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任务全优,谈个恋爱怎么了?》作者:烬在川上 简介: 【快穿+主攻+总攻+无固定CP+救赎+单个世界1v1】 江霁是隶属于拯救部门的快穿任务者,任务完成后莫名其妙多了个【拯救值】。 你是说【拯救值】的获取方法就是谈恋爱吗?那不是手到擒来。 世界一:落魄转学生 × 桀骜手控校霸 校霸在死前写好了遗书,被救回来后,红着眼边边念。 世界二:退婚“女配”× 废柴打脸文男主 一生正气的天命男主被心魔逼疯,放下骄傲,求江霁不要退婚 世界三:勇闯娱乐圈的大学生× 高岭之花教授 清冷禁欲的教授装病竟是为了...... 世界四:当朝太子 × 装病蛰伏摄政王 一心想要灭了王朝报仇的摄政王,甘心将江霁送上王位,在登基大典结束后,直言想要入他后宫。 世界五:炮灰总裁× 人鱼国王 世界六:a装b管家×o装a家主 第1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 “庄晓梦一个平民,凭什么能嫁给顾总那种人中龙凤!”女人精致的美甲敲击着杯壁,一脸不屑的说道。 “可说呢。”旁边一人拿着同样的香槟,跟女人轻轻一碰,“听说她前两天才死了娘,葬礼都没办,只是把她娘草草下葬,这不赶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女人听此更加不屑,“也不知道顾总看上她什么了,我刚刚远远看了一眼,阴森森的,跟鬼一样,说不定她娘就是被克死的!” 巨型水晶灯将两人手中的香槟折射出碎钻,优雅的钢琴曲流淌着,众人衣裙摩挲,笑语翻涌。 “砰——”一声清脆巨响,打破了平和的氛围。 众人呆愣着,下意识寻找这声响来源,直到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 “啊!新娘跳楼了!” 粗糙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从原本演奏优雅乐曲的钢琴中发出,从容谈笑的人群乱了套。 而这一切,庄晓梦都看不到了,不过她即便看到了,也只会将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是嘲讽,更是不在乎。 从玻璃冲出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身体极致轻盈,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时间被无限的拉长,接着又是压倒性的沉重。 感知慢慢剥离,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空。 算了,算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检测到人物庄晓梦生命信号消失,触发拯救任务。请问宿主是否接受?】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时,江霁的目光还钉在那道下坠的身影上。 脸上没有恐惧,有一种彻底的解脱,但也有着道不明的不甘。 江霁敛下眼中的神情,既然不甘,又为何要选择结束? 他看着任务目标与地面撞击,扭曲,折叠,弹跳……伴随四周蔓延开大面积的红色,又想到了她最后不甘的神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是。” 随着江霁话音落下,周围亮起一圈蓝白色的光晕,没有语气起伏的机械化声音响起。 【正在确认时间节点——】 【确认成功。】 【生成身份中——】 【生成成功。】 【感谢您对我们任务的大力支持,祝您有一段顺利舒心的体验,快穿局时刻与您同在。】 声音在脑海中远去的同时,江霁也睁开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温暖的琥珀色阳光。 环顾四周,周围的人群带着残影匆匆走过,随着身体感官一步步回归,嘈杂的声音震荡着空气。 “诶,你听说了吗?昨天街角的学校有人跳楼了。” 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伴随着说话者靴子碾过沙砾的脆响,落入江霁的耳中。 “真的吗?为什么啊?” 声音渐渐清晰,“还能是为什么,家长闹到学校门口了,警察都来了。” 他们的脚步声远了,话语被风扯碎,又飘来最后两句。 “那我们学校不会跟着停课吧?” “放屁,你作业写了没?就想着放假。” 江霁顺着两人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到了一个捡着满地纸张的女孩。 “庄晓梦看着撞了自己,不仅没有丝毫歉意,还一脸轻蔑的看了自己一眼后转身离去的人,忍气吞声的捡着地上的试卷,就在这危急关头,男主从天而降……” “停!”江霁打断了12307的剧情预告,捡几张卷子还整上从天而降了。 不同于刚刚播报任务的无机质机械音,12307念剧情念的是声情并茂,有当话剧演员的潜质。 江霁看过剧情,这一幕就是男女主即将到来的第一次正式接触,想起女主跳楼时毫无眷恋且决绝的神情,他决定——先介入。 江霁走上前,一片阴影随着他的脚步,投落在庄晓梦身上,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捡纸的动作微微一顿。江霁已利落地在她身侧蹲下,指节分明的手迅速拢起散乱的纸张。 他能看到,在自己靠近的瞬间,她捏着校服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更快地捡起手边的试卷。 试卷很快被重新归拢,江霁将它们递过去,庄晓梦低着头接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了谢,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同学,”江霁适时开口,“麻烦问一下,三班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里?” 庄晓梦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哦,对了,”江霁补上一个友好的微笑,“我是新来的转学生,我叫江霁。” 这句话让庄晓梦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很快便飘向他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短袖——或许是因为光线太好,棉布表面那些被洗磨出的细小绒毛显得格外清晰。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衣服的某处,像是忽然失了神。 “同学?”江霁看着发起呆的女主,不得不出声打断她。 “哦。”庄晓梦猛地回过神来,“在笃学楼五楼,班级也在那。”说完,就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江霁盯着庄晓梦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宿主,男主在看你欸。”12307指着男主所在的方向,趴江霁肩膀上悄悄的说道。 而一边的顾景驰老早就看到了江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蹲在地上拢试卷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干净,捏着纸边的指尖微蜷,冷白的手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直到江霁看过来,他才把目光落在江霁整个人身上。 夏日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形成不规则的光斑,他却像一尊自身就在散发冷感的雕塑,那些光斑不过是徒劳攀附其上的、暖不热他的装饰品。 顾景驰不自觉地微微转了转戴着护腕的手腕。 江霁顺着12307说的方向望过去,原剧情里本该此刻“从天而降”的顾景驰,还站在篮球场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压根没往这边走。 隔得有点远,但他依然能看到男主高挑优越的身形条件。 穿着篮球服,戴着黑色发带,将所有的头发尽数向后勒去,完整地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的锐利走向,完全没有刚运动完的疲惫感,只有一种毫无缓冲、毫无遮掩的侵略性。 张扬又热烈, 男主? 江霁看着浑身上下都流淌着鲜活生命气息的顾景驰,想到了上个世界的男主角给了他一点“小惊喜”,他在期待,这个世界的顾景驰,会不会也能给他不一样的意外? 第2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2) 心底那点兴味一闪而过,江霁自然迎上再次投来的目光,对着远处的顾景驰,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围栏对面的顾景驰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潦草回应。 他慢条斯理地扯下汗湿的黑色发带,额前碎发落下来,非但没削弱半分锐气,反倒让那双锋利的眉眼,添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最后,他深深看了江霁一眼,转身带着队友扬长而去。 随着顾景驰离去,江霁收回目光,心里思索着后面的剧情。 今天下午,顾景驰会在胡同里和这群混混打架,受伤后被路过的庄晓梦撞见,两人就此熟络,这也是原剧情里男女主感情正式相识核心节点。 断了这次交集,就能从根源上掐断庄晓梦困进这段关系的可能。 “宿主,我想喝奶茶!”12307早就忍不住了,在他脑海里哀嚎,“上个任务世界是古代世界,根本没有奶茶!我都快馋疯了!” 江霁喜甜,听12307这么说,他也有点意动,但在这之前,还有正事,“先办入学手续,办完给你买。” 班主任姓傅,是一位看起来很温柔的女性,戴着一副无边框眼镜,为她增添了几分知性。 约好明天正式入学后,江霁出了学校。 先是顺路买了杯冰奶茶,让12307定位了顾景驰和混混的埋伏点,慢悠悠晃到了胡同口。 刚站定,就撞见了那群染着花里胡哨头发的混混,为首的铆钉男浑身戾气,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宿主宿主!那个绿毛瞪我!”12307两根线条胳膊抱着巨大的奶茶杯,往江霁脖子后躲了躲。 “宿主!他们就是要堵顾景驰的人!我们现在冲进去?” 江霁吸完最后一口奶茶,空杯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落进垃圾桶里,才慢悠悠开口:“冲进去干什么?我怕他们打我。” 12307瞬间无语:“……宿主你上次打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完,他翻了个“白眼”,虽然没有五官,没人能看见。 随后又往江霁肩膀外侧挪了挪,将吸管戳进自己圆滚滚的白色毛团身体里,继续吸溜着剩下的奶茶,懒得再理他。 江霁看着12307诡异的姿势,想都不想就把他扔了下去。 12307没有眼睛,没有五官,浑身上下就只有一个软乎乎的白色毛团子当身体,四根黑色线条做四肢,说白了,它这是把吸管直接戳进自己身体里喝奶茶,怎么看怎么怪异。 姿势诡异就算了,更何况一边肩膀受力很容易高低肩的,影响了自己帅气的形象怎么办? 江霁没理12307的控诉,心里早有了盘算。 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既能杜绝顾景驰打架受伤,断了男女主的交集,还能顺便看场戏。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z@CETU2.COM 良好市民江霁觉得,这件事稳赚不赔。 江霁做完一切后,走到胡同尽头站定,空气中浮尘慢旋,带着水泥的干腥味。 他目光量过墙高,随后微微后退两步,脚掌蹬地,借着惯性往前冲去——一个轻巧的助跑蹬墙,手掌在粗糙的砖面轻轻一借力,身体便如同轻盈的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墙的另一边,是一座骨架裸露的未完工大楼,四处散落着建筑垃圾,格外荒凉。 他找了个隐蔽的窗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同里的动静。 “宿主,要不要开监听?”12307立刻献殷勤。 “开。” 监听功能刚开启没多久,就听见胡同口传来了脚步声。 换下了篮球服的顾景驰,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张扬,也褪去了那份极具冲击力的生命气息,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衬得他周身多了几分冷冽锐利的压迫感,哪怕独自一人,也气场十足。 绿毛见状,立刻拍手招呼身边的混混们做好准备,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凶狠。 可顾景驰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怎么?挨打还要提前排练队形,怕倒得不整齐,丢你们的脸?” 真狂,江霁靠在窗边,觉得底下的混混应该跟自己想法一致。 “狂妄!”一直没说话的铆钉男抬了下鸭舌帽,露出眼底的戾气,语气冰冷刺骨,“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早已按捺不住的混混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随着铆钉男一个手势落下,立刻怪叫着蜂拥而上。 而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胡同里的戾气。 江霁嘴角的笑意骤然加深。 “操!谁报的警?!”绿毛瞬间慌了神,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快跑!别被警察抓住了!”铆钉男连忙大喊一声,转身就往胡同深处的围墙跑去。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混混们,顿时如同被惊散的乌鸦,哪里还顾得上围攻顾景驰。 “顾景驰,你可真无耻!”铆钉男在翻墙离开前,还不忘回头瞪着顾景驰,语气里满是嘲讽。 “亏我以为你是个真男人,没想到居然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报警阴我们!既然顾少这么‘正义’,那警局里的茶,想必是很想喝上一口了!” 顾景驰眼神一冷,正要转身翻墙离开,几个跑得慢的混混却死死堵住了他的去路,显然是想拉着他一起垫背。 江霁靠在窗边,手里不知何时又变出了一杯新的奶茶,插着吸管慢悠悠地啜饮着,把底下的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他清晰地看见,顾景驰挥到一半的拳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随即狠狠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翻涌着的、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没再试图突围,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周身的戾气一点点收敛,任由警察快步上前围住他,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宿主!顾景驰脸都黑了!”12307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 江霁吸了一口奶茶里的珍珠,含糊不清地开口,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谁知道他们在这打架?我又不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刚好路过,看到有人要持械斗殴,怕出人命,就报了个警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眼底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恶趣味:“再说了,我这是为和谐社会贡献一份力,能有什么错?我这可是做好事。” 说完,他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抬手将最后一口奶茶喝完,动作依旧优雅利落。 ……宿主,你也就骗骗鬼了。12307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兴奋,“不过顾景驰吃瘪也太好玩了!这种古早霸总文男主吃瘪可不容易!” “走了。”江霁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诶?这就走啦?不再看看热闹?”12307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眼楼下。 江霁随手将空奶茶杯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里,“咣当”一声,依旧精准无误,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走谁给我管饭?” 他迈步走下楼梯,脚步轻快,语气轻松中带着看好戏意味:“而且,好戏才刚刚开场,急什么?” “嗯?什么意思?”12307连忙飘着跟上。 江霁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晚风瞬间扑面而来,拂过他清爽的短发和干净的白色T恤,带着几分夜晚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霓虹闪烁,映在他的眼底。 他微微侧头,看向肩上的白色毛团子,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无害的笑容,语气轻柔:“你猜,以顾景驰的脾气和能力,多久能怀疑到我头上?到时候……” 12307吸溜着奶茶,识趣的没再追问。 不过他怎么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提醒宿主什么事了呢? 算了,能忘了就说明不重要。 第3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3) 江霁没心思管系统胡思乱想。 他刚才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从警察到场到最后,庄晓梦影子都没出现过。 原剧情里本该发生的英雄救美、伤口包扎、情愫渐生,被他一个报警电话,掐得干干净净。 至于顾景驰会不会怀疑他? 江霁扯了扯嘴角,半点没在怕的。 怀疑才有意思。 一路慢悠悠走回住处,江霁看着越走越破败的巷子,嘴角笑意一点点拉平。 直到他站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木门上合页和锁都生了锈,看着摇摇欲坠。 江霁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往锁孔里插了进去,轻轻一转,没开。 他又耐着性子转了拽了几下,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直接从合页处脱落,轰然倒在了地上,激起漫天灰尘。 江霁:“……” “12307,给我一个解释。”江霁语气平静,但12307看着已经报废的门还是瑟瑟发抖。 “宿主,你听我狡辩,不对,你听我解释。”12307语无伦次,“这都是为了任务,有跟女主同样的身份才能更好取得女主信任,进而达到拯救女主的目的不是……吗?” 12307越说越没有底气,到最后甚至连尾音都颤了起来——他忘了告诉宿主全身家当只有兜里的那点钱,现在全买奶茶了。 “我不是贵族学校转校生吗?”就算贵族学校不一定都是有钱人,但能够转学过去,不至于差成这样吧。 “呃……理论上来说,能转学的肯定都是有钱人,但谁叫我们来自更高文明的世界呢?安排这种身份简简单单啦,所以宿主,您是这个学校为数不多靠脑子进去的哦~” “那我还得谢谢你喽?”江霁看着甚至有点洋洋得意的12307,想邦邦给他两拳。 “所以我现在还有多少钱?” “……宿主您买奶茶剩下多少,您就还有多少,不过!商城里只需要一积分就可以换这个世界的货币五百元,不对,八百元!”算了算了,他还是少吃点回扣吧。 安排他这种穷苦身份不告诉他也就算了,连他花钱喝奶茶的时候都不提醒? 算了,也怪他自己,当时从兜里掏出一张红钞来就以为自己不穷了,一天光顾着装逼了,忘了装胃。 “给我查一下,男主现在在哪?” “好嘞,马上!”12307半刻不敢耽搁,“他现在刚从警局出来,约了人去这座城市最大的酒吧。” 江霁摸出兜里最后两块钱,刚好够他坐公交过去。 *** 城市夜晚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从公交车窗灌进来。 江霁靠在靠窗位置,兜里仅剩的两块钱刚刚已经投出去了。 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上,神情平淡,看不出半分刚把家门拆了的窘迫。 “宿主,我们真要去Maze啊?”12307声音里带着点忐忑,“那地方鱼龙混杂的,而且顾景驰刚在警局吃了瘪,万一正憋着气呢?” 江霁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没应声。 他去Maze,也不是单纯为了找顾景驰。 兜里没钱,今晚的住处、明天的饭钱都没着落,Maze是这座城市最大的酒吧,客流量大,招临时工给的现钱多,刚好能解决他眼下的生计问题。 不管会不会跟顾景驰有接触,怎么着都比对着塌了的木门有意思。 公交车“吱呀”一声停下,江霁起身下车,抬眼就看到了Maze的招牌。 震耳欲聋的音乐隔着厚重的门都能听到,斑斓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 可江霁半点没露怯,抬脚就往里走,径直找到了后台的经理办公室。 不过三分钟,他就拿着一套黑色的服务生制服走了出来。 经理看着他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只说今晚按单算提成,卖得越多赚得越多,当天结现钱。 江霁走进换衣间换上了制服。 黑色衬衫和西裤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单薄的身形,皮肤是冷调的白,和纯黑的布料形成极强的反差。 他戴上配套黑色露背手套,只露出冷白的手背和利落的腕骨,指尖捏着托盘边缘时,指节绷得笔直,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禁欲又勾人的劲儿。 他端着托盘走出换衣间,刚踏入喧闹的大厅,四面八方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好奇的、打量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的,黏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江霁面上不动声色,只垂着眼,按照经理的吩咐,给预定好的卡座送酒,周身那股淡漠沉静的气质,在这纸醉金迷的环境里,反倒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12307看着一道道落在自家宿主身上的视线,他想不通,各个世界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 而江霁,早就用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卡座。 顾景驰就坐在那里。 他指尖夹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靠在卡座沙发上,眉眼冷冽,哪怕周围坐了一圈人,也没人敢跟他搭话,显然还憋着警局里受的那股气。 江霁没主动凑上去,依旧不紧不慢地送着酒,应对着上前搭讪的男男女女。 全程游刃有余,疏离又礼貌,半点没乱了阵脚。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对江霁产生了兴趣,包括顾景驰。 顾景驰离得比较近,能清晰的看到他挺拔如修竹的身姿,黑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勾勒出清瘦却并不单薄的线条。 端着托盘的手上戴着黑色露背手套裹着掌心,只露出冷白的手背和利落的腕骨,捏着托盘边缘的指节绷得笔直。 “宿主,顾景驰一直在看你。”12307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从你一出来,他的目光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江霁端着托盘的手顿了顿,抬眼,精准地对上了卡座里顾景驰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景驰显然愣了一下,眼底掺了点错愕。 他显然认出了江霁。 第4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4) 早上在学校门口,那个蹲在地上捡试卷、隔着围栏和他遥遥对视,一身干净的人 彼时一身冷意,疏离淡漠;此刻穿着黑色制服,站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清隽里裹着一层勾人的魅惑,像换了个人,又偏偏是同一个人。 江霁看着他错愕的样子,非但没避,反而对着顾景驰,弯了弯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随即就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了吧台,像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卡座里,顾景驰的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坐在他旁边的富少将他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头一动。 他家前段时间谈了一笔生意,没想到因为资金链的关系有点吃不下,反而让公司出现了危机。 父亲反复叮嘱,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抱紧顾景驰这条大腿,如今见顾少目光一直黏在那服务生身上,富少瞬间心领神会——机会送上门了。 他当即扬声,冲着江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轻佻:“那边穿黑衣服的服务生,过来。” 江霁脚步一顿。 他端着托盘,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在卡座前站定,语气平静无波:“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顾景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廓,嗯,声音也好听。 “新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富少故意拖长语调,打量着江霁一眼,明着是问他,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顾景驰的脸色。 “是,今天第一天。”江霁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半点没因为对方的轻佻露怯。 “成年了?”富少上下打量他,看着那张过分清俊年轻的脸,终究多了一分谨慎。 “当然,二十了。”江霁轻笑一声,眼尾弯起一点弧度:“我们老板可不会干违法的事情。” 灯光浑浊,富少看不清顾景驰的表情,却能确定,这人的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眼前的服务生。 而顾景驰的目光,正落在江霁端托盘的手,掌心与指尖被黑色皮革牢牢裹住,在昏暗里越显沉敛。 顾景驰忽然觉得喉咙发干,还没等富少还没应声,他就先开了口:“酒。” 声音很低,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江霁微微俯身,离得近了些,酒吧里太吵,他不得不凑近了些说话,气息都拂在了顾景驰的耳边:“先生要哪一款?” 离得近了,顾景驰才看清,江霁生着一双极黑极亮的眸子,眼瞳正中偏下处,缀着一点墨痣,像落在雪中的一滴墨。 顾景驰的喉结又滚了滚,语气硬邦邦的,却没半分戾气:“都放下。” “好。”江霁的笑更真切了点。 毕竟,这可都是提成呢。 他弯腰,将托盘里的酒一瓶瓶放在桌上,而在这个过程中,顾景驰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的手上。 放完酒,江霁直起身,转身就要走。 “等等。”富少立刻开口,趁热打铁,“光上酒有什么意思?过来,陪顾少喝几杯。” 江霁脚步没停,只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顾景驰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却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向江霁,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会喝?” “不会。”江霁答得干脆又诚实。 顾景驰“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直接堵死了富少后面的话:“那你可以走了。” 江霁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祝先生玩得开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 富少愣在原地,完全没看懂这发展。 怎么肉都喂嘴边了还有不吃的? 顾景驰没理会他的错愕,“你,去跟酒吧经理打声招呼。” 富少一喜,连忙凑上前:“顾少,那我们家公司那事……” “我会让林特助过去。” 顾景驰目光仍落在远处江霁的背影上,语气平静,“正好,顾家看上你们在谈的那块地。”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敲定了一场生意。 “宿主,我们、我们就这么走了吗?”直到江霁的身影彻底走远,坐在托盘上的12307才连忙出声。 江霁脚步一顿,慢悠悠走到无人的角落,抬手将托盘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目光平静地平视着托盘上的系统,“你好像,很着急啊。” “我,这我能不着急吗?”12307的语气乱了一瞬,又迅速镇定下来,“莫名其妙多了个【拯救值】,你的员工手册、我的资料库,还有我翻遍的论坛,压根没有这个词。” 要知道,时空管理局里,无论是任务者买道具、许愿望,还是系统晋升,靠的都是积分,积分就是一切。 可江霁上个任务结束,偏偏多了个【拯救值】。 如果说上个世界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江霁除了拯救任务目标之外,还勾搭了男主。 主角本就是世界运转的核心,一人一统都在猜想——这【拯救值】或许和主角有关。 也正因如此,江霁特地让12307选了个拯救对象本身就是主角的任务——男女主,他要两手抓。 至于系统,江霁不知道别人的系统是什么样子的,但他这个系统,有着不少自己的小心思。 他敛下神情,不管怎么说,眼下二人是强绑定的关系,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江霁放下举起来的托盘,“可我不走,难道你给我给钱吃饭吗?” 12307立马缩了缩自己不存在的脑袋,蔫蔫的没了声响。 他心里暗自后悔,早知道就说实话了,一积分本可以换这个世界的一万块,若是说了,这抠门宿主哪里还会来酒吧端盘子打工。 第5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5) 凌晨两点,Maze 的霓虹准时熄灭。 江霁脱下黑色制服,换回自己的衣服,拿着刚结算的现金,蹲在门口。 指尖划过一张张纸币,12307 趴在他肩头,盯着钱数得眼睛都直了:“18、19、20、21…… 居然这么多!” 江霁将钱叠整齐装好。 这笔收入比预想中可观,足够应付近期的生活费,酒吧的兼职倒是可以辞了。 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总不能一直耗在端盘子上。 关于拯救庄晓梦的任务,江霁早就有了清晰的思路。 不管是为了解开【拯救值】的谜题,还是想起她在婚礼上纵身一跃的决绝,他都绝不会让男女主的感情循着原剧情轨迹发展。 而对庄晓梦来说,这世上最牵绊她的人莫过于母亲,她的崩溃与绝望,根源本就是母亲胃癌离世的打击、被流言裹挟的不堪,以及顾景驰不顾她心境的强迫。 若是能让庄母的病早发现、早治疗,治愈的希望本就极大。 再加上他从中添堵,让她彻底脱离顾景驰的视线,不用在大众的议论里挣扎,这场拯救任务,基本就成了大半。 可治病离不开钱,这不仅要想办法解决庄晓梦那个嗜赌成性的父亲,他自己也得提前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兑换是不可能兑换的,那蠢系统都快把吃他回扣写脸上了,更何况积分留着还有更重要的用处。 可揣着刚赚的“第一桶金”,江霁难得大手一挥,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等他回到那扇刚 “报废” 的木门前,却意外了一下。 原本破败倒塌的木门,不知被谁修好了,合页处还新上了油,看着竟还算结实。 “果然世上还是好人多啊!”12307 忍不住感叹。 话音刚落,隔壁突然传来“哐啷”一声,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东西摔碎声,夹杂着隐忍的啜泣。 江霁眸光微沉,脚步未顿,径直走到隔壁门前,抬手敲了敲斑驳的门板。 屋里的动静骤然停了,下一秒,一道满是酒气的不耐烦男声响起:“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找死?” “我是隔壁邻居,来借把刀。” 江霁隔着门板开口,声音透着一股冷意。 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一个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的男人探出头,眯着眼上下打量他,眼神警惕又带着几分酒后的蛮横:“借刀?你借刀干什么?” “剁肉。” 江霁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没有多余情绪,目光直视着男人,清冽的眼神让对方莫名心头一紧。 常年混迹赌场的人,总有几分趋利避害的直觉,此刻那直觉疯狂叫嚣着危险。 男人看着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后颈发凉。 总觉得他要剁的是自己。 反正今晚的钱已经到手,犯不着跟一个莫名冒出来的陌生人起冲突。 等他去赌场赢一票大的,就跟这个黄脸婆离婚,娶了小美,在市中心买套大房子享清福。 “要借自己进去拿,老子没空。” 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竟直接敞开门,脚步匆匆地拐进巷子深处,连头都没回,半点不担心屋里的人会出事。 江霁瞥了眼自家那扇修好的门,眼底掠过一丝思索,随即抬脚走进了隔壁屋。 入目一片狼藉,各种被摔碎的杯子,碗筷散了一地,还有一个老旧的红漆木箱,锁扣要掉不掉的。 屋角是一位母亲正紧紧抱着女儿,肩膀不住地颤抖,连哭声都不敢放大。 母亲最先发现进来的江霁,连忙止住啜泣,将女儿搂得更紧,声音里满是警惕与惶恐:“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阿姨您好,我是隔壁的江霁。”江霁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温和,“今天下午看门坏了,本来打算找找人修,但没想到我来之后,门已经被修好了,又听到这边有动静,就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得知江霁只是隔壁邻居,并非来催债的,女人紧绷的脊背瞬间松了几分,眼里的惶恐也淡了些。 钱刚被男人拿走,她们娘俩如今身无分文,若是催债的找上门,后果不堪设想。 也正因她力道松了,女孩终于从母亲的怀里退了出来。 她力道一松,怀里的女孩终于从她臂弯里退了出来,转头一看,就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是你?” 江霁弯了弯眼,笑意浅淡:“是你呀,同学。” 果然是庄晓梦。 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贫民窟里,见了破败的房门不趁机搜刮,反而主动帮忙修好,这份善意本就难得,江霁心里了然。 “对了阿姨,” 他像是突然想起正事,看向庄母,语气诚恳,“不知道是谁帮我修的门?我该好好谢谢人家,不然这屋子指不定被翻成什么样了。” “你是小梦的同学啊?那门是小梦看见后,找巷口的大爷帮忙修的,不值当谢。” 庄母连忙起身,局促地拍了拍衣角,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你看这屋子乱的,让你见笑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说着就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却被江霁眼疾手快地拦住:“阿姨您小心玻璃扎手。”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的扫把和簸箕,快步走过去拿起,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庄母更加手足无措。 庄晓梦看着江霁的背影,愣了愣,也拿起一旁的抹布走上前,帮着擦拭桌上的污渍,嘴里还说着:“妈,以后别用手捡玻璃,太危险了,我跟同学一块,很快就完了。” 屋子本就不大,不过片刻便收拾得干干净净。 庄母想给江霁倒杯水,转身看向灶台时,才想起杯子早已被男人摔碎,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窘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江霁看在眼里,适时开口打破尴尬:“阿姨您别忙活了,举手之劳而已。” 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零钱,递到女人面前,语气自然,“这钱您收下,算是给修门大爷的工钱,也麻烦你们跑一趟。” “不用不用,这怎么能行!” 庄母连连摆手,“今天还要谢谢你呢,要不是你敲门,我……”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看向江霁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的谢意。 “你跟小梦是一个学校的吧?” 庄母拉着江霁坐下,话匣子渐渐打开,脸上的窘迫散去不少。 “我们家小梦成绩可好了,次次年级第一,你要是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她最乐意帮人了。” 说到女儿的成绩,她的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连带着周身的愁苦都淡了几分。 “妈。” 庄晓梦扯了扯庄母的衣摆,示意她别说了。 能进那所贵族学校的,要么是成绩顶尖的尖子生,要么是家境优渥的富家子弟,江霁看着斯文干净、气质沉稳,说不定成绩比她还好。 庄母却没察觉女儿的心思,只觉得江霁看着乖巧懂事,又是女儿的同学,心里格外有好感,拉着他问东问西。 得知江霁父母早逝,一个人住在这里后,眼里更是多了几分心疼,当即开口:“孩子,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放学了就跟小梦一起回来吃饭,粗茶淡饭的,总比你一个人对付强。” 吃饭? 江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他本就不想点外卖,更何况,日日一起吃饭,便能近距离观察庄母的身体状况——她的胃癌若是能早点被发现,治疗的难度和费用都会大大降低,这正是他想要的契机。 思及此,江霁没有推辞,从善如流地应下:“那就麻烦阿姨了,以后要多打扰你们了。” 庄母见他答应,笑得格外欣慰,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才让江霁回去休息。 等回到自己家,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江霁简单洗漱了一番,嘱咐12307明天准时叫他起床,便倒在了床上。 床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生疼,可江霁几乎沾枕就睡。 12307见江霁睡着,默默替他关了那盏昏黄的小灯。 第6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6) “宿主宿主,起床了!” 12307话音未落,江霁就已睁开了眼睛,得益于他们学校是贵族学校,到校时间是8点。 但由于江霁住在贫民窟,离得特别远,所以他得起码提前一小时出发。 “咚咚咚”就在江霁还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庄晓梦。 “我就是想敲门看看你走没走,”庄晓梦敲门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着,“既然没走的话,那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好。”江霁颔首应下,“你稍等我五分钟。” 话音落,便带上了门。 倒不是不愿让庄晓梦进屋等,只是这狭小的屋子本就逼仄,压根没有卧室、客厅的划分。 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再加上墙角支着的煤气灶,旁边搭着支架放着洗脸盆,便是这屋子的全部。 他还要换衣服,实在不方便留人进来。 江霁的动作向来利落,不过五分钟,门便再次被拉开。 等两人换乘公交,走到贵族学校的校门口时,恰好是早自习前的一刻钟。 校门口车流不息,来往皆是穿着显贵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喧闹不已。 而不远处的林荫道旁,顾景驰正倚着一辆黑色跑车,指尖夹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漫不经心地听着身旁朋友的闲聊,目光随意扫过校门口的人流时,却骤然顿住。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并肩走来的两道身影上。 江霁衬衫扣得整整齐齐,袖口露出一截腕骨,走在外侧,微微偏头听女生说着什么,神情淡然,却格外专注。 顾景驰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矿泉水瓶,瓶身发出细微的塑料挤压声。 身旁的朋友见他突然沉默,不由得疑惑:“景驰,想什么呢?” 顾景驰收回目光,眼底的晦暗一闪而过,抬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没什么。” 顾景驰指节摩挲着瓶身,心里莫名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我去找一趟我小姨。”顾景驰突然说道,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很少有人知道顾景驰的小姨是这所学校的主任。 而像江霁这种成绩顶尖的尖子生,向来是学校重点挖取的对象,小姨作为主任,手里定然有所有转校生的详细资料。 方才还因心绪烦躁而慢悠悠的脚步,此刻变得急促起来,心底那股莫名的在意,推着他快步走向主任办公室。 走到办公室门口,顾景驰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傅瑾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进。” 他推门而入,张口便想喊“小姨”,可话音刚到喉咙口,就猛地顿住,脚步也僵在了门槛边。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COM 办公室里,江霁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几张表格,神情依旧清冷,正垂眸听傅瑾说着什么,侧脸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傅瑾抬眼,恰好撞见自家外甥僵住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的江霁,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了然——看来这两人是认识的,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傅瑾不仅是学校的教导主任,还是顾景驰所在班级的班主任。 当初为了挖江霁这个尖子生,她可是在学校领导层舌战群儒,费了不少功夫,就是盼着江霁能进自己班,拉高班级的整体成绩,也存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能稍稍带动一下顾景驰这个整天心不在焉的外甥。 如今两人既然认识,那往后相处起来也更方便,说不定江霁还能帮着提点提点顾景驰。 傅瑾清了清嗓子,刻意加重了语气,“顾景驰,来了就顺便帮江霁把这些书搬到咱们班去。” 顾景驰还没从意外中缓过神来,就被傅瑾的话噎了回去,到了嘴边的“小姨”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迈进门槛的一只脚重新迈了出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格外清晰。 顾景驰抱着书走在前面,眉头微蹙,神色复杂,犹豫了许久,才磨磨蹭蹭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江霁看了他一眼,眼底露出明显的笑意,“顾少,刚才傅老师不是已经喊过了吗?记性这么不好?”不难察觉出,他的语气里带着调侃。 顾景驰脸色沉了沉,被那句不咸不淡的“顾少”刺得心头一躁。 也让他想起了昨晚在Maze里,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黑色手套的江霁,以及塞在他衬衫口袋里的名片。 换作平时,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没什么好脸色了,可对上江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那股火气偏偏堵在胸口,发不出来,只更添了几分烦躁。 江霁笑意更浓,清晰地开口:“江霁,我叫江霁。” 顾景驰没再接话,只是冷冷嗤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又快又重,摆明了不爽。 江霁神色不变,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书全被顾景驰抱着,他乐得清闲。 到了教室门口,早自习铃声还没响。 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一看见顾景驰抱着一摞书走进来,顿时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后的江霁身上。 稀奇了,这人什么身份? 傅瑾很快跟进来,直接拍板:“介绍一下,新转来的同学,江霁,以后就在我们班。” 她抬手指了指顾景驰旁边那个常年空着的位置,语气不容置疑:“你就坐那儿。” 教室里的同学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谁不知道,顾景驰平常脾气大的很,谁做他同桌不出一周准挨打。 谁知顾景驰一句话没说,只是烦躁地将座椅一靠,长腿随意伸开,一脸“爱坐不坐”的嚣张,全程没给江霁半个好脸色。 江霁神色平静,走到空位旁,放下策图小说网,拉椅、落座,动作利落自然。 仿佛坐在他旁边的不是人人忌惮的校霸,只是一个普通同学。 两人手肘相邻,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顾景驰浑身写着“别来沾边”,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少年垂眸翻书的侧脸干净利落,安静又专注,和昨晚酒吧里那个冷淡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反复重叠。 他越想越烦,猛地转回头,盯着桌面,肩线绷得笔直,只是那只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却无意识地轻轻蜷了蜷。 不爽,是真的。 但有点爽,也是真的。 第7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7)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操场上的哨声被风揉碎了飘进来,又很快散在空荡的教室里。 同学们早一窝蜂涌去了操场,唯有教室最后排的位置,还坐着两个人。 江霁支着肘,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连带着周身的冷意都被揉软了几分。 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工整利落的演算步骤,周遭的喧闹仿佛与他无关。 顾景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搭在前方桌腿上,外套被他扯下来搭在肩头,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脖颈。 他没看手机,也没睡觉,目光就落在江霁侧脸上,又慢慢滑到江霁演算题的手上——笔尖捏在指腹间,指节随着运笔轻弯,腕骨在袖口露出一点。 整个过程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笔杆在指缝间划出利落的弧线,却在某一刻突然顿住——江霁抬眼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景驰像是被抓包的小孩,耳根几不可查地泛红,随即猛地转开视线,假装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笔杆被他捏在手里,转得更快了,带着几分刻意的烦躁。 江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戳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演算,只是笔尖落下的速度,慢了几分。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还有顾景驰转笔时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气氛算不上尴尬,反倒透着一种莫名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顾景驰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没看江霁,只盯着窗外的香樟树:“你不去上体育课?” 江霁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日光下,顾景驰的侧脸线条锋利,下颌线绷得笔直——充满了生命鲜活的样子。 “不爱动。” 简单三个字,答得干脆,倒让顾景驰噎了一下,他以为江霁会找些“刷题”“复习”之类的理由,没想到这么直白。 他转着笔的手停了下来,终于侧头看向江霁,目光扫过他面前的竞赛题,眉梢微挑,“你看得懂这个?” 那本竞赛题的难度,即便是班里的尖子生,也少有人能啃得动,这所学校的师资力量很是雄厚,以前那些转进来的尖子生最后泯然众人的也不在少数。 更别说江霁刚来学校,旁人都只当他是成绩好,却没想到好到这个地步。 江霁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勉强能看懂,怎么,顾少要考我?”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调侃,和早上在走廊里那句“记性这么不好”如出一辙,但这次却没让顾景驰生出火气,反倒让他心里莫名一痒。 顾景驰嗤笑一声,伸手扯过江霁面前的草稿纸,指尖扫过那些工整的演算步骤,指腹不经意间碰到江霁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 江霁的指尖微凉,和他身上的气质一样,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意,触碰到的瞬间,顾景驰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耳根红了几分,却硬撑着面上的淡定,翻看着草稿纸,嘴硬道:“算得也就一般,也就比班里那群蠢货强点。” 江霁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没反驳,只是将笔放在桌上,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顾少想必很厉害?” 这话倒是戳中了顾景驰的痛处,他脑子本就不笨,只是心思从不在学习上,成绩常年在及格线上徘徊,哪里看得懂这些竞赛题。 以前要是别人这么说,他肯定不在意,但也许是江霁成绩过于的好,让顾景驰的脸黑了几分,将草稿纸扔回江霁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懒得看这些没用的。” 江霁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顾景驰耳里,让他更躁了。 他猛地靠向椅背,抬手抓了抓头发,看着江霁,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自己都没理清的在意:“你昨晚在Maze,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早上了。 从早上在办公室撞见江霁,那抹酒吧里的黑色身影,总在他脑海里和眼前这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年重叠,让他心里乱糟糟的。 江霁早料到他会问,脸上没半点意外,只是淡淡道:“打工,赚钱。” “赚钱?”顾景驰眉梢皱得更紧,眼底满是不解,“你还差那点钱?” 江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半点窘迫,反倒带着几分坦然:“我和你不一样,我得自己养活自己,不打工就没钱吃饭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顾景驰愣了,他看着江霁的眼睛,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自卑,只有一种通透的坦然,让他心里莫名一沉。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校门口,江霁和那个女生并肩走来的样子,那一刻的烦躁,似乎有了答案。 教室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是这一次,没了之前的静谧,反倒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顾景驰看着江霁,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桌下蜷了又蜷,最终只是闷闷地问了一句:“你缺钱?” 江霁挑眉,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故意道:“缺,怎么,顾少要包养我?”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半秒。 顾景驰的瞳孔微缩,莫名有点紧张。 但他表现的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撑着桌面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江霁,硬生生将这暧昧的话接了下来,“怎么,不行?说吧,什么价。” 在他的世界里,凡事都能用钱解决,这般直白的询问,于他而言,是最自然的方式,既避开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又能维持住自己一贯的态度,不至于落了下风。 顾景驰刻意端着架子,话里的底气十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怔忪从未有过,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抵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一边想着江霁要真敢答应,就一定让他好看,一边又有着隐秘的期待。 江霁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他撑着下巴,身子微微倾向顾景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顾少想包养我,倒是说说,能出多少?”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顾景驰能清晰闻到江霁身上清冽的,混着阳光的味道,莫名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他依旧强装镇定,抬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的嚣张:“你开价,只要别太过分,老子都接。”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微微移开,落在江霁眼下的那颗墨痣上,不敢再直视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江霁看着他这嘴硬逞强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点了两下,淡淡道:“算了,顾少的钱,我可不敢收,万一收了,以后被顾少缠上,甩都甩不掉,多麻烦。”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反倒让顾景驰的脸色沉了几分,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火气,“给你脸了是吧?老子愿意包养你,是你的荣幸。” “哦?是吗?”江霁挑眉看他,眼底笑意翻涌,“可我已经拒绝了,看来,是我没福气消受这份荣幸。” 顾景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狠狠踹了一下前方的桌腿泄愤,嘴上还硬邦邦地放狠话:“不识好歹!以后求着我,我都不搭理你。” 江霁充耳不闻,只是低头重新演算题目,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未散。 窗外的蝉鸣依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相邻的桌沿上,将那一点微妙的氛围,揉得愈发缱绻。 有什么东西,在没察觉到的时候,在这安静的午后,悄悄烧了起来。 第8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8) 后面的时间,顾景驰再没同江霁说过一句话。 课上要么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觉,要么就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连余光都懒得往江霁那边扫,周身的低气压浓得化不开,活脱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江霁倒也不在意,半点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顾景驰几乎是在瞬间起身,没有半分停留,连眼神都没往江霁的方向偏一下,抬脚就朝门口走。 江霁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将草稿纸叠整齐塞进抽屉,全然没有放学的急切。 而另一边,顾景驰坐进黑色跑车的副驾,指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对着驾驶座的司机冷声道:“去Maze。” 司机应声发动车子,心里暗自纳闷——往常顾少来酒吧都是呼朋引伴,今儿个怎么孤身一人? 车子停在Maze门口,霓虹灯光依旧晃得人眼晕,震耳的音乐隔着门都能听见。 顾景驰推开车门走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常坐的卡座,不管是搭讪的人还是服务生,都是来者就拒。 硬生生将酒吧的卡座做成了真空地带。 就这样过了半天,顾景驰终于忍不住抬手招来侍者,“叫你们那个昨晚新来的,穿黑衣服的服务生过来。” 侍者愣了一下,面露难色:“顾少,您说的是江霁吧?他今天给老板发消息辞工了,说是不干了。” “辞工了?” 顾景驰心底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几分意料之外,更多的却是隐秘的高兴——那鱼龙混杂的地方,本就不是江霁该待的,辞了也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不过是个陌生人,辞不辞职关他什么事。 他抬手喝了一口酒,酒液的辛辣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坐了半晌,终究是没什么兴致,丢下酒杯便起身离开。 跑车缓缓驶离酒吧,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车灯扫过巷口的瞬间,顾景驰的目光骤然凝住,抬手对着司机喊了声:“停车。” 车子刚停稳,他便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目光死死地锁在巷子里的身影上。 巷子里没灯,只有远处霓虹的微光堪堪洒进来,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是江霁。 他面前围着三个染着奇奇怪怪发色的混混,个个凶神恶煞,为首的黄毛伸手想去扯江霁的衣领,嘴里骂骂咧咧:“小子,敢坏老子的事,活腻歪了是吧?” 还没等顾景驰眉头皱起来,江霁就微微侧身,轻巧地避开那只手。 身形稳得很,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半点没有被围堵的慌乱,只是眼底的冷意浓了几分,声音清冽,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手闲,就剁了。” 话音未落,黄毛便恼羞成怒地挥拳朝他脸上砸来。 江霁不闪不避,抬手扣住对方的手腕,指节绷得泛白,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黄毛便发出一声惨叫,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着,疼得直冒冷汗。 另外两个混混见状,立刻挥着棍子冲上来。 江霁抬脚踹开黄毛,身形灵活地避开棍子,反手扣住一人的胳膊,猛地往身后一拧,那人便踉跄着摔在地上,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剩下的那个见势不妙,想转身跑,却被江霁伸腿狠狠踹了一脚,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不过片刻,三个混混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 江霁手背的筋络微绷,拍掉手上灰尘时,指尖轻弹,垂眸看着地上的几人,眼底的冷意未散,声音淡得像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滚。”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转眼便没了踪影。 巷子里重归安静,只有江霁站在原地,清瘦的身影在微光里,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与强悍,全然没了白日里在学校里清冷模样,也没了酒吧里那抹疏离,此刻的他,像一把锐利的刀,锋芒毕露。 顾景驰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跳漏了一拍,随即便是不受控制的狂跳。 他见过江霁的清冷,见过江霁的玩味,见过江霁的淡然,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出手利落,眼神冷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悍,偏偏身形依旧清瘦,眉眼依旧好看,冷硬与清俊糅合在一起,撞得他心头一阵燥热。 午后烧起来的东西,现下更烈,更烫了。 顾景驰还没从这翻涌的情绪里回过神,江霁便已经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眼底的冷意褪去,重新染上了几分熟悉的淡然,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顾景驰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装作刚过来的样子,抬脚走进巷子,眉梢微挑,“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 江霁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顾少怎么在这?” “路过。”顾景驰扯了扯领口,避开他的目光,目光扫过地上的棍子,又故作随意地问,“怎么回事?跟人起冲突了?” “一点小事,”江霁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碎得稀烂,按了按开机键,半点反应都没有。 顾景驰的目光落在那部碎屏的手机上,把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辞了酒吧的工,就是为了腾出时间来跟人打架的吗” 江霁抬眸,没理会顾景驰的“阴阳”,“本来是辞了,不过现在手机坏了,得重新买一个,明天去酒吧问问,不知道老板还要不要我。” 这话一出,顾景驰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心里那点隐秘的高兴也烟消云散,眉梢皱得死紧,语气也沉了几分:“你还想去?” 江霁看着他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漫到了眉梢,却没直说,“不然呢?” 顾景驰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又躁又气,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他。 江霁将手机塞进兜里,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逗他,只是抬脚朝巷口走,路过他身边时,朝他挥了挥手,“走了,顾少。” 清冽的味道再次拂过鼻尖,顾景驰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又忍不住想起刚才江霁出手的样子,想起他眼底的冷冽,想起他唇角的笑意。 罢了,他想,也不能怪江霁。 大不了要是那酒吧老板敢要他,他就把酒吧给砸了。 一个手机而已,明天就给他买一个。 第9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9) 此前的三个混混是找庄晓梦收债的,江霁把庄晓梦忽悠走之后本来想把那群混混好好收拾一顿,结果又碰见了顾景驰。 他这才想起来,原剧情里正是顾景驰帮庄晓梦解决的这几个人。 虽然他很想留下和顾景驰交流一下感情,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买药。 今天早上上学路上,江霁便旁敲侧击问过庄母的身体情况,庄晓梦彼时叹着气,眼底满是无奈,“我妈其他都好,就是有胃病,太凉太热都吃不得,但她老说吃点胃药就好,去医院花钱又折腾,还反过来叮嘱我别疑神疑鬼。” 她攥了攥策图小说网带,眼底又燃起几分斗志,“说到底还是没钱,等我毕业工作赚了钱,一定带她去最好的医院治!” 看着少女斗志满满的模样,江霁没再多言。 他知道寻常劝说终究拗不过庄母的节俭,看来,只能用点特殊手段了。 也正因如此,他特意绕路去药店买了药,找了个地方碾成细粉,妥帖收进了口袋。 赶到庄晓梦家时,庄母正笑着迎出来,随口问道:“小江,今天怎么来迟了?” 江霁应了声,找了个借口:“下午去做了份兼职,耽搁了点时间。” 桌上已摆好了一盘炒青菜,庄晓梦和庄母进去端熬好的粥,江霁趁着没人,把粉末全撒在了青菜上。 吃饭时,庄母亲切地不停给江霁夹菜,江霁却次次避开,“阿姨,谢谢您,我不爱吃菜,就爱喝粥吃饭,您吃就好。” 一顿饭下来,江霁果真一口青菜未碰,那盘炒青菜剩了小半。 庄母素来节俭,见剩了菜,怕隔夜放坏可惜,便拿起筷子,将剩下的青菜尽数吃了。 江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饭后立刻主动起身:“阿姨你们歇着,我来收拾碗筷。” 得赶紧毁灭证据。 不等二人推辞,他便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将碗碟里的残羹剩饭冲洗干净,又仔细刷了几遍,彻底销毁了可能残留药粉的痕迹。 收拾妥当后,他静静听着母女俩闲聊,偶尔应声搭话,等候药效发作。 不过片刻,原本还笑着说话的庄母,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她身子一蜷,靠在椅背上,手捂着小腹,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妈!你怎么了?”庄晓梦瞬间慌了神,“是不是胃病又犯了?我带你去医院!” 庄母咬着牙,摆了摆手,硬撑着道:“没事…… 老毛病又犯了,吃点胃药就好,不用去医院,浪费钱……” 就在这时,江霁适时开口,字字戳中庄母的软肋:“阿姨,这可不是普通的胃病了,您别硬撑着,万一拖出大问题,到时候花的钱只会更多,反而更不划算,庄晓梦也跟着日夜担心,您忍心看她这么着急吗?” “妈!”庄晓梦拽着庄母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态度却无比坚决,“今天必须去医院!您要是不去,我明天就不去上学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一边是腹中阵阵加剧的绞痛,一边是女儿哭红的眼眶和决绝的话语,庄母终究是拗不过,点了点头。 三人匆匆赶到医院,医生仔细问诊后,得知庄母常年胃疼,此次又突发腹胀腹痛,结合她的年龄和日常饮食状况,眉头微蹙,当即建议:“做个胃镜吧,彻底查一下胃部情况,你这症状不只是简单的胃病,早查早放心,别再拖了。” 庄晓梦看着医生凝重的神情,心瞬间揪成一团,哪里还敢让母亲推辞,任凭庄母怎么说不想花钱、不想折腾,都执意让她做胃镜检查。 江霁也在一旁轻声劝说:“阿姨,就做一次检查,花不了多少时间,查完没事,大家都能安心,不然庄晓梦心里总惦记着,也没法安心。” 庄母看着女儿满眼的担忧,终究是点了点头,答应做胃镜。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间里,庄晓梦手心全是冷汗。 不知是不是母女连心,她的腹部竟也隐隐作痛。 终于,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了出来,庄晓梦立刻迎上去,声音发颤:“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胃癌早期,不过也别太担心”,医生安慰道:“现在只是早期,幸亏来得早,癌细胞还没扩散,做个微创手术就能切除,治愈率能到90%以上,再晚半年就麻烦了。” “胃癌早期……”这四个字在庄晓梦耳边炸响,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随即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满心都是后怕。 如果不是今天母亲突然肚子疼,如果不是江霁坚持让母亲来医院,如果不是做了胃镜,她不敢想,母亲是否真的能撑到她毕业工作的那天。 那一刻,少女肩头的稚气悄然褪去,一股沉甸甸的责任陡然落下——她不能再等遥远的未来,当下就要扛起母亲的医药费,扛起这个家。 后续庄晓梦化身勤劳的小蜜蜂,不停穿梭在各种兼职的路上,再苦再累都毫无怨言,当然这都是后话。 眼下,庄晓梦忙着陪庄母办理住院手续,江霁看着母女俩忙碌的身影,默默转身,走出了医院。 夜色渐浓,清冷的路灯将江霁的身影拉得颀长,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12307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宿主,你这样做会不会有点狠?” 江霁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脚步平稳,“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而且药的剂量控制在安全范围,没有实质伤害,还让她及时查出了癌症,这就够了。” 手段好不好不重要,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他不想再看到一条命,毁在穷人最无奈的舍不得里。 晚风拂过,吹起他的发梢,少年的侧脸在夜色里清冷又淡然,仿佛一切不过是完成一场既定的任务,无关情绪,只为结果。 第10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0) 第二天是周末,江霁一觉睡到了下午,来这不过上了两天学,就放假了,双休。 庄晓梦则已经化身小蜜蜂打工赚钱去了,由于发现的及时,加上医保报销,差不多几万块钱就可以让她的母亲进手术室。 虽然这对于她一个学生来说,确实有点多,但比原剧情中晚期时的治疗费用,已经好太多了,起码有希望。 而且从12307的口中,江霁还得知庄晓梦在打工之前,举报了他父亲赌博的赌场,恰好当时小美也在场,直接给叛了三年。 12307知道的时候还在感叹,一点也看不出来,不愧是女主。 江霁不置可否。 女主这边解决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去解决他的男主角了。 但他连轴转了两天了,想先放松一下,吃了点东西就去了Maze。 帅哥,还是一个人,没多久就吸引了不少视线,包括前天见过江霁的富少。 富少这几天过得很滋润,成功帮家里解决了危机后,连一向严肃的父亲都和蔼可亲了起来,也不拘着他去酒吧消遣了。 富少虽然没说,但对顾景驰那叫一个感激,励志一定要帮他点什么,但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做些什么的,这不愁的他都来“借酒消愁”了。 结果,又让他看到机会了。 他招手给小弟吩咐了几句,待小弟点头出去后,又给顾景驰发消息。 富少觉得Maze真的是自己的福地,如果这次成了,他要给Maze投资! 江霁一边喝着白水,一边拒绝各种来搭讪的男男女女,直到一位侍者端过来了一碗醒酒汤。 “有位先生看您一个人喝了这么多酒,就让我给您送一碗醒酒汤过来。”侍者是这么说的。 …… 江霁想看看是那个缺心眼的,结果转头就对上了富少睿智的眼神,见他看过来,还欲盖弥彰的转过头去翘了个二郎腿。 看着面前加了料的醒酒汤,江霁怀疑是顾景驰吩咐的。 虽然他知道这不是男主的风格。 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光了。 顾景驰收到富少消息的时候正在百度——怎么追男朋友。 他昨天回家之后江霁就住他脑子里了,怎么赶也赶不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怀疑应该是看江霁看的太多了。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见好几个江霁围着他转,跟蜘蛛精围唐僧似的,只不过这些蜘蛛精为什么都要带各种各样的手套? 顾景驰起床后看着痕迹不敢相信,开始百度——梦到一个人是什么征兆。 然后不知不觉就查了一早上的百度。 直到富少的消息发过来,他才惊醒,然后迅速清空了浏览记录。 点开聊天框,只见富少发了一个酒店地位。 !? 顾景驰震惊。 他又不是基佬,对男人的屁股没兴趣!对富少那种丑男更没兴趣!! 敢这么耍他,现在就让他们王家破产!!! 结果消息还没发出去,就看到富少又发来一张图片。 酒吧的霓虹揉着暧昧的昏黄,落在一人身影上,他周身裹着一层淡而冷的疏离,眉眼半垂,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周身气息淡而沉敛,在杂乱的光影里格外清晰。 顾景驰不自觉的点开图片放大。 他的手支在深色木质吧台上,骨节分明的腕线轻展,一只矮身酒杯被虚虚扣在掌心。指节清挺,泛着冷白的瓷色,指腹轻贴杯壁。 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泛着淡淡的粉晕,指尖微蜷,堪堪抵着杯底与吧台接触的边缘,指缝间漏过几缕晃荡的光,落在手背细腻的皮肤上,勾勒出筋骨的浅淡轮廓。 那双手清隽、冷冽,杯沿沾着的细碎酒光凝在指尖,衬得整只手在暧昧的光影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顾景驰按灭手机,决定去看看富少玩什么把戏。 电梯镜面映出他紧绷的脸,心底翻涌着烦躁与莫名的不安,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轻响,让他回了神。 循着房号走到门前,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静悄悄的。 顾景驰推开门,往里走进。 暖黄的床头灯将阴影拉得很长,江霁靠坐在床沿,听着门外由远近的脚步声,连忙将吃了一半的蛋糕扔回空间里。 “宿主,顾景驰来了。” “知道了。”江霁在心底应了一声,随手将额前的碎发拨乱,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垂下眼睫,将那只撑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另一只手虚虚抵着眉心,好像是难受极了。 “江霁?” 顾景驰脚步很轻的靠近,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江霁没应声,只是肩头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撑不住般,身体微微晃了晃。 顾景驰立马伸手就去扶,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胳膊,就感受到一片滚烫,那不正常的体温,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一下触碰,让江霁缓缓抬了头。 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平日里极黑极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看不清的雾,想要把人吞进去一样,将那颗墨痣显得更加深了,竟添了几分勾人的艳色。 江霁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睫毛轻颤,像振翅的蝶,“顾景驰?” 声音着几分沙哑,还有点茫然的鼻音,和平日里清冽淡然的语调截然不同。 顾景驰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伸手拨开贴在他额前的碎发,掌心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峰瞬间蹙起。 “你被下药了?” 顾景驰翻涌着怒意——那个蠢货既然胆子那么大,明天就让王家破产! 江霁似乎没听懂他的话,只是偏了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看得顾景驰心头一紧,连指尖都僵住了。 长这么大,他从未跟人有过这般亲近的接触,那细腻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连带着江霁身上的温度。 “水……”江霁又低哼一声,抬手想去摸桌上的水杯,却好似没力气,手刚抬到半空就晃了晃,眼看要栽下去。 顾景驰伸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腕。 腰腹细瘦但有料,隔着衬衫能清晰的摸到肌肉线条,可他的目光却全落在托着的那只手上——腕骨精致,手指虚软地搭在他的掌心,指尖轻轻蹭着他的指腹,酥酥麻麻的触感,一路窜到心底。 “别动,我给你倒。” 就在顾景驰撑着身子想要起身的时候,江霁动了。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手臂轻轻一环,勾住了对方的脖子,但顾景驰仍然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任由江霁拦住他的去路。 顾景驰看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腕,指节轻轻蜷着贴在他的肩窝,连腕间细浅的血管都看得清晰。 那是他百看不厌的地方,此刻就这么近在咫尺,理智碎成了渣子。 顾景驰被蛊惑般的偏过了头,闭着眼,唇瓣慢慢的,轻轻的,贴着那块皮肤。 完全没有看到江霁那抹得逞的笑。 第11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1) 就在顾景驰沉溺的瞬间,江霁扣在顾景驰后颈的手骤然发力,借着对方俯身的惯性,腰腹一拧,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一个过肩摔。 “砰”的一声闷响。 世界天旋地转,下一秒,顾景驰已经被他死死按在了床面,面朝下。 顾景驰先是一懵,随即有点后悔,他没有百度过这方面的内容,正在他思考掏出手机查一下的时候,身体上的触感烫的他一激灵。 “等一下!”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顾景驰慌忙想起身,可刚一用力,就被江霁反手扣住,方才还透着脆弱的人,此刻动作利落得狠。 江霁滚烫的指腹抵着顾景驰的后颈,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渐渐的,随着那双手的动作,顾景驰心底的惊怒与窘迫渐渐散去,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取代。 渐渐放任自己沉溺在那双手上…… 江霁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沉得发暗,只剩窗边漏进一点朦胧的暮色。 他整个人还环着顾景驰,胸膛贴着对方的后背,两人的体温缠在一起,暖烘烘的。 江霁垂眸瞥了眼自己扣在顾景驰腰侧的手,指尖微松,想手臂抽回来。 可指尖刚动,腕间就突然一紧,被顾景驰反手攥了个结实。 顾景驰眼还没睁,眉峰蹙着,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带着刚醒的慵懒:“别动。” 江霁挑了挑眉,索性又躺回去,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攥着自己的指节:“顾少,醒了?” 这一声轻唤戳得顾景驰瞬间睁开眼,昨夜的记忆涌来——斑驳的灯光、滚烫的体温,还有那一次次的掠夺,以及最后沉溺在他手上的悸动,一幕幕清晰得很。 他猛地偏头,撞见江霁似笑非笑的眸子,耳根“唰”地红透,手忙脚乱地想挣开。 江霁也没拘着人,放手让他离开。 顾景驰慌忙的爬出去,由于动作太急,露在外面的肌肤上,红痕赫然在目。 江霁挑了挑眉,这算勾引吗? 顾景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瞥见自己身上的痕迹,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扯过盖在江霁身上的被子,一股脑裹住自己。 可余光扫过江霁时,又瞥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脖颈,甚至肩头的红痕比自己的只多不少,深浅交错,愣了愣,连耳根都烧得更厉害了。 江霁看着他慌乱的眸子,眼底的笑意浓了些,却没逗他,只是撑着身子坐起来穿衣服:“醒了就起来,总赖在床上像什么样子。” 说着便要掀被下床,手腕却突然被拉住。 顾景驰看着他像没事人一样,心底酸胀着难受,下意识拉住他要走的手,在江霁回头时开口,“你,我们……” 但他看着江霁的眼睛,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顾少想说,我们怎么了?”江霁含笑望着他。 顾景驰喉结狠狠滚了两圈,攥着江霁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片微凉的皮肤。 他想说昨夜的事不是意外,想说自己不是随便的人,可话到嘴边,只剩支支吾吾的慌乱:“我……我们昨晚……” 他抬眼撞进江霁含笑的眸子,那点墨痣在渐暗的天光里漾着细碎的光,看得他心头一颤,剩下的话全散了。 他连忙撇过头,耳尖红得滴血,连眼神都不敢直视,只敢垂着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裹着江霁的,指腹能清晰触到对方腕骨的轮廓,合着昨夜留下的浅淡红痕。 江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挣了挣手腕,却没挣开,索性任由他攥着,语气淡了些:“昨晚的事,你要是觉得亏了,可以当没发生过。” 顾景驰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看见了,”江霁用另一只手撑着床靠近他,“是上次跟你坐一块的那个人给我下的药。” “你不解释一下吗?顾少。” 顾景驰的瞳孔骤然收缩,“我下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为刚醒的沙哑显得格外沉,“江霁,你就这么看我?” 那股酸胀瞬间翻涌成尖锐的疼,堵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江霁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语气依旧淡,“不然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景驰脖颈处的红痕上,“人是你带来的,药是你朋友下的,你又恰好在我‘药效发作’时出现。” “顾少,换做是你,会怎么想?” 顾景驰想起富少发来的定位和照片,想起自己当时不假思索的奔赴,竟真的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帮凶。 “不是我!”顾景驰急得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缠绕。 “那个蠢货只是让我过来,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做这种事!” 这话倒是真的,他没想到富少会胆子大到下药,他还以为...... 顾景驰说着,掏出手机就要翻聊天记录,指尖却因为情绪激动微微发颤,连解锁都试了两次才成功。 “你看!”他把手机怼到江霁眼前,屏幕上是他和富少的聊天框,只有定位、照片,还有富少那句含糊的“人在这,你快来”。 江霁垂眸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满意的勾唇。 他伸手,轻轻按住顾景驰还在发颤的手,把手机从他掌心抽出来,锁屏放在一旁,“我信你。” 三个字,却让顾景驰的不安褪去。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江霁看着他错愕的眸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颗墨痣在昏光里漾着暖意:“我知道顾少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顾景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感觉自己在冒气,好奇怪,他决定暂时不让王家破产了。 这时,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空气里的暧昧与紧张,瞬间被这声闷响冲散。 顾景驰的脸涨得通红,猛地别过头,“我饿了!跟你说不清楚,先吃饭!”毕竟他上一次吃饭还是在昨天下午,饿了怎么了? 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又被江霁攥住。 他回头,撞进江霁含笑的眸子,“不知道顾少感受怎么样?舒服吗?” 顾景驰懵了,这人怎么,怎么什么都说得出口,“有,有点吧。” “既然舒服,”江霁挑眉,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指缝,“那能不能给点报酬?” 顾景驰手被勾的痒,连忙甩开,然后去摸手机转账去了。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昨夜缠在一起的手。 第12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2) 顾景驰扒拉着米饭,指尖攥着手机,时不时偷瞥对面慢条斯理喝汤的江霁。 方才转账的界面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刚才匆匆转了一笔不算少的钱,慌慌张张按了发送,连江霁的反应都没敢细看。 他知道江霁生活拮据,想多给他一点帮他,但又怕让他感觉不舒服,最后转了十万过去。 江霁放下汤勺,余光瞥见他紧绷的侧脸,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吃完了?回吧。” 顾景驰没机会开口,只得放下手机。 走廊里的灯光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顾景驰快步跟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却不受控地黏在江霁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走路时自然垂落,淡青色的血管顺着肌理浅浅浮起,偶尔轻轻摆动,看得他心头又开始发痒。 江霁脚步未停,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不用回头也知道,顾景驰在看哪里。 电梯里很静,只有镜面反射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顾景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眼神飘忽,时不时瞥向镜面里江霁的身影。 江霁则靠在另一侧,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提醒,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没说话。 “那个……”顾景驰憋了半天,看见江霁看到了他的转账,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含糊,“转账你收一下,算是……算是报酬。” 江霁抬眼,“顾少这么大方?”从镜面里撞进他慌乱的眸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还是说,顾少对我的服务很满意?” “你胡说什么!”顾景驰瞬间炸毛,耳根又红了,“是你自己要报酬的,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哦——”江霁拖长语调,故意逗他,“那顾少要是觉得满意,下次还可以找我。” 这话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顾景驰的全身,他猛地抬头,撞进江霁似笑非笑的眼睛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连贯:“你、你无耻!”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江霁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再逗他。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他率先走出去,脚步放缓了些,刻意等着身后的人。 顾景驰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忙快步跟上去,心头那点窘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甜。 他看着江霁走在前面的背影,路灯的光落在那人的发顶,泛着淡淡的光泽,竟让他生出几分想要伸手触碰的冲动。 车子停在巷子门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 小巷路太窄,顾景驰的车不好进去。 江霁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手腕却被顾景驰拉住了。 “怎么了?”江霁回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语气仿佛是对着爱侣般的缠绵。 顾景驰攥着他的手腕,眼神飘忽,憋了半天,才小声说道:“明天……明天我给你送一份礼物。” 说完又连忙凶巴巴的补充,“你不可以拒绝!” 江霁看着他慌乱的模样,觉得有意思,忽然凑近,在他脸颊轻碰了一下。 顾景驰感觉到脸上柔软的触感,还没来得及继续做什么,人已经推门下车了。 “明天我等着。”江霁下车前还留下了这么一句。 顾景驰摸了摸自己的脸,独自坐在车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冲动。 12307憋了一肚子疑问,终究没忍住,他总觉得江霁的做法不对劲,这样真的能在任务结束后,重新触发【拯救值】吗? 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声开口:“宿主,你这样……真的能获得拯救值吗?” 江霁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12307开口问他,“怎么?你知道具体怎么获得吗?” 12307沉默半晌,才闷闷道:“我是不知道,但我的数据告诉我,拯救一词,是使对象脱离危难或危险的,你今天的做法……” “12307,你真的对【拯救值】一无所知吗?”江霁站在没有路灯的巷子里,看不清神色,“最开始的时候,不是你引导我,让我加入拯救部门的吗?” “我虽然有事情瞒着你,但我也没有对你说过谎。”12307的声音难得认真,“宿主,我与你始终是一体的,无论如何,我不会害你,总部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江霁没有办法看到12307的表情,也就暂时没有办法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如果我这个世界还是能获得【拯救值】,你就告诉我你知道所有的一切。” 为保障系统与宿主之间没有芥蒂的交流,总部会提供一种道具,可以保证双方说的都是真话。 “可以。”12307立刻应下,“但你也要告诉我【拯救值】的获得方法和原因。” “没问题。”江霁点点头,“不过道具积分,你出。” ! 12307有点慌,“我又不做任务,哪里来的积分。” “哦。”江霁无所谓道,“那就算了,当我们今天没聊过。” 江霁话音未落,12307就连忙喊道,“等一下!”12307知道江霁的性子,如果他不答应,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12307默默捧着自己的小钱包心痛,他预感现在可能是自己小钱包最鼓的时候了。 江霁回去之后,看着顾景驰给他的十万,本想着给庄晓梦好尽快完成任务,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庄晓梦的联系方式。 让12307查到微信后,他直接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刚通过,江霁抬手就把钱转了过去。 庄晓梦那边秒回了一个惊恐加问号的表情。 【江霁。】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给阿姨做手术,等你以后毕业工作赚了钱还我。】 隔了很久,那边才收下钱,回了一个字:【好。】 彼时庄晓梦正坐在路灯下。 她刚刚下班,想着坐下休息一下,没一会就收到了江霁的钱。 “啪嗒”眼泪滴在手机上,她将脸埋在手臂里,又哭又笑。 第13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3) 这周周一,三班的同学们在空气中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正襟危坐的,手里捏着课本装模作样地学习,但实际上大家恨不得眼睛黏在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上。 “喏,给你的。” 短短四个字,全班同学的耳朵瞬间集体竖成了雷达,假装看书的悄悄停止了翻书,假装做题的悄悄停下了笔。 顾景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先把银灰色限量款手机盒推到江霁面前,顿了顿,又把旁边温乎乎的早餐袋往他那边挪了挪,“还有这个,买多了。” 早餐袋里的三明治还冒着热气,搭配着一瓶温热的牛奶。 江霁挑了挑眉,掀开早餐袋看了眼,动作坦然地将手机收进桌肚,“谢了。” 没有受宠若惊,没有扭捏推辞,仿佛收的不是校霸的限量款手机和专属早餐,只是一块普通的橡皮。 可顾景驰却偷偷松了口气,指尖在桌下蜷了蜷——收了,都收了。 与此同时,全班同学的手机屏幕几乎同时亮了起来,群聊里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卧槽!这才几天啊就发展成这样了?】 【我是穿越了吗?感觉好像错过了什么。】 【还嘴硬说买多了,鬼才信!那早餐明明是特意买的,牛奶都是揣怀里捂的吧!】 【谁能想到顾景驰有一天会给人带早餐啊!以前他自己都不吃早餐的吧!】 【哇塞,校霸和校草的甜蜜爱情,磕到了~】 【但江霁是不是收的太理算当然了?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吧。】 【嫉妒了吧。】 【顾少就是人好,一个穷鬼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那也没见顾少给你买过早餐啊。】 …… 上课的铃声堪堪救了大家快要酸掉的颈椎,傅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来,刚走到讲台边,目光就精准锁定了最后一排的早餐袋,又扫了眼坐得笔直的顾景驰,推了推眼镜:“顾景驰,学校食堂的饭不合胃口?” 全班瞬间屏息,结果下一秒,江霁就把牛奶瓶收了起来,抬眼看向老师:“老师,是我让他帮忙带的,我早上起晚了。” 理由冠冕堂皇,语气自然得不行。 顾景驰立刻接话,一脸“可不是嘛”的嚣张:“对,他求我的。” 傅老师看了看江霁,又看了看嘴硬的顾景驰,看来两人关系不错嘛,“下次别在教室吃,影响早读。” 全班同学:【学到了学到了!这就是情侣间的互相打掩护吗?不过傅老师,能不能收一收你对好学生的偏袒。】 这一天的三班,全程处于“表面平静,内心沸腾”的状态。 顾景驰的投喂行为更是贯穿了整个白天,精准踩中每一个八卦点。 早读课间隙,江霁刚放下笔,顾景驰就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手边,还是剥掉了白丝的那种,嘴硬道:“家里阿姨让我带的,酸,我不爱吃。” 江霁捏起一瓣塞进嘴里,甜的,抬眼瞥他,他立刻别开脸看窗外。 课间操结束,大家刚跑回教室,就看见顾景驰正把江霁桌上的空早餐袋扔去垃圾桶,回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包纸巾,径直递到江霁面前。 要知道,以前的顾景驰,垃圾都是让小弟扔的。 体育课自由活动,顾景驰更是彻底抛弃了篮球队的兄弟,一手揣兜,一手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直奔坐在树荫下拿着石头在地上划着玩的江霁。 顾景驰走到跟前,先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才挨着他蹲下,目光黏在江霁那只划动的手上,连兄弟喊他打球都没听见。 “顾少,我的手好看吗?”江霁突然轻飘飘地抛来一句。 顾景驰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紧了紧,脸有点热,梗着脖子嘴硬,“谁看了!我那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江霁看了眼地上被石子划出的圆圈旁,连只蚂蚁的影子都没有,低笑一声,“那顾少眼神可真好。” 接着,拿起手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汽漫过喉咙,也没压下眼底的笑意。 谁能想到呢,顾景驰居然是手控。 这些因心动而催生的鲜活情绪,让江霁非常满意。 顾景驰的喜欢,像夏日里最烈的阳光,直白又滚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赤诚。 但同时,也是像春日刚冒头的嫩芽,随时有被掐断的可能。 对于顾景驰这些示好,江霁每次照单全收,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距离。 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顾景驰一步步陷进来。 就像此刻,顾景驰蹲在旁边看他做着没有意义的事情,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并肩的身影,温馨得不像话。 下课铃声响起,顾景驰等着江霁收拾东西,打算送他回家。 江霁收好东西,起身跟上,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身后是三班同学齐刷刷的目光,还有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让他们磕到真的了! 顾景驰开着车,余光瞥着副驾驶上的江霁,心里已经盘算着周末要不要带他去吃新开的那家甜品店,顺便再给他买些喜欢的零食。 这么想着,他也就发出了邀请。 “周六我有事,周天吧。”江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应声。 周六是庄母手术的日子,那是他这个世界任务的关键节点,总归要去医院盯着,若是手术有什么差池,他还得再想些特殊手段兜底,自然分不出时间。 顾景驰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满脸写着不情不愿,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期待瞬间蔫了一半。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背,在心里给自己找补:算了,反正周天也能见,总不能真天天黏在一起,显得他多离不开人似的。 一路无话,车子稳稳停在巷子口,江霁道了声谢便推门下了车,看着他的身影走进巷子里,顾景驰才收回目光,心里揣着点甜丝丝的欢喜,踩下油门往家开,连开车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可就在他心情舒畅地拐过街角,刚要驶入大门时,手机却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第14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4) 发信人只发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若是旁人,定然认不出画面里的人是谁,可顾景驰偏偏对这个人很熟悉。 原来,那天是江霁报的警。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很多疑虑就都会冒出来。 顾景驰指尖死死攥着手机,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过往的细节。 来的过于迅速的警察,只去了一天的Maze,还有......不设防的喝下陌生人给的东西。 他忍不住去想,这一切有多少是巧合,其中有没有江霁一手策划的? 车子在路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顾景驰掉头去了一个地方,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 周六的清晨,医院的走廊早已弥漫开浓郁的消毒水味,江霁打车到时,庄母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红色的手术指示灯亮着。 庄晓梦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江霁。”庄晓梦眼尖的看到了江霁,她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小跑过去,“你怎么也来了。” “毕竟是阿姨的手术,我还是来看看。”江霁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 如果手术失败,要救庄母,那他这单任务可就赔了——挣的积分抵不上救人的。 “真的太谢谢你了。”庄晓梦说着,眼眶有点红,下意识依赖的拉住江霁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如果不是你给我的那十万块,我妈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安排上手术,我真的怕拖下去,病情会越来越重……” 她话还没说完,视线突然顿在江霁身后,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江霁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拐角的顾景驰。 顾景驰还穿着昨天的那套衣服,周身裹着一层冷冽的戾气,薄唇紧抿,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尤其在触及庄晓梦拉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上时,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景驰什么都没说,甚至没给江霁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带着一丝狼狈。 江霁皱了皱眉,看来,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这人都听全了。 倒是可惜,比预想的早了些。 不过没关系,既然提前拆穿了,那他就换个剧本,玩一场新的游戏。 只是眼下,得先把这边彻底收尾。 “那个人,你认识吗?”庄晓梦指尖还紧紧攥着江霁的衣袖,她直觉他们之间不仅认识,而且关系还不一般, 江霁察觉到她的异样,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抽回被她拉住的衣袖。 指尖骤然落空的瞬间,庄晓梦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慌忙低下头,心脏却跳得飞快。 她怎么会不心动呢。 在她被父亲堵在家里打骂,邻居们都闭门装听不见的时候,是他敲开了门,吓走了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 在她为母亲的胃病日夜忧心,劝不动、说不听,只能偷偷掉眼泪的时候,是他帮她逼得母亲走进了医院; 在她拿着手术缴费单,算着自己兼职攒下的那点钱杯水车薪,绝望到快要窒息的时候,是他二话不说转来了十万块,连欠条都没让她写一张。 就连今天,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的这几个小时里,只有他,能陪在她身边。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稳。 她一直在泥泞里挣扎,从来都是她护着母亲,从来没人像他这样,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那些风雨。 少女藏在心底的情愫,缠得她心口发紧,那些感激、依赖,还有不敢说出口的心动,全都堵在喉咙口,让她眼眶又一次红了。 “江霁,”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眼里的光碎碎的,全是藏不住的爱慕与依赖,“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话说得郑重极了。 江霁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少女心事,哪里会不懂这点心思。 