光照着林七夜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笑嘻嘻的样子,眼睛很认真地望着安卿鱼。   他松开袖子,抬起双手比划:跟我一起走吧,安卿鱼。我明天太阳落山就走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晚上就留下来,别回去了。   安卿鱼看着他的比划,手指停在半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林七夜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也没有多比划什么,只是转过身,拨开灌木走了出去。   洞口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闪了闪,然后彻底暗了。   回去的路上安卿鱼走得很慢。   他在想,如果今天晚上留下了会怎么样。   他大概会跟着林七夜一起走过那座拱桥,走到寨子外面去,走到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世界去。   可他又想到妮娅,想到她当年把他从溪边背回来时磕破的额头,想到她阿爹摔碎的那只碗,想到他应下的那句"留下来当大祭司"。   他不能就这么走,起码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第二天白天,族长又派人来传话了。   半个月后就是秋祭,一年当中最大的祭祀,寨子里上上下下都要参与。   族长叫安卿鱼过去,把祭祀的流程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哪天要沐浴斋戒,哪天要诵经祈福,哪天要跳神,哪天要宰牲献祭,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安卿鱼一一记下,点头应承。   从族长那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安卿鱼回到吊脚楼,换了身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安卿鱼偷偷跑进了后山。   现在还是傍晚,林七夜应该还在。   这一次他脚步更快,几乎是跑着进的山。   拨开灌木钻进山洞的时候,林七夜正站在洞口整理安卿鱼这些天给他带过来的那些玩意。   他看见安卿鱼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林七夜眼睛亮了一下,露出笑来,抬手比划:你来了,走吧。   安卿鱼却站着没动。   他喘匀了气,然后抬起手比划:你能不能等等我?   林七夜的笑容顿住了。他比划:为什么?   安卿鱼低着头,手指慢慢动着:我不想像上一个祭司一样,在祭祀之前跑掉。妮娅对我有恩,当年如果不是她把我背回来,我已经死在溪边了。我不能欠着她。半个月,你给我半个月的时间。等我完成了这次的秋祭,我就跟你走,去哪儿都行。   林七夜看着他的比划,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沉默,又从沉默变成理解。   他点了点头,可随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比划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我阿爸阿妈还有妹妹肯定担心得要命,我得先回去报个平安,告诉他们我还活着。而你这边要半个月,等我回去报完平安,我就立马回来接你,这样行不行?   林七夜又赶紧补了一句:你放心,最多三天。我从寨子出去,找到亲戚家报个平安,立马就赶回来。三天够了。我一定会回来,然后在寨子里等你祭祀结束。   安卿鱼看着他,看了很久。   火堆已经完全灭了,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半晌,安卿鱼低下头,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自己左手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那是阿妈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银色的,上面刻着细细的缠枝花纹,阿爸说阿妈怀着他的时候就戴在手上,从来没摘下来过。   小时候,因为这个镯子 ,他没少被污蔑偷东西,也没少挨欺负,但他死命护着,谁也不让抢走。   现在,安卿鱼把镯子褪下来,拉过林七夜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林七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镯子,又抬头看他,满脸疑惑。   安卿鱼比划:送你的。你要记着,一定要回来。   林七夜握着那只镯子,掌心收拢,握得紧紧的。他重重地点头,然后比划:我发誓,一定会回来。三天,最多三天。   安卿鱼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林七夜,看了一眼那只被他握在掌心的银镯子,然后转身,拨开灌木,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脚步很快地往山下走。   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林七夜站在洞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凉凉的银镯子,小心地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后背起包袱,朝那座拱桥的方向走去。   他们一个往山里走,一个往山外走,背对着背,越来越远。   但他们此时都不知道,这一别,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面了。 第37章:往事5(鱼视角)   林七夜走了之后,安卿鱼就开始想他了。   白天还好,忙着焚香、抄经、准备祭祀用的器物,手和脑子都不得闲,可一到夜里安静下来,山洞里的火堆、林七夜的笑、那些比划来比划去的手势,就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   他躺在吊脚楼的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林七夜现在走到哪了,有没有找到他的家人,有没有把那只银镯子好好戴着。   寨子里一天天忙起来。   祭祀是大事,全寨子的人都动了,杀猪的杀猪,酿酒酿酒的,扎彩旗的扎彩旗。   安卿鱼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要检查祭坛上的供品有没有备齐,要试穿那套更华丽的紫色祭司服,要一遍一遍地记诵祭祀时的祝词。   他把自己埋在这些事里头,不去数日子。   可日子还是自己一天天地走。   第三天到了。   安卿鱼早上起来的时候,心里就吊着什么,悬悬的。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好几回,楼下的寨丁来回走动,寨子里的炊烟照常升起来。   他半夜的时候偷偷溜进后山,可是那个洞穴是空的,还是林七夜后离开的样子。   安卿鱼坐在洞穴里,等到了凌晨,对方依旧没有出现。   但是他告诉自己,也许路上不好走,也许林七夜报完了平安就往回赶了,只是还没到。   再等等。   又过了两天。   然后五天、七天。   安卿鱼不再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他把这件事压到心底最底下的角落里,继续忙他的秋祭。   只是每天路过竹林那边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一慢,余光往那座拱桥的方向扫过去。   那边只有密密的竹子和偶尔路过的寨民,没有穿红衣的少年。   这半个月里还出了一件事。   妮娅被她阿爹关起来了。   原因是她阿爹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是寨子一个大户的儿子,妮娅不肯嫁,跟她阿爹吵了好几天。   最后她阿爹发了狠,让人把她锁在吊脚楼二楼的房间里,窗户都用木板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那天晚上安卿鱼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装的事情太多。   林七夜迟迟没有消息,妮娅又被关着,哪一件都压得他喘不上气。   最后,他索性起了身,披上外衣,提着一盏灯笼出了门。   他绕过关着妮娅的那栋吊脚楼前面守着的寨丁,从屋后一棵老榕树绕到关着妮娅房间的窗户。   然后他轻轻敲了敲窗板,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妮娅的声音压低了传出来:"谁?"   "是我。"安卿鱼低声说。   窗板只能被推开一条缝,妮娅的脸露出来,憔悴了不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人的时候目光还是亮的。   她知道是安卿鱼,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安卿鱼把灯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凑近了窗口。他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的事了,你不愿意嫁,对不对?"   妮娅点了点头,眼圈有点发红。   安卿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离开寨子吧。"   妮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光亮,可那光亮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一开始并没有听清安卿鱼的话,听清楚之后脸色就变了,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的问道:"你是要违反族规吗?"   安卿鱼张了张嘴,想说林七夜跟他说过的话,不合理的规矩,没必要守着。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看着妮娅那张疲惫的脸,他忽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自己欠她的命,想起她阿爹摔碎的那只碗,想起他应下的那句"留下来当大祭司"。   他可以用规矩不好来劝自己走,可他拿什么来劝妮娅走?   他走了,大祭司的位置空了,寨子乱成一团。   妮娅走了,她阿爹在寨子里的脸面往哪放,她阿爹会怎么样?   安卿鱼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把灯笼从树枝上取下来,退了一步,低声说:"你就当我今晚没来过。"   妮娅顿了顿,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安卿鱼已经提着灯笼往回走,走回自己的吊脚楼。   那盏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过了些日子,妮娅出嫁了。   婚礼那天安卿鱼穿着大祭司的紫色苗服站在祭坛前,念完祝词之后,看着妮娅一身红衣被人扶着从自己面前走过去,脸上的妆盖住了憔悴,眼神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一句话也没说,像是不认识一样。   祭祀的正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安卿鱼穿上了那套最华丽的紫色祭司服,领口和袖口绣满了银线,腰间系着坠了银片的腰带,脸上戴着一只木雕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在轿子上,四个寨丁抬着他,绕着寨子的主路一圈一圈地走。   寨民们簇拥在路两旁,双手合十朝他拜,嘴里念着祈福的话,锣鼓声和诵经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轿子抬到竹林边上的时候,安卿鱼隔着面具的孔洞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里能看到那座拱桥的方向,桥还是那座青石桥,溪水还在底下静静地淌。他多看了几眼,眼睛在人群中扫过去。   可那里只有密密麻麻的寨民,穿着寨子里的蓝布衣裳,伸着手朝他拜。   没有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站在那里,没有人朝他笑,没有人抬起手朝他比划"我回来了"。   安卿鱼收回目光,把视线转回面前。   轿子继续往前抬,锣鼓继续响,他在一片热闹的祈福声里,看见了人群里的妮娅。   她已经换上了妇人打扮,头发盘起来,用银簪挽着,看着他的轿子从面前经过。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层木雕面具碰了一下,安卿鱼就立马错开了。   终究还是形同陌路。   锣鼓震天,彩旗翻飞,寨子里一片欢腾。   安卿鱼端端正正地坐在轿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具底下看不出任何表情。   祭祀结束之后,寨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祭祀的热闹劲儿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散了,人们该下地的下地,该织布的织布,安卿鱼也回到了他日复一日的祭司生活里。   焚香、抄经、每个月的月圆夜去竹林放血。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紧不慢,不起波澜。   可安卿鱼的心里却起了波澜。   他还在等。   最开始的那几个月,他每天路过竹林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往桥的方向看。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站在窗前望着后山的方向,想着林七夜会不会突然从那条小路上冒出来,笑着抬手朝他比划"我让你久等了"。   他甚至偷偷去过几次那个山洞,里面空荡荡的,芭蕉叶早就枯了,火堆的灰烬被风吹散了,只剩下石壁上还留着一点烟熏的黑印。   他在洞里站一会儿,然后默默转身回去。   后来他慢慢不去了。   去了也是空的,不如不去。   半年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林七夜还是没有回来。   安卿鱼心里那点期待像是被风吹了一整年的灯笼纸,一点一点地破开、塌下去,最后只剩一个空空的骨架。   他嘴上从来不说,寨子里也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人,可他自己骗不了自己,他还在盼着。   盼着哪天寨子外面传来消息,说有人找大祭司,盼着某天夜里后窗被敲响,盼着那个系着银镯子的手腕出现在他面前。   可什么也没有。   安卿鱼有时候会想,林七夜是不是把他忘了。   他们才相处了半个月,半个月而已。   两个人靠着手语比划来比划去,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人家一天说的多。   一年过去了,林七夜在外面有他的家人、他的新朋友,他凭什么还记得这个深山寨子里一个素不相识的白发祭司?   他凭什么还要为一个只相处了半个月的人翻山越岭地赶回来?   一年那么长,可以忘掉很多事情,也可以忘掉很多萍水相逢的人。   可他自己偏偏忘不掉,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他记得林七夜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他拽着袖子比划"明天还来吗"的样子,记得他把银镯子放进对方掌心里时那温热的触感。   可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   又是一年祭祀。   安卿鱼像往年一样准备着祭祀要用的东西,祝词背了一遍又一遍,祭司服也提前拿出来熨烫平整。   可就在祭祀前三天,族长忽然派人来传话,让他去一趟。   安卿鱼到了族长那栋吊脚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除了族长还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老。   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没人给他倒茶,也没人让他坐。   族长看着他,开门见山地说:"今年的祭祀不用你主持了,寨子里找到了新的大祭司。"   安卿鱼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族长摆了摆手,旁边有人捧着一套叠好的旧苗服走上前来。   那是安卿鱼当上祭司之前穿的衣裳,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族长说:"把身上的紫服换下来吧。这是每个祭司最后的归宿,你该明白。"   安卿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紫色苗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   他接过那套旧衣裳,转身到里间换了。   紫色的银绣衣裳被收走了,他穿着那身粗布旧衣走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上轻了许多,也冷了许多。   然后族长又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不能离开这栋吊脚楼。等祭祀结束,再说。"   安卿鱼点了点头,被两个寨丁送回了自己的住处。   楼还是那栋楼,可门口的寨丁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守得严严实实的。   他上了楼,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寨子里人来人往地筹备祭祀,心里倒还算平静。   他想着,不过三天而已,祭祀一过,他就能出去了。   到时候他就离开寨子,自己去外面找林七夜。   他要当面问问林七夜,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让他等了整整一年,知不知道自己等得有多苦。   他想了很多见到林七夜之后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揣摩,连语气都提前想好了。   第三天夜里,安卿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的念头太多,一会儿是林七夜,一会儿是明天祭祀结束之后的打算,越想越清醒。   他索性起了身,披上那件旧外衣,轻手轻脚地下楼。   楼下的寨丁靠在门边打盹,他避开他们的视线,沿着走廊往后面走。   吊脚楼的后面有几间堆杂物的屋子,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经过其中一间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悉,是族长的,压得很低,透着一种沉闷的严厉。   安卿鱼本来没想偷听,可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下来,贴在墙根站住了。   族长在说话,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禁地那只东西,今年又躁动了……放血已经压不住了,必须送祭品进去……新祭司已经找好了,是个外面捡来的孤孩,无父无母,没人会追究……"   另一个声音说道:“那安卿鱼呢?他不是已经没用了吗?”   族长又冷笑了一声:"祭司就是养来干这个的。你以为祭司是干什么的?每个月的月圆夜让他去放血,你以为放给谁?”   “那碑底下埋着一只恶鬼,寨子传了几代人的规矩,每隔几年就要给它送一个祭品进去,不然它冲破了封印,整个寨子都得完。祭司就是养着给恶鬼吃的,无父无母的孤孩最好,死了也没人找。"   安卿鱼站在墙根外面,手里的灯笼差点脱手。   他觉得自己的血在一瞬间冷透了,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他耳边嗡嗡响,族长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原来那些寨民跪在他面前念的"山神显灵",拜的根本不是神,是鬼。   原来每个月的放血,是为了喂饱那只东西。   原来所谓的大祭司,不过是养大了送进禁地当祭品的牲畜。   所以上一个祭司才会在祭祀的时候拼了命地跑……   他不是逃,他是求生。   安卿鱼猛地转身,脚下一绊,灯笼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屋里的话声戛然而止。   "谁?"族长厉声喝道。   安卿鱼顾不上捡灯笼,拔腿就往外跑。他冲出走廊,翻过栏杆跳下去,脚掌震得发麻,但他连疼都顾不上,一路朝竹林的方向狂奔。   竹叶刮在脸上火辣辣的,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没跑多远。   竹林里早就有寨丁埋伏着,他刚冲进林子,两边就窜出几个人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他的脸埋在泥里,被人反剪了双手,膝盖顶着地面,动弹不得。   他又被拖回了吊脚楼。族长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子。几个寨丁把他吊在横梁上,脚尖堪堪挨着地面,两只胳膊被绳子勒得生疼。   "白眼狼。"族长骂了一句,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安卿鱼闷哼一声,咬紧了牙。   第二鞭、第三鞭,抽得他后背一片火辣辣的疼,苗服被打烂了,皮肉翻开来,血顺着脊背往下淌。   可他一声没叫,也没求饶。   他只是吊在那里,低着头,白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打完了,族长把鞭子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知好歹的东西。当年要不是妮娅把你救回来,你早就死在溪边了。寨子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   安卿鱼没有抬头。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恩情,什么报恩,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把他从溪边背回来,给他换上紫色苗服,让他当上人人敬畏的大祭司,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他不过是砧板上的一条鱼,养肥了就要宰。   族长走了。   寨丁们退到门口守着。   安卿鱼被吊在横梁上,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肉里,后背疼得像有人在拿火烧。   他渴得喉咙干裂,嘴唇起了皮,嘴里一点唾沫都没有了。   但是为了惩罚他,他一口水也讨不到。 第38章:往事6(鱼视角)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转眼就来到了第二天傍晚。   太阳从竹梢上落下去,天边的云烧了一阵子红,然后慢慢暗下来,变成一种灰扑扑的蓝。   安卿鱼被几个寨丁从吊梁上放下来,绳子没有解开,只是换了个绑法,把他的手反绑在背后,然后押着他往竹林深处走。   他背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可一动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浸湿了后背的衣裳,布料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竹林里的路他太熟了。   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每个月的月圆夜都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的土坑深、哪里的竹子歪。   可这一次走的感觉不一样。   以前是他自己提着灯笼走进去,今天是被人推着走进去。   方向是一样的,终点也是一样的。   那块长不出竹子的空地,那座冰凉的无字碑。   到了禁地,寨丁们开始忙活。   他们从竹林外面搬来一捆一捆的干柴,在空地中央堆成一个高高的柴堆,干柴上面又淋了桐油,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在风里。   安卿鱼被几个人按着,用粗麻绳把他死死地绑在柴堆中间竖着的那根木桩上,绳子勒过他的胸口、腰腹和大腿,绕了好几圈,打了死结,一点松动的余地也没留。   他挣了挣,动不了。   麻绳粗糙,磨着他的手腕,旧伤新伤叠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寨丁们退开,退到几丈外的地方围成了一个圈。有人手里举着火把,火苗在风里跳着,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安卿鱼抬起头看了一圈,那些面孔他都认识,有些是他每回祭祀时跪在下面朝他磕头的,有些是他月圆夜提着灯笼经过时低头喊他"大祭司"的。   可现在他们站在火把的光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堆等着被烧掉的柴。   其中一个寨丁问族长:"什么时候放火?"   族长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的最后一丝亮光已经没了,竹林上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几颗星星亮了起来。   但是月亮还没出来,只在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一圈朦朦胧胧的银白。   族长说:"等月亮出来。现在还不行。"   寨丁们应了一声,举着火把退到圈外,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说着话。   安卿鱼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去听。   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吹动他散落的白发,也吹动那堆干柴上的枯叶,沙沙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地上是他每个月放血时蹲过的那块地方,青石地面被他的血浸过无数回,颜色都变得暗沉沉的了。   如今他要被烧死在这上面,血和灰混在一起,也算是个归宿。   回想起这短暂的一生,安卿鱼忽然觉得又可笑又可悲。   从出生起阿妈就死了,三岁没了阿爸,后来阿沅婆婆也走了。   寨子里的人嫌他晦气,扔石子,吐口水,他像一条狗一样躲在角落里头。   可哪怕这样,别人给他一点好,他就记一辈子。   阿沅婆婆给了他一口热饭,他记到如今。   妮娅把他背回寨子,他当了大祭司。   红衣少年在山洞里陪了他半个月,说了几句带他走的话,他就把阿妈留下的银镯子都送了出去。   可到头来呢?   没有一个人留在他身边。   阿沅婆婆走了,妮娅嫁了人,林七夜一去不回。   那些他以为的恩情,好像没有人瞧得上。   族长他们要的是他的命,林七夜要的不过是借他这个落脚的地方养几天伤,伤好了,人走了,那只银镯子大概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从他有记忆以来,阿沅婆婆离开之后,仿佛就没有人真正善待过他了。   安卿鱼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月亮已经从山后面露出来半个,薄薄的,白惨惨的光洒下来,照在竹林顶上,也照在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那月光他看了好多年,每个月的月圆夜都是这样,他提着灯笼来,放完血再提着灯笼走。   今晚的月亮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他再也不用提着灯笼回去了。   他想起了林七夜。   那个穿红衣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   他在山洞里打着手语说"我带你走"的时候,安卿鱼是真的信了。   他那颗封了好多好多年的心,在那半个月里头一点一点被叩开了,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也可以有个去处,有个愿意等着他的人。   可那个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安卿鱼闭上眼睛。   月亮慢慢从山后完全升起来,照得整片空地白晃晃的,像一个巨大的祭坛。   族长朝寨丁们抬了抬手,火把往前举了一步。   安卿鱼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死一下而已。   等火烧过来的时候,两眼一闭,没了知觉,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不疼的。至于什么恩情、什么等不回来的人,到时候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安卿鱼闭着眼,等着那团火烧过来。   他已经想好了,火上来的时候就不呼吸,呛一口烟,晕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忽然,他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动静。   人的喊声、脚步声、东西被撞翻的声响,混在一起从竹林那头传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火光晃得他眼前一片花。   他使劲眨了眨,才看见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那人伸开双臂,面朝着举着火把的寨丁们,像是在阻拦他们。   安卿鱼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到了底的东西忽然浮起来,撞得胸腔都震了一下。   那个身影瘦瘦的,穿着靛蓝色的衣裳,头发有些散乱。他眯起眼想看清楚,火光跳了几下,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妮娅。   于是,心又凉了下去。   像被人从半空扔下来,摔得粉碎。   不是林七夜。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呢?   他已经死到临头了,那个人去了一年多,一点音讯也没有,他凭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为什么会来救一个只相处了半个月的人?   安卿鱼把眼皮重新阖上,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真是疯了,到这时候还在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妮娅在跟寨丁们争执,她的声音尖细又焦急,安卿鱼听得断断续续的:"……不能烧……他是大祭司……你们不能这样……"   寨丁们没有回应她,只是沉默地站着,火把举得稳稳的。   然后族长从人群后面走过来,安卿鱼没有睁眼,但他听见了族长的声音,沉闷的,带着怒气:"你胡闹什么?把她送回去!"   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妮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然后挣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没了声息。   闹腾了一阵,竹林里又安静下来。   安卿鱼始终没有再睁眼。   他听见有人走近,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就在耳边,桐油的味道浓得呛人,他闻到那些干柴上淋的油正在被火把的热气蒸出来。   然后他听见寨丁们退开的脚步声,退到几丈外,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命令声。   "放。"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落下来,落在柴堆上。   紧接着,火焰猛地腾起来,像一只张开了巨口的野兽,一口就把安卿鱼吞了进去。   火烧得很快。   干柴淋了油,火舌一下子就蹿得比人还高,热浪扑面而来,安卿鱼感觉自己的眉毛和头发被烤得卷起来,发出细小的焦糊味。   然后火烧到了他的皮肤上,先是一阵滚烫,烫到他整个身子都绷紧了,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   那疼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又像有人拿滚烫的铁片一片一片贴在他的皮肤上,撕下来,再贴上去。   他的后背、他的手臂、他的小腿,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肉都在烧,他听见自己的皮肤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油锅里煎。   安卿鱼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也没有喊。   他的嘴唇咬破了,血淌下来被火舌舔干,他浑身都在发抖,绳子绑着他,他挣不脱,动不了,只能生生受着。   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他的视线被浓烟遮住,只看得见一片橙红到刺眼的火光在眼前翻涌。   好恨。   他心里的恨意像那团火一样,越烧越旺。   他恨这个寨子里所有无动于衷的人,那些跪在他面前叫他"大祭司"的、如今站在圈外看着他被烧死的;恨族长那些虚伪的善意,把他当大祭司养大,不过是养一头待宰的猪;恨妮娅的墨守成规,她说出"违反族规"那四个字的时候,安卿鱼就知道她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人打破规矩。   可是,他最恨的是林七夜。   他恨林七夜为什么要闯进他的生活,为什么要陪他说话,为什么要握住他的手说"我带你走",为什么要收下那只银镯子,为什么发誓说"三天,最多三天",然后一去不返……   如果不曾给过他那点念想,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一直冷着、硬着、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也没什么。   可他偏偏给了,又偏偏食言了。   安卿鱼张了张嘴,想喊那个人的名字,可喉咙里灌进一口浓烟,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火从他的后背烧到前胸,烧到他的脖颈,烧到他散落的白发上,那一头白发在火里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竹林深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地往上翻,把月亮都遮住了。   可寨子里正热闹着呢,秋祭的锣鼓声从山脚下传上来,咚咚锵锵的,寨民们围在篝火边唱歌跳舞,喝酒吃肉,没有人抬头往竹林的方向看一眼。   那冲天的火光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月亮底下一片红彤彤的云,没人放在心上。   火越烧越旺,木桩被烧断了,安卿鱼连同那堆柴一起塌下去,倒进了火焰的最深处。   他被浓烟呛得再也咳不动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像是有人把灯芯一寸一寸往外拔。   最后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再是疼了,是一种空荡荡的、很轻很轻的漂浮感。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着,对着漫天翻涌的火光和浓烟,眼底映着一片跳动的橙红,慢慢地,彻底地暗了下去。 第39章:回忆结束(鱼视角)   安卿鱼死了。   火烧了很久,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堆焦黑的残骸,寨丁们把灰烬拢了拢,埋在了禁地的那块石碑旁边。   新的大祭司很快就上任了,也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穿着紫色苗服坐在祭祀的轿子上,寨民们跪下去磕头,锣鼓照旧敲,热闹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再提起安卿鱼。   这个名字像是从寨子里被抹掉了一样,旧祭司没了,新祭司来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只有妮娅不一样。   她恨透了她的父亲,那天晚上在竹林里那一巴掌打碎了她最后一点对阿爹的念想。   她跟她父亲大吵了一架,说他是杀人凶手,说她当初就不该把安卿鱼背回来。   族长大发雷霆,把她关在了吊脚楼她的的房间里,窗户重新钉上木板,跟出嫁前一样。   可日子还在继续。   寨子里的炊烟照常升起来,田里的稻子照常黄了又绿,禁地里那座无字碑每月月圆夜还是有人去放血,新祭司的新鲜血液滴在青石上,很快就被吸得干干净净。   安卿鱼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死了。   火烧到他身上的那种疼他还记得,火焰吞没他意识之前的恨意也还在胸腔里盘踞着,像一块烧红的炭。   可他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的意识还在,在一片漆黑里飘浮着。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他一个人的念头在里面转来转去。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发不出声。   就像一个被塞进一只严丝合缝的坛子里的人,手脚蜷着,动弹不得。   后来他在这片黑暗里遇见了一只恶鬼。   那东西长得很难看,浑身黑雾缭绕,张着大嘴朝他扑过来,安卿鱼本能地伸手一挡。   但是,在那一刻,他胸腔里的恨意像火山一样喷出来,那些积压了半辈子的东西,被丢石子、被唾弃、被当猪养、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在此时此刻,全部涌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恨比那只恶鬼的力量还要强,强得多。   他反手掐住了那只恶鬼的脖子,把它撕碎、吞掉,然后他自己成了新的恶鬼。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   可能很久很久,久到他心里的恨从沸腾慢慢沉淀成了一块铁,硬邦邦地压在胸口。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听见了人的声音。   有人在头顶上方呢喃低语,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从未被打开的锁里。   他猛地朝那个方向冲上去,周身的黑雾翻涌着、撞击着那道枷锁,一下、两下、三下,枷锁裂开了。   他从地底爬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周身裹着浓重的黑气,头发散乱,面目模糊。   他看见了妮娅,她站在禁地边缘,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原来,对方是来自祭拜自己。   安卿鱼没有跟她说话,他只是朝她伸出手。   妮娅愣了一下,然后她就发现划破自己的手,还挤出了一滴血。   那滴血落在安卿鱼的眉心,黑雾猛地收缩,凝成了实体。   他站在月光底下,一身紫色苗服,白发如雪,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冰凉的恨意。   再接着,妮娅被安卿鱼弄晕了过去,他杀进了寨子。   那一夜寨子里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安卿鱼像一阵黑色的风掠过每一条街巷,寨民们哭喊着四处奔逃,可他一个也没放过。   他杀光了将近一半的人,其中包括妮娅的父亲和母亲。   他记得他看见族长那张脸的时候,对方脸上全是恐惧,跪在地上朝他磕头求饶,跟当年跪在祭坛下求他赐福的样子一模一样。   安卿鱼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黑色雾气缠过去,族长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然后他放了火。   那火比当年烧他的那堆柴大得多,整栋吊脚楼连成一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他站在火海中间,浑身是血,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一团滚烫的恨意。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周身泛着淡淡的光,自称是山神,长得很清秀,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的。   他挡住了安卿鱼的去路,抬手划出一道屏障,把最后那些幸存的寨民护在身后。   安卿鱼朝他扑过去,可山神的力量远在他之上,一番交手之后,他被困在了一道金光织成的封印里,再也挣不脱了。   安卿鱼气不过。   他被封在封印中,嘶声吼出了一句诅咒。   寨子里的人,永坠地狱,不得超生。   可山神皱了皱眉,说这个诅咒太重了,寨子里还有些无辜的人,不该为他们父辈祖辈的罪孽受这样的惩罚。   山神跟地府那边做了交易,把诅咒改了改:寨民们活不过六十岁,也不会有后代,但死后可以去投胎转世。   而安卿鱼作为恶鬼,罪恶滔天,本来无法轮回,可山神给他留了一条路,只要他被封印到寨子里最后一个人死亡,他就可以去投胎。   安卿鱼听完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已经激不起什么波澜了。   投不投胎,无所谓。   活着也没意思,死了也就那样。   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转世,不在乎要封印多少年。   只是有一点,他从来不愿意承认。   这么多年来,他心里始终有个角落是空的,像个黑洞洞的窗口,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开着。   他从未放弃过等一个人。   他等着那扇窗被人从外面敲响,等着有人戴着那只银镯子出现在他面前,笑着朝他比划"我回来了"。   可那个人从未见过那个人。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他等过,恨过,怨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等到。   很多年过去了。   安卿鱼被封印在禁地地底,那片黑暗跟当初他死后的那片黑暗几乎一模一样,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风声,看不见月光,只有他自己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沉寂里浮沉。   他被封印困住,动不了,出不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待着,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直到那个晚上,外面下起了大暴雨。   雨声透过泥土传下来,闷闷的,像是擂在一面厚鼓上。   安卿鱼在这片黑暗里无聊地听着,雨声算是这许多年里唯一的动静了,起码还能让他知道上面还有天,还有雨,还有活着的世界。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那股味道从封印的缝隙里渗进来,淡淡的,混在泥土的潮气里,可安卿鱼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他的魂魄猛地一颤,有什么东西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胸口。   紧接着,一种直击心脏般的熟悉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那气息他太熟了,熟到哪怕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他也不会忘。   是林七夜。   那个穿红衣的少年,那个收了他银镯子的少年,那个说三天就回来然后一去不返的少年。   安卿鱼在黑暗里猛地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极深的黑暗里隐隐泛出一点红光。   是他。   绝对是。   安卿鱼不会认错。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黑雾在封印的壁垒里疯狂翻涌,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那道金色的封印,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整个禁地的地面微微颤抖。   不知撞了多少下,封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然后第二条、第三条,缝隙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出去的缺口。   于是,安卿鱼从地底冲了出来。   暴雨打在竹林上,哗哗地响。   安卿鱼赤着脚站在雨水里,浑身湿透,白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他一低头,就看见了地上躺着的人。林七夜。   他穿着一身安卿鱼从没见过的衣裳,料子和款式都不是寨子里的,也不是当年那件红衣。   他闭着眼躺在泥地上,额头上有伤,血混着雨水从脸颊淌下来,滴落在禁地中央那座无字碑上。   他的血滴到了安卿鱼的墓碑上。所以封印松动了。   安卿鱼站在雨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的肩膀抖动着,笑声闷在喉咙里,然后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他的声音在暴雨夜里传出去很远,可竹林里空无一人,没有人听见。   他等了这个人这么多年。   等到他被活活烧死,等到他化作厉鬼,等到他被封印在地下不见天日。   可这个人现在终于出现了,出现在他面前,流着血,昏迷不醒。   多可笑。   安卿鱼的笑声渐渐止住,他低头看着林七夜的脸,那张脸跟当年有些不一样了,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棱角,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闭着眼的时候睫毛还是那么长。   安卿鱼的手抬起来,五指渐渐收拢成爪,黑色雾气在他的掌心里凝结。   他想杀了他。   杀掉对方太简单了,现在的林七夜昏迷不醒,只要一掌下去,这个人就会死在他面前。   可那只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这样,太便宜他了。   安卿鱼想,让林七夜就这么昏睡着死去,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痛苦都没有,那自己这些年的等待算什么?   自己当年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疼算什么?   他也要林七夜尝一尝那种滋味。   他要取得林七夜的信任,就像当年林七夜取得他的信任一样,然后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信任碾碎。   让林七夜也尝一尝被自己最相信的人背叛的滋味。   安卿鱼俯下身,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林七夜额前湿透的碎发,动作很轻,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他开始编织一场大梦,把林七夜的意识拉进来。   梦里安卿鱼还是那个寨子里的白发少年,没有死,没有变成恶鬼,他的眼神温和,他的话语轻柔,他对林七夜好,好到林七夜在这世上只信他一个人。   在梦里,安卿鱼慢慢了解到林七夜的这一世。林七夜居然是个孤儿。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家人,被爷爷收养之后爷爷没多久就死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   安卿鱼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上一世不是过得很幸福吗?   不是有阿爸阿妈疼着,有妹妹闹着,有家可回吗?   不是日子过得好好的,所以完全忘了深山寨子里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去的人吗?   原来这一世对方过得并不幸福。   报应。   安卿鱼在心里冷笑,活该。   在梦里,他对林七夜越来越好。   林七夜从最开始的戒备到慢慢敞开心扉,从试探到信任,从信任到依赖。   安卿鱼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自己布置好的陷阱里,心里那团恨意既冰冷又滚烫。   有一天,林七夜吻了他。   安卿鱼在那瞬间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这样更好。   让林七夜爱上他,爱得越深,最后被亲手杀死的时候才会越痛苦。   他会把那些年自己受过的所有苦,一样一样地还回去。   梦里下了好大的雨,安卿鱼站在雨里看着林七夜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的嘴角弯着,弯成最温柔的那个弧度,可他的眼底全是淬了毒的冷。   林七夜朝他伸出手,安卿鱼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雨水顺着交握的缝隙淌下去,像是流不尽的泪。   安卿鱼步步为营,林七夜愿者上钩。   可事情没那么顺利。   寨子里还有一个人活着,妮娅。   她是寨子里最后一个寨民了,当年安卿鱼杀进寨子的时候,她因为昏迷躲过一劫,后来又因为山神的庇佑,她活过了六十岁,成了那个诅咒里唯一的例外。   如今她已经年近百岁,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拄着一根木拐杖,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可她还在管着这件事。   安卿鱼不知道妮娅是怎么发现他的打算的。   也许是她还在守着那座禁地,也许是那场大梦里林七夜的意识波动被她察觉了。   总之,妮娅开始插手了。   她每天都在做法,想要把林七夜的意识拉回现实,让安卿鱼的梦功亏一篑。   安卿鱼的那场大梦本来已经快圆满了,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彻底把这个人留下来,永远困在他的梦里面。   可偏偏就是那一次,明明进行到一半了,林七夜却忽然昏睡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安卿鱼试了很多办法,可林七夜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沉在更深的地方,他够不着。   