但他太清楚,这份心动里,有多少是走投无路时的错付,有多少是错把浮木当成了岸。 他没有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抬眼看向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先把她悬着的心稳了下来:“别慌,主刀医生是院里最好的胃肠科主任,早期胃癌的微创手术成功率很高,阿姨一定会平安出来的。” 温柔的语气,却让庄晓梦狂跳的心脏,瞬间就稳了大半。 可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江霁就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问得认真:“庄晓梦,你真的觉得,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我的功劳吗?” 庄晓梦愣住了,下意识点头,眼里满是不解。 “不是的。” 江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我只是个外人,说几句劝和的话,拿一笔钱,这些都只是举手之劳。真正撑住这一切的,从来都不是我。” 他抬手指了指手术室的门,声音放轻了些,“最先愿意为你扛住一切的,是你的母亲。” “她明明胃疼了好几年,却舍不得花一分钱去做检查;她被你父亲打骂了十几年,却始终把你护在身后;她明明最怕进医院、最怕花钱,却因为你一句‘你不做手术我就不上学’,就签了手术同意书。” “庄晓梦,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在里面。” 而不是我这个为利益而来的任务者。 江霁的目光再次转向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语气带着几分道不明的情绪,“你很幸运,在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爱你、一心一意为你的人。” 所有的拯救任务,皆由旁人强烈的愿望发起,且绝不能是拯救对象本人。 这就意味着,每一个被推上拯救名单的人,身后都藏着一个及爱他的,想护他周全的人。 此前他也有过疑惑,庄晓梦的这个任务,究竟是谁发起的。 而现在,他想,大概已经有了答案。 庄晓梦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一直盯着眼前的光,却忘了,身后一直有个人,用自己的全部,给她点亮了一整条路。 少女眼里的心动,瞬间就被汹涌的愧疚与暖意冲散了大半。 “而第二个人,是你自己。” 江霁的话再次响起,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江霁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肯定,“是你哪怕住在贫民窟,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从来没放弃过读书,次次考年级第一,给自己拼来了进重点高中的机会。” “是你为了母亲不被拖累,毅然决然报了警,把那个拖垮你们家的男人送进了监狱。” “是你自己,从来没放弃过你母亲,你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就能走出自己的路。” 江霁的话,劈开了庄晓梦心里一直以来的自卑与怯懦。 原来她不需要抓住谁的浮木,她自己,就是能渡自己的船。 少女眼里那些小心翼翼的爱慕与依赖,此刻彻底褪去,只剩下清醒的释然,和对自己人生的笃定。 她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脑海中闪过了一些她未曾见过的画面——一个穿着婚纱却绝望的人,正一脸欣慰又带着解脱的看着自己。 在她想去仔细探究的时候,画面又早已模糊。 回过神来时,手术室已亮起了绿灯,医生出来宣告手术的成功。 转头,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第15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5) “嗡嗡嗡”手机不停的震动着。 “小姨?”顾景驰迷迷糊糊的拿起手机,“你有事吗?” “你喝酒了。”傅瑾在电话另一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离研学选拔还有不到半年时间了,顾景驰你能不能上点心?” 这所学校每年的研学选拔,从来都是为财力、实力顶尖的世家子弟准备的,更是各大家族选拔继承人时,心照不宣的重要考核标准。 “我知道了小姨,”顾景驰有气无力地应着,傅瑾不用想也知道,他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 “你现在立刻过来我家。”傅瑾的语气不容拒绝,“我给你找了个家庭教师,专门帮你补课,争取拿下选拔的名额。” 顾景驰刚想开口拒绝,傅瑾的下一句话便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你妈墓前,好好跟她念叨念叨,让她看看她儿子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 “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顾景驰连忙答应。 他母亲身体不好早逝,小姨偏偏总拿这个说事,他纵使再不愿,也只能妥协。 他是不爱学习,也不想参与顾家争权夺利,可也不想让入土为安的母亲,因小姨的絮叨不得安宁。 母亲去世前叮嘱了他两件事,第一是不要参与顾家的事,第二是听小姨的话。 但不知为何,小姨却好像更希望他能争点什么。 傅瑾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少年,脸上换上歉意的笑容:“真是不好意思啊,江霁,景驰这孩子从小就无法无天惯了,性子野,等会儿他来了,要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你多担待。” “没关系的傅老师。” 江霁端坐在沙发上,眉眼温和,语气恭敬又得体,“而且我觉得顾景驰同学很聪明,只是暂时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只要好好引导,他一定能通过学校的选拔。” 傅瑾越看江霁,心里越满意,乖巧懂事,聪明有礼,成绩又顶尖,这样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再想想自己那个整天惹是生非、不爱学习的外甥,简直是天差地别。 但如果他知道…… 傅瑾及时止住了自己的想法,“你先坐,我去给你切点水果吧。” 江霁清楚的看到了傅瑾那一瞬间表情的不自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到来,早已打破了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情轨迹,让一切都按下了快进键。 他不知道,后续的故事,是否还会按照他想要的节奏发展。 不过没关系,江霁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若是节奏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预期,那他就在加点料。 *** 顾景驰到傅瑾家,头都没抬就捏着眉心换鞋,昨夜的宿醉让他现在头还在疼。 傅瑾:“来了,没自己开车吧?” “没有,让司机送过来的。”顾景驰把换下来的鞋放好,目光扫过客厅,却在触及沙发上那道身影时,骤然僵住。 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江霁。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霁也抬了头,眉眼温和,唇角噙着浅淡的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对着他微微颔首:“顾景驰同学,好久不见。” 那声“同学”喊得客客气气,顾景驰忽略心底的不舒服,“他怎么在这?”又转头看向傅瑾,“小姨,你找的家庭教师,就是他?” 傅瑾没察觉两人间的暗流,她还停留在上周观察他俩关系还行的结论上,现在只当顾景驰是不服管,拍了拍他的胳膊打圆场:“怎么说话呢?人家肯来帮你补课,是你的福气。” 她昨天就考察过江霁了,确实有本事。 “而且你们不是关系还不错吗?一起探讨学习不好吗?” 顾景驰憋着一口气出不来,他总不能说他俩已经睡了,然后他又单方面闹掰了吧。 傅瑾拉着顾景驰,招呼江霁把两人往书房引,“你们进去聊,我不打扰你们。” 书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狭小的空间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到。 顾景驰靠在书桌旁,双手插兜,下颌线绷得笔直,“江霁,你可以啊。”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报警搅黄我的事,故意喝下下药的汤跟我睡,拿我的钱然后又转手送给别人,现在还装模作样来当我的家庭教师?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景驰昨天专门去问了富少,富少说当时他送的是醒酒汤,而酒吧前台说,江霁那天根本没喝酒,喝的是白水,他在……他在那天晚上也没有在江霁身上闻到酒味。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一个没有喝酒的人,面对陌生人送的醒酒汤还要喝呢? 因为江霁知道是谁送的,想干什么,所以他喝了。 第16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6) 江霁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傅瑾提前准备好的习题册,抬眼时,眼底的温和早已褪去,只剩惯有的冷。 “顾少这话怎么说的?报警是为了和谐社会,给钱,是我劳动应得的报酬,我怎么花,花给谁,全凭我乐意,至于当这个家庭教师......”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达眼底,“是傅老师盛情难却,我总不好驳了傅老师的面子。” 顾景驰脸色有些发白,感觉心脏难受的紧。 江霁像是没看见他的样子,指尖顺着习题册上的字迹缓缓划过,目光扫过上面几道歪歪扭扭的涂鸦,不用想也知道是顾景驰之前不耐烦时画的。 他字字句句都往顾景驰心口戳:“倒是顾少,昨天在医院走廊,怎么见了我就跑?难不成是觉得自己的真心喂了狗,恼羞成怒了?” “你!”顾景驰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几步走到书桌前,俯身逼近江霁。 “我真心?” 顾景驰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一半是怒,一半是藏不住的委屈,“江霁,你配吗?” “我们不过是一场交易,我觉得你伺候的舒服,给了你点小恩小惠罢了,你不会真觉得我对你有真心吧?” 他的目光扫过江霁的唇,又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想起昨天在医院,庄晓梦拉着这只手的衣袖,心底的醋意与怒火交织,“倒是你,为了别人的事,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啊!” 江霁没躲,他就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抬眼迎上顾景驰暴怒的目光,漆黑的眸子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顾少这话可就错了。” “第一,你也说了,那次只是交易,那十万是你自愿给的报酬,我怎么花,与你无关;第二,我与你上床是交易,给你补课也是交易,我是一个很有契约精神的人。” 他伸手,推开顾景驰的肩膀,“还有,顾少别忘了,现在我是你的老师,你该做的,是好好听课学习,而不是在这里说些情啊爱啊的,不过听到顾少否定我,还是令我挺欣慰的,起码不是无可救药。” 顾景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被冷意覆盖,“交易?所以你就是觉得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这不是顾少自己说的?”江霁他拿起笔,在习题册上敲了几下,“顾少,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好好做题,毕竟,选拔在即,你总不想让傅老师失望,也不想让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不安吧。”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顾景驰的软肋,他猛地攥住江霁的手腕,“是谁告诉了你什么?” 江霁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却没皱眉,只是抬眼看向他,目光清冷:“我只是提醒你,顺便完成傅老师给我的任务。” 顾景驰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大半。 他捏着江霁的手腕,指腹触碰到那片微凉的皮肤,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想起以前无数次偷偷盯着这只手的模样,想起那些瞬间。 “捏够了吗?顾少?”直到江霁的声音响起,才让他回了神。 松开手,顾景驰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别开脸不去看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走,我不需要你当我的老师。” “我走了,傅老师那边,你怎么交代?”江霁揉了揉手腕,语气平淡,“更何况,你觉得,以你的成绩,不靠我,能通过选拔?” 他站起身,走到顾景驰面前,目光直视着他,“顾少,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帮你通过选拔,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怎么样?” “怎么?你说你想要顾氏我也得给你吗?” 江霁忍不住轻笑一声,“到时候你当然也可以拒绝啊,毕竟我又不是刀架你的脖子上逼着你答应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刮过百叶窗,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景驰盯着江霁那双眼睛看,心里翻来覆去地挣扎,可到最后,他还是败给了自己心底那点不肯说出口的贪恋。 他想让这个人留下来,哪怕只是以交易的名义。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可以,但我要是发现你耍花样,我不会放过你。” “放心。”江霁挑眉,重新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补课计划,头也不抬:“顾少神通广大,我一个小小的学生,能耍什么花样。” 书房里的气氛依旧僵硬,却多了一丝诡异的平衡。 而客厅外的傅瑾,听着书房里毫无动静,心里暗暗欣慰,觉得自己果然找对人了。 虽然其实是江霁找的自己。 唉,那也是个可怜又善良的孩子,自己都苦成那样了,还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借给同学妈妈看病。 走投无路了才找到自己这里来,问她有没有家教之类的工作。 她一下就想到了自己的侄儿,但还有点担心江霁不同意,毕竟顾景驰脾气不好全校皆知,没想到江霁不但同意了还感谢她。 不过这件事到提醒她了,学校费尽心思挖学习好的贫困学生,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学习氛围,打击奢靡风气; 另一方面,那些学生以后大概率会进入他们同学的公司,这对于学校,公司以及学生本人,都是获利的。 但现在她觉得,对于学校挖过来的这些学生,应该多点人文关怀,像家里出现大事,学生没办法解决,难不成还能指望他好好学习,进入公司,为学习带来名声利益吗? 傅瑾想到这,便打开电脑,给校长发了一封邮件。 第17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7) 又是一周的周一,三班的同学们再次在空气中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以前逃课打架的校霸,居然每天准时到校,上课不再睡觉,而是盯着桌上的草稿纸不停的写着什么,虽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问江霁问题题的时候,更是一脸的不耐烦,却是实打实真的在学习。 而且每天放学,顾景驰都会跟着江霁走,两人并肩而行,却全程无交流,气压极低。 这次他们都有了统一的想法——他们是不是真的穿越了?感觉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顾景驰本来不会这么听江霁的话,奈何上面有傅瑾压着他。 他母亲早逝,父亲对他只有严厉,父亲那边的亲戚更是只顾着争权夺利,只有小姨不一样,他可以说是小姨一手带大的。 他总归还是更不想让小姨失望。 补课的日子并不轻松,江霁的教学方式极其严苛,错一道题,就罚做十道,哪怕是细微的步骤错误,也会被他狠狠批评,丝毫没有情面。 顾景驰一开始满心抵触,但后面他慢慢发现,江霁什么都会,讲题的时候,指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利落的字迹,认真的模样,竟让他移不开眼。 就像此时,江霁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捏着笔,声音平缓:“这里用高斯公式转换时,边界曲面的方向搞错了,还有曲线积分与曲面积分的转换,要注意积分区域的限定条件……” 顾景驰靠在椅背上,眉头皱起,目光却没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反倒黏在江霁捏笔的手上——冷白修长的指尖裹着笔杆,指节微微泛着淡粉,落笔时轻轻一顿,利落的笔触在草稿纸上写下复杂的积分表达式,连握笔的弧度都好看得晃眼。 “看题,不是看我的手。”江霁头也没抬,语气里没什么波澜,笔尖在公式上重划了一下,惊醒了走神的人。 顾景驰猛地回神,却嘴硬:“谁看你手了,你讲得乱七八糟,我根本听不懂。” 江霁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戳破他的谎言,只是转了一下笔,随即身子又凑近了些,“哪里不懂?我再讲一遍。” 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清冽,混合着茶香,是江霁身上惯有的味道。 顾景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没有偏头,更是没有看纸笔,盯着江霁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哪里都不懂,你重新讲。” 江霁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笔,重新在草稿纸上写下推导过程,笔尖移动间,他的胳膊不经意间蹭到了顾景驰的手臂,温热的皮肤相触,两人同时一顿。 顾景驰指尖下意识蜷起,连指尖都泛了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霁手臂的温度,淡淡的,却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莫名烧得他心底发烫。 江霁的动作也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语气依旧平淡:“看好了,第一步先确定积分曲面的闭合性,补充辅助面后……” 但顾景驰已经听不进去了,一直盯着他们皮肤相触的那一块,若即若离,藕断丝连。 所以,他为什么不离开? 顾景驰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江霁,眼底有挣扎,有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恋。 他没再犹豫,伸手,稳稳拉住了江霁的手腕,“江霁,你故意的?” 江霁没躲,也没挣扎,只是抬眼看向他,“顾少不好好听课就算了,怎么还倒打一耙?” 顾景驰现在已经不听江霁嘴里说什么了,喉结滚了滚,直接直奔主题:“做吗?” 江霁伸手覆上顾景驰攥着他手腕的手。 顾景驰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光亮,可下一秒,江霁便微微用力,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挪开。 但不等顾景驰失落,江霁再次出声:“可以。” 江霁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像是只是随口应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以至于顾景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掏出手机看酒店。 “去你家怎么样?”江霁又问道。 顾景驰有些迟疑,但犹豫不过两秒,想起小姨在离学校不远处给过他一套房子,便答应了下来。 江霁点点头,掏出手机,“行,把地址发我。” 顾景驰将地址发过去,下意识的问,“这会不过去?” “我这会有事。”江霁确认收到了地址,按灭手机屏幕,“晚上去找你。”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像是在下达通知。 顾景驰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底的那丝期待又一点点沉了下去,可嘴上却依旧嘴硬,瓮声瓮气地应了句:“知道了。” 江霁真心喜欢他这鲜活的样子,开口的语气好像都带着纵容,“到时候带礼物给你。” “我不要。”顾景驰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霁被他这样子逗笑,“啧”了一声,“爱要不要。” 顾景驰被他噎得一窒,正想说点什么撑场面,江霁却没给他机会。 只见他抬手挥了挥,脚步已经朝着书房门口挪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走了,晚上见。”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顾景驰嘴里的反驳咽了回去,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 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江霁要给什么礼物?他说的晚上见,是真的会去吗? 而离开了的江霁,手里拿着一本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皱皱巴巴的笔记本,而这个,正是他在傅瑾家这么多天找到的,顾景驰母亲的日记本。 在原著中,当时顾景驰已经通过了选拔,傅瑾本打算等他从国外回来后,就将东西交给他。 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就那么抱着姐姐的日记本,一边喝酒一边哭,不知不觉间,本子就掉到了桌子下面。 第二天顾景驰来告别的时候,没有意外的发现了它,而那天也是庄母病情恶化的日子。 至此,一步步走向了他初次看到的结局。 而现在,江霁提前把它拿到了手里。 顾景驰,希望你能喜欢我的礼物。 第18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8) “宿主,你下午来放日记本翻窗就算了,为什么现在还要翻窗啊?”12307不理解。 是的,关于日记本怎么让顾景驰看到这件事情,江霁就那么简单粗暴的翻窗把东西放在了顾景驰的书房里。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要贯彻到底喽。” 江霁指尖撑着顾景驰公寓的窗台,身形利落一跃,稳稳落地。 12307:“……” 少看点狗血剧吧! “谁?”顾景驰慌忙拢了拢身上松垮的衣服,一抬头,就撞见江霁从窗外翻身而入的身影。 江霁自己也愣了半秒。 失误了,他真没料到随便一翻,竟直接翻进了卧室。 “顾少这是打算去参加什么晚宴吗?试这么多套衣服。”江霁先发制人,语气听不出半点心虚。 “要你管。”顾景驰耳根发烫,脚趾抠地。 不对,等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反应过来了。 江霁没答,径直越过他,抬步就往外侧走,“不是要做吗?赶紧走啊。” 顾景驰匆忙捞了一件衣服穿好,“等一下,你要去哪?” “书房在哪?” “书房?”顾景驰眼睛一瞪,语气发紧,“书房……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江霁淡淡瞥他一眼,“你做题不在书房还要在哪?难不成是卧室?” …… 顾景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被江霁耍了。 憋了半晌,他也只能闷哼一声,转身率先往书房走去,总不能说他精心准备不是为了和江霁做题的吧。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本日记本。 它就那么大喇喇的摆在桌子上,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12307捂脸望天,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宿主这么莽呢? 顾景驰确认他是第一次见这个东西,但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家? 顾景驰带着疑惑打开了本子,是一个日记本,里面没有写多少东西,只有四篇,但时间跨度很长。 “今天是傅家与顾氏联姻的日子,人人都说我爱惨了顾霆,但没有人知道,我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接近......” “我怀孕了......这是我从没想过的事情,我有些意外,但随之伴随而来的是惊喜,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肚子,他将会是这世界唯一一个属于我,跟我有联系的生命......” “顾霆给我下毒了,他知道了我做的一切,没关系,我本就是家族派到顾霆身边的一枚棋子,再跟他见面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他哪怕毒死我也好,偏偏只是让我成为了一个废物,这怎么能让我甘心......” “我这一生,无愧傅家,无愧顾霆,更无愧于心,但我对不起我的孩子,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颤抖的指尖拂过文字,有着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崩塌,原来,他只是一个仇恨与算计的产物。 “别哭。”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反倒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下一秒,一片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下,“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12307:......恐怕没人比宿主你更清楚了吧。 顾景驰抬起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江霁的脸,声音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颤抖,“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母亲是被家族算计的棋子,那江霁呢?江霁一次次接近他、撩拨他、是不是也和当年的母亲一样,是别人派来的棋子? 是顾父派来的?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派来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拿捏他?还是为了顾家的财产? 这本日记又是谁放在这里的? 无数怀疑在心底翻涌,顾景驰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偏执渐渐压过理智。 可江霁,却只是眉头微皱,神色淡然地看着他,他缓缓收回自己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我没什么要说的。” 江霁目光平静地迎上顾景驰的视线,“你要怀疑,随便你。” 他的沉默,他的无所谓,还有这句“随便你怀疑”,在顾景驰眼里,都变成了赤裸裸的“默认”,默认所有的陪伴与温柔,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顾景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愤怒与委屈、痛苦与不甘、被欺骗的屈辱,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理智彻底尽失。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江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底满是猩红与偏执,声音沙哑又凶狠,带着一丝崩溃的颤抖:“随便我怀疑?!” “是不是有人派你来的?!”顾景驰语气里的质问带着偏执,“是我爸?还是那些亲戚?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说啊!” 他死死攥着江霁的手腕,期待着他的反驳,期待着他说一句“不是”,哪怕是谎言,也好让他有个支撑。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顾景驰嗤笑一声,眼底的猩红更甚,情绪彻底爆发,他将手放在江霁的后脖颈上,猛地用力。 将他狠狠拽到自己面前,两人额头相贴,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不管是谁派你来的,”顾景驰收紧手臂,将江霁死死抱在怀里,盯着江霁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你是别人派来的,没关系;你欺骗我,也没关系。” 他的指尖死死攥着江霁的后背衣服,“我只知道,你必须是我的人,只能陪着我一个人,只能听我的话。只要我把你锁在身边,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去替别人做事,再也没有机会欺骗我!” “你要囚禁我?”江霁感觉着脖颈间他滚烫的呼吸,内心有点小兴奋,但没表现出来。 “是又怎么样?”顾景驰偏头,温热的唇摩擦着江霁的耳垂,“你也只能认命。” 话音落下,他猛地低头,擒住了江霁的唇,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汹涌的占有欲、不甘心与惩罚的意味,粗暴又偏执,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怒与痛苦,都宣泄在这个吻里。 他闭着眼,不敢看江霁的神色,这个时候但凡江霁有一丁点厌恶,他都受不了。 所以他也错过了江霁的眼神。 江霁的身体依旧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顾景驰偏执的样子。 好像,他真的离不开他似的。 第19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19) “宿主,你就这么摆烂了?” “怎么能叫摆烂呢?”江霁优雅的吃着早餐。 说实话,江霁真的没有想到顾景驰会做到这一步,他还以为要和顾景驰来一场虐恋情深呢,剧本他都写好了。 没能用上,还真有点可惜。 不过现在也挺好的,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一个月以来,他穿的好,睡得好,吃得更好。 白天晚上都吃的好。 而顾景驰白天忙着对付顾家,晚上还要吃江霁。 这让江霁不得不感叹,不愧是男主,身体素质真好。 现在的剧情虽然已经崩得不成样子了,但是根本的东西不会变。 就比如,顾霆一定不会对顾景驰手下留情。 江霁吃完早餐,躺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先是看了一眼顾景驰的定位。 接着戴着耳机安静的听着顾景驰在干什么。 这些定位器和窃听器,可是实实在在花了他不少积分。 剧情已经被他崩了,他怎么着也得保证男主活着不是? 他果然还是维护社会治安的热心市民。 当然,他明面上的手机早被顾景驰收走了,他就知道当时送他那么贵的手机,现在果然舍不得了吧。 不过系统出品的定位器和窃听器,肯定也是能够连接到系统上的。 江霁就这样一边看狗血爱情剧,一边听着顾景驰在另一边发神经。 好不惬意。 *** 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划破暮色,刹车早已失灵,方向盘也摇摇欲坠,车门更是被卡死打不开。 只能拼一把了。 车身不受控制地冲向悬崖边缘,来不及挣扎,整辆车便顺着崖壁,狠狠滚了下去,崖壁布满碎石与荆棘,车身翻滚间,玻璃碎裂。 不知翻滚了多久,车身终于重重停下,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得彻底,车窗玻璃的碎片散落一地,车身歪歪斜斜地卡在两块巨石之间,彻底熄火。 顾景驰被安全带牢牢缚在座椅上,额头撞在方向盘上,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胳膊被玻璃碎片划伤,鲜血浸透了衣袖,浑身骨头像是被拆了一般,动一下都难。 他挣扎着想要动弹,却发现车门早已被变形的车身卡死,无论他怎么用力推拉,车门都纹丝不动,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摸出手机,屏幕早已碎裂,根本无法拨打电话,连求救都成了奢望。 他太清楚了,能悄无声息在他车上动手脚,对方必然早有部署,就算他能拨通电话,救援人员也未必能及时赶到,更何况,他现在被困在崖底,连具体位置都无法告知。 活下去的希望,渺茫得近乎没有。 果然还是太着急了吗? 顾景驰靠在变形的座椅上,浑身是伤,疼痛让他浑身发抖,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怎么会不知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顾霆不是什么兔子,反而他自己羽翼未丰。 但总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在心里徘徊,让他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他这一生到最后,竟连死都这么狼狈。 可心底,还有一丝放不下。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纸笔,是早上参加会议记录时带的。 现下纸张被鲜血和灰尘弄脏,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一笔一划地写着,但字迹仍然潦草。 他写了两封遗书,一封给傅瑾,字字简洁,只是表达了感谢,交代了一些未尽的琐事。 另一封,写给江霁。 不再有质问,只有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告白,笨拙、滚烫,带着濒死之人的孤注一掷。 “......事到如今,我不想去追究你的目的,房子和钱都留给你,你一定不能忘了我,否则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缠着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顾景驰小心翼翼地将两封遗书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快要陷入昏迷的时候,崖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景驰。” 江霁...... 江霁。 ! 顾景驰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他还是挣扎着睁开眼睛,可那人就站在那里。 “江霁……?”顾景驰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走来的啊。”江霁答非所问,但理所当然,目光扫过晃动的车身,又落在顾景驰苍白的脸上,“我以为顾少这么聪明,能发现我在你身上安装的定位器和窃听器呢。” 江霁拿起自己的新手机晃了晃,上面有一个显眼的红点,“怎么?顾少,这就放弃了?” 顾景驰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你或许就是别人派来的,你可以告诉你背后的人,是你杀的我。” “江霁,我不怪你,我只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不甘心,还没把你锁在身边,就这么死去;不甘心,这辈子,都没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是啊,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在逃避罢了。 因为逃避,懦弱,走到了这一步。 “那你想多看两眼吗?”江霁搬起一块石头。 “砰——”砸碎了后座的玻璃窗。 如果不是位面限制,他其实可以徒手拉开车门的。 接着,江霁沿着破碎的窗户钻进去,伸手抓住了顾景驰的胳膊,避开了他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座椅上扶了起来。 顾景驰浑身脱力,顺势靠在江霁的身上,额头的鲜血蹭到了江霁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的视线先落在了看着江霁扶着他的手上,随即往下,便撞进那道刺目的划伤里。 江霁的小臂外侧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血珠正顺着皮肉的纹路往下渗,红得格外扎眼。 顾景驰指尖抬起来,悬在江霁的伤口前,却不敢碰。 脑子里那些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猜忌这一刻有了方向。 如果他真的是别人派来的棋子,何必冒着爆炸的危险翻进车里?何必为了救他,弄伤自己? 顾景驰突然很开心,开心江霁可以不顾危险的救他。 但他也遗憾,这种情况,他还能活着吗?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救护车,凭借江霁的双腿,怎么将两个人送到医院 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封写给江霁的遗书,递到江霁面前——纸页已经被鲜血浸透,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些滚烫的告白。 “这是我写给你的,遗书……” 江霁的目光落在那封遗书上,没有去接,“我没兴趣看。” 他扶着顾景驰,缓缓离开变形的车辆,“有什么话等你活了,亲口告诉我。” 第20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20) “顾景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江霁半拖半扶着顾景驰挪到离报废车辆更远的地方,撕下自己外套里层干净的布料。 江霁将顾景驰移动到离车远一点的地方,撕下自己的衣服帮顾景驰包扎流血的伤口。 他现在心情很好,之前编的剧本又有了用武之地。 濒死状态下的人,最吃 “隐忍深情” 这一套,没有比这更能让感情刻骨的契机了,也没有比这更能让一个人撬动求生意志了。 这怎么不算拯救呢? “其实那天,不管是你放过了我,还是你让酒吧老板关照我,我都很感谢你,”他的声音放轻,褪去了往日的冷淡疏离,像是积攒了许久的话,终于敢说出口,“那次在酒店,我也很庆幸是你来了。” 顾景驰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霁身上,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因为喉咙干涩沙哑,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 江霁依旧低着头,认真地帮他包扎伤口,“我知道你是顾氏集团的贵公子,我自知配不上你,但又忍不住贪恋你的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细碎的瞬间,“你给我买手机,带早餐,我都记得。” “我一开始想着,”江霁的声音低了下去,“等有一天,你玩腻了,厌倦了,自然就会离开我,到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地退场,就当是一场美好的梦。” “但我低估了自己的感情,所以在傅老师说起的时候,我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江霁包扎完了伤口,用剩下的干净布料,轻轻擦去顾景驰脸颊上的血痕,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所以顾景驰,你活着好吗?” 顾景驰心底动容,可身体的疼痛与失血过多带来的疲惫,却越来越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要对他说“我也喜欢你”,想要对江霁说“我想和你有以后,我一定会活着”。 可意识却渐渐模糊,眼前的身影越来越淡,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他只能感觉到江霁背起了他,温热的体温传递着,提醒着他还活着。 但是他还记得江霁也受伤了,他终于张开了嘴,说出口的却是:“江霁,放下我吧,你自己离开这里。” 江霁行走的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顾景驰已经听不见江霁在说什么了。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你也受伤了,背着我走不远的…….” 顾景驰的话在脑海中与记忆里那个潮湿、腥臭的巷子里,女人虚弱的声音,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那个在红灯区里耗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一边骂他是 “孽种”、是毁了她一生的累赘,一边又在最后豁出命挡在他身前的女人。 那年他十二岁。 那人被捅了好几刀,躺在巷子里的污水里,也是这样气若游丝地抓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放下我吧……” “别管我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别学我……” “放弃吧…… 你活着就好……” 又是这样。 同样的鲜血,同样一点点变冷的体温。 “闭嘴!”江霁厉声打断了顾景驰的话,也把那些快要将他吞噬的回忆,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果然,血脉里的东西,是甩不掉的。 “宿主,你不把你自己的伤口包扎一下吗?”12307绕着江霁转过来转过去的,但江霁只是背着顾景驰一味的走,“山路这么远,如果……” 如果江霁死了怎么办? 作者大声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策图小说网(CETU2.COM) 现在任务没有完成,那江霁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但12307没有把话说完,他记得曾经有人告诉他,不好的话不能说,这叫避谶。 是谁说的来着?12307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被江霁冷硬地打断了。 “我死了,你重新找个宿主不就好了?” 12307觉得宿主现在好像心情不好,但他想不明白原因,“可是宿主,你不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吗?” 每个成为快穿局的员工,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愿望,那是比任务的产生更加强烈的。 “我没有愿望。”其实是有的,江霁想起了那个愚蠢的女人——他的母亲。 其实江霁挺佩服顾景驰的母亲的,虽然被裹挟着,但她还算清醒,不像是…… 一个愚蠢的恋爱脑。 但对于要不要救她,江霁觉得自己是无所谓的,除了她最后死前的那几分钟,她都没有管过自己。 他又凭什么救她。 凭什么...... 顾景驰早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只有无尽的耳鸣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想要抓住江霁的手,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布料,便彻底失去了力气,缓缓垂落。 眼底的光亮渐渐涣散,最后彻底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迷,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顾景驰陷入了沉睡,陷入了一场温暖而漫长的梦。 梦里,没有顾氏,没有傅家,只有他和江霁。 梦里的他们,只有温柔,他会给江霁带早餐,会认真地陪他说话,江霁也会对着他笑,会主动牵他的手,会亲口对他说“我喜欢你”。 梦里的阳光很暖,他们一起坐在落地窗前看剧,一起吃早餐,一起走过大街小巷,他一直都紧紧牵着江霁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 顾景驰的意识,渐渐从沉睡中苏醒,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缓缓睁开,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挂在墙上的输液袋,还有耳边轻轻的仪器滴答声——这里是医院。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的伤口依旧疼痛,但没有了崖底时生命流逝的感觉。 “醒了?”江霁抬起自己的手,“醒了就松手。” 顾景驰张了张嘴,喉咙依旧有些干涩,“江霁……”原来梦也不全是假的。 江霁无奈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缓缓舒了口气,“让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吧。” 医生很快就来了,目前顾景驰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需要的只是静养。 期间傅瑾来过一次,见顾景驰一直拉着江霁的手不放,没眼看又离开了。 顾景驰当然不会放手了,他一定会去研学的,他觉得江霁大概率不会跟自己走,所以剩下的这段时间肯定要多在一起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感觉江霁变了,顾景驰将这种变化归功于江霁将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至于其他的疑点?无所谓,反正只要江霁就可以了。 第21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21) 江霁那句 “你活着好吗”,让顾景驰从之前一心要和顾家、和顾霆鱼死网破的绝望里,硬生生挣出了一条生路。 他不再想着同归于尽,不再把自己困在仇恨的牢笼里,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学业上,病房里永远堆着厚厚的专业书,常常一学就是通宵。 他心里清楚,只有自己站得更高,才有能力报仇的同时,护住自己想护的人,与他相守。 而江霁每天按时给顾景驰带饭,帮顾景驰复健、换药,安静地坐在窗边摆弄着电脑。 他早在顾景驰脱离危险期的那天,就已经和傅瑾碰了面。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坐在医院楼下的咖啡馆里,很快的达成了一致。 傅瑾想给姐姐复仇,江霁想让顾景驰干干净净地活着,彻底完成拯救。 上个世界,本该成为铁血帝王的男主,最终成了受万民爱戴的大将军。 江霁猜测:是让他避开所有会毁掉他的岔路,干干净净地走在阳光下。 原著里的顾景驰,为了报复顾霆,手上沾了洗不掉的血,哪怕最终赢了,也一辈子困在了仇恨里,成了另一个顾霆。 而江霁要做的,就是在源头掐灭这种可能。 顾景驰最终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拿到了顶尖学府的研学名额。出发去机场的前一天,顾景驰问江霁:“跟我一起走好吗?” 他怕有人会对江霁做些什么。 之前是他过于绝望,想与所有人鱼死网破,但现在他有了自己珍视的东西,他不想死了,但也有了软肋。 江霁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在这里等你。” 顾景驰见江霁这样说,便也没有坚持,毕竟国外不会比国内安全到哪里去。 国内要解决一个人,还要费尽心思设计意外、抹去痕迹。 而在国外,人性的恶只会更直接、更粗暴。 他把江霁带在身边,未必是护着他,反而可能把他拖进更危险的境地。 他只能反复叮嘱江霁照顾好自己,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安检口。 顾景驰出国之后,日子被学习和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可无论多忙,每天雷打不动要给江霁打一通电话。 在顾景驰出国的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要跟江霁打电话。 彼时的他,常常刚结束一整天学习和工作,总要絮絮叨叨地跟江霁说着异国的日常,不合口味的饭菜、业务上遇到的阻碍,甚至是路边偶然撞见的流浪狗,尽琐碎与温柔。 在顾景驰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霁有时是在书桌前翻看书籍,有时是在摆弄奶茶店的配料,有时背景里会夹杂着猫咪软糯的叫声。 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偶尔用一个“嗯”字回应,从不主动追问顾景驰的近况,也不刻意分享自己的日常,却从不会先挂断电话。 顾景驰对这些也不介意,只要能听到江霁的声音,确认他一切安好,便已心满意足。 哪怕江霁偶尔走神,半天不搭一句话,他也会耐心地握着手机,絮絮叨叨地说下去,直到江霁开口说“挂了”,才会恋恋不舍地结束通话,末了总要再加一句“明天再打给你”。 在顾景驰出国的这段时间里,江霁也在收集着顾霆的罪证。 同时,他也按着自己的节奏,安安稳稳地完成了学业。 他没有选择投身职场,只是在毕业后,找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小巷,盘下了一间小小的门面,开了家奶茶店。 日子过得清闲而规律,每天清晨按时开门,煮茶、备料、制作奶茶,接待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和上班族,人流量很固定,且都有熟悉的人。 很快这条街所有人都知道了,新开了一家很难喝的奶茶店。 后来大家熟络之后,也会笑着跟江霁聊几句家常,他不擅长寒暄,却也会耐心倾听,语气平淡温和。 偶尔也会去隔壁猫舍撸猫,和12307拌嘴,看看狗血电视剧。 也会在在闲暇时翻看手机,回复顾景驰发来的消息,大多只是简单的“知道了”,却从不会遗漏。 江霁和傅瑾的合作,也推进得稳准狠。 傅瑾调查多年,手里握着顾霆挪用公款、进行内幕交易的基础证据,但这并不足以让顾霆彻底付出代价 而江霁,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缺口 。 怎么找到被顾霆藏起来的空壳公司,怎么策反被顾霆打压过的老股东,怎么拿到他行贿的实锤证据,怎么把所有线索串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击必中,不留任何翻身的余地。 他全程隐在幕后,所有的证据都经过层层加密,以匿名的方式递交给相关部门。 顾霆被带走的那天,江霁正在奶茶店里煮新到的茶底。 手机震了一下,是傅瑾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成了。 江霁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关掉了屏幕,继续搅动着锅里的茶汤,现在他已经能熟练的控制火候了。 顾霆倒台,顾氏陷入内斗自顾不暇,再也没有人会盯着顾景驰,再也没有人会想着要置他于死地。江霁把所有能让顾景驰黑化的隐患,连根拔起,彻底掐灭了。 这两年里,和江霁的清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庄晓梦一路向上的人生。 当年母亲的手术顺利完成后,她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学业和工作上。 毕业后,她凭着优异的成绩和过硬的能力,成功进入了国内顶尖的互联网大厂实习,短短两年时间,就凭着亮眼的项目成果和不服输的性子,一路升到了部门经理的位置。 她拿到第一笔年终奖的时候,就把当年江霁借给她的十万块,连本带利二十万,一起转了过去,附了长长的一段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感谢。 江霁没推辞,直接收下了。 他当初就说过,这是一场投资,有回报是理所当然的。 转头,他就把这笔钱全额转给了傅瑾。 傅瑾不仅在学校里大力推广了贫困生救助政策,还成立了专项基金会,专门帮扶那些遭遇突发变故、陷入困境的家庭。 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里,悄悄滑过了两年。 转眼,就到了顾景驰回国的日子。 第22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完) 午后的阳光刚斜过奶茶店的窗台,江霁正摘下围裙,伸手去拉卷闸门,身后就传来熟客带着笑意的声音:“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早关门啊?” 江霁侧过身,应了一句:“有点事,出去一趟。” 客人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远了。 江霁拉上卷闸门,转身走向巷口的停车处,骑上他的电瓶车。 顾景驰今天回国,他没说要去接,却还是提前关了店,算着时间,刚好能赶上他落地。 路上风很轻,他顺路买了一束花,是一束红玫瑰。 机场人来人往,江霁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没去出口挤,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偶尔翻看顾景驰昨天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海外街头的流浪狗照片,配文“像不像你上次在巷口喂的那只”。 没过多久,人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江霁抬眼望去,就看见顾景驰推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他褪去了两年前的青涩,身着简单的黑色风衣,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凌厉,却在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江霁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所有的锋芒都敛了去。 顾景驰快步走过来,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温柔:“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接我。” “顺路。”江霁淡淡开口,转身朝着机场外走去,“车在外面。” 一如当年在小巷偶遇江霁,顾景驰的样子。 顾景驰笑着接过花,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推着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琐碎的温柔,却没提一句顾氏和傅家的事。 他都知道的。 两年里,他在国外拼命积累自己的势力,从来没停下对国内的关注。 他知道顾霆锒铛入狱,知道当年在车上动手脚的远房叔伯被揪了出来,知道顾氏从云端跌落,再也构不成半分威胁。 他从一开始就猜到,是江霁做的。 顾景驰觉得,跟江霁在一起,是他剩下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事情。 江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个“嗯”字,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能让顾景驰跟上。 电瓶车停在机场外的路边,顾景驰把行李箱寄存在了附近的驿站,只拎了一个随身的背包。 他在后座,轻轻扶着江霁的腰。 风从耳边吹过,江霁忽然开口,“你回国前,我已经把当年在你车上动手脚的人揪出来了,是顾家的一个远房叔伯,觊觎顾氏的项目,又怕你碍事,才下了狠手。” “但我知道,他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顾霆害你母亲的证据我也找到了,我知道你这两年在国外,不止完成了研学,更悄悄积累了自己的势力,但国内的事情我已经帮你解决了。” 江霁将电动车缓缓驶入那条小巷,察觉到顾景驰搭在自己腰上越来越紧的手臂,“顾景驰,放下吧。” 放下你的恨,你的执念,走上我已为你铺好的路。 顾景驰头埋在江霁的后背,几乎是没有犹豫的,闷声道了一声“好”。 他不是妥协,是真的放下了。 为了江霁那句 “你活着好吗”。 现在,他活着的全部意义,都成了眼前这个人。 仇恨早就不重要了,那些烂人烂事,根本不配占据他和江霁的未来。 他抬起头,下巴抵在江霁的肩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与坚定:“江霁,我现在只想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这是你的愿望吗?”江霁停好车,取下头盔看着顾景驰。 “当然。”顾景驰眼底满是虔诚与坚定。 “好。”江霁伸手,轻轻握住顾景驰的手,指尖微凉,“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从此,那些过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安稳与从容。 任务完成之后,宿主可以选择脱离世界,一旦脱离世界,身体就会死亡。 所以江霁从来不会主动脱离,虽然这只是他的第三个任务。 他享受着生命,自然不会轻易放弃生命。 这是他对生命的尊重。 在上个世界他制造了假死,游玩世界去了,最后男主给了他26点【拯救值】。 江霁在想,如果他留下来,陪着顾景驰,会不会得到更多的【拯救值】。 顾景驰反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柔,“以后,我每天都陪你开奶茶店,陪你溜猫逗狗,陪你吃吃饭。” 江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但足以让顾景驰捕捉到。 他抬手,按下卷闸门的开关,奶茶香缓缓漫了出来,混杂着阳光的暖意。 “不过你记不记得你以前答应过我一个条件?”江霁说的是,如果他能让顾景驰成功的进入研学名单,那顾景驰就要答应江霁一个条件,当然顾景驰也可以拒绝。 “你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顾景驰都会给江霁。 顾景驰是不会拒绝江霁的。 江霁走到自己工作台前面,打开了一个锁住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封带血的信。 “我想你念给我听”他笑得纯良无害,“边做边念” 顾景驰红了脸,但还是应了,他不会,也没有理由拒绝。 他悄悄下单了一堆东西。 当天晚上,让江霁实现了他前面某一天的梦。 不久后,庄晓梦邀请江霁参加她的婚礼,在新娘新郎同时向庄母叫的那声妈妈中,那个跟自己接受任务时一样,冰冷的,不带一丝情绪的机械音再次出现。 【恭喜员工江霁,任务完成,是否立即结算积分,脱离当前世界?】 “否。”江霁的回答毫不犹豫。 往后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算计纷争,没有山海相隔。 顾景驰在生意上,早已脱离了顾氏和傅家,一边自己做大做强,一边打压的他们抱头鼠窜,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江霁依旧守着奶茶店,煮茶、备料、接待客人。 顾景驰虽然没动傅家和顾氏的人,但在生意场上,对顾氏和傅家的产业毫不手软,一步步打压。 当然也总会准时下班,回到这家奶茶店,陪在江霁身边,絮絮叨叨,满眼是他。 偶尔,庄晓梦会来做客;偶尔,傅老师会来坐坐,聊一聊基金会的近况;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两人一次偶然的见面后,庄晓梦也加入了傅老师的计划。 偶尔,他们会一起看狗血电视剧,一起溜猫逗狗,顾景驰本来想着他们干脆养几只,但被江霁拒绝了。 他不想去承担一条生命。 顾景驰也没再多说,这样跟江霁过二人世界也没什么不好的。 风轻云淡,岁月安然。 你归我安,岁岁相伴。 第23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顾景驰番外) 我叫顾景驰,我是一个手控。 这件事,直到我遇见江霁的那天,我才知道。 第一次见他是在一次打完篮球后,他蹲在那里捡着散落在地上的试卷。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身上,清俊的侧脸安安静静的,最扎眼的是他的手 —— 骨节匀亭,指尖干净,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那时候没多想,只当是惊鸿一瞥,可后来无数个深夜里,我总会莫名想起那双在阳光下泛着浅光的手。 第二次见他,是在酒吧。 第二次是在酒吧,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戴着一双贴合指型的黑手套,明明是一样的装扮,可他站在那里,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疏离,又格外扎眼。 我心里居然破天荒动了一下。 在富少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权衡利弊,其实我早就看上了他们家的那块地,没想到他送上门来了。 但在暗示的话语中,我鬼使神差地拒绝了,我还是更倾向于那个捡试卷,干干净净的他。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不是天生的手控,我只是唯独对江霁的手,毫无抵抗力。 我对他这个人,有了偏向。 所以后来,我没能抵挡住诱惑,去了酒店,虽然跟想象的不一样,但我还挺舒服的。 但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让我开始怀疑他。 我派人去查他的背景,查他和顾霆有没有往来,查他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但我却忍不住想,既然他是故意喝下那碗加了料的汤,是不是说明,他并不排斥跟我亲近。 所以当他提出去我家的时候,我还是答应了。 我只能嘴硬地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贪恋他的肉体,等腻了,自然就扔了。 但那天发生了一个意外,我得知自己的母亲是被顾霆害死的。 我原以为他只是冷血,只是贪权,没想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滔天的恨意和疯狂瞬间吞噬了我,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脑子里只剩下同归于尽的念头。 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江霁囚禁在了别墅里。 我控制不住地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顾霆布的局?是不是他每天陪在我身边,就是为了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给顾霆递消息? 我怕极了,怕我唯一的一点贪恋和温暖,居然是仇人递过来的刀。 但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囚禁江霁。 但他没什么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 但他越平静,我越慌。 我把他锁在身边,既是防备,也是怕他离开。 我一直是傅瑾眼里需要时刻操心的叛逆侄儿,是学校里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是顾家旁支眼里守不住家业的软柿子,更是顾霆眼里的阻碍。 我想证明自己。 我想快点扫清所有障碍,把顾家牢牢攥在手里,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与江霁永永远远在一起。 这是我的执念,是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根。 那时的我潜意识里笃定,只要扳倒顾霆、拿到绝对的权力,江霁就不会离开他。 甚至藏着一丝连我自己都唾弃的、自毁式的隐秘期待。 如果我真的出事了,江霁会不会为我慌一次?会不会露出一点真心的在意? 自从母亲去世后,家族里全是吃人的算计,身边没有半分真心,唯一能牵动我情绪的人,却始终和他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墙。 我的生活看似光鲜富贵,内里全是无处安放的空洞与茫然。 这场明知风险极大的赌局,是我的一场逃避。 我用生死一线的刺激,逃避感情里的求而不得,逃避家族里永无止境的勾心斗角,逃避自己无措又无力的现状。 仿佛赢了,我就能改写所有困局。 至于输了。 大不了一了百了。 所以我放任车冲下悬崖。 但当我躺在深山里,意识昏沉间,听见江霁跟我说 “你活着好吗”。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跟我说,要我好好活着。 后来他跟我说 “顾景驰,放下吧”,我几乎是立刻就应了 “好”。 不是我有多大度,也不是我突然就原谅了那些烂人烂事。 我比谁都清楚,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那些沾了血的仇恨,本该是我这辈子都要扛着的枷锁。 但江霁给我铺了一条干干净净、能晒到太阳的路。 我从囚禁他的那天起,我就觉得我配不上江霁了。 他是干净的、永远走在阳光下的,而我自己,满手都是家族争斗的算计,浑身都是仇恨的泥污,只能用束缚,掩饰自己怕被嫌弃、怕被丢下的自卑。 但现在,江霁给了我另一个机会。 我不敢、也舍不得再往黑暗里多走半步。 我要是再执着于复仇,再往那片黑暗里走,我就会失去他。 比起虚无的、两败俱伤的报复,我更想抓住他。 我跟他在一起了。 可得到的那一刻,患得患失就跟着来了。 江霁这个人,太稳了。 他永远温和,永远平淡,永远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会陪我熬通宵改方案,会在我宿醉醒来时递上温蜂蜜水,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会在我一遍遍问他 “你爱不爱我” 的时候,永远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我,坚定又毫不犹豫地说 “爱”。 每次听见这句话,我都像踩在实地上,心里的慌瞬间就平了,抱着他想,看,他果然是爱我的。 可转头看见他坐在吧台前煮茶,垂着眼,指尖捏着茶壶柄,安安静静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我又会瞬间慌起来。 我摸不透他,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不上心,就连对我的好,都像精准计算好的,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却少了点人间烟火的失控。 我总怕他是一时兴起,怕他哪天腻了,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 这种不安,我藏了一辈子。 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 他守着那家小小的奶茶店,我就在奶茶店的角落处理工作,偶尔看着他煮茶、备料、擦杯子,看着他那双我看了一辈子都看不腻的手,在杯盏间起落。 我们会一起去巷口喂流浪猫,会窝在沙发上看狗血电视剧,会走遍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会在无数个深夜里,肌肤相亲,呼吸交缠,契合得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我喜欢牵着他的手,睡觉也要攥着。 人这一辈子,真的太快了。 前二十年的浑浑噩噩,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后面六十多年的平淡日子,却快得像指尖的流沙,抓都抓不住。 我这辈子的转折点,从来不是什么顾家的变故,不是什么研学的机会,是遇见江霁的那一刻。 是他给了我真正的人生。 弥留之际,我躺在病床上,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却还是死死攥着他的手。 我这辈子,问了他无数遍 “你爱不爱我”,到了这一刻,话到嘴边,却突然改了口。 我哑着嗓子,问他:“江霁,你会记得我吗?” 我突然就不怕他爱不爱我了。 我怕的是,我走了之后,他就像完成了一件早就该收尾的事,转身就把我忘了。 他给我的感觉,从来都带着点不真实,像一场我偷来的梦,到了我死的这一刻,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问母亲,您那么爱父亲,可他辜负了您,您为什么不离开他呢?母亲只是笑了笑,摸着我的头说:“我不爱他。”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她对自己失败婚姻的逃避,是嘴硬。可这一刻我突然懂了,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的一辈子,困在恨里,困在不甘里,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哪里有什么爱。 可我不一样。 我没有被家族的枷锁困住,没有被仇恨拖进深渊,我选了我想走的路,抓住了我想抓的人。 我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欢喜、安稳、执念,全都是江霁给的,也全都是给他的。 哪怕到最后,我还是没摸透他的心,还是不确定他那句 “爱”,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可我不后悔。 我是真的爱他,爱了一辈子。 我费力地抬了抬手,想再摸一摸他的脸,他立刻俯身凑过来,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就像无数个过去的日子里那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很幸运,这辈子能遇见你,江霁。 我想,我到死,都离不开你。 第24章 校草传说之驯服校霸的男人(庄晓梦番外) 我叫庄晓梦,随母姓。 当年父亲是倒插门,外公外婆只有母亲一个女儿,婚前就说好,生了孩子要随庄姓。 那时候父亲还是一副温和谦恭的样子,一口一个 “都听爸妈的,都听你的”。 小时候家里也算富裕,外公外婆做着小生意,母亲守着家,父亲也老老实实做着工作,日子过得安稳平顺。 我那时候总以为,日子就该是这样的,晚饭桌上有热菜,母亲的笑是软的,父亲会把我举过头顶,说我们晓梦以后肯定有出息。 只是那时候我没看懂,父亲的温和底下,藏着压了很多年的自卑。 我记得那是外公外婆去世的那一年,父亲一改往日的温和,喝醉了酒,开始大骂,说母亲一家都看不起他。 说实话,我不知道母亲和外公外婆有没有看得起他,但从那一刻起,我是已经看不起他了。 我从小学习就好,我始终坚信我可以改变家庭的命运,将母亲从泥潭中拯救出来。 但是家庭始终对我有所影响,我不太跟同学交流。 他们聊周末去哪个游乐园,聊新出的明星海报,聊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这些我都插不上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掺和。 那时候班里女生里很流行看那种封面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藏在课桌洞里,上课都要偷偷翻两页,看得比上课认真十倍。 我也好奇过,趁同桌不注意,借了一本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了半宿。 书里讲的是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爱上了一个家境普通的女孩,把她护在怀里,替她扫平了所有障碍,最后把她养在了身边,成了人人羡慕的金丝雀。 周围人都在为里面的爱情哭红了眼,我却翻来覆去只看出了一件事 —— 原来靠着一个男人的偏爱,就能轻易拿到我拼尽全力都够不到的东西。 有人问我,是不是看了想学着跟有钱人谈恋爱?当然不是。 我看着书里女主放着男主给的资源不要,口口声声说 “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的爱”,只觉得可惜。 她不屑一顾的东西,是我熬多少个通宵、考多少次第一,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真的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愿意帮我,我绝对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我会借着这个梯子往上爬,就算不吸干他的血,也要利用他给的资源,成为能自己站稳脚跟的人。 当然,我也看过女主本身就很厉害的故事,可那种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毕竟那时的只是一个,连回家到底有没有饭吃都不确定的小孩。 我继续攥着我的笔,一路往前冲。 高考放榜那天,我拿着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 不管是以后找工作也好,还是在这里结交人脉也好,在踏进大门的那一刻,我相信自己已经走到了我人生的大道上。 然而,命运好像总是喜欢给那种深陷泥潭,好不容易感受到阳光,看到希望的人,狠狠的踹一脚。 母亲被查出了胃癌,早期。 医生说治愈率很高,只要尽快手术,好好休养,基本不会影响后续生活。 我笑着跟母亲说 “没事,小手术而已,咱们做完就好了”,转头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一遍一遍地算钱。 奖学金、兼职攒的钱、母亲手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加起来,离手术费的缺口,还是很大。 那几天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甚至动了当年在小说里看到的、那个捷径。 只要有人能帮我付了母亲的手术费,我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我知道,现在只是早期,我怕如果因为我能力不足,害了我的母亲。 但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人,江霁。 他轻描淡写的拨开了我的障碍,为我扫平了前路。 我想那一瞬间我是有点喜欢他的。 但江霁跟我说的那番话,叫醒了我。 原来挫折看似没有将我压垮,但它让我变成了弱小的我,我开始将自己放在了低位,对于高位者的帮助,我感激涕零。 我更加的感谢江霁,我想如果小时候认识他的话,我一定会成为更坚定的自己。 后来,我如愿的事业有成,我把当年借江霁的十万块,连本带利二十万,一分不少地转了回去。 母亲也好像又回到了我小时候的那样,温柔开朗。 我找了一位处处合适的人,跟他结为伴侣,继续走下去。 江霁开了一个奶茶店,偶尔我也会去那里坐一坐,但每次我去的时候,无一例外总会见到他的伴侣——顾景驰。 江霁不是话多的人,我也不是,但他的伴侣是。 每次都能听到他的伴侣许许多多的说很多,都是说给江霁听的。 我本想着再也不去了,没想到又遇到了傅瑾,跟她聊了没两句,她就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二个佩服的人,第一个是我的母亲。 我理所当然的加入了她。 我很感谢我自己,让我的人生如此圆满。 第25章 下一个世界 【恭喜拯救部门员工江霁完成任务,经评估,获得积分9800,【拯救值】92点。】 【系统12307表现优异,现将其编号晋升为10999。】 作者:爱小说,爱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冰冷的机械音消失。 果然,江霁知道自己猜对了,上个世界他制造了假死,游玩世界去了,最后男主给了他26点【拯救值】。 其实12307当时想的没错,从拯救两个字的意思出发,很容易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一边的12307,不对,现在应该叫10999。 10999正在开心的旋转跳跃。 在完成任务之后,除了任务者会获得积分外,系统也会进行编号晋升。 这也是为什么说,任务者与系统会是利益相互绑定的。 任务者一般都有自己想要实现的愿望,而想要实现愿望,目前已知只可以用积分去换取。 而系统想要实现愿望,只有晋升一条路可走。 江霁不像看10999这副傻样,开口打断了他,“你买的道具呢?” 10999停止了转圈,刚才的兴奋荡然无存,凭空拿出一个小包包,肉痛的在里面掏着。 下一瞬,无形的光幕将两人罩在其中。 “现在你可以说了,你对于拯救部门,【拯救值】到底了解多少?” “其实我也了解的不是特别多。”10999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太久了,很多记忆我早已遗忘。” “不过。”眼看着江霁冷着脸,10999又立马接道:“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曾经也是任务者。” 江霁皱眉:“难道任务者跟系统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10999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 接着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他以前就是隶属于拯救部门的,快穿局有很多的部门,他以前还遇见过别的部门的成员。 而每个部门,所负责的任务板块是不一样的。 除此之外,传说中快穿局还存在【暗部】,是专门用来处理违规的系统与任务者的。 而他从任务者变成系统的转变原因,就是因为他违反了规定。 也就是在那天,他见到了暗部部长,但暗部部长并没有直接抹杀他,而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只要他能同时完成系统的晋升路径,并且获得一定数量的【拯救值】,不但不会遭到抹杀,还会实现他的愿望。 “而我就是在最后一次任务中,获得的【拯救值】,但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我就成了系统。” “我引导你加入拯救部门,也是因为两者同时有拯救二字,我怀疑跟我们的部门性质有关。” 江霁点点头,10999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你违反了什么规定?” 不论是任务者还是系统,都有一份员工手册,手册明确写了积分获取方式,系统晋升条件,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规定,轻则积分清零,重则直接抹杀。 当然,手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拯救者这三个字。 10999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好像,是为了救一个人。” 救人?江霁有点疑惑,按理来说,救人并不会违反规定,毕竟他们是拯救部门,就像他要完成任务,本身就要救庄晓梦一样。 除非…… “我好像……为了救活他,将他带到了快穿局。” 果然,江霁想,在员工手册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像原世界的人知道快穿局的存在,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将会直接抹杀所有知情者以及任务者。 结果10999到好,直接把人带到快穿局了。 “那你那次获得了多少的【拯救值】?” “100。” 那看来,100大概率就是【拯救值】的上限了,江霁打量着10999,“你不是说你失去了很多记忆吗?怎么连你具体获得了多少【拯救值】都记得?” 江霁话说完,莫名从10999没有五官的身体上看到了沮丧。 “其实,我只是忘记了关于最后一个世界的经历。”10999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落,“但我总觉得,我失去的才是我最重要的记忆。” 江霁听此,没在这个问题上多问,他只是觉得,关于快穿局的迷雾越来越多了。 “不过,你一个系统,也可以获得拯救值吗?” “……不知道。”10999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来,拍了一下江霁的马屁,“但我相信,遇到你这么优秀的宿主,一定会有办法的。” “所以我敬爱的宿主,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拯救值】是怎么获得的吗?” 江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按照10999的说法,他违反规定却能活下来,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获得了【拯救值】。 他本来想着,对于这种未知的东西,还是暂时远离为好,现在来看,倒是可以大胆试探一下。 “我现在的一切还只是猜测。”江霁首先声明,“我怀疑【拯救值】是剥离剧情层面的救命、避祸,聚焦精神内核的治愈、重塑与补全。” “而越是缺爱的人,精神内核就越不完整。” 就比如顾景池,母亲早逝的遗憾,父亲的冷漠,家族的尔虞我诈,其实始终都让他的内心处于自我封闭,以及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 江霁的每一步,让顾景池的精神内核,从破防到填补再到重塑。 作者有情况:想看更多我任务全优,谈个恋爱怎么了?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拯救,就是补全。 而有些时候,主角也会进行自我重塑,江霁怀疑前一个世界的男主就是这样,但主角的自我重塑,跟江霁虽然有关系,但却无法给他带来更多的拯救值。 这就需要他一直待在主角身边。 这就是江霁目前的所有已知信息,但正确与否就不得而知了。 道具时限已经到了,光幕撤去。 现在疑问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现在江霁最想确认一点的就是,拯救值的获取与拯救任务的对象,是否可以是同一个人? “10999,下一个世界给我选一个拯救对象是男的,并且是主角的界面。” 之前他不信任10999,任务都是直接让托管系统选的,但托管系统是个智障,每次都得让他挑好久。 现在一人一统开成公布之后,江霁觉得倒是可以让10999按照自己的要求直接挑选。 毕竟10999现在想要获得【拯救值】肯定需要他的帮助。 但这让10999犯了难,他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世界。 “好的,锁定任务世界《我才是天命之子》,触发任务——拯救原天命之子林砚,请问宿主是否接取任务?” “是。” 第26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 “要死了吗?” 林砚感受着刺骨的寒风卷着碎石,刮在脸上。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生生敲碎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血顺着额角滑落,糊住了视线,只能看到断魂崖顶那片被崖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 他甚至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张着干裂的嘴,喘着带着血腥味的冷气。 视线模糊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崖顶那张熟悉又狰狞的脸。 是苍玦。 那个三年前被父亲捡到家,收为徒弟,在家族人都嘲笑他是废材的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护着他的师弟。 也是刚刚,亲手抢走了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笑着把他推下万丈断魂崖的人。 “师兄,别怪我。” 苍玦捏着那枚半块的龙纹玉佩,白衣沾林砚的血,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温顺,只剩满眼的阴狠,“我会代替你,好好对待师傅和澈儿的。” “你就安心死在这断魂崖底,做我登顶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吧。”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砚的心脏。 这么多年来,他天生经脉堵塞,是林家乃至整个青阳城公认的废柴,父亲虽有心护他,却也因他毫无修炼天赋,渐渐冷了心思,反倒对单灵根天纵奇才的苍玦视若己出。 同族的兄弟肆意嘲笑他、欺辱他,把他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 可他从来没认命过。 别人修炼一个时辰,他就熬一天一夜;别人嫌苦放弃的淬体法门,他咬着牙练了一遍又一遍。 哪怕整整十五年,他才堪堪摸到引气入体的门槛,他也从没向这所谓的天命低过头。 但即便这样,苍玦还要抢走母亲唯一的遗物,将他推下悬崖。 他不甘。 凭什么? 他没害过任何人,没行过半点亏心事,凭什么要被人背叛,死在这不见天日的断魂崖底? 凭什么阴诡小人能窃取他的人生,占尽风光,而他只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无边的怨恨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心脏,在四肢百骸里疯狂滋生。 若有来生…… 不,若他能活下去,定要让苍玦血债血偿! 戾气在眼底疯狂翻涌,可身体的生机却在飞速流逝。 血快流干了,体温一点点变冷,眼前的黑暗越来越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抽离。 就在他眼底光快要熄灭,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踩着碎石与枯枝,稳稳停在了他的面前。 断魂崖底常年不见天日,昏暗潮湿,唯有头顶崖缝漏下的一缕残阳,堪堪落在来人身上。 林砚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 那人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先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又轻轻碰了碰他的鼻息,指尖微凉,带着一股清冽干净的草药气息,驱散了他周身浓重的血腥气与死气。 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 极黑,极亮,像寒潭里沉落的星子,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面对濒死者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审视,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还有留存的价值。 “还活着,比我想的命硬。” 来人开口了,声音清冽平缓,像山涧淌过的冷泉,不高不低,却精准地落在他涣散的意识里。 他想开口问对方是谁,想让对方救救他,他一定会报答的。 可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死过去的前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那双眼睛,那道声音,还有那缕清冽的药香。 他想,就算是死,能被这样一个人收了尸,也比喂了崖底的凶兽好。 江霁看着怀里彻底昏死过去的林砚,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兴味。 “宿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直接凉透了!”10999 从他肩头飘下来,绕着昏迷的林砚转了两圈,“不愧是原气运之子,这都没死。” 江霁没理10999,指尖轻轻拨开林砚额前沾血的碎发,看清了这张脸。 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哪怕此刻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眉头也死死皱着,牙关紧咬,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 典型的男频废柴流男主,但有了苍玦的这一遭,骨子里又多了股狠劲。 他的思绪,拉回到一刻钟前。 和 10999 掰扯完已知信息后,他让10999帮他选一个任务,没想到他刚接收任务,还没看剧情呢,就被直接拉入了当前的世界。 10999 还在他委屈辩解:“是你让我选的呀宿主!这个世界完全符合你的要求,拯救对象是原书男主,还是男的!” 涌入脑海的原剧情清晰明了:当前世界是男频逆袭爽文,原男主林砚,是这方世界的气运之主,天生筋脉堵塞,看似废柴,实则身负混沌体。 后来靠着母亲留下玉佩里的金手指,一步步修炼成为最强者。 而苍玦则是穿书者,带着对剧情的记忆,假意接近林砚,骗取了他的信任,抢走了玉佩,在他还没摸到引气入体的门槛、完全没开始修炼的时候,就把他推下了万丈断魂崖。 林砚作为原男主,自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一伙被人追杀的马匪发现了他,本来打算如果实在饿了,就靠他保命。 林砚或许是幸运的,带着他的马匪很快发现了另一条出路,摆脱了追兵。 林砚则被带到马匪窝里,做了十年的苦力。 而江霁刚到这个世界,就被10999提示:“检测到任务目标林砚生命体征极速下降,生机流失严重,建议宿主立即前往断魂崖底实施救援!” 江霁立刻让10999锁定了林砚的位置,赶了过来。 第27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2) 10999 还在江霁耳边絮絮叨叨:“林砚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灵根没觉醒,修为一点没有,金手指也被抢了,原剧情里的逆袭路直接被掐断了,咱们就算把他救活了,他要是没了传承,照样会因为走投无路黑化入魔啊!” 江霁捏开林砚的下颌,动作不算温柔,却稳得很,将药液喂了一滴进去。 因为林砚现在还只能算凡人,修士用的药他承受不住,只能先这样吊着他的命。 看着药液入喉,林砚原本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搏,渐渐平稳了一些,却也更加杂乱了。 但起码不会立刻死了。 做完这一切,江霁才回了10999的话:“急什么,人先救活,任务就完成了第一步。”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哪怕昏迷过去,林砚的手也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哪怕身处绝境,那股不甘与韧劲也没散。 上个世界,他把本该黑化复仇的顾景驰,拉回了正道,触摸到了【拯救值】的逻辑——精神内核的治愈、重塑与补全。 而这个世界的林砚,本就生在泥里,被看不起,被人背叛,推入了必死的绝境。 越是这种身处黑暗、只剩一丝不甘的人,越是偏执。 反过来,若是能把这样一个人拉回来,补全他破碎的信念,帮他走出自己的路,能拿到多少拯救值? 江霁忽然有点期待了。 他弯腰,稳稳地将昏迷的林砚打横抱起。 林砚刻苦,平常的锻炼也没落下,分量自然不轻,江霁抱得却毫不费力,脚步平稳地转身离开。 “宿主,咱们现在去哪啊?”10999 连忙飘着跟上。 “先找个地方落脚,把人救醒。” 江霁语气平淡,脚步没停。 *** 温热的药液漫过肩头,带着淡淡的草药香,顺着毛孔一点点渗进皮肉里。 林砚是被这股暖意拽回意识的。 混沌的脑海里还残留着坠崖时的失重感,还有苍玦那张狰狞的笑脸,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第一反应就是绷紧身体想要起身,可浑身的骨头却软得厉害。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正泡在一个宽大的木桶里,深褐色的药液冒着温热的白汽,而他身上,竟是寸缕未着。 就在这时,一双微凉的手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指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动作稳得没有半分晃动,正捻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落在他后背的穴位上。 陌生的触碰让林砚寒毛直立。 他刚被师弟背叛,推下万丈悬崖,此刻对任何陌生的接触都带着警惕,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想要挣脱开这双手的控制,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吼:“谁?!” 江霁早就察觉到林砚醒了,即将落下的针微微一偏。 下一秒,林砚就感到后背穴位上的银针就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让他瞬间卸了力气,又跌回了木桶里,溅起一片药液。 “别动。”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清冽平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他意识消散前听到的那个声音。 江霁指尖捏着银针,看着跌回桶里的人,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你断了五根肋骨,内脏也震出了伤,体内灵力还少点可怜,乱动扎错了穴位,这辈子可就成个废人了。” 林砚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终于看清了身后人的模样。 江霁坐在木桶边的椅子上,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衫,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正平静地看着他。 林砚这才发现,他的眼睛瞳孔正下方,还有一颗极黑的墨痣。 是崖底救了他的那个人。 林砚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一点,却依旧没放下戒备,哑着嗓子问:“是你救了我?这里是哪?你想干什么?” 接连三个问题,字字都带着防备。 他太清楚人心险恶了,连朝夕相处三年的师弟,都能对他痛下杀手,更何况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来的恩惠,对方费这么大功夫把他从断魂崖底救出来,又费心费力给他治伤,必然有所图。 江霁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眸,指尖又捻起一根银针,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转过去,背对着我,还有三针,施完你这条命才算彻底稳住。”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也太平静了,没有贪婪,没有算计,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仿佛给他施针治伤,不过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咬着牙,缓缓转过了身,将毫无防备的后背,露给了这个陌生人。 他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对方真要对他做什么,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更何况,这条命本就是对方从鬼门关里捡回来的。 银针再次落在后背的穴位上,微凉的针尖刺破皮肤,却没有半分痛感,反而有一股极细微的暖意,顺着银针一点点渗进经脉里。 温热的药液还在不断渗进皮肉,原本摔得粉碎的骨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归位、抚平,连呼吸都不再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好转。 “你……”林砚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太清楚自己的伤有多重了,从万丈断魂崖摔下来,别说他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没成的凡人,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也得落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我是丹修,”江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尖落下最后一根银针,动作利落收尾,“你是凡人之躯,受不住修士的丹药,我便用凡间的针法,配合药浴,看来效果不错。” 他收回手,看着林砚紧绷的后背,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桶边缘:“好了,一刻钟后出来,别泡太久,药力太盛,你这身体受不住。” 说完,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那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林砚猛地喊住他。 江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第28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3) 林砚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多谢救命之恩,你……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想不通。 他现在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废人,经脉堵塞,修为全无,但这个人却用珍贵的药材救他,到底图他什么? 江霁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口道:“江霁。至于为什么救你……看你挺顺眼的,顺手而已。” 顺手而已。 林砚看着木桶里晃动的药液,鼻尖突然一酸。 父亲因他是废柴,对他日渐冷淡,同族的兄弟肆意欺辱他,拿他当笑柄;他视若亲弟的苍玦,能笑着把他推下悬崖,要他的命。 可眼前这个叫江霁的陌生人,和他素昧平生,无亲无故,却在他必死的绝境里,把他从断魂崖底救了出来。 费心费力地用针法和药浴,一点点治好他一身的伤,甚至还顾及到他凡人的身体,不用猛药伤了他的根基。 亲人伤他至深,陌路却予他新生…… 江霁没有理会林砚,出门换钱去了。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一个丹修,而且还跟男主有点联系。 男主母亲当时在生下男主不久,在信中得知自己的好姐妹也怀了孕,便为男主定下了娃娃亲,但随着男主母亲生死,江家势力又日益壮大,搬进了主城,两家就渐渐断了来往。 但这门亲事却没有取消,男主家族也无从得知,江家生下的,也是一个男孩。 在苍玦没有出现的剧情里,江家退婚,林砚撂下“莫欺少年穷”的誓言,便离开家族,正式踏入了这方修真界。 江霁虽然没多少钱,但丹药很多,不到半个时辰就换好了自己所需的药材,外加几本丹方以及医术的古籍和一大笔灵石。 等他再推门进去时,林砚已经穿好了他放在床边的干净衣衫,正站在桌边。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崖底那副濒死的狼狈,眉眼周正,虽然虚弱,但掩不住那股宁折不弯的韧劲。 见江霁进来,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江霁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彻彻底底,没有半分含糊。 “江霁兄,救命之恩,林砚没齿难忘。”他抬起头,眼底满是郑重,“今日你救我一命,日后但凡你有任何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林砚绝无半分推辞!” 江霁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挑了挑眉,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他的胳膊,感觉到其身体一瞬间的紧绷。 “不用上刀山下火海。”江霁不在意的收回手,走到桌边坐下,给他推过去一杯温水,“我救你是顺手,你也不用把自己卖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依旧紧绷的脸,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欠我个人情,日后还了就是。” 林砚立刻重重点头,眼底的光更亮了:“好!你放心,这份人情,我林砚就算拼了命,也一定会还!” 他这辈子,最恨的是背叛,最记的是恩情。 苍玦欠他的,他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江霁给他的,他也一定会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霁和林砚就在这家客栈里住了下来。 江霁的针法神乎其技,每日施针,配合着药浴,不过半个月,林砚摔断的骨头就彻底长好了。 朝夕相处间,林砚也渐渐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江霁话不多,性子看着冷淡,但知道他夜里会因为坠崖的噩梦惊醒后,第二天他的药里就加一味安神的药材。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尤其是,他还这么好看。 他从前总觉得,男子的样貌好不好看,根本无足轻重,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可见了江霁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能生得这般好看。 每日午后,江霁通常都坐在床边研究不知道干什么的古籍,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棂落在他身上,皮肤在日光下仿佛泛着一层柔光,眼尾微微下垂,眼下那颗极黑的墨痣,像落在雪地里的一滴墨,平白添了几分勾人的艳色。 林砚常常看着看着,就失了神,等反应过来时,脸颊已经烫得厉害,心脏也跳得飞快。 他慌忙移开视线,对自己的行为不耻。 可越是告诫自己,他的目光越是不受控制地往江霁身上飘。 尤其是这半个月来每日的药浴与施针。 江霁总会准时端着熬好的药液进来,木桶里的深褐色药汤冒着袅袅白汽,浓郁的草药香漫满房间,不刺鼻,反倒带着几分安神的暖意。 林砚褪去衣衫坐进木桶时,总免不了有些局促。 他自小摸爬滚打,此刻赤裸着上身,面对江霁那身冷白干净的模样,总觉得有些粗粝得格格不入。 可江霁从来不多看一眼,只是搬张椅子坐在木桶边,指尖捻起银针,神情专注得不含一丝杂念。 “放松。”江霁的声音清冽平缓,像山涧流水。 第一日施针,林砚绷着浑身肌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动就让银针扎错穴位。 可江霁的指尖稳得惊人,银针落在后背穴位上时,只有极细微的触感,没有半分痛感。 林砚忍不住屏住呼吸,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份突如其来的舒缓,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过了两日,药液里加了接骨的药材,味道比昨日更醇厚些,江霁调整了银针的位置,专攻他受损的骨骼。 施针时,他能清晰感觉到,断裂的骨头像是被药力包裹着,一点点归位、愈合,那种钻心的痛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酸胀。 他忍不住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余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江霁。 江霁垂着眼,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下那颗墨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林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盯着木桶里晃动的药液,耳根悄悄发烫。 到了后面,伤口日益痊愈,江霁的针法更细致,银针落下时,带着一丝酥麻的暖意,顺着脊椎窜遍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江霁察觉到他的异动,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道:“忍一忍,这几处穴位打通,能帮你稳住生机。” 林砚能看到他极黑极亮的眸子,像寒潭里的星子,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慌忙应了声“好”,心跳却不免变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往后的日子里,药浴和施针成了固定的节奏。 江霁每日都会调整药材,施针的过程依旧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药液翻滚的轻响,林砚却再也没法彻底静下心来。 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江霁。 看他垂眸专注施针时,眼睫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看他偶尔皱眉思索药材配比时,眉心微蹙,平添了几分清冷的韵味。 他只当是自己太久没感受到旁人的善意,才会对江霁这般在意。 因此,林砚决定,跟江霁歃血为盟,皆为异姓兄弟! 第29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4) “歃血为盟?”江霁乐了,他觉得林砚估计是个傻子。 林砚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急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只是指尖微微蜷着,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我知道!江霁兄,我不是一时兴起,这话我在心里盘了三天了!” 其实不止三天。 