是妮娅干的。   她在现实那一端施了法术,把林七夜拖走了。   安卿鱼气得浑身发抖。   那天他冲到妮娅住的那间破旧吊脚楼里,黑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翻涌,他指着那个老态龙钟的女人,破口大骂对方是老不死的。   妮娅却只是用苍老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固执。   她只是摇了摇头,开始劝说安卿鱼收手。   但是安卿鱼面对她的惺惺作态,恨得牙痒。   可妮娅有山神庇佑,他现在动不了她。   所以,他只能回去,回到那个梦里,守着林七夜昏睡的身体。   他看着林七夜安静的睡脸,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   恨意、不甘、执念,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已经等了这么久,布了这么久的局,眼看就要成了,怎么能让人半路截走。   他的眼神暗了又暗,指节攥得发白。   他低下头,看着林七夜紧闭的双眼和微微张着的嘴唇,然后俯身下去,极轻极轻地在那片温热的唇瓣上碰了一下。   然后,他凑近林七夜的耳边,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某种可怕的偏执:"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第40章:伪装到此结束   第二天早上,林七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吊脚楼的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床灰蓝色的被子上,也落在睡在他旁边的安卿鱼脸上。   安卿鱼还没醒。他侧躺着,面朝林七夜的方向,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捧月光铺开在暗色的布料上。   他的睫毛很长,阖着眼的时候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一道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淡淡的,像是山间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他安静睡着的时候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安卿鱼身上总带着点神性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虽然对方总是对他笑也愿意接近他,但是林七夜觉得,那都不太像真实的对方。   可睡着的时候,那层雾就散了,他安安静静的,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看起来也更加的真实。   林七夜侧着身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看着,昨晚的记忆就涌上来了。   他想起自己差点就和安卿鱼做了那件事,两个人在床上挨得那么近,呼吸都缠在一起,差一点点就跨过了那道线。   林七夜的脸忽然就烫了,他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头顶的房梁,耳朵尖红透了。   可他又忍不住想,安卿鱼亲口跟他说了喜欢。   那句话从安卿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林七夜的耳朵里。   林七夜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从里到外都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枕在脑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可弯着弯着,他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像是被人拿小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   于是,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额角。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跟两个朋友走散了,周围是一片黑漆漆的山林,他喊他们的名字,没有人应。   他一个人在林子里转了很久,到处都是雾气,分不清方向。   醒来之后,那个梦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可那种着急的感觉还残留着,像一根刺扎在心底。   东方少倾,白小念。   这两个名字一下子就跳进了林七夜的脑子里。   他想起自己已经在这苗寨里待了多久了,久到他自己都算不清具体多少天了。   是十天?还是十一天?或者没这么久,又或者再长一点……   他当初是跟东方少倾和白小念一起来的,三个人一起走进这片深山,可后来他被安卿鱼带到了这个寨子里,被安卿鱼照顾着、护着,日子过得安逸又温暖,居然就把那两个朋友抛到了脑后。   林七夜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他不能把他们丢下不管。   东方少倾那家伙虽然表面上看着挺能扛事的,但是总是容易吃亏受骗,一个人在外面那么久,肯定也不好过。   白小念年纪小,胆子也小,这一路上不知道害怕成什么样了。   林七夜越想越坐不住,他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安卿鱼,对方还在睡,呼吸平稳悠长。   林七夜决定等安卿鱼醒了就跟他说这件事。   他不能一直待在寨子里不出去,他得去找东方少倾和白小念,确定他们没事,把他们也带过来也好,或者安顿好了再回来也好,总之他不能就这么把他们忘了。   安卿鱼那么善解人意,应该会理解的吧?   林七夜在心里盘算着措辞,怎么开口才能既不让安卿鱼担心,又能尽快动身。   他躺回枕头上,偏着头看着安卿鱼的侧脸,手指在被子里轻轻动了动,想伸手去碰一碰对方垂在枕边的白发,又怕把人吵醒了。   最后,他干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等那个人睁开眼。   安卿鱼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缝移到了屋子中央,照在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睁开眼,就看见林七夜侧躺在旁边,一手撑着脸,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了,那双眼睛里头含着一点笑意,亮晶晶的。   安卿鱼还没完全清醒,可看见林七夜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醒时的那种沙哑和慵懒:"早啊,七夜。"   林七夜看见他笑了,自己嘴角也忍不住弯起来,可他没有跟着说早,而是纠正道:"不早了,已经中午了。午安。"   安卿鱼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确实正挂在头顶,光线白辣辣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一头白发披散在肩头,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声音里带着一点恍惚:"原来我今天睡了这么久。"   他确实很少睡到这个时辰。   通常天刚亮他就醒了,有时候比林七夜还早。   可昨天不一样,他消耗了太多怨力出去找妮娅。   那个老不死的,在另一端施法拖住林七夜,他不得不亲自去了一趟,跟她对峙了大半夜。   回来之后整个身体都虚弱得厉害,今天居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他还在想着妮娅的事,想着怎么才能彻底断了她的干扰,林七夜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阿卿,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安卿鱼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往他不愿意看见的方向滑过去。   他还没听林七夜说要说什么,眉头就已经先皱了起来,侧过头看着对方:"怎么了?"   林七夜也在床上坐了起来,跟他面对面。   他今天已经在心里打了好几版草稿了,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开口。   他觉得自己不能拖下去了,东方少倾和白小念还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情况,他不能只顾着自己安逸。   "阿卿,"他吸了一口气,把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我进来寨子已经很久了,可是我那两个朋友还在外面,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是安是危,我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很担心他们,所以我想出去找找他们,确认一下他们的平安。"   他说完就看着安卿鱼,等着对方回应。   安卿鱼脸上还挂着笑,温和的,带着那种他惯常的体贴和柔软。   他伸手轻轻拢了拢林七夜肩上有些乱的衣领,声音温温和和的:"七夜,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寨子外面住着一个老阿婆,她很善良的,你的朋友肯定已经被她安顿好了。你不用担心他们。"   林七夜闻言,摇了摇头。   他这次没有轻易被说服,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可我还是想去亲眼确认一下。毕竟他们跟着我一起进来的,我不能把他们丢在外面不管不问,真的有点久了。"   安卿鱼沿.鱼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没有变,可他的指尖在被子底下慢慢收紧了。他还在笑,嘴角的弧度维持得稳稳的,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可他心里那团东西已经翻起来了,黑色的、滚烫的、带着尖刺的恨意,从胸口一路往上顶。   林七夜又想走。   又要离开他。   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他努力把那些东西压下去,脸上的笑维持着,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可是,七夜,我被蛇咬的腿还没有好利索,一个人不太方便。你走了,我连倒水都费劲。"   他说着,神情变得落寞起来,眼眶微微垂下来,睫毛在脸上投出一点阴影,整个人看上去可怜楚楚的。   他太清楚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着林七夜了,这些日子他早就摸透了对方的脾性,林七夜吃软不吃硬,看他示弱往往就会心软。   可林七夜这一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头。   他看着安卿鱼,目光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坚持:"阿卿,你自己也是可以走动的,我看过你下地走路,虽然慢一点但没问题。我出去之前,会给你打理好家里的事情,柴火劈够,水缸挑满,也会帮你采好够用的草药。你只要在寨子里安心养几天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信誓旦旦的郑重:"还有,阿卿你放心好了,最多三天,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安卿鱼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三天。   最多三天。   一模一样的字眼,一模一样的语气,连那只手放在胸前比划的姿势都几乎一样。   上一世林七夜就是这么说的,站在山洞里,握着那只银镯子,信誓旦旦地说"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   他等了三天,没有回来。   等了一个月,没有回来。   等了一年,等到他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的时候,也没有回来。   安卿鱼脸上的面具裂开了。   那一瞬间他没能压住自己的怨气,本来就因为昨天消耗太多怨力身体虚弱,脸上的皮肤开始扭曲,底下隐隐浮现出焦黑的纹路,像是被火烧过的伤疤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外渗。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硬生生把那些东西又压了回去。   他的五官重新恢复了正常,可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七夜觉得气氛冷得有些不对劲了,安卿鱼才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克制到极点的冰冷:"你真的,要离开吗?"   林七夜点了点头。他没有注意到安卿鱼眼底翻滚的情绪,还在认真地解释:"会离开一段时间,但我肯定会回来找你。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   安卿鱼忽然轻笑了一声,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和自嘲。   他装了这么久的好人,说话轻声细语的,眼神温柔体贴的,有时候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东西了。   他是一只恶鬼,一只被烧死又爬出来屠了半个寨子的恶鬼,他现在的皮囊是假的,他的温柔是假的,从头到尾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眼前这个人也尝一尝他当年受过的苦。   所以,现在他不想装了。   "林七夜。"他抬起眼睛看着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不能走。我不会放你走的。"   林七夜愣住了。他看着安卿鱼的脸,那张他看了这么多天的、美得像画一样的面孔,此刻忽然变得陌生又可怕。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温柔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床头的木栏:"阿卿……你怎么了……"   安卿鱼没有回答他。他翻身下了床,双脚踩在木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几步就走到了门口。   他没有回头,反手拉开门,走出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林七夜听见门栓被插上的声音,咔嗒一声,严严实实的。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关紧的门,整个人还陷在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变故里没有回过神。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卿",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坐在那里愣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   安卿鱼的腿是好的。   他刚才下床走路的时候,步子又快又稳,没有瘸,没有踉跄,跟一个完好无损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条被蛇咬了的、口口声声说走不了路的腿,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安卿鱼……为什么要骗他?   可是,他明明看到对方是被一条青蛇咬了,而且还是他亲口吸的蛇毒,明明昨天还是需要换药的伤口,走路都带着踉跄……   今天怎么……怎么可能就健步如飞了?   还有,安卿鱼为什么不同意他出去?还把他锁在房间里?   林七夜的心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他又想到刚才安卿鱼看着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第41章:囚禁   从那天之后,林七夜就被安卿鱼囚禁了起来。   那间吊脚楼的房间成了他的牢笼,门从外面锁着,窗户钉了木板,他出不去。   白天安卿鱼不在的时候,整个屋子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撞。   他试过推门,推不动;试过撬窗板,撬不开。   他能做的只有坐在床上发呆,或者在地板上来回走,走累了就躺下去,盯着头顶的房梁看。   晚上的时候安卿鱼会回来。   他打开门锁走进来,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换下外衣,躺到林七夜旁边。   有时候他会侧过身看着林七夜,然后凑过来亲吻他。   林七夜不知道为什么安卿鱼要这样做。白天把他锁起来像关一只鸟,夜里又靠过来吻他,像对待一个亲密无间的爱人。   林七夜有时候会躲,偏开头去,可安卿鱼的手会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回来。   他抗拒过,可安卿鱼的吻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磨着他,林七夜觉得自己像是被温水泡着的冰块,一点点化开,最后他常常会控制不住自己,闭上眼回应过去。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   他明明是被关起来的那个,明明应该恨对方,可每次安卿鱼靠过来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弦就松了,满脑子只剩下那人微凉的手指和温热的嘴唇。   事后他又后悔,觉得自己没出息,可下一次安卿鱼再吻他的时候,他还是会沉进去。   有一次,安卿鱼的锁坏掉了。   大概是用的年头久了,那把铜锁的簧片卡不住,林七夜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往外跑。   他跑过吊脚楼的走廊,跑下楼梯,跑进竹林里,穿过那条他曾经走过的山路,一路跑进了深山。   他跑了很久很久,跑得脚底板生疼,跑得肺里像火烧一样,可他一刻也不敢停。他觉得自己这次终于要跑出去了。   可他跑不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在一棵大树底下喘气,双腿又酸又软,整个人精疲力竭,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是铃铛声。   细细碎碎的,从竹林深处飘过来,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安卿鱼从黑暗里走出来,一身紫衣白发,手腕上的银铃铛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地响。   他看着林七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林七夜汗湿的额头,说:"跑累了?我带你回去。"   从那天之后,安卿鱼就不锁门了。   门就那么虚掩着,他甚至当着林七夜的面把锁拆下来扔进了火塘里。   他蹲在火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朝林七夜笑了一下:"你跑出去也没关系。但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林七夜看着他那张脸,火光映在安卿鱼的侧脸上,明明还是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可林七夜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后脊梁窜上来。   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咚咚咚的,快得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不知道那一下剧烈的心跳是被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知道,眼前这个安卿鱼跟他一开始认识的那个温柔体贴又善良的苗疆大祭司完全不是一个人。   不,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安卿鱼。   那些温柔都是装的,现在这个阴魂不散的、像鬼一样缠着他的,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从那以后林七夜又逃了好几次。   他试过白天跑,试过夜里跑,试过往山上跑,也试过沿着溪流跑。   最远的一次他成功跑出了大山,翻过了最后那道山梁,坐上了一辆大货车,离开了那座山附近。   他以为这次终于甩掉那个人了,满心欢喜地往前去,可还没离开多远,大货车的后座又响起了那种细碎的铃铛声。   他猛地回头,安卿鱼就坐在他身后,一身紫色的苗服,一阵风吹过,白发被风吹起来,他笑着抓住他。   他真的逃不掉。   无论逃多少次,安卿鱼都能找到他。   那个人真的就像鬼一样,阴魂不散,死死地缠着他,怎么也甩不掉。   又有一次逃跑被抓回来之后,林七夜彻底绝望了。   他蜷在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   他不想再跑了,跑不掉的,跑多远都能被找到,那个人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身上,他走到哪里,线就扯到哪里。   夜很深了,窗外只有风声,他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睡着之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熟悉的铃铛声,还有那个苍老的、沙哑的、一直在喊他"醒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醒来……快醒来……"   林七夜之前一直不相信这个声音。   他以为那是其他人编造出来的陷阱,是梦里的另一个圈套。   可这一次他终于相信了,这个声音是来帮他的。   他在梦里大声问:"我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逃出这个地方?"   这一次,因为他给出了回应,另一端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   那个苍老的声音急急地说:"你一直在沉睡,困在对方为你编织的一个梦里。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你不要睡,要醒来,醒过来就行了。"   林七夜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安卿鱼怎么都甩不掉,怪不得他跑出大山还能被找到,怪不得这个世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他根本就没醒过,他一直在一个梦里。   那个苍老的声音还在说:"你快醒来,你的身体撑不住了。十五天,过了十五天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林七夜还想问,要怎么才能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可那声音已经消失了,铃铛声也远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沉寂。   现实世界里,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三个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   白小念、东方少倾,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阿婆。   她们三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六只手握在一起,紧紧地扣着。   而在她们围成的圆圈中央,林七夜正躺在一张草席上,昏迷不醒。   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泛着灰青色,浑身僵硬,手指蜷着,脚趾也蜷着,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的朱砂字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泛着一点暗红。   在她们四个人的外围,还摆了一圈蜡烛。   白色的蜡烛,一共十二根,围成一个完整的圆,每一根都烧了大半,烛泪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在木地板上凝成一滩一滩。   烛火摇摇晃晃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也跟着一颤一颤。   林七夜被东方少倾和白小念从医院接出来,已经整整十四天了。   这十四天里他一直没有醒过,身上的皮肤一天比一天凉,呼吸一天比一天浅,医院那边查不出任何问题,做了所有的检查都说身体机能正常,可人就是醒不过来。