话音落,林砚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坛封好的烈酒,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 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江霁伸手接过匕首,指尖掂了掂,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刃口锋利得很,不得不说,确实质量不错。 不过他可不是来和男主拜把子的。 江霁指尖转了个花,将匕首在掌心掂了掂,抬眼看向林砚,语气懒懒散散的:“可我怕疼怎么办?” 林砚下意识看着江霁精致的面容,目光落在他冷白纤细、连个薄茧都没有的指尖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觉得确实是这个理。 江霁兄这样的人,怎么能受这种疼? 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就把匕首从江霁手里拿了回来,动作快得像是怕江霁下一秒就往自己手上划一刀,嘴里还急急忙忙地说:“那我们不划!不划了!” 林砚把匕首攥在手里,抬头看着江霁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有点慌了。 他是真心实意想跟江霁结拜,想跟他绑在一起,想名正言顺地守着他、报答他。 可歃血为盟,本就是要割破手指,滴血入酒,对天地起誓,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异姓兄弟,少了这一步,总觉得不够诚心。 可他一想到要让江霁那干净好看的手指,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流出血来,又说什么都舍不得。 江霁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想看看他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半晌,林砚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他拍开酒坛的封泥,清冽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给桌上两个瓷碗都倒满了烈酒。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左手指尖划了下去。 刀刃锋利,瞬间就渗出血珠,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先往自己的碗里滴了两滴血,又小心翼翼地往江霁的碗里也滴了两滴。 做完这一切,他把匕首扔到一边,语气里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江霁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的血也是一样的!” 江霁扯过林砚渗血的手指,将随身携带的药粉撒了上去,“你怎么确定我就比你大了?” 是的,其实江霁比林砚小一岁。 林砚乖乖地任由江霁握着自己的手,还没从酥麻的触感回过神,就被江霁问住了。 他是真的没想过这件事。 在他心里,江霁是救了他性命的恩人,是医术通神的丹修,是沉稳强大、无所不能的人,他下意识就把对方归为了兄长一辈,压根没往年龄上细想。 得知江霁比他还小之后,结拜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毕竟总不能让自己的恩人叫自己大哥吧? 江霁看着他这副样子,终是忍不住低笑出了声。 他松开林砚的手,随手拿起桌上的酒坛,将两碗混了血的烈酒尽数泼在了窗边的花盆里,又取了两个干净的白瓷杯,倒了两杯茶。 “而且我也不喝酒。”江霁将其中一杯茶推到了林砚面前,“歃血为盟不过是个给天地看的形式,诚心不在这两滴血里,也不在酒里。” 林砚觉得江霁说的对,反正他的心意是不变的。 他双手捧起那杯茶,对着江霁深深鞠了一躬,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江霁兄,这辈子,你都是我林砚最亲的人!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份情谊,我定当铭记于心!” 话音落,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颇有几分喝酒的样子。 江霁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赤诚与欢喜,也喝下了那杯带着涩味的茶。 喝完之后,林砚搓了搓手,犹豫了半天,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其实他的伤已经好了,他现在该做的是回去揭穿那个小人的真面目。 但他又有点不想走。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敢问一句接下来的打算。 江霁抬眼,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也没点破,只是伸手从桌边拿起那几本他从坊市换来的古籍,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轻轻推到了林砚面前。 “这些天我翻了翻这些古籍,找到了一个或许能根治你经脉堵塞的法子。” 江霁的语气很平淡,可却让林砚很激动,“江霁兄,你……你说什么?我的经脉…… 能治好?” 但他的激动或许也不止是为了治好自己筋脉的希望。 “嗯。” 江霁点点头,指尖点在古籍上那三个苍劲的古字上,“这个地方,叫葬仙谷,是上古时期丹修的陨落之地。” “古籍里记载,内长着一种混沌灵草,能洗髓伐脉,重塑灵根。” “别说你只是天生经脉堵塞,就算是灵根尽碎、丹田被毁,也有修复的可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砚,补充道:“混沌灵草再加上我为你施针,你能修炼的可能性很大,只是这危险……” “江霁兄,我去!”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别说这葬仙谷有危险,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只要有一丝能治好经脉的可能,我就绝不会放过!” 江霁看着他眼里的坚定,满意的点点头。 现下林砚失去金手指不能修炼,苍玦作为新的气运之子,若是江霁自己去夺玉佩,说不定会让天道盯上。 至于混沌灵草? 这确实是苍玦穿书前属于林砚的机缘,也确实可以解决他的问题。 但现在离混沌灵草成熟问世还有百年,现在的葬仙谷,有的只有未成熟的混沌灵草,以及其生长处,带着尸煞之气的灵泉。 林砚作为混沌体,有三种方法可以让他开始修炼,一是金手指,二是混沌灵草,三则是大量灵气去强制冲刷开他的筋脉。 前两者都可以激活他的混沌灵体,而后一个,只是让林砚可以修炼。 那个后来被抢了混沌灵草的林砚,就是通过这个有着尸煞之气的灵泉,冲刷开了筋脉。 但也因尸煞之气入体,入了魔。 江霁等不了百年。 他要让这一切提前,他也有把握,以针引出林砚体内的大部分魔气,顶多让他多吃点苦头。 而未成熟的混沌灵草也可以初步激发林砚的体质,加快修炼速度,到时候,再去夺回金手指。 至于残留的魔气,江霁相信以气运之子的心性,肯定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30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5) 去往葬仙谷的路,越走越荒。 江霁在前面走得从容,长衫被林间的风掀起一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个地方多了如指掌。 又是一个路口,江霁摸出一枚铜钱,都不用他开口,林砚已经上前接过了铜钱。 往上一抛。 落地。 反面,走右边。 “宿主,这样真的能行吗?”10999飘在他肩头,晃着四条黑线。 “怎么不行?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说着,江霁把肩膀上的毛团子弹了下去。 都说了不要老在他肩膀上,成高低肩了怎么办? 但凡10999有导航功能他都不至于这样。 “他既然能两次找到入口,没道理这次带上我就不行了。” 10999觉得自己被江霁嫌弃了,他连忙跟上江霁,但却是再不敢在坐他肩膀上了,“宿主,我们有规定的,这种大机缘的地方,是世界本源给气运之子准备的,我们不能插手。” 江霁敛下眼底的神色,随口应了一声。 他发现时空管理局好像有意的在避免被世界本源察觉。 “宿主,你真的有把握替主角引出煞气吗?万一出问题了,他一个没修为的凡人,扛不住疯了怎么办?” 江霁无所谓,“扛不住,就不配当原书的气运之子。” 上个世界他已经验证了,拯救值的核心,从来不是简单的改命救命,而是精神内核的重塑与补全。 顾景驰困于原生家庭的执念,他便补全对方缺失的安全感与爱; 而林砚困于“天生废柴”的自我否定,困于被背叛的恨意与绝望,他便要逼着对方自己破而后立。 只有让他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才算真正完成了拯救。 江霁的余光扫了身侧半步远的人一眼。 林砚走得紧绷,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那把精铁匕首,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密林。 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第一时间侧身挡在自己身前,像只护主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着,却偏偏没什么杀伤力。 “别绷这么紧。”江霁有些好笑,伸手攥住了林砚的手腕,“葬仙谷的凶险不在这些明面上的风吹草动,你把力气耗在这,等真遇到事,反而没了还手的余地。”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尖碰到林砚的瞬间,对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连忙松开了紧攥匕首的手,却依旧不肯放松警惕:“江霁兄,我听说这葬仙谷里连金丹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我怕……我怕护不住你。 “有我在,出不了事。”江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迈步,语气平淡,但听到林砚的耳朵里,却是——我会护着你。 林砚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欠江霁的越来越多了,让他以后怎么还呢? 10999尽管已经知道了江霁的做事风格,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宿主,你这画饼画得,人家以为是去摘灵草,你是打算把人扔魔气里泡着,良心不会痛吗?” “良心?”江霁在心底嗤笑一声,“等他靠着自己冲开经脉,觉醒混沌体,回头只会谢我。” 毕竟,苍玦来之后的剧情里,他要在马匪窝里熬十年,受尽折辱,才会误入这葬仙谷,靠着灵泉冲开经脉,却也被魔气侵染,最终落得个入魔身死的下场。 而现在,他提前给了林砚破局的机会,在客栈的那段时间也早已备好方法,能剥离九成的魔气,只留一成,正好淬炼一下他的心性。 夕阳彻底沉下崖壁的时候,两人终于抵达了葬仙谷的谷口。 灰黑色的瘴气翻涌着,带着腐朽的尸煞之气,谷口散落着锈蚀的刀剑与风干的骸骨,是无数殒命于此的修士留下的最后痕迹。 林砚立刻又挡在了他身前,眉头紧锁:“江霁兄,这瘴气不对劲!” 江霁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拉回身侧,从袖中取出白玉药瓶,倒出两枚避瘴丹,递给林砚一枚,“放心,我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六个时辰内,这瘴气伤不了我们。” 江霁看着林砚毫不犹豫地把丹药吞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将另一枚捏在指尖捻了捻,方才吞下去。 这避瘴丹只能防住谷内寻常的瘴气,对灵脉眼的尸煞之气可是半点用都没有的。 “跟紧我,别乱碰东西,更别脱离我的视线。”说完,他抬步,率先踏入了翻涌的瘴气之中。 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带着蚀骨煞气的瘴气,一靠近他三尺之内,便瞬间消散无踪。 谷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唯有两侧石壁上的苔藓,泛着微弱的幽光。 【宿主,前面有三只黑煞狼,炼气期巅峰,领头的那只半只脚进筑基了。】10999立刻报信。 江霁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他早就察觉到了。 密林里的呼吸声,爪子刨过碎石的轻响,还有那股带着腥气的恶意,早在百米之外,就已经落入了他的感知里。 下一秒,三道黑影猛地从密林里窜了出来,带着腥风,直奔两人扑来。 江霁余光瞥见身侧的林砚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着匕首往前一步,死死挡在了他身前,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 倒是没白救。 江霁将手放在林砚腰间,一转,挪开了被挡的视线,指尖捻起三枚银针,手腕轻轻一转。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灵力波动,三道银光如同流星般闪过,精准地刺入了三只黑煞狼的眉心。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凶兽,瞬间僵在原地,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林砚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江霁收回手,瞥了他一眼,松开手逗他:“还不走?等着更多的凶兽闻着血腥味过来?” 林砚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他觉得自己没用,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还要靠江霁保护。 江霁察觉到了林砚的失落,不过却想不通其缘由。 只能归结于林砚或许是,没有经历前两个版本那么多的生死危机,因此比前两个版本的好像都更容易脆弱。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江霁脚步微微放缓,状似随意地开口,“等你冲开了经脉,早晚有一天,这些东西在你眼里,不过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林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虽然林砚的信念依旧,但这么多年的否定,怎么能不让林砚为这句话动容。 江霁是医术通神的丹修,本该在主城的丹炉前受万人敬仰,哪怕悬壶济世,也该是安稳顺遂的. 却为了他这个废柴,踏入这凶险万分的葬仙谷,甚至要亲手与凶兽搏杀。 林砚在心底暗暗发誓,日后定要寻遍天下的丹方与奇珍药材,尽数送到江霁面前。 江霁看着林砚眼里,从错愕到失望,再到坚定,满意点头。 看来也不是那么脆弱嘛。 第31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6) 夜色渐深的时候,江霁在一处背靠断崖的山洞,生了一堆火,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周身的冷意。 “抱歉,江霁兄,又绕到这里了。”林砚愧疚的低下头。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来这处断崖了。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还要连累江霁陪他一起受苦。 江霁没有理会林砚,他在思考。 葬仙谷是附近修士寻宝的热门地,这个山洞是谷内为数不多的安全落脚点,不远处就是一处断崖。 其实第一次来这他还没什么感觉,第二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想,现在他已经确定了。 混沌灵草或许就在悬崖下面,但他又不好直接把林砚推下去,要真这么干了,那他就别想拿到比较高的【拯救值】了。 这时,山洞外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修士肆无忌惮的交谈声,由远及近,直奔山洞而来。 五个身着劲装的修士闯了进来,为首的壮汉腰间挂着开山斧,筑基中期的修为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带着一股蛮横的戾气。 江霁抬眼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 散修,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不过筑基中期,眼里的贪婪与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典型的在葬仙谷里捡漏、顺手杀人夺宝的亡命之徒。 他甚至没起身,依旧靠在石壁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火堆里的木柴,连半分起身应对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身侧的林砚,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着匕首挡在了他身前,厉声喝问对方想干什么。 那几个修士的目光,先是在他身上扫过,看着他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只当是个没修为的富家公子,眼里的贪婪更甚。 江霁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其中一个壮汉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一丝龌龊的光,对着那个筑基期说道:“三当家的,我们要不要……” 无非是觉得他生得好看,就算没宝贝,卖到南风馆也能换一笔灵石。 不过,江霁却被那个称呼吸引了注意力。 三当家? 莫非…… 这时,林砚已经冲上前去。 他虽没什么灵气,但这么多年不是白练的,身法力量都是顶尖,又是不要命的打法,直直冲着那壮汉而去。 一时半会,还真被他给缠住了。 直到那瘦高修士抬手打出一道剑气,直奔林砚面门而去。 林砚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根本跟不上剑气的速度。 江霁这才动了。 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指尖轻轻一弹,石子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撞在那道剑气上,一声脆响过后,足以劈开巨石的剑气,瞬间碎得无影无踪。 整个山洞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修士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随手一颗石子破了筑基期的剑气,这至少是金丹期的大能! 江霁看着他们瞬间煞白的脸,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他甚至没释放半分威压,可仅仅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就让那几个修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滚带爬的跑了。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林砚很生气,但不是气江霁,他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没本事。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合理的跳下悬崖了,不过江霁显然不会这么说,只是开口道:“林砚,还是少杀生为好。” 是了,江霁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怎么会杀这么多人呢? 但尽管知道了原因,林砚却更加烦闷了。 他想,若是再让他碰上那群人,一定想办法杀了他们。 江霁站在崖边,垂眸往下看了一眼。 深夜的风裹挟着浓郁的尸煞之气,从崖底翻涌上来,往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能隐约听到底下的水流声。 感觉跳下去是绝无生还的可能的。 【宿主,他们来了,一共十五个人,三个筑基中期,还有一个金丹,正往这边过来了。】10999立刻报信。 很好,来得正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破空之声,一个裹着灵气的大锤,直奔两人的后背而来。 林砚脸色大变,立刻挡在他背后。 果然。 剧情对那个折辱了林砚十年的马匪窝没有过多描述,只说大当家天数神力,惯用一对铁锤。 江霁转身,揪着林砚的衣服将他仍回身后,顺带挡住呼面而来的大锤。 而林砚也死死盯着江霁,生怕他出什么事情,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后面又是一个同样的大锤飞驰而来。 江霁顺手把林砚一推,接着像是重心不稳般,朝着崖下坠去。 当然,在这之前,他回敬了一枚银针,那位天生神力的大当家,恐怕以后没机会在见面了。 在他坠崖的那一瞬间,江霁清晰地看到,林砚眼里瞬间炸开的惊恐与绝望,对方想都没想,转身就跟着跳了下来,伸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的身体,一同朝着深不见底的断崖下坠。 风声在耳畔呼啸,崖顶的叫骂声越来越远。 下坠的瞬间,江霁看着林砚哪怕自己也身处绝境,也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分毫,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第32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7)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江霁运转灵力卸去大半冲击,同时反手将林砚往怀里一带,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他,稳稳坠入崖底的深潭中。 潭水冰凉刺骨,带着浓重的湿气,林砚呛了两口水,挣扎着浮出水面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顾不上自己呛咳不止,第一时间伸手去抓江霁,声音里满是惊慌:“江霁兄!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江霁浮出水面,长衫被水浸透,贴在挺拔的身上,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尖微凉,“无碍,先上岸。” 两人踩着潭底的碎石爬上岸边。 崖底昏暗无光,唯有头顶崖缝漏下的一缕残阳,勉强照亮周遭的景象——两侧是陡峭湿滑的崖壁,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散落的枯枝,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灵气。 林砚拧着衣摆上的水,看着江霁苍白的脸色,心里满是自责:“都怪我!刚才不该冲动冲上去和那些修士缠斗,不然也不会被他们逼得坠崖……” “与你无关。”江霁打断他,目光扫过四周,神识悄然散开,“那些人本就心怀歹念,就算不缠斗,也会寻机偷袭,况且我看这灵气的浓郁程度,好像我们误打误撞走对地方了。” 不过不得不说,男主跟悬崖还挺有缘的。 江霁抬眼看向崖壁一侧的黑暗处:“往这边走。” 林砚连忙跟上,匕首早已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他只能警惕地扫着四周。 崖底的路比谷外更难走,湿滑的青苔好几次让他险些摔倒,最后江霁索性扶着他。 林砚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微凉和稳定,心里的慌乱也随之消散几分。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灵气就越发浓郁,带着特殊的气息,渐渐盖过了腐叶的潮湿味,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白色雾气,缭绕在周身。 吸入一口,都觉得闭塞的经脉隐隐发热,原本摔得生疼的骨头,也仿佛被暖流包裹,痛感减轻了不少。 “江霁兄,你有没有觉得?”林砚停下脚步,震惊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灵气……好像在往我身体里钻,我的经脉……有点发烫。” 江霁也停下脚步,垂眸看向他,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林砚体内的混沌体正在被浓郁的灵气唤醒,原本堵塞的经脉,正在一点点松动。 但这些显然,还远远不够。 江霁颔首,语气带着笃定:“灵气越浓,说明我们离目标越近,你的经脉有反应,也说明我们找对了方法。” 林砚眼里满是狂喜。 这么多年了,他被“废柴”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被同族嘲笑,被至亲忽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此刻终于看到了希望,那份激动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不多时,两人便到达了地方。 眼前是一汪丈许见方的灵池,池水里翻涌着肉眼可见的灵气波纹,池心正中,立着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草。 八片圆润的叶子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叶脉里流淌着莹白的灵气,根茎深深扎在灵池底部的淤泥里,周遭的灵气都以它为中心,缓缓旋转着,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灵气旋涡。 正是古籍里记载的混沌灵草。 可林砚眼里的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沉了下去。 这株混沌灵草,根本没有成熟。 本该舒展绽放的九片叶子,只长出了八片,叶尖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灰黑色,正是被尸煞之气侵染的痕迹。 周遭浓郁的灵气里,那股阴冷的煞气,源头正是这方灵池,也是这株尚未长成的混沌灵草。 到头来……只是一株没成熟的灵草。 未成熟的灵草,不管还差多久,连原本的三分之一功效都不会有。 江霁的目光落在池心的灵草上,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混沌灵草本就生于混沌,尸煞之气本就是混沌的一部分,它之所以难以长成,就是因为既需要灵气滋养,也需要杀伐煞气淬炼,二者失衡,便会瞬间凋零。 未成熟的混沌灵草,灵气里裹着尸煞,凡人之躯吞下去,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直接被煞气吞了神智。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垂头丧气的林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林砚抬起头。 “没成熟,不代表用不了,它虽未成熟,却已经凝聚了混沌本源的灵气,足够为你堵塞的经脉冲开一个小口。” 江霁指尖点了点灵池的水面,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瞬间感觉灵气顺着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当然还有一缕尸煞之气。 江霁轻而易举的将这缕煞气清除,继续开口:“若是再加上这灵气池,未尝不会将你的经脉恢复正常。” “唯一的问题就是,现下不管是混沌灵草,还是灵气池,灵气都与尸煞之气缠在一起,灵气冲脉的同时,煞气也会同步侵入你的五脏六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砚,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灵草的莹光,“我的方案是,你服下这株灵草,我会以护脉丹稳住你的心脉,引导灵气冲刷你的经脉,待经脉冲开的瞬间,我以银针封穴,将你体内的尸煞之气尽数引出。” 江霁话落,定定地看着林砚,等着他的答案。 他给了选择,至于敢不敢接,能不能扛过去,全看林砚自己。 林砚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他先是看向江霁,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要扛多大的风险,而是声音发紧地问:“那施针的时候,会不会对你有损耗?会不会有危险?” 江霁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他第一反应是这个。 确实也是有的,施针或多或少都要耗损自身灵力本源。 江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我是丹修,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你只需要告诉我,敢不敢试。” “我敢。” 林砚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里的沮丧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还有对江霁毫无保留的信任。 “江霁兄,我信你。” 他看着江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说只是灵气冲脉、煞气蚀骨,就算是刀山火海,只要你说能行,我就敢闯。” “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就算真的出了意外,我也绝无半分怨言。” 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哪怕前路凶险,他也绝不会退缩。 更何况,带他走这条路的人,是江霁。 是那个在他濒死之际救了他,在他绝望之际给了他希望,在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时候,始终相信他能修炼的江霁。 他信这个人,胜过信自己。 第33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8) “别把话说得这么悲壮。”江霁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裹着银针的黑色锦盒,放在身侧的石台上。 “我既然敢提这个方案,就有九成的把握保你无事,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无论灵气冲脉有多痛,煞气蚀骨有多难熬,都必须守住心神,绝对不能被戾气吞噬,听懂了吗?” 一旦心神失守,被煞气吞噬,就算是他,也只能保住林砚一条命,却拦不住他入魔。 “我明白!”林砚重重点头。 江霁不再多言,指尖轻轻一捻,三枚银针从锦盒中飞出,悬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池心的混沌灵草,指尖灵力微动,一股柔和的力道裹住那株莹白的灵草,将它从灵池里连根拔起,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 灵草离水的瞬间,周遭浓郁的灵气骤然翻涌了一下,叶尖的灰黑色煞气也跟着躁动起来,却被江霁指尖的灵力牢牢锁住,半分都溢不出来。 林砚看着他掌心的灵草,又看了看他垂眸时,眼下那颗极黑的墨痣,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就算这趟葬仙谷之行,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能陪江霁走这一遭,也值了。 “张嘴。” 江霁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地张开嘴,下一秒,微凉的灵草便被送进了口中。 混沌灵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同一时间,池中灵气也冲向林砚的身体。 前一秒还是温润的暖意,下一秒,就变成了滔天的热浪,如同奔腾的江河,瞬间冲遍了他四肢百骸! “呃——” 林砚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了牙关,额角瞬间暴起青筋。 那股灵气太过霸道,所过之处,他堵塞的经脉,如同被巨石狠狠冲撞的堤坝,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他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而与滚烫灵气相伴的,是一股阴冷刺骨的尸煞之气。 它像一条毒蛇,顺着灵气的轨迹,往他的丹田、心脉钻去,所过之处,经脉瞬间泛起一层寒霜,冷热交织的痛苦,比单纯的撕裂痛更甚百倍。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盘膝坐好,守住心神,意守丹田!” 江霁的声音响起,接着指尖一弹,悬在半空的银针瞬间落下,精准地刺入林砚周身的大穴。 三针刺落,林砚只觉得原本翻涌失控的灵气,瞬间有了清晰的轨迹,顺着江霁银针引导的方向,一遍遍冲击着堵塞的经脉。 可那股尸煞之气,却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疯狂地往他灵台的位置钻,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怨魂的嘶吼,眼前不断闪过苍玦那张狰狞的笑脸,闪过同族兄弟嘲讽的嘴脸,闪过父亲日渐冷淡的眼神。 恨意、不甘、屈辱,无数负面情绪被煞气勾动,疯狂地往他脑海里钻。 林砚的额头布满了冷汗,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却死死睁着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江霁身上。 他不能乱。 他不能让江霁白费功夫。 江霁就坐在他对面,指尖捻着银针,神情专注,素色的长衫被灵气掀起一角,垂落的眼睫轻轻颤动,眼下的墨痣在莹白灵气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始终稳稳地落在林砚身上,没有半分偏移。 就是这道目光,成了林砚守住心神的最后一根锚点。 他死死咬着牙,任由灵气一遍遍冲撞经脉,任由煞气在体内翻涌,始终守住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不肯被戾气吞噬半分。 “宿主,他快扛不住了!经脉已经冲开六成了,煞气也快压不住了!”10999急得团团转,“再这样下去,他就算冲开了经脉,也会留下心魔的!” 江霁眼底神色未变,指尖却骤然加快了动作。 一枚枚银针落下,精准地刺入林砚周身的穴位。 “林砚,看着我。” 江霁的声音清冽平缓,却瞬间穿透了林砚耳边的嘶吼与杂音。 林砚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住了他的眼睛。 “别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恨,”江霁的指尖捏着最后一枚银针,停在他的眉心前,漆黑的眸子里映着他狼狈的模样,“多看看眼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林砚的眉心祖窍穴。 轰 —— 林砚的脑海里一声巨响,原本翻涌的灵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冲破了最后一道堵塞的经脉! 引气入体! 而原本盘踞在他经脉里的尸煞之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疯狂地朝着他周身的银针汇聚而去! 而林砚脑海中只有江霁最后一句话。 多看看眼前。 而他的眼前,只有江霁。 江霁..... …… 江霁只听到一声又一声震响在林砚的经脉里炸开,最后一道堵塞的经脉被冲破。 下一秒,周遭浓郁到近乎凝实的灵气,疯了似的往林砚丹田处涌去。 混沌体虽没彻底觉醒,但也算是激活了。 原本只是引气入体的门槛,在混沌本源的牵引下,如同虚设一般被轻松跨过。 炼气一层、三层、七层、大圆满……不过短短数息之间,林砚的修为便一路冲破炼气期的桎梏,踏入了筑基境。 灵气的涌入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汹涌。 池水中残存的灵气,被他的体质尽数牵引而来,顺着周身大穴涌入经脉,原本被冲开的经脉在灵气的滋养下,愈发宽阔坚韧,灵力飞速凝聚、压缩。 林砚死死咬着牙,任由灵气在体内翻涌淬炼,灵台清明,半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修为暴涨冲昏头脑。 他的所有心神,一半守着丹田内的灵力运转,另一半,始终落在对面的江霁身上。 是江霁给了他这场新生。 若不是他,自己此刻早已是断魂崖底的一捧枯骨,更别说觉醒混沌体,踏上修炼之路,甚至一步踏入筑基巅峰,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 直到最后一缕灵气被纳入,丹田开辟,气海形成,灵气液化,丹台凝实。 筑基大圆满。 直到周身的灵力彻底收敛平稳,林砚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狂喜与激动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恐慌取代。 江霁靠在身后的石壁上,双目紧闭,素色的长衫被冷汗浸透,贴在肩头,连呼吸都变得轻浅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第34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9) “江霁!” 林砚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都浑然不觉,颤抖着伸出手,先探了探江霁的鼻息。 气息很轻,却还算平稳。 他又小心翼翼地搭上江霁的腕脉,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皮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脉相虚浮,是灵力本源耗损的症状。 是为了他。 为了帮他引气冲脉,为了替他引出体内的尸煞之气,江霁耗损了自身的灵气本源,才会变成这样。 林砚的眼眶瞬间红了,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他这辈子,被人弃之如敝履,被人背叛践踏,唯有江霁,一次次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为了他,不惜耗损自己的修行根基。 这份恩情,这辈子,下辈子,他都还不清。 “宿主,你这装得也太像了。”10999看着林砚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在江霁脑海里说道:“不过你这灵气耗损是真的啊,刚才那几针,差点把你半条本源都抽出去了。” 江霁闭着眼,神识扫过林砚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小心翼翼护着他腕脉的动作,在心底懒懒地回了一句: “有人背我出去,我为什么要自己走路?” 10999瞬间无语了。 合着您老人家耗损半条本源,一半为了拯救值,一半就是为了找个理由不用自己走出这葬仙谷?! 江霁是真的不想走,按理来说,他一个金丹期,完全可以飞回去。 但没人知道,他恐高。 江霁没再理10999,依旧维持着闭着眼昏迷的状态,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将那副脱力虚弱的样子,演得滴水不漏。 他也确实累了。 要精准引导灵气冲脉,又要在不伤及林砚根基的前提下,引出尸煞之气,他全程不敢有半分松懈。 虽不至于真的晕倒,但眩晕感是真的,脱力也是真的。 都耗损了灵气本源,歇一歇,怎么了? 林砚自然不知道江霁心里的这些盘算。 他此刻满心满眼,只有怀里气息虚弱的江霁。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江霁放下。 随后他俯身,将散落在地上的银针,还有江霁带来的古籍,一件一件仔细收进锦盒里,贴身放好,半点不敢遗漏。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江霁背到了背上。 江霁贴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药香。 林砚的耳根有点热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双手稳稳地托住江霁的腿弯,将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背上,生怕他滑下去分毫。 “江霁兄,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平平安安地出去。” 他这会又开始叫“江霁兄”了。 说完,他稳稳地迈开脚步,朝着崖底的出口走去。 江霁心安理得地靠在林砚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宽阔的脊背,还有沉稳有力的心跳。 林砚走得极稳,遇到陡峭的坡路,会先试探着踩稳,再慢慢往上挪,全程都尽量保持着身体的平稳,生怕颠到背上的江霁。 原本他们花了大半个月才走到的断崖,林砚背着江霁,只用了不到两天,就重新走回了葬仙谷的主路。 夕阳穿过密林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砚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江霁垂落在他颈侧的发丝,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与虔诚。 “江霁兄,再等等,我们很快就出去了。” 背上的人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只有温热的呼吸,依旧轻轻拂在他的颈侧。 林砚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脚步愈发沉稳,一步步朝着葬仙谷的谷口走去。 两人落脚在之前林砚养伤的客栈,江霁这一“昏”,便昏了三日。 他醒时,一睁眼就撞进林砚布满红血丝的眼里。 少年守在床边的脚踏上,掩不住满身疲惫,见他睫毛颤了颤,瞬间屏住呼吸,“江霁兄?你醒了?” 江霁没应声,只懒懒掀了掀眼皮,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探自己的脉息,确认脉相平稳后,眼眶倏地就红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林砚又连忙端着温水递过来,满眼紧张地盯着他。 江霁顺从的就着林砚的力道微微低头喝水,心安理得地受着这份寸步不离的照拂。 这三日,林砚几乎没合过眼。 而自从江霁醒后,林砚更是忙上忙下。 江霁本只是灵力本源耗损,并非真的伤及根基,三日便已恢复七七八八,但林砚总怕他留下什么后遗症。 日日守着丹炉熬药,药熬好先自己尝过温度,才敢一勺一勺喂到江霁嘴边,怕药味苦涩,提前备好了去核的蜜饯,就等他喝完药递到唇边。 江霁翻身时稍动一下,他都要立刻凑过来,替他掖好被角。 夜里就守在床边,稍有动静便瞬间警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还有就是,林砚现在已经不叫江霁为“江霁兄”了,他每次脱口而出的,都是江霁。 就这么修养了一段时间,林砚好像忘了苍玦那号人,忘了他的金手指玉佩,只是一直照顾着江霁。 江霁都想直接开口说想去他家看看了。 当然,江霁不是那种有话不说的人,他就随口提了一句。 “去我家?”彼时的林砚正在给江霁喂药,闻言顿了顿,不过片刻,就又继续舀起心道一勺,“我家没什么好去的,不过若是你想去,等再过几天你彻底好了,我们便一块去。” 江霁本就是随口一提,听此也就在没多问。 直到这天,一封信落到了江霁手中。 第35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0) 素白的信纸带着一缕清浅的兰香,边角烫着江家独有的云纹家徽,轻飘飘地落在江霁摊开的掌心。 是主城送来的家书,送信的修士躬身行了一礼,只说奉江家主母之命,务必将信亲手交到江霁手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林砚正端着刚温好的药走进来,他见江霁垂着眸捏着信纸,平日里总是平淡无波的眼底,竟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这几日江霁身子渐好,但眉眼间总是松松散散的,鲜少露出这样的神情。 林砚将药碗放在桌边,终究还是没忍住:“江霁,是谁的信?” 他如今已经不叫“江霁兄”了。 从葬仙谷回来之后,每次开口,这三个字都在舌尖滚了无数遍,最终落下来时,总是轻轻的两个字,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 江霁抬眼看向他,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下那颗墨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他没直接回答,只随手将信纸折了两折,贴身放好,嘴角勾起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什么,家里寄来的。”江霁语气轻飘飘的,目光落在林砚紧张的神色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跟我未过门的夫人有关。” “哐当” 林砚手里的汤勺撞在瓷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温热的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未过门的夫人。 林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江霁方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心中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从来没想过,江霁会有婚约,会有一位等着他回去完婚的夫人。 也是,江霁这样的人,生得这般好看,是医术通神的丹修,修为深不可测,本该有门当户对的佳人相伴,本就该是万众瞩目、风光无限的。 可他心里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闷得喘不过气,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他想问对方是什么人,想问这婚约是什么时候定下的,想问江霁是不是真的要回去完婚,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林砚只死死咬住了下唇,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话里的酸涩与别扭: “你……你天赋这般好,本该一心放在修炼上,潜心问道,成就大道,儿女情长最是磨人,何必……何必被这些俗事牵绊。” 江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宿主,你可真够损的啊。”10999看着林砚眼眶都快红了,忍不住在江霁脑海里吐槽“人家掏心掏肺对你,你还拿假婚约逗人家,良心不会痛吗?” “痛什么?”江霁在心底懒懒地回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林砚身上,看着他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再说了,这婚约本来就是真的,只不过我那未过门的‘夫人’,就站在我面前而已。” 10999瞬间哑口无言。 合着您搁这搁这呢?! 江霁收回思绪,看着林砚这副浑身都写着“我不高兴”却又不敢说的样子,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也不想的,可这是母亲定下的婚约,催了好几回了,让我尽快回去。”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清冽的药香瞬间笼罩了林砚。 林砚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抬眼就撞进江霁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想着,怎么着都得给人家挑件礼物,算是赔罪,可惜我对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一窍不通,”江霁的声音清冽平缓,带着点蛊惑的意味,“不如,你帮我挑挑?” 林砚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他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他下意识想拒绝。 可对上江霁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霁让他帮忙。 这是江霁第一次开口,让他帮着做一件事。 哪怕这件事,是帮他给未过门的夫人挑礼物。 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酸涩已经被他压了下去,只是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好,我都陪你去。” 半个时辰后,城内最大的坊市街口。 林砚跟在江霁身侧,脸色却算不上好看。 坊市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胭脂铺、珠宝阁、绫罗庄一家挨着一家,晃得林砚眼睛发疼。 “这家看着不错。”江霁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面前挂着“锦绣阁”牌匾的铺子,目光扫过林砚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进去看看?” 林砚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率先抬步走了进去,先一步替江霁挡开了门口熙攘的人群。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COM 铺子里的掌柜见两人衣着不凡,尤其是江霁,气质清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两位公子,想看点什么?我们铺子里有最新到的云锦,还有江南来的苏绣,最适合给女眷做衣裳了!” 江霁没应声,只抬眼看向林砚,挑了挑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来挑。 林砚的指尖攥得更紧了,目光扫过满架子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只觉得晃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挑什么,只下意识地想,江霁皮肤白,月白色的料子最衬他,江霁喜欢干净的纹样,不喜欢太繁复的刺绣。 他伸手,鬼使神差地拿起了一匹月白色的云锦,指尖拂过上面暗绣的云纹,哑着嗓子问掌柜:“这个,还有多少?”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道:“公子好眼光!这是我们铺子里最好的云锦,整个城内就这一匹了!” 林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钱袋,连价格都没问,直接道:“包起来。” 江霁看着林砚付了灵石,抱着那匹云锦走过来,递到他面前,耳根泛红,却依旧硬着头皮道:“这个料子好,穿着舒服,也……也适合送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更想看着江霁穿上这件料子做的衣裳。 “怎么能让你付钱呢,等会我给你。”江霁伸手接过。 林砚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本来就欠你人情,花点钱不算什么的。” “那我就不多推辞了。”江霁看着林砚僵硬的身体,慢悠悠地继续开口:“不过光有料子不够,再去看看别的?” 林砚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他陪着江霁,从锦绣阁走到珠宝阁,又从珠宝阁走到胭脂铺,一路走下来,手里拎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挑了嵌着墨玉的玉佩,说玉质温润,适合养身;挑了安神的沉香,说助眠,适合夜里打坐;挑了最顶级的狼毫笔和松烟墨,说江霁平日里看古籍写丹方用得上。 从头到尾,他挑的全是江霁平日里用得上、也喜欢的东西,半点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都没碰。 掌柜们看两人的眼神都渐渐变了,却没人敢多嘴。 直到日头西斜,两人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走出了坊市。 林砚走在江霁身侧,看着夕阳落在江霁的侧脸上,心里的酸涩与欢喜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麻。 他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从何而来,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可他控制不住。 第36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1) 林砚看到了漫天漫地的红。 红绸从青瓦飞檐上垂落,挽成同心结的模样,喜字贴满了雕花木梁,唢呐声与锣鼓声敲得震天响,周遭是宾客的道贺声,熙熙攘攘,却都模糊成了一片背景音。 他站在喜堂正中,身上穿着繁复的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压得他肩头微微发沉,指尖攥着的红绸另一端,牵着另一个人。 那人一身同色的喜服,墨发高束,玉冠束顶,侧脸的轮廓清隽利落,眼下那颗极黑的墨痣,在满堂红烛的映照下,添了几分夺目的艳色。 是江霁。 江霁转过身,漆黑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平日里总是平淡无波的眼底,此刻盛着浅浅的笑意,清冽的声音穿过喧嚣,稳稳落在他耳边:“林砚,过来。” 他像被蛊惑了一般,顺着红绸的力道往前迈了一步,撞进江霁带着清冽药香的怀里。周遭的喧闹瞬间消散,他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声盖过一声,撞得他胸腔发疼。 江霁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微凉的触感烫得他浑身一颤。 “该拜堂了。” 林砚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布满了冷汗。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哪里有什么红绸喜堂,哪里有什么唢呐锣鼓。 可心脏却依旧很快了,梦里那滚烫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脸颊上,江霁那句“该拜堂了”还在耳边回响。 方才梦里那些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与悸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裹着滔天的慌乱,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他不是傻子。 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目光,那些想一辈子守着他、护着他、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执念,他一直自欺欺人地归为“兄弟情”,归为“救命之恩的报答”。 可这场梦,狠狠劈开了他所有的伪装与自欺。 他对江霁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什么兄弟情。 是爱慕。 是想和他并肩而立,是想和他岁岁年年,是想做他身边唯一的那个人,是梦里哪怕穿着嫁衣,也想和他拜堂成亲的、疯魔又偏执的爱意。 这个认知砸下来,林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厉害,可指尖却冰凉得发颤。 江霁于他,是救命之恩,是新生之德,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这样龌龊的、逾矩的心思,去揣度这份干净的恩情? 林砚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一股浓烈的自卑与惶恐,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现在算什么呢? 不过是个刚冲开经脉、筑基境的修士,毫无家底实力可言。 而江霁呢? 他是风华绝代的丹修,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期大能,本该站在云端,受万人敬仰。 他这样泥里的人,怎么配得上云端的江霁? 更何况…… 林砚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身上还有一桩未了之婚约。 当年母亲还在时,曾说过为自己定下了一桩婚事,以后若是有难,也可求助对方。 他连自己身上的婚约都没了结,连自己的人生都过得一团糟,又有什么资格,去谈对江霁的心意? 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与惶恐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待在江霁身边。 他要回青阳城。 回去退掉那桩名存实亡的婚约,回去揭穿苍玦的真面目,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把那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要把自己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干净,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要成为能和江霁并肩而立的人。 到那时候,他再把自己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意,一字一句,说给江霁听。 哪怕到时候,江霁会厌弃他、会拒绝他,他也认了。 总好过现在这样,揣着龌龊的心思,守在他身边,亵渎了这份救命之恩。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林砚心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落点。 他小心翼翼摸进了江霁的屋子,生怕惊扰了床榻上的人。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最后深深看了江霁一眼,把这人的眉眼轮廓,一笔一划刻进了心底。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自己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了江霁的枕边,确保他一睁眼就能看到。 走到房门口时,他又忍不住回头,再一次看向床榻上的人。 月光依旧温柔,江霁睡得安稳,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离开。 林砚的喉结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随后便拉开房门,闪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没有半分回头。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床榻上一直闭着眼的人,缓缓掀开了眼皮。 从林砚惊醒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江霁伸手,拿起枕边那封还带着墨香的信,展开信纸,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韧劲,字里行间全是克制的赤诚: 【展信安。 客栈多日照料,林砚没齿难忘。 此去青阳城,有私事亟待处理,并非不告而别,只是不忍扰你清梦。 救命之恩,林砚此生必报,待我了结所有俗事,安顿好一切,便即刻返程,回到你身边。 等我回来。 林砚】 江霁看完,指尖轻轻敲了敲信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宿主!你还笑!他都跑了!我们的任务怎么办啊?!” “急什么。”江霁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他自己选的路,让他走就是了,若是他一直在这里,最后只会停留在依附恩人的舒适区。” 10999似懂非懂,“那我们现在去林家吗?” 江霁起身收拾东西,“当然要去,别让他在最后一步栽了跟头,不然之前的功夫全白费了。” 更何况,他和林砚那桩娃娃亲,还没来得及跟这位正主说呢。 第37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2) 青阳城的风,卷着坊市间的流言,一路飘到了林府门前。 主城来人了,来的还是传闻跟林家有婚约的江家。 江霁掀开车帘,踩着马凳缓步落地时,结丹期的修为让他清楚听见街边茶寮里传来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江家来人了!就是当年和林家二公子定了娃娃亲的那个主城江家!” “听说江家少主才惊绝艳,修炼天赋极高,还异常刻苦,日日修炼闭门不出,弱冠之年就已经结丹了。” 这话让“闭门不出”的江霁成功停下了脚步。 “这都多少年没来往了,突然上门,还用想?铁定是来退婚的呗!” “谁不知道林砚现在就是个经脉尽废的废物,哦不对,听说前阵子回来又能修炼了,可就算是筑基了,跟主城江家也比不了啊!” “也是,苍玦公子现在可是青阳城第一天才,单灵根筑基,家主都把他当亲儿子看,林砚现在在林家,连个下人都不如,江家怎么可能还认这门亲事。” 江霁抬眼看向眼前的林府大门。 朱红漆门,铜环兽首,看着气派,却掩不住内里的颓势。 自从苍玦这个穿书者来了之后,林家的资源几乎全倾斜到了他身上,原主林砚这个正经的二公子,反倒成了府里的透明人。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门房原本斜倚在门边,见一辆陌生的华贵马车停在门口,连忙躬身迎了上来:“这位公子,请问您是?” “主城江家,江霁。”江霁开口,“与你们家主有约。” “江、江家?!”门房脸色瞬间变了,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推开侧门,“公子您里面请!小的这就去通报家主!” 消息像长了翅膀,江霁刚穿过前院的影壁,林家家主林景明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他早就收到了主城江家的传信,只说江家的嫡子会亲自登门,却没说此行的目的。 当年定下娃娃亲的是两位夫人,后来江家搬去主城,两家断了来往,如今突然登门,他心里早已认定,对方是来退婚的。 “江公子,久仰久仰。”林景明拱手见礼,“里面请,内室已经备好了茶。” 江霁微微颔首,跟着林景明进了最内侧的书房。 厚重的木门被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声音。 府里的下人远远看着,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果然,江家公子一进来就跟家主关起门说话,不是退婚还能是什么? 可怜二公子,刚从断魂崖捡回一条命,现在又要被退婚,真是祸不单行。 两人谈了什么未可知,只是半个时辰后,江霁住进了林府西院。 院子偏僻雅致,种着一片青竹,与主院隔着一片荷塘,平日里少有人来,正好合了江霁的心意。 “宿主,你真不打算现在去找林砚啊?”10999好奇道,“他要是知道你住进来了,肯定得高兴疯了。” “急什么。”抬眼看向院外,“戏要慢慢唱,才有意思。” 他抬手召来门外候着的林府管家,指了指地上的东西“送到二公子林砚的院子里,就说,这么多年,疏于往来,是江家失礼,这些东西,是江家给二公子的赔礼。” 管家愣了一下,心里暗道果然是退婚前的安抚,面上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小的这就去办。” 林砚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刚结束一轮修炼,周身的灵力堪堪稳住,筑基巅峰的壁垒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自从从葬仙谷回来,他就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修炼上。 他太清楚了,只有变得足够强,才能亲手找苍玦报那断魂崖的仇,才能配得上站在江霁身边。 门外的下人还在小心翼翼地敲着门,林砚收了灵力,起身开了门,眉头微蹙:“什么事?” 那下人是管家身边的小厮,见了他,脸上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躬身道:“二公子,主城江家来人了,管家让小的把江家给您的赔礼送过来。” 江家? 林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记得,母亲在世时,给他定了一门娃娃亲,是母亲的好友家的孩子,后来那家搬去了主城,就再也没了来往。 他本就是要解决这件事,可如今江家却先一步来了。 这些年,他被全府上下当成废柴,这门亲事早就被人忘在了脑后,怎么今天突然找上门了?还送来了赔礼? “东西拿回去,我不收。”林砚语气冷淡,直接就要关门。 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欠人情。 江家与他素未谋面,无缘无故的赔礼,他没有收的道理。 “二公子,这可不行。”小厮连忙挡住门,苦着脸道,“您要是不收,小的没法跟管家交代啊!” 小厮说着,直接把手里的大箱子搬进了屋里,放下就躬身退了出去,生怕林砚再给扔出来,转眼就跑没了影。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屋里堆着的几个箱子,脸色沉了沉。 不过他本就是想退婚的,现在对方先一步行动了,也省的他麻烦。 他本想直接让人把东西送回去,可目光扫过最上面的那个白玉药瓶,脚步却顿住了。 药瓶上贴着标签,三个小字清晰明了——洗髓丹。 林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现在正是筑基巅峰,卡在结丹的门槛前,最需要的就是洗髓丹,洗去经脉里残存的杂质,稳固根骨,为结丹铺路。 可洗髓丹是三品丹药,整个青阳城,都没有几个丹师能炼出来,而他现在隐瞒修为,也不好大张旗鼓的去找。 林砚走上前,拿起那瓶洗髓丹,指尖微微收紧。 他心里清楚,这瓶丹药,他拒绝不掉。 他需要这颗洗髓丹。 “罢了。”林砚低声自语,“先收下,日后双倍还回去就是了。” 他放下药瓶,伸手打开了其余的箱子,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也好记下来,日后一并偿还。 可箱子打开的瞬间,林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月白色的云锦,嵌着墨玉的玉佩,安神的沉香,狼毫笔和松烟墨。 一件件熟悉的东西,如今被装在箱子里,当成了江家给的赔礼,送到了他自己面前。 林砚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霁……江霁姓江。 主城江家。 和他定了娃娃亲的江家。 江霁就是江家的人? 第38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3) 林砚死死抵着身后冰冷的梁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终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眼前的猩红越来越重,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唯有地上敞开的箱子,在他的视线里无比清晰。 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江家给的赔礼箱子里? 林砚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着牙,才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大脑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疯狂地运转着,试图给眼前这荒谬的画面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母亲说过,和他定亲的,是江家那位温婉的大家闺秀。 江霁姓江,来自主城江家。 所以…… 江霁是这位江家小姐的兄长,或是弟弟。 虽然那些东西藏着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思,但现在又回到了自己手里,这种感受是不一样的。 江霁把这些东西就当成了普通礼物,不管是送给他未过门的妻子,还是送给江家要退婚的对象。 都无所谓。 甚至,有可能是江霁觉得这些东西配不上他他未过门的妻子。 这份被他小心翼翼的心意,兜兜转转,又以“江家给废物二公子的退婚赔礼”的身份,回到了自己手里。 像一个笑话。 林砚指尖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那些朝夕相处的细节,涌进他的脑海里,拼命地拉扯着他下坠的理智。 【你看,你总是这样。】 一道阴冷的、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低低地笑着,带着淬了毒的恶意,一字一句地往他最痛的地方扎, 【别人给你一点甜,你就掏心掏肺地把整个人都捧上去,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被苍玦背叛,推下悬崖,差点尸骨无存;现在被江霁耍得团团转,你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他转头就把你的真心当垃圾一样扔回来。】 “闭嘴!” 林砚低吼出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像钻子一样,硬生生钻进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心魔嗤笑一声,【像江霁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留意你龌龊的心思,或者说,他看出来了,所以得知你走后应该很高兴吧,巴不得你们再也不见,然后和自己未过门的夫人执手相伴。】 林砚的身体抖得厉害,脑海里疯狂闪过江霁提起“未过门的夫人”时,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江霁心里有着别人。 【你看,你多可笑啊。】心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蛊惑,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天生经脉堵塞,是个练不了气的废柴,父亲不疼,族人欺辱,唯一信任的师弟背叛你。】 【你以为你觉醒了混沌体,踏入了筑基巅峰,就不是那个泥里的废物了?在江霁眼里,你依旧是那个需要他随手搭救、可怜又可笑的废柴罢了。】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林砚猛地嘶吼出声,周身的煞气瞬间暴涨,厅内的桌椅木架瞬间被狂暴的灵力掀翻,瓷瓶玉器摔得粉碎,满地狼藉。 他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漫天的血色里,他又回到了断魂崖底,浑身骨头尽碎,血顺着额角往下流,眼前是苍玦狰狞的笑脸,耳边是全族人嘲笑他“废柴”的声音,父亲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而在这片血色的尽头,江霁站在那里,一身素色长衫,清隽挺拔,眼下的墨痣依旧好看,可那双总是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漠然与疏离。 江霁看着他,像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轻轻开口,声音清冽,却字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的心脏。 “林砚,你对我的那些心思,真是龌龊又可笑。” “不……不是的……” 林砚踉跄着往前伸手,想要抓住那道身影,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江霁的身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魔凝聚成的、和他一模一样的黑影。 黑影站在他面前,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看到了吗?没有人会真心待你,没有人会爱你,他们只会利用你,欺骗你,背叛你。” “既然这世间待你如此不公,那何不顺着本心,毁了这一切?” “苍玦欠你的,你该杀了他,血债血偿。林家看不起你的,你该让他们付出代价,跪在你面前忏悔。” “还有江霁……” 黑影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蛊惑着:“你就该把他抓起来,锁在身边,让他再也不能离开你,让他眼里只能看到你,心里只能装着你。” “杀了所有背叛你的人,抢回所有属于你的东西,把你想要的,都牢牢攥在手里。” “接纳我吧,林砚。” 林砚的瞳孔渐渐涣散,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摸着他的头说,阿砚,要好好活着,要做个心怀坦荡的人。 作者大声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 CETU2。COM,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他想起了江霁在灵池边,看着他说,守住心神,别被戾气吞噬。 他想起了自己曾发誓,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江霁身边,要成为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 滚…… 滚开…… “滚!” 心魔的低语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林砚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亮,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眼底的猩红。 “江霁……” “江霁……” 第39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4) 时间拨回到江霁刚来林家的时候。 清晖堂的书房门被管家从外面合上,门板隔绝了院内所有的声响。 林景明坐在主位上,看着对面落座的少年,后背始终绷着一层薄汗。 眼前的江霁看着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可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结丹期威压,却让他不得不恭敬。 毕竟,他活了半辈子,也不过才是结丹巅峰。 更别说,对方还是主城江家的嫡子。 “江公子,”林景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谨慎与试探,“您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当年内人与尊堂定下的那门婚约?” 这些年林砚经脉堵塞,被全青阳城当成笑柄,就算前阵子突然能修炼了,也不过是个筑基境,和眼前这位结丹大能云泥之别。 江家此番派人来,十有八九是来退婚的。 可江霁接下来的话,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少年抬了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清冽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林伯父,这门婚约,是两位夫人在世时亲手定下的,江家从未想过作废,我江霁,也认。” 林景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坐直了身体, “江公子深明大义,是林家的荣幸。只是…… 只是当年定下婚约的犬子林砚,资质平庸,怕是配不上公子。” “我林家还有嫡女澈儿,单灵根天赋,容貌品行皆是拔尖,若是公子不嫌弃……” 可江霁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既没应下,也没反驳:“林伯父不必急,婚约是林家与江家的约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乱不了。” 他顿了顿,将一个白玉药瓶放在桌上,推到了林景明面前:“这瓶凝神丹,算是我这个晚辈的见面礼,也算是补了这么多年缺失的礼数。” 话说完,江霁便起身,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书房。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林景明才长长舒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药瓶,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反复琢磨着江霁那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越想越觉得,江霁这是默许了换人的提议——毕竟谁会放着天赋出众的嫡女不选,非要选一个人人耻笑的废柴儿子? 他当即就打定了主意,等晚上接风宴,就带澈儿来拜见江公子,务必把这门婚约稳稳攥在手里。 而此时,江霁正坐在屋内,指尖捻着白瓷茶盏,垂眸看着茶水上浮起的细碎茶沫,神识扫过院门外那道身影。 是苍玦。 茶盏抵在唇边,清冽的茶汤滑入喉间,江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当然知道苍玦为什么来。 昨日与林景明见面,他随手丢了一瓶凝神丹过去,只当是了结两家这些年断了往来的礼数。 这丹药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炼的,却正好能稳住刚踏入金丹期修士的根基,林景明转头就把这瓶丹药给了苍玦,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如今在林景明眼里,苍玦这个单灵根的天才,才是林家未来的指望。 “宿主,苍玦这货在门口晃半天了,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憋好屁。”10999从窗沿飘过来,“他不会是想找你麻烦吧?要不要我直接给他下个绊子?” 江霁放下茶盏,语气懒懒散散的:“急什么,看看他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苍玦刻意放得温和恭敬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卑:“晚辈苍玦,见过江小姐,昨日家主赐了晚辈一枚江家送来的凝神丹,晚辈受益匪浅,今日特意前来拜谢小姐,略备薄礼,还望小姐赏脸一见。” 江小姐。 三个字落进屋里,10999憋笑憋得浑身乱颤:“哈哈哈哈!宿主,他把你当成女的了!哈哈哈哈!” 江霁的眉梢微微挑了挑,看来林景明还不算太蠢,没有什么都跟苍玦交代了。 而苍玦这个穿书者,也只知道原剧情里林砚有个素未谋面的、江家的未婚妻。 院门外的苍玦还在说着讨好的话,江霁几乎瞬间就猜透了他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心思。 无非是想攀上主城江家这条高枝,靠着一张脸哄得“江家小姐”倾心,抢了这门婚约,踩着林砚往上爬。 江霁听得只觉得无趣。 他抬眼看向管家,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把人赶走,我的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凑过来的。” “是,江公子。”管家躬身应下,转身就带着两个护院出了院门。 不过片刻,院门外就传来了苍玦又惊又怒的声音。 他被赶了出来。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林景明那个老东西,看着对他视若己出,实则心里还是向着林砚那个废物,不然也不会藏着掖着,连江家来人的具体信息都不肯告诉他。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只要他给林砚下了药,把人扔到江家小姐住的院子附近,再带着林家人和江家的人当场撞破,到时候木已成舟,林砚轻薄江家小姐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江家那样的世家,最重脸面,定然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到时候只会恨透了林砚,和林家彻底解除婚约。 而他,就可以站出来,替江家“主持公道”,既能卖江家一个好,又能彻底搞垮林砚,让他在青阳城永无翻身之日。 江霁用猜也能知道现在苍玦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况且原剧情里提及过,苍玦就是借着这门婚约,给林砚下了药,污蔑林砚轻薄江家小姐,彻底断了林砚在林家的后路。 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下药梗,能在话本里流传这么多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希望这次苍玦,不要让他失望。 当晚,林府就设了接风家宴,江霁懒得应付虚礼,只让管家回了身子不适,自己则靠在窗边,用神识锁了主院的动静。 因为有10999的加持,就算是结丹后期的林景明也察觉不到他。 神识扫过席间时,江霁微微顿了顿,有人目光往他所在的方向顿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是林澈儿,那个这位无论是原剧情还是苍玦穿书后,都稳稳站在女一位置的林家小姐。 江霁敛下思索,继续关注着席间的动静。 “师兄,怎么一直闷头喝酒?”苍玦端着酒杯走到林砚身旁,脸上挂着往日里温顺无害的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他说着,将手里的酒杯递了过来,另一只手拿着酒壶,给林砚面前空了的酒杯满上。 林砚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冰寒。 断魂崖的仇,他没忘。 只是他现在所有的心神,都被江霁的事搅得一团乱,还没腾出手来,跟苍玦算这笔血债。 他没接苍玦递过来的酒杯,只冷冷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二师兄,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苍玦也不恼,依旧笑着,“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师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 “父亲说了,以后林家,还要靠我们兄弟二人撑起来,这杯酒,就算我给你赔不是,你若是不喝,就是还不肯原谅我。” 林砚皱紧了眉,心里本就烦躁得厉害,不想在这种场合跟苍玦纠缠,索性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第40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5)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中。 他没注意到,苍玦看着他喝干酒杯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笑。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林砚就觉得浑身开始发热,丹田内的灵力像是疯了一样四处乱窜,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天旋地转,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烧得他意识都开始模糊。 更严重的是,自己的心魔竟带着体内残存的尸煞之气,又有出现的架势。 不好。 他没想到苍玦居然光明正大的给他下药。 不过对于筑基大圆满的他来说,媚药还是可以逼出去的,只是心魔不好解决,现下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 林砚顾不上收拾苍玦,匆匆离开了。 “宿主,你明知道苍玦给林砚下药了,怎么不提前拦着啊?”10999疑惑。 江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锋芒,“拦了这次,还有下一次。” “更何况,苍玦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正好帮我把他体内藏着的最后一点尸煞之气勾出来,一次性清干净,永绝后患。” 江霁收回神识,抬步走出了房门 迷迷糊糊中,林砚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是见一假山,便将自己藏在了里面,好像也藏起了自己脑子里不断出现的人。 他咬着牙运转灵力,想要逼出体内的药力,可丹田内的灵力刚一动,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霁的脸。 药力裹着体内残余的尸煞之气疯了似的在四肢百骸里窜动,根本压不下去。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是一瞬,林砚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他瞬间绷紧身体,透过缝隙看着外面。 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的月光走了进来。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江霁。 他怎么会来? 林砚已经没有空去想这个问题了。 体内的药力在闻到那股熟悉的药香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了似的翻涌得更厉害了。 林砚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眼底满是惊恐与慌乱。 他怕。 怕自己控制不住药力,伤了江霁。 怕自己那些龌龊的心思,在对方面前暴露无遗。 怕江霁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更觉得他不堪、可笑。 别……别过来…… 林砚内心祈祷着,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内心,依然有着隐秘的期待。 江霁脚步没停,一步步走到跟前。 他看到了,看到了林砚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江霁……你走……”林砚断断续续的开口,声音沙哑,面色潮红。 “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办?”江霁开口,声音清冽平缓,落在林砚滚烫的意识里。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抬眼看向他,涣散的瞳孔里满是错愕。 江霁伸出手,手指进入缝隙,轻轻抚上林砚滚烫的脸颊,他仍然站在外面。 “林砚,”江霁的眸子里,映着林砚狼狈不堪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你不出来吗?” 林砚咬着唇,摇头。 江霁的指尖顺着往下,轻轻摩挲着林砚被咬破的下唇,眼底带着笑意,印着月光,“真的不出来吗?不出来我可就走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收回手,转身离开。 林砚的喉咙狠狠滚动了两下,体内的药力和心底翻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积攒了几个月的爱慕、惶恐、自卑、委屈、还有被背叛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了出来。 哪怕,只有这一次。 他拉住江霁的衣袖,顺着力道被拉了出来,靠在江霁身上。 他只能闻到江霁身上清冽的药香,感受到怀里微凉的体温。 好凉,好舒服。 “江霁。” “江霁。” “要我。” 话音落下,江霁伸手,揽住了林砚的腰,将人带进了怀里,手中灵力渡入林砚体内,帮他压制了心魔,也彻底清理了藏在深处的尸煞之气。 林砚感受着那只落在他后腰、稳稳托着他的手。 他突然想,或许不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环住了江霁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江霁……”他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虔诚,“江霁……” 江霁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脊背,在他耳边低笑一声:“我在。” 月色洒下,掩去了旖旎与沉沦。 林砚把自己的所有,都交付了出去,他的真心,他的身体,他的余生。 而江霁接住了。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西院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林砚有种被打扰的不满,但紧接着就是慌乱。 江霁慢条斯理地系好腰间的系带,垂眸扫了一眼浑身紧绷、眼底已经泛起慌乱的林砚,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尖,“去看看?” 他早就料到苍玦会来这一出。 逗弄林砚已经逗弄的够了,他现在要借着这场闹剧,把有些事摊开在明面上。 院门外已经聚满了人。 林景明神色不明,身后跟着乌泱泱的林家族亲,还有闻讯赶来的林澈儿。 苍玦站在最前面,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家主,我昨夜亲眼看到师兄鬼鬼祟祟地进了西院,江家小姐是主城来的贵客,师兄做出这等龌龊事,这是要毁了我们林家啊!”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只要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撞破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林砚轻薄江家小姐的名声就算坐实了。 江家那样的世家最重脸面,必然会恨透了林砚,当场解除婚约。 而他,就可以站出来替江家主持公道,既能卖江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又能彻底把林砚踩进泥里,让他在青阳城永无翻身之日。 一箭双雕。 周围的族亲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里全是对林砚的指责。 “我就说他这些年性子越来越歪,果然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下完了,得罪了主城江家,我们林家都要跟着遭殃!” 林澈儿站在一旁,秀眉紧紧蹙起。 就在这时,清晖堂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去,等着看衣衫不整的林砚,还有受了委屈的江家小姐。 可下一秒,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门口站着的,只有两个男子。 走在前面的江霁周身结丹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他身后跟着的林砚,虽脸色还有些发白,衣衫却穿得整整齐齐。 哪里有什么江家小姐? 苍玦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你……你是谁?江家小姐呢?!” “江家小姐?”江霁轻笑一声,眉梢微微挑着,眼底却没半分笑意,“江家此次前来林家,只来了我一个人,江家嫡子,江霁。” 苍玦不可置信,“那婚约……” “当年与林家定下婚约的是我,至于这个婚约,江家认,我也认。”江霁开口打断了苍玦。 “我倒是想问问,你口中的江家小姐,是哪位?” 第41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6)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苍玦脸色苍白,原剧情里明明是娇贵柔弱,从不见外人的江家小姐!怎么会是个男的?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从一开始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林景明,内心很是复杂 他脑子回想起那日江霁说的话——“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乱不了”。 原来从始至终,江霁说的认婚约,认的从来都是林砚。 他以为江霁是默许了换人,却没想到人家从一开始就把一切亮在了明面上,是他自己被利益冲昏了头,会错了意。 他下意识看向站在江霁身后的林砚。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被全族指责了半天,也没有半分瑟缩,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韧劲与锋利,还有着看着无关之人的冷漠。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被他忽视了十几年的儿子,哪怕经脉堵塞,也从未放弃过淬体修炼;甚至半年不见,就已踏入了筑基境。 其实他的儿子,从来都不是一无是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尴尬,有愧疚,更多的,却是一种迟来的、身为父亲的欣慰。 旁边的林澈儿眼底则掠过一丝了然,难怪昨日她总觉得那道神识不简单,她抬眼看向江霁身侧的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这个大哥,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而站在江霁身后的林砚,却在这一刻,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江霁澄清了他没有轻薄行为,戳破了苍玦的谎言,可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昨夜厢房里发生的一切。 他只说,我是江家来的人,却半点不提,林砚是他的婚约对象。 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认账? 是不是昨夜的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一场戏? 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依旧是那个随手就能搭救、却不值得他当众承认半分心意的人? 【你看,我就说吧。】 阴冷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了起来,心魔的笑声带着浓浓的恶意,一字一句往他最痛的地方扎。 【你以为他接受你,就是真心待你了?不过是看你中了药可怜罢了。】 【连一句名正言顺的身份都不肯给你。】 【你又一次把真心捧出去任人践踏,林砚,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别说了……”林砚低声喃喃,指尖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 他的眼前开始泛起猩红,周身的灵力瞬间紊乱。 原本平稳的筑基丹在丹田里疯狂震颤,随时都有崩碎的风险。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霁就站在他面前,侧身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背后的手,却一点点掰开了林砚攥紧的拳头。 林砚的心又静了下来。 江霁指尖轻轻擦过他掌心的血珠。 抬眼时,那双含着墨痣的眸子扫过全场,声线不高,却压下所有嘈杂:“当年林夫人与我母亲定下的婚约,对象是我江霁,与林家二公子林砚。” “这桩婚事不会取消,更不会改。”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苍玦面目狰狞,他不甘心,不过随即又扯出一抹阴狠的笑,待一个月后……要你们好看。 林景明心口一松,愧疚与释然交织,终于挺直腰板,沉声道:“江公子所言,林家认下!从今往后,林砚与江公子的婚约,林家全力成全!” 林澈儿轻轻颔首,眼底笑意真切。 林砚怔怔看着江霁的侧脸。 他是被当众承认的、名正言顺的那个人。 江霁反手扣住他的指节,牢牢牵着,转头看向他时,冷意尽散,“刚刚慌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林砚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微哑的笃定:“……我信你。” 闹剧落幕,人群散去。 西院竹轩里,只剩两人相对。 林砚掌心还留着江霁的微凉温度,心绪仍在剧烈起伏——他终于把烂摊子收拾干净,终于能堂堂正正站在江霁身边。 江霁松开他,直接抛出这个世界最后一件事:“你如今经脉稳固,混沌体初步觉醒,正好一月后,青阳城边境上古秘境开启,这也是我来此地的目的之一。” 林砚抬眼:“秘境?” “没错”江霁淡淡应声,将秘境凶险与机缘一并道来,“这个秘境传闻是仙界之人坐化于此形成的,千年开启一次,仅限筑基、结丹修士进入,一月后开启,为期半月。” “有记录以来,共开启过十一次,但据传,秘境的核心之地至今无人进去。” 是的,这就是专为气运之子准备的机缘。 而在秘境深处,有一照心台,其上一面上古心镜,能照出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执念、恐惧、欲望与伤疤,避不开,瞒不住。 修士可借此镜明心见性、稳固道心,也有可能会被镜中幻象吞噬,当场道心崩碎、疯癫而死。 而林砚的心魔,从苍玦出现的那一刻就注定会存在,江霁只是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让心魔暂时可控。 但想让心魔彻底消失,这个秘境非去不可。 这是彻底让林砚灵台清明的办法。 也是送苍玦去死的最好时机。 只是想到上古心镜,江霁不觉有些烦躁,不过他很快的就压下了自己的情绪,谁都没有发现。 第42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7)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青阳城边境的峡口,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修士围得水泄不通。 千年一开的上古秘境,是整个青州南部修士都趋之若鹜的机缘之地,哪怕秘境之内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也挡不住众人对修为、法宝与传承的渴望。 峡口两侧的山壁上,刻满了斑驳的上古符文,此刻正随着日头升至正中,缓缓亮起莹白的微光,一股厚重而磅礴的空间之力,从符文深处缓缓溢散开来。 “秘境要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修士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峡口正中那片渐渐扭曲的空间。 江霁指尖微动,任由对方拉住自己半幅衣袖。 光门后的灵气浓得几乎要凝出实质,裹挟着古木的腐香扑面而来,他抬步踏入的瞬间,空间之力翻涌,好在两人衣袂相牵,终究没被随机传送分开。 江霁神识瞬间铺展开,将方圆千米内的动静尽数纳入感知。 不远处正有三只金丹期裂山熊,守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果子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林砚,“前面有三只裂山熊,金丹期,去练练手。” 林砚握紧腰间匕首,重重点头,没有半分犹豫便冲了出去。 江霁神识始终锁定着林砚,却没有半分要上前相助的意思。 不过混沌体的底子摆在那里,加上这一个月有他这个炼丹师的帮助,淬炼其根基,如今林砚离金丹期只差临门一脚,对付三只只懂蛮力的凶兽,绰绰有余。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林间便传来裂山熊凄厉的哀嚎,伴随着重物砸落地面的闷响。 林砚从林间走出来,劲装上沾了些温热的兽血,额角沁着薄汗。 他抬眼看向树下的江霁,眼底的狠戾瞬间褪去,只剩下亮得惊人的光,带着藏不住的邀功意味。 “尚可。”江霁淡淡颔首,指尖一弹,一瓶白玉疗伤药精准落在林砚掌心,“处理一下伤口,继续往里走。” 林砚接住药瓶,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冰凉的瓶身,连忙应声“好”,低头利落地处理好手背上的划伤,快步跟上了江霁的脚步。 两人一路深入秘境,沿途的低阶灵草、普通法宝江霁连眼皮都懒得抬,唯有遇到几株高阶灵植时,才会停下脚步。 而林砚本就是这方世界的气运之主,跟着他一路走,旁人踏破铁鞋找不到的天材地宝,总能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撞见。 但这些于江霁而言,都只是小打小闹,属于气运之子的真正机缘还没有找到。 石门通体由不知名的黑石铸就,上面刻满了扭曲而古朴的上古符文,历经千年风霜依旧清晰可见,正是原剧情里,照心台入口。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石门另一侧的林间传来了脚步声,苍玦带着林澈儿,还有几个林家旁支的修士,也恰好停在了石门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最先有动作的是林砚。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将江霁护在了身后,握着匕首的手瞬间绷紧,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淬了冰的恨意,死死锁住苍玦。 苍玦脸上惯有的温文尔雅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江霁一个金丹期,用得找林砚一个筑基护着? “师兄,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拿着刀对着林家人呢。” 林砚动作不变,他没有证据证明苍玦把他推下悬崖,暂时不好杀他。 但这次秘境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姓苍,不姓林,况且,林家进来了这么多人,怎么会只剩下这么几个?你作为金丹期,怎么没有护住他们?” 该死的,苍玦咬着牙,慌乱只持续了一瞬,又立刻收敛了眼底的阴鸷,又换上了那副温顺无辜的模样,甚至还往前半步,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们进来想找你,一路上遇上了不少凶险,是我没有能力,不过只要师兄你活着就好。”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他说着,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身侧的林澈儿,想借着她的口,坐实林砚“不顾家族”的罪名。 可这一次,他的手落了空。 林澈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甚至还往旁边挪了半步,与他拉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 她抬眼,目光越过苍玦,与不远处的江霁有一瞬的交汇。 既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苍玦的话,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个彻底的局外人。 这细微的动作,让苍玦的脸色微微一沉,心底莫名窜起一股不安。 江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毕竟在苍玦穿书之后,他不仅抢林砚的资源,还抢林澈儿这个女主的,最后林澈儿更成为了他后宫的一员。 “进秘境不到半月,林家名修士折损近半,金丹期修士护不住人,倒是有功夫在这里挑拨离间。”江霁目光扫过苍玦,“秘境凶险,你既然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就不应该没有目的的瞎跑。” 原剧情里,苍玦为了抢秘境入口的第一波机缘,故意把林家旁支修士推出去当凶兽的诱饵,大半人都折在了路上。 江霁这句话,刚好戳中了他最见不得光的隐私。 就在这时,石门上的符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莹白光芒,一道古朴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照心台,照本心,破虚妄,定执念。心不诚者,不得入;意不坚者,不得入;行不正者,不得入。】 苍玦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狂喜,迫不及待第一个冲了进去。 林澈儿握着剑,眼中闪过坚定,对着剩余的林家之人吩咐道:“你们不要进去,可以去附近找寻资源,切记不要分开,等我出来去找你们。” 剩余的林家之人有不少在这一路上都被林澈儿救过命,闻言自然没有异议。 林澈儿对着林砚和江霁点头示意后也进去了。 林砚看着不少修士都陆陆续续进去,他怕又是随机传送,便转过身拉着江霁的衣袖,“我们也进去吧。” “走吧。” 林砚走在前面,防备着随时出现的危险。 江霁跟在后面,看不清神色,在踏入瞬间,抽出了自己的衣袖。 眼前光影骤变,再睁眼时,早已不见石门与林砚的身影,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领域。 而心镜,就那么静静立在前方。 第43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8) “宿主,你为什么要松开林砚的手?”10999不解,林砚心魔如今已经稳定,只要江霁陪着他度过这一关,再杀了苍玦,那这次拯救值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10999。”江霁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问道,“你说心镜对我们外来者有用吗?” “有的吧。”10999不确定道。 江霁看着前方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镜子。 镜面光滑如秋水,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静静凝视着踏入这片领域的每一个人。 在主角手里的心镜,可勘破一切幻术、媚术、隐匿、伪装。 能照出映照阵法、禁制的运转脉络,定位阵眼与破绽。 