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急得团团转,在第十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意识到阿婆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了。   林七夜不是生病,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东方少倾记得那一天,他和白小念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病房里林七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可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理由昏迷不醒。   白小念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忽然说了一句:"阿婆说的可能是真的。"   东方少倾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去办了出院手续。   然后,他们两个人,东方少倾背着林七夜,白小念在前面带路,就这样进了山。   白小念凭记忆去找阿婆的那栋吊脚楼,可山路太复杂了,走岔了几条路之后两个人就彻底迷了方向。   竹林一层一层地叠着,哪里看过去都一样,他们背着林七夜在里头转了好几天,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光了,最后两个人都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三天夜里,阿婆自己找了过来。   她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从竹林深处走出来,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样。   阿婆把他们带回了吊脚楼,看了林七夜的情况之后,她的脸色沉了沉。   她说林七夜的魂魄被人困住了,如果十五天之内醒不过来,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白小念当时就哭了。   她蹲在墙角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说她不应该把林七夜带走,说她害了他。   东方少倾也红了眼睛,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也开始抽噎,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   两个人越哭越大声,一个比一个自责,屋子里的气氛又沉又闷。   阿婆被他们哭得烦了,拿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大声说:"行了行了!哭有什么用?不是没有办法救了!"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   白小念抽抽搭搭地问:"真的……还有办法?"   阿婆说今天晚上会做法,把林七夜的魂魄喊回来。   但是这个过程需要三个人一起出力。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必须参与进来,三个人手拉着手形成一个阵,用意念把力量聚在一起,这样才能把林七夜从那个梦里拉回来。   可是阿婆也说了,做法过程中如果被什么事情干扰了,阵法就会失败,林七夜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看着白小念和东方少倾,问他们敢不敢。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头。   白小念擦了擦脸上的泪,说:"我不怕。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   东方少倾也跟着点头,哑着嗓子说:"我也不怕。"   阿婆叹了口气,说她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来的,可人多力量大,三个人一起阵法的力量更强。   不过中间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他们的心神稍微一乱,就功亏一篑。   她让他们想清楚了再做,可白小念和东方少倾谁都不肯走,非要一起。   他们两个把手伸过来,一个握住了阿婆的左手,一个握住了她的右手,六只手握在一起,紧紧地。   这样一来,才有了,今天晚上的三人牵手的阵。   ——   七夕快乐,老婆们~(^з^)-♡ 第42章:信念   那阵阴风来得毫无征兆。   原本紧闭着的窗户忽然"砰"一声被吹开了,两扇木窗板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哗啦作响。   冷风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灌进屋子里,地上那一圈蜡烛被风扫过去,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一半都灭了。   剩下那几根还亮着的,烛火也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抖着,把屋子里的光影搅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一盏灯跟前反复地遮了又放、放了又遮。   整个房间忽然就变得阴森森的。   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人的脊梁骨往上爬,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小念本来就胆子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整个人一哆嗦,她"啊"了一声,下意识就把眼睛闭上了,眼皮死死地压着,不敢睁开看。   她握着阿婆和东方少倾的手都在发抖,指节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东方少倾也好不到哪去。他也闭着眼,嘴唇抿得发白,眉毛蹙得紧紧的,能看出来他也在害怕,睫毛一直在颤。   可他攥着白小念的那只手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她一害怕就把手抽走了。   阿婆还在念口中的咒语。她双眼微阖,嘴唇翕动,那些古老而拗口的音节从她嘴里吐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像一条流淌不息的小河。   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蜡烛灭了一半的事,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根本不打算理会,她只管把咒语念下去。   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稳稳地握着白小念和东方少倾,没有一丝松动。   可屋子里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就在窗户被吹开的那个位置,一阵暗沉沉的雾气慢慢凝聚起来,从稀薄变得浓稠,最后化作一道惨白的人形虚影。   安卿鱼出现在窗台上,他双脚离地,虚虚地悬着,一身白衣在风里微微飘动,白发散乱,那张脸白得像纸,琥珀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屋子里围成一圈的三个人。   他的目光掠过阿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又落到她不停念咒的嘴唇上,再移向圈子中央躺在地上的林七夜。   林七夜安静地躺在草席上,额头贴着黄符,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嘴唇泛着青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安卿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从前那样清越,而是飘渺的、空洞的,像从一口极深的井底下传上来,带着长长的回音,每一个字都拖着一道尾巴:"妮娅,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吗?"   阿婆没有理他。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唇继续动着,咒语照念不误,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那双苍老的手握着白小念和东方少倾,纹丝不动。   安卿鱼等了片刻,见妮娅置若罔闻,眼底那股寒意便更沉了几分。   他的视线从那三个人交握的手上扫过去,忽然注意到了白小念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地颤,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东方少倾虽然也在怕,但他至少还能撑住,可白小念已经快撑不住了。   安卿鱼的嘴角忽然勾起一点弧度。   他找到了突破口。这三个人手拉着手形成一个阵,力量连在一起,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心神乱了,这个阵就破了。   而白小念,就是那个最薄弱的环节。   他的虚影从窗台上飘下来,无声无息地沿着地面滑过去。   他没有朝阿婆去,也没有朝东方少倾去,他直奔白小念的方向。   那道惨白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他的白发几乎要拂上她的肩膀。   他停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然后俯下身,对着她的耳朵,用那种飘渺空洞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姑娘,你睁眼看看我。"   白小念的浑身猛地一僵,她感觉一股凉气喷在她耳朵上,冷得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窟窿里。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握着阿婆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甲差点掐进阿婆的手背里去。她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忍不住睁开了。   白小念是真的害怕。   她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从刚才那阵阴风灌进来的时候起,她的心跳就没慢下来过,一直咚咚咚地擂在胸口,震得她耳朵里嗡嗡响。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飘到了她身边。   但是那种感觉又说不清,就是空气忽然变稠了、变冷了,像有一块巨大的冰悬在她旁边,寒气一丝一丝地往她这边渗。   她的左半边身子都开始冰凉冰凉的,右半边被阿婆握着手,还留着一点活人的温度,左右两边像是活在两个季节里。   她还能听见那个声音。   飘渺的、空空的,像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可又偏偏贴在她的耳朵边上,冷飕飕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个声音在叫她睁眼,她差一点点就要睁开眼皮了,眼皮抖得厉害,睫毛扑闪着,几乎就要掀开一道缝。   就在这时候,阿婆的声音响了起来。妮娅的咒语停了一瞬,她苍老的嗓音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不必害怕……他走不进这个圈子。"   就这一句话,像是从井里扔下来一根绳子。   白小念猛地攥紧了那根绳子,她咬着牙,使劲把抖个不停的眼皮又压了回去。   她提醒自己,不能睁眼,不能松手。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圈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是地上那圈灭了一半的蜡烛,也许是她们三个人手拉手围成的小圈,可阿婆说走不进来,那他就走不进来。   阿婆救了他们,把他们从竹林里带出来,又教他们怎么救林七夜,阿婆说的话,她现在都信。   她咬着嘴唇,把那些恐惧往下按。   她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她怕抓不住阿婆和东方少倾的手,就使劲收紧了手指,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她心想,不能松,死也不能松。   松了林七夜就回不来了。   安卿鱼见白小念这边没有破绽,那双冰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   他的虚影从白小念身边飘走,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对面,滑到了东方少倾跟前。   安卿鱼蹲下来,身子放低,平视着东方少倾紧闭的双眼。   他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喜欢白小念。刚才白小念害怕的时候,东方少倾的手握得最紧,那种紧张和在意,躲不过安卿鱼的眼睛。   他很擅长这种事。   他很容易就能看穿人的软肋,擅长找到人心底最在乎的那个点,然后伸出手去,把它攥住。   他俯下身,用那种飘渺空洞的声音开口,可这一次他的声调变了,变成了白小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的,像是受尽了委屈:"你睁开眼来看看我好不好?我好害怕……"   东方少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握着阿婆和白小念的手狠狠一抖,嘴唇张了张,发出一声极低的、含含糊糊的"白……小姐……"。   他的眼皮也开始抖了,而且抖得比白小念还厉害,眉头紧皱着,整张脸都拧了起来。   安卿鱼又往前凑了凑,还是用白小念的声音,又轻又软地在他耳边说:"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不喜欢我了吗?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东方少倾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挣扎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是"睁开眼睛去看一眼白小念是不是真的有事",一个是"不能睁眼,不能松手,松手就功亏一篑了"。   他知道后面那个是对的,可前面那个太诱人了,像一条钩子挂在他心尖上,一扯一扯的。   最后他猛地甩了甩脑袋,把脸扭到一边,使劲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不起……白小姐,我承认你有几分姿色,可是……可是我不能对我兄弟见死不救!"   他把"兄弟"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东方少倾这个人从小就胆子小,怕黑怕鬼怕各种妖魔鬼怪,平时连恐怖故事都很少会去听。   可今天他坐在这间阴森森的屋子里,手拉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周围一圈蜡烛灭了又灭,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吹凉气,他居然撑到了现在。   全凭一份对林七夜的在意,他是真的把林七夜当兄弟的。   安卿鱼那张惨白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他的耐心耗尽了。   "蠢货!"他骂道。   那两个字从虚影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阴厉的狠劲,不再伪造成任何人的声音,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冰冷的、带着怒意的、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东方少倾被这一声骂得又缩了缩脖子,可他攥着白小念的手反而更紧了。   他没有睁眼,没有松开,闷头坐在那里,牙齿磕着牙齿,但打死也不松手。   安卿鱼在三个人面前转了一圈,一个也攻不破燕鱼。   他的虚影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个稳稳当当的圈子,眼底的怨气翻涌不定。   而林七夜这边,他正在做着噩梦。 寓.第43章:梦醒   自从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之后,林七夜就一直在想该怎么醒过来。   那个声音说得很清楚,他看到的全是假的,都是安卿鱼为他编织出来的东西。   可问题在于,就算知道了是假的,他也不知道怎么从里面走出去。   他像是被关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四周的墙壁看着都是真的,摸上去也是硬的,他出不去。   他坐在那片空荡荡的黑暗里想了好久。   他试过掐自己,疼是真的疼,可醒不过来。   他试过大声喊,嗓子都喊哑了,四周除了自己的回声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逼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闭上眼,什么都不想,让自己沉下去。   既然这是一个梦,那就说明他现在的意识是浮在梦的表层上的,只要往下沉,说不定能沉到更深的地方去,沉到梦的底下去。   于是,他就真的闭上了眼睛,把呼吸放慢,把脑子里的念头都清空,让自己的意识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坠。   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静,接着,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是泥巴地,头顶是大太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变矮了,胳膊腿都变细了,手掌小小的,像一个小孩子的手。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苗服,颜色都洗没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有好几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衣服上沾满了泥和灰,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他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听见周围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他身边围着一群小孩,都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干干净净的苗服,靛蓝色的,有的袖口还绣着花。   那些小孩脸上的表情让林七夜的胃猛地一缩,嫌弃的、厌恶的、幸灾乐祸的,他们歪着头看着林七夜,就像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然后石头就飞过来了。   第一块砸在他肩膀上,不重,可疼。   第二块砸在他额头上,他"嘶"了一声捂住了头。   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小石子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身上,打在他的胳膊上、背上、腿上。   那些小孩一边扔一边笑,嘴里还喊着话。   "哈哈哈,没阿爹阿娘养的脏小孩——"   "他就是个灾星!阿爹阿娘都被他克死了,谁靠近他谁倒霉!"   "可不是嘛,我阿妈说了,他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灾星!"   "脏东西!"   "克死了爹娘的野种!"   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刀子,朝着林七夜捅过来。   每一句都比石头更疼,砸在他的耳朵里、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捂着耳朵想躲,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尖锐的、恶毒的,一个叠着一个,骂他、笑他、诅咒他。   他忽然之间觉得头痛欲裂。   太阳穴像被人拿锤子在敲,一阵一阵地跳着疼,那些骂人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撞,撞得他站都站不稳了。   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捂住脑袋,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浑身的汗一瞬间就湿透了那件破旧的苗服。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等缓过来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睁开眼。   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林七夜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被一股大力按进了水里。   冰凉的液体猛地灌进他的口鼻,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可憋了几息之后肺里就像烧起来一样,撑不住了。   他呛了一口水,水从喉咙灌下去,又呛得他剧烈地咳嗽,可一咳就吸进更多的水。   他拼命挣扎,手脚在水里乱扑腾,可按住他后脑勺的那只手力道很大,他挣不开。   眼前的水面一片浑浊,阳光透过水波射下来,碎成亮晃晃的一片,可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的时候,后脑勺上的手忽然松了,一把扯着他的头发把他从水里提了起来。   他"咳咳咳"地弯着腰狂咳,水从鼻子和嘴里涌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他的头发被人揪着,头皮扯得生疼。   他被迫抬起头来,这才看清四周的状况。   他站在一条小溪边,水很浅,只到膝盖,可刚才那一下按得够深,他整个人都被闷进了水里。   身边围着三个比他大了不少的男孩,都穿着苗服,块头比他壮一圈,脸上挂着那种混不吝的恶笑。   两个人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胳膊,一个人扯着他的头发,三个人的力气加起来,他完全挣不动。   然后他被拖到岸边,推到另一个男孩面前。   那男孩站在溪边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林七夜还没站稳,那男孩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左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的。   男孩"呸"了一声,骂道:"我说是你偷的就是你偷的!还敢狡辩!"   林七夜听见了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   他带着一种又委屈又倔强的腔调,但是声音跟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不是我……我看见你……"   话还没说完,第二巴掌又落下来了,落在同一个位置,比刚才更狠,林七夜觉得嘴里泛起了一股铁锈味,应该是嘴角破了。   "我让你说话了吗?"男孩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指甲陷进皮肉里,逼他把脸扭回来看着自己。   男孩的眼神恶毒的,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还敢狡辩吗?"   林七夜浑身都在发抖。一半是被气的,一半是因为难受。   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滴下来,淌过他被扇得红肿的脸颊,滴进脖子里,冰凉的。   他被人揪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恶毒的脸凑在自己跟前,嘴里说着那些无赖的话。   他想还嘴,可下巴被人掐着,牙关咬得死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那三个人把他推倒了。   他摔在溪边的碎石滩上,膝盖和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那些拳头和脚就落下来了,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背上、腰上、腿上,有的打在刚才磕破的地方,旧伤加新伤,疼得他蜷起来。   他抱着头缩成一团,可他们连他抱头的手也踹,指节被踢得又红又肿。   林七夜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受着,硬邦邦的石子硌在肋骨上的疼、鞋底踹在脊梁上的疼、被人像垃圾一样踩在地上的屈辱。   他躺在那里,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可他喊不出来,他知道就算喊了也没人理他。   打够了,那三个人停了手。   