甚至能照出心魔的本源,直接磨灭心魔幻相,让持有者时刻保持灵台清明,突破没有心魔干扰,自然比别人更为顺畅。 但在心镜的领域之内,它处在最强状态。 可以照出一个人内心最深处、最不愿直面的执念与过往。 “那你就不怕它照出你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吗?”江霁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没关系啊,我觉得我没有什么不愿意面对的,”10999不假思索,“不过宿主,你说心镜可以照出我丢失的记忆吗?” “……你可以试试。” 江霁只是随口一说,但10999真的信了,他向前飘去。 江霁本想阻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也想看看,心镜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到底有没有用。 可预想中的画面翻涌、白光暴涨都没有出现。 镜面只在10999触碰的瞬间,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光芒比先前更柔和了几分,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变化。 10999飘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镜面里只映出一个圆滚滚的毛团影子,再无其他。 他瞬间蔫了下去,飘回江霁肩头,“果然不行啊,看来我还是得继续打工了。” 江霁的目光从心镜上收回,落在了蔫蔫的毛团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心镜无波,是映照之人心底至纯至善,才能出现的景象。 他没再多想,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微凉,轻轻落在了温热的镜面上。 【心不诚者,不得入;意不坚者,不得入;行不正者,不得入。】 古朴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隔着石门的遥遥传来,而是近在耳畔。 话落,白光骤然暴涨,如同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吞噬。 没有预想中的撕扯感,只有一股潮湿的、带着劣质香水与烟酒混合的腥甜气息,顺着鼻腔狠狠钻进肺腑,熟悉得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眼前早已不是白茫茫的照心台领域。 入目是一条逼仄破败的老街道,两侧的居民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体,缠成一团的电线从楼顶垂下来,在风里晃悠。 巷口的霓虹灯牌坏了大半,只剩“发廊”两个红字一明一灭地闪着,暧昧又浑浊的红光,把整条巷子都浸得黏腻又肮脏。 雨刚停,青石板路积着浑浊的水洼,混着烟蒂、烂菜叶,还有被踩碎的安全套包装袋,散发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腥气。 这里是江霁长大的地方,是这座城市最见不得光的红灯区,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一辈子都逃不开的起点。 “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10999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心镜!心镜在强行抽取你的本源记忆!我破不开它的规则,宿主你快醒醒!这是假的!” 江霁没应声。 他抬步,踩着积水往前走,鞋底碾过烟蒂,发出轻微的声响。 幻境里的画面在他身侧缓缓流淌,像一部被放慢了无数倍的老电影,每一帧,都是他刻意尘封的过往。 他先看到了那个不足五平米的隔间。 是发廊最里面的小房间,隔出来的一半放着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另一半堆着廉价的化妆品、洗得发白的衣物,还有一个小小的、只能放下一个煤气灶的灶台。 一个小小的江霁,缩在墙角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本捡来的、缺了页的课本。 墙的另一边是男人的调笑声、床板晃动的吱呀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带着讨好的喘息。 门被猛地推开,浓烈的烟酒气扑面而来。 女人走了进来,脸上的浓妆花了大半,口红晕开在嘴角。 她看到缩在角落的江霁,像是突然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随手把手里的包砸了过去。 塑料包没什么重量,江霁连躲都没躲。 “看什么看?!”女人的声音尖利又沙哑,带着哭腔的怨怼,“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要不是怀了你,我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江霁,你就是个讨债的!” 她骂了很久,把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全都发泄在了这个七岁的孩子身上。 骂到最后,她脱力地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江霁依旧缩在角落,没哭,没闹,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他从小就懂。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被期待的错误。 是这个女人被骗了感情、错付了天真之后,剩下的唯一证据,是她困死在这泥潭里的原罪。 她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 她是恨他的。 画面一转。 是深夜的巷口,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嘴里说着污言秽语,笑着推搡他,把他的书扔在积水里,骂他是“肮脏下贱的东西”。 他攥着拳头想反抗,却被人狠狠踹在肚子上,摔在积水里,满嘴都是泥污。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是那个女人。 她光着脚,手里攥着一把扫街的扫帚,疯了一样往那几个男人身上砸,尖利地喊着:“滚!都给我滚!谁敢动我儿子一下,我今天就跟谁同归于尽!” 她平日里对着客人永远是讨好的、卑微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那天,她像一头护崽的母兽,豁出了自己的命,也要把他护在身后。 男人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浑身是泥、嘴角破了的江霁,手抬了抬,想碰他的脸,却又缩了回去。 她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捡起他的书,拍掉上面的泥水,牵着他的手,往那个逼仄的隔间走。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黄渍,粗糙,却握得很紧。 那是江霁为数不多的,感受到“被护着”的时刻。 这个女人,恨了他一辈子,怨了他一辈子,却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永远会第一个站出来,用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雨。 第44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19) 画面再转。 是他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意识模糊。 外面依旧是客人的调笑声,女人应付完客人,溜进来,用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动作很轻,嘴里还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像一句刻进他骨血里的咒语。 “阿霁,别信男人的甜言蜜语,别贪别人给的一点好,别把真心交出去。” “人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别学我,别踩进同一个坑里,别为了一点暖,就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她自己踩进了感情的地狱,便拼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把所有血淋淋的教训,都刻进了儿子的骨子里。 她没给过他温情的母爱,却用自己的一生,给他铺了一条最稳妥的、不会重蹈覆辙的路。 江霁站在原地,看着幻境里那个趴在床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的女人,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这些话,他记了一辈子。 只要不交出真心,就永远不会有软肋,永远不会像母亲一样,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画面的最后,是医院的太平间。 那年他十二岁,有一个恋童癖的男人想要做不好的事情,被母亲打了一顿。 但没想到,那个男人有刀。 她最终死在了江霁的怀里。 临死前,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一遍遍说着:“放下我吧,别救了。” “阿霁,你好好活着。” “别学我,要为自己活。” 幻境里的画面,最终定格在女人闭上眼的那一刻。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遇到事情无能为力的江霁了。 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崩塌,破败的巷子、逼仄的隔间、医院的白墙,全都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白光里。 白光骤然收敛,江霁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白茫茫的照心台领域。 10999扑过来,带着哭腔:“宿主!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心镜困住了!”他说到这里,又闭了嘴,他刚才,好像也看到了一点。 它只看到了零星的碎片,看到了那个破败的巷子,看到了那个女人,看到了江霁眼底的钝痛。 像寒潭深处落了一片雪,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地沉在最底。 它看不懂这份情绪,只觉得那一刻的江霁,比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遥远,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站在谁也触不到的地方。 江霁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冰凉的触感让他蜷起的手指缓缓舒展。 他早就该接受了。 他不再回避自己“不被期待的出生”,不再否认那个女人哪怕怨了他一辈子、却也用命护了他一辈子的事实。 她自己的死亡,给他刻下了一辈子的生存铁律,也给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豁出性命护着的暖意。 他坦然接受了这份矛盾的、血淋淋的馈赠。 这些过往,塑造了现在的他。 江霁闭上眼睛,指尖依旧贴在微凉的镜面上。 心镜的白光顺着他的指腹漫上来,温和的脉络,顺着他的神识铺开了秘境里其他入镜者的本心幻象。 这是心镜对江霁的认可。 他看到了苍玦对于胜负的偏执疯魔,看到了林澈儿对于道心的坚定澄澈。 江霁手指微动,就见苍玦与林澈儿的幻境渐渐有了交际。 最终,他看到了林砚。 是在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断魂崖底。 入目是层层叠叠的,一具具长的和他是一张脸的尸体,铺了满地。 全部都是一击致命。 还有苍玦的残躯,面目狰狞,死状各不相同,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把这片复刻的断魂崖底,铺成了一片血色炼狱。 林砚站在场地正中。 他身上的劲装早已被血污浸透,匕首的刃口卷了边,还在往下滴着血,眼底像是杀红了眼的猩红,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江霁没有立刻进去,他能看出来,现在的林砚并没有被心魔侵蚀, 就在这时,又是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林砚面前。 “师兄,你还不明白吗?”苍玦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淬了毒的笑意,“你不会得到真心的,所有人都会背叛你。” 旁边的“江霁”缓缓勾起唇角,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和苍玦如出一辙的贪婪与漠然,“你以为我真的在意你?” “这桩婚约,我本就没放在心上。”假江霁继续说着,字字都往林砚最痛的地方扎,“如今苍玦比你更懂讨我欢心,也比你更有利用价值,你还有什么用?” 苍玦笑得更得意了,抬手搭在假江霁的肩上,动作亲昵刺眼:“师兄,你看,就连你心上的人,最终选的也是我。” “当年我能抢了你的玉佩,推你下断魂崖,今天,我就能抢了你的人,让你再一次,摔得粉身碎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出手。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联手背叛。 “宿主!快上去啊!他要扛不住了!” 可江霁依旧没动。 他看得清清楚楚,林砚在听到假江霁开口的那一刻,眼底的猩红非但没有更盛,反而掠过一丝极致冰冷的嘲讽。 在两道攻击袭来的瞬间,林砚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握着匕首往前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先侧身避开了攻来的招式,匕首精准地磕开了苍玦的长剑,借着反冲的力道旋身,刀刃划破空气,先一步抹了假江霁的脖颈。 “你不是他。” 林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匕首抽离的瞬间,假江霁的身影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倒在了地上。 林砚又反手将匕首向后掷出,精准地刺穿了身后想偷袭的苍玦的眉心。 林砚缓缓收回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他垂着头,看着满地和江霁一模一样的尸身,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恶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霁是什么样子。 江霁会在他做噩梦的夜里,悄悄在药里加安神的药材。 会永远在他身后兜底。 虽然总爱拿婚约逗他,但每次都会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拉住他。 更不会和苍玦这种阴诡小人同流合污。 从第一个幻象出现开始,他就认出来了,全是假的。 他挥刀斩杀的,从来不是江霁,是这些敢顶着江霁的脸,和苍玦一起,玷污他心里那束光的脏东西。 可杀得越多,心里的恐慌就越盛。 江霁松开他手的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他怕,怕这些幻象里的话,有万分之一是真的。 但随即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不会的,江霁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再次接住他。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平缓的声音,突然穿过所有的嘈杂,稳稳落在了他的耳边。 “林砚。” 林砚的身体瞬间僵住,却没有回头。 他怕,怕这又是心镜制造出来的幻象,怕自己一回头,看到的又是那张仿出来的脸,又是一场新的背叛。 直到一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药香,慢慢靠近,驱散了周遭浓重的血腥气。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他攥着匕首的手腕上。 第45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20) 鼻尖的药香,指尖的温度,薄茧的触感。 林砚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那只微凉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往上,一点点掰开了他嵌进掌心的指尖,抽出了卷了刃的匕首。 “不是幻象。” 和幻境里那些冰冷漠然的语调截然不同,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林砚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身。 撞进眼里的,是那双没有贪婪,没有漠然的眸子,只有稳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和他刻在心底的模样,分毫不差。 林砚像是终于找到了岸的溺水者,猛地往前扑了一步,抱住了江霁。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拥抱。 “你……你没走?”林砚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松开我的手了。” 江霁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脊背,“是我不对。” 周遭满地的尸身与血污,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细碎的白光,消散无踪。 林砚依旧死死抱着江霁不肯松手,江霁也没催,任由他抱着。 直到林砚的呼吸彻底平稳,江霁才淡淡开口:“该出去了。” 秘境开启时间有限,还有些收尾的事,该了结了。 林砚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照心台的白光都在缓缓收敛,原本立在中央的巨大心镜,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镜呢?”林砚愣了一下。 “应该是认主了。”这件事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面上古心镜并非正道修士专属,也不认天赋高低、修为深浅,只认【极致纯粹、贯穿始终、毫无动摇的本心】。 哪怕这份执念是邪、是贪、是恨。 这也是它三易其主的根源。 原书世界里,没有穿书者搅局的林砚,是最标准的逆天改命之人。 天生经脉堵塞被全天下耻笑为废柴,却从未低头认命,十五年如一日淬体修炼,抱着“莫欺少年穷”的执念一往无前。 这份纯粹到极致的逆袭执念,与心镜的本源力量高度契合,最终让心镜认他为主,陪他一路登顶。 可苍玦的穿书,彻底打碎了这条既定的轨迹。 他提前掐断了林砚的成长线,抢走了玉佩金手指,在林砚还未真正踏上修炼路时,就将他推下了断魂崖。 而彼时的苍玦,成了整个青阳城风头无两的天才,作为穿书者,他手握完整剧情,从踏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抱着极致纯粹的、要赢的执念。 他要取代原男主,要抢走所有机缘,要踩着林砚的尸骨登顶世界之巅,要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气运之主。 这份执念够疯、够坚定、够一往无前,哪怕手段阴诡、全是窃取,核心目标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只是苍玦的执念根基,全是建立在剧情信息差、窃取他人机缘的投机取巧之上,看似一往无前,实则一旦脱离他的掌控,就会崩盘。 而江霁方才,抹掉了苍玦与林澈儿幻境之间的壁垒。 幻境连通的那一刻,林澈儿亲眼看到了所有真相。 看到了苍玦假意亲近林砚,抢走他母亲的遗物,把他推下万丈断魂崖;看到了他借着林家的资源修炼,却把林家修士当成诱饵,只为抢那一点微末的机缘。 看到了他处心积虑接近自己的龌龊心思。 林澈儿没有犹豫。 她对着眼前还在狡辩的苍玦,直接挥出了她的剑。 “苍玦,你该死。” 苍玦被戳破真面目,先是慌了一瞬,随即也撕破了所有伪装。 他本就是金丹期修为,比林澈儿高出一截,见哄骗无用,便直接祭出法器,对着林澈儿下了死手。 林澈儿在幻境里与苍玦缠斗数十回合。 从前她信苍玦,是信他品行端正、能护林家兴盛;如今她挥剑斩苍玦,是斩阴诡小人、守家族清白。 哪怕修为不敌、身受重伤,她的道心也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在真相的淬炼下,变得愈发纯粹、坚定、毫无杂念。 这份道心,恰好与心镜的本源力量,达成了完美的同频。 心镜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莹白的光尽数裹住受伤的林澈儿,挡下了苍玦所有的攻击,同时化作无数道利刃,朝着苍玦刺去。 这是它对新任之主的护佑,苍玦被白光震得经脉剧痛,金丹都险些崩碎,哪里还敢多留,拼着修为受损的代价,硬生生打破了幻境的壁垒,疯了似的逃出了照心台。 等江霁带着林砚走出照心台时,正好撞见守在石门外的林澈儿。 她脸色苍白,嘴角还沾着血,手里却稳稳握着一面巴掌大的莹白小镜。 看到江霁和林砚,她先是对着江霁微微颔首,随即她转头看向林砚,“大哥,对不起,是我识人不清,险些引狼入室。” 林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林澈儿继续道:“苍玦所有的恶行,心镜都照得一清二楚。出了秘境,我会昭告青州所有宗门,发布最高悬赏追杀苍玦,他欠你的,欠林家的,我会一笔一笔,全讨回来。” 江霁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 他没插手林家的家事,只淡淡补了一句:“江家会附一份同等悬赏,但凡能提供苍玦踪迹者,三品丹药任选;能取他性命者,我亲自出手,为其炼一炉五品固金丹。” 这话一出,别说林澈儿和林砚,连旁边幸存修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品固金丹,整个青州都没几个丹师能炼出来,这份悬赏砸下去,整个青州的修士,都会变成追杀苍玦的眼睛。 林砚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他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心魔,被连根拔起,连一丝后患都没留。 秘境出口的空间之力渐渐翻涌,千年一开的上古秘境,即将关闭。 “走了。”江霁说,“该回家了。” 第46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21) 秘境的光门彻底闭合,这场千年一开的机缘盛会就此落幕。 南境修士刚从九死一生的秘境中脱身,大半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收获机缘的兴奋里。 有人靠着寻得的天材地宝、上古功法看到了破境希望,也有人为殒命秘境的同门扼腕叹息,峡口之内人声鼎沸,议论的核心全是此次秘境的所得所失。 就在此时,两道传遍青州南境的最高悬赏骤然落下,瞬间压过了所有喧闹,成了所有修士最关注的事。 第一道是林家联合青州宗门联盟发布的最高通缉令,直指苍玦。 细数其构陷同门、窃取林家资源、以同门修士为诱饵致数十人殒命秘境的罪状,悬赏凡提供苍玦准确踪迹者,赏十万灵石与林家藏书阁功法任选一部;取其性命者,赏百万灵石,以林家荣誉长老的身份,此悬赏终身有效。 第二道则是江霁以个人名义发布的悬赏,内容更为直接震撼。 提供苍玦踪迹者,可任选三枚三品丹药;能取苍玦性命者,他将亲自出手为其炼制一炉五品固金丹。 两道悬赏一出,整个青州南境彻底震动。 林家的悬赏给足了名利,江霁开出的五品固金丹,更是青州修士有钱也难寻的破境至宝。 秘境里被心镜震碎了金丹根基的苍玦,早已没了半分翻身的可能。 果不其然,不过半月,消息便从青州边境传了回来。 苍玦从秘境逃出来后,修为尽废,又被全青州的修士追杀,颠沛流离不过十日,便在一处荒林里被几个散修截住。 他临死前还攥着那半块从林砚手里抢走的龙纹玉佩,想毁掉,可丹田崩碎的他连半分灵力都聚不起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玉佩被人夺走,自己死在了乱刀之下,尸骨被荒林里的凶兽啃食殆尽,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半块染了血的龙纹玉佩,最终被送到了林府西院,摆在了江霁和林砚面前。 林砚伸手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抚过,指腹微微发颤。 玉佩还是如初的样子,温润光泽,未曾消减半分。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是那场背叛的开端,是他坠下断魂崖时,刻在骨血里的恨与不甘。 如今兜兜转转,物归原主,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复仇的狂喜,只剩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抬眼看向坐在桌边翻着丹方的江霁,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都结束了。” 林砚从秘境出来之后,心结已了,很快突破了金丹期。 江霁抬眸扫了一眼那半块玉佩,从袖中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半块龙纹玉佩,指两枚玉佩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像是终于补全了迟到二十余年的宿命。 “当年你母亲与我母亲定下婚约,各持半块玉佩为信物,如今物归原主,婚约也该有个着落。” 江霁手中的半块,只是仿制,与林砚的半块并不是同一块。 是林砚母亲准备给江霁的周岁礼,可惜礼物没等到她亲自送出去。 林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微哑的,“江霁,你……你是认真的?” 说出口的话就不能后悔了。 “自然。”江霁将合玉佩推到他面前,“拜堂之后,你便是我江霁名正言顺的道侣。” 他不自觉又想起来秘境里母亲说的话——“别把真心交出去” 江霁觉得自己不会为了一个任务对象,交付自己的真心,更不会停下脚步。 至于这场婚约,是责任,是承诺,是任务闭环,唯独不是爱。 林砚拿起两块玉佩,有些可惜他们终究不能真正的合二为一。 但自己的心意,终究是有了归宿。 *** 定下婚期的几日里,整个青阳城都被林家这场大婚搅得沸沸扬扬。 谁也没想到,那个全青阳城人人都能耻笑一句“废柴”的林家二公子,不仅一朝觉醒混沌体、踏入金丹境。 竟还要和主城江家的嫡子、炼丹师大能的江霁结为道侣。 先前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林家族人,如今一个个闭紧了嘴,见了林砚都要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林府里的下人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这场大婚办得风风光光,半点不敢怠慢。 林砚几乎是亲力亲为盯完了所有的筹备,忙得脚不沾地,眼底熬出了淡淡的青黑,却半点不觉得累,连走路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唯有夜深人静时,他会坐在竹轩外的石阶上,摸着贴身放着的龙纹玉佩,一遍遍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会不会一觉醒来,又回到了断魂崖底,只剩刺骨的寒风和濒死的绝望。 而这场大婚的另一位主角,却依旧过得没什么变化。 江霁依旧是每日晨起看丹方、炼药,午后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研究针法,对大婚的筹备半点没插手,也没提出任何异议。 大婚当日,天刚蒙蒙亮,青阳城的晨雾还没散,林府就已经彻底热闹了起来。 林砚天不亮就被下人从床上拽了起来,整个人都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长了二十来年,从未这般郑重地打扮过自己,任由喜娘给他梳发、更衣。 外面的吵闹让他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不是在做梦。 今天,他要和江霁拜堂了。 等他穿好的喜服,腰间束着嵌了墨玉的玉带,整个人站在铜镜前时,连伺候的下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林砚。 穿上喜服的少年,眉眼周正,眼底盛着藏不住的光,像被春雨润过的青松,终于舒展开了所有的枝桠,浑身都透着鲜活的暖意。 “二公子,您可真俊。”喜娘笑着恭维,“江公子见了,定然也欢喜。” 一路走到前院的喜堂,沿途的红绸垂落,红烛高燃,唢呐和锣鼓声敲得震天响,宾客满座,全是青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主城江家派来的长辈,乌泱泱挤了满院。 但那么多人,林砚眼里只剩的下江霁一人。 同样红色的喜服穿在江霁身上,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墨发高束,玉冠束顶,眼下那颗极黑的墨痣,在满堂红影的映衬下,平白添了几分夺目的艳色。 清隽的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却偏偏被这一身喜服,揉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走近时,清冽的药香裹着淡淡的喜服熏香,漫进了林砚的鼻尖。 林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伸出手,又怕唐突了他,指尖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霁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主动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走吧。” 恭贺声不绝于耳。 喜娘高声唱喏的声音响起。 “吉时到——新人就位!” 第47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完) 林砚和江霁并肩站在喜堂正中,红绸的两端,分别握在两人手里。 “一拜天地——!” 林砚跟着江霁的动作,缓缓躬身下拜。 他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红毡,心里默念,阿娘,你看到了吗?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我好好活着,还遇到了想相守一生的人。 “二拜高堂——!” 主位上坐着的林景明,看着堂下并肩而立的两个孩子,心里很是愧疚。 是他被猪油蒙了心,错把豺狼当珍宝,险些毁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拜完起身时,林砚抬眼,对上了林景明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瞬,对着主位微微颔首,没有冷言相对,也没有过分热络,只这一个动作,便让林景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林砚放下了。 “夫妻对拜——!” 喜娘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林砚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他缓缓转过身,正对上江霁的眸子。 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此刻正稳稳地落在他身上,一如那日在断魂崖底。 不同的是此时映着满堂的红烛火光,像是盛着浅浅的温柔。 林砚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缓缓躬身,腰弯得彻彻底底,没有半分含糊。 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断魂崖底拉回来,谢谢你给我新生,谢谢你出现在我晦暗的人生里。 “礼成!新人入洞房!” 婚房设在了西院的竹轩,是江霁一直住着的院子。 林砚提前让人重新布置过,墙上贴满了红双喜,桌上摆着合卺酒,红烛从床头一直摆到门口,暖融融的光,驱散了院子里素来的清冷。 进了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闹,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林砚更紧张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江霁,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会儿?” 江霁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桌上的两个暖玉杯:“先喝合卺酒。” 林砚连忙应声,他记得江霁不喝酒,便想要拿起旁边的茶,却被江霁拦住了。 “没关系,毕竟是这种日子,喝一杯没关系的。” 他以前不喝,是因为在那个地方,那些个喝醉酒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但他不是那种一直困在过去的人。 江霁盛了两杯酒。 两人手臂相交,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清甜,入喉不烈。 窗外的月光圆圆的,像这场大婚一样圆满。 大婚第二日,林景明单独寻了林砚。 这位执掌林家数十年的家主,此刻鬓边的白发都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忽视了十几年的儿子,手里攥着林家的传承玉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阿砚,过去的事,是爹对不住你,爹识人不清,冷落了你十几年,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将玉牌推到林砚面“这是林家嫡子的传承玉牌,本该是你的,爹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往后,还认我这个爹,还认林家这个家。” 林砚看着那枚玉牌,又看了看父亲花白的鬓角,沉默了许久。 过往十几年的冷落、嘲讽、视而不见,断魂崖底的濒死绝望,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可他也早已不是那个困在恨意里的少年了,江霁教他守住本心,教他往前看,教他与自己的过往和解。 他最终伸手拿起了那枚玉牌,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冷言相对,只淡淡道:“玉牌我收下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林家有澈儿妹妹撑着,我和江霁会常回来看你。” 只有放下与体面。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林澈儿凭着心镜明心见性,道心愈发纯粹坚定,不过半年时间,便从筑基境一路突破到金丹境,成了青州百年内最年轻的金丹女修。 她整顿了林家乌烟瘴气的族内风气,清算了所有依附苍玦作威作福的旁支,带着林家一步步走出青阳城,往主城发展。 这方世界的气运,也渐渐重新开始汇聚,尽数到了林澈儿身上。 她成了这个世界新的气运之主,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大道。 而江霁和林砚,在青阳城的东巷,住进了一间小医馆里。 医馆不大,只有一间堂屋,一个药柜,一张诊桌。 江霁不接待修士,只给巷子里的寻常凡人看病。 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无论是什么病症,他都来者不拒。 不过月余,整个青阳城都知道,东巷来了位医术通神的江大夫,免费给穷人看病,心肠极好。 10999常常蹲在药柜上,看着江霁坐在诊桌后,耐心地给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诊脉,给哭闹的小孩子喂甜甜的药糖水,忍不住问他:“宿主,你一个金丹大能,天天在这给凡人看头疼脑热,图什么啊?” 江霁将包好的药递给病人,温和道了句“按时煎服,三日后复诊”,这才在心底回了一句:“图学医术。” 修士的病,靠灵力,靠丹药,靠天材地宝。 可凡人的病,只能靠医者的望闻问切,这才是医术最本真的模样,也是他真正想学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江霁每日清晨开馆,日落闭馆,给凡人看病,钻研医书,炮制草药。 林砚会替江霁整理好散乱的药柜、煎好安神的汤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小小的医馆在青阳城开了一年又一年,巷子里的孩子长大了,老人走了,唯有江霁的模样,始终未曾变过。 他依旧是那个样子。 至于下一场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江霁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给火炉添了一块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不急,日子还长。 第48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林砚番外) 我叫林砚,这辈子,活了两辈子。 前半辈子,我困在青阳城林家的方寸之地,困在“天生废柴”四个字里,困在断魂崖底刺骨的寒风与无边的恨意里。 人人都笑我经脉堵塞,是林家扶不上墙的烂泥,连我视若亲弟的人,都能笑着抢走我母亲唯一的遗物,将我推下万丈悬崖,要我尸骨无存。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该在断魂崖底,伴着血污与不甘,烂在不见天日的泥里。 直到我遇见了江霁。 濒死之际,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像寒潭里沉落的星子,还有那缕清冽干净的药香,驱散了我周身浓重的死气。 我那时想,就算是死,能被这样一个人收了尸,也比喂了崖底的凶兽好。 可他救了我。 他耐着性子,用凡间的针法配合药浴,一点点接好我断了的骨头,稳住我散掉的生机。 客栈里的那些日子,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尝到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他话不多,性子看着冷淡,却会在知道我被坠崖的噩梦惊醒后,在我的药里加一味安神的药材; 会顾及我凡人的身躯,从不用猛药伤我根基; 会在我被全天下否定的时候,告诉我,我不是废柴,我能修炼,能走出自己的路。 我那时候笨,看不懂自己翻涌的心思,只想着要跟他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要名正言顺地守着他,报答他。 他当时就笑我傻。 我也确实傻,甚至傻到,用自己的血混了两碗酒,觉得这样就算是把自己跟他绑在了一起。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心动,早就藏在了每一次施针时不受控制的心跳里,藏在了每一次看向他垂眸研药的目光里,藏在了那句脱口而出的“这辈子,你都是我林砚最亲的人”里。 我有点后悔这么傻,如果不是没能早点看清,我可能会在多一点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我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心意,是在那个荒唐的梦里。 梦里红绸漫天,我穿着嫁衣,牵着他的手拜堂,他笑着叫我的名字,说该拜堂了。 惊醒的那一刻,我浑身冷汗,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惶恐。 我惶恐于自己竟对救命恩人,生出这样龌龊逾矩的心思;惶恐于我这样泥里的人,配不上云端上的他;惶恐于他有未过门的夫人,而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像是偷来的。 所以我回了青阳城。 我想揭穿苍玦的真面目,拿回属于我的一切,退掉那桩名存实亡的婚约,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干净。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站到能与他并肩的高度,再把藏在心底的心意,说给他听。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兜兜转转,那桩我一心想退掉的婚约,对象从来都是他。 当我看到那些我亲手挑的、满心欢喜想送给他的东西,被当成江家给废柴二公子的退婚赔礼,送到我面前时,我的世界都塌了。 那些被背叛的痛苦、深入骨髓的自卑、求而不得的绝望,几乎要将我吞噬。 但他,又一次拉住了我。 在全林家人的面前,在苍玦得意的目光里,他牵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这桩婚约,他认,只认我林砚一个人。 那一刻,我悬了半辈子的心,终于落了地。 葬仙谷里,我敢凭着一腔孤勇,跳进裹着尸煞之气的灵池,是因为我信他。 照心台的幻境里,我挥刀斩碎无数个顶着他的脸、说着伤人话的幻象,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我的江霁,是什么样子。 他会永远稳稳地站在我身后;他会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看不见的细节里;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推着我,让我自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大婚那日,红绸从林府檐角垂到长街尽头,我们穿着同料子的喜服,拜了天地。 我忽然就想起了断魂崖底,他蹲在我面前,说我命硬的样子。 原来兜兜转转,从出生时母亲定下的婚约,到断魂崖底的相遇,我这辈子的路,早就注定了要与他并肩。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澈儿凭着心镜明心见性,一路修到化神,成了青州最负盛名的女修,带着林家站到了主城的顶端。 她偶尔会来看我们,笑着说,大哥,多亏了你和江公子,我才能走到今天。 我总笑着摇头,该谢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和江霁,离开了青阳城,到了一处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了个小医馆。 我也曾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患得患失。 江霁这个人,像天上的云,看着就在眼前,却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 他向来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连对我也是。 可我从不多问,也从不怕。 因为我信他。 后来他用一辈子的陪伴告诉我,我信对人了。 后来有一次,澈儿与江霁单独说了一会话。 等林澈儿走后,江霁就问我,如果我本来应该是这方天地的气运之子,面对如今的现状,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我第一反应是疑问。 他是不是更喜欢光芒万丈的人,如果我不是什么气运之子,他是不是就不会要我了? 江霁说我果然傻。 我不在乎。 我早就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有人问我,修了一辈子道,最终悟得的道是什么。 我总笑着看向身边正在晒药的人。 前二十年,我的道是逆天改命,是血债血偿,是不甘于被命运踩在泥里。 可现在,我的道,是他。 是晨起的药香,是暮落的温茶,是岁岁年年的相守,是无论我在泥里还是云端,都稳稳接住我的那双手。 是他给了我一个家。 我想,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断魂崖底,拼着最后一丝意识,记住了他的眼睛。 他是我的新生,是我的救赎,是我的道心,是我岁岁年年的圆满,是我刻进骨血里,生生世世都不会忘的人。 我想,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断魂崖底,拼着最后一丝意识,记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我爱人的眼睛。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生生世世,唯他而已。 第49章 成为男频文的退婚女配(林澈儿番外) 我叫林澈儿,单灵根天纵奇才。 世人都说我好命,生在林家,有天赋傍身,后来又跟了苍玦。 那个从青阳城走出去,最终登临仙尊之位,坐拥三千后宫的男人。 我是他后宫里最受敬重的一位,也是陪他最久的一位。 苍玦登临大道那日,九重天霞光万道,万仙来朝,他高坐凌霄之上,目光扫过阶下俯首的众仙,最终落在我身上,笑着说,澈儿,陪我走到远的,还是你。 我依着礼数躬身行礼,垂眸掩去眼底的一片漠然。 我对他有情吗? 我不知道。 也许是漫长的修炼岁月淡化了我的感情。 我这一生,修为进境一日千里,从筑基到化神,从化神到渡劫,再到半步飞升,几乎从未遇过瓶颈。 可偏偏,就卡在这临门一脚,卡了整整三千年。 我的道果始终有缺,任凭我悟透万千道藏,触摸到了大道本源的边缘,却始终无法踏出最后一步。 灵台深处总像蒙着一层雾,有个声音反复告诉我,有件事,你还没了结。 我静坐回溯过往,一遍遍地翻检自己的一生,想找到这道心缺口的根源。 是当年苍玦窃取林家资源,我视而不见?是他把林家旁支修士当成诱饵,我未曾阻拦?是他踩着林家的骨血登顶,我却依旧留在他身边,成了他后宫里的一件摆设? 是,又不全是。 直到我在一次千年闭关中,神魂触碰到了世界的本源壁垒,看到了被篡改的命运轨迹。 原来这方世界,本该有自己的气运之主。 不是穿书而来、窃取机缘的苍玦,而是我的二哥哥,林砚。 不,我早就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我跟他没有血缘。 我终于懂了,我道果的残缺,从来不是因为我依附了苍玦,而是因为我欠了林砚、欠了林家一个公道,欠了这方世界一个本该圆满的结局。 三千年的冷眼旁观,三千年的步步退让,我早已成了帮凶。 我的道心,蒙了尘。 我想逆天改命,想回到过去,想拉住坠崖的林砚,想揭穿苍玦的真面目。 可我修为再高,也困在这方既定的世界里,触不到过去,改不了结局。 我只能在苍玦的凌霄宫里,日复一日地静坐,看着他后宫里莺莺燕燕争风吃醋,看着他醉心权柄,早已忘了当年青阳城的模样。 我的心越来越冷,灵台的缺口却越来越大,我知道,若这桩心事不了,我终其一生,也无法飞升。 直到某一日。 我清晰地感觉到,原本凝滞天道,被忽然掀起了波澜,有一股外来的力量介入了这里 这些是我接近当初那个境界时,渐渐想起来的。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被苍玦的花言巧语蒙蔽。 心镜照出了所有真相。 我没有半分犹豫,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招凌厉,招招致命,哪怕修为不及他,哪怕被他的法器震得口吐鲜血,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澄澈、坚定。 心镜认了我为主。 莹白的光芒裹住我,挡下了苍玦所有的攻击。 出了秘境,我以林家嫡女的身份,发布最高悬赏追杀苍玦。 江霁附了一份同等的悬赏,五品固金丹的诱惑,让整个青州的修士,都成了追杀苍玦的眼睛。 这个窃取了别人人生的穿书者,最终没能像上一世那样登临大道,反而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最终、尸骨无存。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后来的日子,我凭着心镜明心见性,修为一日千里,一路修到化神,成了青州最负盛名的女修。 我重整了林家,带着族中子弟潜心修炼,一步步把林家带到了主城的顶端,让林家的荣光,不再依附于任何人,只靠我们自己。 我偶尔会去看林砚,我本来还在想,他也能够跟我一样走到这一步。 但我看着他站在江霁身边,眉眼舒展的样子,我想也许这样也好。 我总笑着跟他说,大哥,多亏了你和江公子。 他总摇头,说该谢的人从来不是他。 我知道,该谢的人,是江霁。 是他从断魂崖底捞回了林砚,是他撕开了苍玦的假面,是他补全了这方世界的缺憾,也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能弥补亏欠,守住本心,补全了道心的缺口。 林家彻底站稳脚跟的那一年,我卸下了族中事务,交给了族里可靠的子弟。 我提着一壶陈年的桂花酿,去了城郊山脚下的那间小医馆。 医馆门前种满了药草,春日里开着细碎的小白花,风一吹,满院都是清浅的药香。 林砚正在院子里晒药,见我来,笑着迎了上来。 江霁坐在窗边研读医书。 我把桂花酿放在石桌上,对着江霁,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江公子,多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谢他救了林砚,谢他改写了命运,谢他给了我一次修正过往的机会,谢他让我终于能触碰到圆满的大道。 江霁抬眼看我,淡淡笑了笑:“不过是顺势而为,最初想要改变的,是你自己。” 我也笑了。 是啊,他给了机会,可最终挥剑斩向虚妄、直面本心的,是我自己。 那日在医馆,我坐了没多久,喝了一杯林砚沏的茶,看着他们二人一个晒药,一个研丹,岁月安稳,眉眼温柔。 我知道,林砚的圆满,已经落在了实处,而我的道,还在前方。 我的道,从来不是依附强者,不是守着家族的虚名,而是本心澄澈,明辨是非,守我该守的人,护我该护的道。 此后,我便隐居在了昆仑墟深处,一心向道,再无挂碍。 灵台的迷雾尽数散去,道果圆满,再无半分缺憾。 百年后,昆仑墟上空劫云汇聚,九道天雷落下,我执剑迎上,破开了飞升的壁垒。 霞光漫天之际,我最后望了一眼这方世界,望向了青阳城的方向。 前尘已了,此生无憾。 第50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 【恭喜拯救部门员工江霁完成任务,经评估,获得积分10000,【拯救值】89点。】 又是那道熟悉的,充满机械的声音。 江霁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89点拯救值,在他的预期之内。 机械音没有停顿,在10999的期待中落下第二条通知。 【系统10999表现优异,现将其编号晋升为9952。】 “太好了,宿主!我的编号终于进万了!” 10999——现在该叫9952了,在空间里原地转着圈蹦跶,激动得快破音了。 江霁唇角勾了勾,刚想随口调侃一句,总局的机械音第三次响起,播报的内容,透着一股诡异的异常。 【另,员工江霁获得【!@#】28点,可转化积分28,该数值可按 1:1 比例转化为积分,请问是否立即转化?】 乱码一样的字符撞进耳朵里的,江霁眉峰拧起。 什么东西? 他听到了什么? 【!@#】又是个什么东西? 为什么之前的任务结算里从未出现过?偏偏在这个世界触发了? 是他做了什么特殊的行为,才解锁了这个数值?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要屏蔽?这个东西和【拯救值】有没有什么关联? 【请问员工江霁,是否将28点【!@#】转化为积分?请在十秒内做出选择,超时将默认放弃转化。】机械音再次响起。 “否。” 先不说这28点积分少的可怜。 单是这个来路不明、被屏蔽的未知数值,就绝不可能是简单的积分兑换物。 他几乎可以笃定,这东西大概率与【拯救值】息息相关。 留着它,总能找到线索,贸贸然转化掉,才是真的断了唯一的头绪。 【选择已确认,转化操作已取消,数值已自动存入员工专属账户。】机械音落下,便彻底沉寂了下去,空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9952早就停了蹦跶,他刚才也听得清清楚楚,“宿主……”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霁抬了抬眼,自然知道它想问什么。 但他现在确实什么都答不上来。 一个连名称都被屏蔽的未知数值,没有任何前情提示,没有任何触发说明,就算他想破头,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与其在这里死磕,不如继续往前走,只要这东西还会出现,总会露出马脚。 “先开下一个任务吧。”江霁开口,“你现在问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冲淡了刚才的沉冷:“编号都变成四位数了,怎么着也不算新手了,别一副慌里慌张的样子,丢你9952的脸。” 9952瞬间挺直了腰板,连忙应了声“好!”,乖乖应下,转身就去解锁新的任务库,他觉得他之前的思路错了,既然宿主要求目标是男的,那他可以去专门的分类啊。 很快他就找到了合适的,“锁定任务世界《锦鲤假少爷从豪门离家出走后,被总裁宠上天》。” “触发任务——拯救真少爷何书临,请问宿主是否接取任务?” “是。” 话音落下,又是熟悉的失重感,随着五感渐渐恢复,江霁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宴会上。 鎏金吊顶的水晶灯淌着晃眼的流光,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漫着昂贵的香水味与食物的香气,是一场再标准不过的豪门宴会。 江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穿着,一身纯黑色手工西装,领口松了颗扣子,没打领带,指尖还捏着个空了的香槟杯,重量与触感都真实得很。 “先把这个世界的信息传过来。” “来了来了!”9952连忙把世界剧情打包传到江霁脑中。 当前世界是现代豪门真假少爷文,原故事主角是假少爷何锦年。 何锦年在何家被捧了十八年,哪怕亲生儿子找回来,何父何母也依旧偏爱他。 最终他靠着自己的天赋与家人的支持,成了知名钢琴家,与爱人修成正果,人生圆满。 “而我们的任务目标,是何家真少爷何书临。”10999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道。 “他流落在外十八年,刚被认回何家,今天既是何锦年的十八岁成年礼,也是他正式被认回何家的日子。” 但何家父母怕何锦年心里不舒服,全程只围着养子转,完全忽视了亲生儿子。 原剧情里,他在这场宴会上受尽嘲讽,在何家始终被边缘化,被何家的亲戚处处针对,长期的压抑与不公让他逐渐偏激,最终为了报复何锦年、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走上了歪路,最后锒铛入狱,一生尽毁。 江霁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先落在了宴会厅的正中央。 那里围着最多的人,众星捧月的中心,是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少年,眉眼俊朗,笑意温煦,举手投足都是养尊处优的矜贵,正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何锦年。 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宾客的恭维,身边的何父何母满脸与有荣焉,眼神里的偏爱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今天这场宴会,只为他一个人而办。 而这场宴会本该有的另一个主角,被挤到了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 江霁的目光落过去,终于看到了他的任务目标——何书临。 少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有些紧绷,也是白色的,但远不及何锦年,显得很是黯淡。 他站在阴影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压着、却不肯弯下腰的野草。 周遭的目光扫过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几个富二代凑在一起,故意放大了声音说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话。 何书临的脸颊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却没说一句反驳的话。 他太清楚了,在这里,他说什么都是错的,只会引来更多的嘲笑。 而不远处的何父何母,明明看到了这一幕,却只是皱了皱眉,连脚步都没动一下,甚至还低声安抚着身边的何锦年,生怕这边的动静扰了他的兴致。 江霁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剧情,何书临虽在乡下长大,却对历史与古籍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靠着仅有的资源自学十几年,在古籍鉴定与校勘上,有着远超专业人士的天赋。 有意思。 江霁花了点积分,换了个小东西,抬步,朝着那个偏僻的角落走了过去。 江家二少爷一动,牵动了不少人的目光,有沿途的人跟他打招呼。 江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颔首,脚步没停,径直越过了他们,一步步走到了何书临面前。 宴会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江霁在何书临面前站定,垂眸看着他。 第51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2) “何书临?”江霁开口,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刚好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都听清。 何书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有人会叫他的名字,“……是我。” 江霁没绕弯子,直接从内袋里掏出了一个锦盒,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青田石的印章躺在锦盒里,印面刻着篆字,边款落着邓石如的款识,石质温润,包浆老道,看着品相极好。 “前几天我收了枚闲章,”江霁抬眼看向何书临,“圈内朋友都说东西开门,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你帮我看看?” 一句话,让周遭的声音更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何书临自己。 他眼里的局促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似乎没想到,有人会在这种场合,问他这种问题。 何书临下意识地抬眼看江霁,见他眼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怕自己手上沾了灰,在西装裤上反复擦了好几遍指尖,才轻轻接过了那枚印章。 指尖抚过印面、边款,又对着灯光细细看了石质的肌理与包浆,刚才的窘迫、紧绷、手足无措,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整个人像是突然进入了属于自己的领地,眼里亮起了光,那是对热爱之物极致的专注与赤诚,和刚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判若两人。 不过半分钟,他就抬起了头,语气笃定,“江公子,这枚印章不是真迹,是民国的仿品。”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哗然,其中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你懂什么啊?江公子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别在这不懂装懂,丢何家的人!” 何书临的脸颊瞬间又涨红了,却没退缩,抬眼看向江霁,见江霁没打断他,便继续开口。 字字都落在点子上,“邓石如的篆刻,篆法圆劲古朴,用刀苍劲浑朴,这枚印的字虽然仿得像,却少了他篆隶里的金石气,线条太飘了。” 他翻转印章,指着边款给江霁看:“最关键的是边款,邓石如的单刀款,爽利干脆,起收笔没有多余的修饰,这枚的边款刻意模仿颤笔,反而露了怯,是民国仿家最常见的毛病。” “石质虽是老青田,但包浆是做出来的,只浮在表面,没渗进石质肌理里。”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没有半分怯场,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半点不像是随口胡诌。 江霁看着他眼里的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说得不错。”江霁微微颔首,从他手里接过印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认可,“我找了两位藏家看,都只说有点不对劲,没你看得这么透彻,连仿造的年代都断准了。” 这话一出,全场彻底安静了。 那些原本带着轻蔑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惊讶。 没人想到,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土包子,竟然真的懂这些。 别说这些只懂跟风买奢侈品的富二代,就算是城里玩金石篆刻的老玩家,也未必能把一枚仿品辨得这么透彻,说得这么头头是道。 连不远处的何父何母,都愣在了原地,看着角落里的亲生儿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江霁把印章收回锦盒,随手放进内袋,又抬手从旁边的托盘里拿了一杯温水,递到了他手里,换下了他那杯攥了半天却没动的香槟。 “少喝酒,” 江霁语气平淡,“对嗓子不好,也容易看东西看走眼。” 何书临接过水杯,低声又说了一遍谢谢,那双亮着光的眼睛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被人认可的雀跃。 就在这时,江霁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视线很淡,又很沉,隔着大半个宴会厅,稳稳地锁在江霁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存在感却极强。 江霁微微抬眼,顺着那道视线望了过去。 宴会厅二楼的露台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修长,立在那里,像一株临风而立的青竹,却又带着冷冽。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 隔着遥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人看着江霁,微微抬了抬手里的酒杯,算是打过了招呼,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笑意。 江霁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知道这个人,何家长子——何晏山。 何晏山旁边还有一人,是他这个身体的哥哥,也是故事的主角攻,江家真正的掌权人——江衔。 宴会散场时已经临近午夜,宾客陆续离场。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江霁抬手松了松领口,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的黑色迈巴赫,车牌是江衔的专属号,车灯暗着,安静地停在树影里。 江霁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内开着恒温空调,江衔坐在身侧,指尖捏着平板,屏幕亮着,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商界掌权人惯有的冷硬与锐利,抬眼扫过来时,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司机悄无声息地启动了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今晚倒是稀奇。”江衔先开了口,把平板放在身侧,“我让你去何家宴会,是让你摸摸何家的底,不是让你去给一个无关紧要的真少爷解围的。” 他都看见了。 江霁懒懒地靠在座椅上,扯了扯嘴角,反问了一句:“不然呢?哥,这任务不是你交给我的?” “我让你查何家,没让你当众给何书临撑腰。”江衔的眉峰微微挑了挑,“你素来最烦这种社交场合,就算有人凑到你面前,你不是都懒得抬眼?” 江霁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抬眼看向江衔,“我提前查过何书临。” “你让我摸何家的底,何家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何明峰的能力守不住他这份走了狗屎运的撑家业,何晏山早已自立门户,何锦年眼里只有他的钢琴,对生意上的事半分兴趣都没有,何家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唯独这个何书临,是个变数。” 江衔沉默了几秒,看着江霁的眼神里,审视少了几分,多了几分了然。 “你试探他,是为了江氏的新业务?” “不然呢?”江霁挑了挑眉,把话圆了过去,“何家现在是我们拓展新行业最大的竞争对手,何明峰和何锦年都不足为惧,唯独这个何书临,摸不清底细。” “我今晚不过是顺水推舟,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本事,顺便卖他一个人情,多一个能撬动何家内部的棋子,总没坏处。”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完全符合江家二公子该有的心思,哪怕是江衔,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果然,江衔没再追问宴会的事,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何家那边,你继续盯着。”他重新看向平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公事公办,“尤其是何书临这个变数,有任何动向,及时告诉我。” “嗯。” 车子平稳地驶入江家老宅的大门,停在别墅门口。 江衔还有个跨国会议要开,没下车,只在江霁推开车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对了,明天就开学了。” 江霁拉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江衔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别再天天窝在家里,也别再逃课,给我好好去上课。”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色里。 江霁站在楼下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又要去上学。 第52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3) 初秋的晨光穿过枝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本该通畅的校园主干道,此刻却被乌泱泱的人群和摄影器材堵得水泄不通。 江霁抬手看了眼表盘,离上课铃响只剩十二分钟,又抬眼扫了眼前面的情况。 蓝色的围挡把半幅路全围了起来,里面架着摄像机、补光灯,几个穿着品牌工服的工作人员正焦头烂额地对着对讲机喊着什么。 围挡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还有不少赶课的学生被保安拦着,怨声载道。 这条路是去他所读专业去教学楼的唯一近路,绕路的话要从西门那边兜大半个校园,铁定迟到。 倒不是怕江衔的念叨,只是他既然来了,也没兴趣开学第一天就给任课老师留下个逃课惯犯的印象。 他没像其他学生一样抱怨,也没站在原地等,只是抬手压了压帽檐,顺着围挡的缝隙,仗着身高优势,不紧不慢地挤到了最前面。 他刚站定,想找现场的负责人沟通两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又惊又喜的男声,带着点破音的激动:“等一下!这位同学!你等一下!” 江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过去。 跑过来的是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制作人的工牌,上上下下打量着江霁,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同学,你好你好,我是这个广告的制作人张弛。”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们是在拍一个校园推广广告,原定的素人模特状态一直不对,拍了一早上都没过,超时了半个多小时了。” “我看你形象气质特别贴合我们的产品调性,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替我们拍几条最简单的镜头?十分钟!最多十分钟就好!” 江霁垂眸扫了眼名片,又抬眼看向围挡里的拍摄现场,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对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没半分兴趣,更何况马上就要上课了。 “不了,我赶时间上课。”说完就要转身。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别啊同学!”张弛连忙拦住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真的就几个镜头!不用你说台词,不用你做什么复杂动作,就几个日常的走路、抬手的镜头,我们三条必过!完了我们给你付酬劳,多少都好商量!” 江霁正要开口,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任务结算时,那串乱码一样的屏蔽字符【!@#】。 而这个数值到底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什么?和拯救值到底有什么关联? 这些问题,他坐在系统空间里死磕是永远找不到答案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跳出之前固定的任务模式,多接触这个世界的人和事,多做一些超出“纯任务执行者”范畴的事,看看会不会再次触发这个数值的变化。 不过是拍几条广告镜头,花不了几分钟,既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又能试试水,看看会不会有新的线索。 江霁的思绪不过转了一瞬,抬眼看向张弛,原本要拒绝的话拐了个弯:“三条镜头,十分钟,超时我立刻走。” 张弛瞬间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们都准备好了,你过来直接拍就行!” 拍摄比张弛承诺的还要顺利。 产品是主打清冽自然挂的男士洗护,江霁本身的气质就带着一股冷冽干净的疏离感。 往镜头前一站,哪怕只是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随意地抬手拿过产品,垂眸扫过镜头的那一眼,都精准踩在了品牌想要的调性上。 没有素人面对镜头的局促僵硬,也没有刻意的表演痕迹,松弛又有质感,连摄影师都忍不住频频喊“好”。 原定的三条镜头,一条过,前后加起来不过五分钟。 “完美!太完美了!”张弛激动地拍着手跑过来,递过来一张名片,“同学,太感谢你了!你简直是救了我们的场!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后续把酬劳打给你,还有肖像权的合同也给你发过去!” 江霁接过名片,随手塞进兜里,只淡淡应句,报了个不常用的工作邮箱,转身就挤出了人群,没给对方再纠缠的机会。 江霁快步往教学楼走,在铃声落下的最后一秒,推开了阶梯教室的后门。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都想知道是谁,敢在这位教授的课上迟到。 江霁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抬眼往讲台上看去,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讲台上站着的男人,一身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手里捏着一支白色粉笔,正侧身写着板书。 听到后门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利落的眉眼,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正是昨晚宴会上,隔着大半个宴会厅与他遥遥对视的何家长子——何晏山。 江霁眉梢微挑,倒是真的有几分意外。 何晏山的目光落在江霁身上,既没有训斥,也没有半分为难。 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找位置坐。上课了。” 江霁也没多言,微微颔首,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了下来,随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 他抬眼往讲台上看去,正好撞进何晏山看过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何晏山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淡淡移开,继续讲课,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讲课途中随意的扫视。 可江霁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看似平淡的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像一张悄无声息铺开的网,轻轻落在了他身上。 江霁挑了挑眉,没回避,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靠在椅背上,听起了课。 不得不说,何晏山的课,确实讲得极好。 高级产业经济学本就是门极其晦涩枯燥的学科,满篇的数学模型与理论推导,很容易让人听得昏昏欲睡。 可从何晏山嘴里讲出来,却半点不沉闷。 他不讲空泛的理论,只拿真实的商业案例拆解,从新消费赛道,到海外并购的底层逻辑,把复杂的模型拆解得明明白白,连市场博弈里的人心算计,都点得透透彻彻。 一堂课九十分钟,过得很快。 下课铃响的时候,何晏山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放下粉笔,淡淡说了句“下课”,没有半句拖堂。 学生们立刻围了上去,拿着课本问问题,何晏山靠在讲台边,不疾不徐地一一解答,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都点在要害上,耐心极好。 江霁收拾好东西,起身就要走,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江同学,等一下。” 第53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4) 江霁脚步一顿,转过身。 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何晏山一个人。 他抬眼看向江霁,依旧是那副内敛温和的样子,可说出的话,却半点不绕弯子。 “刚才上课迟到,是路上被广告拍摄堵了?”他开口,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江霁没否认:“是。” “我看到了。”何晏山把讲义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抬步朝着江霁走了过来。 走近了,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混着墨香的气息,也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拍的那个广告,品牌方是我开的公司。”他缓缓开口,一句话,就挑明了彼此的关联,“张弛把你的素材发过来了,拍得很好。” 江霁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下一秒,何晏山就拿出了手机,屏幕对着江霁,是微信的添加好友界面。 “江霁同学,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广告的肖像权合同,还有品牌方的酬劳,我直接跟你对接。” 他顿了顿,看着江霁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补充了一句:“当然,除了公事,私下里,也想和江同学认识一下。 江霁只是看着何晏山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了几秒。 明面看着内敛温和,实则步步为营,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地试探,只会精准地抓住机会,直接伸手去拿。 有意思。 江霁垂眸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二维码,没立刻扫,反而抬眼看向何晏山,“何教授那么大的家业,合同和酬劳,总不至于要您这个老板亲自对接吧?” 何晏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江霁没等他接话,已经抬手扫了二维码,点了添加“想认识我,直说就好。不用找这么多借口。” “好友加了,何教授还有别的事?”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以后上课,别迟到了。”何晏山说,语气听不出是叮嘱,还是别的什么,“我的课,考勤算期末成绩的一半。” 江霁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拉开了教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何晏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机里刚加上的微信好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 下午的时候,江霁跟江衔去了一趟何家。 江霁坐在单人沙发上,听着身侧的江衔与何父何明峰聊着商业布局。 江氏有意扩大版图,向新消费领域拓展,何家是本土市场的龙头,手握成熟的供应链与线下渠道,两家既是竞争对手,也有不得不谈的合作空间。 这次上门,明面上是拜访,实则是为了敲定两家的合作框架,顺便探一探何家的底。 “这次的项目,我们江氏是带着诚意来的。”江衔放下茶杯,语气沉稳,“渠道端我们需要何家的支持,相应的,线上运营与资本运作,江氏能给何家带来翻倍的收益。” 何明峰笑着应和,话里却处处留着分寸,来回打着太极。 江霁没插话,目光越过客厅,落在了通往厨房的走廊上。 一个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少年,正端着一个实木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托盘上摆着几碟菜,少年的手指攥着托盘边缘,动作拘谨,正是何书临。 距离昨晚的宴会不过十几个小时,他身上那点被江霁唤醒的锋芒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生怕自己做错一点事的样子。 他把菜碟一一摆上餐桌,全程低着头,没发出半点声响,放完东西就要转身回厨房,像个临时被叫来帮忙的佣人,而非何家的亲生儿子。 何母坐在沙发上,全程没看他一眼,只拉着身边的何锦年,柔声问他下周的钢琴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仿佛端菜的少年与这个家毫无关系。 江霁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何书临流落在外十八年,跟着一位年迈的奶奶长大,奶奶去世后,他一边打零工维持生计,一边拼命读书,硬生生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A大的历史系。 可就在开学前,他打工下班遇到了落水的何锦年,在医院被何家发现了长相与何家人极为相似,这才做了亲子鉴定,被认回了何家。 认亲之后,没人问过他的学业,没人问过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只把他当成了何锦年的陪衬。 何书临端着第二盘菜出来的时候,刚要转身回厨房,一道清熟悉声音突然响,“何书临。” 何书临脚步一顿,下意识抬起头,撞进了江霁看过来的目光里。 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涌上几分局促,指尖攥得更紧了,低声应了一句:“江公子。” 客厅里的交谈声瞬间停了下来,何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何明峰也停下了话头,看向江霁,不知道这位江家二公子突然叫住自己这个上不了台面的亲生儿子做什么。 江霁没理会周遭的目光,只是看着何书临,“开学这么久了,你不去上学吗?” 何书临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头垂得更低了。 他不是不想去,是根本去不了。 学费和住宿费他只凑了一半,认亲之后,他也不好意思提这件事,生怕被人说他刚回何家,就急着伸手要钱,惹人生厌。 “开学?”何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什么开学?他不是在乡下没读多少书吗?”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从乡下找回来的儿子,没文化、没见识,跟从小接受精英教育、钢琴弹得极好的何锦年根本没法比。 江霁抬眼看向她,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你们认回他的时候,没问过他的学业?我好像在A大新生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了。” 第54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5) A大是是国内top级的综合院校,也是江霁现在就读的学校。 何明峰的脸瞬间僵住了,何母也愣住了,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他们认回这个儿子,只做了亲子鉴定,只想着怎么安抚何锦年的情绪,生怕这个突然回来的亲生儿子委屈了他们养了十八年的养子。 却从来没问过一句,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考上大学,未来有什么打算。 “阿临,这……这是真的?”何明峰率先回过神,看向站在餐桌边的何书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真的考上A大了?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何书临低着头,只是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学费我自己能凑。” “凑什么凑!”何母突然开口,“你是何家的孩子,上大学的学费,家里还能让你自己凑?”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十八年,她的亲生儿子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拼了命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却连学费都凑不齐,只能去餐馆端盘子打工。 之前对何书临的那些不耐烦、嫌弃,此刻尽数化作了愧疚与怜惜。 何母连忙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拉着他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傻孩子,这种事怎么能瞒着家里?报到的事还能办延期吗?明天妈妈就陪你去学校,把手续都办好,学费住宿费家里都给你交了,你只管好好读书就行。” 何锦年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蜷了蜷,脸上露出几分无措,却没说什么。 他心里也清楚,这些日子,父母确实亏欠了这个刚找回来的哥哥。 客厅里的气氛,从之前的客套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缓和。 何明峰看着何书临,眼里也多了几分父亲的愧疚,连连开口问他上学的细节,生怕哪里委屈了他。 江霁看着这一幕,他要的从来不是替何书临出头,而是让何家真正看见这个何书临。 这时,玄关处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响。 咔哒一声,别墅的门被推开。 何晏山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公文包拎在手里,袖口一丝不苟。 他刚进门,目光就扫过客厅里的众人,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凝固了起来。 何明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何母也松开了拉着何书临的手,收敛了脸上的情绪,对着何晏山露出几分客气的笑。 就连原本无措的何锦年,也坐直了身体,对着他喊了一声“大哥”。 何晏山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众人,目光落在江衔身上时,淡淡开口:“江总,好久不见。”客套却不热络,恰到好处的疏离。 江衔也起身回礼,笑着道:“何先生,正巧过来跟何董谈合作,没想到这么巧。”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何晏山便没再参与,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江霁身上停留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却也没多说一句话。 走到玄关的置物架前,他拿起自己落在这的备课笔记,全程不过两分钟。 “学校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留下这句话,没等众人回应,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别墅里凝固的气氛,才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何明峰连忙笑着打圆场,拉着江衔继续谈合作,嘴里还念叨着:“晏山这孩子,性子就是冷,跟家里一直不怎么亲近,江总别介意。” 江衔笑着摆手,说无妨,两人很快又聊起了合作的细节,仿佛刚才何晏山的出现,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江霁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清茶,愈发觉得何家人都挺有意思的。 9952小声嘀咕:“这个何晏山,跟家里也太生分了吧,亲弟弟就在跟前,都没说一句话。” 江霁没应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 指尖划过屏幕,解锁了微信。 发来消息的人备注是【何教授】,两条消息一前一后跳出来。 何教授:江同学,冒昧问一句,你今天下午在何家,对书临似乎格外关注? 江霁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回了过去。江霁:还好 回复发出去不过三秒,对面的消息就跳了过来。 何教授:说来惭愧,阿临刚回家里,我们做家人的对他关心太少,倒是劳烦江同学多照拂了。 何教授:不知江同学今晚有没有空,我做东,就当替阿临谢谢你。 9952看得目瞪口呆:“他这算盘打得都快崩我脸上了!明明是自己想约你吃饭,还拿何书临当幌子!宿主,咱们去吗?” “去。” 何晏山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看似温和内敛,实则每一步都在往他身边凑,藏在礼貌背后的侵略性,几乎要溢出来。 可江霁并不反感。 前两个世界,他始终是站在高处的救赎者、操盘手,难得遇到这样一个棋逢对手的人。 对方把试探和拉扯藏在温文尔雅的外壳里,他倒不介意陪对方走几步,看看这位何教授,到底想从他这里拿到什么。 对面几乎是立刻发来了地址,是城南一家口碑极好的私房菜馆,私密性极强,时间定在了晚上七点。 晚上六点五十分,江霁推开菜馆包厢门的时候,何晏山已经到了。 他换下了课堂上的白衬衫,穿了件深棕色的羊绒针织衫,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正坐在茶台边煮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紫砂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一幅画。 听到动静,他抬眼望过来,深邃的眉眼弯了弯,起身迎了上来:“江同学,坐。” “何教授。”江霁微微颔首,顺势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何晏山将刚煮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温和又诚恳:“今天冒昧约你出来,先跟你说声抱歉。” “主要是临时起意,没提前问过你的安排,你这个年纪,说不定要陪女朋友,耽误了你们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第55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6) 江霁心里门儿清,这话听着是道歉,实则是把问题抛了过来,套他的话。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何晏山,撞进对方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藏着满满探究的眸子里,忽然就笑了。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他的笑很淡,唇角轻轻勾着,直接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却又顺着对方的心意,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何教授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想知道我有没有女朋友,直接问就好。” 他看着何晏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取代,继续开口: “我没有女朋友,也没那方面的打算,何教授想问的,是这个?” 何晏山愣了一瞬,随即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他没否认,也没再继续绕弯子,只是重新给江霁添了茶,坦然接下了他的话:“是我唐突了,主要是江同学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不好奇。” 他说着,拿起公筷,给江霁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放在他面前的骨碟里,顺势转了话题,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上午张弛把广告的成片发过来了,镜头感很好,比很多专业的艺人都出彩,有没有考虑过进娱乐圈发展?” “没兴趣。”江霁淡淡应了一句,没动那筷子鱼,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对抛头露面的事本就没半分兴趣,更何况,他很清楚,何晏山这话,从来不是真的想让他进娱乐圈,不过是找个由头,展现自己的能力,递出一个橄榄枝,给自己创造更多接触的机会。 “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也不是劝你一定要做这行。”何晏山笑了笑,只是圈子里不少导演、制片人,都在找你这种形象气质的新人,就算不做全职,偶尔接几个合适的代言、短片,也不是坏事。”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补充道:“我在这个圈子里有不少人脉,你要是有想法,随时可以找我,资源、合同、法务,我都能帮你对接好,不用你费半点心思。” 这话可不是随口说说。 何家旗下的传媒公司是何晏山自己的,在业内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何晏山说的人脉,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资源。 这话里的示好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偏偏被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只是随口一提的举手之劳,半点不显得刻意讨好。 江霁心底了然,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颔首,“多谢何教授,若是以后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既没一口回绝,断了对方的念想,也没一口应下。 何晏山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就喜欢江霁这副样子,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哪怕面对天大的诱惑,也始终稳得住心神,半点不浮躁。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没再聊这些试探性的话题。 偶尔也聊两句江氏与何家的合作,何晏山几句话就点透了合作里最关键的利益平衡点,江霁也顺着话头,提了两句线上运营的核心思路。 两人你来我往,竟有种棋逢对手的默契,半点没有师生之间的拘谨,反倒像是相识多年的知己。 何晏山看着对面的江霁,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眼尾微微下垂,眼下那颗极淡的泪痣,在暖光里添了几分勾人的艳色。 偏偏他的眼神清冽又淡漠,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聊起专业内容时,游刃有余,每处都有其独特的见解。 何晏山看着这样的江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一顿饭吃到临近九点才结束。 服务员进来结了账,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准备走,何晏山却先一步开了口。 “江同学,等一下。” 江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何晏山也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茶香的气息。 他看着江霁,眼底带着笑意,“刚才说的,娱乐圈的人脉,我既然说了,就不是空话。” “所以,总得给我个机会,兑现这个人情。”何晏山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蛊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江霁脸上。 “我今晚没开车,作为我给你留着人脉的报酬,江同学送我回家,不过分吧?” 江霁怎么会看不穿何晏山的心思。 他看着何晏山那双藏着势在必得的眼睛,忽然就笑了,“好啊。” 江霁拿起车钥匙,指尖在钥匙扣上轻轻转了个圈,抬眼看向何晏山,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笑,清冽的声线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何教授都把报酬算好了,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走吧,我送你回家。” 送何晏山回家的路上,两人没再多做试探,只随口敲定了后续人脉对接的事。 《青云序》的试镜邀约,也在次日一早就发到了江霁的邮箱。 试镜现场设在市中心星耀文创园A栋的专业试镜棚内。 江霁坐在候场区的角落,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手里捏着两页试镜剧本,视线定格在纸页上的角色名——裴清辞。 男主家族蒙冤满门抄斩,唯有他被裴清辞的父亲拼死救下,两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仇家寻来,裴家满门被灭,裴清辞跟着男主亡命天涯,教他权谋算计,护他步步为营。 最后在男主沉冤昭雪的前夜,以身为饵,引走所有追兵,身中数十箭,死在了漫天大雪里。 是男主一生的执念,也是全剧最大的意难平。 “江霁,到你了。” 选角导演的声音传来,棚里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屑。 毕竟来试镜这个角色的,大多是科班出身的演员,唯有他,是个连正经作品都没有的素人。 江霁起身,把剧本放在桌上,缓步走到布景中央,没有半分怯场。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导演抬眼扫了他一眼,“就试第三十二场,裴家被灭门后,破庙那场戏。” 这是裴清辞这个角色的第一个高光转折点,也是最难演的一场戏。 前一秒还是世家公子,后一秒就家破人亡,既要演出痛失双亲的破碎感,又要演出护住男主的坚韧。 场记打板的声音落下,江霁周身的气质瞬间变了。 第56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7) 他依旧站在原地,可原本从容淡漠的眼神里,瞬间盛满了红血丝,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面前的空地上,仿佛躺着裴家满门的尸身,身后是缩在角落、惊魂未定的少年男主。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镜头的肩膀还在不受控地颤抖,可开口时,声音却很稳,只是带着极致压抑的沙哑,“阿望,别怕。”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男主的头顶,动作轻柔,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裴家护了你十几年,以后,换我护你。” “有我在,定让你平安回长安,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可光是那双眼睛,就演尽了家破人亡的痛,以及不报仇誓不罢休的执着。 导演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死死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好!”导演猛地一拍桌子,不等江霁出戏,就激动地喊了停,“再来一段!最后一场,雪地里赴死的戏!就演你引走追兵前,跟男主告别的那段!” 江霁微微颔首,不过一秒,就重新入了戏。 这一次,他眼底的恨意与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温柔的释然,还有藏在最深处的不舍。 他抬手,替面前的男主理了理衣领。 “阿望,长安的雪,该落了。” “你答应过我,要回长安,要沉冤昭雪,要做个好皇帝。”他的声音很轻,被风雪吹散,却字字清晰,“往前走,别回头。” “裴家的债,我来结,你的路,你自己走。” 话音落下,他牵着马,没有半分回头,仿佛迎着漫天风雪而去,只有攥紧缰绳的手,昭示着他的决绝。 “完美!太完美了!”导演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捡到宝的狂喜,“江霁是吧?就你了!裴清辞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江霁收了情绪,又变回了那个样子,跟导演和选角团队道了谢,签了意向合同,才转身走出了试镜棚。 他刚拿出手机,就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无数条推送。 他拍的男士洗护广告,在今早八点全平台上线,不过四个小时。 #清冷感天花板素人帅哥# #江霁# 两个词条直接冲上了热搜前排,评论区全是找他信息的网友,品牌方的官博都被网友冲烂了,涨粉涨了几十万。 江霁扫了一眼热搜,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这时,手机就突然震了起来,来电人是熟悉的备注——【何教授】。 “江同学。”电话那头传来何晏山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下午的专业课,你没来,我还以为,上次说过考勤占期末成绩的一半,你会放在心上。” 啧,装得真像。 何家旗下的传媒公司就是《青云序》的联合出品方,他来试镜的事,何晏山怎么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他早上出门前,特意跟学校请过假,请假条早就送到了院系办公室,作为任课老师的何晏山,不可能没看到。 “抱歉,何教授。”江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下午有点私事,忘了提前跟你打招呼。” 电话那头的何晏山,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歉意:“原来是这样,是我没问清楚就怪你,抱歉。” 他顿了顿,顺理成章地抛出了邀约:“为了给你赔罪,晚上我做东,请你吃饭,就当是我给你赔不是了,地方我来定,就在你试镜的文创园附近,怎么样?” 看,连他在哪都知道,还装着不知道他旷课的原因。 江霁也不戳破,只应了下来:“好,地址发我。” 晚上何晏山依旧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浅灰色的衬衫。 见江霁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起身搭话“试镜很顺利?我听剧组的人说,导演当场就把裴清辞的角色定给你了。” 这话一出,算是自己戳破了刚才电话里的“不知情”。 江霁也不意外,拉开椅子坐下:“何教授消息倒是灵通。” “毕竟《青云序》是何家投的项目,总不能一点都不关注。” 何晏山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温水,语气坦然,“早上看到你的请假条,就知道你过来试镜了,电话里跟你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 江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这位何教授,倒是越来越会找补了。 菜陆续上齐,两人边吃边聊,大多是何晏山在说,聊《青云序》的剧本,聊圈子里的规矩,也聊学校里的课程。 吃到一半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眼睛在看到江霁的瞬间,瞬间亮了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其中一个小姑娘红着脸,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手机。 “请问你是早上那个洗护广告里的小哥哥吗?你长得太帅了!我们刷到广告刷了好几遍,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你了!” 另一个小姑娘也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霁:“小哥哥,你是明星吗?我们能不能跟你合个影啊?” 江霁还没开口,坐在对面的何晏山先笑着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替他接了话:“他现在还不算正式入行,不过刚接了一部戏,很快就会和大家见面了,到时候可以多关注关注。” 这话一出,两个小姑娘更激动了,连连点头说一定会追,目光在江霁和何晏山之间来回转了转,好奇地问:“那这位是你的什么人啊?是你的经纪人吗?还是一起拍戏的演员?” 何晏山这回没接话,手肘搭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霁,摆明了是要让江霁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倒要看看,江霁会给两人的关系,下一个什么样的定义。 江霁抬眼,他沉默了两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对着两个小姑娘,淡淡吐出四个字:“远房亲戚。” 两个小姑娘瞬间恍然大悟,连连感叹:“原来是亲戚啊!难怪都长得这么帅!你们家的基因也太好了吧!兄弟俩都这么好看!” “是啊是啊!站在一起也太养眼了!”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感叹着,合完影就开开心心地跑了,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何晏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亲戚。 还是远房的。 他心里窜起一股火气,面上却半点没显露出来,依旧是那副温和内敛的样子,确是不怎么在找话题了。 这次一顿饭吃的比较快,结束还不到八点。 两人走出餐厅,江霁拿出车钥匙,正要跟何晏山道个别,身边的男人却先一步开了口,“我助理家里临时有事,赶不过来接我,正好我家跟你住的地方顺路,搭个你的车,不麻烦吧?” 又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江霁侧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何晏山的眉眼深邃,带着几分不肯罢休的执拗。 江霁按下了车钥匙的解锁键,也依旧是之前的回答。 “不麻烦。” “上车吧,何教授。” 第57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8) 翌日清晨,影视城拍摄基地早已人声鼎沸。 江霁换好了裴清辞的戏服,长发用玉冠束起,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风骨。 他正垂眸翻着剧本,台词旁用铅笔标注的情绪细节,耳边忽然传来片场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是喧哗,而是工作人员们接连传来的低声道谢,江霁抬眼望去,便看见有人正将一杯杯咖啡和点心分到每一个人手里,从导演制片到场务群演,无一落下。 助理笑着跟场务老师说话,“是江老师请大家的,知道大家拍戏辛苦,特意让我们订的,口味都是按之前统计的来的,不合口味的随时跟我们说。” 江霁眉梢微挑。 他什么时候订过这些? 目光越过人群,他很快便落在了监视器旁的男人身上。 何晏山正跟导演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平和,导演却满脸恭敬,连连点头。