林七夜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碎石,浑身酸痛,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连抬眼皮的劲儿都快没了,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扇他巴掌的男孩走到他旁边站住。   那男孩低头看了看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嫌弃的表情,像是觉得还没解气。   他伸手抽了自己腰间的裤绳,林七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可他已经动弹不了了。   温热的液体浇在他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骚味。   林七夜趴在地上,浑身僵住,指甲抠进泥地里,抠得指尖破了皮。   那男孩系好裤绳,拍了拍手,跟另外三个人笑着说了句什么,四个人就说说笑笑地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林七夜趴在碎石滩上,阳光晒在他湿透的背上,可他觉得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他的脸埋在手臂间,眼泪涌出来,和着脸上的血水、泥水一起淌下去,淌进溪水里被冲走了。   那种被人踩在脚底下、被人污蔑、被人欺负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林七夜趴在那片碎石滩上,浑身湿透,身上沾着泥巴和尿骚味,脸上的掌印还火辣辣地疼着。   他再也撑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闭上眼,任由黑暗把自己吞没。   再睁眼的时候,四周的场景又已经变了。   他身上不疼了,那些被石头砸出来的淤青、被拳头打出来的红肿、被碎石子硌破的伤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苗服,料子厚实,袖口和衣襟上绣着银线,干净又体面。   他长长了许多,比刚才那个瘦弱的小孩子高出了一大截,手指也变长了,骨节分明。   他站在一栋吊脚楼的窗前往外看,外面是密密匝匝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他旁边站着一个男孩,看不清脸,那人的面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只能大概看出一个轮廓。   那男孩在跟他比划着手势,很奇怪,但是林七夜却看懂了,对方在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的。三天,最多三天。"   然后那个男孩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竹林的深处。   林七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等着。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也过去了。   没有人回来。   但他始终等着,日复一日地等着,等到寨子里张灯结彩地开始筹备祭祀,等到他被几个寨丁从吊脚楼里拖出来,押进竹林深处的禁地,被绑在一堆淋了桐油的柴火上。   他看见寨丁们退开,火把举起来,火舌舔上干柴,一瞬间就烧得老高。   火焰舔舐他的皮肤,皮肉滋滋地响,那种剧烈的、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他撕心裂肺地尖叫,可没有人理他。   他瞪着那双被火光映红的眼睛,看向竹林外面那条通往寨外的路。   那个人没有回来,一直到他被烧成灰烬,也没有回来。   林七夜猛地睁开眼。   他身上那种被火烧的灼痛感还在,像是刚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又站在一片黑暗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和静。   然后他看见了安卿鱼。   安卿鱼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苍白的肌肤。   那皮肤白得不正常,透着一股死气,嘴唇是淡淡的灰紫色,眼睛里的琥珀色比以往更深更暗,不像活人。   他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林七夜的脖子。   林七夜"呃"了一声,喉咙被死死扼住,气息瞬间断了。   他本能地去掰安卿鱼的手指,可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觉得自己脖子快要断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光。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安卿鱼的声音响起来,冷冰冰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脸上:"痛吗?恨吗?"   林七夜发不出声音。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只能挤出嘶哑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卿鱼看着他挣扎的样子,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松,林七夜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得直咳。   可安卿鱼接着又说:"你刚才经历的那些,都是我的过往……我也好痛!我也好恨啊!林七夜!"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陡然变尖变厉,手上的力道又猛地收紧,比刚才更狠。   林七夜的脖子发出"咯"的一声响,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掐断了,眼珠子往外凸,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他意识快要断线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安卿鱼的声音贴着耳朵飘过来,幽幽的、冷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言而无信者,都该死。"   最后一个字落定的那一瞬间,林七夜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他剧烈地喘着气,可睁开眼睛,头顶是木头房梁,眼前是昏黄的烛光。   他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额头上那张黄符已经掉落在地,皱巴巴地躺在他腿边。   他的手和脚都恢复了知觉,身上还是冷的,但那种被掐着脖子的窒闷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转过头,就看见东方少倾和白小念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满脸眼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见他睁眼,东方少倾"哇"的一声就扑过来了,一把抱住他,哭得鼻涕都蹭到了他肩膀上:"呜呜呜七夜……你终于醒了……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白小念也跟着嚎啕大哭,她蹲下来也抱住林七夜,三个人挤成一团,东方少倾的哭声最大,白小念一边哭一边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林七夜被他们两个压得有点喘不上气,可他没有推开他们。   他抬起手拍了拍东方少倾的后背,又拍了拍白小念的脑袋,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行了……别哭了……我不是醒了吗……"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完整的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林七夜扭头一看,阿婆坐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脸色煞白,嘴唇上全是血。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整个人朝旁边一歪,"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涌着,已经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第44章:阿婆的死   阿婆自从那天晚上吐血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她被东方少倾和白小念抬到床上躺着,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脸色灰败,嘴唇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可那股青灰色一直挂在她脸上,怎么都褪不下去。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睁眼看看屋顶,喝两口水,然后又闭上眼沉沉地睡过去。   林七夜醒过来之后,又在吊脚楼里休息了两天。   他身体底子不算差,但之前被安卿鱼困在梦里太久,魂魄在里头折腾了这么多天,乍一回来整个人都是软的,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发飘,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东方少倾每天给他熬稀粥,白小念给他倒水,他吃了睡睡了吃,到了第三天精神气才恢复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东方少倾和白小念没有离开吊脚楼。   两个人就住在吊脚楼的偏房里,白天轮流照看阿婆,夜里也警醒着,生怕阿婆半夜出了什么状况。   他们其实很坚持要带阿婆去医院看看,但是阿婆却拒绝了。   那天白小念蹲在阿婆床边,拉着她的手说:"阿婆,咱们去医院吧,您这样不行,得看大夫。"   东方少倾也在旁边点头,说他有朋友在城里的医院,可以帮忙安排床位。   可阿婆摇了摇头。   她连话都没力气说,只是摆了摆手,眼睛半阖着,意思很明白,就是不去。   白小念急得眼圈又红了,可阿婆的性子她了解,老人家做了决定就改不了,劝也没用。   两个人只好作罢,每天给阿婆喂些米汤和清水,替她擦脸擦手,尽量让她舒服一些。   第三天下午,阿婆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   她把林七夜叫到了跟前。   林七夜走过去,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弯着腰凑近了看她。   阿婆伸出那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皱巴巴的。   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拉过林七夜的左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蓝色的绳子。   那绳子细细的,像是某种麻线搓成的,颜色是那种很深的靛蓝,绳结处缀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   阿婆的手指虽然抖,可动作却很稳。   她把那根蓝绳一圈一圈地缠在林七夜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最后把绳头塞进结里藏好。   她抬起头看着林七夜,嘴唇动了动,开口说了几句苗语。   那些音节林七夜完全听不懂,发音古老又含混,像是寨子里祖辈传下来的老话,跟安卿鱼平时说的苗语还不一样。   林七夜愣愣地看着她,满脸疑惑,想问是什么意思,可阿婆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就垂下了眼,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林七夜的手背,又指了指他手腕上那根蓝绳,说了一句他能听懂的话:"不要摘下来。"   林七夜点了点头,把那只手腕收回来,摸了摸那根冰凉的蓝绳。   绳子系得不松不紧,正好贴在皮肤上,动起来也不会滑脱。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处,但阿婆拼了命把他从那个梦里拉出来,她的话他信。   阿婆靠在床头,看着林七夜,断断续续地讲起了那些往事。   她的语速很慢,声音也沙哑,像是从干涸的井底一瓢一瓢地舀水上来。   她讲安卿鱼是怎么出生的,阿妈难产死了,阿爹采药摔下悬崖没了,唯一收养他的阿婆也摔了一跤走了。   寨子里的人嫌他晦气,把他当灾星,扔石子、吐口水、打骂、污蔑,什么难听的话都往他身上泼,什么恶毒的事都往他身上招呼。   安卿鱼小时候过得连狗都不如,没有人对他好,所有人都在欺负他。   后来,当上了大祭司也没几日快活,甚至还要被活活烧死。   林七夜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些梦里的画面一下子全对上了,被按在水里呛水、被扇巴掌、被拳打脚踢、被淋尿、被烧死。   他原以为那是安卿鱼故意编出来折磨他的,可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全都是这个寨子里的人做的。   阿婆说完这些,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更轻地开口了。   她说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那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天了。   她希望林七夜在她死后能留下来为她守灵,头七过了,他就可以走了。   林七夜听了,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了一句:"阿婆,咱们去医院看看吧,兴许还有救。"   可阿婆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说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不折腾了。   林七夜看着她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终究没有再劝。   他点了点头,说:"好,我留下来给您守灵。"   阿婆听了,像是松了一口气,把眼睛慢慢闭上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很快就睡了过去。   林七夜替她把被子掖好,把被角压在她下巴底下,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轻轻推开竹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东方少倾正蹲在墙角劈柴,白小念坐在廊下择一把野菜。   看见林七夜出来,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东方少倾放下斧子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七夜,你在梦里那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谁……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七夜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被水呛、被石头砸、被拳头打、被火烧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安卿鱼掐着他脖子说的那句"言而无信者都该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已经过去了。"   他不想提。   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得他不想再翻出来晾一遍。   东方少倾和白小念看他这副样子,互相看了一眼,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白小念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他坐下来歇着,东方少倾又回去劈他的柴了。   阳光暖洋洋地晒在院子里,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可林七夜坐在廊下,手腕上那根蓝绳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阿婆没有告诉他这是什么,却说了"不要摘下来",就好像她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一样。   还有,安卿鱼,他真的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林七夜不知道,而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第二天早上,林七夜是被白小念的一声短促的抽泣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没穿就跑到了阿婆的房间。   推开竹门的时候,晨光正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阿婆的脸上。   对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面容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她的胸口不再起伏,嘴唇泛着一种灰败的青白,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彻底散尽了。   白小念站在床边,一只手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她记得老人说过,人刚走的时候魂魄还在附近,不能惊扰了亡灵。   她憋着那股哭声,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的声响。   东方少倾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揽住白小念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侧过去,不愿意让人看见他掉眼泪。   林七夜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他看着阿婆那张安详的脸,心里堵得发慌。   阿婆救了他,为他挡了安卿鱼那一劫,又给他系上了那根蓝绳,可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谢她,她就这么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靛蓝色的细绳,觉得那条绳子忽然变得很重很重。   阿婆就这样走了。   林七夜信守承诺,留下来为她守灵。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也没有离开,三个人在吊脚楼里搭了灵堂,阿婆的遗体停在堂屋中央,盖着一块白布,前面点了一盏长明灯,灯芯细细的,火苗晃晃悠悠,日夜不灭。   按照寨子里的规矩,守灵要守满七天,头七过了才能下葬。   三个人轮班守着,白天烧纸,夜里添灯,日子过得安静又沉闷。   白天还好。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院子里有鸟叫,风吹过竹林沙沙响,一切看着都正常。   可一到了晚上,那种安静就变了味儿。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蜡烛的烛光只够照亮堂屋那一片,其他地方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的角落里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白小念胆子小,夜里不敢一个人待着,东方少倾就陪她坐在灵堂里,两个人靠着墙打盹。   林七夜睡在楼上,可他也睡不踏实。   因为安卿鱼来了。   阿婆走了之后,安卿鱼像是没了顾忌,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出现。   他不敢靠得太近,林七夜手腕上那根蓝色绳子似乎对他有某种克制,他靠近到一定距离就会被弹开。   所以他从不近林七夜的身,可他总有办法吓唬他。   最吓人的一次是林七夜洗澡的时候。   吊脚楼后面的小屋里有个木桶,林七夜每天傍晚会去那里烧水洗澡。   那天他正闭着眼往头上浇热水,水声哗哗地响,他什么也没听见。   可等他睁眼去拿布巾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安卿鱼正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两步远。   昏暗的光线下,安卿鱼那张脸完全变了模样!   对方不再是平日里那张苍白但清秀的脸,而是面目狰狞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皮肉翻卷着,焦黑的伤疤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有的地方还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林七夜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木桶边缘,整个人差点翻过去。   等他再定睛看的时候,安卿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小屋和地上的一滩水。   还有一次是夜里。   林七夜从楼上下来添灯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安卿鱼站在楼梯口。   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浸了水的纸,阴森森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林七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油灯差点脱手。   他咬着牙屏住呼吸,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息,安卿鱼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嘲讽的弧度,然后又消失了。   这样的把戏每晚都要上演。   有时候是在走廊尽头,有时候是在窗外面,有时候是林七夜低头再抬头的一瞬间,那张焦黑可怖的脸就贴在他面前。   每次都吓得林七夜浑身一激灵,心脏咚咚跳上好一会儿才能平复。   可奇怪的是,白小念和东方少倾从来没有见过安卿鱼。   他们照常守夜、照常说话、照常打瞌睡,什么异样都没有感觉到。   林七夜有一次忍不住问白小念:"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白小念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东方少倾也说没看到。   安卿鱼只出现在林七夜一个人面前,像是故意挑准了他才现身。   林七夜渐渐明白了。   安卿鱼就是在吓他。   他喜欢看林七夜被吓得惊慌失色的样子,喜欢看他猛地缩一下肩膀、后退一步、吸一口凉气的反应。   每一次林七夜被吓到,安卿鱼那张被烧毁的脸上就会出现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像是一只猫看着爪下慌乱逃窜的老鼠。   他不靠近,不伤害,就只是吓他,日复一日地折磨他的神经。   林七夜知道安卿鱼在报复他。   当初安卿鱼等他的时候有多无助,如今就要他有多不安。   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林七夜,你跑不掉的。   我就算碰不到你,也会一直在这里,让你时时刻刻都记得我。   可更让他不解的是,每天晚上,等他入睡之后,安卿鱼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里,他们二人很旖旎,相互纠缠。   他拒绝过很多次,可是安卿鱼的脸实在是太过美丽,最后被勾引着,他就做了。   ……   林七夜质问对方,明明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跟着他做这种事情,但是安卿鱼却说,因为他恨他,然后就拉着他一同坠入深渊。 第45章:带他离开   时间过得很快,七天转眼就到了。   今天是阿婆的头七。   按照规矩,头七这天晚上要由最亲近的人单独守夜,不能让外人打扰。   白小念和东方少倾本来不放心,两个人轮番劝林七夜,说他们可以一起守着,多个人多双眼睛,万一安卿鱼又来了也好有个照应。   可林七夜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   他说这是阿婆的规矩,他答应过阿婆的事就要做到。   白小念还想再说什么,被东方少倾拉住了。   东方少倾看了林七夜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只叮嘱了一句:"如果遇到什么危险,记得大声喊,我们就在隔壁,能听见。"   