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何晏山侧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他遥遥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何晏山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笑意,微微抬了抬手里的保温杯,算是打过招呼。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转回头继续听导演讲拍摄进度,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锁在不远处候场的江霁身上。 “江老师,准备开拍了!”场记的声音传来。 江霁收回目光,将剧本递给身边的助理,走到布景中央。 今天拍的是裴清辞带着男主阿望逃亡途中,遭遇追兵围剿,拼死护着阿望冲出重围的戏。 场记打板声落下的瞬间,戏服上染了道具血浆,江霁脸上沾了尘土,他将身后的少年护得严严实实,剑尖指向围上来的追兵。 从入戏到结束,一条到底,没有半分卡顿。 江霁收了剑,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刚喝了一口,饰演男主阿望的演员林一川就快步走了过来。 林一川是当下正当红的流量小生,科班出身,演技扎实,性子也直爽。 此刻眼里满是兴奋,伸手就拍了拍江霁的上臂,凑得极近,指着剧本上的台词跟他交流:“江霁哥,你刚才那条演得太绝了!不过我刚才跟你对视的时候,突然有个想法——你转身护着我的时候,要是眼神里多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会不会更贴?毕竟裴清辞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不是天生的铁石心肠,他是怕护不住我,才装得那么硬。”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又往前凑了凑,跟他比划着动作:“我们要不要跟导演说一声,再保一条?我觉得调整一下,情绪会更饱满。” 江霁刚要开口,就感觉到一道沉沉的视线,锁在了林望搭在他上臂的那只手上。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抬眼望去,果然,监视器旁的何晏山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跟导演的谈话,正靠在立柱上,带着冷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周遭原本想上前搭话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林望也终于察觉到了这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顺着望了过去,愣了一下,又回头看向江霁,“江霁哥,那边那位是谁啊?一直看着我们这边,是你的朋友?” 江霁收回目光,将剧本接了过来,“这段的想法我记下了,细节很到位,明天开拍前我们提前半小时到现场,再跟导演、武术指导一起细聊。” 说完,他跟林望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何晏山的方向走了过去。 “何教授今天不用上课?”江霁停在他面前,抬眼看向他,“怎么有空跑到这深山里的片场来?” “下午没课,过来看看。”何晏山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儒雅的样子,抬手递过来手里的保温杯,“刚泡的,温水,不烫口,你拍了一早上的戏,喝点润润嗓子。” 江霁没接,只是扫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分发的咖啡,“全剧组的咖啡,也是何教授替我请的?” “举手之劳而已。”何晏山笑得坦然,半点没有邀功的意思,“你刚入行,跟剧组的人打好交道总没坏处,我不过是帮你跑个腿。” 江霁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抿了一口,没接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这番操作。 “晚上收了工,一起吃个饭?”何晏山顺势开了口,“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口味清淡,环境也安静,很适合你刚拍完戏放松一下。” 江霁抬眼看向他,想要开口拒绝。 “不了,怕是没时间。”江霁放下保温杯,语气平淡,“下次吧。” 何晏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半分纠缠,只是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语气也放软了几分,像极了被拒绝后无措的样子。 “这样啊。”他低声说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还特意提前订好了包厢,想着能跟你一起吃顿热饭,也是,你工作要紧,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霁,声音里带着点克制的委屈,“其实也没别的,就是我回国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空房子,对着一桌子菜,也没什么胃口,常常随便对付两口就过去了。” “本来想着,今天能有个人陪我好好吃顿饭。” 其实演技挺拙劣的。 但江霁喜欢。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吃饭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不能喝酒,不能耽误事。” 何晏山眼底瞬间亮起了光,那点落寞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都听你的。” “我现在就跟餐厅那边说,提前把菜备好,绝对不耽误你。” 第58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9) 有些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了三,后面就断不掉了。 从那天起,何晏山彻底入侵了江霁的生活。 起初,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晚饭邀约。 理由永远找得天衣无缝。 “今天食堂的菜不合胃口,想找个人一起吃饭” “朋友送了点新茶,想找你一起尝尝” “路过你拍戏的片场,顺便带你去吃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面馆”。 江霁偶尔会拒绝,可大多数时候,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起初,是饭局结束后,何晏山找各种理由,让江霁送他回家。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事情渐渐变了味。 先是某天晚上,江霁拍了整整一天的打戏,收工的时候浑身酸痛,手都快抬不起来,刚拿出车钥匙,就被何晏山接了过去。 “你今天累成这样,开车不安全。”何晏山拉开车门,把他按进了副驾,语气不容置喙,“我送你回去。” 江霁靠在座椅上,累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便由着他去了。 那是何晏山第一次送他回家。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无数次。 后来,变成了每天早上七点,何晏山的车准时停在江霁公寓楼下。 车里永远备着温热的早餐,是江霁爱吃的口味,温度刚好。 副驾的位置永远调整到最舒服的角度,备着他常用的眼罩和靠枕,方便他路上补觉。 早上送他去剧组拍戏,下午如果没课,就会来片场待着,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拍戏,从不打扰,只会在他休息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好的水。 晚上收了工,便接他去吃饭,吃完再送他回家。 就连江霁有时回学校上课,何晏山都能精准地卡着时间,在他公寓楼下等着。 “刚好我今天有课,顺路带你一程”。 哪怕他的课在上午,江霁的课在下午,他也能找出“顺路去图书馆查资料”的理由,顺理成章地接上他。 江霁也不是看不清何晏山的心思。 说到底,有这么一个合心意的人,心甘情愿地当他的专属司机,陪他吃每一顿热饭,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车子平稳地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稳的瞬间,江霁缓缓睁开眼。 何晏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侧过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到了,明天早上七点,我还是在这里等你?” 江霁挑了挑眉,故意逗他:“何教授明天没课?不用这么顺路了吧?” 何晏山也不慌,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有没有课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送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更何况,能给江同学当司机,是我的荣幸。” 江霁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他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明天别太早,我想多睡半小时,七点半。” 何晏山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到了眉梢。 “好。”他说,“都听你的。” 腊月将近,A大进入了最紧张的期末备考季,图书馆里座无虚席。 江霁就是在这个时候回的学校。 耗时四个月,《青云序》里裴清辞的戏份正式杀青。 第二天一早江霁就直奔学校。 四个月的剧组连轴转,他落下了大半学期的课程,期末考核近在眼前,先不说江衔那边盯着,单是何晏山那门高级产业经济学,就容不得他半点敷衍。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江霁视线划过书架上一排排专业书,找着何晏山划的重点参考书目。 他身形挺拔,哪怕裹着厚重的羽绒服,也掩不住清隽的身段,时不时有路过的学生偷偷抬眼打量。 江霁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目不斜视地找着书,指尖刚触到书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极轻、又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 “江、江同学……?” 江霁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书架尽头的阴影里,何书临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线装古籍,几乎要挡住他半张脸。 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露出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有些僵硬,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叫住他。 距离上次在何家见面已经过去了许久,何书临顺利办了入学手续,进了A大历史系,只是依旧改不了这副缩手缩脚的性子。 江霁对他始终带着任务层面的关照,见状放缓了语气,“好久不见,期末复习?” 就这一句简单的问候,让何书临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了光。 他飞快地看了江霁一眼,又慌忙垂下眼,抱着书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细若蚊呐,“是、是的…… 我来查点古籍校勘的资料。你、你拍戏结束了?我、我在网上看到你杀青的消息了……”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怀里的书里。 他确实早就知道江霁今天会回学校。 从半个月前,他就天天刷《青云序》的官博,刷遍了所有剧组工作人员的动态,算着江霁的杀青时间。 他知道江霁肯定要来图书馆复习,这几天他天天泡在图书馆里,从开馆等到闭馆,就为了能跟他“偶遇”一次。 可真的见到了江霁,他又慌得手足无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江霁只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嗯,刚杀青,你专业课复习得怎么样?” 这几个月里,他偶尔也会从何晏山那里听到几句何书临的消息。 说他在历史系成绩拔尖,专业课老师都很看重他,只是性子依旧孤僻,跟同学都不怎么来往,也依旧没真正融入何家。 提起自己的专业,何书临眼里的局促褪去了几分,多了些细碎的光,他说着宋代古籍的校勘与补遗。 可说着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江霁的脸上,语气瞬间又带上了小心翼翼的担忧:“你、你拍戏是不是很辛苦?我看花絮里你吊威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有没有受伤?” 江霁觉得何书临一点也不孤僻,甚至话有点多。 也许只是对不熟悉的人没有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 他刚要开口回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第59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0) 是何晏山发来的微信,连着两条。 第一条:【在哪?图书馆吗?我给你带了这学期的课堂笔记和期末划的重点,已经到楼下了。】 第二条:【补完课带你去吃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淮扬菜。】 江霁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回了个【好,我马上下来】,便收起了手机。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的天赋很好,别浪费了。” 说着,江霁随手把手里攥着的钢笔塞进卫衣口袋,拿着手机离开。 钢笔从宽松的口袋里滑出来,悄无声息地落下,江霁已经快步走远了,半点没有察觉。 何书临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那支黑色的钢笔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捡了起来。 笔握处还带着江霁指尖残留的余温。 何书临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笔,冰凉的金属笔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 他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可脚步刚迈出去,又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算什么呢?不过是何家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儿子,若不是江霁当初随口一句话,他连踏入A大的机会都没有。 他有什么资格,追上去打扰江霁? 可指尖传来的、属于江霁的温度,又像带着钩子,勾得他心底那点隐秘的、疯长的好感,再也藏不住。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何书临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 他知道他不如何晏山。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他知道何晏山很有手段,一直用补课、用剧本、用所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把江霁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让他连靠近江霁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不在乎。 江霁是第一个看见他、认可他、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 就算现在站在江霁身边的人是何晏山又怎么样? 他会等。 等到何晏山再也拦不住的那天,等到江霁愿意回头看看他的那天。 他会一点点地,走到江霁身边去。 *** 黑色宾利平稳地驶离A大校门,副驾的空调温度调得刚刚好,储物格拉开,里面放着江霁常用的记忆棉靠枕。 “笔记都给你整理好了,按课时分的,重点和考点都标了红,课堂作业的范文也附在后面了。” 何晏山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意,“不用急,离期末还有三周,足够你把落下的内容都捡起来。” 江霁靠在椅背上,随手翻了翻副驾上放着的厚厚的笔记,字迹清隽工整,连图表都画得一丝不苟,比他自己上学时记得都要详细。 他笑着道:“何教授这备课笔记,怕是拿去打印店卖,都能被A大学生抢疯了。” “只给你一个人准备的。”何晏山说得坦然,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淮扬菜馆就藏在巷子深处。 包厢里提前开了地暖,一推开门就暖意融融,暖黄的吊灯垂在餐桌上方,把整张桌子都裹进柔和的光晕里。 服务员轻手轻脚地上菜,清炖狮子头、文思豆腐、软兜长鱼,全是清淡鲜美的口,连菜里的葱姜都挑得干干净净。 “你刚杀青,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吃点清淡的养养胃。”何晏山给江霁盛了一碗温热的菌菇汤,推到他面前。 江霁端起汤喝了一口,鲜美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放下汤碗,江霁眉眼舒展,跟何晏山聊起了杀青前的片场趣事。 何晏山就坐在对面,他费尽心机,用无数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占满江霁的时间,从来不是为了用公事绑住他。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这样的时刻。 暖黄的灯光下,江霁眉眼舒展地跟他说着闲话,眼里带着笑意,完完全全地,只看着他一个人。 江霁说着说着,抬眼就撞进了何晏山深邃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只有满满的温柔和专注,像一汪温水,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江霁的话音顿了一下,唇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道:“何教授。” “嗯?”何晏山抬眼应着,眼底的笑意没散。 “你天天给我补课,帮我顺剧本,还管饭,”江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到底是为了我的学业和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何晏山闻言,也不慌,放下手里的茶杯,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都有。”他说得坦诚,半点不掩饰,“学业和工作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吃饭,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更何况,能陪江同学吃饭,比什么都重要。” 江霁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揭过,反而往前微微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漾着细碎的光:“只是想一起吃饭这么简单?” 何晏山的呼吸顿了半秒,随即也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映着的自己。 他依旧笑得温和,可眼底藏了许久的侵略性却再也藏不住,像一张悄无声息铺开的网,终于要迎来收紧的时刻。 “自然不是。”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微哑的质感,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江霁耳边,“想陪你吃一辈子的饭,算不算别的什么?” 江霁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觉得如果何晏山但凡动心的是别人,那那个人肯定分分钟就被拿下了。 可惜了,遇到的是他。 江霁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狮子头,软糯鲜香,“那何教授可得好好表现了,毕竟,想陪我吃饭的人,可不少。” 这话带着几分故意的逗弄,何晏山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没关系,我会是陪你吃到最后的那一个。” 他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耐心。 吃完饭,何晏山依旧开车送江霁回公寓。车子平稳停在公寓楼下,江霁解开安全带,正要推开车门,何晏山忽然叫住了他。 “江霁。”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他江同学,而是连名带姓,叫了他的名字。 江霁回过头,看向他。 何晏山递过来一个小小的丝绒礼盒,轻轻放在他手里,语气温和:“杀青礼物,补你的。” 江霁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支全新的万宝龙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霁”字。 这不巧了,自己刚丢了一个。 “用何教授送的笔,考试的时候有buff加成吗?” “你可以试试。”何晏山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不过我建议你不如贿赂我,让我给你放水。” 第60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1) 江霁推开车门下车前丢下一句:“放水就不必了,何教授的课,我还不至于考不过。” “至于贿赂……等我期末考完,再说。” 车门关上,隔绝了车内暖黄的灯光和何晏山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江霁掂了掂手里的丝绒礼盒,转身进了公寓楼。 他没把何晏山那句半真半假的话放在心上,就像没把这段时间里对方步步为营的靠近放在心上一样。 不过是合心意的消遣,有人愿意费心思铺排,他乐得接下,仅此而已。 期末备考的日子过得单调又快,江霁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公寓两点一线,啃着何晏山整理的笔记,把落下的课程一点点捡起来。 他本就悟性极高,加上笔记做得详略得当、考点标记得一清二楚,不过一周时间,就把整本书的脉络摸得透透的。 江霁指尖转了转那支刻着“霁”字的钢笔,期末最后一门专业课考完,他走出教学楼时,正撞见等在银杏树下的何晏山。 十二月的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踝,见他出来,何晏山快步迎上来。 “考完了?” 江霁颔首,把卷起来的准考证塞进口袋,指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嗯。” “刚去附近的生鲜店转了转,买了点食材。”何晏山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自然地接过他搭在臂弯的外套。 “我最近搬了新家,离这不远,想着麻烦你帮个小忙搭把手,顺便留你吃顿便饭,算给你庆功。” 江霁没拒绝。 反正考完试无事,有人请客吃饭,省得自己回家开火,何乐而不为。 他跟着何晏山上了车,车子驶出学校大门,拐进熟悉的街道,一路往他住的高端公寓区开去时。 江霁才扫了眼窗外,不是顺路,这分明是往他住的那栋楼的方向走。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何晏山率先下车,绕到副驾替他拉开车门。 “你不是要搬家吗?搬得东西呢?”江霁下车。 “就这点东西,劳烦你拎一下。”何晏山把后备箱里的生鲜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些青菜和水果,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 江霁垂眸扫了眼何晏山满满当当的两只手,还有自己手里轻飘飘的纸袋。 他掂了掂那袋几乎没分量的蔬果,似笑非笑地抬眼:“何教授这搬家,就剩这把青菜,还非得找个人搭把手?” 何晏山手里拎得也全是食材,闻言也不窘迫,反倒坦然地弯了弯唇角,“东西昨天就都归置妥当了,就是想找个由头,请你过来认认门。” 江霁也没再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往前走,率先迈步往电梯口去 何晏山跟在他身侧,刷开电梯门禁的瞬间,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镜面电梯壁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江霁插着兜站在身侧,带着松弛。 何晏山的目光在镜面上落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在此之前,他和江霁的所有交集,都囿于半公开的场域。 哪怕私下接触再多,也始终隔着一层壁垒,永远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离。 可现在不一样。 他要带江霁去的,是他完全私密的、从未对外人开放过的私人领地。 他习惯了把所有不示人的一面都藏起来,而现在,他要把江霁拉进来。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12层,门缓缓滑开。 江霁扫了眼楼层显示屏,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何晏山正正好就在他家楼下。 这么长时间,他可一点都没听到有装修的动静。 何晏山刷开入户门,侧身让开位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请进。” 江霁抬步走进去,随手把蔬果纸袋放在玄关的大理石柜台上,“倒是收拾得挺利索,我还以为要帮你拼家具、擦柜子,白攒了一身力气。” 整间屋子布局和江霁楼上一模一样,早已收拾得妥帖规整,没有半分刚搬家的狼藉。 “哪能真劳烦你做这些。”何晏山走过去把东西一起放好,“常温矿泉水在侧门,茶桌的茶叶是新拆的,想喝什么自己拿,饭很快就好。” 说完又转身从玄关拿了双新的棉拖放在江霁脚边,“换双鞋,舒服点。” 江霁看了眼地上的棉拖,码数刚好合脚,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也没客气,换好后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挑剧本,这些都是何晏山发给他的。 而推拉门后的厨房,何晏山挽着白衬衫的袖子,正低头处理着池子里的鲜鱼,目光却总忍不住透过磨砂玻璃,落在客厅里那个慵懒的身影上。 心脏跳得有些失序。 他看着江霁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沙发上,呼吸着和他同一片空间里的空气。 只觉得之前所有的筹谋、每一次试探时的反复斟酌,都在这一刻落了地。 江霁离他,从未这样近过。 想让江霁走进他的世界,想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何晏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头继续处理食材。 刀工利落,颠锅行云流水,四十分钟不到,四菜一汤就端上了餐桌。 “尝尝看。”何晏山给江霁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推到他面前。 江霁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比你之前带我吃的都好吃。” 因为是完完全全按照他的口味偏好做的。 “那以后我们就不去外面吃饭了,我做给你吃。” 江霁挑了挑眉,也没拒绝“那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以后就叨扰了。” “谈不上叨扰。”何晏山眼底的笑意亮了几分,轻声道,“随时欢迎。” 第61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2) 凌晨一点的声控灯,被脚步踩亮。 江霁指尖捏着两袋打包好的餐余垃圾,低头扫了眼手机里物业十分钟前发的通知——电梯突发故障停运,维修人员要明早才能到场,整栋楼的住户只能走步梯上下。 江霁无所谓爬不爬楼的,主要实在不想将垃圾放着。 到一楼丢完垃圾折返,刚走到十七楼,脚步就顿住了。 何晏山本该严丝合缝的防盗门上,歪歪扭扭挂着个白色的外卖袋,上面印着药店的logo。 江霁走上前,晚上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不过几个小时,怎么就买了这么多药。 吃了人家那么多顿饭,现在人生病了,总不能装没看见。 江霁心里的天平晃了晃,最终还是抬步走了过去,抬手想敲敲门,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板,门就顺着他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没锁。 屋里静悄悄的。 江霁推开门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拿起挂在门把手上的药袋。 主卧的门也虚掩着,留了一道能看清里面光景的缝。 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壁灯,暖橘色的光很暗,堪堪能照亮床沿的一片区域。 何晏山侧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白色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平日里熨帖平整的布料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后背的布料甚至被冷汗浸得发潮,勾勒出挺拔的脊背线条。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黏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比平时更红,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连睡着都透着一股难掩的难受。 江霁推开门走进去,脚步刚落到地毯上,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平日里深邃清明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泛红,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视线聚焦了好半天,才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是谁。 “江霁?”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抬手想碰一碰他的脸,胳膊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又重重落了回去。 江霁弯腰,把药袋放在床头柜上,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多少度?烧成这样,药买了不知道吃?” 何晏山的视线黏在他脸上,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来了。 他往床里面缩了缩,后背抵着床头板,整个人蜷了一点,既然带了点可怜巴巴的脆弱,声音带着点鼻音:“没力气起来,不想动。” 他弯腰拿起药袋,拆开包装盒,又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温水,重新走回床边,把药和水递到他面前。 “何教授,装可怜这套,是跟谁学的?”江霁不确定何晏山是不是故意生病的,但他看得出来,现在的何晏山,在模仿何书临。 到底什么给了何晏山这种错觉呢? “张嘴。”江霁坐在床边,指尖捏着药片,递到他唇边。 何晏山乖乖地张了嘴,舌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指尖,带来一点滚烫的湿意。 药片咽下去,何晏山喝了小半杯水,嗓子里的灼烧感稍微缓了缓,却依旧攥着江霁的手腕不肯放。 他抬着眼,湿漉漉的眸子看着江霁,“那你喜欢这样的我,还是之前的我?” 像是知道江霁不会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何晏山又换了一个,“那你来,是不是因为担心我?” 尾音落得又轻又哑,带着高烧烧出来的鼻音。 江霁垂眸看着他。 何晏山攥得太紧,带着股不肯松开的执拗,仿佛他只要松一下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 平日里永远从容得体、连衬衫袖口都要挽得一丝不苟的何教授。 此刻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泛红的额角,眼尾蒙着一层水汽,平日里深邃清明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没了章法的茫然与偏执,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但那点刻意模仿何书临的怯生生,却混着他骨子里藏不住的占有欲。 “我只是下楼丢垃圾,看见你门口挂着药,门没锁,进来看看。”江霁最终还是开了口,也没再用力抽回手,任由他攥着,“总不能吃了你那么多顿饭,看你烧傻在屋里,装没看见。” “那你别走,好不好?” 何晏山顺着他的话,立刻就接了上来。 他往江霁身边凑了凑,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江霁的手腕上,“我一个人难受,没人管我,水都倒不动,药也吃不下,你走了,我就只能一个人躺到天亮。” 这话半真半假。 他不是真的没人管,助理的电话24小时开机,只要他一个消息,十分钟内就能带着私人医生赶过来。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可他不想。 江霁觉得何晏山可能有点烧傻了。 他抬手覆上何晏山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依旧没退,甚至比刚才碰的时候还要烫些。 “布洛芬起效慢,你这烧得太厉害了,硬扛着不行,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服,换了带你去医院挂急诊。” 说着,他就要起身。 手腕上的力道瞬间收紧,快得像条件反射。 何晏山猛地用了力,把刚直起半个身子的江霁拽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回了柔软的床垫上。 不等江霁反应过来,何晏山已经翻身压了上来,两条胳膊撑在他身侧,没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却用整个身子圈住了他,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他的呼吸又急又烫,全喷在江霁的脸上,“你要走?你还是要走?” “我不走。”江霁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了愣,随即失笑,抬手按住他滚烫的腰,怕他撑不住摔下来。 “去给你拿衣服,烧糊涂了?何教授,你现在这状态,不去医院,明天烧成傻子了怎么办?” “我不去医院。”何晏山固执地摇头,身子又往下压了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能清晰地看见江霁眼里的自己。 “我只要你留下,你留下,我就不难受了。” 江霁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从宴会那晚隔着大半个宴会厅的遥遥对视,到课堂上他站在讲台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最后一排的自己。 从饭桌上步步为营的试探,到片场里藏的醋意。 从四个月里雷一起吃饭,到亲手做的一桌子合口的饭菜。 他一直都知道何晏山的心思,也一直乐得陪他玩这场棋逢对手的拉扯游戏。 任务目标是何书临,但【拯救值】的获取,江霁其实一直放在何晏山身上。 他觉得能够获得【拯救值】的目标对象,得是那种不再接受来自外界的善意,不再向往相信亲情、友情。 这个时候,他就需要一个唯一性的感情,一个确定性的,永不背叛的感情。 尤其是一个猛兽收起爪子装小猫咪向你讨好卖乖时。 很难不升起怜惜之情。 他便没在离开,反而往前凑了凑,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划过何晏山泛红的眼尾,语气带着点蛊惑,慢悠悠地开口:“想让我留下?” 何晏山立刻点头,生怕慢了一秒,他就会转身离开。 “那你拿什么换?”江霁的指尖往下滑,划过他滚烫的脸颊,停在他的唇上,轻轻按压着。 “何教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让我陪你,总得拿出点诚意,对吧?” 何晏山的呼吸猛地顿住。 不等他反应过来,江霁已经微微用力,扣住他的后颈,微凉的唇贴了上来。 第62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3) 好凉。 好软。 好舒服。 何晏山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像个终于拿到了糖果的孩子,笨拙又急切地回应着,滚烫的唇舌带着毫无章法的偏执,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他的手紧紧攥着江霁的领口,指节绷得发白,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这个盼了太久的亲密 江霁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指尖扯开何晏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微凉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肌肤时,何晏山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衬衫被随手扔到了床下,江霁的家居服也被扯得松垮,肌肤相贴的瞬间,滚烫的温度像是能烧穿人的理智。 何晏山的吻从江霁的唇,落到下颌线,再到脖颈、锁骨,带着滚烫的湿意,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江霁……江霁……别走……” “不走。” 江霁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质感,指尖划过他汗湿的脊背,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和不受控的颤抖。 他低头吻了吻何晏山泛红的眼尾,看着何晏山此刻眼里只剩一片沉沦的水汽,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低笑了一声,指尖划过何晏山发烫的脸颊,最终停在他的唇上,轻轻按压着:“何教授,你烧成这样,还能干什么?” 何晏山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狂跳的心口上。 滚烫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震得江霁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抬着眼,湿漉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江霁,“我能,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江霁的呼吸彻底沉了下去。 他握着何晏山的手,慢慢往下滑,语气里带着蛊惑,尾音微微上挑,“那何教授,帮我个忙 ,嗯?” 何晏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随即,眼底翻涌的暗欲,彻底盖过了高烧带来的茫然。 他没说话,只是推开江霁的手,翻身屈膝在柔软的床垫上。 他的头发依旧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衬衫早就被扔在了一边,上身赤裸着,能清晰地看见他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膛。 江霁指尖落在了何晏山柔软的发间。 这样心甘情愿地垂着头,在他身前。 只为了取悦他的何晏山。 真是太棒了。 壁灯的暖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暧昧得发烫。 卧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压抑的、细碎的声响。 一股难以遏制的情绪过后。 他松开了手,目光落在缓缓抬头的何晏山身上。 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像在等他一句回应。 江霁俯身,伸手轻轻擦过他的嘴角,低头吻了吻他的唇。 何晏山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肌肤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带着点得逞的偏执:“只要你不走,我什么都肯做。” 退烧药的后劲终于慢慢上来了,何晏山的意识渐渐开始发沉,却依旧死死地搂着江霁的腰,手攥着他的衣角。 江霁也没动。 他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放平在床上,拉过被子裹住两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背。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烧得迷糊了,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别走”。 江霁低头,吻了吻他滚烫的额头,“不走。陪你。” *** 晨光透过遮光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金色光带。 何晏山醒得很早。 退烧药的效力散了大半,烧得昏沉的意识彻底回笼,身上的酸痛还没褪尽,可怀里抱着人的触感实在太过清晰。 何晏山放轻了呼吸,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江霁的睡颜上。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感,此刻在睡梦里尽数散去,眼尾微微下垂,眼下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长长的睫毛垂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停落的蝶翼。 他就这么看了很久,直到怀里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卧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滞了一瞬。 江霁的眼神还有点刚睡醒的茫然,不过一秒就恢复了清明,他往后撤了撤,拉开了一点距离,抬手碰了碰何晏山的额头,指尖的温度比昨夜凉了太多。 “烧退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说着掀开被子坐起身,随手捞过扔在床尾的家居服套上。 何晏山一眼就看到他后颈处一点淡红的印子,是昨夜吻上去的痕迹,目光落在那点红痕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心底那点因为退烧而平复下去的燥热,又悄无声息地窜了上来。 江霁穿好衣服,回头就撞见他直勾勾的目光,“何教授,烧刚退,脑子就又不老实了?” 何晏山低笑了一声,也坐起身,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腹,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身,“看见你,很难老实。” ……赤裸裸的诱惑。 但江霁觉得自己暂时得做个人。 转身往卧室外走,丢下一句:“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杯水。” 何晏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江霁倒了温水回来,看着何晏山把药吃了,转身又进了厨房。 他不是个会欠人情的人。 这大半年,何晏山变着花样给他请他上百顿饭,现在人生了场病,他总不能转头就走,连口热饭都不给人留。 更何况,昨夜的事,终究是越界了。 江霁站在偌大的开放式厨房里,看着眼前一应俱全的厨具,脑子里飞速过着何晏山平时做饭的样子。 不就是做个病号饭?煎个蛋,煮锅白粥,再炒个清淡的青菜,看着也没什么难的。 二十分钟后,厨房响起了油烟机的轰鸣,伴随着江霁难得的手忙脚乱。 平底锅里的鸡蛋刚倒下去,就滋啦一声糊了底,焦黑的边缘冒着烟,他手忙脚乱地关了火,看着锅里黑成炭的煎蛋,眉峰拧成了疙瘩。 另一边灶上的白粥也没好到哪去,火开得太大,米水扑了出来,顺着灶台流了一地,粘稠的米汤糊在燃气灶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等他手忙脚乱地关了火,擦干净灶台,看着锅里半生不熟、水米分离的白粥,还有旁边两盘糊得看不出原样的青菜和煎蛋。 应该……能吃吧。 第63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4)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他回头,就看见何晏山靠在厨房门口,身上套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软软地垂着,脸色还有点苍白,眼底却满是笑意。 “你怎么起来了?” “躺不住,闻着厨房的味儿,怕你把我家厨房点了。”何晏山笑着走过来,目光扫过灶台,却半点没提那几盘失败的菜。 只是伸手拉过江霁的手,擦拭着他手上的水渍,“以后做饭这种事情,我来就好。” 江霁由着他给自己擦手,“本来看你生病可怜,想给你做口饭,谁知道这厨具不顺手。” 好吧,其实他从一个奶茶煮了两年才勉强能喝就知道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了。 何晏山只是顺着他的话点头:“嗯,是我家厨具不好用,难为你了。”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何晏山却像是早有预料,转身走到玄关,开了门,接过外卖员手里的保温袋。 “你提前点的?”江霁挑眉,看着他。 “嗯。”何晏山笑得坦然,把筷子递到他手里,“看你进厨房的时候,就点了。 “怕你忙活半天,最后没东西吃,总不能让你陪我饿肚子。” 两人坐下吃饭,何晏山胃口不算好,却还是把江霁给他盛的粥喝了大半。 江霁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开口,“做饭我确实不擅长,不过煮奶茶我还是会的。” 何晏山抬眼,放下勺子,看着江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那下次,能不能煮给我喝?” 他要的到不是一杯奶茶,是江霁口中的“下次”,是一个能顺理成章地、再和他靠近一点的理由,是两人之间未完待续的牵绊。 江霁抬眼,撞进他满是期待的目光里,却没给肯定的答复,“下次再说。”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像一颗悬着的糖,看得见,却要踮着脚,慢慢等,才能知道甜不甜。 何晏山低笑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青云序导演打来电话,剧已经拍完了,喊江霁一起去宣发。 江霁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收拾完外卖袋子,何晏山站在洗漱台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嘴角。 下唇内侧破了一小块,嘴角还有一点淡红的擦伤,是昨夜没控制好力道蹭出来的,说话的时候微微扯动,还带着点淡淡的刺痛。 镜里的男人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唯有嘴角那点伤,打破了这份一丝不苟的体面,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痕迹。 换了旁人,怕是要想方设法遮起来,可何晏山看着镜里那点伤,非但没觉得不妥,反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的笑意。 手机在这时震了震,是何家阿姨发来的消息,问他之前落在老宅的那箱线装古籍,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 何晏山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句【等会过去】。 那箱古籍放在何家快半年了,他从没想过特意去拿。 可现在不一样,考完试放假,何书临一定在老宅。 总得让他看看,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能肖想的。 他换了件领口稍低的衬衫,没戴口罩,也没刻意用遮瑕遮嘴角的伤,驱车往何家老宅去的时候,心情好得很,连等红灯的间隙,都忍不住抬手再碰一碰嘴角那点刺痛。 *** 何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插花,看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花剪,起身迎上来:“晏山?怎么突然过来了?快坐,阿姨给你倒茶。” “不用麻烦,我过来拿之前放在书房的那箱古籍,拿了就走。”何晏山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 目光扫过客厅,没看见想找的人,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随口问了句,“阿临不在家?” “在呢在呢!”何母笑着应声,“一早就扎在书房里了,说学校有个校勘的项目,天天抱着书啃,饭都快忘了吃。”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何书临抱着一摞厚厚的书从楼上下来,看见客厅里的何晏山时,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低声喊了句:“大哥。” 说起来,何晏山是他真正连着血脉的亲人,但他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平日里遇到了,能给他个眼神都算多的了。 可今天不一样。 何晏山看见他,非但没像往常一样淡淡颔首就走,反倒抬步朝他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古籍上,语气平和:“在忙校勘?哪个朝代的本子?” 何书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聊这个,连忙应声:“是、是南宋的刻本,有点残损,老师让我试着补一下校注。” “嗯,南宋刻本的避讳字最容易出纰漏,你仔细些。”何晏山点了点头,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侧身,嘴角那点擦伤,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 何书临的目光,瞬间就钉在了那点伤上。 他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脸颊的红瞬间褪了下去,指尖攥着书页,指节都泛了白。 那伤一看就不是磕碰出来的,位置太刁钻,带着点暧昧的磨破的痕迹,还有嘴角那点淡红的印子,哪怕他没经历过,也隐约能猜到是怎么来的。 他看着何晏山嘴角的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伤,和江霁有关系。 一定是。 除了江霁,没人能让何晏山露出这样的模样,没人能让这个永远疏离克制的大哥,破了这份体面。 何晏山看着他瞬间发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装作没看见他的异样。 就在这时,何晏山的手机震了震,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江霁发来的消息,问他药吃了没。 何晏山当着何书临的面,指尖在屏幕上敲着,嘴角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 何书临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里那点隐秘的、疯长了许久的念想,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捏得粉碎。 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大哥,你……你能不能把江公子的微信推给我? “我想……我想亲自谢谢他之前帮我的事。” 他就想找个理由,加上江霁的微信,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哪怕只说一句谢谢,也好。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唐突,怕惹江霁厌烦,更怕何晏山拦着。 如今,是忍不住,也是试探。 何晏山抬眼,看向他。 眼里的温柔笑意瞬间收了起来,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温和却疏离的模样,语气平淡,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不行。” 第64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5)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找借口,直截了当的两个字,砸得何书临瞬间愣在了原地。 果然如此吗? 但何书临还是不愿意相信。 “江霁不喜欢加陌生人,他性子冷,微信里除了工作相关的人,没什么多余的联系人。”何晏山收起手机,语气依旧平和,却堵得他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也没放在心上,就不用谢了,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我会替你谢谢他的。” “可是我……”何书临急了,还想再说什么,但后面何晏山的话打破了他的侥幸。 “阿临。”何晏山打断他的话,这是何晏山第一这么叫他,用是长兄的口吻,“他现在忙,没精力应付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去打扰他。” “无关紧要” 何晏山什么都知道,今天过来,根本不是为了拿什么古籍,就是为了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连靠近江霁的资格,都被何晏山堵得死死的。 何晏山没再看他发白的脸,转身跟何母打了声招呼,让佣人把书房的那箱古籍搬到车上,全程不过二十分钟,拿了东西就走。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依旧抱着那摞书、失魂落魄的何书临,眼底没有半分愧疚。 他的人,从来容不得别人肖想。 哪怕是亲弟弟,也不行。 坐进车里,何晏山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对着后视镜,拍了张嘴角伤的特写,给江霁发了过去。 照片里,男人眉眼温和,嘴角那点擦伤格外显眼,带着点狼狈的暧昧。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就发了过去:【刚从何家出来,阿临盯着我这伤看了半天,问我怎么弄的。】 【我跟他说,是被狗咬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江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何晏山低笑了一声,按下了接听键,刚把手机贴到耳边,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江霁的声音。 “何教授,幼不幼稚?”江霁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嘈杂背景音。 何晏山发动了车子,语气坦然得很,带着点低低的笑意,“我只是实话实说,难道不是吗?江同学。” 尾音拖得微微上扬,带着点暧昧的蛊惑,瞬间就把昨夜的画面勾了上来。 江霁没接他这个茬,只是冷哼了一声:“那你可得记得去打狂犬疫苗,免得发作了,赖我头上。” 何晏山笑得更欢了,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那可不行,我赖定了。” “晚上回公寓吗?我买了新鲜的牛腩,给你做番茄牛腩,好不好?” 江霁戴着口罩,靠街边梧桐树下,“好啊。” “我现在往回赶,门禁密码是你生日,直接进来就好。” 江霁眉梢挑了一下,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径直挂了电话。 但送上门的猎物,没有不吃的道理。 四十分钟后,江霁推开何晏山的门。 何晏山正系着深灰色的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进来,眼底瞬间漫开笑意:“来得正好,刚出锅。”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这顿饭吃得格外松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对了,有件事想问问你的看法。”何晏山给江霁添了杯温水,像是随口一提,“考古院那边有个去西北遗址的实习项目,业内顶尖的团队带,名额很紧,我手里有个内推的名额,为期一年。” 他抬眼看向江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专业对口,就是地方偏了点,封闭式管理,中途基本回不来,你觉得,这个名额给谁合适?” 江霁几乎没犹豫,抬眼看向他,语气理所当然:“给何书临。” 答案脱口而出的瞬间,何晏山的眼神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先是眼底亮了一瞬,江霁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愫,没有偏爱,没有不舍,只有纯粹的、就事论事的判断。 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半点没有把何书临放在特殊的位置上。 可紧接着,一点酸涩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江霁终究还是把何书临的事放在了心上,连他的专业、他的天赋,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不用他提醒,就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最适合他的出路。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了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你倒是对他的事,上心得很。” “他是历史系的,天赋不错,这个机会刚好对口。”江霁抬眼看向他,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醋意,“怎么?何教授费了这么大劲弄来的名额,不就是想给他?” 何书临对他的那点心思,何晏山比谁都清楚。 这个实习名额,一来是给亲弟弟一个真正能施展才华的出路,尽了长兄的责任。 二来,也是最核心的,能把这个觊觎他的人,支得远远的,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一箭双雕,符合何晏山一贯的风格。 被戳穿了心思,何晏山也不恼,只是低笑了一声,起身绕到江霁身边,俯身撑在他身后的椅背上。 “还是江同学懂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江霁的耳廓,气息扫过耳尖,“那我是不是该,谢谢江同学的配合?” 话音未落,他微微侧头,精准地吻住了江霁的唇。 带着点隐忍了许久的渴望,一点点试探着深入。 江霁没有推拒,微微仰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正好完成上次没有完成事。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餐具被随手推到桌边。 暧昧的气息在空气里疯长。 一场落定,两人靠在沙发上,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气息。 何晏山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腕,像只餍足的大型犬。 江霁没理会他这点黏人的小动作,伸手拿过茶几上何晏山的手机,抬眼扫了他一眼。 何晏山立刻会意,笑着抬了抬手指,指纹解锁。 江霁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何书临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开了免提。 何晏山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深了又深,忍不住吧唧一口在江霁脸上。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大哥?怎么了?” “是我,江霁。”江霁开口。 第65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6)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紧接着传来何书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江、江公子?怎么是你……” “有件事跟你说。”江霁没绕弯子,直截了当。 “考古院有个西北遗址的实习项目,顶尖团队带,半年期,专业对口,能接触到很多市面上学不到的一手史料,对你的学业有帮助。” 何书临整个人都懵了,惊喜涌上来,瞬间冲散了之前所有的失落。 他没想到江霁竟然还记着他喜欢历史,甚至特意给他找了这么好的机会。 就在这时,抱着他的何晏山突然动了动,低头在他泛红的颈窝处轻轻咬了一口,带着点故意的坏,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闷哼。 声音不大,却刚好清晰地传进了听筒里。 电话那头的何书临瞬间噤声,呼吸猛地一顿,过了好几秒,才用带着点颤抖的声音问:“江公子……旁边、旁边是谁?” 江霁侧头扫了一眼一脸得逞笑意的何晏山,没恼,也没藏,“何晏山。” 三个字,把他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念想,砸得粉碎。 江霁没给他沉溺在情绪里的时间,继续开口,“这个项目,除了提升你的专业能力,多联系你爸妈。” “血缘是天生的,但感情都是靠时间相处慢慢加深的。” “我不想……” “何书临。” 江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上了实打实的认真,“我希望你去,不是让你去讨好谁,是让你不要埋没你的天赋。” “我是希望你能改变你命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何书临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这句话,和奶奶去世前,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一模一样。 奶奶说:“阿临,咱们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能改变你命运的,只有你自己,别辜负了自己读的那些书。” 他哭了很久。 江霁没挂电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最后,他吸了吸鼻子,应了下来:“好……江公子,我去。” “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也不会辜负我自己。” “嗯,后续手续何晏山会让人跟你对接,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他。” 说完,他径直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回了茶几上。 刚放下手机,身后的何晏山就收紧了手臂,把他牢牢圈在怀里,低头吻住了他的后颈,还有藏不住的占有欲:“你对他,倒是真的上心。” 江霁侧过头,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眼底带着点玩味的笑,“怎么?何教授这醋还没吃完?” “不然呢?”江霁侧过头,“帮何教授断了后患,不该给点奖励?” 何晏山低头又他颈侧落下一个轻吻。 他确实吃醋。 哪怕知道江霁心里门儿清。 可只要想到江霁会把目光分给旁人,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他骨子里的占有欲就会疯长。 只是他觉得如果在逼得紧了,只会适得其反。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一开始,是懒得开火,何晏山做的饭太合胃口,索性住过来蹭饭。 再到后来,他的换洗衣物、常用的物品,都一点点挪到了何晏山的公寓里。 他住在这里的频率,越来越高。 这天,两人一起提着菜,并肩往电梯口走,路上遇到了粉丝,江霁正低着头看信,没注意身前的人停下了脚步。 何晏山转身想帮他接手里的东西,下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江霁的下唇上。 力道不算轻,江霁嘶了一声,松开手去摸嘴,下唇瞬间就肿了起来,带着点擦伤的红痕,看着格外显眼。 何晏山瞬间慌了,捧着他的脸低头看,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是不是很疼?我上去给你拿冰袋敷一敷。” 江霁拍了拍他的胳膊,“多大点事,过两天就好了。” 何晏山刚要再说什么,身后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江衔黑着脸站在电梯里。 他是来给江霁送一份江氏新业务的合作文件,敲了半天门没人开,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下来开车结果就撞见了这一幕——江霁的嘴肿得老高,红痕刺目,何晏山还捧着他的脸,两人姿态亲昵。 江衔跨步冲出电梯,攥着何晏山衬衫衣领的手猛地抬起,拳头带着十足的力道朝何晏山的侧脸砸去。 这一拳快,却没快过江霁的反应。 他往前一步,把何晏山护在身后,右手精准攥住江衔的手腕,指节用力,硬生生把那记带着怒火的拳头定在半空,离何晏山的脸不过几厘米。 他的手劲极大,江衔挣了两下,竟没挣开。 “哥!”江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你疯了?” “我疯了?”江衔指着他,声音都在抖,胸腔里的怒火混着烦躁,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江霁,你看看你自己在干什么!他是个男人!你不要被他给骗了!” “我被不被骗,轮不到你管。”江霁嗤笑一声,一句话就戳中了江衔的死穴。 “倒是你,自己的心思都没捋明白,倒有闲心来管我的事?” 一句话,让江衔瞬间哑火。 他知道他的这股愤怒不应该。 这段时间,他对着何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假少爷何锦年,动了不该动的心。 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接近他只是为了拿捏何家的合作。 可控制不住地会去看他的钢琴比赛直播,控制不住地在宴会上替他挡酒,控制不住地想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 他压抑着自己的动心,不肯承认自己对一个何家的人、一个本该是对手的人动了心。 转头就看见亲弟弟也被何家的人拐走了。 光天化日的,在地下车库,嘴都被亲肿了。 双重的失控和压抑,这才让他彻底失了理智。 江霁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他回头看了一眼何晏山,眼底的冷意更重了。 “你平白无故想动手打人,现在给我滚,别在这发疯。” “你说什么?”江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弟弟,今天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让他滚。 但他也知道,确实是自己先失了态。 江衔看了眼江霁护着的样子,又狠狠瞪了一眼靠墙站着的何晏山,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电梯门彻底合上的瞬间,江霁立刻转过身,“怎么样?没事吧?” 何晏山摇了摇头,先伸手去碰江霁还肿着的下唇,眼底全是愧疚,“我没事,一点都不疼,你的嘴还疼不疼?都怪我,刚才没注意。” 他根本不在意挨的这一拳。 满脑子都是江衔的反对,怕江霁会因为家人的态度为难,怕自己在江霁哥哥面前留下了这么糟糕的印象,更怕江霁会因为这件事,和他拉开距离。 江霁没说话,拉着他进了电梯。 他让9952查了一下主角攻受目前剧情的进展,果然。 江霁决定为他俩的爱情好好使点绊子。 第66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7) 回到房间,何晏山立马去翻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和冰袋走回来,蹲在江霁面前。 江霁按住他要动作的手,平日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眉眼,此刻难得带了点认真的愠怒。 “刚才怎么不躲?”江霁开口,“江衔明显在气头上,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道,你就硬生生挨着?” “躲了,怕他更生气。”何晏山低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江霁的发顶,“他是你亲哥哥,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办。” “你倒是会替我着想。”江霁低下眼,把裹了毛巾的冰袋塞回何晏山手里“我先去倒杯水。” 何晏山乖乖把冰袋拿在手里,看看着江霁起身去倒水,心里的不安却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不怕疼,怕的是江霁随时会收回的温柔,怕的是这段偷来的、没有名分的亲密,会因为家人的反对,瞬间化为泡影。 这段时间,他一步步靠近,一点点把江霁圈在自己身边,可江霁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确定的答案,他永远站在原地,等着江霁走向他,而江霁随时都可以转身离开。 而江霁在离开何晏山的视线之后,加上了何锦年的微信。 江霁:【你喜欢我哥?】 江霁:【给我一百万,我告诉你一个保证追到他的办法。】 对面不到三秒就把钱转了过来。 江霁:【出国,不要告诉他,删了他的联系方式,我哥这人永远都是在眼前的不珍惜,等他失去了就会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何锦年:【那如果他在这期间喜欢上别人了怎么办?】 江霁:【我帮你看着,如果有这方面的问题,帮你废了他。】 何锦年:【……那到不必,如果出了问题,我就让我爸妈帮你夺了江家的权,然后你把他当礼物送给我。】 江霁:【成交。】 江霁随手把手机揣兜里。 江衔不是喜欢管闲事吗?先管好他自己那颗不敢承认的心吧。 *** 第二天一早,江霁是被江衔的电话轰炸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身侧的何晏山也醒了,手臂还揽着他的腰,把电话里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电话里,江衔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甩给他一串相亲名单,全是合作方家里的千金,时间地点都定在了周末,让他必须到场。 江霁靠在床头,听着他的话,只觉得荒谬,嗤笑了一声,“相亲你自己去吧,我没兴趣。”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江衔的号码拉进了临时黑名单,扔了手机倒回床上。 一转身,就对上了何晏山睁着的眸子。 “醒了?”江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都听见了?” 何晏山点了点头,“你哥……是不是很反对我们在一起?是不是我昨天给他留下的印象太差了?” 他坐起身,指尖微微蜷着,“要不……我找个时间,正式登门跟他道个歉,解释清楚?不管他怎么骂我,我都受着,只要他别再逼你。” 他怕自己给江霁添麻烦,怕因为自己,让江霁和家人闹僵。 江霁摸了摸他还带着点红肿的脸,“道什么歉?他平白无故打人,该道歉的是他。” “不用管他,他就是脑子不清醒,自己的事都没捋明白,倒来管我。” “那他让你去相亲……”何晏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还能怎么样,不去呗。”江霁随口道,“我还能真去相亲?他有病,我又没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何晏山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早已翻涌的湖面。 这段时间的不安、忐忑、患得患失,昨天挨的那一拳带来的恐慌,还有江衔那句“相亲”带来的极致危机感,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他看着江霁的侧脸,哪怕两人亲密到这个地步,江霁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确定的承诺。 他所有的温柔和纵容,都像是上位者随手的赏赐,随时都可以收回。 何晏山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伸手拉住了江霁的手腕。 “江霁。”他开口,“我不想让你去相亲,一点都不想。” “从第一次见面那一晚,我就动心了。” “我找尽借口接近你,要你的微信,用各种理由约你吃饭,跑到片场看你拍戏,甚至搬到你楼下,我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步步为营,都只是为了你。” “我不想只想跟你保持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了,我想陪你吃一辈子的饭,想每天早上醒过来身边都是你,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想做你名正言顺的爱人,不是见不得光的床伴。” “我知道我这样很失态,可我受不了了。” “我怕你哥逼你,你就真的去相亲了,怕你随时会腻了,就推开我,怕我费尽心机靠近的这一切,只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他越说越急,平日里永远体面从容的何晏山,此刻就这样把自己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真心,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江霁面前,毫无保留。 江霁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说话时,指尖一点点摩挲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背。 等他说完,江霁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何晏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指尖微微收紧,屏息等着他的答案。 “心意我收到了。”江霁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他看着何晏山泛红的眼尾,慢悠悠地开口,“那何教授,有没有兴趣签约我?” 何晏山彻底懵了,没反应过来他的话,“……签约?” “嗯。”江霁挑眉,另一只手覆上他还带着伤的唇角,“对啊,要不要签约我,给我资源,让我做你的金丝雀?” 何晏山知道江霁在开玩笑,但他还是很认真的说;“金丝雀我没兴趣,我更想要一个,能站在你身边,名正言顺的位置。” 第67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8) 没过几天,江霁就接到了剧组的通知——之前他抽空试镜的一部年代正剧,客串角色正式定了他。 戏份不多,满打满算只有二十多场,却是全剧的高光配角之一,饰演一位留洋归来的经济学教授。 拍摄地在邻市,周期刚好一个月,杀青日正卡在大四开学前一天。 他拿着剧本跟何晏山提这事的时候,本想着自己过去就行,就看见何晏山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什么。 “怎么了?”江霁挑眉,用剧本轻轻敲了敲他的膝盖。 “没什么。”何晏山放下手机,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跟课题团队打了声招呼,暑期的教研任务提前拆分好了,线上就能同步进度,剩下的收尾工作在哪都能做。” “我陪你一起去。” 江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何教授,就不怕团队里的老师有意见?” “课题进度我早就提前赶完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线上会议就能敲定的事,耽误不了。” 何晏山伸手,一点点和江霁十指相扣,“可你不在身边,我放心不下,片场作息不规律,你又不爱吃剧组的盒饭,没人盯着你,肯定又随便对付两口。” 与其在家天天等着消息牵肠挂肚,不如直接陪在身边,至少能让他每天收工回来,有口热饭吃,有个能彻底放松的地方。 江霁看着他眼底的在意,没再拒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那就辛苦何教授,给我当一个月的专属生活助理了。” 出发那天,江霁才真正体会到,何晏山到底有多细致。 两个28寸的行李箱,他自己只收拾了两身换洗衣物和剧本,剩下的空间,全被何晏山填得满满当当。 他常用的降噪耳机、拍戏时垫腰的靠枕、喝惯了的茶叶、甚至连他用顺手的那个陶瓷马克杯,都被仔仔细细用泡沫纸包好放了进去。 甚至连医药箱都重新整理了一遍,碘伏、退烧药、胃药,还有拍戏崴脚能用的消肿喷雾,一应俱全。 江霁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蹲在行李箱前,一件件核对物品,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把人拉了起来:“别收拾了,缺什么到那边再买就好,何教授这是要把家都搬过去?” “那边的不一定合你用。”何晏山顺势搂住他的腰,在他唇角蹭了蹭。 江霁有一搭没一搭的碰着,撩的何晏山呼吸有些粗重。 就在他忍不住时,江霁松开了人,“再不走可就赶不上航班了。” *** 到了邻市的影视基地,何晏山没去剧组统一安排的星级酒店,反而带着江霁去了另一边,他早就租了离片场步行十分钟的大平层。 落地窗正对着江霁拍戏的摄影棚,开放式厨房宽敞明亮,书房里摆好了他的电脑和专业书籍,连拖鞋,都专门买了同款。 推开门的那一刻,江霁反手把何晏山抵在门上,低头吻了下去,指尖穿过他柔软的黑发。 “何教授,有心了。” 何晏山满意的哼唧。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江霁拍戏作息不规律,早班戏六点就要出工,何晏山五点就会准时起床,给他做好早餐,装在双层保温盒里,连小菜都分装好,再配上一壶温好的温水。 送他到电梯口,总要替他理一理衣领,低声叮嘱一句“别太累,收工给我发消息”。 看着电梯门合上,才会转身回去,要么泡在书房里处理课题相关的资料,要么研究新的菜谱,算着江霁收工的时间提前备好。 中午如果江霁没有时间回来,何晏山就提着保温桶去片场。 不打扰他拍戏,也不跟旁人搭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等他拍完这场戏,才把保温桶递过去,看着他吃完,再收拾好东西离开。 剧组的人都以为是江霁的贴身助理,只觉得这位助理气质太好,做事也太周到。 江霁客串的角色是民国留洋归来的经济学教授,台词里有大量晦涩的专业术语,还有大段的独白,稍有不慎就会显得空洞生硬。 何晏山便成了他的专属台词老师,晚上陪着他对剧本,逐字逐句拆解人物的情绪逻辑,甚至会给他补全民国时期的产业经济背景,帮他把人物立得更饱满。 有一次,何晏山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剧本,一本正经地给他讲当年关税政策的演变。 江霁看着看着,忽然俯身凑过去,轻轻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垂。 “何教授,”江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蛊惑的笑意,“讲课怎么还走神啊?” 何晏山瞬间红了耳根,手里的剧本“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伸手揽住江霁的腰,但还在嘴硬,“你不也不专心?” 江霁低笑出声,低头吻住了他。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江霁的戏份拍得格外顺利,导演对他赞不绝口,连原本定好的几场戏,都特意给他加了细节。 可树大招风,眼红的人也不在少数。 剧组里有个叫林舟的男配,原本这个客串角色是他内定的,结果江霁空降试镜,凭实力截了胡,他心里早就积了怨气。 看着导演对江霁另眼相看,看着江霁每天专车接送,吃穿用度都远超旁人,又从来不住剧组酒店,便开始在背后煽风点火,到处散播谣言。 “你们说江霁什么来头?一个新人,就客串个小角色,导演天天捧着,资源好得离谱?” “还能有什么来头,被金主包了呗,不然你以为,他一个没背景的,能拿到《青云序》的男二,还能拿到这部正剧的资源?” “我看也是,天天神神秘秘的,连助理都不让碰他的保温桶,指不定是哪个有钱的大佬养的金丝雀呢。” 闲言碎语说的多了,也渐渐传到了江霁的耳朵了。 “霁哥,这人心术不正,咱们还是防着点好,万一他搞什么小动作……” 江霁抬眼,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偷偷往这边看的林舟,吩咐道:“盯着他就行,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别的不用管,他蹦跶不出什么水花。” 他不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他的戏份也快拍摄结束了,更懒得跟这种人置气。 至于他和何晏山的关系,是他自己的私事,轮不到旁人置喙。 在这片场说说就算了,如果敢传播出去,那他也不介意把人收拾一顿。 只是他没料到,林舟真的就自己送上了门。 第68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19) 那天是江霁杀青的前一天,他只剩最后一场夜戏,白天没安排,难得清闲。 何晏山上午在书房处理课题的收尾工作,江霁就端着一杯温水,靠在书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坐在书桌前的人,正对着电脑屏幕里的文献,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眉眼间满是学术研究时的严谨与专注。 可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第一时间就暂停了手里的工作,转头看向门口的江霁,眼底的严谨和疏离瞬间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站在门口多久了?怎么不进来?” “怕打扰何教授搞学术。”江霁走过去,把水杯递给他,顺势坐在他腿上,伸手勾了勾他的衬衫领口,笑着调侃,“刚才对着电脑的时候,可真严肃,我都不敢出声。” 何晏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伸手揽住他的腰,埋在他颈间蹭了蹭,笑得无奈:“对着你,我还哪里严肃得起来。” 他说着,随手保存了文档,合上了电脑——原本要一上午才能做完的收尾工作,为了多陪陪江霁,他早早就起来赶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刚才也已经全部处理完了。 两人窝在书房里腻歪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客厅。 江霁帮何晏山收拾完之后,何晏山忍着不适去厨房准备午饭。 本来江霁想着点个外卖算了,但何晏山坚决不同意。 下午四点多,江霁要去片场定妆,准备晚上的杀青戏。 何晏山送他到电梯口,替他理了理帽子,眼底满是笑意:“晚上我去接你收工,给你做你爱吃的番茄牛腩,庆祝杀青。” “好。”江霁点头,抬手捧了捧他的脸,笑着调侃,“怎么?就分开半天都忍不了?” 何晏山坦然点头,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何止呢,一分钟我都忍不了” 晚上的杀青戏拍得格外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江霁跟导演和剧组工作人员道了别,婉拒了杀青宴的邀约,自己背着包,往影视基地门口的僻静处走,给何晏山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收工了。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两分钟,一辆熟悉的黑色SUV就停在了他面前。 何晏山推开车门下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快步走到他面前。 大半天没见,思念早就压过了平日里的克制,他伸手揽住江霁的腰,把人轻轻抵在车门上,就吻了上去。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可这个吻却滚烫得很,带着积攒了一天的思念,温柔又缠绵。 江霁早就察觉到了旁边香樟树后面的动静,余光扫到了一闪而过的镜头反光,可他没推开何晏山,反而抬手揽住了他的后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他早就知道林舟在跟着他,既然他想拍,那就给他拍个清楚。 反正他从来没打算藏着掖着,只是不想被人拿来做文章,如今对方送上门来,正好一次性解决干净。 直到两人都呼吸微喘,何晏山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唇角,眼底满是水汽和温柔。 江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用指腹擦了擦他的唇角,慢悠悠地开口, “刚才树后面有人拍,镜头怼得挺近,拍得应该挺清楚。” 一句话,让何晏山瞬间愣住了。 眼底的温柔和情欲瞬间褪去,他猛地回头看向树后的方向,那里早就没了人影。 “我让人去追,绝对不能让照片流出去。” 他不怕别人知道他和江霁的关系,可他怕这些照片被恶意传播,被人拿来造谣抹黑,影响江霁的演艺事业,毁了他好不容易打拼出来的路。 江霁却伸手拉住了他,拍了拍他的手背,轻轻松松就安抚住了他,“别急,跑不了。” “从他第一天在剧组背后嚼舌根的时候,我就让助理盯着他了。” 何晏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江霁的脸:“你早就知道了?那刚才还……” “还让他拍?”江霁挑眉,拉开车门把他推上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了车子。 “他憋着坏想搞我,就算今天不拍这个,明天也会找别的由头造我的谣,与其等着他阴魂不散地搞小动作,不如一次性把他的路堵死,永绝后患。” 他从来不是被动挨打的性子,对方的恶意早就摆在明面上了,他自然要提前布好局。 “那你想怎么处理?”何晏山侧头看向他,“法务部我已经打好招呼了,随时可以对接。” “先看看他想干什么。”江霁淡淡开口,“我倒要看看,他费了这么大劲,拍了照片,想玩什么花样。” 另一边,林舟躲在酒店房间里,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看着相机里十几张高清照片,全是两人接吻的特写,清晰得能看清两人的脸,连江霁揽着何晏山后颈的动作,都拍得一清二楚。 “江霁,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翻身!”林舟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眼里满是疯狂。 “新晋人气演员同性亲密照曝光,还被金主包养,只要我把这些照片发出去,你直接身败名裂,这个圈子,你再也别想待下去!” 他赶紧把照片导进电脑,打开微博,飞快地编辑起文案。 标题起得格外博眼球——【惊天大瓜!《青云序》新晋演员江霁被大佬包养,同性亲密照曝光!】。 文案里添油加醋地写了江霁靠金主拿资源,私生活混乱,还配上了九张高清照片,连定位都标好了影视基地。 编辑完,他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激动得指尖都在抖,毫不犹豫就要按下发送键。 第69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20) 可发送键还没按下去,酒店的房门就被猛地踹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江霁的助理。 林舟瞬间慌了,尖叫着扑到电脑前,想要删掉微博,结果被两个保镖一把按住了手腕,死死地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助理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相机,操作了一番,还没发出去的微博被删除,连后台的原图、备份,全都被删得干干净净。 电脑里的文件也被彻底格式化,连一点恢复的可能都没有。 就在这时,江霁和何晏山走了进来。 江霁靠在门框上,眼神淡淡地扫过瘫在桌子上的林舟,“拍得挺开心?” 林舟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却还在嘴硬:“江霁!你敢做不敢当?你被人包养,还怕别人说?我拍的是公共场合的画面,我想发就发,你管不着!” “管不着?”江霁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一,我拿这个角色,是凭我自己试镜过的,剧本围读你也在场,我的实力怎么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第二,我身边的人,是我的爱人,不是什么金主,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第三,你偷拍我的肖像,恶意诽谤造谣,证据我这里全得很,现在就能让我的律师跟你对接,诽谤罪加侵犯肖像权,你算算,要赔多少钱,坐几年牢?” 林舟瞬间哑火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晏山站在江霁身边,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温和,他对着旁边的人吩咐,语气里没有半分余地:“法务部全程对接,按最高标准追责。” “另外,跟制片方打个招呼,这个角色换人,业内所有影视公司和制作团队,都知会一声。” 一句话,直接断了林舟在这个圈子里的所有生路。 林舟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哭着开始求饶,说自己一时糊涂,求江霁放过他。江霁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了,这种跳梁小丑,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走出酒店,晚风迎面吹来,江霁侧头看向身边的何晏山,笑着调侃:“何教授刚才可真够狠的,一点活路都没给人留。” “他敢动你,就该想到后果。”何晏山伸手,牢牢牵住他的手,指尖和他相扣,语气软了下来,“回家了,番茄牛腩该凉了。” 江霁低笑出声,任由他牵着自己往车的方向走。 *** 江霁是在周一清晨回的学校。 何家的事早已落定,何书临拿着他给的项目推荐函,顺利进入西北设计院的驻地实习。 走之前只给江霁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核心只有两句: 谢谢你让我看见我自己 我会好好走下去,不辜负这个机会。 江霁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加油,便收起了手机,没有多余的回应。 他要的只是对方能为自己而活,如今目的达成,这段拯救关系便已经基本完成了它的使命,无需再过多牵绊。 随手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了学校的教务系统,翻出了大四毕业论文的开题通知与相关要求。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霁彻底回归了大四学生的身份。 每天早上泡图书馆查文献、梳理论文框架,下午去学院找导师沟通开题报告的修改方向。 期间何晏山来找过他几次。 会开车来学校门口,给他带来他随口提过一次的老字号点心。 作者有话说:想看更多我任务全优,谈个恋爱怎么了?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江霁都接下了,偶尔会陪他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吃一顿饭。 也是这天晚上,《青云序》的官方微博,正式定档,官宣一周后登陆黄金档与全网平台同步播出。 开播当晚,江霁正在改论文的第二稿。 第一集刚播完,#江霁 裴清辞#的词条,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冲上了热搜。 【我靠!这是新人演员?这眼神戏吊打多少混迹多年的流量啊!】 【裴清辞出场的那一刻,我直接暂停截图,这张脸简直是三百六十六度无死角的帅啊!】 【之前路透还以为是靠资本臭孩子,现在我道歉,别的不说,脸是真的帅啊!】 【原著党哭死,这就是我心里的裴清辞,清冷又温柔,孤高又悲悯,完全演活了!】 一夜之间,江霁的粉丝暴涨到几百万,超话瞬间建起,无数剪辑视频、剧照二创铺满全网。 《青云序》的播放量也一路狂飙,开播三天就打破了近三年的古装剧首播纪录。 无数经纪公司、剧本邀约、商务代言,纷纷找上门来。 但奈何江霁又要忙论文,又要管江衔扔给他的项目,就只接了几个商务代言 何晏山也在这个时候,默默帮他挡掉了所有的麻烦——堵在学校的媒体、网上恶意抹黑的通稿、想要蹭热度捆绑的艺人,全都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理干净, 开播第十天,《青云序》剧情更新到裴清辞身死的名场面,全网爆哭。 也是这天,江霁手里有了几个S+级别的剧本,全都是男主邀约。 江霁认真看完了每一个剧本,最终停在了一本名为《长夜行》的现实题材剧本上。 男主是一位游走在黑暗里的卧底警察,人物层次极丰富,极具挑战性。 《长夜行》的签约很顺利。 导演原本还有些顾虑,怕江霁是靠古装爆火的新人,撑不起现实题材里复杂厚重的卧底角色。 可面试试戏的时候,江霁只一个眼神,就把男主身处绝境的隐忍、面对黑暗的坚定、与破碎感演得淋漓尽致,导演当场拍板,直接定下了他这个男主。 而何晏山,依旧安安静静待在他的身边。 他知道江霁忙,从不会过多打扰,只会在他熬夜的时候送来温好的夜宵,在他剧本围读结束的时候开车来接他。 毕业论文答辩,安排在《长夜行》进组的前三天。 江霁是答辩组里最后一个上场的。 答辩结束的那一刻,所有老师都笑着鼓起了掌。 江霁微微鞠躬道谢。 也是这天晚上,江衔破天荒没在公司加班,拎了两瓶酒找到了江霁。 兄弟俩坐在车里,江衔闷头灌了半瓶酒,才别扭地开了口,先是问了答辩的情况,又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公司的项目。 最后才扔过来一厚摞文件:“我订了后天飞欧洲的机票。” 江霁翻了翻文件,全是江氏集团国内核心业务的股权授权书、运营决策文件,挑了挑眉:“江总这是要撂挑子?” “什么撂挑子。”江衔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放向远方“那家伙在那边待了快半年了,我再不去,人真跑了。” “之前的事……是我太轴,跟你道过歉了,也跟他赔过不是了,总得当面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少了平日里的硬邦邦,多了几分真切的笃定:“国内这些业务,我思来想去,交给你最放心。 “毕竟作为我弟弟,这点公司业务肯定难不倒你,亏了算我的,赚了全是你的,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江霁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还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文件收进包里,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行,一路顺风,追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放屁!”江衔骂了一句,眼里却全是笑意,“老子出马,就没有追不回来的人!” 第70章 顶流秘闻:与教授的不可言说(完) 三天后,学校的毕业典礼如期举行。 红色的地毯从礼堂门口一直铺到台前,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熙熙攘攘,空气中全是离别的伤感与对未来的憧憬。 江霁站在队伍里,听着校长的致辞,忍住想打哈欠的感觉。 轮到他上台领毕业证与学位证时,台下瞬间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毕竟是如今全网爆火的顶流演员,哪怕平日里再低调,也挡不住同校师生的关注。 江霁走上台,微微弯腰,让校长为他拨正流苏,接过证书,鞠躬道谢。 下台时,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过道边,江衔抱着胳膊站着,一脸“我家弟弟真给我长脸”的骄傲。 而最靠后的位置,何晏山手里拿着一台相机,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温柔得像盛了一汪春水,见他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典礼散场时,礼堂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合影的同学。 江霁刚被同学拉着拍了两张合照,就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护着走出了人潮。 何晏山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毕业证和鲜花,替他挡开了凑过来的镜头,声音低沉温柔:“人多,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江霁没问去哪,笑着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腕,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绕开了教学楼,往学校后山的观景台走去。 后山的观景台是老校区的旧址,平日里少有人来,此刻更是四下无人,只有漫山的绿树和吹过耳畔的风。 站在这里,能俯瞰到整个校园的风景,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江霁靠在栏杆上,看着身边的何晏山,笑着开口:“你特意带我来这儿,不会就为了让我看风景吧?” 何晏山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看着江霁的眼睛,那双眼是他藏在心底一年多的心动与执念。 他们做过无数次亲密的事情,也曾说过名分的事情,但至今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 “江霁。”何晏山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字字清晰,无比认真,“从第一次在宴会上见到你,我就动心了。”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规划,有自己想走的路,我从来不想束缚你,更不想用任何关系绑架你。” 何晏山的目光无比真诚,“但我不想只做你身边的旁观者,我想做能陪你走下去的人。” “你想拍戏,我就做你最坚实的后盾;你想管公司,我就陪你一起打理;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陪着你,只要你愿意。” 他把所有的真心都摊开在江霁面前,没有步步紧逼的强求,只有小心翼翼的期盼,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江霁手里。 江霁听完,没说话,只是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当着何晏山的面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设计极简的铂金男戒,没有多余的碎钻装饰,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何晏山猛地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一幕。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剖白,做好了被拒绝的最坏准备,却怎么也没想到,江霁会先拿出戒指。 江霁挑了挑眉,指尖捏起那枚戒指,“愣着干什么?不想要?”何晏山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地伸出左手。 江霁俯身,将那枚戒指稳稳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分毫不差。 戴好戒指的瞬间,何晏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从自己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大差不差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也是一枚铂金戒指。 “我也给你准备了,只是……”只是之前他不敢拿出来。 江霁看着他手里的戒指,低笑了一声,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既然准备了,就戴上吧。” 何晏山小心翼翼地拿起戒指,轻轻套在了江霁的无名指上。 冰凉的戒圈贴在江霁的指尖,和他给何晏山戴上的那枚,仿佛就是一对。 《长夜行》的拍摄周期四个月,何晏山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出差和应酬,大半时间都待在剧组所在的城市。 网上不是没有过捕风捉影的传闻。 有狗仔拍到何晏山频繁出入江霁所在的酒店,也有营销号暗戳戳地发两人的同框,猜测两人的关系。 但每次消息刚冒头,就会被压得干干净净,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用江霁开口,何晏山早就把所有的风险都掐灭在了源头。 《长夜行》播出后,毫无意外地爆了。 但江霁没有在过多的去继续拍戏,只零零散散挑了几部他觉得有意思的剧本。 而何晏山也一直在他身边,他永远是江霁最省心、最合心意的调剂。 他们像所有亲密的伴侣一样,一起度过无数个日夜,做过所有亲密的事,有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但两人并没有在网上公开过关系。 期间,他还收到了何书临寄来的包裹,里面是西北的特产,还有一张他在项目现场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工装,站在戈壁滩上,笑得阳光自信,眼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和自卑,整个人都发着光。 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江哥,我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了,爸妈也支持我的决定,谢谢你,让我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也就在这时,系统播报的声音响起。 【恭喜员工江霁,任务完成,是否立即结算积分,脱离当前世界?】 “否。” 他还有一堆事没干完呢。 这个世界的日子还没过腻。 还有想演的戏,还有没处理完的事,还有这么一个合心意的人,安安静静地陪在身边。 至于离开的事,不急。 何晏山端着牛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笑着问:“在想什么?” 江霁接过牛奶,和茶水混到一起,转最小火慢煮后,凑过去亲了亲他,“在想,接下来该挑个什么样的剧本。” 第71章 何晏山番外 我叫何晏山。 我对童年的记忆,大多是模糊的、发闷的。 窄小的房间,父母永无止境的争吵,摔碎的碗碟,还有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那时候我就懂了,人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日子是从何锦年出生那天起,才慢慢好起来的。 像是真的应了那句“福星降世”,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从逼仄的出租屋搬进了大别墅,一步步挤进了旁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上流社会。 父母把所有的偏爱、耐心、纵容,全都给了这个孩子。 他要星星,他们绝不会给月亮,他随口一句不开心,全家都要围着他转。 而我,依旧是那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我拼命读书,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学做生意,帮家里稳住了好几次危机,可换不来一句夸奖。 何锦年拿着不及格的试卷撒娇,就能换来一屋子的礼物和哄劝。 我早就麻木了,也早就不奢望什么亲情。 于我而言,那个家只是个落脚的地方,父母只是血缘上的称谓,仅此而已。 直到何锦年成年礼的前一个月,我无意间查到了,原来何锦年不是我的亲弟弟。 那个和我流着一样的血的亲生弟弟,过着和我童年一样,甚至更糟的日子。 那时我已经脱离了何家,出来单干了。 但因为何书临,我第一次和父母长谈。 最终,他们同意把何书临接过来。 何书临来了之后,生活没有丝毫变化,何锦年依然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 那一刻我没什么愤怒,只觉得荒诞又可悲。 亲生的两个儿子,一个被他们视若无睹,一个被他们弃之敝履;偏偏对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掏心掏肺地疼了十几年。 成年礼那天,也是何书临正式被认回何家的日子。 我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楼下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围着众星捧月的何锦年。 而我的亲生弟弟,穿着不合身西装、手足无措缩在角落,竟让我恍惚间看到了当年缩在出租屋门后,看着父母吵架不敢出声的自己。 然后江霁就出现了。 他就那样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用一枚印章,三言两语就把缩在阴影里的何书临拉到了人前。 我看着何书临眼里瞬间亮起的光。 一股尖锐的嫉妒,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身处泥泞的人,挺身而出。 原来真的有人,能把别人的人生,从黑暗里拽出来。 好像所有人都能遇到那个愿意对他好、把他放在心上的人,唯独我没有。 那怎么办呢? 既然遇不到,那我就抢一个好了。 我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争来的。 这一次,也一样。 我好像终于幸运了一次。 没过多久,我就在学校里再一次见到了他,更巧的是,他接了我们公司旗下品牌的代言广告,我顺理成章地加上了他的微信。 我开始找各种各样的、最妥帖的借口接近他,只为了能有个见他一面的理由。 我想占据他身边的每一寸空隙,想把他所有的目光,都留在我身上。 一开始我找借口让他送我回家,可那天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我送你回去”。 也是那天我才发现,他从不会因为旁人的示好而动摇,却会对这种恰到好处的、不越界的付出,卸下一点点防备。 原来他吃这一套。 从那天起,我每天雷打不动地送他回家,看着他公寓的灯亮起来,才会驱车离开。 他想拍戏,我就把最优质的资源递到他面前。 他嫌麻烦,我就替他挡掉所有媒体、通稿、想蹭热度的艺人,把所有风雨都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可他想要的,实在太少了。 少到让我慌。 我把他带进我的私人空间,想让他走进我的世界,想让我们之间的牵绊再多一点。 可进度太慢了,慢到我快要等不及了,慢到我只能用点不入流的手段,赌一把他的心软。 终于在那一天,我成功的病倒了,不枉我洗了这么多天的冷水澡。 我故意把药挂在门口,故意让物业断电,让电梯不能运行。 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唯独没算到,他会在晚上过来。 他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计划被彻底打乱,慌乱只持续了一秒,我就立刻顺着早就写好的剧本演了下去。 我原本以为,他在宴会上替何书临出头,是喜欢那种怯懦乖巧的类型。 可我没想到,他只看了我一眼,就拆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那一刻我破罐子破摔,索性把所有的心思都摊开了。 我问他,是喜欢之前的我,还是现在这个我。 如果他喜欢,我可以一辈子都这样演给他看。 但我知道他不会回答这种虚无的问题,所以我换了个问法,我只想知道,在他心里,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在意我。 答案是有的。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底那一刻的犹豫,立刻顺杆往上爬,求他留下来。 他要送我去医院,可我怎么可能放过这唯一的、能拉近我们距离的机会。 我赌赢了。 我真的好喜欢。 喜欢他嘴唇的触感,喜欢他指尖滑过我皮肤的温度,喜欢他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眼里,因为我露出的、不一样的神色。 我更喜欢他毫无保留的纵容,原来他真的吃我装可怜这一套。 可我也清楚,这种套路不能多用。 他最讨厌被欺骗,最厌烦得寸进尺的纠缠,用多了,只会惹他厌烦。 能借着这次机会,让我们之间往前迈一大步,就已经够了。 唯一可惜的,是没能走到最后一步。 也是那天我才彻底确定,他对何书临,半分感情都没有。 可何书临还是有点碍眼。 哪怕是亲弟弟,能光明正大得到江霁的关注和照拂,也足够让我吃醋。 我索性给他铺了条路,把西北设计院的项目递到了他面前,让他去属于他的地方,好好施展他的天赋,也顺便,离江霁远一点。 我旁敲侧击地试探过江霁的想法,可他好像根本不在意,甚至还顺着我的话,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何书临。 可我的直觉还是告诉我,何书临在他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个问题,我一直憋到我们彻底稳定下来之后,才终于问出了口。 那天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他演的电视剧,我靠在他怀里,假装不经意地问他,到底为什么对何书临那么特殊。 他指尖摸着我的头发,“他是你亲弟弟,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抬头看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我呢?” 他低头,对上我的眼睛,指尖蹭了蹭我的眼角,说出的话一下子撞进了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说:“你有我就够了。” 是啊。 亲情这种东西,我从小就没拥有过,长大了,更不会奢望。 所有别人有的,我不稀罕,别人没有的,我也不羡慕。 因为我有他了。 我这辈子,唯一奢望过的,只有江霁。 而他把他自己给我了。 他把我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偏爱、在意、笃定和安稳,完完整整,都给了我。 第72章 番外-无霁if线 何家的生意,是从何锦年出生那年起,一步步好起来的。 这件事,何家上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包括何晏山。 二十岁那年,何晏山彻底脱离何家,拿着自己攒下的资源出来单干,从此何家的兴衰荣辱,都与他无关。 唯一的波澜,是何锦年成年礼前一个月,他查到了那份尘封的亲子鉴定——何锦年,和何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而他那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亲生弟弟何书临,正在青阳城的角落里,打着三份零工,凑着A大的学费,过着比他童年还要窘迫的日子。 那是他脱离何家后,第一次主动和父母长谈。 他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把亲子鉴定拍在桌上,说清楚了何书临的处境,说他们该把孩子接回来。 父母最终是同意了,可那份同意里,没有半分对亲生儿子的愧疚,只有怕事情闹大丢了何家脸面的敷衍。 何书临被接回来的那天,何家没有半分迎接亲生儿子的热闹。 何锦年依旧是众星捧月的小少爷,父母围着他问东问西,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手足无措站在玄关的少年,连一双合脚的拖鞋都没人给准备。 何晏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诞又可悲。 亲生的两个儿子,一个被他们视若无睹,一个被他们弃之敝履,偏偏对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掏心掏肺疼了十几年。 他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这辈子,早就习惯了不被爱,也早就没了伸手去管闲事的力气。 他自己尚且是这个家里的局外人,又有什么立场,去替另一个局外人撑腰呢。 何锦年的成年礼,也是何书临正式被认回何家的日子。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所有人都围着何锦年道贺,说着恭维的话。 何晏山靠在二楼的栏杆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 何书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被几个富二代围着取笑,脸涨得通红,手指攥得发白,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看着热闹,没有一个人上前解围,他的亲生父母,正陪着何锦年接待贵客,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投。 何晏山的眉峰动了动,捏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最终,他还是移开了视线。 他想,算了。 这是何家欠他的,不是他欠的,他管了这一次,管不了以后的无数次。 那支烟最终还是没点燃,他转身回了休息室,没再看楼下一眼。 宴会结束后,何书临的日子没有半分好转。 父母依旧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何锦年身上,对这个找回来的亲生儿子,只有无尽的嫌弃和冷漠。 他们嫌他吃饭吧唧嘴,嫌他说话带着乡下口音,嫌他上不了台面,连家里的佣人都敢对着他指桑骂槐。 何锦年偶尔会看不过去,替他说两句话,可转头就会被父母哄着,转眼就忘了这个角落里的哥哥。 何书临的学费,最终还是没凑齐。 他不好意思跟何家开口,也拉不下脸去求谁,只能办了休学,白天去工地上搬砖,晚上去餐馆洗盘子,像一株被扔在石缝里的野草,拼了命地想活下去。 何晏山见过他一次,在城郊的工地门口,少年穿着沾满水泥的工装,皮肤晒得黝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蹲在路边啃着冷硬的馒头。 他的车从路边开过,少年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司机问他要不要停车,何晏山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说了句,不用。 车开出去很远,他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个缩在路边的小小身影。 他也问过何书临,要不要继续上学,要不要跟自己一起生活,却被少年摇着头拒绝了。 因为何书临跟他不一样,因为何书临是渴望父母亲情的。 他心里不是不难受。 可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管这件事。 他只能去给一下钱,可又能怎么样呢?何家的根子里烂了,不是他一笔钱就能救回来的。 何书临也从来不用他的钱。 他终究还是没回头。 他也不会知道,一个本身没有体会过爱意的人,是没办法去向另一个人伸出救赎的手,更不懂该怎么把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分给那个和他一样困在黑暗里的人。 何锦年和家里的决裂,发生在那年冬天。 父母逼着他和合作方的千金联姻,话里话外都是要靠着他,再把何家的生意往上推一个台阶。 何锦年性子骄纵,最受不得这种逼迫,大吵一架的那个晚上,他摔碎了客厅里的古董花瓶,对着父母喊出了“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然后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何家。 他一路往北走,在邻市的高铁站,遇见了江衔。 江衔是江氏集团的掌权人,也是何家在商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两人之前在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江衔看着这个红着眼眶、浑身是刺的少年,鬼使神差地递了一瓶水。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只知道何锦年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 何家的生意,是从何锦年走的那天起,一步步垮掉的。 父母总说何锦年是家里的福星,他走了,家里的好运好像也跟着走了。 谈好的合作突然黄了,投出去的项目血本无归,供应链出了问题,线下渠道接连崩盘,内忧外患一起涌上来。 不过两年时间,何家就从云端跌了下来,别墅抵押了出去,公司濒临破产,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捉襟见肘、日日争吵的日子。 父母整日在家互相指责,骂对方没本事,骂日子过不下去了。 而压垮何书临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在这时来了。 他打工的工地出了安全事故,包工头卷钱跑了,他和十几个工友辛辛苦苦干了半年,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 他去讨薪,被工地的保安打了出来,浑身是伤地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他走投无路,回了何家,想求父母借他一点钱。可迎接他的,只有他们尖利的咒骂,骂他丧门星,骂他和他那个死了的奶奶一样晦气,骂他回来就是想吸何家的血。 那天雪下得很大。 何书临被推出了门,摔在结了冰的台阶上,额头磕出了血,混着雪水,凉得刺骨。 他看着何家紧闭的大门,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十八年的颠沛流离,他以为认回了亲生父母,就有了家。 可到头来,他依旧是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从那天起,何书临就变了。 他眼里的怯懦和卑微没了,只剩下淬了冰的冷和狠。 他知道何家现在濒临破产,知道父母最在意的是什么,也知道何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 他拿着自己攒下的、仅有的一点钱,还有何晏山给他的那些,搭上了何家的死对头,把何家这些年违规操作的证据,全都交了出去。 他想,你们不是最在意何家吗?不是最在意那些钱吗?那我就毁了你们最在意的东西。 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可他太年轻了,也太急了。 他以为自己是借刀杀人的猎手,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对手利用他搞垮了何家,转头就把他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挪用公款、商业欺诈、泄露商业机密,数罪并罚,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东窗事发的那天,何书临没有跑。 他回到了当年和奶奶一起住的老房子,在奶奶的遗像前,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用一把水果刀,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消息传到何家的时候,父母只是愣了一下,随即骂了句“孽种,死了都要给何家惹麻烦”,连去认尸的心思都没有。 最终还是何晏山去的。 他去了警局,认了尸,办了所有的手续,捧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去了城郊的公墓,把何书临葬在了他奶奶的墓旁边。 墓碑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何书临之墓”,落款处,只刻了一个“兄”字。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何晏山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工地门口那个啃着冷馒头的少年,想起宴会上缩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的少年。 他明明是这个世界上,和少年血脉最亲近的人,明明只要他强硬一点,就能把少年从泥沼里拉出来。 可他没有。 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只是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心里空落落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意和悲凉。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何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父母头发全白了,整日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唉声叹气,互相指责。 就在他们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时候,何锦年回来了。 他是和江衔一起回来的。 五年时间,少年褪去了一身的骄纵,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身边站着的江衔,依旧是那个手握权柄、气场强大的江氏掌权人,看向何锦年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江衔出手了。 不过半年时间,濒临破产的何家起死回生,丢了的渠道找了回来,合作方重新上门,生意甚至比巅峰时期还要红火。 何家重新搬回了大别墅,再次成了青阳城上流社会里,人人追捧的存在。 庆功宴办得盛大热闹,水晶灯依旧明亮,觥筹交错间,全是恭维和道贺的声音。 父母围着何锦年和江衔,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我的好儿子”,仿佛这五年的落魄,从未发生过。 何晏山站在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又无比悲凉。 他们永远记得何锦年这个带来好运的福星,却永远忘了,他们还有个亲生儿子,孤零零地躺在城郊的公墓里,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这场热闹,从来都和他无关。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依旧是这样。 他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站在这场阖家欢乐的盛宴里,连一丝温度都感受不到。 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厅。 车一路开到了城郊的公墓。 天已经黑了,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风穿过松林,带着呜咽的声响。 何晏山拎着一瓶白酒,一束白菊,走到了何书临的墓碑前。 旁边就是他奶奶的墓,两束相邻的碑,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像当年祖孙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何晏山蹲下身,把白菊放在墓碑前,拧开酒瓶,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碑前,一杯自己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心口发疼。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他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从天黑坐到凌晨,一瓶白酒见了底。 他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心里忽然想着,如果,能有一个人,来改变他的命运就好了。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何晏山抬手,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名字,指尖冰凉。 而在这个念头的最深处,还有一个微小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他也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 能看穿他二十多年的麻木和孤独,能打破他困了一辈子的冰冷宿命,能把他从这个永远透明、永远无人在意的泥沼里,也拉出来。 就像他希望有人能救何书临一样。 他也希望,能有人来救救他。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松林,落在墓碑上,也落在何晏山的身上。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的两座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 第73章 皇叔,别装了(1) 熟悉的失重感褪去的瞬间,寒意先一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紧随其后的,是指尖触到的粗糙纸感。 折叠的纸条被放在掌心。 江霁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分毫,意识先一步确定了当下的状态。 五感已经完全恢复,身体正躺在一张床上,周遭是深夜寝殿独有的寂静,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 他在意识里接连唤了两声:“9111。” 意料之外,空荡荡的意识海没有任何回应。 江霁这才缓缓掀开了眼。 入目是绣着暗金龙纹的沉香木床顶,鼻尖萦绕着冷冽的龙涎香,底下混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药味。 身侧的锦被触手生凉,更漏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正是凌晨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他垂眸,缓缓展开了掌心攥着的那张纸条。 纸张白净,只有四个凌厉字迹:当上皇帝。 江霁垂眸看着手里的纸张,没有犹豫,赤足踩在铺着厚绒毯的地面上,走到炭盆前。 上个世界,他获得了积分10000点,【拯救值】95点,9952编号也晋升为9111。 同时,那个被系统彻底屏蔽的状态,连名称都无法显示的数值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不是【!@#】而是【&*%】。 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盆沿,他随手将那张纸条丢了进去。 字迹慢慢被吞噬,最终只余下了黑色的灰烬。 9111曾经说过,凡是成为任务者,都是有着比任务发布者更强烈数倍的执念。 但江霁很确定,自己没有这种执念,那么是谁让他成为了任务者? 他看着渐渐凉了的灰烬,费尽心思的给他这张纸条,又是为了什么? 这时,脑海里终于传来了了9111的声音,带着错愕:“宿主?宿主你早就到了吗?这次传送怎么回事?” 江霁没有回答9111的问题,只是靠在冰凉的窗棂上,“发布这个世界的任务吧。” 9111乖乖闭了嘴,开始干正事【欢迎来到任务世界《偏执帝王的掌心囚》,触发任务:拯救主角攻江渚。】 也就在同一时刻,江霁忽然身体内传来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疼痛感,却又如同细密的蛛网,蔓延到四肢百骸。 手搭上脉搏,很快就摸清了身体的状况。 体内沉积着一种慢性毒素,入体已近半年,毒性温和到近乎诡异,不会引发剧烈的反应。 只会日复一日地蚕食身体生机,让脏器缓慢衰竭,最终在三年内悄无声息地油尽灯枯,死状如同久病不治。 还行,可以治。 江霁暂时放下体内的毒素,继续沉下心接收着这个世界的完整剧情。 大启王朝当今皇帝登基二十余年,沉迷修仙问道,一心求长生,性情变得多疑阴鸷、视权如命,但凡手握权柄者,皆被他视作觊觎皇位的眼中钉。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当朝太子江霁——皇帝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 也是原剧情里最早被帝王舍弃、用来搅动朝局的棋子,最终落得个被扣上谋反,乱箭射死的下场。 本世界的拯救目标七皇子江渚,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攻,也是皇帝最不受宠的儿子。 他生母出身低微且早逝,在深宫中无依无靠,是所有人眼里最无威胁、最不起眼的皇子。 可这表象之下,藏着的是极致偏执阴狠的疯批内核。 他极擅隐忍,精于算计,在太子、摄政王、皇帝的多方生死博弈里,始终坐收渔翁之利,一步步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而贯穿江渚一生的,是他与身边太监陈禾的虐恋。 陈禾原是有大抱负之人,在边关为国效力,后因家族获罪,无奈净身入宫成了太监。 他在江渚最落魄、人人可欺的时候,陪在了他身边,是江渚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也成了他刻进骨血里的偏执。 原剧情里,江渚登基后,给了陈禾后宫妃嫔都不及的荣宠,把人牢牢困在自己身边,嘴上日日说着深爱,骨子里的多疑、不安与疯批本性却从未收敛。 他一边怕陈禾离开自己,一边又无休止地猜忌、折辱、折磨他,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陈禾的忠诚,最终把这份双向的羁绊磨成了彻骨的恨意。 陈禾也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里,自尽在了江渚面前。 陈禾死后,登基不到三年的江渚彻底疯魔,血洗了所有他认为伤害过、轻视过陈禾的人,最终在陈禾的灵前自尽。 他死后,王朝无主,藩王作乱,天下大乱,终究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剧情接收完毕,寝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侍女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殿下,寅时中了,该起身梳洗了,卯时还要进宫面圣,误了早朝的时辰,陛下那边怕是要怪罪的。” 江霁收回思绪,应了一声:“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四个掌灯的侍女鱼贯而入,身后跟着捧着朝服、洗漱用具的宫人。 半个时辰后,江霁坐上了前往皇宫的太子銮驾。 车驾驶入皇宫正门,沿着御道,一路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卯时正刻,江霁踏入了养心殿。 龙椅上坐着的男人年近六旬,两鬓染霜,面色带着常年服丹催出来的病态潮红,一双眼睛却阴鸷得像蛰伏的毒蛇。 落在江霁身上时,又勉强挤出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赐座。”皇帝摆了摆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只留了贴身大太监怀顺立在身侧。 第74章 皇叔,别装了(2) 皇帝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朕前几日,给你皇叔赐了婚,指了太傅家的嫡女,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直接以病体难支为由,把朕的圣旨给拒了。” 江霁垂着眼,安静听着,没接话。 皇帝口中的皇叔指的是摄政王岑允疏。 岑允疏并非皇室宗亲,与皇帝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他少年成名,十五岁披甲上阵,凭赫赫战功被封异姓王,是大启王朝战功赫赫的战神。 但太有能力,在掌权者眼中并不是好事。 三年前,皇帝以岑允疏劳苦功高,封其为摄政王,赐王府留京居住,但同时也收回了他大半兵权。 一年前皇家秋猎,岑允疏意外坠马摔断双腿,自此闭门不出、称病不朝,整日待在摄政王府靠汤药度日。 原剧情里,皇帝始终不信岑允疏是真的废了,认定他韬光养晦暗筹谋逆,先是以赐婚试探,被岑允疏以病体难支为由拒了圣旨。 最终被设下连环死局,以谋逆罪将太子与摄政王一网打尽,尽数赐死。 所以江霁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叹惋,分明是试探。 皇帝放下茶杯,看向江霁,“朕知道,敛之自从去年围猎坠马伤了腿,就一直闭门不出,跟朕生分了。” “你是太子,是当朝储君,按辈分也要叫他一声皇叔,明日替朕去趟摄政王府,探望探望他。” 皇帝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跟他好好说说话,打好关系,也替朕看看,他这摄政王府里,到底是真的只剩个缠绵病榻的药罐子,还是藏着些别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江霁抬眼,对上皇帝那双多疑的眼睛,躬身应下,“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看着他这副恭顺的样子,眼底的阴鸷散了几分,又笑着叮嘱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江霁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殿内那点勉强装出来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 皇帝靠在龙椅上,指尖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看向躬身立着的怀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怀顺啊,你觉得摄政王是真的废了吗?” 怀顺头埋得很低,尖着嗓子回话:“回陛下,摄政王府日日去太医院抓药,旧部上门一概不见,王爷这大半年连府门都没出过,想来是真的伤重难愈了。” “废了?”皇帝低低地笑了一声,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宫墙,“敛之呐,你可一定要是真废了啊,要不然,朕心难安呐。” 敛之是岑允疏的字。 “朕要长生,要坐一辈子龙椅,谁都不能挡我的路!” 这时,从另一边进来了一个瞎了眼的小太监,递给怀顺一枚药丸。 “陛下,该吃药了。” *** 而皇城另一端的摄政王府,深院寝居里。 坐在轮椅上的岑允疏,接过下属递过来的密信,来自大将军陆惊戈,上面写着:太子奉旨入府,实为陛下耳目,专为监视王爷而来,万望提防。 属下有些好奇,“王爷,大将军这是跟您示好的意思吗?这个月密信已经来了第三回了。” “示好?”岑允疏低笑一声,尾音拖得懒懒的,“净是拿些人尽皆知的废话,当本王是三岁小孩了。” 说着,岑允疏把信扔进火中,顷刻就化为了灰烬,“还不下去快准备好,好好招待一下我们的太子殿下。” 一个时辰后,太子銮驾稳稳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江霁被内侍扶着下了銮驾,抬眼扫过这座府邸。 雕梁画栋间仍能窥见昔日战神府邸的赫赫威仪,如今却处处透着萧索颓败,比寻常勋贵府邸还要冷清几分。 穿过前院影壁入正厅,一路行来,府中下人均屏声静气,可江霁却敏锐察觉到,周遭藏着数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就是不知是岑允疏的人,还是宫里皇帝的眼线。 他收了思绪,抬步踏入正厅,入目便看见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岑允疏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料子是极好的,却没绣任何繁复的纹样,只在领口绣了一圈暗纹。 他腿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羊绒毯,将双腿遮得严严实实,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唇色也偏淡,唯有一双眼睛,看着温和沉静,不见半分昔日战场上的凌厉锋芒。 听见动静,他抬手示意身侧的下人推轮椅上前,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歉意:“臣身有残疾,不能起身给殿下行礼,还望殿下恕罪。” “皇叔言重了。”江霁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一声皇叔喊得亲近又敬重,“您是大启的功臣,为江山社稷受的伤,便是父皇见了,也不会让您多礼,何况是我。” 岑允疏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病弱的样子,抬手示意下人看座奉茶,“殿下难得来一趟,快请坐,这是前些日子皇帝赐给臣的皋卢,臣喝着还算顺口,殿下尝尝。” 下人立刻端着茶盏上前。 江霁伸手接过茶盏,只淡淡颔首道了声谢,便随手放在了身侧的小几上,无半分要饮用的意思。 他体内的毒尚未查清源头,在岑允疏眼中,他此刻与皇帝本就是一伙的。 更何况,皋卢又名苦丁茶,以入口苦味浓烈、冲击力极强闻名,别的茶也就罢了,这个他是真的一点都欣赏不来。 岑允疏的目光扫过那盏纹丝未动的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也没再纠结喝茶的事,只顺势笑了笑,从身侧拿出几本装订整齐的政务册子递到江霁面前 “殿下既来了,正好,这几本是前几日陛下让人送到府里的政务折子,都是些地方上的琐事。” “臣如今腿废了,连府门都出不去,对地方情况并不了解,看这些东西实在力不从心。”岑允疏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自嘲,“殿下是当朝储君,这些事本就该您多上心。” “不如殿下拿回去看看,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也能替臣回禀陛下一声,臣这身子,实在是担不起这些差事了,还望殿下能体谅,回去在陛下面前,替臣多说几句好话。” 江霁垂眸看着那几本册子,心底了然。 岑允疏这看似坦荡的举动,实则既是演给皇帝的眼线看,也是试探他的立场,更是想用这副颓态麻痹他,让他放松警惕。 好一招一箭三雕。 第75章 皇叔,别装了(3) 江霁心底暗赞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样子,非但没接册子,反而字字恳切,“摄政王说笑了。” 一声摄政王,生疏又客气,与方才那个亲近敬重语气的皇叔两模两样。 “您十五岁披甲上阵,镇守边关十年,凭一己之力平定北境叛乱,护得大启百姓安居乐业,是我大启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别说只是腿有不适,便是真的卧病在床,这朝堂上下,也没有谁敢说离得开您。” 他抬眼,直直对上岑允疏的目光,语气也愈发诚恳:“父皇常跟我说,若是朝堂上的臣子,都能有摄政王一半的忠心与能力,他便高枕无忧了。” “这些政务,本就该是摄政王替父皇分忧的,我年纪尚轻,朝政上的事一窍不通,哪里敢越俎代庖,接下这些册子。” 岑允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推了册子,江霁便捧他的功绩;他让江霁替他回禀皇帝,江霁便以不懂朝政为由推得干干净净,这番话情真意切,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岑允疏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随之翻涌上来的,是压不住的厌恶。 果然是皇帝的种,骨子里都带着一样的虚伪爱演。 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没露。 “殿下这话,实在是抬举臣了。”岑允疏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久病的沙哑与无奈,“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臣只想在这王府里安度余生,哪里还敢谈什么定海神针。” 他收回了递出去的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臣这双腿,废了快一年了,陛下留着臣的摄政王头衔,不过是念着旧情,臣哪里还敢再插手朝政,平白惹人生疑。” 江霁顺着他的话,叹了口气,“摄政王这话就错了,大启的江山,是摄政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只要摄政王在,便是北境的那些蛮子,也不敢轻易越境一步。” “父皇心里,也是最信您的,不然也不会拒了赐婚,父皇非但没生气,还特意让我来探望您,看看您缺什么少什么。” 江霁顿了顿,话锋一转,“父皇就是记挂您的身子,怕您在府里闷着,让我常来陪您说说话,您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只管跟我说,我回禀父皇,父皇定然都会应允。” 明目张胆的监视。 岑允疏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的冷意,再抬眼时,又变回了那副温和病弱的样子,摆了摆手:“多谢殿下,也多谢陛下挂念。臣在府里什么都不缺,吃穿用度,陛下都赏赐得足足的,没什么想要的。”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的庭院,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就是这腿不好,整日待在府里,确实闷得很。可臣这副样子,出去了也是惹人笑话,倒不如安安静静待着。” “摄政王若是闷了,我日后得空,便常来陪摄政王说说话。”江霁立刻接了话,语气里满是真诚,“正好我对朝政上的事多有不懂,也能向摄政王请教一二。” 太会顺杆爬了,岑允疏看着眼前的太子,该说不说不愧是生在皇家的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将计就计,彼此彼此。 不过一瞬,两人便默契地错开了视线。 岑允疏倒是想看看,这位太子,到底想在他这里,演一出什么样的戏。 他笑着应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殿下愿意来,臣自然是求之不得。府里的门,永远为殿下开着。” 话说到这里,这场你来我往的试探,也算暂时落了幕。 江霁没在王府多留,又陪着岑允疏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问了问他的伤势和用药情况,便起身告辞了。 岑允疏让下人推着轮椅,一直送到了正厅门口,“臣腿脚不便,就不送殿下到门口了,殿下慢走。” “摄政王留步,好生养伤。”江霁说完,转身带着内侍离开了王府。 直到太子銮驾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王府大门缓缓合上,岑允疏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瞬间荡然无存。 銮驾内,9111疑惑道:“宿主,你真的要天天来摄政王府吗?摄政王肯定已经防着咱们了。” “防着是必然的。”江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靠在软榻上闭上眼,“他认定了我是皇帝派来的眼线,只会对我百般防备,演一场假意示好的戏,给我看,也给皇帝的眼线看。” “啊?那咱们岂不是很被动?” “被动?”江霁低笑一声,“他想演假意示好的戏码,我便装作什么都没看穿,顺着他的意演下去,他想借着我的嘴给皇帝递话,我便借着他的局,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需要戳穿岑允疏的伪装,给皇帝递上投名状。 他要的,是借着奉旨探望的由头,让皇帝看着他与摄政王互相试探,彼此提防,不起半分疑心。 同时真正摸到岑允疏的底牌,在这盘死局里,找一个能并肩的盟友。 *** 养心殿内的安神香混着丹药的苦气,缠得人鼻腔发闷。 “回父皇,儿臣按您的吩咐去了摄政王府,皇叔待儿臣很是客气,并无半分疏离。” 江霁垂着眼,将摄政王府里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明。 “儿臣也按您的意思,刻意放低了姿态,说了许多敬重他的话,皇叔看着很是受用,对儿臣全然没有防备之心。” 皇帝阴鸷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哦?那依你看,他这腿伤,到底如何了?心里对朕,有没有怨怼?” “皇叔的腿伤看着确实重,全程都坐在轮椅上,面色也苍白得很。”江霁语气诚恳,“至于怨怼,儿臣是半分没看出来,他只说感念父皇的恩情,能在王府里安度余生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儿臣与他聊了许久,能感觉到,皇叔如今对朝政是真的没了兴致,对儿臣也没什么防备,想来这一年闭门养病,早把当年的心气磨平了。” 皇帝闻言,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面上却堆起和蔼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近前:“好,好啊,朕就知道,朕的霁儿最是懂事,办事妥帖。” 他抬手拍了拍江霁的肩膀,语气和蔼得像个寻常慈父:“你皇叔一辈子征战,落得一身伤病,朕心里也记挂着。” “往后你便每隔三日,就去摄政王府走一趟,多陪他说说话,他若是跟你说什么朝政上的事,或是有什么别的心思,你都一一记下来,回来禀明朕,知道吗? “儿臣遵旨。”江霁应声接下。 又被皇帝拉着叮嘱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江霁才躬身告退。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殿门的方向,嗤笑一声,“蠢货!真是个扶不上墙的蠢货!” 怀顺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朕让他去盯着岑允疏,他倒好,被人家两句客气话哄得团团转,半点城府都没有,跟他那个早死的母后一样,蠢得无可救药!”皇帝的声音里满是戾气。 可骂了半晌,他又忽然低笑起来,“不过,蠢也有蠢的好处。” 他抬眼看向怀顺,“对了,陆惊戈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怀顺连忙尖着嗓子回话:“回陛下,陆将军依旧在北境大营驻守,每日只是操练兵马,并无异动。 “无异动?”皇帝低低地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靠回龙椅里,闭着眼吩咐:“继续盯着,陆惊戈那边的一举一动。” “还有摄政王府,里里外外的眼线,都给朕盯紧了,太子每次去了之后,岑允疏有什么反应,说了什么话,一字不落,都要查清楚。” “奴才遵旨。”怀顺连忙应声,头埋得更低了。 第76章 皇叔,别装了(4) 江霁走出养心殿,腊月的寒风裹着碎雪迎面扑来,瞬间吹散了殿内沾在身上的丹药苦味。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正准备往宫门走,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尖酸刻薄的辱骂声,混着孩童压抑的闷哼,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呸!什么皇子,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贱种!也配用这么好的银霜炭?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陛下眼里何曾有过你这个七皇子?” “就是!这炭给你用,简直是糟蹋东西!赶紧滚开,别挡着爷的路,再敢瞪一眼,连你这身破衣服都给你扒了!” 江霁的脚步顿住,抬步朝着假山后走了过去。 绕过嶙峋的假山,眼前的景象撞入眼底。 厚厚的积雪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孩被狠狠推倒在地,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露在外面的手背冻得通红发紫。 三个管事太监正围着他,脚边散落着摔碎的炭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滚了一地,被太监们用脚狠狠碾进雪地里。 小孩正撑着雪地想爬起来,却被为首的太监一脚踹在了心口,又重重摔回了雪窝里。 正是本世界的拯救目标,七皇子江渚。 他抬着头,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几个太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明明浑身都在冻得发抖,却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还敢瞪?”那太监被他看得火起,扬手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住手。” 清冽的声音在雪地里响起,不高,却瞬间让那几个太监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几人回头看见来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雪地里,头埋得死死的,连声音都在抖:“太、太子殿下!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江霁没看他们,目光先落在了雪地里的江渚身上。 江渚也正看着他,眼里的狠戾与偏执散去,随之而来的错愕与茫然,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他说话。 江霁缓步走过去,弯腰朝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藏在雪白的狐裘袖口里,干净修长,掌心带着暖意,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江渚看着那只手,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警惕,又很快被更深的无措取代,指尖蜷缩着,不敢去碰。 江霁也没催,就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抬眼扫向那几个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太监,“本宫倒是不知道,如今这皇宫里,几个奴才也敢欺辱皇子了?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为首的太监吓得魂都没了,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是奴才们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求殿下开恩,饶了奴才们这一次!” “糊涂?”江霁嗤笑一声,“在宫里当差,最忌讳的就是糊涂,敢对皇子动手,你们的脑袋,怕是不想要了。” 他抬了抬手,身后跟着的内侍立刻上前,“拖下去,杖责四十,罚去浣衣局做苦役,永不得近身伺候。”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CETU2.COM(策图小说网) 几个太监瞬间面如死灰,连连求饶,却被内侍堵了嘴,直接拖了下去。 雪地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雪掠过的声响。 江霁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还坐在雪地里的江渚,声音放软了几分:“起来吧,地上凉。” 江渚看着他,睫毛颤了颤,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冻得冰凉的手,放进了江霁温暖的掌心里。 江渚的手冰得像块石头,还带着擦伤的血痕,江霁微微用力,将人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江渚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冻得太久,腿已经麻了,整个人不受控地往江霁身上倒了过来。 江霁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棉袍,能清晰地摸到他嶙峋的骨头。 江霁眉头蹙得更紧了,没多说什么,脱下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裹住江渚单薄的身子。 狐裘宽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江霁伸手,稳稳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十岁的孩子轻得很,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 江渚整个人都僵住,小手紧张地攥着江霁的衣襟,声音细若蚊呐,“皇、皇兄……我、我自己可以走……” 他长到这么大,从未被人这样抱过,更别说是当朝太子,是这宫里除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 温暖的怀抱裹着他,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冰雪,是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暖意,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 “别动。”江霁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腿都麻了,摔了怎么办?” 江渚瞬间不敢动了,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小手小心翼翼地揪着江霁狐裘的衣角,指尖微微蜷缩着,刚刚还瞪着几个太监的眼睛通红,却不敢哭,只安安静静趴在他怀里。 江霁抱着他,一路回了东宫。 吩咐下人备了滚烫的姜汤、厚实的棉衣,还有烧得旺旺的暖炉,看着江渚喝了姜汤,裹着厚毯子坐在暖炉边,冻得发紫的脸颊终于恢复了点血色,才放下心来。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安慰话,只是让内侍收拾出了一间暖阁,让江渚暂且住下。 江渚抱着暖手炉,坐在暖阁的软榻上,看着江霁转身去去的背影,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光里,只映着江霁一个人的身影。 第77章 皇叔,别装了(5) 太子殿下在御花园里杖责了太监,将七皇子江渚带回东宫的消息,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传遍了皇宫内外。 养心殿里,皇帝听完怀顺的禀报,只是漫不经心地捻着佛珠,“不过是一时兴起,发了点太子的威风罢了。” “陛下,那七皇子……”怀顺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没娘没背景、连朝堂都进不去的东西,能翻起什么风浪?”皇帝语气里满是不屑,“他愿意养着,就让他养着,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凑在一起,反倒省了朕的事。”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意:“等日后岑允疏的事了了,这两个东西,正好一块儿解决了,永绝后患,省得留着,日后一个个的,都惦记着朕这把龙椅。” “奴才明白。”怀顺连忙应声。 而皇城另一端的摄政王府。 岑允疏坐在轮椅上,听着属下的禀报,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 属下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太子不仅将七皇子带回了东宫,还特意吩咐了内务府,以后七皇子的份例,都按皇子规制足额发放,不许任何人克扣,底下人都在说,太子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厚纯良。” 温厚纯良? 岑允疏没说话,他觉得这四个字跟江霁沾不上一点边 一个被皇帝派来监视他的眼线,一个深谙皇家生存之道的储君,怎么会平白无故,去护一个毫无价值、人人可欺的七皇子? 还是说,这又是他演给皇帝看的另一出戏? 亦或是,他从一开始,就没看清过这位太子殿下? 岑允疏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半晌才低笑一声,尾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意思,这位太子殿下,倒是比本王想的,要有趣得多。” 他抬眼看向属下,淡淡吩咐:“继续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还有太子和七皇子的相处,都一一报给我。” “另外,太子好像不是很喜欢上次的茶点,下次备点别的好东西,好好招待我们的太子殿下。” “是,王爷。”属下应声退下。 寝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岑允疏转动轮椅,来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指尖轻轻敲着轮椅的扶手。 三日之期一到,江霁准时再次踏入了摄政王府。 与第一次的试探不同,这一次,岑允疏直接让下人推着轮椅,到了府门口亲自迎接。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病弱的样子,面色苍白,唇色偏淡,看见江霁下车,立刻笑着拱手:“殿下又来看臣了,外面天寒,快请进。” 周围全是皇帝安插的眼线,江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轮椅,语气恭敬:“摄政王快别多礼,您身子不便,何必特意出来迎我。” 进了正厅,暖炉烧得正旺,桌上早已备好了新沏的热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岑允疏示意下人奉茶,笑着道:“殿下愿意来,臣这冷清的王府,都多了几分人气。” 他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只聊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从自己年少时在边关的趣事,到京中街边的流言趣闻,都一一说给江霁听,活脱脱一副闲赋在家、与世无争,只知道些家长里短的病弱王爷模样。 聊到兴头上,他还会“不经意”地透露些朝堂上的边角消息。 也都是些京中官员的家长里短,街边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半点核心内容都没有,却偏偏装出一副掏心掏肺、把太子当自己人看待的样子。 江霁也顺着他的戏演下去,像是真的被岑允疏的示好打动了,放下了防备。 偶尔会“不经意”地泄露几句皇帝的近况,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比如皇帝最近又新招了几个方士炼丹,对朝堂上的事愈发不耐烦,又或是最近总疑心有大臣结党,对着奏折发了好几回火。 岑允疏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眼底的清明,低笑一声,心里对这位太子殿下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两人心照不宣,陪着彼此演着这场君臣和睦的戏码,一个敢演,一个敢接。 江霁每次从摄政王府出来,第一时间都会去养心殿,给皇帝复命。 等告退离开养心殿,回东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刚踏进寝殿,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暖炉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却频频往门口看,正是江渚。 看见江霁进来,江渚瞬间眼睛亮了起来,立刻放下书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熟门熟路地替江霁解下狐裘大氅,又递上早就温好的热茶,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皇兄,你回来了,冷不冷?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江霁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也没有冻着,才松了口气。 自从那日江霁把他带回东宫,江渚就彻底黏上了江霁。 十岁的孩子,心思纯粹,谁对他好,他就把谁当成全世界。 江霁处理公务,他就安安静静磨墨;江霁抬眼,他立刻把温茶递过去;江霁起身,他立刻小步跟上,像条小尾巴。 每天江霁出门,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江渚在等他。 江霁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等很久了?不是让你不用等我,自己先休息吗?” “我不困。”江渚摇了摇头,伸手替江霁揉了揉肩膀,动作生涩却认真,“皇兄去王府肯定累了,我给你揉揉。” 他顿了顿,又小声问:“那个摄政王,有没有为难皇兄?” 他可听说了,那个摄政王不是什么好人。 江霁失笑,摇了摇头:“没有,他不敢。” 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再开口时,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而且,摄政王是为国为民的好官。” 比起从外人嘴里听说的,江渚自然更相信自己的皇兄。 他这才放下心来,又凑到江霁身边,小声跟他说,今日太傅来了东宫,给他留了功课,他都做完了,还有几处不懂的地方,想等皇兄回来问问。 江渚此时,不再有初见时的狠厉,只剩下纯粹的孺慕与认真。 第78章 皇叔,别装了(6)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的过着,天气愈发的冷。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檐角也垂落着长长的冰棱。 江霁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刚要迈步登车,一道小小的身影便快步追了上来。 江渚小跑着把捧着的暖手炉递给他,“皇兄,路上冷,这个手炉你带着。” 说着,江渚仰起头望着漫天纷飞的白雪,鼻尖冻得微红,轻声道:“皇兄,今年的雪,好像比往年的都多些。” 他身上穿着江霁让人新制的棉袍,厚实暖和,再不像从前那般冻得瑟缩,只是望着这漫无边际的雪白,仍有些不安。 江霁接过手炉,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顶落上的雪花,“瑞雪兆丰年,雪下得厚,说明明年会是一个丰收年。” 江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漆黑的眼睛只牢牢望着江霁,“嗯,皇兄说的是。” 只要皇兄在,不管雪多大、天多冷,他都觉得安稳。 内侍轻轻掀开轿帘,江霁弯腰上车,临入前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吩咐:“天寒,不必在宫门口等,回东宫暖着,晚些我回来。” 江渚乖乖应声,站在廊下,一直望着太子銮驾消失在风雪深处,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回殿内。 銮驾碾雪前行。 不多时,江霁踏着积雪缓步走入宫门。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玄色太子蟒袍落在白雪之中,格外醒目。 宫道两侧,积雪皑皑,文武百官踏雪而来,神色间皆带着几分凝重。 今年雪下的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大,北狄蠢蠢欲动,在边境不停派小股兵力骚扰。 江霁心里清楚,北狄不是在闹,是在等。 等一个大启内乱、边防松动的机会,等一个能大举南下、踏破城池的时机。 只要朝廷露出半分破绽,那些虎视眈眈的蛮族铁骑,便会如潮水一般涌来。 注定要不太平了。 刚走到殿门口,便看见轮椅碾过积雪的痕迹,一路延伸到殿内。 岑允疏已经到了,腿上依旧盖着厚厚的羊绒毯,面色苍白,垂着眼坐在轮椅上,像尊易碎的瓷器,在满朝文武的喧嚣里,安静得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恰好与江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隔着几步的距离,漫天风雪从殿门外卷进来,吹起两人的衣摆。 江霁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迈步走入殿内。 卯时三刻,皇帝身着龙袍,走入殿内,百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殿外风雪呼啸的声响。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都平身吧。”皇帝摆了摆手,“北境的战报,想必诸位都看过了,北狄蛮子趁着大雪,接连犯我边境,屠了两座哨所,折了我三百将士,诸位爱卿,都说说,该怎么办?” 殿内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北境边防如今就是个烂摊子。 三年前岑允疏卸权,兵部和枢密院接手,三年间换了四任主将,调度混乱、粮草不济,早已把当年战无不胜的北境边军,耗得元气大伤。 如今北狄来犯,打,没有胜算;和,丢了大启的脸面。 谁先开口,谁就要担这个责任。 皇帝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脸色愈发阴沉,重重一拍御案:“怎么?都哑巴了?平日里争权夺利的时候,一个个口若悬河,如今国难当头,都成了缩头乌龟?!”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北境如今之乱,根源不在兵,而在将。” “北境边军,多是当年摄政王一手带出来的旧部,如今只知有摄政王,不知有陛下,不听调度,不服军令,这才屡屡战败。” “更何况,边防布防图,摄政王了如指掌,若非他暗中泄露,北狄怎会次次都能精准找到我军布防的薄弱之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轮椅上的岑允疏。 江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来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都察院御史紧跟着出列,双手高举着弹劾奏折,声音朗朗,字字如刀: “臣弹劾摄政王岑允疏,十大罪状,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其一,私结边军旧部,遥控军务,目无皇权!” “其二,治军无方,任人唯亲,致使边防溃败,将士殒命!” “其三,暗通北狄,泄露边防机密,通敌卖国,罪不容诛!” “除此三桩大罪,更有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等七项罪名,臣请陛下下旨,将岑允疏革职拿问,抄家彻查,以正国法!” 话音未落,朝臣半数都跪了下去,高声附和:“臣等附议!” 御座上的皇帝,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却又立刻换上了震怒的神色,看向岑允疏,厉声喝道:“岑允疏!众卿弹劾你的罪状,你都听见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岑允疏缓缓抬眼,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的虚弱,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回陛下,臣无话可说。” 一句话,让满殿哗然。 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连辩解都不辩解一句。 可只有岑允疏自己清楚,此刻的辩解,毫无意义。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置他于死地的理由。 他辩解,便是负隅顽抗,坐实了心中有鬼;他不辩解,便是默认了罪名,皇帝正好顺理成章地收走他最后一点权力。 忍,便是交出所有底牌,彻底沦为皇帝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反,便是坐实谋逆通敌的罪名,皇帝正好名正言顺地发兵围剿。 两条路,皆是死路。 但,岑允疏压下眼中神色,谁死还不一定呢。 大不了就计划提前,鱼死网破。 不管结果如何,这狗皇帝都别想在做他的长生梦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平稳的声音,响彻金銮殿。 “儿臣以为,此事不妥。” 第79章 皇叔,别装了(7) 江霁缓步走上前,玄色朝服在满殿跪地的官员中,格外挺拔。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死死盯着江霁,“是吗?那朕倒要听听,有哪里不妥?” 江霁直起身,抬眼看向皇帝,“回父皇,儿臣以为,通敌卖国,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定此大罪,必须要有铁证如山,方能让天下人心服,让边军将士服。”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御史,“御史大人说摄政王通敌卖国,敢问铁证何在?” “是有摄政王与北狄可汗的亲笔密信,还是有边防布防图从摄政王府流出的实证,亦或是有北狄使者与摄政王府往来的人证?” 御史脸色一白,梗着脖子道:“回太子殿下!北境接连战败,唯有摄政王知晓完整的边防布防,不是他泄露的,还能是谁?北境边军只听他的调遣,不听兵部号令,这便是实证!” “仅凭臆测,便定人通敌死罪?”江霁淡淡反问,“大启律例,谋逆通敌,需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在,方能定罪。” “御史大人执掌都察院,掌风纪,正朝纲,难道连最基本的律例都忘了?” 一句话,说得御史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江霁没再看他,转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愈发恳切,“父皇,更何况,三年前您便已明旨,北境边防、边军调度、粮草任免,尽数划归兵部与枢密院共管,摄政王早已上交兵符,卸去所有军职,闭门养病,不问朝政,至今已有三年。” “这三年间,北境换了四任主将,皆是兵部与枢密院联名举荐;军饷粮草,皆是户部拨付、兵部押运;布防调度,皆是枢密院一手规划。” “曾经战无不胜、让北狄闻风丧胆的北境边军,三年之内,被耗得损兵折将,连丢哨所。” “儿臣以为,究其根源,是兵部与枢密院调度无方、贪墨渎职,是户部粮草不济、延误军机,而非一位三年前便已卸权的王爷之过。” “不彻查兵部、不问责枢密院、不整顿户部,反倒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一位为国征战半生、镇守边关十年的功臣,儿臣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届时军心涣散,民心尽失,北狄趁虚而入,父皇的江山社稷,才是真的危在旦夕!” 一席话落,掷地有声,在空旷的金銮殿里荡出层层回音。 满殿死寂,连风雪声都仿佛停了。 百官垂着头,不敢吱声。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早已铁青。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就是为了名正言顺收回完整的兵权,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江霁。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皇帝的脸色几番变幻,胸腔里的怒火翻涌,却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江霁看了半晌,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将手里的佛珠狠狠砸在御案上。 “太子所言,有理。” 皇帝的声音冷得刺骨,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传朕旨意!北境失利一案,着三司联合彻查兵部、枢密院、户部,所有涉事官员,一律停职待审,从严处置!摄政王岑允疏,暂不追责,仍居府中静养,无旨不得擅离京城。” “退朝!” 一场置人于死地的死局,被江霁轻轻拨开。 岑允疏垂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松开,抬眼望向那道立在殿中的身影。 玄衣如松,身姿挺拔。 明明是皇帝的棋子,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挡在了他身前。 眼底冰封渐融,翻涌起一片深不可测的暗潮。 散朝之后,江霁未回东宫,第一时间径直前往养心殿。 殿门合上,不等皇帝发作,江霁已躬身请罪。 “父皇,儿臣今日朝堂之上僭越出言,请父皇降罪。” 皇帝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语气冷得刺骨:“你还知道请罪?朕看你是被岑允疏迷了心窍!” “儿臣不敢。”江霁垂首,“儿臣所为,并非维护摄政王,而是为了父皇的江山” 他抬眼,字字清晰: “如今北狄虎视眈眈,若此刻定摄政王通敌之罪,其旧部必反,边军一乱,北狄必定大举南下,大启腹背受敌。” “而摄政王在京经营多年,暗中势力深不可测,若逼得他狗急跳墙,京中无人能制衡,届时血流成河,得不偿失。” “况且儿臣今日替他解围,正是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让他对儿臣放松警惕,儿臣才能更轻易替父皇打探消息,摸清他所有底牌。” “儿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父皇,为了大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将所有动机归于“忠君”。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面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怒意稍敛。 “罢了,朕暂且信你这一回。” “往后若再敢擅自做主——” “儿臣绝不敢。”江霁立刻躬身应下。 皇帝挥了挥手,不耐烦道:“退下吧。” 江霁躬身告退,脚步沉稳地退出养心殿。 殿门合上的刹那,皇帝脸上的最后一点缓和彻底消失。 他缓缓靠回龙椅,眼底杀意翻涌,一个两个都想反他! 江霁与岑允疏,这两人留不得。 等陆惊戈入京,便是这两人的死期。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角落、一直垂首无声的怀顺。 “你亲自去一趟北境,持朕密令,传大将军陆惊戈——秘密带兵入京,不得声张。” 怀顺连忙躬身应是,转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刻,摄政王府内。 岑允疏坐轮椅之上,接过陆惊戈送过来的又一封密信,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字迹。 那是养心殿内,一字不差的对话。 下属垂首立在一旁,低声道:“王爷,太子始终是皇帝那边的,不可大意。” 岑允疏细细看完,目光落在“卖王爷一个人情,好更好打探消息”一行字上,指尖缓缓摩挲纸面。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淡,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意味深长。 “他若是真的一心为皇帝,方才在金銮殿上,只需要冷眼旁观,看着本王去死即可。” 他抬眼,望向皇宫方向,眸色深如寒潭。 “江霁……” 第80章 皇叔,别装了(8) 三日期限一到,漫天风雪又起时,江霁的车驾再次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岑允疏立在门内,玄色锦袍外罩了件斗篷,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落在踏雪而来的江霁身上时,漾着点化不开的深意。 “殿下冒着大雪前来,臣有失远迎。”岑允疏微微颔首,轮椅被推到江霁面前,他抬手示意,“暖阁里备了热茶和点心,殿下请。” 江霁扫了眼他腿上盖得严严实实的羊绒毯,伸手虚扶了一把轮椅扶手“天寒地冻的,摄政王身子不好,何必特意出来迎我,仔细冻着了,反倒落了我的不是。” 岑允疏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久病的沙哑,却没了之前的刻意示弱:“殿下肯来,臣这王府才多了几分人气,便是迎到府门口,也是应当的。” 两人并肩入了暖阁,炭火烧得正旺,扑面而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满身风雪。 桌上早已备好了茶具,是汤色橙黄的祁门红茶,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碟蜜渍金橘、松子糕,都是入口温润不甜腻的点心。 江霁落座时,指尖拂过温热的茶盏,抬眼看向岑允疏,唇角勾了抹浅淡的笑意:“摄政王倒是有心,连我偏爱红茶都知道。” 岑允疏转动轮椅到茶桌对面,抬手给江霁添了茶,“殿下是储君,饮食喜好本就不是什么秘事,臣不过是随口问了句东宫的内侍,省得再拿不合口的东西,怠慢了殿下。” 江霁不置可否,话是这么说,可这位摄政王闭门养病一年,表面上连朝堂都懒得过问,现在又特意去打听储君饮食喜好。 很明显的试探,江霁没有接话。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雪扫过窗棂的轻响,还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又是岑允疏先开了口,“殿下那日在金銮殿上,一席话救了臣,臣至今还没谢过殿下。” 他语气顿了顿,眸色深了几分,“只是臣一直想不明白,殿下明明知道,陛下派您来,是要您盯着臣、拿住臣的错处,为何反倒要替臣解围,不惜违逆陛下的心意?” 这是他们第一次把话摊开了说,岑允疏就这么直直地把问题抛到了江霁面前,等着他的答案,也试探着他的底牌。 江霁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摄政王应该知道,如今北狄虎视眈眈,朝局动荡不安,若是此时定了您的罪,北境必乱,陛下的江山坐不稳,我这个储君,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这既体现了作为储君的担当,也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但岑允疏不信。 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殿下这话,骗骗陛下尚可,骗臣就不必了。” “那日养心殿里,殿下对陛下说,替臣解围,是为了卖臣一个人情,好摸清臣的底牌,更好地替陛下监视臣。” 岑允疏的目光锁在江霁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可臣想知道,这是殿下的真心话,还是说给陛下听的场面话?” 江霁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没有去问他是怎么知道御书房的事情的,只是放下茶盏,笑了笑:“摄政王既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非要问我?” 接着,江霁的声音变轻,还带着的悲凉与落寞,“父皇视权如命,多疑阴鸷,视满朝文武为棋子,视亲生儿子为弃子,摄政王是我父皇的眼中钉,而我,亦是父皇棋盘上的棋子,甚至是最容易舍弃的那颗。” 说着他挂上惯有的笑看着岑允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摄政王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岑允疏的呼吸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却没想过江霁会说得如此坦诚,如此直白。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太子,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清冽,明明,都还未及弱冠呢。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了开来。 岑允疏的心思,早就慢慢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他不再厌烦江霁的到来,甚至会在三日之期将至时,提前算好时间,备好他爱喝的茶,爱吃的点心,等着他踏雪而来。 他忍不住去琢磨他的心思,去试探他的底线,想知道这个看似温厚实则深不可测的太子,心里到底装着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殿下说的是。”岑允疏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换上了温和的笑意,“敌人的敌人,自然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殿下总一口一个皇叔、摄政王,未免太生分了。”他抬眼看向江霁,“臣表字敛之,殿下若是不嫌弃,直呼我的表字即可。” 虽说在没有人的时候,江霁只叫过他一次皇叔。 江霁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敛之?” 这两个字从他声线里吐出来,带着疑问,像是在细细咀嚼,落在岑允疏耳中,让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掩唇轻咳了一声,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抬手示意道:“左右今日无事,殿下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棋盘很快摆了上来,黑子白子落下,无声的交锋就此展开。 江霁的棋风凌厉中带着从容,步步为营,却又留有余地;岑允疏的棋风则沉稳老辣,看似处处退守,实则暗藏杀机。 一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最终以和棋收尾。 岑允疏看着棋盘上平分秋色的局势,低笑出声:“殿下棋艺高超,臣甘拜下风。” “摄政王过谦了,若非你手下留情,我怕是早就输了。” 岑允疏听到这个称呼,下意识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两人现在其实算不得到要好的程度。 新的一局很快开始了,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的少年垂着头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半筐烧得通红的银霜炭。 他垂着眼,不敢抬眼乱看,只规规矩矩地蹲在炭炉边,用火钳轻轻拨开炉口的冷灰,将烧透的炭块一块块添进去,动作轻缓利落,全程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江霁捏着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蹲在炉边的少年身上。 “宿主,是陈禾。” 第81章 皇叔,别装了(9) 陈禾。 那个原剧情里,江渚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也是最终被偏执的江渚困在深宫,落得自尽结局的人。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禾。原著中只提过陈禾上过战场,后又辗转进了宫,过程并没有过多的提及。 如果他不是主角受,陈禾的人生本该是另一条轨迹,少年从军,凭一身武艺在边关立下战功,即便在战败方的阵营,也不该以那样的方式死去。 江霁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几眼停留不过转瞬,江霁便重新收回目光,落了手里的白子,仿佛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可他这点微不可察的动作,却被身侧的岑允疏尽收眼底。 岑允疏捏着黑子的手指悄然收紧,眸色先沉了一瞬。 他顺着江霁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陈禾身上。 陈禾是他从战场上带来的人,跟他一样的人有很多,都陆陆续续以各种理由进入了摄政王府做杂事,甚至不止摄政王府。 江霁是看出什么了吗? 无数念头在岑允疏脑中一闪而过,警惕与试探刚要翻涌上来,却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像有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的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 这点感觉很细微,却霸道的占据着挥之不去,促使着开口道,“添好了就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陈禾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应了声“是”,将火钳归置好,拎着空炭筐,垂着头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没敢抬一次眼。 直到暖阁的门重新锁死,岑允疏才重新看向江霁,状似不经意地落下一枚黑子,封死了棋盘上的一处缺口,嘴里慢悠悠地开口,“殿下方才,似乎对这个小内侍很感兴趣?” 江霁没有抬眼,指尖转着手里的白子,思考着自己应该下哪里,随口回道,“倒也谈不上感兴趣,只是看摄政王连府里的下人都举止有度,该说不愧是摄政王吗?” 本该是熨帖的夸赞,可落在岑允疏耳里,却像往那片翻涌着的湖水里,又投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搅得他心绪更乱。 夸他便罢了,偏偏要借着一个陈禾来夸。 他垂眸看向棋盘,方才落子封死的缺口,竟因指尖这一瞬的不稳,偏了半分,反倒给江霁留了一处可乘之机。 岑允疏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底那点荒唐的感受,“不过是个粗使下人,手脚麻利些罢了,哪里值得殿下特意挂在嘴边,反倒折煞了臣。” 江霁这时才终于抬了眼,故意收了笑意,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落下手里的白子,恰好落在岑允疏方才露出来的破绽上,瞬间破了他半局棋。 嘴里却慢悠悠道:“那可不一样,能把下人管教到这份上,足见摄政王平日里的章法,我夸一句,难道不对?” 岑允疏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竟一时语塞,心里的涩意散没,反倒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陈禾本就是跟着他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兵,这点临事不乱的定力,是战场上拿命换的。 江霁这话,让他竟一时分不清,江霁是真的只当他是在夸人,还是话里有话,在试探他的底牌。 两种念头搅在一起,让他又一次把棋下在了本不该下的位置上。 黑子落定的瞬间,岑允疏自己先顿住了。 指尖捏着的棋子还没完全松开,他已经看清了这一手昏招带来的满盘破绽。 原本还能僵持周旋的局势,瞬间成了死局。 江霁捏着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向他,清冽的眸子里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 指尖一松,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清脆的落子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刚好封死了他最后一丝翻盘的余地。 江霁懒洋洋的靠回椅背上,锦袍随着动作自然铺展,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抹笑意,“摄政王输了呀。” 这句话语气是慢悠悠的,尾音轻轻拖了半分,带着懒洋洋的调子,落到岑允疏耳朵里,让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在北境的风沙里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定力,沙盘推演从无败绩。 哪怕是被皇帝明升暗降、困在王府装病的这一年,周旋于各方眼线与朝堂算计之间,也从未在任何一局博弈里失过分寸。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少年,暖阁的灯火落在江霁清隽的眉眼间,眼尾那点笑意像淬了暖光,明明带着戏谑,却半点不伤人,反倒像那根轻飘飘的羽毛,一下下扫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 荒唐又不受控制。 半晌,他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垂眸避开江霁那双眼睛,转动轮椅往后撤了半分,故作镇定地抬眼望向窗外,“殿下,天色暗了,您该回去了。”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突兀。 正当他打算再说点什么补救时,江霁开口了,“好啊。” 岑允疏瞬间转过头来看向江霁,却见江霁并没有看他,反而望向了窗外,“摄政王,雪停了。” 岑允疏没有随着江霁的视线看向窗外,反而是盯着他的脸。 “行了,既如此,那我就不叨扰摄政王了。”江霁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恭顺疏离,却依旧藏着点化不开的笑意,“只是可惜了,本来还想着,若是摄政王有兴致,我们再对弈一局,如今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岑允疏听到“下次”两个字,心脏莫名漏了一拍,抬眼看向江霁,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 像雪后初晴的日光,晃得他心头一暖,方才心头纷杂的感觉散了大半,湖面归于平静。 岑允疏敛下眼中的神色,指尖捏着的棋子终于落回棋盒,“好,那我记下了。” 第82章 皇叔,别装了(10) 江霁远远就看到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在宫门口,裹着厚厚的棉袍,鼻尖冻得通红,正踮着脚往宫门的方向望。 正是江渚。 看到銮驾进来,江渚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几个月的时间,在江霁的照拂下,江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缩在雪地里、浑身是刺的瘦弱少年了。 他长高了些,脸上长了点肉,眉眼间的怯懦与狠戾褪去了大半,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江霁牵过江渚的手,抬手拂去江渚发顶沾着的碎雪,“不是让你在屋里等着吗?怎么又站在门口?天这么冷,冻病了怎么办?” 江渚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小声道:“我想早点看到皇兄回来,在屋里坐不住,皇兄放心,我穿得很厚,不会冻病的。” 不会给皇兄添麻烦的。 江霁无奈地摇了摇头,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桌上摆着江渚写好的功课,一笔一划,工整有力,旁边还放着他批注过的《资治通鉴》,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今日太傅留的功课,我都做完了,批注也都看完了,有几处不懂的地方,标出来了,想等皇兄回来问问。”江渚跟在他身边,小声汇报着,像个等着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江霁落座,拿起他的功课翻了翻,字写得很稳,比起几个月前连字都写不规整的样子,早已是天壤之别。 他点了点头,“写得不错,比上次进步了很多。” 江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把摊在最边上的策论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声补充:“还有太傅留的策论,问的是《贞观政要》里的君道,我也写完了,皇兄帮我看看,写的对不对。” 他语气里满是期待,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写完整篇策论,满心想得到江霁的认可。 江霁笑着颔首,伸手拿起那本策论。 开篇的字依旧工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可只看了开篇三行,他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 让天下畏服,让百官敬仰。 江渚写的不能说不对,但这不应该是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所理解的。 江霁一页页翻完了整篇策论,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久久没有说话。 江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了,原本亮闪闪的眼睛也垂了下去,手指不安地揪着衣摆,他能感觉到江霁的情绪不对,小声地、带着点惶恐开口:“皇兄……是我写的不好吗?” 他怕自己写的太差,惹江霁失望,更怕自己这点事都做不好,会被江霁送回那个冰冷的偏宫,回到以前那种日子里。 那种没有江霁的日子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还不等他再想些什么补救的话,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跟着身体一轻,天旋地转间,他已经被打横抱起,稳稳放在了江霁的腿上。 温热的怀抱裹着他,带着外面带回来的淡淡风雪气,混着红茶的甜香。 江霁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免得他坐着漏了风,“对,也不对。” 四个字,让江渚猛地抬起了头,眼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先说对的地方。”江霁指着那篇策论 “你能看懂,身居高位者,需有威仪,需立得住脚跟,让臣属信服,让天下有主心骨,这不是错。” 但让天下畏服,让百官敬仰只是饮鸩止渴的末路伎俩。 “很多人说,帝王之道,在于权术,在于制衡,在于让满朝文武俯首帖耳,让天下苍生唯命是从。” “但真正的帝王,首重责任,次重心怀,最后才是权术。” “你坐在那张龙椅上,要想的不是怎么保住自己的皇位,不是怎么让所有人都怕你,而是怎么让天下的百姓,吃得饱饭,穿得暖衣,不受战乱之苦,不受苛政之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江山的根基。” 江渚怔怔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霁,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皇权倾轧,所有人都用表现告诉他,要学会争,学会抢,有权才能让别人听话。 他这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不懂不用权,又怎么让人听话。 “不是让他们听话,是为他们做事,要先其身正,方能不令而行。”江霁看着他茫然的眼睛,继续道: “更何况,你才十岁,最先该学的,是知善恶、懂对错,是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而不是先学着怎么让别人怕你,怎么用权术驭人。” “帝王手握生杀大权,一念之间,可救人,也可杀人,所以你必须要明辨是非。” “不能因为自己手握权力,就肆意妄为;不能因为别人对你不敬,就睚眦必报;更不能因为自己的执念,就去伤害无辜的人,囚禁别人的人生。” 他说这话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原剧情里,江渚最大的悲剧,就是把自己的执念,强加在了陈禾身上,用爱为名,行伤害之实,最终毁了陈禾,也毁了自己。 他要从根源上,纠正他骨子里的偏执。 江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认真地问:“皇兄,那如果有人伤害我,欺负我,我也不能报复回去吗?” “可以。”江霁颔首,“但要守法度,讲道理。” “他犯了什么错,就该受什么罚,不能因为你恨他,就用超出法度的手段,去泄私愤,更不能因为一个人伤害了你,你就迁怒于所有人,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可信,都该被防备。” “明辨是非,守住底线,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江渚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皇兄,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皇兄的期望。” 江霁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江渚的头发,放缓了语气:“今日就先教你这些,你标出来的不懂的地方,拿过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江渚立刻蹦蹦跳跳地把书拿了过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江霁身边,拿着笔,认认真真地在策论上重新写着自己的所思所想。 窗外的夜色越浓,暖阁里的灯火却越发明亮。 一笔一划,皆是新生。 第83章 皇叔,别装了(11) 年关将至,皇城被一层薄薄的新雪覆上,宫墙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皇帝下旨,于除夕当夜在太和殿设夜宴,宴请宗室亲贵、文武重臣,一则贺岁,二则为北境大将军陆惊戈接风。 消息传过来时,江霁正坐在暖阁里,听江渚背诵今日所学经文。 “宿主,陆惊戈要回京了。”9111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原剧情里他是在半年后才回京的,现在提前了,会不会出变故了?” 江霁听着江渚背着的内容,“或许,还有人没有站在明面上来。” “皇兄,怎么了?”江渚停下背诵,仰着小脸看向他,脸上满是担忧,“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江霁收回思绪,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无事,只是明日除夕夜宴,你随我一同入宫。” 江渚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我都听皇兄的!” *** 除夕当夜,太和殿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婉转,殿内觥筹交错,一派祥和盛景。 江霁身着太子常服,先是去了一趟御书房,见了皇帝,才转而去了太和殿。 从御书房到太和殿有一段小路,两侧挂着的羊角宫灯被风卷得轻轻晃悠,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江霁的脚步下意识顿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抬,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噤声。 巷子里立着两道身影。 岑允疏坐在轮椅上,玄色锦袍外罩着件同色的狐裘斗篷,领口雪白的狐毛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清瘦,腿上依旧盖着厚厚的羊绒毯,将双腿遮得严严实实。 他微微侧着头,垂着眼听身侧人说话,指尖搭在轮椅扶手上,瞧着依旧是那副病弱温和的模样。 站在他身侧的男人身形高挺,一身墨色劲装,心中有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宿主,是陆惊戈。” 果然。 两人靠得极近,陆惊戈微微俯身,似乎在对岑允疏说着什么。 江霁听不清两人完整的对话,只隐约捕捉到“北境”“兵权”“陛下”几个零碎的字眼。 他悄悄往前挪了几步。 也就在这时,陆惊戈抬眼,恰好与江霁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探究,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刻意弯下腰,原本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有敛之在,我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江霁脚步微顿。 敛之。 摄政王是世家子弟,而大将军是皇帝一手扶持起来清流,两人在原著中一直是锋尖对麦芒的状态。 这声称呼亲密至极,像是在刻意宣告,他们才是同一阵营的人。 这个人,不对劲。 岑允疏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刚要开口,陆惊戈的下一句话已经落了地。 “你我同袍十余年,都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命,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让你孤身面对这些。”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处处都是暧昧。 岑允疏终于抬眼,冷冷扫了陆惊戈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与疏离再明显不过。 可陆惊戈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笑着站在他身侧,甚至抬手,状似随意地替他拢了拢腿上滑落的羊绒毯。 也就在这一瞬,岑允疏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江霁。 四目相对。 廊下风雪卷着灯影落在他脸上,那双素来温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滞,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化作极淡的颔首。 江霁见两人都看到了自己,这才抬步上前,“摄政王,陆将军,好巧。” 陆惊戈转过身,对着江霁躬身行了个礼,“臣参见太子殿下,除夕之夜,殿下怎么会走这条小路?” “刚从御书房见过父皇,抄近路去太和殿。”江霁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岑允疏身上,“摄政王身子不好,这般冷的天,怎么不在殿内待着,反倒在这风口里站着?” 一声摄政王,客气又疏离,恰好与陆惊戈那句亲昵的“敛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岑允疏不自觉的扣一下轮椅扶手,“谢殿下挂心,殿内人多嘈杂,出来透透气罢了这就回殿内去。” “皇兄?”这时,江渚仰起头小声唤了一句,警惕地扫过廊下的两人,又很快落回江霁脸上,“我们不进去吗?” “进。”江霁收回目光,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理会两人,牵着他缓步走入正殿。 太和殿内,早已灯火如昼。 宗室亲贵与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落座,江霁牵着江渚踏入殿内的瞬间,满殿喧嚣瞬间静了大半。 百官纷纷起身,对着他躬身行礼。 江霁落座,江渚也安安静静坐在江霁身边,警惕地扫过刚踏入殿内的陆惊戈与岑允疏。 岑允疏被推着轮椅,落在了武将列的首位,恰好与江霁遥遥相对。 陆惊戈则在他下首的位置落座,内侍立刻上前,为两人斟满了案上的酒。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起身,山呼万岁:“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霁也牵着江渚起身,躬身立在主位旁,垂眸静待。 皇帝身着明黄纹龙袍,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殿内,扫过满殿跪地的臣属,最终才落在龙椅之上。 他缓步升座,抬手摆了摆:“都平身吧,今日除夕家宴,不必拘礼。” “谢陛下!” 百官再次叩首,才纷纷起身归座。 第84章 皇叔,别装了(12) 皇帝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了陆惊戈身上,“惊戈,你替朕守好了国门,护好了大启百姓,是朕的肱骨忠臣,今日这除夕宴,一则贺岁,二则便是为你接风洗尘,你不必拘束,尽兴便是。” 陆惊戈立刻起身,对着皇帝躬身拱手,“臣谢陛下隆恩!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一手提拔,臣无以为报,唯有以死相报,替陛下守好南境国门,护好大启江山百姓!” “好!好!”皇帝朗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示意他落座。 “今日除夕,阖家团圆,朕心里最高兴的,莫过于两件事。”皇帝目光再次扫过满殿文武,最终转回陆惊戈身上,“其一,便是惊戈从北境回京,替我镇守国门,护我大启百姓安宁。” 他顿了顿,话锋里的讥讽愈发明显:“朕至今还记得,十年前惊戈不过是北境边关一个无名小卒,无家世无背景,是朕一眼看中,一手提拔,才有了今日的镇国大将军。” “他能凭一身战功,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比起那些靠着家世门第、祖上荫庇,坐享其成的世家子弟,强上百倍千倍!”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 谁都清楚,皇帝口中的“世家子弟”,指的是谁。 岑允疏出身顶级世家岑氏,十五岁出征前便已是名满京华的世家公子,如今更是大启唯一的异姓王,皇帝这话,明着是夸陆惊戈,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踩岑允疏。 江霁没什么表情的垂着眼,皇帝这话能说出来,他就知道皇帝并不知两人刚刚有过一场谈话。 这时,皇帝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在了轮椅上的岑允疏身上,“这第二件,便是摄政王虽卧病在床,却依旧心系朝堂,与惊戈一内一外,替我镇着江山。” 皇帝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陆大将军千里迢迢从北境赶回,护我大启边境安宁,劳苦功高;摄政王更是我大启定海神针,虽身有不适,仍心系江山。” 内侍立刻端着两杯斟满的烈酒,快步走到岑允疏与陆惊戈面前。 皇帝举起内侍刚斟满的酒杯,对着两人遥遥示意,“这杯酒,朕敬你们二人,一个是我大启的开国旧勋,一个是护国新功,同饮此杯,往后更要同心协力,替朕守好这大启的万里江山!” 明着是敬酒,实则是逼着岑允疏接下这杯酒,接下这番明捧暗踩的折辱。 接了,便是认了他这番贬低;不接,便是抗旨不遵,心中有怨。 岑允疏面色依旧平静,语气恭敬无错:“臣,谢陛下隆恩。” 他对这种并不会放在心上,如果皇帝指望拿这个羞辱他,那可就要让其失望了。 他抬手,就要去接内侍递到面前的酒杯,这时,一道声音忽然自殿中响起。 “父皇,且慢。” 江霁缓缓起身,对着御座躬身行礼。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太子有何话要说?” 满殿文武皆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记得上回金銮殿上,便是这位太子殿下,一力护下了摄政王,如今除夕家宴,他又要当众出言。 两人莫非早就暗通曲款,成一个阵营的了? 陆惊戈也微微蹙起了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唯有轮椅上的岑允疏,猛地抬眼,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便是翻涌不息的暗潮。 江霁却像是没察觉满殿的凝滞,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父皇,并非儿臣要僭越,只是皇叔的身子,实在饮不得这杯烈酒。”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岑允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去年皇叔坠马伤腿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太医院院正数次领着太医会诊,反复叮嘱,皇叔体内寒毒未清,腿伤旧疾也需温养,沾不得半分烈酒,否则极易引发旧疾,伤了根本。” “今日是除夕团圆之夜,阖家欢聚,本是喜乐之事,皇叔本就身子不适,若是因为这杯酒伤了身子,反倒失了父皇体恤功臣的本意。” 他说着,再次躬身,语气愈发诚恳:“儿臣斗胆,愿替皇叔饮下这杯酒。” “一来,替皇叔谢过父皇的隆恩;二来,儿臣是太子,按辈分该称皇叔一声长辈,替长辈分劳,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着,他已迈步走到岑允疏身侧,伸手拿起那杯烈酒,对着御座遥遥举了一下,不等皇帝开口,便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烈酒滑入喉咙,他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杯口朝下,对着皇帝亮了亮,滴酒不剩。 9111窝在江霁头顶上不敢出声,他觉得江霁这个样子像在挑衅。 岑允疏坐在轮椅上,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放在扶手上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早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派去监视岑允疏的太子,竟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护着岑允疏,替他解围。 联想起那日的金銮殿,他也不自觉怀疑,两人早就暗通曲款,成同一阵营。 江霁也不想给皇帝反应的时间,转身从内侍手里接过新斟满的酒杯,双手高举,对着皇帝再次躬身。 “父皇,今日除夕,普天同庆,儿臣也借这杯酒,单独敬父皇,祝父皇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祝我大启江山永固,四海升平,万邦来朝!” 这话一出,满殿文武瞬间反应过来,纷纷起身举杯,高声附和:“臣等恭祝陛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祝大启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瞬间将殿内凝滞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皇帝到了嘴边的怒意,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满朝文武都在举杯恭贺,他若是当场发作,反倒失了帝王气度。 