林七夜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两个人走了之后,吊脚楼里就只剩下林七夜一个人了。   灵堂设在堂屋中央,阿婆的遗体已经收殓进了一副薄木棺材里,棺材盖合着,前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阿婆的遗像、一盏长明灯、几碟供果和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在安静的空气里凝成细细的三缕线。   林七夜跪在蒲团上,面朝着遗像。   阿婆的照片是在院子里拍的,阳光很好,她坐在竹椅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密,但眼睛弯弯的,在笑。   林七夜看着那张脸,心里又酸又胀。   他欠阿婆一条命,可阿婆走了,他连还都还不了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从窗户灌进来。   那扇本来关得好好的木窗"吱呀"一声被吹开了,冷风卷着夜里的潮气涌进堂屋,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差点灭了,晃了几下才稳住。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铃铛声从窗台那边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七夜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   安卿鱼坐在窗台上,双腿悬在外面,一荡一荡的,手腕上的银铃铛随着动作轻轻响着。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苗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头白发映得泛着银光。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笑,跟梦里最初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他只是一个来找林七夜说说话的人。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七夜,笑着说:"林七夜,我今天来是带你离开的。"   离开就是死。   林七夜知道。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不接话,不回应,像是没听见一样。   安卿鱼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就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没有落地,双脚悬在离地一寸的地方,飘着朝林七夜过来。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铃铛声,直到他在林七夜面前蹲下来,跟林七夜视线齐平。   安卿鱼凑得很近,近到林七夜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冰凉的,带着一股地底下的阴潮气息。   安卿鱼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我会用最温柔的办法让你跟我走。七夜,我们回到之前在梦里那种日子不好吗?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   林七夜终于抬起了头,看着他。   安卿鱼那张脸近在咫尺,还是那么好看,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可林七夜心里清清楚楚,这张脸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他看了安卿鱼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哑的:"阿卿……我能问你为什么恨我吗?"   安卿鱼的脸瞬间就变了。那层温和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撕掉了,露出底下的冰冷和狰狞。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七夜没有被他的变化吓到,他的目光直直地对着安卿鱼的眼睛,又说:"我想求你放过我。这样纠缠有意义吗?我甚至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上辈子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也不是怕死。我只是想求你,就算让我死,在我死后请放过我。这样纠缠没有意义。你只是恨我而已。"   安卿鱼听着他说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开始剧烈地变化。   他那张清秀的面容在一瞬间褪去,露出底下被火烧过的、皮肉翻卷的、焦黑模糊的脸,伤疤从额头蔓延到下颚,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森白的骨头。   可下一秒那张脸又变回了完好的模样,再下一秒又裂开、扭曲、露出底下狰狞的本相。   两张脸在他脸上来回切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囊底下挣扎着要破出来,看得人毛骨悚然,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   林七夜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他。   安卿鱼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厉,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劲:"林七夜,你凭什么求我放过你?凭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被烧死的时候还在想你会不会回来?你一句'上辈子的事'就想把我打发了?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身形猛地一晃,像一阵烟雾被风吹散一样,瞬间消失在原地。   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着,香炉里的三炷香还在安安静静地燃着。   林七夜跪在蒲团上,看着安卿鱼消失的地方,脸上的痛苦再也压不住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些梦里和安卿鱼相处的日子,安卿鱼朝他笑,凑过来亲吻他,那些温柔的、旖旎的瞬间,都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他又想起安卿鱼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的画面,想起他梦见的那些属于安卿鱼的痛苦……被按在水里、被拳头打、被石头砸、被人辱骂诅咒。   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堵在他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不应该这样的。   他和安卿鱼,不应该变成现在这样。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改变,怎么去弥补一段他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的过往。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在长明灯昏黄的光里,一个人痛苦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夜的时候,林七夜忽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瞳孔散着,明明睁着眼,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林七夜跨过门槛,走下吊脚楼的木梯,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步一步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供桌上阿婆的遗像还摆在那里,烛火照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目光慈祥地注视着林七夜离开的方向。   可那慈祥的眼底深处,似乎又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忧,像是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却又无力阻止。   林七夜穿过那片茂密的竹林。   竹叶划过他的胳膊和脸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可他浑然不觉。   他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脚步没有犹豫,径直穿过竹林,走过那条他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土路,最后来到了那条小溪边。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晃晃的光。   安卿鱼早就站在溪边等着了。   他还是那一身紫色的苗服,长发散着,被夜风微微吹动,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头白发和琥珀色的瞳孔都照得柔和起来。   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一滩春水,软软的、暖暖的,落在林七夜身上,像是看着自己最珍视的爱人。   林七夜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安卿鱼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抚过林七夜的脸颊,从眉骨滑到下巴,动作又轻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   然后他微微踮起脚,在林七夜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的嘴唇冰凉,可那触感是软的。   "七夜,"安卿鱼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妮娅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你看,她死的时候,保护你的那根彩绳也失去了效力。"   他说着,手指轻轻勾了一下林七夜手腕上那根靛蓝色的绳子。   那根曾经让安卿鱼不敢靠近的蓝绳,此刻安安静静地贴在林七夜的皮肤上,黯淡无光,像一根普普通通的旧线绳,再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了。   安卿鱼又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寨民们相信火能驱邪,可火太疼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讨厌火。所以,我不会让你被火烧死的。我会让你在水里跟我走,不会太痛苦的。你相信我。"   他拉起林七夜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小溪深处走去。   溪水凉得刺骨,先是没过林七夜的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身,水波在他身边荡开,一圈一圈的。   安卿鱼走在他前面,手一直牵着他,没有松开。   林七夜像个失了魂的人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溪水漫过胸口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某种不适。   可他没有挣扎。   水面渐渐没过了他的肩膀、他的脖子,最后是头顶。   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在水底碎成一片摇晃的银白。   安卿鱼在水里转过身来,抱住了林七夜,依偎在他的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沉在水底,像曾经某个夜晚里那样亲密地贴在一起。   安卿鱼闭上眼,把脸贴在林七夜的颈窝上,嘴角弯起来,安安静静的。 第46章: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可就在这个时候,安卿鱼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苍老、虚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模模糊糊的,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住手吧……停下吧。他不应该现在离开。我都死了,你放过他,就可以去投胎转世了。"   是妮娅。   那个老不死的,死了都不安生,居然还能找到这里来。   安卿鱼猛地睁开眼,从那片温热的、属于林七夜的气息里抽身出来,回过头恶狠狠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水里一片浑浊,月光透下来照出模糊的光影,他看不见妮娅的人影,只有她的声音回荡在水底,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传过来。   "死老太婆,"安卿鱼骂道,声音又冷又厉,"死了也不安生!我不用你管!"   妮娅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唉,你不应该恨他。当年的事情,你们彼此各有难处。"   安卿鱼还想再骂回去。他的嘴张开了,那些恶毒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可他的眼前忽然一花,四周的水光模糊起来,溪水、月光、怀里林七夜冰凉的体温,一瞬间全部淡去了。   他像是被人猛地拽进了一个漩涡里,天旋地转,等他再定住神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水里了。   他站在一座陌生的城门口。   阳光很大,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可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叫卖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整个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安卿鱼看见了林七夜,是上一世的那个模样。   他穿着一身红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那种赶了很久路之后的疲惫,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带着笑意,脚步轻快,朝着城中的一条巷子跑过去。   他跑到一扇朱漆大门前,门上的铜环锃亮,他伸手推开门,一步跨进去,嘴里喊着:"阿爸!阿妈!我回来了!"   可院子里没有人应他。   林七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往正屋走去,脚步慢下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安卿鱼从后面跟上去,走到林七夜身边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穿着体面的衣裳,有的穿着仆人的短褂,都是这个院子里的人。   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了,皮肤发黑发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苍蝇嗡嗡地飞着。   有的人身上有枪眼,衣裳被血浸透了又干透,变成黑褐色的硬壳;有的人身上有刀口,肚腹被豁开,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   林七夜在颤抖。   他一步一步走进去,绕过那些尸体,走到了正屋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靠着墙角缩着三个人,一男一女,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男人背对着外面,张开双臂把女人和女孩护在怀里,女人的胳膊搂着女孩,三个人紧紧相拥着倒在一起。   男人的后背上有好几个弹孔,血早就干了,他的脸还朝着怀里的人,像是在最后一刻也要挡住她们。   女孩的脸埋在母亲胸口,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看不见表情。   林七夜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地跪了下去。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碰了碰那个男人的肩膀,又缩回来,又伸出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阿爸",声音又小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他又去碰那个女人的手,她的手已经僵硬了,指节弯着,像是死前还在用力搂着怀里的人。   他喊了一声"阿妈",然后就再也喊不出来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整个人跪在腐烂的尸体中间,号啕大哭。   那种哭声是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又粗又哑,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扯碎了喉咙的野兽。   安卿鱼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见林七夜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看见他捶着地面捶得指节流血,看见他抱着那具小女孩的尸体哭得整个人都蜷起来。   他知道那个小姑娘,林七夜比划过她的样子给他看,说"这是我妹妹,她特别喜欢抢我的东西吃"。   那时候林七夜说起她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睛是亮的。   可现在她死了。   死在她父母怀里,全家人都死了,只剩下林七夜一个人。   安卿鱼想移开目光,可他移不开。   画面一转。   安卿鱼看见林七夜在一座山坡上挖了三座坟。   他用木板削了三块简单的墓碑,用刀尖刻上名字,字歪歪扭扭的。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太阳落山了又升起来,他就那么跪着,不吃不喝。   最后他站起身,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往寨子的方向走去。   他答应了安卿鱼要回去,他不能食言。   可路上的日子太难了。   战火蔓延到了这片区域,到处都是逃亡的人,官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散兵和土匪。   林七夜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从前没吃过一点苦,如今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干。   他衣服上的好料子被人扒了去,换了一身粗布破衣,鞋子磨穿了底,脚上全是血泡。   他饿得两眼发花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人扔了半个发馊的馒头,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捡起来,擦了擦表面的灰,塞进了嘴里。   那一刻他第一次被人打了,因为旁边一个比他壮实的流民觉得那半个馒头应该是他的,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又踢了好几脚,把他嘴里的馒头抢走了。   林七夜蜷在地上捂着肚子,嘴角流着血,他没哭,只是咬着牙爬了起来,继续走。   安卿鱼看着这一幕幕,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那些苦他太熟了,饿得发昏、被人打、被人抢、被人踩在脚底下,这些他全都经历过。   可他从来没想过,林七夜也经历过。   那个穿着红色绸缎衣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原来也有过弯腰捡地上馒头吃的时候。   画面再一转。   林七夜被人按在地上,几个流民翻他的包袱,把他仅有的一点干粮和几枚铜板都搜刮走了。   一个人扯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撸下来,林七夜忽然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他死死攥住那只镯子,指甲抠进自己手心的肉里,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也不松手。   那几个人打他,扇他耳光,踹他的腰,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嘴里全是血,可他攥着那只镯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那几个人骂了一句"疯子",终于走了,林七夜趴在地上,把那只银镯子贴在胸口,蜷着身子,一动不动的。   安卿鱼认出那只镯子了。   是他送给林七夜的那只,是他阿妈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他后来又在林七夜离开寨子的时候,送给了对方。   而林七夜被人打得半死,握着那个镯子,也不曾松开手……   躲躲藏藏了差不多半个月,林七夜终于离那个寨子越来越近了。   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那片熟悉的竹林,竹梢在风里摇着,绿茫茫的一片。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半个月的忐忑与不安,半个月里挨过的打、咽下去的苦、脚底磨穿了又长好的血泡,在这一刻全都像是有了着落。   他以为他这辈子可能再也走不到这里了,可现在他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竹林,觉得自己终于看见了希望和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银镯子,还安安静静地贴着胸口放着。   他笑了笑,加快脚步往下走。   可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战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烧了过来,从他来的方向一路蔓延,炮声远远地响着,闷闷的,像是天边在打雷。   他太专注于往前赶路了,太想早点回到那个寨子里,太想见到安卿鱼了,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完全没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厮杀和枪响。   本来他应该没事的。   如果他一直往前走,不停下来,他就能在那群散兵追上来之前跑进竹林里。   可就在半路上,他一摸怀里,空了。   那只银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襟的破口里滑了出去,掉在了身后的土路上。   他的心猛地一紧,没有任何犹豫就转身往回跑。   他跑回去的那段路不长,可每一步都踩得他心急如焚。   他看见那只镯子躺在路中央的泥地里,沾满了灰土,可银光还在。   他蹲下去,伸出手去捡。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镯子的那一瞬间,枪声响了。   第一枪打在他的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手还是伸出去了,握住了那只镯子。   第二枪打在他的腰侧,第三枪打在他的肩膀上。   他趴在地上,血从身上三个洞口涌出来,浸湿了他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鲜血顺着唇角淌下来,滴在握着镯子的那只手上。   但林七夜还没有松手。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那只镯子攥在掌心里,紧紧地贴着胸口,就像是攥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那片竹林的方向,嘴巴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只有血沫从嘴角不停地溢出来。   最后,林七夜的眼皮一点点地往下沉,可那只握着镯子的手,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也没有松开过。   而那个时间点,正是寨子里举行祭祀的那一天。   安卿鱼穿着那身华丽至极的紫色苗服,坐在四个寨丁抬着的轿子上,脸上戴着木雕面具,绕着寨子的主路一圈一圈地走。   