他盯着阶下的江霁,又扫了一眼轮椅上神色平静的岑允疏,最终只能重重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好!朕有你这样懂事的储君,有这般忠心的臣子,是大启之福!” 宴席的气氛,再次被推上了高潮,仿佛方才那阵剑拔弩张,从未出现过。 江霁放下空酒杯,垂眼看向身侧的岑允疏。 岑允疏也望着他,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深意,对着他极轻地颔首,无声地说了一句:谢殿下。 而坐在下首的陆惊戈,看着这一幕,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85章 皇叔,别装了(13) 江霁替江渚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斗篷,刚牵着他的手迈下殿阶,身后便传来怀顺尖细的声音。 “太子殿下留步。” 怀顺快步追上来,对着江霁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陛下有旨,召殿下往御书房说话,劳烦殿下随奴才走一趟。” 江渚握着江霁袖口的手瞬间收紧,江霁低头揉了揉他的发顶,对着身后的内侍吩咐:“先带七殿下回东宫,我晚些回去。” “皇兄……”江渚小声唤了一句,指尖揪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 “听话。”江霁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过是父皇问几句话,很快就回来。” 江渚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被内侍领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宫门方向去。 江霁知道皇帝为什么叫他过去,今日皇帝也只是想折辱岑允疏,为宴会增添点乐子,但江霁站出来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引起皇帝的怀疑,但不管是那日在金銮殿,还是现如今,皇帝从来没有信任过他的说辞。 皇帝不会杀他,因为他是扳倒岑允疏的棋子,但也不会让他好过。 而他做这一切,是为了逼皇帝出手。 既然已经偏离了剧情,那就干脆进度再快一点。 而且他能很明显感觉到,背后还有一个人没有揪出来,怎么做也是为了逼那人现身。 还有陆惊戈,不过他的具体情况或许可以从岑允疏那边入手。 *** 御书房内,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身上的龙袍还未换下,他抬眼看向躬身行礼的江霁,脸上那点慈和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儿臣参见父皇。” “参见?”皇帝忽然冷笑一声,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了江霁脚边。 端砚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墨汁四溅,溅在了江霁玄色的衣摆上。 “江霁!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皇帝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御案上,“朕让你去盯着岑允疏,你倒好!金銮殿上替他解围,除夕家宴上,又当众替他挡酒!” “满朝文武都看着,你这个太子,跟一个手握兵权的异姓王走得这么近,你想干什么?!” 他往前半步,死死盯着江霁,“朕看你不是替他挡酒,你是早就跟他串通好了,意图谋反,想提前坐上朕这把龙椅,是不是?!” “父皇息怒,儿臣万万不敢有半分谋逆之心,儿臣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父皇,为了大启的江山社稷。” “又是为了朕?”皇帝嗤笑一声,眼底的阴鸷更浓,“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有你这样的好儿子?” “儿臣不敢。”江霁姿态恭顺无错,“父皇,儿臣今日替摄政王挡酒,不是为了护他,恰恰是为了稳住他,更是为了制衡陆将军。” 皇帝的眉峰猛地一蹙,怒意里掺了几分探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皇,您一手提拔陆将军,是为了让他分走摄政王在北境的兵权。” “可如今陆将军在军中声望日隆,摄政王闭门养病一年,势力早已大不如前,如今朝堂之上,已是陆将军一家独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父皇,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若是今日摄政王喝了那杯酒,那摄政王手里仅剩的那点制衡陆将军的势力,便会彻底烟消云散。” “届时陆将军再无掣肘,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若是生了异心,谁能制衡他?” “儿臣替皇叔挡这杯酒,一来,是让他感念父皇的体恤,不至于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二来,是留着他这枚棋子,继续制衡陆惊戈,让他们二人互相牵制,父皇才能坐收渔翁之利,稳坐龙椅啊。” 皇帝站在御案后,看了许久,才缓缓坐回龙椅,对着江霁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好像信了江霁的话,“起来吧,看来是朕错怪你了,你倒是比朕想的,要看得远些。” 江霁这才直起身,垂首躬身:“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替父皇分忧罢了。” 皇帝看着他,脸上挤出几分慈父的模样,对着内侍吩咐:“去,端一碗醒酒汤来。” 内侍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端着一个白玉盏走了进来。 皇帝示意内侍把碗递到江霁面前,“你方才替岑允疏饮了那杯烈酒,又喝了不少酒,别伤了脾胃,这醒酒汤是太医院特意配的,暖胃醒酒,快喝了吧。” 江霁垂眸看着面前的醒酒汤,指尖微微动了动。 没有犹豫,对着皇帝躬身行礼,“谢父皇体恤,儿臣愧领了。” 皇帝看着他喝得一滴不剩,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温和:“这才对,你喝了这么多酒,回去早些歇着,朕明日一早,让太医院的院正去东宫给你瞧瞧,别让酒气伤了身子。” “儿臣谢父皇恩典。”江霁放下空盏,再次躬身行礼,“若是父皇没有别的吩咐,儿臣便告退了。” “去吧。”皇帝摆了摆手,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江霁躬身告退,缓步退出了御书房。 刚走下御书房的汉白玉台阶,腊月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尖锐的刺痛。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进了肺腑经络之中,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脚步不变,但指节却泛出了青白。 “宿主!你怎么了?!”9111的声音带着惊慌。 江霁闭了闭眼,压下喉间涌上的一丝腥甜,将那阵剧痛硬生生忍了下去。 “没事。”他抬眼望向漫天风雪的宫道,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意,“茶里有毒。” “那怎么办?宿主。”9111的声音带着急意,“商城里有解毒丹,我给你换一个吧。” 9111现在是不敢吃江霁一点回扣了,生怕他不买。 “别急。”江霁依旧稳得住,缓步往宫门方向走去,“明天还让太医去,如果发现我体内的毒已经解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能解一次毒,就能解第二次。 况且,他做了这么多,也得让人知道他的付出啊。 *** 御书房内,皇帝靠在龙椅上,指尖捻着佛珠,目光望向殿内的角落,缓缓开了口:“出来吧。” 话音落下,殿内西侧的屏风后,缓缓走出来一个道骨仙风的方士。 “确定不会有意外吧。” “陛下放心,这毒寻常人服下,十二个时辰内,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死,神仙难救。” “可偏偏太子殿下体内本就有下了半年的慢毒,两毒相遇,非但不会立刻发作,反而会缠在一起,慢慢蚕食他的五脏六腑,最后痛不欲生的死去” “好,做得好。”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赞许,“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立了大功,朕不会亏待你,明日你再去太子府,好好探探他的虚实。” 说着,皇帝又转而看向怀顺,“你真是给朕寻了个能人啊。” 怀顺连忙跪伏在地上,“能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福分。” “哈哈哈哈!好!”皇帝大悦。 江霁,岑允疏,陆惊戈。 这些人,一个都留不得。 第86章 皇叔,别装了(14) “9111,你说,我要是在这个世界突然死了会怎么样。”离开大殿的江霁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宿主!你不要放弃治疗啊!”9111瞬间炸了毛,连带着电子音都带上了哭腔,“解毒丹我现在就给你换,积分我全垫都没关系!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就是问问。”江霁被它这副样子逗得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安抚,“又不是现在就要死,你慌什么。” “那、那也不能问这种不吉利的话啊!”9111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却还是乖乖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这个要看情况的,最多就是去惩罚世界。” 江霁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惩罚世界? 也就是说,不会真的死喽? 他又想起来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系统的延迟,还有那张写着“当上皇帝”的纸条,熟悉的字体,还故意用现代纸张,生怕他不怀疑。 那,要怎么才能把这个人吊出来呢? 这时,走过来一个身着青衣的侍从,正是摄政王府的人。 见了江霁,立刻躬身行礼,“太子殿下,我家王爷在前面马车里等您,说天寒路滑,特意送殿下一程。” 江霁抬眼望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宫墙下,正停着一辆乌木马车。 “有劳摄政王费心了。” 侍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车帘。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漫天风雪。 江霁弯腰踏入马车,抬眼便看见坐在马车深处的岑允疏。 他依旧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羊绒毯,狐裘斗篷也依旧披着,没有解开。 脸色算不上好看,薄唇紧抿着,落在江霁身上的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对于宴会上江霁的行为,岑允疏第一反应是,假。 这对他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以往的羞辱多了去了,若是平时有人这样帮他,难免不让人觉得是为了拉拢他。 但说不动容也是假的,江霁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帮他了,皇帝已经明显动了气。 “那不过是皇帝与太子的苦肉计罢了。”陆惊戈的话又响起在耳边。 不是他不想信江霁,他其实比谁都想相信他,但他担负的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命,容不得他不警惕。 马车里只点了一盏暖炉,炭火烧得正旺,却压不住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江霁随手关上车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顺势在岑允疏对面的软榻上坐了下来,“摄政王倒是有心,竟还在宫里等着我。” 依然是这个生疏的称呼,除了当着外人的面,江霁只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叫过他一次皇叔,其余都是摄政王。 甚至那次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字,江霁也只是跟着念了一遍,像只是去记住这个符号,而不是在叫他。 “殿下两次三番当众为臣解围,臣若是连殿下从御书房出来都不闻不问,未免太不知好歹了。”岑允疏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只是臣一直想不明白,殿下到底图什么。” “江霁,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刻意连尊称都免了,直呼其名,就是想撕破那层君臣和睦的伪装,看清楚眼前这个人,心里到底装着什么算计。 是啊,他想不通。 一边是理智在疯狂提醒他,这是皇帝的儿子,是生来就擅长虚伪算计的皇家子弟,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刻意卖好,是为了摸清他的底牌。 可另一边,心脏被两股力量拉扯,酸涩与暖意缠在一起,疯了似的往上涌。 江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尾音拖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摄政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他说着,身子微微往后靠在软榻上,宽大衣袖垂落下来,两只手拢在袖中,指尖看似随意地搭在一起,实则已经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自己的脉搏。 指尖下的脉象虚浮散乱,一股刚猛霸道的毒性正在经络里横冲直撞,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拽着,发作的势头被硬生生延缓了下来。 江霁眸光微沉,瞬间摸清了这毒的底细。 他前阵子早已将体内沉积的慢性毒素拔除的差不多了,再过些时日便会彻底解完。 而方才御书房里喝下的这碗醒酒汤里的烈毒,却是实打实的夺命散。 偏偏这烈毒入体之后,竟与他经脉里残留的那点旧毒撞在了一起。 两种毒性一烈一缓,非但没有互相催化、瞬间爆发,反倒像两头互相牵制的凶兽,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竟硬生生把原本暴烈的夺命毒性给延缓了下来,可两种毒性相融之后,缠成了一团更顽固、更隐蔽、也更难拔除的新毒。 看来皇帝身边还有一个用毒高手。 江霁心底了然,面上却不显,继续开口道:“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挡了一杯酒,在摄政王眼里,就成了别有所图?” 他抬眼,迎上岑允疏探究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还是说,摄政王习惯了人人都对你藏着算计,反倒不相信……” 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呕了出来,溅在岑允疏盖在腿上的羊毛毯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江霁!” 岑允疏瞳孔骤缩,那一瞬间,所有的试探、怀疑与算计,瞬间土崩瓦解。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腿伤,不顾轮椅的桎梏,猛地倾身过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缠绵病榻一年的废人。 他一把攥住了江霁的手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凝神探向他的脉搏。 指尖下的脉搏虚浮散乱,仿佛随时有可能散去。 岑允疏的脸色瞬间惨白,比江霁这个中毒的人还要难看。 “怎么回事?!”岑允疏立刻收回手,慌乱地从袖中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素白锦帕,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替江霁擦去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也抖得厉害,他一遍遍地问,“哪里不舒服?脉相怎么会乱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霁靠在软榻上,微微喘着气,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方才在御书房,喝了父皇亲手赐的一碗醒酒汤罢了。” 醒酒汤。 皇帝赐的。 岑允疏瞬间就明白了。 皇帝是恼了江霁两次三番护着他。 岑允疏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他掀开车帘,对着外面赶车的下属厉声吩咐,“全速回摄政王府!一刻都不准耽误!让府里的医丞等着!快!” “是!王爷!”车夫立刻应声。 第87章 皇叔,别装了(15) 岑允疏放下车帘,回头再看向江霁时,眼底只剩下慌乱与心疼。 马车疾驰,碾过积雪的路面,难免有些颠簸。 江霁微微蹙了蹙眉,身子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有点冷。” 他说这话时,眼尾微微泛红,平日里清冽挺拔的模样,此刻多了几分脆弱的破碎感,看得岑允疏心头一紧。 岑允疏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裹着的狐裘斗篷,倾身向前,将那件宽大的狐裘斗篷,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江霁身上。 斗篷太大,几乎把江霁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岑允疏却还觉得不够,又伸手,小心翼翼地揽住了江霁的腰,不顾自己轮椅上的不便,将人轻轻带进了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了马车的颠簸。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克制。 可揽着他腰的手,却又收得很紧。 “这样就不冷了。”岑允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再忍一忍,很快就到王府了,医丞就在府里等着,不会有事的。” 江霁乖乖地窝在他怀里,隔着两层衣料,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又有力的心跳声。 “宿主!你都吐血了!还演呢!赶紧吃解毒丹啊!”9111在意识里急得团团转,他怕江霁是真的不想活了。 以往的任务者不是没有这种情况,长期的任务让他们厌倦,所以系统是有触底机制的,如果宿主有强烈的自毁意象,会立马强制脱离任务世界,送到疗愈室 江霁在意识里安抚了一句:“慌什么,死不了。” 体内的毒是厉害,但皇帝本就存了让他发现不了的心思,所以远没到吐血的地步。 他就是故意的,他付出了代价,总得让收了这份人情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别什么小人都能挑拨了。 岑允疏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靠着他的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唇角未擦干净的淡红血痕,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之前还在怀疑,还在算计,还在觉得江霁是故意卖好,是别有所图。 可现在对于江霁可能会死的恐慌压过了所有。 岑允疏揽着江霁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他不能,不能在让重要的人死了。 *** 马车停在了摄政王府的瞬间,车帘就被掀开,岑允疏甚至没等侍从上前,就已经抱着裹在狐裘里的江霁下了马车。 属下看见直接奇迹般站起来的摄政王欲言又止,打了几个手势,兵器碰撞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几声闷哼,很快又归于平静。 府门前乌泱泱跪了一片人,都是摄政王府养了多年的几位医丞,全都捧着药箱,脸色凝重地候着。 看见岑允疏抱着人进来,立刻乌泱泱地起身跟上,没有任何人对突然站起来的摄政王发表意见。 岑允小心翼翼地将江霁放在铺着厚绒毯的软榻上,立刻抬手示意候着的医丞:“都过来!给殿下诊脉!谁能解了这毒,本王赏他黄金万两!” 几位医丞立刻上前,轮番给江霁诊脉。 指尖搭上江霁的手腕,几人的脸色都一点点沉了下去,相识确认后,均是连连摇头到最后。 岑允疏看着几人的神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到底怎么样?说话!” 为首的大胡子率先收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抖:“王爷恕罪!臣……臣等无能!” 岑允疏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他征战十余年,搜罗了天下奇药,养了京中最好的医丞,结果养了一群废物。 就在他要开口施压时,软榻上的江霁忽然低低地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角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让他们起来吧。”江霁的声音还有点虚,“这毒本就不是寻常解法,他们解不开,不怪他们。” 岑允疏立刻俯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后背,让他靠得舒服些,“你醒了?别说话,省着力气,我就算把全天下的名医都绑来,也一定能解了这毒。”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有办法。” 江霁抬眼看向一旁的侍从,淡淡吩咐:“去取纸笔来。” 侍从不敢耽搁,立刻取来了上好的宣纸和狼毫笔,磨好了墨。 岑允疏接过笔,坐在软榻边,低声道:“你说,我来写。” 江霁也没推辞,靠着软垫,不急不缓地报出了一串药名。 旁边跪着的几位医丞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不可啊!”大胡子失声喊了出来,“您写的这哪里是药方?生附子、草乌……这全是毒药啊!” 岑允疏听此,刚停下了笔,手背就覆上了一只手, “信我。”江霁说。 岑允疏怕耽搁时间,没再多问,立马提笔将剩下的药名尽数写完,抬手叫了门外的侍从进来,将药方递过去,“按这个方子,立刻去抓药、煎药。” 侍从立刻躬身接了方子,快步退了下去。 随即,岑允疏目光扫过暖阁里的众人,抬手挥了挥:“都下去,在门外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岑允疏坐在软榻边,伸手替江霁掖了掖身上的狐裘,指尖察觉到江霁的体温,才有了他还活着的实感。 “这方子不是解毒的,是锁毒的。”江霁这才说道。 岑允疏的手不自觉攀上了江霁的手腕,“锁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88章 皇叔,别装了(16) 江霁反手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的身体内早就被下了慢性毒药,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在想办法把这个毒解了。” 说到这,江霁苦笑了一下,“好不容易有了成效,结果父皇还是不放心,又给我下了另外一种毒。” “新的毒本应该是立即毙命的,但或许因为我还对他有用吧,所以新的这个毒跟我以前的毒结合在一块儿,反而不会立刻毙命。” “但坏就坏在,我体内的之前的毒已经被清除的差不多了,所以看着有些凶险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太平淡了,可岑允疏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早该想到的,那位视权如命、妄求长生的帝王,又怎么会对名正言顺的储君放下戒心。 江霁接着解释道:“而且能配出这种毒,父皇身边必然藏着个用毒的高手,明日一早,一定会派这个人来东宫给我诊脉,美其名曰体恤,实则是查探我的情况。” “若是我体内的毒解了,或是脉象有异,他就会知道我有后手,只会下更狠、更隐蔽的杀招,到时候防不胜防。” 岑允疏定定地看着江霁。 他之前还能说江霁是一时冲动,是为了卖他一个人情才喝下那碗毒酒。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江霁这是在自己水深火热的时候,还要拉一把自己。 明明江霁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刀尖舔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一次次站了出来。 岑允疏喉结滚了滚,握着江霁手腕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何必这么冒险,犯不着拿自己的身子赌。” 江霁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心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能怎么办?不这么做,怎么让皇帝彻底放下戒心?” 岑允疏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江霁看进岑允疏动容的眸子里,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问摄政王。” 岑允疏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哑声应道:“你说,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除夕宫宴那晚,我在太和殿外,撞见摄政王和陆大将军站在一处。”江霁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当时离得远,没听清你们说什么,只觉得,你们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一句话落下,岑允疏的脸色变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江霁是不是在试探他的底牌,而是——他会不会误会?会不会觉得自己和陆惊戈是一伙的?会不会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试探,都是和陆惊戈联手做的戏?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匆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忙着往下说,语速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陆惊戈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用来制衡我的,那晚他找我,说是要帮我。” “在这之前,他也一直传一些消息给我,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我根本也不会相信他。” 不像江霁,真心实意的为他做了这么多。 果然,江霁听到这些,心中的某种猜想更加得到了验证。 而说到这的岑允疏顿了一下,有些羞愧,毕竟陆惊戈的话确实影响到了他。 这些情绪一道道的扑过来,过了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失态。 岑允疏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带着点酸涩,带着点无措,还有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滚烫的悸动。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心动了。 可是,他想起自己来到京城的那一天,站在城门口发的誓,嘴里泛起一股苦味,像铁锈,像尘土,像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烧焦留下的灰。 他压下嘴里的苦味,开口问道,“江霁,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是我岑允疏有的,只要你开口,我都能给你。”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对等的偿还,他一点都不想亏欠江霁 可话说出口,他的心脏却又猛地缩紧。 他怕。 怕江霁要的,真的只是这些权柄势力。 怕自己到头来成为皇权博弈里的又一枚棋子。 可与此同时,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期待江霁要的不是这些。 可这些心思翻来覆去地滚着,最终也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让我偿还你,让我偿还我自己的感情。 江霁闻言,装作很认真的思考,“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说吧,越多越好,拦住我不受控的心跳。 “那我跟皇叔要一个人。”江霁看着岑允疏错愕又带着隐秘期待的神色,终于有了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意,“我要陈禾。” 一句话落下,岑允疏的脸上没有了体面,他感觉不受控的心跳好像停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他闪过了很多思绪,努力控制的感情不受控起来,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瞬间冲上了头顶,“你要陈禾?” 语气里的冷意与愠怒,藏都藏不住。 江霁看着他瞬间沉下来的脸,故意拖着调子道:“怎么?摄政王方才还说,我要什么都给,怎么我刚开口要个陈禾,就舍不得了?” 叫他就是摄政王,叫一个连正脸都可能没瞧全的人就是名字。 岑允疏冷着脸,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火气,“只是我想知道,太子殿下费尽心思,要一个下人做什么?” 是江霁看上了陈禾? 毕竟陈禾生得周正,江霁多看两眼,动了心思,似乎也合情合理。 个屁! 江霁看着岑允疏越来越黑的脸,也不再逗他,在逗下去人就要不来了,“摄政王想什么呢?我要陈禾,是让他去东宫照顾江渚。” “江渚年纪还小,身边没个靠谱的人,东宫的内侍宫女,要么是皇帝安插的眼线,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 江霁收了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陈禾看着就机灵,又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根脚干净,不是那些杂七杂八的眼线,正好去照顾江渚。” 岑允疏脸上的冷意稍稍散了些,可心里那点别扭还没下去,觉得江霁这理由怎么看怎么蹩脚,依旧冷着脸问:“你就不怕,陈禾是我安插的眼线?” 可江霁却只是抬眼,直直地看着他,“摄政王是镇守大启,护着这万里江山、护着天下百姓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岑允疏的心跳微微一顿,还没等他开口,江霁又往前凑了凑,“更重要的是,我也相信你。” 只是单纯的,相信他岑允疏这个人。 岑允疏好像听到了江霁未尽的话,之前所有心动之外的情绪,在这一句话里,瞬间消了大半。 只剩下心脏疯狂的跳动,还有满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悸动。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你想要,便给你。” “我回头就吩咐他,以后只听你的吩咐。” 第89章 皇叔,别装了(17) 江霁走后,摄政王府的暖阁里,炭火明明灭灭,却驱不散满室的空寂。 岑允疏依旧坐在轮椅上,指尖还残留着江霁手腕微凉的温度,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轻飘飘的“我也相信你”。 心口那点滚烫的悸动还没散去,就被翻涌上来的、尘封了十余年的血海深仇,狠狠拽进了冰窖里。 他抬手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转动轮椅,往王府最深处的祠堂去了。 祠堂建在王府西北角,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常年落着锁,只有岑允疏自己会来。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没有点灯,只有长明灯幽幽燃着,映着正中并排的三块牌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几分肃穆的凄清。 那是他战死沙场的父亲、长兄,还有忧愤成疾、撒手人寰的母亲。 岑允疏转动轮椅,停在牌位前,抬手拂去牌位上落着的薄尘。 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牌,十余年的恨意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那年北境大雪,北狄十万铁骑围城,父亲与长兄带着将士们死守城门,数次打退敌军进攻,派人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求援奏折,求粮草,求援军。 可奏折递到了皇帝手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却怕岑家功高震主,怕他父亲拥兵自重,竟暗中授意户部扣下粮草,密令边关守军按兵不动。 整整三个月,城中断粮,将士们啃着树皮守城,最终城破,父亲与长兄力战而亡,全族三百余口,死在了北狄的铁蹄下。 而后皇帝的人假惺惺的出现,彼时他十五岁,有了补给,他带着残兵杀回去,凭着一身血勇,硬生生收复了失地。 而后,他没有继续留在边关,而是回到了京城。 收复失地是因为那是父兄的遗愿,但他早已志不在此。 那日,他看着繁华安详的京城,只有恨意。 他要报仇。 他要毁了这大启的江山,毁了皇帝最珍视的龙椅,毁了他求了一辈子的长生与皇权。 他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最后再拉着他一同下地狱,告慰父母兄长的在天之灵。 他也从没想过当皇帝,这肮脏的皇权,他半点都不稀罕。 他只想同归于尽,用这万里江山,给岑家满门陪葬。 这个念头,是他困在京城、装病隐忍、步步为营的唯一支撑。 可现在,江霁出现了。 从那天之后,阳光又重新眷顾了他。 他竟然可耻的开始犹豫了。 岑允疏垂着眼,看着长明灯跳动的火苗,映在牌位上,像父母兄长的眼睛,正沉沉地看着他。 像是再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过了许久,天黑了又亮,岑允疏动了动自己僵硬的嘴,声音在空寂的祠堂里轻轻响起,“爹,娘,大哥,我到底该怎么做?” 风雪卷过祠堂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当年战场上的哀嚎。 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 另一边,江霁的马车驶回东宫。 车帘掀开的瞬间,江渚小小的身影立刻扑了上来,“皇兄!你终于回来了!” 江霁顺势弯下腰,借着他的力道,微微晃了晃身子,露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没事,别慌,只是有点累,扶皇兄进去。” 他刻意压了气息,脸色本就因锁毒的药性显得苍白,此刻更是没半分血色,瞧着虚弱得风一吹就倒。 江渚吓得连忙用整个身体支撑着江霁,一路把他扶进了寝殿里。 直到江霁靠在铺着厚绒毯的软榻上,喝了半碗温热的姜汤,江渚才敢凑过来,“皇兄,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是谁做了什么吗?” “没事。”江霁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是受凉了,你看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 江渚看着江霁确实恢复了不少血色的脸,稍稍放了点心,“那皇兄我在去给你端一碗驱寒的姜茶,你在多喝上些。” “不用了。”江霁拉住江渚要走的手,“不过,皇兄有一个任务希望你能做好……” 当晚,江渚睡在了江霁的寝殿里,夜里稍有动静就立刻惊醒,睁着眼睛确认江霁还好好的,才敢重新闭上眼。 第二日天刚亮,“太医院”的人就到了。 一位确实是是太医院院正,还有另一位江霁没见过,正是那日的方士。 两人进了寝殿,看着躺在软榻上、脸色惨白、气息虚浮的江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了然。 院正上前给江霁诊脉,指尖下的脉象虚浮散乱,时快时慢,正是那碗醒酒汤里的烈毒,与太子体内残留的旧毒相融后的走势,和方士预判的分毫不差。 方士也上前亲自诊了脉,又细细问了江霁昨夜的症状,确认毒性完全按他的预想发作,眼底的警惕终于散了,露出了几分得意。 两人没多留,只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说了几句“太子殿下需安心静养,切不可劳心费神”的场面话,就匆匆赶回养心殿,给皇帝复命去了。 江霁同步递上了折子,告病不去上朝。 不过半个时辰,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准太子安心静养,朝堂之事暂不必理会,待身子痊愈再行上朝。 一连三日,江霁都闭门不出,对外只称病重,连东宫的门都很少出。 皇帝派来的人日日过来诊脉,见他脉象一日比一日虚浮,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便也彻底放下了戒心。 第90章 皇叔,别装了(18) 江霁半埋在铺着雪白被褥的床里,鸦色的长发散在枕间,大半张脸都埋在软绒的锦被里。 自从那天之后,太子第二天就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江霁到现在已经躺了十来天了。 “宿主,你都躺了这么久了,我们什么时候去上朝啊?”9111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不去。” 江霁掀了掀眼皮,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哑意:“天寒地冻的,卯时就要爬起来上朝,对着那张多疑的老脸演三个时辰的恭顺,累。” 他体内的毒虽未根除,但也已经过了最凶险的时候,剩下的就得用时间一点点的磨了。 前几日对外称染了风寒,缠绵病榻,一来是躲了每日早朝的虚与委蛇,免了皇帝明里暗里的试探与敲打。 二来,也是算准了,这消息传出去,那个人一定会来。 “可宿主你天天躺着,怎么去对付那个狗皇帝”9111还在碎碎念,“而且我总觉得那个陆惊戈也不对劲。” “急什么。”江霁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棋局要慢慢下,饵已经撒下去了,等着鱼上钩就好。” 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内侍的禀报声,“殿下,摄政王过来探望殿下了,已到了宫门口了。” 江霁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果然来了。 “让他进来吧,你们不用在跟前伺候。” “是。” 见内侍出去江霁又躺了回去,还往锦被里缩了缩,瞬间就成了一副病弱畏寒、精神不济的模样。 不过片刻,寝殿的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寒气。 岑允疏自己推着轮椅进来,一双眼刚进门就直直望向床榻的方向。 他料到江霁是装病,太子殿下哪里会被一场风寒困在床榻上。 可听到东宫传来的消息,说他高热不退、连药都喝不进去时,他还是坐不住了。 他怕。 怕这装病里,藏着半分真的不适,怕御书房那碗毒,借着风寒翻涌上来。 “殿下。”岑允疏的轮椅停在床榻三步开外,目光落在江霁苍白的脸上,“听闻殿下染了风寒,臣过来看看。” 江霁缓缓掀开眼,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看向他时,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断断续续的:“劳烦摄政王……跑这一趟,一点风寒而已,不打紧,倒让摄政王挂心了。” 他说着,微微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指尖刚碰到床板,就像是脱了力,又轻轻跌回枕上,眉峰微蹙,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一声哼,瞬间就扯紧了岑允疏的心弦。 他几乎是瞬间就忘了自己装的腿疾,撑着轮椅扶手就要起身,动作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只推着轮椅快步到了榻边,俯身伸手把江霁扶起来,怕他靠的不舒服,还专门放了软枕垫着。 掌心触到江霁后背的衣料,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摸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平稳有力的脊背线条。 还没从晃神回过神来,下一瞬,便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岑允疏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低头,撞进了江霁眼底藏不住的、清明的笑意里。 四目相对,岑允疏瞬间就明白了。 他又气又笑,气自己竟真的被这副模样骗过去了,又忍不住松了口气。 扶着江霁后背的手没收回,反而微微用力,把人稳稳扶着坐了起来,拿过一旁的厚披风裹在他身上,“殿下好端端的装病干什么?” 江霁也不装了,靠着迎枕坐得稳稳的,半点被戳穿的窘迫都没有:“上朝无趣,父皇的试探更无趣,倒不如在这躺着睡觉清净。” 又话锋一转,尾音拖着点漫不经心的撩拨:“更何况,我不装这场病,摄政王怎么会肯放下事,特意过来见我?” 我装病,就是为了引你过来。 岑允疏的呼吸猛地一滞,扶着他肩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脏又酸又麻。 他偏偏在这个人面前,次次都乱了方寸,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了江霁布下的网里。 “殿下就这么笃定,臣一定会来?”岑允疏的声音低了下来,俯身靠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混着药香的气息,裹住了江霁。 “自然笃定。”江霁没有躲,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着笑,“摄政王心里记挂着我,不是吗?” 岑允疏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在这一刻几乎要土崩瓦解。 他撑在床沿的手,不自觉的用力,目光从江霁含笑的眼,滑到他泛红的眼尾,最后落在他淡色的、微微抿着的唇上。 他离得极近,两个人的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 岑允疏的呼吸都放轻了,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东西。 他想碰一碰他。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江霁眼睫的颤动,看到他眼底没有半分闪躲,只有纵容的笑意,像在鼓励他再近一点。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江霁脸颊的瞬间,他猛地顿住了。 所有的冲动,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 他的前路是血海深仇的孤注一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把江霁拖进来。 更怕这唐突的举动,毁了江霁对他的这点信任与亲近。 岑允疏闭了闭眼,强行直起身,猛地拉开了一点距离,错开了视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臣失礼了。” 他想转身退开,手腕却突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攥住了。 江霁主动伸手,抓住了他要收回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微凉,刚好能圈住岑允疏的手腕,指尖轻轻蹭过他腕间凸起的骨节,带着点刻意的、半真半假的亲近。 岑允疏浑身瞬间僵住,像被定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霁拉着他的手,缓缓贴在了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床榻上的少年,眼尾泛红,看着带着几分病弱的易碎感。 他微微偏过头,往岑允疏微凉的掌心蹭了蹭,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低语,一字一句,落在岑允疏耳里: “皇叔,躲什么?” 第91章 皇叔,别装了(19) 这是他第一次,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叫他皇叔。 两个字裹着温热的呼吸,轻飘飘落在耳尖。 他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回心脏,撞得胸腔嗡嗡作响。 掌心贴着的温热脸颊软绒的眼睫扫过他的掌纹,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可他此刻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两个字攫住了。 皇叔。 这个称呼,他听了无数次。 人前,江霁躬身行礼,一声“皇叔”喊得恭顺敬重,是演给满朝文武看的,是隔着君臣尊卑、朝堂算计的。 可此刻,在这密闭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寝殿里,不一样。 不一样的。 两个字像一把软刀,精准地捅进了他给自己设的最后一道防线里。 他一直用什么克制自己翻涌的心动?是性别带来的鸿沟,是君臣之别,还是那道辈分界限。 尽管这个辈分本身就是皇帝对他的一种侮辱。 可现在,握着这道界限的人,亲手把它揉碎了。 他看出来了。 江霁看出来他见不到光的心思了。 岑允疏的呼吸先是骤然一停,随即变成了急促的、压抑的喘息。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江霁埋在他掌心的半张脸,有慌乱,有震惊,有压抑了许久的情感,还有被戳破了的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想收回手,想拉开距离,想告诉江霁,君臣有别,不可如此逾矩。 可掌心的温度太烫,脸颊蹭过来的触感太软,那声“皇叔”还在耳边绕着,他的指尖非但没收回,反而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蜷了蜷,指腹轻轻贴住了江霁光滑的脸颊,舍不得松开。 此时,他半个身子几乎都倾在床榻上,离江霁极近,呼吸交缠,连彼此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江霁……” 他本该叫他太子殿下,该拉开距离,该恪守本分。 但…… 他反手握紧了江霁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床沿,再次俯身过来,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 他俯身的速度很慢,给了江霁足够躲开的时间,可江霁没有躲,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看着他一点点靠近。 两人的唇瓣,只差半寸的距离。 就在这时,江霁突然微微偏过头,往他怀里靠了靠,气息吐在了岑允疏的耳廓上。 岑允疏所有的动作,瞬间戛然而止。 脑子里的情潮瞬间退得一干二净,他听到江霁说,“皇叔,我要养心殿里的那方玉玺。” 岑允疏垂着眼。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地裹住了五脏六腑。 不是愤怒,不是被算计的怨怼。 他酸涩的,是自己竟真的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是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还被他当成了入局的筹码,可自己偏偏甘之如饴。 岑允疏缓缓直起身,没有拉开距离,依旧维持着俯身将人圈在床榻与怀抱之间的姿势,只是反手握紧了江霁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腕间微凉的皮肤,“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帮你?” 江霁没有否认,坦荡得很:“是,皇叔只要来了,就一定会答应我。” “偷玉玺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就一点不怕我把你推出去,做我向陛下表忠心的投名状?”岑允疏的试探出口,不等江霁回答,又忍不住接着说,“你何必走这步险棋?” 是,比起试探,岑允疏更关心的是不是江霁遇到了什么事情。 江霁不是冒进的人,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江霁要利用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江霁应该哄骗着他,把自己推到那个位子上,在卸磨杀驴,而不是现在就暴露出来。 “因为陆惊戈。”江霁说,“陆惊戈要造反,而且皇帝为了对付我们,秘密召陆惊戈带兵入京,陆惊戈先一步来只是掩人耳目。” 其实这些都是江霁猜的,江霁唯一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陆惊戈是重生的。 原著里,陆惊戈是在岑允疏和原身太子被皇帝赐死、朝堂大乱之后,才奉旨从南境带兵入京平乱,那是半年之后的事。 这是第一个疑点,也是最开始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但当时他并没有往那方面想。 真正有怀疑的是那日宫宴,陆惊戈对岑允疏的态度。 原著里,陆惊戈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忠,是皇帝钉在北境、用来制衡岑允疏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视岑允疏为自己上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从始至终都在帮皇帝搜罗岑允疏谋逆的证据,是最终扳倒岑允疏的头号功臣。 可那日,陆惊戈完全是一副跟岑允疏关系很好的样子,还故意表现给他看。 而真正让他确定的,是从一年前,也就是原著里岑允疏坠马装病的同一时间点,开始频频给岑允疏送密信示好。 这不符合陆惊戈这个人物的逻辑。 原著里,陆惊戈的最终结局,是帮皇帝平定了朝堂后,转头就被皇帝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他一定是恨皇帝的。 而现在的陆惊戈,刻意与岑允疏拉近关系,又不依附任何一位皇子。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想坐上那把龙椅。 拉拢岑允疏,不是想和岑允疏联手,是想借着岑允疏的名头,借着岑允疏在军中的余威,扫清自己上位的障碍。 而且他远在南境,却在自己刚出宫就把信送到了岑允疏手上提醒他,说明他在皇帝身边一定有眼线,他早已布好了局,并且发展的势力肯定不是那么简单,起码硬碰硬肯定不行。 岑允疏的部下早被打散了,要聚起来需要时间,而陆惊戈一定不会给这个时间,只要岑允疏有一点异动,他一定会发现。 所以偷玉玺,是为了釜底抽薪。 那日,他故意给皇帝上眼药,说陆惊戈如今势大,按照皇帝多疑的性子,他一定会分出注意力给陆惊戈。 希望皇帝不要让他失望。 第92章 皇叔,别装了(20) 江霁话音落下,岑允疏却忽然松开了攥着江霁手腕的手,指尖撑着床榻缓缓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就凭这些?”岑允疏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殿下凭着陆惊戈几句示好的话,几封无关痛痒的密信,就断定他要造反,就要拉着我去闯养心殿偷玉玺,走这步株连九族的险棋?” “这些不够,不够让我陪你赌上这条命,赌上岑家仅剩的所有旧部。” “摄政王啊,”江霁望着他,忽然低低叹息了一声,“你不是已经发现陆惊戈的兵马了吗?” 岑允疏一顿。 是的,这是他今天刚收到的消息,所以他来找江霁。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旧部被打散在各地,要重新聚拢,至少需要三个月,可陆惊戈的兵马就在京郊三百里内,随时可以打过来,你觉得,他会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吗?” “这些年他给你的密信重要的不是给你有价值的消息,是为了告诉你,他要造反,他知道你恨着皇帝,甚至他也许会告诉你,等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一定帮岑家主持公道。” 陆惊戈给岑允疏传递的虽然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小消息,但全是跟皇帝有关的私密事,比如江霁刚出御书房,岑允疏就能收到江霁要去摄政王府干什么的事情。 这是在向岑允疏传递一个信号——他在皇帝身边有眼线,那么一个皇帝的心腹在多疑的皇帝身边却安插了眼线,所图的就只有那一件事。 “而皇帝多疑,他既防着你,也防着陆惊戈,他召陆惊戈回京,是想让你们二人互相残杀,他坐收渔翁之利,最后把你们两个都除掉。” “但陆惊戈会联合你,借着这个机会,将计就计,带兵入京,名正言顺地坐上龙椅。” 江霁顿住,目光沉静,带着一丝逼人的笃定,看着岑允疏,“我说的对吗?摄政王。” 岑允疏再次前倾半步,逼近床沿,重新将江霁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殿下既然已经猜到我是陆惊戈那边的了,为什么还要找我?” 江霁看着岑允疏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因为我想拉拢你。” 岑允疏的喉结滚了滚,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悄然收紧,却还是冷声道,“我可不是那么好拉拢的。” “摄政王不好拉拢,但我拉拢的是岑允疏,”江霁抬眼,直直地看着他,“陆惊戈将南境的人带过来,而北狄与南境那边这些年又交好。” “京城一乱,陆惊戈的人就彻底被困在准备,北狄会趁虚而入,你报了仇,可你父兄一辈子的心血,也全毁了。” “所以你不会真的跟陆惊戈走,因为你恨的是皇帝,不是这大启江山。” “我和陆惊戈不一样,我给你的,是路。” 岑允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江霁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他不得不承认,江霁说的是对的。 岑允疏在这一刻好像又回到了那时,那是一个跟今年一样寒冷的冬天。 无数次的午夜梦回,无数次的看到父兄战死的画面,可他听到的从来不是“报仇”二字,而是父亲临终前那句“守好边关,护好百姓”。 可他没有办法不报仇,如果不报仇,他就活不下去了。 父兄战死,家族覆灭,满门三百余口的冤魂,日夜压在他的心上,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就是为了拉着那个昏君一起下地狱。 他不敢想未来,不敢想退路,他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报仇上。 但现在,好像又可以了。 许久,他才缓缓抬眼,看向江霁,“好,就算我信你,陆惊戈要反,我们釜底抽薪偷走玉玺,那我问你,玉玺偷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岑允疏说出这个话江霁就知道他答应了,意料之中,毕竟只要岑允疏踏入这个大门,他就一定会答应。 “玉玺不会留在你我手里。”江霁早有准备,“偷出来之后,我会交给陈禾,让他带着江渚,连夜向南跑,去南境。” 岑允疏的眉峰再次蹙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南境?陆惊戈的老巢?你把玉玺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更何况,凭一个陈禾,还要带着七殿下,凭他们两个人怎么护得住玉玺?你就那么相信陈禾?” 因为原剧情就是这样的,原剧情中陈禾偷走了玉玺,带着江渚逃亡,皇帝死后两人回来,正好躲过了那场血洗,加上有玉玺在,江渚很快登上了皇位。 那些大臣之所以同意,一方面是因为江渚年纪小,好掌控。 另一方面,是因为真正野心大的全在那场血洗中死了。 当然,江霁也不会那么的相信原剧情,所以他会将玉玺放在系统空间里,但这个不好解释,所以需要一个掩人耳目的办法,除非发生了意外,那么江渚手里的就是真玉玺。 “别急,听我说完。”江霁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膝盖,缓缓解释道,“第一,所有人都知道,北境是你的旧部,玉玺丢了,第一反应必然是他们往北跑,找你的人接应,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去南境,他们两个都是生面孔,还有一个是小孩,没有人会想到的,这才是最安全的灯下黑。” “第二,我让他们拿着玉玺南下,是让他们替我们守住后路。”江霁的语气郑重起来,“我已经拟好了空白的调兵令,只缺玉玺盖印,取来后盖完所有印信,他们南下,我们立即北上,召集你的旧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去一趟北狄,这边打起来,我们要想办法让北狄不要趁虚而入。” 他抬眼,撞进岑允疏的眸子里,一字一句,坦荡赤诚:“我答应你,事成之后,你要皇帝的命,要岑家的公道,我帮你。” 岑允疏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他看着江霁眼底的坦荡,看着他把所有的后路、所有的算计,都摊开了摆在自己面前,没有半分隐瞒。 其实就算江霁什么都不说,不告诉他这些计划,他也会同意。 皇帝早已对他和江霁动了杀心,陆惊戈已经秘密带兵入京,皇帝布这个局,从来都是要将他和江霁一网打尽。 他们就是皇帝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等死,但若有了玉玺,他们就从棋子变成执棋人,握住这场生死局的主动权。 这哪里是江霁鼓动他入局,这分明是江霁看穿了他走投无路的困局,给他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指了一条最光明的路。 这是他自己的最优解。 岑允疏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江霁的额头,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彻底交融,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克制,“其实我来,是想让你离开这里的。” “不过现在我知道,殿下不是全然没有准备,既然殿下想要玉玺,臣去取。” “但臣不是为殿下取的,是为我自己,为岑家满门的血债,为我父兄守了一辈子的江山,当然也为……护住殿下。” “摄政王果然没让我失望。”江霁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尖 “殿下都把路铺好了,臣岂有不走的道理?”岑允疏低笑一声,握住他拂过自己耳尖的手,放在唇边若有似无碰了一下指尖。 江霁也并没有拒绝。 第93章 皇叔,别装了(21) 说干就干,江霁与岑允疏从来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桌案上摊开江霁早就准备好的皇宫布防图,两人将养心殿的路线、换岗的空档、接应的人手,乃至事发后的脱身之策,每一处细节都敲定好。 最后一笔落落下,岑允疏收回指尖,抬眼看向身侧的江霁。 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里病弱的伪装,眼底多了点锐利锋芒,却在看向江霁时,不自觉地柔了几分:“三更时分,我在东宫后巷的暗门处候你,若有半分意外,立刻发信号,我会兜底。” 江霁唇角勾了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笃定:“摄政王放心,我们只会赢,不会输。” 岑允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推着轮椅,离开了太子府。 门扉合上,室内只剩下江霁一人,他垂眸看着桌案上的布防图,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 可惜他这具身体不会武功,来了这么久,为了不露马脚,他干脆没有习武。 要不然,他现在人已经在北狄了。 江霁将布防图扔进系统空间,抬手,对着门吩咐了一句:“让陈禾过来。” 不过片刻,门被轻轻推开,“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江霁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陈禾,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一桩任务,要交给你。” 陈禾闻言,躬身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请殿下吩咐,摄政王早就嘱咐过奴才,不管什么事,奴才定万死不辞。” 江霁抬手,将早已备好的路线图、南境暗线的名册,一并推到了陈禾面前。 “四更天,你带着七殿下,从后门出发,走官道南下,直奔南境。” “这里面记了沿途所有接应的据点,每一处都有摄政王的旧部接应,能保你们一路无虞,到了南境,直接去找守将林策,递上摄政王的私印,他会拼尽全力护着你们。” 陈禾垂着眼,伸手将那些东西一一接过,他没有对这个命令表示任何疑问,只静静听着。 在战场的那几年,早就教会了他要无条件听从命令。 江霁见陈禾接过了东西,语气加重,“此行最核心、也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护好七殿下,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他有半分闪失,明白吗?” 江霁并不打算将玉玺的存在告诉陈禾,说到底,陈禾并不是自己人。 “奴才遵命,定以性命护七殿下周全,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陈禾双手捧着那些文书,重重叩首。 江霁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又细细补了几句沿途的注意事项——哪里的关卡盘查最严,哪段山路容易有山匪出没,甚至连夜里歇脚的客栈,都一一交代清楚。 直到确认所有细节都没有疏漏,他才挥了挥手,让陈禾先下去准备。 “等一下。”江霁又叫住了陈禾,“你去买一包蒙汗药,给七殿下喂下。” 以防万一,现在的江渚有点太依赖他,如果直接说让他去南境可能说不通。 陈禾应下,躬身告退,屋里重归寂静。 没有人知道,廊下的阴影里,江渚小小的身子缩在红漆柱子后面,手里还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皇兄的病一直没好全,太医叮嘱要按时喝药静养。 今日他早早起来,守在小厨房里,亲手给皇兄熬了这碗驱寒温补的汤药,端过来想让皇兄趁热喝了。 听说摄政王来了,但汤药冷了就不好了,他本来只想放在门口,就乖乖离开的。 可到门口的时候,里面皇兄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听到皇兄说,要让陈禾带着他,连夜南下南境,去千里之外的地方。 他听到皇兄说,他和摄政王要走北路去北境边境,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皇兄没想过要带上他。 江渚的指尖死死攥着碗沿,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要什么安稳,不要什么南境的庇护。 皇兄在哪里,他就要在哪里。 他已经长大了,他学了功夫,读了书,他能跟着皇兄,能替皇兄做事,能挡在皇兄身前。 就算是死,他也要和皇兄死在一起。 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嘴里淡淡的血腥味,才缓缓松开。 低头看了看手里凉透的汤药,心里默念着,对,先去把药热一下,等皇兄忙完,正好能喝。 江渚猫着身子,顺着廊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皇宫深处,皇帝盘膝坐在蒲团上,盯着面前的丹炉烧得通红,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马上就要成了。 他两鬓的白发又添了不少,面色是丹药催出来的病态潮红,整个人都陷在长生的疯魔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这辈子,汲汲营营争了一辈子权,临到老了,唯一的执念就是长生。 他要永远坐在这张龙椅上,要与天同寿,可他也怕,怕旁人发现他炼丹求长生的秘密,怕那些言官聒噪,更怕有人借着丹药的由头,行谋逆之事。 故而这一年来,养心殿周遭的禁军值守,被他一减再减,如今剩下的人手,还不足鼎盛时期的一半。 殿外只留了几个贴身暗卫,连禁军都被调到了百米开外的宫道上,就为了图个清净,也为了守住他炼丹的秘密。 抛开主角光环不说,这也就是为什么,原剧情里面连陈禾都能偷走玉玺 寅时一刻,夜色最浓的时刻。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养心殿后窗的暗格翻出,正是岑允疏,他拿着用油布裹着的玉玺,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宫道拐角的阴影里。 他没有往东宫的方向去,反而调转方向,一路朝着摄政王府疾驰而去。 摄政王府地下密室,灯火长明。 早已候在里面的亲兵见人进来,立刻躬身,将手里早已备好的东西,双手递了上去。 那是一卷明黄的空白圣旨绫绢,是内府监专供皇室的制式,旁边摆着一方朱砂印泥,细腻鲜红,亦是御用品。 岑允疏抬手扯下脸上的面巾,他指尖抚过那卷空白圣旨,指腹微微收紧。 他是对江霁动心了没错,但他还有下属,他身后还站着冤魂,所以他必须为留下后路。 他抬手,解开了手里的油布,那方沉甸甸的玉玺,终于露了出来。 感受着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岑允疏深吸一口气,蘸了印泥,而后而后稳稳落下,重重一压。 再提起时,明黄绫绢上,已然印上了鲜红清晰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岑允疏接过下属递来的素白锦帕,仔仔细细地将玉玺上的印泥擦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分痕迹,这才又重新用油布,将玉玺裹得严严实实,贴身收好。 一路朝着太子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94章 皇叔,别装了(22) 岑允疏一身劲装,身上还带着宫外的夜寒气与淡淡的雪意,将裹着玉玺的油布递到了江霁手中。 “幸不辱命。”他带着几分事成后的笑意,“殿下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 江霁接过玉玺,不过瞬息之间,真玉玺已然被他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系统空间,手里只留下那枚足以以假乱真的仿品。 他抬眼看向岑允疏,唇角勾了抹浅淡的笑意,“摄政王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这声称呼,现如今反倒多了默契。 “殿下都算准了皇帝今夜守着丹炉半步不离,连玉玺存放的位置、暗格的机关都摸得一清二楚,我不过是照着殿下的安排,走了一趟过场罢了。”岑允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知道江霁有秘密,但他不想问,而是继续说道 “北境那边,我已经送出了密信,沿途的接应据点,还有北境边军里的旧部,都已经收到了消息,会提前在指定地点汇合接应。” “若是出了意外,东门的副将是我的亲兵,一旦京城有变,会想办法给我们争取时间。” 江霁听着岑允疏的安排,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接下来,就该我们出城了,摄政王打算用什么由头,混出这京城?” “早想好了。”岑允疏低笑一声,“天寒地冻的,我坠马的旧疾复发,腿疾加重,太医院院正说京中湿气重,不利于养伤,求陛下恩准,让我去京西玉泉山的温泉庄子养病。” “我们从东门出发,这样就算暴露,东门副将也算有理由。” “那我呢?”江霁挑了挑眉,“扮成你的随从,混出城门吗?” “自然不用,你对外只称病重,闭门不见任何人,东宫的内侍照常每日去太医院抓药,宫里的眼线绝不会起疑。” “你藏在我的马车里,我的马车是特制的,有暗格,城门的守卫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翻查我的车驾。” 马车是他特意让人改制的,内里铺了厚厚的绒毯,备好了点心和软垫,就算江霁在里面待上一整天,也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好,那就依摄政王的安排。” 辰时正刻,京城的城门刚刚开启半个时辰,往来的车马行人并不算多。 一辆马车,朝着东城门驶来,带着零零散散的几个护卫。 守城的参将远远看见,立刻带着人迎了上来。 车帘被侍从掀开一条缝,露出岑允疏苍白虚弱的脸。 参将见是岑允疏,立刻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摄政王!” 他曾经刚开始参军就是听说了摄政王的事迹,可惜…… 岑允疏声音带着病气的沙哑:“本王奉旨去玉泉山的温泉庄子养伤,这是陛下的手谕。” 侍从立刻将盖了皇帝宝印的手谕递了下去。 参将双手接过,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连忙躬身奉还。 “王爷一路保重!放行!”参将立刻挥手,示意守城的士兵让开通道。 车队平稳地驶出了城门,没有受到半分阻拦,甚至连靠近马车查看的人都没有。 直到马车驶出了数里地,远离了京城的视线,车壁上的暗格才被轻轻推开,江霁从里面走了出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暗格里虽然铺得柔软,可终究空间狭小,待了近一个时辰,也难免有些拘得慌。 岑允疏立刻伸手扶住他,生怕他站不稳,又抬手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热茶:“闷坏了吧?早知道就让暗格再做宽敞些了。” “无妨。”江霁接过热茶,喝了一口,“能顺顺利利出了京城,比什么都强。” 他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被晨雾吞没的京城。 马车一路向西,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便在一处僻静的林间停了下来。 江霁这才发现,虽然现在仍然偶尔飘雪,但已经有草冒出了嫩芽。 随行的护卫一部分去附近的溪流打水,一部分拆卸马车。 旅途遥远,要是一直坐马车,等他们回来龙椅都被陆惊戈屁股坐热了。 江霁刚被岑允疏扶着下了马车透气,就听见后车厢装行李的隔间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木箱上。 随行的暗卫瞬间绷紧了神经,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就要上前查看。 “等等。”江霁抬手拦住了暗卫,眉头微微蹙起。 这车队里的东西,都是岑允疏提前安排好的,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发出动静。 他抬步朝着后车厢走去,岑允疏立刻跟在他身侧,指尖悄然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江霁走到车厢后,抬手示意暗卫打开锁扣。 车厢门被拉开的瞬间,里面摞得高高的木箱后面,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浑身都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了,小脸冻得煞白,一双眼睛却睁得圆圆的,正怯生生又执拗地看着他。 正是本该跟着陈禾南下南境的江渚。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看见江霁的那一刻,他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木箱后面缩了缩,却又很快停住了动作,咬着唇,不肯再躲。 “啊!!!宿主,他怎么在这?”9111忍不住土拨鼠尖叫,宿主好不容易安排好了,结果任务目标自己跑过来了。 江霁正好也想问,“江渚?你怎么会在这里?陈禾呢?” 这是江霁第一次用这么冷的语气跟他说话。 江渚反而不再往后缩了,小声却执拗地开口:“我不去南境,皇兄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江霁不打算对江渚的执拗发表意见,也没有半句责骂,他现在就只有一个疑问:“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第95章 皇叔,别装了(23) 江渚明明整个人还在因为江霁冷下来的语气微微发颤,眼神却执拗地迎上来,没有半分退缩。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细软,却咬得字字清晰,“皇兄让陈禾去买蒙汗药,要把我迷晕了送去南境,我不去!我要跟着皇兄。” 江霁的眉峰蹙得更紧,垂眸看着他满身灰尘、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跟着我不会有好结果的。” “那也没关系。” 岑允疏听着江霁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那陈禾呢?你把他怎么了?”江霁不觉得陈禾会在这个地方不听从命令。 “我没把他怎么样。”江渚的声音低了些,“他把药买回来,掺茶水里要端给我,我趁他转身的时候,把药换进了他的茶碗里,他喝了之后就睡着了,我留了字条,让他醒了自己按原计划南下,就当我已经跟他走了。”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江霁的衣摆,仰着小脸,“皇兄,我知道你是怕我跟着你危险,可我不怕。” “我已经长大了,我学了功夫,读了兵书,我能帮你做事,能给你牵马,能给你挡刀,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求你别把我送走,好不好?” “宿主!宿主!我想起来了!” 9111突然出声,“我好像记得有同事告诉过我,每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自身的信念感越强,想要完成一件事的决心越坚定,这个世界的天道就会无形之中给他增添助力!” 江霁在意识里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江渚身上:“所以?” “所以江渚能一路避开东宫所有的守卫,避开摄政王府亲兵的检查,悄无声息地藏进马车的行李隔间里,根本不是巧合!是他死也要跟着你的执念,撬动了天道的助力!” “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攻,天道本来就会偏向他,他的决心越重,这份助力就越大!” 9111越说越激动,“难怪我之前一直没检测到马车里有异常,天道给的掩护,系统权限根本扫不出来啊!” 江霁心底了然。 难怪,江渚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学了些功夫,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出东宫,还能精准避开摄政王府亲兵的检查,藏进马车里。 不过,看来9111的秘密还是很多啊。 江霁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摆、不肯松手的江渚,终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出来吧,这里面冷。” 江渚小心翼翼观察着江霁的神色,“皇兄……你不赶我走了?” “赶你走,你会乖乖回去吗?” 江霁挑了挑眉,看着他瞬间耷拉下去的脑袋,又补了一句,“既然你非要跟着,那就记住,从现在起,一步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若是敢擅自行动,我立刻让人把你绑去南境,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我一定听皇兄的话!半步都不离开你!”江渚立刻重重点头,生怕江霁反悔,连忙保证道。 一旁的岑允疏见状,抬手示意周围的暗卫收了刀,对着江霁低声道:“现在再把他送回去,风险反而更大,留在我们身边,反倒更安全些。” 江霁颔首,他心里也是这么盘算的。 若是现在把江渚送回去,无异于把羊送进虎口。 倒不如带在身边,至少他能亲眼看着,也能避免江渚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偏离任务轨道。 这时,马车早已拆卸完毕。 “传令下去。”岑允疏转头看向身侧的亲兵统领,“分两队,第一队走小路,沿途留下掩盖不干净的车驾痕迹。” “剩下的人,换快马,随我和殿下北上,直奔北境大营,沿途清理所有踪迹,不准留下任何能被人追踪的线索。” “是!王爷!”亲兵统领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就去安排人手。 江霁翻身上马,伸手把江渚捞到身前,让他坐在自己怀里,收紧了缰绳。 幸好这具身体虽然不会武功,但骑马还是会一点的,而且他之前世界中也是专门学过的。 “出发。”岑允疏低喝一声,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北边的山林疾驰而去。 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两日,已经出了京畿地界,踏入了通往北境的燕山山脉。 这里山林茂密,地势复杂,是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容易设伏、最容易隐匿行踪的地方。 这两日里,江渚果然乖得很,江霁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夜里宿在山洞里,他就乖乖守在江霁身边,添柴看火,半点不闹。 连岑允疏都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孩子倒是比平常人家的孩子懂事得多。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还飘着薄薄的晨雾,先行探路的斥候突然快马折返,“王爷!殿下!前方十里外的山口,发现大队人马,约莫有三百人,全是骑兵,正在封山搜查!” 岑允疏的眉峰瞬间蹙起:“看清是哪路人马了吗?是禁军?还是地方守军?” “都不是!”斥候摇了摇头,“他们没有穿禁军的甲胄,都是便装,但是手里的兵器都是制式军刀,骑术精湛,一看就是边军出身!” “而且……他们手里拿着您的画像。” “我的画像?”岑允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指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江霁的眸色也沉了下来。 不对劲。 如果是皇帝的人,发现玉玺失窃,必然是同时搜捕他这个太子和岑允疏这个摄政王,绝不可能只盯着岑允疏一个人搜捕。 更何况,皇帝的禁军,绝不会用便装,更不会只派三百边军出身的骑兵来搜山。 “是陆惊戈的人?”江霁看向岑允疏,低声问道。 “大概率是,皇帝现在还沉浸在炼丹的疯魔里,没个三五天,绝不会发现玉玺失窃,陆惊戈不一样,他盯着京城的动静,就算有东城门的副将为我们打掩护,他也早晚会有所怀疑。” “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话音刚落,另一侧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和呵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搜查的人马,已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第96章 皇叔,别装了(24) “他们人多,我们人少,硬拼不划算。”岑允疏当机立断,转头看向江霁,语速极快地吩咐,“我带两个亲兵,从东侧的山谷走,引开他们的主力。” “你带着七殿下,和剩下的人往西走,翻过前面的鹰嘴崖,就是北境地界,那里有我的旧部接应,我们在前面的黑石镇汇合。” “不行。”江霁立刻开口,“他们要找的是你,你去引开他们,不就等于自投罗网。” “正因为他们要找的是我,我去引开,他们才会全军追击,你们才能安全脱身。”岑允疏的语气不容置喙,“江霁,我不是那个残废的摄政王,他们三百人,还留不住我,你带着江渚先走,别在这里耗着,等他们形成合围,我们谁都走不了。” 江霁的眉头紧紧锁着,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陆惊戈的人,怎么会这么快就精准锁定他们的位置?就算他在京郊布了眼线,可他们一路北上,全程清理了踪迹,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找到。 还有,陆惊戈既然要搜捕岑允疏,为什么只派三百人?他既然敢秘密带兵入京,手里的兵马绝不止这点。 可他看着岑允疏眼底的笃定,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终究是没把异议说出口。 他知道,岑允疏说的是对的,当下的局面,分兵是唯一的最优解。 更何况,他也清楚岑允疏的本事,真要脱身,三百骑兵,确实困不住他。 更重要的是,陆惊戈费这么大的劲,只盯着岑允疏,绝不仅仅是为了搜捕这么简单。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岑允疏这单独一去,说不定能钓出来大鱼。 “好。”江霁终是颔首,递过缰绳,看着岑允疏道,“我在黑石镇等你,日落之前,你若是没到,我就带着人回来找你。” 岑允疏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头一暖,低笑一声,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放心,答应你的事,我绝不会食言。” 说完,他翻身上马,对着身边两个亲兵一挥手,三人调转马头,没有半分犹豫,朝着东侧的山谷而去。 不过片刻,原本朝着这边搜来的骑兵,果然听到了东侧的动静,为首的人一声令下,三百骑兵瞬间调转方向,乌泱泱地朝着东侧山谷追了过去。 “皇兄,我们现在走吗?” 江霁却没动,他望着岑允疏消失的山谷方向,眸色沉沉,指尖轻轻摩挲着马缰。 “宿主,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陆惊戈的人,反应太快了,而且很不合理,派这么点人,不像是要抓他的。” 倒像是把他引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渚,又抬眼看向西侧的鹰嘴崖方向,对着剩下的亲兵吩咐:“留两个人跟着我,其余人从鹰嘴崖南侧迂回,绕去东侧山谷的后方,绕路去黑石镇。” “殿下?”亲兵统领一愣,“您不跟我们一起吗?” “不。”江霁的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我们从鹰嘴崖往过走。” “皇兄,我不跟他们走!我要跟着你!” 江渚一听江霁要让亲兵带着他先走,立刻扑过去攥住江霁的衣摆,“你说过的,让我半步都不离开你的视线!” “听话。”江霁低头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却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我不走!”江渚猛地往后缩了缩,不让江霁碰他,却依旧死死拽着江霁的衣摆不肯松手。 江霁收回手抽回了自己的衣摆:“江渚,你若真的想帮我,就乖乖跟着他们去黑石镇,安安全全地在那里等我,你好好的,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懂吗?” “这是命令,若是你再闹,我现在就让人把你绑了送回京城,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江渚浑身一僵,他知道江霁说得出做得到。 他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终究是慢慢松开了手,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那皇兄一定要来黑石镇找我,你一定要来,我会一直等你的。” “好。”江霁颔首,看着亲兵将江渚护在队伍中间,目送着一行人调转马头,朝着西侧而去。 江霁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朝着鹰嘴崖的方向缓缓行去。 陆惊戈只派三百人去追岑允疏,看似是围捕,实则更像是调虎离山。 东侧山谷的局是给岑允疏准备的,而鹰嘴崖这个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是陆惊戈专门为他留的。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陆惊戈幕后的那个人。 反正大不了就去一趟惩罚世界罢了。 鹰嘴崖坐落在燕山山脉中段,一面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崖下是湍急奔涌的河水,另一面连着蜿蜒的山路,是通往北境的咽喉要道,也是个前无通路、后无退路的绝佳私密之地。 江霁策马到崖口,只见崖边的巨石上,坐着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弯刀。 正是陆惊戈。 周遭空无一人,只有山风掠过崖边,发出呜呜的声响。 “太子殿下果然没让我失望。”陆惊戈从巨石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到江霁面前,“我还以为,你会跟着那群亲兵一起往西走,没想到,你真敢一个人来这鹰嘴崖。” “陆将军孤身在此等我,不就是算准了我会来吗?”江霁翻身下马,神色平静地看着巨石上的陆惊戈,没有半分慌乱。 “只是我很好奇,陆将军不在京中伴驾,跑到这荒山野岭里,专门等我一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太子殿下非要我把话挑明吗?”陆惊戈低笑一声,往前逼近了半步,“你也是重生的,对不对?” 江霁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反问了一句:“陆将军何出此言?重生是何意?” “何出此言?哈哈哈哈。”陆惊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那笑个不停,半晌又猛地收了声。 “那太子倒是和属下说道说道,为何本该对陛下言听计从的你,会一次次违逆陛下的心意,当众护着岑允疏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霁蹙起眉,露出几分愠怒,语气陡然冷了几分,顺着话头继续试探: “如果不是你安排善毒的炼丹方士进宫,搬弄是非,父皇也不会对我日渐猜忌,父皇也不会给我下毒,这些都是你挑拨的,等我回京我一定会向父皇揭发你的真面目。” 他这话,也是半猜半诈。 可这话一出,陆惊戈神色冷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江霁神色一动,破绽露出来了,那么,要赌吗? 这个念头只过了一瞬就有了答案,他本就是为这个来的。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坏顺也是你的人。” 江霁用的是非常肯定的语气说的这句话。 陆惊戈再没有半分之前的戏谑,眼底浮现起惊怒之色,“他连这件事也一并告诉你了?” 第97章 皇叔,别装了(25) 来了。 江霁顺着他的话,露出几分茫然:“什么人?陆将军,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安插不怀好意的人在父皇身边,挑唆父皇给我下毒,如今反倒来问我?” 他眉眼间还带着储君该有的矜贵与冷怒,像极了被戳破阴谋后恼羞成怒的样子。 可陆惊戈已经不信了。 在他眼里,江霁必然是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无论怎么样,江霁都知道的太多了。 他重生的秘密,他安插方士操控皇帝的谋划,他和那个神秘人的接触,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事,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更何况,江霁是大启唯一的嫡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他活着,全天下的文臣武将,都会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这边。 留着他,就是给自己留了个大祸患。 那个神秘人让他把江霁带回去,他本来就没打算听,带一个活着的太子回京,无异于给自己添堵。 现在更是又多了一个理由 唯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太子殿下,事到如今,你再装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陆惊戈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弯刀的刀柄,只听“噌”的一声锐响,寒光骤然出鞘。 “你和那个神秘人是不是一伙的,他到底是谁,这些都不重要了。”陆惊戈的眼神冷得像崖下的寒冰,“重要的是,你知道的太多了,你的身份注定了你要活着必定会威胁到我。” “前世,我为皇帝出生入死,扳倒岑允疏,平定北境之乱,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大启的江山,本就该是能者居之,那个昏君不配坐龙椅,庸懦的太子也不配。” 他往前逼近半步,“太子殿下,要怪,就怪你姓江,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惊戈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骤然向前,手中的弯刀直劈江霁的心口。 刀锋裹挟着风劈过来的瞬间,江霁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弯刀上淬过的冷铁腥气。 他这具身体本就没练过武功,先前饮下的毒还残在经脉里,此刻面对陆惊戈这倾尽杀意的一刀,别说躲闪,连抬手格挡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心口的致命处,下一秒,冰冷的刀锋便狠狠劈进了他的肩窝。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衣袍,顺着衣摆滴落在崖边的碎石上。 江霁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巨石上。 后背硌在尖锐的石棱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眼前阵阵发黑,耳里全是自己急促又虚弱的心跳声。 陆惊戈握着弯刀缓步上前,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尖滴落,他看着瘫靠在巨石上、气息奄奄的江霁。 “太子殿下,别怪我心狠。”他蹲下身,用刀面轻轻拍了拍江霁惨白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要怪,就怪你生在皇家,怪你挡了我的路。” 江霁掀了掀眼皮,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肩窝的剧痛还在疯狂蔓延,失血带来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可他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还有闲心安慰9111,“慌什么,你知道的,我现在死了又不是真的就死了” “宿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9111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现在就给你兑换止血丹,还有绷带……” 江霁没再听系统碎碎念,他的目光落在陆惊戈身后的虚空处,心底那股被人操控的厌恶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从踏入这个世界开始,延迟传送的系统,陆惊戈步步踩在他计划上的布局,全都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按着剧本走,每一次的破局,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这种感觉太恶心了。 死了又怎么样?大不了就是去一趟惩罚世界,他不信他过不去。 只要能抓住这只幕后黑手的尾巴,就算脱离这个世界,也值了。 陆惊戈看着他涣散的眼神,只当他是油尽灯枯了,缓缓站起身,又抬刀对着他的心口,准备补上最后一刀。 “宿主!!!” 9111尖叫一声,瞬间爆发出了全部的系统权限,一股无形的精神干扰瞬间笼罩了陆惊戈的感官。 陆惊戈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他晃了晃头,再低头看去时,只见江霁的头歪向一侧,胸口已经没了起伏,指尖垂落,彻底没了生息。 他伸手探了探江霁的颈侧,指尖下一片冰凉,感受不到半分脉搏的跳动。 “算你命薄。”陆惊戈嗤笑一声,收回了手,在江霁的衣摆上擦了擦刀上的血,“放心,不管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等我当上皇帝,我都会送他下去陪你的。” 前世他就是被上位者当棋子利用、最终兔死狗烹,重来一次,他断不会人握有自己把柄、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出现。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林里,9111才松了那股精神力,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却还是强撑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枚丹药,化作一道流光,喂进了江霁的嘴里。 “宿主你别怕,这药就算化成灰也能把人救活,我一定不会让你去惩罚世界的!”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力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可江霁却没感觉到半分好转,肩窝的剧痛依旧清晰,眼前的黑意越来越重,连意识都开始断断续续的。 “……9111,你买的假药吧,一点用都没有。”江霁感觉自己现在好困,这是他第一次感受死亡,好奇怪,有一种很宁静的感觉,就是9111有点吵。“你能不能把真药给我。” 9111这么吵,能活就尽量活吧,起码比去惩罚世界重来一次更高效。 “不可能”9111声音带着委屈和慌乱,“这可是我花了我做任务时的所有积分买的!宿主你再感受感受,是不是药效还没发挥?!” 江霁已经没力气再跟它掰扯,意识像是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一点点往下坠。 9111也不知道被谁骗了,太蠢了,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生物。 行吧,死不死的,他其实真的没所谓。 只是有点可惜,还没揪出那个幕后的人,希望他的教导有用吧,不会让江渚走上老路。 就在江霁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以为自己真的要脱离这个世界时,一股温和又霸道的力量,突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从外而内的涌入他的身体。 第98章 皇叔,别装了(26) 那股力量很奇特,像温水一样包裹住他,伤口处传来痒意,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 但江霁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他无比确定,是陆惊戈口中的那个神秘人。 这股力量,绝对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那个开局给他塞纸条的人,那个给陆惊戈通风报信的人,那个一直在背后推着所有剧情走的人,很大概率都是他。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大的困倦感袭来,他忍不住想睡觉。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感觉到自己的脸碰到了什么东西。 冷的像石头。 江霁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经暗了下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窝,伤口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现在,一切只是怀疑。 但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人揪出来。 “宿主!!你醒了!!你没事了!!”9111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我就说我的药是真的!你看!这不就好了!” “……”靠你的假药我们早就已经回系统空间了, 但江霁没拆穿它,转而问道,“我昏迷的时候,你有见到什么人靠近,或者异常的能量波动吗?” “啊?没有啊。” 江霁也不指望他什么,“定位岑允疏的位置,我们去找他。” “定位成功。宿主,岑允疏现在就在鹰嘴崖东侧十里地的密林里,而且他正在往你这边移动,速度很快。” 江霁倒是没想到岑允疏这么快就会折返回来找他。 他的马早就惊跑了,便索性顺着山路,一步步往东侧密林的方向走。 江霁走得不快。 但约莫才一柱香的功夫,就听见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系统定位代表岑允疏的点也越来越近。 转眼,一匹黑色的骏马冲破暮色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衣袍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墨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正是岑允疏。 他显然也看到了山路上的江霁,几乎是瞬间就狠狠勒住了马缰。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 不等马身彻底停稳,岑允疏就翻身跳了下来,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却半点没顾上,大步朝着江霁跑了过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几乎是跌撞着过来的。 直到站在江霁面前,看清他脸上的血色,触到他温热的呼吸,剧烈的喘息才平复下来。 江霁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不敢置信的狂喜,是铺天盖地的后怕,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层层叠叠地裹在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红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眶。 “江霁……” 当他得知江霁独自走了另一条路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所有全都成了泡影,离他远去。 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把江霁弄丢了。 他疯了一样往鹰嘴崖赶,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江霁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的样子。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江霁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好好地看着他,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岑允疏再也克制不住,伸手把人揽进了怀里。 揽在他腰上的手,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暖的,热的。 活的。 他侧过头,能闻到江霁发间沾着的风雪气息,还有淡淡的血味。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 江霁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又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充满了生命力。 他抬手,安抚的拍了拍岑允疏的后背,“跟你没关系,陆惊戈的局,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们两个人来的,就算你不去引开追兵,他也会用别的办法把我们分开。” “更何况,我现在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江霁微微退开半步。 岑允疏扶着他的肩膀,目光不愿挪开,“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你慢慢说给我听。” 他没有问江霁一身的血是谁的,他只想抓个大夫来,好好给江霁瞧瞧。 一路到黑石镇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镇子是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往来皆是行商和戍边的兵卒,夜里依旧灯火通明。 岑允疏安顿好江霁,又让人请来了镇上最好的大夫。 全程守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夫给江霁诊脉、检查伤口。 直到大夫捻着胡须说“伤口愈合得极好,只是失血过多亏了气血,开几副温补的方子好好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岑允疏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地,亲自送了大夫出门。 等他端着温好的汤药回来时,江霁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窗沿,望着外面落雪的长街,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瞬,岑允疏感到一种没由来的心慌,让他忍不住做点什么,但他还是暂时压下了涌上来的各种念头。 “药熬好了,趁热喝。” 岑允疏走过去,在江霁身边坐下,舀了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江霁嘴边,“大夫说这药温补,不苦,就是有点涩口,我拿了几个蜜饯,喝完了给你含一颗。” 江霁看着他这样子,失笑一声,接过了药碗:“我自己来就好,又不是伤了手。” 岑允疏顺从的松了力气,看着他把药喝完。 江霁刚把碗放下,唇边就抵了个什么东西。 江霁嚼着蜜饯,看着岑允疏收拾好药碗,重新在软榻边坐下。 “鹰嘴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99章 皇叔,别装了(27) 江霁挑了能说的部分,比如皇帝身边的炼丹方士,他身体的毒,包括怀顺,背后站着的都是陆惊戈。 岑允疏坐在那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但心里必死的名单上面除了皇帝,又多了一个陆惊戈。 他很想在多跟江霁说说话,但看着江霁眼底泛起的倦意,立刻收了话头,“睡一会儿吧,我们不急着赶路,等你歇好了,明天再启程。” 江霁确实累了,眼皮早就重得厉害。 他迷迷糊糊睡着前,感觉到岑允疏坐在床边一直没走。 第二日晌午,江霁睡醒时,岑允疏已经备好了车马。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吃过午饭便启程北上。 一路往北走,离京城越来越远,离边境越来越近。 路上偶尔会遇到戍边的兵卒,或是往来的商队,提起京城的局势,大多是讳莫如深,只说皇帝沉迷炼丹,久不上朝,朝堂大权渐渐落到了陆大将军手里,京城里风声很紧。 走了小半个月,一行人终于到了离北境只有三十里地的云州城。 这里是大启北境的重镇,也是边贸互市的所在地,南来北往的行商络绎不绝,汉人与北狄的牧民混杂在一起,街上随处可见穿着皮袍、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的北狄人,热闹非凡。 岑允疏先带着人在驿站歇了脚,打算在城里休整一日,第二日再去边关大营。 刚安顿下来,岑允疏便去了城中的守将府,联络驻守在这里的旧部,江霁闲来无事,便带着两个亲兵,去了街上最热闹的互市转了转。 互市里人声鼎沸,卖皮毛的、卖茶叶瓷器的、卖牛羊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霁正看着摊位上的北狄弯刀,忽然听见旁边的茶寮里,传来几个行商高谈阔论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吗?北狄那位明月公主,又显神迹了!” “可是那位被北狄人奉若神女的明月公主?我前阵子就听说了,她不是前几个月才被北狄可汗认回去的吗?据说是流落在外的王室血脉,一回去就救了整个北狄王庭!” “何止啊!我刚从北狄那边回来,跟你们说,这位公主简直是天神下凡!前阵子北狄闹了场大瘟疫,死了好多人,太医都束手无策,就是这位公主,弄了个什么蒸馏酒消毒,还把得病的人隔离开,硬生生把瘟疫给止住了!” “还有还有!她还教北狄的牧民种庄稼,弄了个什么曲辕犁,以前那些种不出粮食的荒地,现在都长出麦子了!还教牧民织什么毛衣毛裤,冬天穿着比皮袄还暖和,又轻便!” “我的天,这也太神了吧?难怪北狄人都把她当活神仙供着!听说北狄可汗都对她言听计从,现在北狄的大小事务,好多都是这位公主拿主意?” “可不是嘛!现在北狄的年轻人,都只认明月公主,说她是上天赐给北狄的福星!我看啊,有这位神女在,北狄迟早要崛起,咱们这边境,怕是要不太平了!” 蒸馏酒防疫,曲辕犁,手工纺织毛衣。 江霁觉得这个剧本多少有点眼熟。 倒是有意思,这个世界里,除了他这个快穿任务者,重生的陆惊戈,竟然还有一个本土世界的穿越女。 刚回到驿站,江霁就撞见了从守将府回来的岑允疏。 