锣鼓喧天,寨民们簇拥在路两旁朝他拜,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却一直朝着竹林那边小溪的方向看。   他看了很多次,一次比一次仔细,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寻找那抹红色的身影。   可那里只有穿着蓝布衣裳的寨民,没有红衣少年。   他等了又等,看了又看,最后把视线收回去,面具底下的脸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可是现在他方才明白……   原来……   原来林七夜不是不想来。   原来他不是忘了那个约定。   原来他在来的路上就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只银镯子!   安卿鱼站在那片幻象里,看着土路上那个趴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少年,看着他到死都不肯松开的手,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   那些恨意、那些怨气、那些"言而无信者都该死"的诅咒,在这一刻全都悬在了半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恨了那么多年的人,原来从来都没有食言。   他……他只是没有机会走到他面前罢了。 第47章:我恨你   安卿鱼站在那片幻象里,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崩断了,先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就是一片轰然的白。   然后他笑了起来, 是一种看起来近乎歇斯底里的、撕心裂肺的大笑。   他的笑声在幻象里回荡着,空空的,像是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一声叠着一声。   可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去,滴在他白色的衣襟上。   他一边笑一边哭,又像是笑又像是在嚎,整个人扭曲着、颤抖着,像是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绳子,终于在这一刻崩成了两段。   他恨了一辈子。   从他被绑在柴堆上烧死的那一刻起,他就恨。   恨林七夜言而无信,恨他丢下自己一个人,恨他薄情寡义,恨他给了自己希望又亲手把它踩碎。   那些恨意支撑着他熬过了被封印的漫长岁月,支撑着他编织那个大梦,支撑着他步步为营要把对方也拖进地狱。   可到头来,他却是错的。   林七夜没有失信,林七夜在往寨子赶的路上就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送给他的那只镯子。   要不是为了那句承诺,林七夜本可以活下来。   要不是因为回去捡那只银镯子,林七夜说不定也不会死。   都是因为他。   上辈子林七夜的死,全是因为他。   而他现在,居然还想再杀林七夜一次。   安卿鱼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片幻象的泥地上,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土里,洇开成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的笑声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妮娅的声音从虚空里传过来,苍老的、温和的,带着一种看尽了世事之后的平静:"我本来命不该绝,可我还是决定帮你一把。”   “是恩还是怨,你总该看清楚。所以我和地府那边做了交易,让他们提前把我的命带走,让我有机会把那年的真相告诉你。"   安卿鱼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吼道:"你以为让我看到这些,我就不恨你们了吗?”   “我还是恨!”   “恨你们所有人!”   “恨这个寨子!”   “恨你的父亲!”   “恨那些把我绑在柴堆上的人!”   “我就是恨……"   他说着"恨",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抖,最后那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轻又哑,像是被什么堵在了喉咙口。   妮娅没有生气。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在看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知道,你已经不会害死他了。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啊……"   这句话说完,她的声音就散了,像是被风吹走的一缕烟,干干净净地消失在虚空里。   幻象也跟着碎裂开来,四周的光影一片片剥落,像打碎的镜子一样簌簌地往下掉。安卿鱼猛地一个激灵,回到了现实。   冰凉的溪水包裹着他,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碎成晃动的银白色。   他还是缩在林七夜怀里,可林七夜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安静了。   他的脸色发青发紫,嘴唇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呛进去的水在嘴角堆成细小的沫子。   他的身体软塌塌地靠在安卿鱼胸前,手脚垂着,已经没有一丝挣扎的力气了。   安卿鱼低头看着林七夜那张濒死的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刚才在水底待了多久?   他沉浸在幻象里看了那么久,林七夜就在这里泡了那么久。   林七夜看起来已经快死了。   安卿鱼带着林七夜往上游。他的双腿使劲蹬着水,一只手托着林七夜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划水。   可他太虚弱了,离开禁地之后,他的力量就越来越弱,刚才为了控制林七夜,也已经花去了大半的力量。   所以,他游得很慢,很吃力。   林七夜的脸色越来越青,嘴唇已经泛了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腔里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安卿鱼低头看着他,心里猛地一紧。   他意识到,可能来不及了。   他游不到水面了,林七夜等不到他游上去。   他停了下来,悬浮在冰冷的溪水里,双手捧住了林七夜的脸。   月光透过水面照在林七夜那张苍白的脸上,睫毛湿漉漉地贴着下眼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已经不再呼吸了。   安卿鱼俯下身,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把自己的气息渡过去,把自己仅存的怨力一点点渡进林七夜的身体里,用那些最后的力量护住他的心肺,把他呛进去的水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林七夜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他的脸色从青紫慢慢变回了一些血色,嘴唇也恢复了一点淡红。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眼眶里涌满了眼泪,混在溪水里看不分明,可安卿鱼看见他眼底的亮光了。   林七夜看清了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清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他的胳膊抬了抬,想要伸手抱住安卿鱼。   可安卿鱼的声音从他耳边传过来,极轻的,像是最后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来,只有气音没有声音,可林七夜听见了。   "我恨你。"   然后一股强大的推力从安卿鱼身上猛地爆发出来,林七夜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托着往水面上推,速度很快。   林七夜伸手想要去抓安卿鱼,手指张开了朝下探,想要拉着那个人一起往上,可他的指尖碰到安卿鱼手腕的那一瞬间,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安卿鱼的身体,像是穿过了雾气,穿过了幻影,什么都没有碰到。   安卿鱼没有实体。   他是恶鬼,早就没有身体了。   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怨力全部给了林七夜,用那些维系他存世的力量换了林七夜一条命。   他本身就已经虚弱得只剩一具空壳,被林七夜的手一穿,更是像一捧被风吹散的沙子,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一点点地消散在冰凉的溪水里。   林七夜被那股推力送上了岸。   他"哗"地一声从水面冲出来,重重地摔在溪边的碎石滩上,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从口鼻里涌出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胳膊撑不住身体,又趴了回去。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溪水的水面,在水波晃动的光影里,他看见安卿鱼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白发在水里散开,像一团正在化开的墨,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透明的几乎快要和溪水融成一体。   他的脸安安静静地朝着上方,朝着林七夜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弧度。   "阿卿——"林七夜嘶哑地喊了一声,嗓子破得不成样子,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往前爬了几步,手伸向那片水面。   可很快,他就爬不动了,整个人又摔在地上,脸埋进碎石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往外涌,混着溪水淌了一脸。   他看见了。   在刚才的那个幻象里,不只是安卿鱼看到了,林七夜也看到了,他是直接附在了上辈子自己身上,亲身经历了一遍。   然后,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安卿鱼为什么要那样对他,明白了那些恐惧和挣扎背后藏着的是一颗被辜负了太久的心。   同时,在睁开眼看见安卿鱼的那一瞬间,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心。   那些梦里相处的温柔、那些被吻时的悸动、那些醒来之后的念念不忘,都不是假的。   可太迟了。   上辈子他们错过了,一个死在来路上,一个死在火堆里,隔着生死谁也够不到谁。   这辈子也晚了,安卿鱼的怨力散尽了,他连保持实体的能力都没有了,只剩下一道透明的、正在消逝的影子沉在水底。   林七夜趴在岸上,手还在往前伸着,指尖抠进碎石缝里,指甲断了两根,血从指尖渗出来。   他的嘴唇抖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可他已经什么也抓不住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平静下来的水面,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48章:两辈子   林七夜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浓烈的、刺鼻的,钻进鼻腔里,让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就听见了仪器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睁开眼,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四周是白色的墙壁,左手背上扎着一根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回来了。   已经不在苗寨了,也不在那条溪边了,他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盖着医院里那种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被子。   东方少倾和白小念正趴在床边打盹,林七夜的手指动了动,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   东方少倾一下子就惊醒了,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林七夜睁着眼看他,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就扑了上来。   "七夜!七夜你终于醒了!"他一边喊一边回头去推白小念的肩膀,白小念被推醒,揉着眼看见林七夜醒了,也是一声惊呼,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然后又一起扑到林七夜床边,哭成一团。   东方少倾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七夜……呜呜呜……还好你没有死……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吓死我们了……"   白小念也哭得抽抽搭搭的,话都说不利索:"当时第二天早上我们找不到你,阿婆的灵堂里是空的,我们以为你只是出去走走……等了你整整一天都不见你回来……傍晚的时候我们去竹林里找……发现你昏迷在小溪边……浑身都是湿的……"   东方少倾接过去说:"对!看到你在那里的时候,还以为你没气了,脸白得跟纸一样,动都不动……我们把你翻过来听心跳的时候,发现还有心跳,真的差点没把我们吓死……"   林七夜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讲着当时的情景,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太干了,只发出一个哑哑的气音。   白小念赶紧倒了杯水过来,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润过喉咙,林七夜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可他的思绪没有停在病房里。   他听着东方少倾和白小念的声音,那些话从他耳朵里穿过去,落不到心里去。   林七夜的脑子在想着别的事情,想着很远很远的那些画面。   他想到了在梦里和安卿鱼一起度过的日子。   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安卿鱼已经不在了,他下楼去看,灶台边上有熬好的米粥,蒸好的糍粑,安卿鱼坐在桌边等他,看他下来就说一声"早啊,七夜"。   他想到了安卿鱼带着他进山采草药,蹲在草丛里指给他看那些叶片的形状,说这株是止血的、那株是消炎的,讲的时候头微微偏着,白发垂下来搭在肩膀上,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又想到他们在溪边抓鱼的那天,水很浅很清,他挽着裤腿站在水里,两个人越靠越近,然后一起摔倒在小溪里。   可是那天的阳光很好,他记得开心和安卿鱼那张笑容灿烂的脸。   晚上,安卿鱼做好了鱼,然后笑着看他,最后把所有的鱼都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还有下雨的时候。   寨子里一下雨就变得很安静,雨打在芭蕉叶上、打在瓦片上、打在竹林里,声音层层叠叠的。   安卿鱼喜欢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着那些雨落下来,一看就是很久。   林七夜有时候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想着什么很深很远的事。   林七夜那时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画面很好看,一个白发的年轻人坐在雨帘后面,像一幅水墨画。   那些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得林七夜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那时候他常常有一种念头,如果能和一个人过一辈子的话,那个人一定只能是安卿鱼。   他还想到了上辈子。   安卿鱼上辈子过得苦,那么小就没了爹娘,被人当灾星欺负了那么多年,最后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   他自己上辈子也苦,满心欢喜地赶回去赴约,结果全家都死了,他自己也死在了半路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银镯子。   两辈子了,他们都在受苦。   小时候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踩在脚底下,长大了被人骗、被人辜负、被人一把火烧成灰。   好不容易碰上了彼此,以为能抓住一点好的东西了,结果上辈子是错过,这辈子还是错过。   老天真是不公平啊……   林七夜躺在病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一帧一帧地过,安卿鱼在水底慢慢消失的身影,白发散开,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他把脸偏到一边,不让东方少倾和白小念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睛,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下来了,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东方少倾和白小念还在旁边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在商量要给林七夜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还在说出院之后要去哪里走走散散心。   那些声音从林七夜的耳朵里穿过去,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水底那片月光和那个正在消散的人影。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蓝色的绳子。   靛蓝色的细麻线,绳结处还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   阿婆给他系上这根绳子的时候说"不要摘下来",他答应了,也一直没有摘。   如今这根绳子还好好地绑在他手腕上,成了他所经历的一切唯一的证明。   那些恐怖的、温柔的、痛苦的、旖旎的,全都发生在这根蓝绳陪伴着他的日子里。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根绳子上面还残留着安卿鱼的气息,那个人的冰冷,那个人的温柔,那个人的恨,还有最后那个渡气给他的吻。   如果没有这根绳子,他大概也会觉得那是一场大梦,梦醒了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可绳子在,安卿鱼存在过的一切就还在。   林七夜把右手腕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眼泪又顺着脸颊淌下来。 第49章:大结局(上)   大学毕业之后,林七夜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投简历、找工作,做和自己专业相关的事情。   他把那几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锁进了一只旧木箱里,然后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电脑。   他以"夜鱼"为笔名,成为了一名小说作家。   最近开始那五年,他发表的只是一些迎合大市场的小说,为了解决自己的生计。   五年后,他拥有了一些粉丝体量,于是,他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写一个关于苗寨、关于恶鬼、关于人鬼殊途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白发紫衣的祭司和一个误入苗寨的红衣少年,他们相爱、错过、又重逢,最后在故事里好好地走到了一起。   他写了整整三年。   写到半夜的时候常常停笔,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然后继续敲键盘。   稿子改了好几遍,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定稿交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瘦了一圈。   可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苗疆魂》问世后不久,出版了。   最开始卖的并不好,放在书店角落里无人问津。   可过了两个月,忽然有人在网上发了一篇长长的书评,说这本书把苗疆的民俗风情写得太真实了,那种阴森又瑰丽的气息扑面而来,故事里两个人的感情更是让人看得心揪得慌。   那条书评被转发了上万次,然后书就火了。   加印、再版、被读者自发推荐,从冷门变成了爆款,一路冲上了年度小说排行榜的前几名。   林七夜用"夜鱼"这个笔名,成了当年最有影响力的新锐作家。   读者们爱惨了书里的两个主角。   他们在评论区里写长长的小作文,画同人图,做视频剪辑,说这是他们看过最刻骨铭心的人鬼情缘。   林七夜有时候会去翻那些评论,看着那些热情洋溢的文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说作者发布大会那天,林七夜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被主办方请上台作为年度爆火作者发言。   台下坐满了人,有媒体记者,有出版方的人,更多的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读者粉丝。   他们举着《苗疆魂》的封面海报,有的脸上还画着和书中角色相关的彩绘,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台上。   林七夜站在聚光灯下,握着话筒,看着底下一张张热切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他讲苗寨,讲竹林的禁地,讲白发少年的执念,讲红衣少年跨越生死的奔赴。   他没有说那是他自己的经历,只说是他做过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了之后久久不能忘,就把它写成了书。   台下安安静静地听着,有的人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   讲完的时候,底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提问环节,一个年轻的女孩站起来,握着话筒,声音有点紧张:"大大,刚才您讲了那个梦,可是您没有把结局说完。我想问,梦的结局和您小说的结尾一样吗?两位主角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   问题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林七夜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握不住话筒。   他在书里给安卿鱼和林七夜写了一个完美的结局,两个人解开了误会,在寨子外面的一座小城里安了家,每天一起买菜做饭,日子平淡又温暖。   可现实里安卿鱼彻底消失在了那条溪水里,他亲眼看着对方一点一点地变透明,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他在台上站了两秒,脸上维持着温和的微笑,然后开口回答:"当然,梦里的结局也很美好。"   那个女孩听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大大回答我的问题!我非常喜欢您笔下的两位主角,也非常感谢您创作了他们。"   林七夜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仿佛带着满满的心酸与苦楚。   发布会结束之后,那段访谈的视频被传到了网上。   林七夜站在台上讲述梦境的那段被截出来,在短视频平台上转了几万次,评论区里全是"哭了""好幸福""这个梦我也想做一次"之类的留言。   他的名字又上了一次热搜,出版社那边打来电话恭喜他,说销量又涨了一波。   晚上回到家,林七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了东方少倾和白小念发来的消息。   东方少倾发了一条:恭喜大大发布会圆满结束,看到网上的视频了,为你点赞。   白小念发的是:发布会看来很顺利嘛,恭喜呀,撒花。   林七夜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弯了弯。他打字回复:谢谢,有空去你们家做客。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一旁。   另一边,白小念和东方少倾坐在自家的客厅里,两个人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   东方少倾和白小念最后确实走到了一起,举行婚礼的时候,林七夜也来参加了。   看到"有空去你们家做客"这行字的时候,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林七夜还是放不下。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安卿鱼走了,阿婆走了,苗寨也早就荒了。   林七夜表面上活得正常,写书、出席活动、偶尔和朋友们聚一聚,可他的心里始终空着一块地方,谁也没能填进去。   他们想劝他走出来,可这种事外人怎么劝?   他们只能等着,希望时间能慢慢冲淡那些东西。   这时候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女孩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白小念怀里,仰着脸撒娇:"妈妈,我想吃汉堡~"   白小念摸了摸她的脑袋,打断她:"明天再让你爸爸带你去买,现在太晚了,听话啊。"   小女孩乖乖地点了点头,站到一旁,小手揪着白小念的衣角。   林七夜这边,手机还在不停地响。   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涌进来,有编辑发来的恭喜,有同行发来的祝贺,还有很多读者私信他,说看了今天的视频感动得哭了好久,说希望"夜鱼"大大继续写更多好故事。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可那些热闹的文字在他眼里就是一行行冰冷的符号,他在每一个庆祝和祝福里都找不到那个他想要的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亮晃晃的,可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像那间苗寨深处的吊脚楼,人走了,楼就空了,风穿堂而过,什么也留不住。 第50章:大结局(下)   洗完澡之后,林七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睡衣躺到了床上。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枕头上,他也没有去擦。   卧室的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光线柔柔地罩在枕边,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那条蓝色的手绳还安安静静地系在那里。   八年了,他从没有摘下来过。   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出席活动的时候藏在袖口底下也不摘。   绳子已经不像当初那么鲜亮了,靛蓝色褪成了旧旧的灰蓝,边缘有些起毛,可那些绳结还是紧紧的,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像是一截凝固的时间。   他看着那条绳子,又想起了那些画面。   月光下的竹林、吊脚楼里的烛火、山洞里跳动的火堆、溪水里散开的白发。   那些东西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八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字,抹不掉也磨不平。   他甚至还记得安卿鱼笑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记得他说话时手腕上铃铛的声响,记得他最后沉在水底时那张安静的脸。   林七夜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今年三十岁了。   身边的朋友有的结了婚,有的生了孩子,东方少倾和白小念的女儿都会跑会跳了。   可他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过,不是没有人介绍过,只是他下意识地就会把所有人都拿来和安卿鱼比较。   那个人是白发的、琥珀色眼睛的、会采草药会系铃铛的、笑起来温柔安静得像一幅画的。   其他人都不对,都不像,都不是他。   他一个人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守着一堆旧回忆,反复地想、反复地咀嚼,那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在他心里过了无数遍。   有时候深夜醒来,他会恍惚觉得安卿鱼还躺在旁边,侧过身去看的时候,枕边是空的,只有月光的影子落在上面。   他写了很多小说,可每一个故事里的主角,或多或少都能找到安卿鱼的影子。   有的长了白发,有的是琥珀色的眼睛,有的眼角下还有一颗泪痣。   读者说他塑造角色的能力很强,每个角色都鲜活又独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翻来覆去写的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太痛苦了……   那种守着回忆独活的感觉,太痛苦了。   那些曾经美好过的画面,如今想起来的时候都带着刺,扎得他胸口一阵一阵地闷痛。   迷迷糊糊的,他眼皮越来越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右手腕那根蓝绳上,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喊了一个名字,声音太轻,谁也听不清。   然后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林七夜又醒了。   这些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总是在深夜某个固定的时刻忽然睁开眼,像是身体里有个闹钟,到了那个点就把他叫醒。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皮还黏着,视线模糊间,他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瞳孔,右眼角下一颗浅浅的泪痣。   安卿鱼就坐在他的床沿上,身上穿着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紫色苗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的柔光里。   他歪着头看着林七夜,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又想吓他一跳。   如果是以前,林七夜大概会被吓得一哆嗦。   可他没有。   他看着安卿鱼那张鲜明的、活生生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暖融融的东西,他嘴角弯起来,笑了起来。   是啊,也只有梦里才能看到安卿鱼了。   这么多年,他隔三差五就会梦见对方,有时候是吊脚楼里的日常,有时候是溪边的场景,有时候只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   每一次他都会在梦里好好地看着那个人,把那些看不够的眉眼一遍一遍地记在心里。   "真好,"林七夜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又梦到你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上安卿鱼的脸。   触感冰凉,是那种熟悉的、属于安卿鱼的温度。   他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缓缓摩挲过眼角下方那颗泪痣,然后他撑起身子,探过头去。   安卿鱼似乎有些惊讶,最开始僵了一瞬,一动不动的,可很快他就闭上了眼,微微偏头,回应了林七夜。   二人温柔又绵长,就像是带着八年时光沉淀下来的重量。   可林七夜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个感觉太真实了……   那微凉的触感、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呼吸间若有若无的气息,都真实得不像是梦。   他以前也梦到过安卿鱼,可那些梦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摸上去是虚的,抱上去是空的。   可这一次,他掌心里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冰凉的,却是有质感的。   他猛地松开安卿鱼,急促地喘了一口气,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安卿鱼的手背上。   他盯着面前那张脸,嘴唇抖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真的?"   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你是不是真的安卿鱼,不再是我脑子里的一个幻觉?   你是不是……就坐在我面前,真真切切地在我身边?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安卿鱼,生怕一眨眼对方就消失了。   安卿鱼也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了从前的恨意和阴冷,只剩下一片柔软到几乎化开的温柔,他的目光落在林七夜脸上,带着一种看了很久很久的眷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七夜,这些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啊。"   林七夜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安卿鱼紧紧地抱进怀里,双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那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脸埋进安卿鱼的颈窝里,眼泪汹涌地往外淌,打湿了安卿鱼的衣领。   他哭得肩膀都在抖,那些八年来压在心底的、不敢翻出来晒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   安卿鱼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林七夜的背。   他的手臂收拢,把林七夜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就像很久以前在梦里那样,两个人相拥着,什么话也不用说,安静地待在一起。   月光照在床上,照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风也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动安卿鱼垂在肩头的白发。   一别八年,终是重逢。   ——正文完——   小嘉:呜呜呜,完结了,突然有点舍不得。(求一下书评和小礼物呀,~(^з^)-♡)   为了庆祝完结,约了这篇文相关设定的夜鱼稿子,发在微博了。同名呀,感兴趣可以去看看,~(^з^)-♡   恨海情天我一直都非常喜欢,但这却是第一次写完整一个故事。   这个结局我一共改了三次,最后敲定了这一版,我挺喜欢的,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完结前感觉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真正完结的时候,却觉得像是松了一口气,那些想要说的话就跟着这松掉的气一起出来了一样。   这本类似苗疆蛊的小说,也算是为了那本文没有结局给你们的一个交代。   千言万语说不尽,化为一句:感谢陪伴,爱你们。   接下来还有一篇番外就真的结束了,但他们依然在故事里永远鲜活。 番外:我爱你   ——[1]——   安卿鱼回来之后,林七夜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以前他总是一副淡淡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出门穿衣服随便抓一件,吃饭随便糊弄两口,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散不去的疲惫。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变快了,嘴角时常带着笑,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亮了几分。   早上起来他会对着安卿鱼说一句"早啊",晚上睡觉前会对着床的另一侧说一声"晚安"。   因为旁人是看不见安卿鱼的,如果邻居要是看见了大概会觉得这人神神叨叨的,可林七夜不在乎。   安卿鱼消失的这八年,像是在某个地方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他回来的那天夜里,林七夜抱着他哭了很久,哭完了之后才发现,安卿鱼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对方是一道虚影,摸上去是透的,只有在梦里才能够触碰,可现在林七夜伸手碰他的时候,掌心下有实实在在的触感。   凉的,但确实有实体。   他看得见安卿鱼,摸得着安卿鱼。   除了体温比活人低一些,安卿鱼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有点麻烦的是,除了林七夜,其他人都看不见他。   林七夜当时兴冲冲地把安卿鱼带去给东方少倾和白小念看的时候,说要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推开东方少倾家的门,满脸笑意地侧过身,朝着自己身边的位置指了指:"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东方少倾和白小念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顺着林七夜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盆绿萝安安静静地摆在鞋柜上。   白小念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他:"七夜……你指什么呢?"   林七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转头看了看安卿鱼,安卿鱼就站在他旁边,穿着林七夜给他买的那件米白色卫衣,歪着头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   林七夜又转过头去跟东方少倾他们说:"安卿鱼啊!他就站在这儿,你们看不见吗?"   东方少倾和白小念又仔细看了看那个方向,确实什么也没有。   两个人面面相觑,表情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七夜这才反应过来,好像除了自己,没人看得见安卿鱼。   他当初是进了那个大梦里和安卿鱼魂魄相触的人,后来又被他渡了怨力救回来,手腕上还绑着阿婆的蓝绳,他和安卿鱼之间绑着别人没有的牵连。   可东方少倾和白小念是普通人,他们看不见鬼魂。   最后还是东方少倾注意到了林七夜脸上的光。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在林七夜脸上看到过的生机,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像是从一潭死水里活过来了。   东方少倾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白小念的手,对林七夜说:"行,我们相信你。你说是就是吧。"   白小念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笑着说:"对,我们信你。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林七夜这才又笑起来,转头看了安卿鱼一眼,安卿鱼也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从那之后,林七夜和安卿鱼的小日子过得确实滋润。   就跟他写的那本《苗疆魂》的结局一样,两个人住在他那间不算大但很温馨的平层里,过起了寻常日子。   早上林七夜起来做早饭,安卿鱼就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他,偶尔伸手帮他递个盘子。   白天林七夜坐在书桌前写稿,安卿鱼就窝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低下头去。   傍晚他们会一起出门散步,林七夜走在路上,安卿鱼走在他旁边,虽然旁人只能看见林七夜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可他自己觉得踏实。   安卿鱼只有那一件紫色苗服,换洗都不方便。   林七夜想了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商场买了几件新衣服,回家之后在阳台上的铁盆里点了一把火,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烧进去。   他原本只是试试,没想到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那些衣服就整整齐齐地叠在安卿鱼枕边了。   安卿鱼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站在客厅里,白发披在肩头,低头扯了扯衣摆,有点不太习惯的样子。   林七夜看着安卿鱼穿现代衣服的样子,觉得好看得不得了。   卫衣宽松地挂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又清瘦又干净,那头白发和黑色的衣料撞在一起,格外打眼。   林七夜盯着看了好半天,然后第二天又去买了一堆衣服回来烧。   什么颜色的都有,白的黑的蓝的灰的,毛衣、衬衫、外套、牛仔裤,塞满了那个铁盆。   安卿鱼看着满柜子的新衣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够穿了,不用再买了。"   可林七夜不听,隔三差五就往商场跑,路过服装店就走不动路,看见哪件觉得适合安卿鱼就往篮子里放。   安卿鱼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每次收到新衣服的时候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平淡淡的,可林七夜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2]——   某天夜里,林七夜躺在床上,安卿鱼被他搂在怀里,两个人亲密地依偎着。   安卿鱼的体温偏凉,可林七夜已经习惯了,他把下巴搁在安卿鱼的头顶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垂在肩上的白发。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浅浅的一道银白,落在被子上,安安静静的。   林七夜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问道:"阿卿,你说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为什么这么说?那天在水底下你明明就散得快要消失了,我以为你真的彻底没了。"   安卿鱼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看他:"我早就等着你问了,还以为你回来那天就会问我,没想到你一直憋到现在。"   林七夜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回来之后,我太激动了,光顾着高兴,把这事给忘了。"   说着他把安卿鱼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   安卿鱼轻轻笑了笑,说:"我知道。"   然后他接着说:"其实那天在水底下,我也以为自己肯定要死透了。”   “我把我所有的怨力都渡给了你,我的魂魄没有了支撑,就开始散了。”   “我那时候想着,就这样吧,欠你的、恨你的、误会你的,都一并散了算了。”   “可就在我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忽然有一股力量像是一个容器一样把我吸了进去。”   “那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小的房间,我被困在里面,四周都是暖的,还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   “我在里面昏昏沉沉地待了好久,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我就在你手腕上那根蓝绳里面。它把我兜住了,我就贴着你的皮肤,跟着你走了八年。"   林七夜听完,愣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借着月光看了看那条已经褪成了旧灰蓝色的手绳。   阿婆当初给他系上这条绳子的时候,叮嘱他"不要摘下来",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可从来也没有摘过。   如今才明白,阿婆那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这根蓝绳不仅仅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给安卿鱼留一条回来的路。   他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暖,低头在安卿鱼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安卿鱼又说:"其实我们还得谢谢妮娅。是她当年和地府做了交易,让我看到了那些幻象,知道了上辈子的真相。”   “也是她留了这根绳子,才保住了我的魂魄。后来我在这条绳子里跟了你八年,看着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书、一个人熬过那些日子,我才慢慢明白了很多事。”   “是妮娅成全了我们。"   林七夜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对阿婆心怀感恩,从当年那个苗寨里醒过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忘记过那个苍老的、拉着他的手系绳子的身影。   每年清明的时候他都会去一趟那个地方,在阿婆的坟前放一束花、烧几炷香。   只是以前都是他一个人去,明年不一样了。   "明年清明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她吧。"林七夜说。   安卿鱼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林七夜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阿卿,那天在水底下,你最后跟我说的话……是'我恨你'吗?"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头被安卿鱼托着,对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听着像是"我恨你",可后来这八年里他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个画面,总觉得安卿鱼的口型对不上那三个字。   安卿鱼闻言,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偏过头来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亮亮的,带着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你该不会误会了我这整整八年吧?"   林七夜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发红:"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口型好像对不上,所以……你那天说的到底是什么?"   安卿鱼看着他这副样子,像是拿他没了办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凑近了林七夜,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当年一模一样的极轻的气音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林七夜听清了。   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像一颗沉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在了水底,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安卿鱼说完就退回来,看着林七夜的眼睛,等着他。   林七夜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咚咚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字他等了很多年,从苗寨的水底一直等到了这间普通的卧室里,隔着生与死、隔着人和鬼的界限,他终于在月光底下听到了。   他伸手把安卿鱼重新拉回怀里,紧紧地抱着,声音闷闷的,又很坚定的:"我也爱你。"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