岑允疏见他从外面回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怎么不多带几个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放心?” “就出去转了转,能出什么事。”江霁笑了笑,跟着他走进客栈,随口道,“对了,你有没有听过北狄的明月公主?” 岑允疏给江霁倒了杯热茶,闻言动作一顿,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听过。” “这位公主是半年前突然出现在北狄王庭的,自称是流落在外的北狄王室血脉,北狄可汗认下了她,还封了明月公主,只是关于她的传闻,都太过离奇了。” “我也是刚从守将那里听说,她在北狄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又是止瘟疫,又是改农具,北狄人都把她奉若神女。” “我总觉得,这个公主很是蹊跷,我们最好还是离远一点。” 江霁像是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我倒觉得,这位公主很有意思。” “你的那些旧部本就在战场上折损了很多,再加上皇帝这么多年的打压,真要回京与陆惊戈硬碰硬,胜算不大。” “陆惊戈手握兵权,把控朝野,我们正面冲,只会两败俱伤。但如果能取得北狄的中立,甚至暗中支持,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岑允疏立刻否决:,不行,北狄虎狼成性,与虎谋皮,迟早引火烧身。” “况且我父兄当年就是死守边境,才不让他们踏进一步,我不可能引狼入室。” 江霁能理解岑允疏的想法,“我不是要你割地称臣,明月公主一不是传统北狄贵族,二不靠武力扩张,她靠的是安定、耕种、防疫、安民,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开战的。” “我们如今处于弱势,等我们招兵买马,京城那边已经是陆惊戈的了,所以我们只能借力。” 岑允疏眸色微动,却依旧没有松口。 江霁继续道:“陆惊戈一旦篡位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军方、重组兵权,到时候北境边防必乱” “那个时候,北狄趁机南下的概率更大,与其被动受制,不如主动去见见这位公主,说不定可以谈。” 一席话落,岑允疏沉默了。 虽然岑允疏并不觉得江霁可以说服北狄,但北狄确实是麻烦,去一趟也未必不可,招兵买马的事情也有心腹在这边替他完成。 许久,他抬眼看向江霁,“你执意要去?” “是。” 岑允疏盯着他看了很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好,我陪你去。” “但你必须答应我,凡事由我出面,你站在我身后,北狄王庭不比别处,万一有变故,我挡在前面。” 江霁唇角微扬,点头应下:“好。” 第100章 皇叔,别装了(28) 一路往西北,黄沙渐渐取代了青草地。 北狄王庭,也终于到了。 江霁与岑允疏一行人换了北狄商旅的装束,低调入了王庭,先在城中最大的驿馆歇了脚。 不同于中原城池的规整肃穆,北狄王庭的街巷更显自由热闹,随处可见骑着高头大马的牧民,挎着弯刀的部落武士。 接连两日,江霁都带着岑允疏在王庭的市集里转,听往来的商旅、牧民闲谈,关于明月公主的事迹,也越听越完整。 除了早已传遍边境的防疫、改耕、织毛衣,她还教北狄人用草木灰和油脂做肥皂,改善卫生,改良了北狄的冶铁炉,让打出来的铁器更锋利耐用。 她甚至在王庭建了一座学堂,不管是贵族子弟还是牧民的孩子,都能进去读书识字,连女孩子也不例外。 北狄人对她的崇拜,已经到了近乎神化的地步,街头巷尾提起明月公主,无人不是满口称颂,连带着可汗的威望都水涨船高。 一桩桩一件件,听在岑允疏耳里,只让他眉头越蹙越紧,他清楚这些事意味着什么。 北狄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文明、技术、制度,样样都落后于中原,这也是他们哪怕骑兵再悍勇,也始终无法真正撼动大启根基的原因。 可这位明月公主,只用了半年时间,就把北狄最致命的短板,一个个补上了。 她不止是在改善民生,她是在给北狄铸根基。 这样一个人,比十万铁骑更让他忌惮。 这日在客栈吃饭,江霁就又听隔壁桌说起了明月公主。 甲:“你们听说了吗?公主殿下出了一道题,说谁能对上她的诗,她就答应那个人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乙:“嗨,都传了快一个月了,那首诗就三个字,谁能对的出来?” 丙:“是啊,我听说这一个月里,草原上最有学问的萨满、王庭里最有文采的先生,全都试过了,没一个人能对上!” 甲:“这三个字是什么?说来听听?” 乙:“我听王庭里出来的人说,是‘鹅,鹅,鹅,’” 这话一出,江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一口奶茶呛在喉咙里,低低地咳了两声。 隔壁桌却因为这三个字吵翻了天。 丙立刻拍着桌子反驳:“什么鹅鹅鹅!我明明听得是羊羊羊!草原上哪里来的那么多鹅!公主殿下怎么可能拿这种东西作诗!” 乙梗着脖子喊:“我可是听我二大爷的邻居的孙子的媳妇的大哥说的!他就在王庭里当侍卫,还能有假?” “那我还是听我大舅子的教书先生的表哥的儿子说的!就是羊羊羊!” 两人越吵越凶,差点就要撸袖子打起来,同桌的人连忙拉架,酒肆里闹作一团。江霁也就没再听下去,只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丙:“什么鹅鹅鹅,我明明听得是羊羊羊!” 两人越吵越凶,差点就要撸袖子打起来,同桌的人连忙拉架,酒肆里闹作一团。 “这算什么诗?无头无尾,连韵脚都没有。”岑允疏看着江霁眼底的笑意,莫名有些不爽,“这北狄公主行事处处透着古怪,出这么一道莫名其妙的题,到底想干什么?” “但这不正好是我们的突破口吗?”江霁收回眼看向他,唇角依旧带着笑。 “你能对出来?” “可以试试”江霁低笑一声,没有把话说死。 岑允疏觉得江霁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但他自己心情一点也不好。 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茶盏里的奶茶还冒着温热的热气,膻香飘在鼻尖,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 第二日,江霁和岑允疏就往王庭金帐的方向去了。 听闻江霁一行是来对公主的诗的,守门的侍卫先是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这一个月里,来碰运气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信誓旦旦,最后全都是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去。 “中原人?也想来对公主的诗?”侍卫首领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江霁和岑允疏,语气里满是轻蔑,“我劝你们还是别白费功夫了,草原上最有学问的萨满都对不上,你们能有什么本事?” 江霁也不恼,只淡淡开口:“能不能对上,你通报一声便是,若是对不上,我们自然会走,难不成,你们公主殿下的题,还不许人来试了?” 侍卫首领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又看他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商旅,终究是没敢硬拦,只冷哼一声:“等着!” 说罢,他扔过来一张羊皮纸和一截炭笔:“把你对的诗写在上面,我拿进去给公主殿下看,若是公主殿下说对了,自然会见你;若是不对,立刻滚蛋!” 江霁接过炭笔,在羊皮纸上落笔,写下了完整的四句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侍卫接过羊皮纸,只觉得这字写得好看,却也没当回事,转身走进了金帐深处。 金帐内殿,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女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手里的账本,正是明月公主林晚。 听见侍卫的禀报,她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又来一个?扔出去吧,不用给我看了。” 这一个月里,她见过的“诗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她当初出这首《咏鹅》,是被可汗催婚催得烦了,草原上的部落首领一个个都想求娶她。 她被逼得没办法,才出了这么个主意。 “这……”虽说侍卫不觉得他们能对出来,但可汗吩咐了,不管些什么都得让公主看一眼。 明月一看就知道侍卫的想法,“算了,你拿过来吧。” 熟悉的诗句映入眼帘,明月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羊皮纸都差点没拿稳。 穿越半年了,她从一个现代社畜,变成了北狄流落在外的公主,在这陌生的古代世界里,她靠着脑子里的现代知识站稳了脚跟。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自己的来历,只能戴着“神女”的面具活着。 这首《咏鹅》,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留给可能存在的“同类”的唯一暗号。 现在,真的有人对上了。 “人呢?!”明月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金帐外面候着!”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明月说着就要往外走,脚步刚迈出去,又猛地顿住了。 不对。 能对上这首诗,虽说跟她一样的穿越者,但也因此更得警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重新坐回位置上,对着侍卫道:“把他们请进来,另外,让帐外的侍卫都退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侍卫应声退下,明月的目光落在羊皮纸的诗句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里飞速盘算着。 第101章 皇叔,别装了(29) 不过片刻,帐帘被掀开,江霁和岑允疏走了进来。 明月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了岑允疏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她穿来的这个世界,是一本古早权谋虐恋小说《偏执帝王的掌心囚》。 刚穿越来的时候,岑允疏就已经打到王庭了,虽说不知为何又突然退兵,但那次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让她做了一个月的噩梦,也让她认识到,她身处的已经不是现代的和平年代了。 但岑允疏原著里,本该和太子江霁一起,被皇帝扣上谋逆的罪名,一个被乱箭射死,一个失败死在天牢。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跟能对出《咏鹅》的人在一起? 明月的目光瞬间转回江霁身上,心里警惕更甚,这个穿越者想干什么? 她压下心头的震惊,端坐着没动,语气平静地开口,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话,“就是你,对出了我的诗?” “是我。”江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容不迫地开口,“公主出的诗,在下侥幸对上了。” 明月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岑允疏身上,“整个草原都知道,谁能对上这首诗,我就答应他一个条件,无论什么要求都作数。” “摄政王不远千里从大启来到北狄,对上了这首诗,想要什么条件?” 她一句话,直接戳破了岑允疏的身份。 岑允疏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江霁护在身后。 江霁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抬眼迎上明月的目光,“我们来此,是想和公主谈一笔交易,一笔对大启和北狄,都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 “交易?”明月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落回江霁身上,“不知阁下是何身份?” “大启太子,江霁。” 原著里那个温厚懦弱、不到半年就成了弃子的炮灰太子? “你们怎么会在一块?”话问出口的瞬间,明月就明白了,江霁很有可能也是穿书的。 岑允疏听着这话,眉头瞬间蹙起,心里泛起疑惑,什么叫“我们怎么会在一块?”,他和江霁不应该在一起吗 “可以谈。”明月收回思绪,“但我只跟你谈。” “不行——”岑允疏当即沉脸开口。 “可以。”江霁抢先应声,干脆利落答应下来。 岑允疏转头看他,眼底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 这北狄公主来历诡异、心思难测,又单独相处,万一…… 江霁只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腕,低声安抚:“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 岑允疏终究是没再反对,“行,那我在外面守着,有问题随时叫我。”说这话时,岑允疏刀不离手,明晃晃的威胁。 明月瞥了眼往出走的岑允疏,心头暗忖:看来这两人关系,远比她想象中更深。 她抬手挥退左右,帐内侍女侍卫尽数躬身退去。 一时之间,偌大金帐,只剩下她与江霁两人。 明月先开口,“你也是穿来的,对吧。” “是” 一句承认,干脆利落。 明月反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她回过神,冷笑一声,身体往后靠回椅背,摆出了谈判的姿态:“行,既然都是老乡,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说吧,谈什么?” “我来,是想和公主谈一笔共赢的交易。” 明月示意江霁继续说。 但江霁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反而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道公主对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情,知道多少?”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剧情?”明月一脸警惕,难不成对方是在诈她? “因为公主刚刚说了一句话,‘你们怎么会在一块?’”江霁淡淡开口,“原著里,我应该早就死在谋逆的罪名里,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跟岑允疏在一起,能说出这句话,只能说明,你知道原本的剧情走向。” 靠,遇到最讨厌的类型了,跟这种人打交道最烦了。 被戳破,明月也没再装糊涂,只是也没有明说自己知道的信息,“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江霁并不意外她的回答,也不在意她语气里的防备,只话锋一转,抛出了第一个重磅信息:“那公主可知,除了我和你这两个外来者,这个世界,还有一个重生的人?” “重生?谁?”明月是真的惊了,小说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穿越过来,手握完整剧本,本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天命之女,等着原著里的疯皇帝把大启霍霍得差不多了,就带着北狄铁骑南下,一统天下。 现在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穿越者就算了,怎么还凭空冒出来一个重生者? “陆惊戈。”江霁吐出了这个名字。 “什么?”明月有点没想到,“我还以为是主角之一或者岑允疏呢,怎么会是陆惊戈。” “是啊,偏偏是陆惊戈。”江霁叹了口气,“公主还记得陆惊戈在原著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原文的那句台词,“皇帝的刀,好战的狗。” “但这把刀,偏偏被他的主人亲手折断了,重来一次,他会怎么样呢?”江霁继续引导。 明月瞬间就想到了结果,后背窜起一阵寒意:“他会更疯。” “不过,这跟我,跟北狄有什么关系呢?” 江霁摇了摇头,“陆惊戈弑君篡位,坐稳龙椅后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举全国之力北伐。” “我凭什么相信你?” “北狄灭国,王室被屠戮殆尽,草原血流成河,那个被北狄人奉若神明的明月公主,最终也被当成战利品掳回中原,下场凄惨。” 江霁的目光始终落在明月脸上,看着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继续开口,“因为我是穿书的,但我看的是陆惊戈重生之后的剧情。” 第102章 皇叔,别装了(30) 明月脸色骤然一变。 被当成战利品掳回中原,下场凄惨。 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吗? 不,未必。 “就算陆惊戈会北伐,但北狄有数十万铁骑,就算他真的打过来,我未必守不住王庭。” 这语气,江霁敛下眼中的神色,看来明月还有底牌啊,那么作为一个现代人,什么东西会让她在面对战争有信心呢? “公主是想说北狄有火药,未必怕了陆惊戈吧。”江霁用的是非常肯定的语气,好像他真的看过陆惊戈重生后的剧情。 “你怎么知道?”明月感觉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难道你看到的剧情中的我……” 她说不出口,她不甘心面对那个结果。 但可惜江霁打破了她的最后一丝侥幸,“没错,我看的剧情里面的明月公主就是你,蒸馏酒防疫,曲辕犁,手工纺织,甚至火药,都是剧情里面的东西。” “凭什么?”明月攥着拳,“凭什么我的结局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就是个普通的理工科大学生,不是什么军事天才,也不是什么化工大佬。 她费尽心机改良农具、防治瘟疫、收拢民心,甚至熬了无数个夜晚,凭着那点浅薄的理化知识,硬生生造出了粗制黑火药,为的就是避开原著北狄被灭的结局。 而现在江霁告诉她,就算她做了这么多,陆惊戈重生之后,她依旧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搭上了自己的命运。 “公主,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改变我们的结局。”江霁知道,时机差不多了,“现在我们这边有岑允疏这个在原著中军事才能与陆惊戈不相上下的北境战神,加上北狄的骑兵,我们胜算还是很大的。” 明月几乎是瞬间就动摇了,但这一刻理智压过了恐惧的本能,她咬着牙反问:“就算是这样,我跟你联手,又能得到什么?” “帮你杀回京城,帮你登基称帝,最后你坐稳了龙椅,转头就像历代中原皇帝一样,举兵北伐,把我和北狄一起吞了,我岂不是养虎为患?” “我不会。”江霁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笃定,“我要的从来不是穷兵黩武的江山,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 “我若登基,第一要务是整顿吏治,休养生息,填补皇帝和陆惊戈留下的烂摊子,绝对不会发动战争。” 江霁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以大启储君的名义承诺,我若登基,便在云州、朔州、凉州三处开放官方互市口岸,取消所有针对北狄的苛捐杂税,设专门的衙门管控互市秩序,杜绝边军劫掠、官员盘剥。” “北狄的皮毛、牲畜、毛纺品、药材,可以光明正大地卖到中原,不用再冒着被抢的风险走私。” “中原的茶叶、丝绸、铁器、良种、农耕典籍,也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北狄。” “我们两国开拓贸易,互通有无,你解决北狄的物资短板,我稳定边境的商贸秩序,利国利民,让两边的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技术互通,你的防疫之法、毛纺技术、畜牧改良之法,中原可以学,中原的水利冶铁、良种培育、历法农耕,你也可以拿去。” “我们互不藏私,双向受益。” 一席话说完,金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月坐在椅子里,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所有的利弊。 她太清楚稳定的互市对北狄意味着什么了。 游牧经济靠天吃饭,粮食、铁器永远是刚需,有了这条永久的物资通道,北狄就再也不用靠劫掠度日,再也不用为了一口粮食发动战争。 而技术互通,更是能让她的现代知识,真正在这片草原上落地生根,惠及所有百姓。 可她依旧有最后一丝顾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江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她最在意的问题:“你说你是穿书来的,那你穿越之前,是干什么的?” 江霁看着她,面不改色地给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物理研究生。” 明月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物理研究生?! 一个正经的物理研究生,对那些基础理化知识的理解,比她这个半吊子,不知道强了多少个量级! 他要是想造火药,造火器,甚至造更厉害的东西,岂不是比她容易多了? 她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回过神,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没了。 和这样的人做盟友,远比做敌人要安全得多。 许久,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江霁,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你说的这些,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时间好好捋一捋,想清楚。” “你先回驿馆,两天之内,我会亲自去驿馆找你,给你一个最终的答复。” 江霁闻言,微微颔首,“好。我在驿馆,恭候公主大驾。” 他对着明月微微拱手,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风卷着草原的砂砾扑面而来,岑允疏正守在帐门旁,指尖始终按在刀柄上,听见帐帘响动,他立刻转过身,快步迎了上来。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江霁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微微落回了实处。 “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里面谈的顺利吗?”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CETU2.COM(策图小说网) “无事,她没为难我。”江霁摇了摇头,“谈得很顺利,我们先回驿馆再细说。” 岑允疏点了点头。 一路上,两人再没有说话。 习武之人耳力极好,帐中的话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 他没有追问江霁那些听不懂的词汇。 他信江霁。 江霁想说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他的。 *** 而另一边,江霁的身影刚消失在王庭的尽头,金帐后侧的屏风后,就走出来一个身着北狄王室服饰的中年男人。 正是北狄可汗。 他看着明月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里,眉头紧紧锁成了一团,语气里满是不解与不满:“晚晚,我们的火药已经研制成功了,上次试爆,连整块巨石都能炸得粉碎。” “有了这样的利器,就算是打进大启京城,也不是难事,刚才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扣下他们?就算不扣人,也该跟他们提南下的条件,怎么反倒被他说动了?” 他手里握着的黑火药,是明月熬了几个月才弄出来的东西,也是他敢觊觎中原的最大底气。 若不是明月一直拦着,他早就带着骑兵南下了。 明月回头看向可汗,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父汗,打仗不是儿戏,火药是厉害,可一旦开战,要死多少草原上的儿郎?我们好不容易才让百姓吃饱饭,能安稳过日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更重要的是,江霁跟我师承同一脉,我会的东西他只比我更厉害,真要是把他逼到了对立面,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 师承隐秘高人,是明月为现代知识一直以来找的借口。 幸好她的父汗不会汉语。 而且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她根本就不想打仗。 她从和平年代穿来,见惯了新闻里生离死别的惨剧,却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火纷飞。 她造火药,从来都不是为了南下扩张,只是为了自保,为了让北狄有足够的底气,不被大启欺负。 可汗看着她,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北狄能有今天的安稳,全靠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她。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内帐。 金帐内,只剩下明月一人。 她坐在案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霁说的那些话,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和江霁联手,到底是对是错? 他说的和平与共赢,真的能实现吗?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草原被染成了一片金红,风吹过帐帘,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极了远方战场的号角。 第103章 皇叔,别装了(31) 岑允疏从驿馆后厨回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熬得软糯的粳米粥,一碟清炒的时蔬,还有一盅炖得酥烂的当归炖鸡,是特意给江霁补气血的。 江霁虽然伤好了,但流了那么多血,还是得好好补补。 岑允疏指尖刚触到粥碗试了试温度,要给江霁端上楼,就看到外面进来了一个熟悉的人。 岑允疏垂着的眼,端起碗就想往楼上走。 他对北狄的人,从来就没有好感。 但可惜还是走慢了。 明月刚踏入暖厅,目光就先落在了岑允疏身上,快步追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摄政王这是吃早饭吗?江霁呢?北狄的饭菜你们能吃的习惯吗?” 说着,明月看了一眼岑允疏手里端的东西,“天呐,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岑允疏没有先回她的问题,只抬手将那盅炖鸡往自己身侧挪了挪,才问道:“公主大早上来是有什么要事?” 明月像是没听出来岑允疏的抵触,“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就是前日和江霁谈的事,我想清楚了,特意过来给他一个准信。” “公主跟,跟江霁很熟吗?” 明月歪了歪头,“还好吧。”转而像是不经意般说道,“说起来,不知道摄政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江霁,你觉得他前后有变化吗?” “公主有什么事情就进去说吧。”岑允疏说着就要走。 “等一下。”明月拦在岑允疏前面,“摄政王不要这么警惕嘛,只是我听说,中原子弟最重尊卑规矩,一言一行都要遵守在祖宗礼法,可我觉得太子殿下好像不太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岑允疏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岑允疏却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抬眼看向她,眸子里的冷意更甚,非但没问,反倒直言道:“公主殿下倒是闲得很,还有心思琢磨大启子弟的言行举止,怎么?是觉得北狄王庭的规矩不够完善吗?” 明月被激起了一身冷汗,明明现在的岑允疏没什么表情,但莫名让她又想起来那个一路杀到北狄王朝的杀神。 她说这些话是有挑拨的意思在,但眼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她心里暗自思索,面上却笑着打圆场:“摄政王说笑了,我就是随口感慨两句,只是觉得太子殿下气度非凡,是难得的明主,我只是佩服罢了。” 岑允疏冷哼一声,没接她的话,绕开她就要继续走,摆明了不想再跟她废话。 明月看着岑允疏上楼的身影,跟了上去,“说起来,还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当初我出那首诗,实在是被我父汗催婚催得没办法了,才出了这么个主意,便跟父汗说,如果谁对上了我的诗,我便嫁与谁。” 这话一出,岑允疏本来快步往前走的脚步猛的一顿,他转头看向明月,眸子里不自觉翻涌起戾气,“公主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就说这北狄公主没安好心。 明月看着他瞬间沉下来的脸,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摊了摊手:“没什么意思,就是提前说清楚而已,毕竟江霁对上了我的诗,按草原的规矩,他就是我要嫁的人,总不能装糊涂,对吧?” “公主慎言。” 岑允疏的话刚落,里屋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江霁走了出来,恰好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明月抬眼看向江霁,立刻站起身来,笑着拱手:“太子殿下。” 岑允疏冷哼一声,她这会倒是不叫江霁了。 江霁微微颔首,笑着道:“公主方才的话,我在里屋都听见了,只是这是草原的规矩,就不要跟我们开这种玩笑了。” 明月嘴上却顺势接了话:“我也就是说说,没别的意思,太子殿下既然有了心悦之人,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不然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她顿了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我今日来,是给殿下准信的,你前日说的合作,我答应了。” “借兵的事,互市的事,还有技术互通的事,我都同意,我们进屋详谈。” “好。”江霁让开位置,“公主殿下请。” 岑允疏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端的东西,嗯,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得端进去。 明月本以为岑允疏会避嫌,毕竟是她和江霁的核心谈判,谁知岑允疏径直跟着进了里屋,还顺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了江霁身侧,那架势,摆明了是要全程听着。 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本来还想着,单独和江霁谈,能更放开些,毕竟都是现代人,很多话不用绕弯子。 “公主殿下,论打仗,我并不擅长,有敛之在,我也放心些。” 岑允疏耳朵动了动,坐的更加四平八稳了。 明月一想也对,就没再说什么。 谈判进行的很顺利。 江霁早有准备,将借兵的数量、粮草的补给、战后的互市细则、技术互通的边界,都列得清清楚楚。 北狄借三万骑兵,只听岑允疏的调遣,不得屠城、不得侵扰百姓,只负责对抗陆惊戈。 粮草由北狄先行垫付,日后从互市的赋税中逐年抵扣。 开放三处互市口岸,双方互派专员管控秩序。 农耕、水利、防疫、毛纺的技术双向互通,互不藏私。 最核心的一条,陆惊戈起兵、京城大乱之际,北狄需严守边境,不得趁虚南下,不得侵扰大启边境百姓。 明月本就无意开战,看了一遍,几乎没什么异议,当场就应了下来。 谈完正事,明月也没多留,起身就准备告辞。 江霁和岑允疏起身送她到厅门口,明月笑着对江霁拱了拱手,又特意转头,扫了一眼身侧脸色依旧淡淡的岑允疏,随即对着江霁挥了挥手,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笑着说了一句: “那我就先回金帐了,后续调兵的事,我会让人提前跟你对接,拜拜!” 江霁失笑地摇了摇头,应了一声,“公主殿下告辞。” 第104章 皇叔,别装了(32) 明月还没下楼呢,岑允疏就已经攥住了江霁的手腕,拉着人转身进了里屋,反手带上门。 看着江霁疑惑的眼神,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快过来吃饭,再不吃就吃不了了” 不过他说的也是真话,此时粥已经失了大半温度,炖鸡的香味也散了大半。 “算了,我再去后厨热一热吧。” “不用折腾了。”江霁伸手按住他要起身的肩膀,笑着把菜拿出来摆在桌上,“刚端过来没多久,凉一点也无妨,正好入口。” 岑允疏拗不过他,只能坐下,拿起瓷勺替他舀了满满一碗粥,递到他面前 粥熬得软糯绵密,米香裹着淡淡的回甘,是他偏爱的口味。 又抬筷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脆嫩爽口。 江霁眼睛亮了亮,真心实意地夸道:“摄政王这手艺,倒是比东宫的御厨还要好上几分。” 岑允疏拿着勺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江霁,方才还带着点暖意的眸子,一点点暗了下去,喉结滚了好几滚,才低声开了口,“敛之。” “什么?”江霁没有听清。 岑允疏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指尖攥得勺子微微发白,“刚刚不是还叫我敛之吗?为什么现在不叫了?” 江霁舀粥的动作一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岑允疏说的是什么。 他方才确实是故意的,明月想挑拨他们的关系,他就要让明月知道,他们之间很好。 他刚要开口解释,岑允疏却又先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方才明月说的话,你就没动过心?” 江霁瞬间就明白了岑允疏指的是什么,但他还是故意装糊涂:“哪句话?” “她说,你对上了她的诗,便该娶她。”岑允疏说话时始终没有抬眼看江霁,“若是你娶了她,北狄必然会倾尽全族之力助你。” 他怕江霁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利,继续说道:“三万骑兵算什么,便是十万铁骑,也能给你调过来,到时候对付陆惊戈,坐稳这天下,会比现在容易百倍千倍。” 他心里明明有一万个不愿意,可还是把最有利的前路,完完整整地摆在了江霁面前。 若是江霁为了江山,选了更稳妥的路,他好像也没有资格拦着。 可这份理智,却淹得他心口发闷。 江霁放下了筷子,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半晌才点了点头,“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岑允疏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翻涌起慌乱,这一刻,理智终于不再占上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 江霁疑惑的看他。 “我乱说的,没有道理。”他张了张嘴,想找补些什么,却又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满眼都是无措。 江霁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管有没有道理,我都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何处?” 江霁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盯着岑允疏看了许久,看得岑允疏忍不住挪开视线,才半真半假地开了句玩笑:“我自然是志在天下。” “再说了,我不是有你嘛,三万骑兵在你手里,一定比十万铁骑更厉害。” 岑允疏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他放在桌沿的手悄然收紧,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承诺:“好,我帮你。” *** 草原的风还未停,京城的乱局便已轰然爆发。 江霁和岑允疏刚带着北狄三万骑兵与北境旧部汇合,京中传来急报,皇帝炼丹走火入魔失了神智,陆惊戈以护驾养病为名,将皇帝软禁在养心殿。 借着天子名义发号施令,不过两日,便把京城牢牢攥在了手里 消息传到军营的当夜,岑允疏便点齐了兵马。 江霁亲手整理好银甲,指尖相触的瞬间,岑允疏反手忍不住将人揽进怀里。 或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跟江霁这么亲密了。 他在江霁耳边沉声道:“等我回来,定不负你所托。” “我信你。”江霁笑着替他理了理披风系带,眼底是全然的笃定,“我等你。” 岑允疏翻身上马,高举佩剑,“陆惊戈矫诏谋逆,祸乱朝纲,今日,本王便带你们清君侧,护我大启万里河山!” 北境旧部本就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兵,听闻主将号令,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大军开拔,岑允疏将计就计,先派轻兵佯装中计,引陆惊戈的伏兵尽数出动,主力则兵分两路,一路由北狄骑兵绕后截断伏兵退路,一路由他亲自带队,直扑陆惊戈的主营。 陆惊戈算准了岑允疏的骁勇,却没算北狄会出手,心腹兵马一夕溃散,他只能带着仅剩的亲兵退守京城。 城下大军肃杀,旌旗猎猎,漫天尘土里,江霁与岑允疏并马立在阵前。 就在这时,城楼之上,陆惊戈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他一身戎装,手里的钢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刀刃抵着身侧老皇帝的脖颈 那曾经的帝王,此刻形容枯槁,头发散乱,眼神浑浊疯癫,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 “长生”“仙丹”,仿佛连自己身处险境都浑然不觉。 陆惊戈挟持着皇帝,“岑允疏!你好大的胆子!敢带着兵马逼宫,是想谋逆吗?!” 他将手里的刀又紧了紧,刀刃在皇帝脖颈上压出了一道红痕,对着城下大军疯狂嘶吼:“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当今圣上就在这里!你们敢往前一步,就是弑君!就是乱臣贼子!” 城下大军有了些许骚动,毕竟君为臣纲的规矩刻在骨子里,谁也不敢担上弑君的骂名。 陆惊戈见状,脸上的得意更甚,目光扫过阵前众人,最终死死落在了江霁脸上。 可只一眼,他脸上的笑意便瞬间僵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江霁?!你怎么没死?!我明明亲眼看着你断了气,亲手探了你的脉搏,你明明已经死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妖怪!” 江霁坐在马背上,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抬眼看向城楼:“陆惊戈,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 “你软禁君王,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现在放了陛下,开城投降,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投降?”陆惊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随即猛地收了笑,眼神阴鸷地死死盯着江霁。 “江霁,你少在这里拿大道理压我!你是当朝储君,是皇帝唯一的嫡子,你敢担上逼死君父的骂名吗?!你敢让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吗?!” “只要我手里有皇帝,你们就不敢攻城!”他说着,又把刀往皇帝脖子上压了压,“我给你们半个时辰,立刻退兵三十里,否则,我现在就送这个老东西上路,让你们一辈子都背着弑君的骂名!” 他算准了,江霁不敢。 名正言顺的太子,最看重的就是礼法正统,只要皇帝在他手里,江霁就不敢攻城。 江霁还未开口,身侧的岑允疏已然拿起弓,指尖捻起两支羽箭,齐齐搭在弓弦上。 手臂稳稳拉开,弓弦被拉成了一轮满月。 当年父亲与长兄战死沙场,不是败于北狄铁骑,是败于这位帝王扣下粮草、按兵不动的私心。 岑家满门惨死城破,不是亡于敌军残暴,是亡于这位帝王怕岑家功高震主,故意借刀杀人的阴狠。 这十几年,他装病隐忍,步步为营,活着的唯一执念,就是报这血海深仇。 而现在,陆惊戈拿着这个杀了他全家的仇人,来拿捏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还敢辱骂江霁是妖怪。 岑允疏的眼神很冷,没有半分犹豫,指尖骤然一松。 两支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城楼! 陆惊戈下意识挥刀挡开射向自己的箭,却听身侧传来一声沉闷的、穿透皮肉的声响。 第二支箭,精准无误地穿透了皇帝的心口。 疯癫的帝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当年的恨,还有困了他一辈子的、无处宣泄的痛,随着这一箭,都散了。 岑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困了他十余年的恨,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江霁坐在马背上,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陆惊戈,一锤定音:“你输了,陆惊戈。” 第105章 皇叔,别装了(33) 天刚蒙蒙亮,内侍们捧着登基冕服、玉带、礼冠,候在殿内。 江霁内侍替他束发冠衣,抬眼问旁边的内侍总管,“摄政王呢?” “回陛下,摄政王府的人回禀,王爷前日偶感风寒,今日就不来了。” 江霁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如常。 “他倒是自由,想不来就不来了。”江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结合近期的传闻,内侍总管还是吓得跪了下去。 “行了,起来吧,让太医院院去摄政王府一趟,替王爷瞧瞧,别耽误了养病。” “奴才遵旨。”内侍总管连忙应声退下。 “宿主,岑允疏真的感染风寒了吗?我怎么感觉不对啊。”,9111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冒出来。 “你都觉得不对了,那还用得着问吗?”江霁不用想都知道岑允疏没得风寒。 从那日入京后,岑允疏就一直躲着他。 这大半个月,朝局动荡,千头万绪,他要敲定新朝的规制,要安抚宗室与百官,要处理北境战后的烂摊子,每天天不亮就扎进御书房,忙到深夜才能歇下。 偶尔在议事殿撞见岑允疏,也只有几句关于军务的公事对话,周遭全是六部官员,连个私下说话的空隙都没有。 他也能察觉到岑允疏的刻意回避,不过他懒得戳破,也暂时没有那个时间。 9111有点没听懂江霁在说什么,但又怕自己问了显得自己不聪明,便转移了话题,“宿主,你真的要坐这个龙椅啊?” 前面几个世界,江霁任务一完就撒手了,甚至任务也是就干那么几件事,也没见他上心,但偏偏任务结果就是很好。 之前江霁说是要试探,也每次都是浅尝即止,但这当了皇帝可就不一样了,每天都得忙到脚不沾地。 江霁垂眸,看着内侍替他理好冕服下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经过那次鹰嘴崖的事情,已经大概猜到是谁了。 其实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本身就把对方的身份摆在了他面前,可惜他没往那方面想,还是当日陆惊戈的话提醒了他。 那既然如此,这个皇位他就得好好坐坐了,至于那个人,最好祈祷下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心情不错。 “龙椅都送到面前了,坐着总比站着强。”,江霁敷衍了一句,把话题轻飘飘跳了过去:“对了,陈禾那里怎么样?” “他?他现在种地种的可开心了呢。” 江霁觉得这也不算坏事,唯一算坏的就是陈禾失忆了。 当初他让陈禾带着江渚南下,结果江渚偷偷藏进了他的马车。 陈禾发现人不见了到处找,行踪被京城留守的守卫察觉,一路围追堵截。 慌不择路之下掉下悬崖,万幸被山下一对务农的老夫妇救了,只是撞到了脑子,失了忆。 江霁也派人找过他,陈禾倒是没有这么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但并没有选择回来,只是挠着头说,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想要先把地种完。 也好。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江霁没有去拜先帝牌位,直接让礼官引他去祭天台,礼官也不敢多说什么。 沿途禁军肃立,百官跪在两侧,高呼万岁。 江霁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香,准备行祭天告祖之礼 此时,所有人都垂着头,不敢抬头直视祭天的储君,不敢僭越半分君臣礼法,而一道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江霁的身上。 江霁不用回头,就知道这道视线是谁的。 他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继续完成着仪式,虽然动作极其敷衍。 西侧的廊柱后,岑允疏贴墙而立,像一道融入阴影里的影子。 他盯着祭天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指尖紧紧攥着身侧的廊柱,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骗让人告诉江霁,说自己风寒高热,起不了身。 可天还没亮,他就已经悄悄潜入了皇宫,就是想要亲眼看着江霁登基。 他还记得,江霁说过自己志在天下,那他自然要看着江霁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他想亲眼看着江霁一步步走上祭台,祭天告祖,登临九五。 看着他走到最高处,光芒万丈,受万人朝拜。 但他又怕,一个杀了先皇,又手握重兵的异姓王,在新皇眼中,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现在大局已定,皇帝死了,陆惊戈伏诛了,江山稳了,他这枚棋子的价值,已经兑现完了。 他怕主动凑上去,只会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倒不如自己先退开,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礼乐声里,江霁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全程,他没有回头,没有往廊柱的方向看一眼,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视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踏上祭天台的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躲着?躲得再远,眼睛不还是黏在他身上? 他倒要看看岑允疏能忍多久。 岑允疏回到摄政王府,就又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面。 书房的桌面上淌满了蜡油,像凝固的泪,上面还堆放着下人禀报新帝的行程内容,还有百官递上去的、劝他削去自己兵权的奏折。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江霁不是那种兔死狗烹的君主,他不是。 当年皇帝不也是先给了他和岑家无上荣宠,最后不还是要置他于死地。 皇权之下,哪有什么真心可言? 岑允疏坐在椅子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张明黄的空白圣旨,圣旨上还盖着鲜红的玉玺印。 这是他当初偷出玉玺时盖下的,当时就是为了避免这个结局,但现在他想到了另外的用法。 他更不甘心呐。 不甘心和江霁从尸山血海里并肩走过来,最后连一句真心话,都没敢说出口。 不甘心万一就因为自己的怯懦,错过一辈子。 反正现在仇已经报了不是吗? 那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第106章 皇叔,别装了(34) 登基大典结束时,已是深夜。 江霁身上还穿着那身冕服,手里拿着几本奏折进门,都是今天递上来,劝新帝早日广纳后妃、绵延子嗣的。 刚跨过殿门,他的脚步就微微一顿。 床沿坐着一个人,正是白日里“感染风寒、不能入宫”的岑允疏。 他坐得笔直,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听到动静,僵硬的抬起头来。 江霁反手合上殿门,屏退了门外的内侍,随手把那摞奏折扔在桌案上,倚着门框,唇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摄政王深夜闯朕的寝宫,还坐在朕的床上,是何用意啊?” “摄政王”三个字落下来,岑允疏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满心准备好的话,竟被这一个称呼堵得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避开了话题,哑声问:“陛下手里拿的,是还没批完的奏折?” “不是什么要紧的。”江霁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在他面前晃了晃,“大臣们劝朕,早日纳妃,充实后宫,绵延皇嗣。” 岑允疏的呼吸猛地一滞,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收紧,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他不想再犹豫了。 岑允疏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怀里揣了整整一天的圣旨拿出来,“这是当初偷玉玺的时候,臣偷偷盖下的圣旨,空白的。” 他顿了顿,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想写……求陛下纳臣为妃。”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力气,所有感官都离自己远去,只能死死盯着江霁,等着最终的判决。 江霁垂眸扫了一眼那卷圣旨,又抬眼看向他。 他背对着烛火站着,明黄的衣摆垂落,眉眼隐在光影里,岑允疏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不知道是嘲讽,是冷漠,还是厌恶。 就在他晃神的瞬间,手里的圣旨突然被一股力道抽走。 岑允疏的心脏骤然一缩,瞬间凉了个透。 下意识想要去抓,指尖却僵在半空。 他想,他这枚棋子,本就该是这个下场。 江山已定,大仇得报,落得这个下场,没什么可惜的。 心碎的念头刚冒出来,下颌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捏住,强迫他抬起头。 江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冕服上的龙涎香裹住了他。 他依旧看不清江霁的神情,但却能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想了这么多天,躲了我快一个月,到头来,就想了个这?” 岑允疏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里的深意,唇就被堵住。 江霁微微俯身压下,岑允疏僵着身子不敢动,既怕惊扰了身上的人,更怕稍一动作,这场温存,就会碎得彻底。 江霁的唇只在他泛红的唇瓣上辗转厮磨了几下,没再深入,便微微退开些许。 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掠过他绷紧的喉结,最终停在他领口的盘扣上。 他抬了抬眼,目光沉沉,没说一个字,但那指令却再清晰不过。 自己来。 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后续的每一分发展,都让岑允疏觉得自己像踩在云里,完完全全是在做梦。 他听着江霁一句句的反问,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发出不堪的声音。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回答。 “你躲了我近一个月,就是怕我对你卸磨杀驴,是吗?” 不要…… “你谎称风寒不来登基大典,却偷偷藏在廊柱后,就是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是吗?” 我怕惹你不快。 “你觉得我金銮殿上替你解围,不过是拿你做制衡皇帝的棋子,是吗?” 对不起。 “你觉得我除夕宴上替你挡酒,为你喝毒酒,就是为了给你演戏吗?” 我不敢信。 “你觉得我会像先皇对待岑家那样,先给荣宠再下死手,最后要置你于死地?” 我怕重蹈覆辙。 “你明明听到了那么多,却从来不问,是觉得我会对你用完就扔,肯定不会告诉你,是吗?” 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从始至终,都没信过我对你的半分真心,是吗?” 我错了。 “你觉得我会纳别人为妃?” 慢...... 最后,江霁咬着他的喉结问: “你觉得我会对陈禾感兴趣,会为了权势娶明月公主,为什么不想想,我会因为你手握兵权,不得不屈服你,满足你想要的一切?” “想要的东西就是要靠自己去争取,你现在就做的很好。”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岑允疏大口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一点,“想要……” “我给你说过什么你忘了吗?”江霁封住了岑允疏的唇,“想要就自己拿。” 岑允疏没想到自己还会有体力不支的一天。 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了重组,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他只能任由江霁带着他沉浮。 在意识混沌的最后一刻,他感觉江霁咬了他的耳尖,“皇叔,这么久了,你可真能装。” 气息顿了顿,补了后半句,轻得像一声叹息,“也是真能忍。” 第107章 皇叔,别装了(35) 江霁睁开眼时,身侧的人还睡得沉。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岑允疏脸上。 昨夜的情热还没褪尽,这人眼尾还泛着未消的薄红,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平日里总是绷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蜷着,一只手还攥着被角。 江霁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守在门外的内侍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不敢往床榻上多看一分。 江霁任由他们伺候着洗漱更衣,系玉带时,才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动作都轻些,我回来之前不许有人进来,早膳温在偏殿。” “奴才遵旨。”内侍连忙躬身应下。 卯时三刻,江霁踏上了前往上朝的御道,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 前半段风平浪静,无外乎就是战后税收问题和与北狄的贸易往来。 这些事情商量完后,几个言官交换了个眼神,终究还是捧着奏折出列,跪在殿中央。 “陛下,摄政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目无王法,连陛下的登基大典都未曾出席,这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老臣还听说,摄政王于昨夜深夜擅闯帝王寝宫,于礼不合,于制不符,请陛下削其兵权,令其出京镇守北境,以正君臣之分。”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武将列的几位将军瞬间变了脸色,刚要出列辩驳,就被龙椅上的江霁抬手拦住了。 江霁指尖轻轻敲着御案,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言官,慢悠悠开了口:“朕与摄政王,一同从刀山血海里走出来,一同定了这江山,他的品行,他的忠心,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昨夜是朕允他入宫的,往后也是,再有敢妄议摄政王、离间君臣者,以离间罪论处,不必再奏。” 可跪在地上的李尚书却像是铁了心,猛地磕了个响头,额头瞬间见了红,嘶声喊道:“陛下,臣历仕两朝,断不能容忍此等危害我大启安慰的存在,臣今日愿以死明鉴!求陛下收回成命,削去岑允疏兵权!” “尚书大人万万不可呀!” “尚书大人三思啊。” “陛下息怒!” …… 殿内瞬间乱成一团,哄吵得像个菜市场。 江霁昨夜本就没睡多久,此刻被这聒噪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够了!” 一时间,大臣们瞬间噤若寒蝉。 “李爱卿啊。” 江霁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李尚书身上,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你错了。” “陛下…… 臣……”李尚书颤着声刚要辩解,就被江霁直接打断。 “你说自己是历仕两朝?”江霁微微前倾身体,“可朕怎么算着,你是历仕三朝呢?” 李尚书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猛地匍匐在地,“陛下!臣对大启绝无二心呐陛下!” “二心?朕看你确实是没什么胆子生二心,就是太会两头倒了。”江霁淡淡嗤了一声,目光扫过阶下站着的一众官员。 当初陆惊戈逼宫,负隅顽抗的忠烈之士尽数被屠戮,投靠陆惊戈的乱臣贼子早已被下狱问斩。 剩下的这些,大半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哪边得势就往哪边倒。 留着他们,不过也只是登基之初稳住朝局的权宜之计。 现在不能解决,不代表不能敲打。 “既然李尚书这么感念家国,觉得北境苦寒需要人镇守,”江霁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那朕便准了你的奏请,特令你前往北境,管理与北狄的边境贸易事宜,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李尚书连忙磕了个响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臣,谢主隆恩!” “另,昭告天下,明年春季举行科举,凡有资格报名者,赏银五两,家中免税一年。” 这江山,该有新鲜血液注入了。 早朝散时,天已大亮。 江霁推门进寝殿时,岑允疏还是没醒。 床榻上的人还维持着他走时的姿势,睡得依旧沉,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江霁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几本奏折。 他刚翻了两本奏折,再抬眼时,正好对上床榻上那双刚睁开的眼。 岑允疏是被窗外扫进来的晨光晃醒的。 宿醉般的混沌褪去,身上的酸软还未散尽,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明黄帐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可身侧的位置已经凉了。 慌乱间,他抬眼就撞进了窗边那人的视线里。 江霁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本奏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像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妇。 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醒了?”江霁放下奏折,起身走到床边,“朕还以为,摄政王要睡到晌午去。” 昨夜的画面潮水般涌进脑子里,岑允疏窘迫得想钻进被子,“臣…… 臣失礼了。” 江霁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在调侃他,“起来洗漱,用早膳,膳房一直温着呢。” 岑允疏缓缓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 他想过最好的结果,也不敢想江霁会这样坦荡地,邀他一起用早膳。 等岑允疏换好常服,跟着江霁走到偏殿的膳厅时,才发现桌边已经坐了人。 江渚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皇子朝服,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看见江霁进来,立刻起身行礼喊了声“皇兄”。 可目光扫到江霁身侧的他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抿着唇,只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个礼,声音平平的:“摄政王。” 江霁把江渚这点小情绪尽收眼底。 他知道江渚本能地对分走他注意力的岑允疏有抵触,在北境时就有这个苗头。 现在情况不同,江渚的抵触也更加明显了。 他没说什么,只拉着岑允疏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身侧,才抬眼看向江渚,“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明明是皇兄你迟了。”江渚嘟嘟囔囔道。 “行,是我的问题,让你久等了。” “我不是!”江渚嘴抿得更紧了,刚要开口辩解,抬眼就撞进了江霁的视线里。 他清晰地看见,皇兄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松弛与笑意。 心里那点抵触,瞬间就散了大半。 只要皇兄开心,他就开心。 第108章 皇叔,别装了(完) 虽然江渚不再抵触岑允疏,但他出现在江霁身边的频率太高了。 江渚暗暗起了比较的心思,去找江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这天,江霁直接叫来了太傅,敲定了往后的课业安排,经史子集、帝王心术、民生农桑,样样都列得周全。 让太傅给江渚增课业。 日子一晃便到了岁末。 江霁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刚写好的信,递给一旁的人:“快马送去北狄,交到明月公主手里。” 岑允疏在一边帮江霁批阅奏折,闻言挑了挑眉:“陛下邀明月公主入京?是为了北境贸易的事?” “一半是,一半不是。”江霁示意旁边的人将信封递过去,“年前我想要办一场宴会,一来是和百官、宗室贺新年,二来,是给明月公主看看东西。” 岑允疏没有接,只是疑惑,“什么东西?” 江霁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两个字,“秘密。” *** 除夕前一日,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摆满了宴席,百官、宗室齐聚,北狄的使团也坐在席间,明月公主一身红衣,坐在左下方。 夜色渐深,江霁放下酒杯,淡淡抬手:“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簇烟花直冲夜空,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金红的星火漫天洒落,惊得席间众人齐齐发出一声赞叹。 紧接着,一簇又一簇烟花接连升空,各式各样的烟花在夜空里轮番绽放,把整个京城都照得亮如白昼。 满座皆惊,连明月公主都放下了酒杯,怔怔地望着夜空,眼底满是震撼。 烟花在本质上跟火药没什么区别。 可眼前的烟花,没有半分杀伤力,只有极致的绚烂与美好。 岑允疏坐在江霁身侧,也看得失了神。 他征战沙场十几年,见过无数刀光剑影、烽火狼烟,却从未见过这样美的景象。 就在这时,江霁微微侧过头,贴着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场烟花,也是送给你的。” 岑允疏猛地转过头,撞进江霁含笑的眼眸里,心脏像被烟花烫了一下。 他又一次无比庆幸自己那天晚上去找了江霁。 烟花宴落幕时,明月公主主动走到江霁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陛下,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江霁淡淡一笑:“公主觉得,这东西如何?” “威力惊人,却也能造出这样的盛景。”明月公主坦然道,“我原以为,陛下造出这样的东西,是为了征战。” “造出来的东西,应该是造福百姓的,不是用来涂炭生灵的。” “北境连年征战,苦的是两边的百姓,若是公主愿意,大启与北狄可定下世代和平盟约,互通有无。” “陛下说的对。”明月公主再次看向江霁的目光里,彻底没了之前的探究,“陛下胸襟,明月佩服,我愿代表北狄,与大启定下盟约,世代友好,永不互犯。” 一场烟花宴,定了北境百年的和平。 夜深人静,回寝殿的路上,岑允疏一直牵着江霁的手,攥得很紧。 江霁低头看了看,笑着问:“怎么?还没看够?” 岑允疏摇摇头,“臣只是想谢谢陛下。” “那有谢礼吗?” 岑允疏红了脸,“可以有。” *** 春去秋来,一晃便是五载。 这五年里,大启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远在京郊的乡野里,陈禾正扛着锄头往田里走。 春种刚过,他要忙着给刚冒芽的禾苗浇水除草,秋收、犁地。 一年四季的农活排得满满当当,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人黑了也壮了。 过去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片地,秋天能长出饱满的粮食,能让村里的人都吃饱饭,这就够了。 而江渚早已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他跟着太傅学经史,跟着江霁学帝王心术,跟着岑允疏学兵法军务,早已能独当一面。 这天,去找江霁用膳的江渚在哪都找不到人,最后,他在御书房发现了传位诏书和一封信。 信上只寥寥几句: 江渚亲启: 皇宫我已经待够了,想出去看看天下山水。 江山我替你稳住了,你早就能独当一面,这皇位交给你,我放心。 好好当皇帝,记住百姓为先,表现好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各地特产。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点COM 江霁.留 而此刻,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慢悠悠往南行。 车厢里,岑允疏掀着车帘回望渐渐消失的城墙,还有些回不过神:“就这么走了,真的没事?” “能有什么事?”江霁靠在软垫上,“难不成还真要困在那四方宫里一辈子?” “我要去看江南的桃花,塞北的星空,反正哪里我都要去。” 岑允疏看着这样的江霁,只觉得心里暖呼呼的。 “对了,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江霁从木盒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案上。 是那卷明黄的空白圣旨。 五年时光过去,圣旨依旧如初。 岑允疏看着那卷圣旨,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江霁。 江霁拿起圣旨,递到他面前,唇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现在,我不是皇帝了,就是一介草民,这圣旨依旧作数,皇叔想在上面写什么,我可都没有反抗之力了。” 恍惚间,岑允疏看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一日。 但这短短,他的人生早已不同,他们之间亦如是。 岑允疏看着他手里的圣旨,又看着他含笑的眼眸,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没有接那卷圣旨,而是抬手就将它轻轻拨到了一旁。 明黄的圣旨落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岑允疏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了江霁,头埋在他的肩窝,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圣旨我不要,名分权力我也不要。” “江霁,我有你就够了。” 江霁满意一笑,抬手回抱住他,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前路漫漫,山水万程。 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第109章 雪(岑允疏番外-上) 我又梦见了那场雪。 十五岁那年的雪,比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场都要大。 鹅毛似的雪片砸在城楼上,砸在染血的甲胄上,砸在父亲和大哥断了的长枪上。 城破的时候,我躲在死人堆里,看着北狄的铁骑踏过岑家的帅旗,听着满门三百余口的哀嚎,雪落在脸上,冷得像刀割。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可我没有。 我是岑家唯一的幸存者这不是恩赐,是诅咒。 从那天起,我活着的意义就只剩下两个字:报仇。 我带着残兵杀回去,收复了失地,不是为了什么赫赫战功,只是因为那是父兄用命守过的地方。 我回到京城,为了离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近一点,近到能亲手把他从那把椅子上拽下来,让他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 我坐在轮椅上,装温和,装逆来顺受,我不能在报仇之前暴露底牌,不能在任何场合失控。 但我心里的火从来没有灭过,那火是父兄的血,是岑家三百余口的冤魂,烧得我夜夜不得安寝。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活在这火里,直到复仇的那一天,连同我自己,烧成灰烬。 直到江霁出现。 第一次见他,是在我讨厌的下雪天,他穿着太子朝服,身姿挺拔,眉眼清冽,对着我躬身行礼,一声“皇叔”喊得恭敬又疏离。 我心里冷笑,果然是皇帝的种,骨子里都带着一样的虚伪爱演。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进退有度,像极了宫里那些戴着面具的人。 当天我就听说江霁在雪地里救了七皇子。 一个深谙皇家生存之道的储君,怎么会平白无故去护一个毫无价值的七皇子? 这不合理,也是我对他探究的开始。 那日金銮殿上,他站出来替我说话的时候,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站在满朝文武面前,替我挡下了那些弹劾,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是感激,是疑惑。 我不明白江霁为什么要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来帮我。 我想不通,所以我只能更警惕。 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算计的痕迹,我开始试探他。 试探江霁喜欢喝什么茶、喜欢吃什么点心,我希望我能发现他的破绽,但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真的期待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期待看到他穿着狐裘大氅,踏着风雪走进来的样子。 或许我真的是太孤独了吧。 除了公事,我好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除夕宫宴,他替我挡下那杯酒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装病,忘了周围所有的人,眼里只剩下他。 然后是马车里,他一口血吐在我的毯子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我好像又见到了十五岁的那场雪。 那一瞬间,所有的试探、算计、警惕、怀疑,全都灰飞烟灭。 我忘了自己装了一年的腿疾,从轮椅上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指尖触到他手腕的那一刻,我浑身都在抖。 我再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比当年躲在死人堆里看着城破的时候,还要恐惧。 我怕他死。 怕他因为我,死在那个昏君的手里。 我把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马车的颠簸,解下自己的狐裘裹在他身上。 他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有点冷”,声音带着点虚弱。 江霁是为了他中毒的,那他就要用尽所有护住江霁。 也是那天,我承认了自己的心动。 而这份心动和这么多年来的仇恨一样,一旦认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祠堂里,我对着父母兄长的牌位坐了一夜。 长明灯的火苗跳啊跳,映着那三块冰冷的木牌,像他们的眼睛,沉沉地看着我。 我问他们,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是不是背叛了他们,是不是忘了岑家的血海深仇。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风雪卷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当年战场上的哀嚎。 我放不下对家族的愧疚,没有办法背叛他们,但又无法否认对江霁的心动。 所以我选择给江霁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让江霁要些什么,要兵权,要势力,要天下。 这样他就可以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 江霁说,他要陈禾。 那一刻我是生气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只是觉得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你图什么?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问题上打岔? 后来我明白,这股怒火本质上是一种恐慌,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恐慌。 后来江霁又向我解释,更重要的是他说,他相信我。 他真的信我。 第110章 雪(岑允疏番外-下) 后来江霁病了,我明知他是装病却还是忍不住赶去。 他拉着我的手贴上他的脸颊,叫了一声“皇叔”。 这个称呼他在人前听了无数次,但在这密闭的、只有两个人的寝殿里,是第一次。 这个称呼,模糊了君臣的界限。 他看出来了。 江霁看出来他见不得光的心思了。 我下意识想收回手,可掌心的温度太烫,指尖非但没收回,反而不受控制地蜷了蜷,舍不得松开。 我想吻江霁,但在最后一刻顿住了。 我的前路是血海深仇的孤注一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更怕这一下毁了江霁对他的信任。 江霁说,他要养心殿里的那方玉玺。 这一刻我心中的酸涩不是被利用的愤怒,而是自己竟真的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被江霁看得一清二楚,还被当成了入局的筹码。 可我偏偏甘之如饴。 我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了,而江霁也知道。 江霁真的什么都知道。 他告诉我,我父兄一辈子的心血是守好边关、护好百姓,而他要做的也是让我守护他们在意的东西。 这不是背叛,而是延续。 江霁给了我另一个可能,让守护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 放下仇恨不是背叛,放下仇恨是为了更好地守护父兄拼了命也想守护的江山和百姓。 后来的计划都很顺利,直到鹰嘴崖的消息传来。 我疯了一样往回赶。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把江霁弄丢了。 我甚至不敢想,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当我在山路上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崩塌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魂魄。 他没事。真好。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北狄,一起带着大军打回了京城。 我一箭射穿了那个昏君的心口,十几年的仇恨,终于在那一刻落了地。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直到我回头,看到阵前的江霁。 他望着我,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一刻,我心里的空落,被填满了。 他登基的那天,我谎称染了风寒,躲在了家里。 我不敢去。 我怕看到他站在最高处,受万人朝拜的样子,怕我们之间,终究还是隔了一道君臣的鸿沟。 怕他和那个昏君一样,等江山坐稳了,就会容不下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 我躲他的那大半个月,就每天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卷空白的圣旨发呆。 那是我当初偷玉玺的时候,偷偷盖下的。 我原本是想,万一有一天他真的要卸磨杀驴,我至少还有一张底牌。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这张圣旨来逼他。 我只是想,用这卷圣旨,赌一把。 赌他对我的心意,赌我这么多年的执念,不是一场空。 那个深夜,我揣着这卷圣旨,闯进了他的寝宫。 我看着他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我深夜闯宫,是何用意。 我攥着那卷圣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求陛下纳臣为妃”。 说完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等着他的判决。 我以为我会听到嘲讽,会听到拒绝,会听到那句“君臣有别”。 可我等到的,是他微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颌,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贴在我的耳畔,是他落在我唇上的,温柔的吻。 原来,我所有的患得患失,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不敢言说,都是多余的。 原来,他也和我一样。 五年了。 我们离开了京城,把江山交给了已经长大成人的江渚。 我们一起去看了江南的桃花,一起去看了塞北的星空,一起走过了大启的万里河山。 如今,我们又回到了北境。 脚下的这片土地,埋葬着我的父兄,埋葬着岑家满门的忠魂,也埋葬着我十几年的仇恨与黑暗。 雪又下了起来,和十五岁那年一样大,落在我的肩头,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刺骨寒意。 因为我爱江霁。 至于江霁的那些秘密,那并不重要。 他信我,对我的信任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在他那里,我不是作为一个工具被需要的,而是作为岑允疏这个人,被实实在在地选择着。 他理解我,他能明白我的挣扎,没有逼我放下仇恨,也没有逼我接受感情,只是站在我身边,当我走向他的时候,也走出了仇恨。 他需要我,会让我给他煮粥,给他熬药,让我带他去看树顶上最美的花,他让我知道,我是被实实在在地需要着。 我爱江霁。 今年的雪,很美。 第111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 【恭喜拯救部门员工江霁完成任务,经评估,获得积分9500,【拯救值】91点。】 【特殊补偿积分:因上个世界突发异常能量波动,宿主遭遇非任务性致命危机,发放补偿积分30000点】 【系统处罚公告:编号9111系统,上个世界违规动用超权限精神干扰,违反《快穿系统管理条例》第17条,由于事出有因,免去惩罚。但本次任务不予晋级,可保留原编号。】 冰冷的机械播报刚落,9111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半透明的光雾里滚出两串细碎的光粒,然后越来越连贯,成了两条。 江霁没有理会身旁9111的情绪波动。 他的视落在意识虚空浮现的淡蓝色面板上的,那串新出现的乱码数值。 果然出现了。 【另,员工江霁获得【§】37点,该数值可按 1:1 比例转化为积分,请问是否立即转化?】 “否” 【检测到拯救部门员工江霁符合条件,解锁支线任务开启资格,请问员工江霁,是否接受支线任务考核?】 “支线任务?那是什么?”9111立刻抹掉不存在的眼泪,不管是任务者时期还是系统时期,他从没听说过正式任务之外还有支线任务。 江霁垂了垂眼:“我也想知道。” 未知,恰恰是最接近真相的捷径。 【支线任务目标:获取至纯的人鱼泪。】 【失败没有惩罚,是否接受?】 没有惩罚,却有未知收益,还能顺着这条线探查异常来源。江霁没有犹豫:“接受。” 【支线任务已激活,世界传送开始。】 熟悉的失重感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传送都要更猛烈些。 指尖先一步触到了微凉的纸质触感,紧随其后的,是真皮沙发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味香薰,周遭是极致的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江霁缓缓掀开了眼。 入目是冷硬奢华的客厅,黑白灰为主调,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整面落地窗外是林立的摩天大楼。 午后阳光透过镀膜玻璃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把空旷的客厅割成两半。 他正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中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 他垂眸扫了一眼合同封面《包养协议》。 甲方:江霁。 江氏集团总裁,是这个世界里的炮灰总裁。 典型的资本纨绔,长相俊美,手段张扬,生性凉薄,玩世不恭,对看上的东西势在必得。 一眼盯上原著主角受沈遗,用威逼利诱的方式哄骗不懂规矩的他签下这份包养协议。 后续爱而不得,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按照原剧情,今天就是原主和主角受沈遗签包养合同的日子。 江霁指尖微翻,目光落在协议末尾的乙方签名处。 那里已经落下一行字迹,笔锋锋利,可那三个字,不是沈遗。 应潮生。 江霁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支线任务是获取至纯的人鱼泪,而文中唯一出现过的人鱼泪,来自主角受。 主角受沈遗,是一条血脉不纯的人鱼,是人类与人鱼结合诞生的,从小就被族群抛弃。 而沈遗受父母的影响,对人类一直有着好奇,在成年那天,选择走上了岸。 刚到人类世界还什么都不懂沈遗,签下了这份包养协议。 但应潮生是谁? 江霁接着抬眼,视线越过桌面,投向站在几步之外的人。 那人就站在几步外,身形清瘦却挺括,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冷白细腻的肌肤,锁骨线条干净利落。 不停的在扣手,显然是在紧张。 眉眼是极清隽的那一型,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半分凌厉感,反而被长而柔软的睫羽中和得温驯。。 鼻梁高挺利落,唇形偏薄,色泽淡润,明明是偏冷的骨相,却自带一种安静易碎的柔软。 既有沉静疏离的清冷,又有温顺妥帖的柔和,还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 江霁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不是因为好看,而是这张脸,有种熟悉感。 更多的还有诡异。 诡异的违和感。 江霁终于开口,打破了客厅里的死寂,“你会哭吗?” 应潮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又温和,“不会。” “很久之前,我经历过很大的变故,这辈子该流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他抬眼,看向江霁,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坦然。“我哭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江霁看着他,没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将那份包养协议推到应潮生面前,指尖点了点乙方签名的位置。 然后抬眼,对上他的眸子,开口说出了第二句话: “那,做吗?” 第112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2)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砸在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江霁看着旁边湿了大半地方,什么都没有。 江霁看着磨砂玻璃上,浴室里正在洗澡的身影,难道猜错了?应潮生不是人鱼?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他抬眼看向浴室的方向,磨砂玻璃上印着应潮生的身影,哗哗的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模糊了里面的动静。 一个念头极快地闪过他的脑海:难道猜错了?应潮生不是人鱼?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瞬间否定。 那就只能是哭的方式有问题。 江霁指尖在床单的泪痕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只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 这滴眼泪里有什么呢? 恨意?怨怼?不甘?委屈?执念?自我放逐? 刚才的眼泪里,什么都可能有,唯独不可能有纯粹。 支线任务:获取至纯的人鱼泪中,或许“至纯”两个字,才是核心。 就在这时,“砰 ——”一声巨响从浴室传来,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 江霁拿起备用钥匙起身开门。 第一眼,是满地狼藉。 摔碎的漱口杯,滚落在地的沐浴露,还有溅了半面墙的水渍,应该是撞翻了洗手台的置物架。 第二眼,是颤抖的应潮生。 他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围了一条浴巾,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在江霁出现的那一刻硬生生压了回去。 除了眼尾未褪的红痕和微微颤抖的肩线,他又变回了那个温顺、妥帖、带着恰到好处的无措的模样。 第三眼,江霁的目光落在了他脚边,有一颗圆润的、泛着淡蓝色柔光的珍珠。 几乎是在他目光落定的瞬间,应潮生也看到了那颗珍珠。 他先一步伸手把珍珠攥进掌心,指尖收得极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点证据,彻底捏碎。 江霁的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停留了半秒,随即收回。 没有追问,也没有半分戳破他伪装的意思,仿佛没看到那颗珍珠,也没看到他瞬间的慌乱。 他只是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条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毛巾,递到应潮生面前,“擦一擦吧。” 应潮生迟疑着伸出手,接过浴巾,指尖碰到江霁的指腹,只触到一片转瞬即逝的微凉,快得像错觉。 “地上的碎片别碰,我让阿姨明天来收拾。”江霁收回手,目光扫过地上的玻璃渣,又落回他身上,“早点收拾完休息,床单我已经换好了。” 说完,他转身带上门,走出了浴室。 门合上的瞬间,应潮生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去,在松开手时,只有一手的粉末。 他看着掌心那些粉末,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分不清的情绪。 他为什么不戳破?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门外的江霁,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在意识虚空里唤出了任务面板。 支线任务那一行,进度条依旧是0%。 江霁视线落在0%的进度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宿主,你怎么了?”9111就是在迟钝,也察觉出了江霁的不对劲。 江霁的目光从面板上移开,落在窗外模糊的雨幕上,“你不觉得他很熟悉吗?” “谁?应潮生吗?”9111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江霁说的是谁。 江霁也不指望9111真的发现什么异常,“我怀疑,他是当时测评世界的人。” “宿主你是说陆……”9111说了一半又连忙用手捂住了嘴,“这怎么可能!测评世界的人物都是虚拟的呀!” 测评世界是每个被系统绑定的人进行的第一个世界,决定了被绑定的对象是否具备成为任务者的资格,以及他适合加入的部门。 但测评世界不同于任务世界的真实,而是虚拟世界,只有正式加入部门,并且通过培训考核之后,才会将任务者正式投放至真实的任务世界。 9111的在江霁眼前飘过来飘过去,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宿主,他会不会就是上个世界的那个神秘人?” “不确定,但即便不是,他也一定知道些什么。”江霁说道,“既然现在不知道,那就先完成支线任务。” 在原著中,至纯的人鱼泪简直是世间的bug存在,既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又能生死人,肉白骨。 原著里,沈遗就曾产出过,而目的则是为了救裴烬。 既然应潮生的眼泪不符合要求,那就另辟蹊径。 应潮生是超出剧情的变量,本就充满不确定性,那他就没道理放弃原著给出的唯一明确线索。 江霁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找一个叫沈遗的人,重点放在娱乐圈新人身上,当然也不要放过其他任何可能性。” “收到,江总”助理那边秒回。 助理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中午,结果出来了。 结果比江霁预想的还要彻底,查无此人。 助理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脉和资源,户籍系统、娱乐圈的艺人档案、练习生储备库,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叫沈遗的人。 这搞的9111都觉得有些恐怖了,“宿主,那个陆……不会把沈遗杀了吧?” 第113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3) “不可能”江霁否决了这个猜想,“你觉得主角真的能被杀死吗?” 江霁坐在书房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缓的声响。 9111:“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原著唯一的线索断了” “断不了。”江霁的指尖停下敲击,抬眼看向电脑屏幕上刚调出来的资料, “原著里,沈遗和主角攻裴烬的剧情起点,是一部叫《溯洄》的剧本。” “沈遗是靠这部剧出道,也是在这部剧的拍摄过程中,他俩发展了感情。” “人没了,剧本还在,剧情的锚点,不会凭空消失。”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了裴烬的全部资料。 裴烬,圈内顶尖的青年导演,也是原著里的主角攻。 出身演艺世家,性子执拗,是个出了名的剧本疯子,最反感资方干涉创作。 原著里,他筹备《溯洄》整整三年,却因为题材冷门,始终拉不到足额投资。 直到遇到了沈遗,两人一拍即合,最终不仅把剧拍了出来,还双双爆火,成了圈内的一段佳话。 而原著里,唯一一次明确描写的“至纯人鱼泪”,就出自《溯洄》的杀青宴。 裴烬出事,沈遗落下的眼泪化作了至纯的人鱼泪。 这是支线任务给出的、最明确的触发场景。 “查一下裴烬目前剧本的筹备进度。”江霁再次给助理发消息,“约他见面,今天之内。” “收到,江总。” *** 下午三点,江霁在裴烬的工作室见到了他。 工作室在文创园的最深处,不大,却堆满了剧本和分镜稿,墙上贴满了《溯洄》的场景设定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裴烬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手里还攥着一支马克笔,看到江霁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带着点不耐: “江总?我想我应该说得很清楚,《溯洄》不接受资方改剧本,不接受塞人,不接受任何干涉创作的要求,你要是来提条件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江霁没在意他的态度,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一份投资协议放在了茶几上,“江氏集团打算全额投资《溯洄》,预算上不封顶。” 裴烬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江霁翘起一只腿,“剧本我这边一个字都不会改,所有创作权完全归你,江氏不干涉任何拍摄内容,但主角的最终选角权,我要一票否决权。” 裴烬愣住了。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资方,全额投资,不干涉创作,只要求一个选角的否决权。 “你图什么?”裴烬忍不住问。 “江氏想进军影视行业,《溯洄》是个好项目,你是个好导演。”江霁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我只保证,我不会塞任何不合适的人进组,只会否决掉你选的、不符合角色的人,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裴烬拿起投资协议翻了一遍,越翻越心惊。 协议里的条款,几乎全是在保障他的创作自由,江氏除了投资和选角否决权,没有任何额外的要求。 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他犹豫了许久,想到已经卡了许久进度的剧本,咬咬牙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江总。” “合作愉快。”江霁微微颔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男主的人选,有眉目了?” 裴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没,这个角色太特殊了,要有人鱼的清冷易碎感,又要有骨子里的偏执和韧劲,找了快半年了,没一个合适的。” 江霁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问:“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沈遗的人?圈内的新人,气质很贴合。” 裴烬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沈遗?没听过。” “圈内叫这个名字的新人?我怎么完全没印象,江总从哪里听说的?” “没什么。”江霁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期待裴导的大作。” *** 晚上七点,江霁回到了半山别墅。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融融的光洒下来。 应潮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听到开门声,立刻合上书起身,走到玄关处,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声音温顺:“江总,你回来了,晚饭已经做好了,在保温箱里。” 妥帖,温顺,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仿佛昨晚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江霁看着他。 他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软软地垂着,虽然在他看来还是违和,但不可否认应潮生本身带着一种安静易碎的柔和,很贴合《溯洄》里那个男主的设定。 一个上岸的人鱼,带着对人类世界的执念,在爱与失去里挣扎。 “你衣服是哪来的?” 应潮生刚接过外套,闻言立马红了脸,手还不自觉的开始扣江霁外套的纽扣,“我,我从卧室拿的。” 应潮生穿的,是江霁刚穿越过来时穿的那一套。 江霁没戳破他这点拙劣的小心思,只是弯腰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这个是我穿过的,明天自己去买新的,以后不许动我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应潮生垂着眸,长长的睫羽颤了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 江霁说完,又随手把带来的剧本放在了茶几上。 应潮生挂好外套走过来,目光落在剧本上,顿了一下,却没多问,只是转身要去厨房端晚饭。 “等等。”江霁叫住了他。 应潮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江总?” 江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茶几上的剧本,“我今天投了一部剧,剧本在这里,你想不想演?” 第114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4) 空气安静了几秒。 应潮生的瞳孔收缩成竖瞳,他看着茶几上的剧本,又抬眼看向江霁,迟疑着开口,“江总……为什么想让我演?我从来没演过戏,什么都不会。” 江霁靠在沙发背上,像是没有看见他的异常,“你的气质贴合角色,况且作为你的金主,这些本就是合同里有的,也算是昨天的补偿。” 应潮生沉默了很久,在抬起头时,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样,只不过又开始抠衣摆了,“我能考虑一下吗?” 江霁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笑意只停留在表面,不达眼底,“都行,随便你。” 转眼距离应潮生签下包养协议已经过去七天。 这七天里,江氏集团全维度地毯式排查了“沈遗”这个名字,最终递上来的结果依旧只有四个字:查无此人。 就像这个原著里本该是世界核心的主角受,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宿主,真是邪了门。”9111圆滚滚坐在江霁面前的桌子上,四条黑线条的小短腿晃来晃去,“就算是应潮生真的是当时测评世界的那个人,他也不可能厉害到直接干预到这种程度吧。” “让主角从世界上消失然后在代替主角,这种事情一定会被暗部的那群人弄死的吧。” 江霁坐在书房,调出原著剧情文本光屏,冷白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得那双黑眸愈发深不见底,眼下那颗极淡的墨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公开渠道查不到,不代表这个人彻底消失了。” 再完美的抹除,也会留下蛛丝马迹,再偏移的世界线,也会遵循原著的底层逻辑运行。 他原著文本从头到尾拆解了一遍,最终锁定了一个场景。 城郊的夕阳红养老院。 原著里,沈遗刚上岸时身无分文,不通人类世界的规则,饿了三天三夜缩在养老院后门的巷子里。 是院里的一位奶奶看他可怜,给了他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还让他在养老院里打零工,帮忙照顾老人、打扫卫生,管一日三餐。 后来沈遗雷打不动每周三下午去养老院帮忙,陪老人下棋、聊天、散步,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故事结局。 这是沈遗人生里最关键的转折点,也是他和人类世界产生的第一个羁绊。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养老院?”9111瞬间支棱起来,毛团子蹦了两下,“对哦!原著里沈遗还在这个养老院认识了主角攻的爷爷,我们之前光盯着娱乐圈了,居然把这个地方忘了!” “明天周三,原著里沈遗固定去养老院的日子。”江霁关掉光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我亲自去蹲守。” “不过宿主,就算沈遗没有死,但他的消失也一定和应潮生有关系吧?” 江霁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了,窗外是临江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在脚下,却没有一丝光亮能融进他深黑的眸子里。 当然有关系了。 应潮生不仅顶替了沈遗的剧情位置,甚至直接抹除了这个人的存在。 他把自己活成了沈遗的影子,想要取代原著主角受,成为他支线任务里唯一的目标。 但江霁从来不会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不可控的变量身上。 应潮生是当前的最优路径,但不代表是唯一路径。 只要沈遗这个名字还在原著设定里,他就不会停止排查。 至于应潮生会不会跟着去养老院…… 江霁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不达眼底的弧度。 他大概率会去。 毕竟,模仿沈遗的人生轨迹,是他目前能想到的、留在自己身边最稳妥的方式。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个追来的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江霁准时出现在了城郊夕阳红养老院的门口。 他换掉了平日里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纯棉衬衫,黑色休闲裤。 抛开长的各位出众,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趁着休息日来探望长辈的年轻人。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见他面生,刚要开口询问,江霁已经先一步递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水果篮,“师傅你好,我来看看院里的老人,顺便做些志愿帮忙。” 保安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干净温和的样子,没多问,指了一下桌子上的册子,“登记一下,” 见没问题,就摆了摆手就让江霁进去了。 养老院的院子里种满了银杏树,初秋的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 院子里摆着不少石桌石凳,几个老人正围在一起下棋、打牌,笑声和争执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江霁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脚步没有停顿,一圈走下来,没有任何符合条件的目标。 江霁并不意外。 他找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背对着人群,看似在看风景,实则在意识里翻看着9111同步过来的养老院人员档案,重点标记了裴烬的爷爷以及几个经常和沈遗聊天下棋的老人。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小伙子,面生得很啊,来看谁的?” 江霁转过身,看到一个拎着塑料袋的老大爷站在他身后。 老大爷头发花白,精神头却足得很,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太极服。 档案信息瞬间在脑海里跳了出来:张卫国,78岁,退休老干部,跟裴烬的爷爷,也是原著里经常和沈遗下棋的老人。 江霁面上很是温和,微微颔首:“我来做志愿的,家里长辈也喜欢下棋,看着亲切。” “哦?会下棋?”张卫国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的塑料袋往石桌上一放,“正好,老裴头今天被儿子接走了,缺个对手,来,杀两盘?” “好啊。”江霁欣然同意,他的棋技还是不错的。 直到张大爷将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江霁脸上的淡笑慢慢敛去,最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严肃。 石桌上摆的,不是围棋 是红黑相间的中国象棋。 “宿主,象棋你会下吗?” “不会。” 第115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5) 张卫国一听江霁说会下棋,立刻乐了,麻溜地摆开棋子,嘴里还念叨着:“太好了!院里这帮老东西,赢了我就飘,输了就耍赖,早就没意思了!小伙子,执红还是执黑?” 江霁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眸色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说的“会下棋”,指的是围棋,他曾经学围棋是因为围棋可以成为他向上社交的手段,但象棋他从来没有接触过。 “你现在立刻把象棋规则、基础定式全传给我。”江霁在脑海里对9111说道。 海量的信息在0.1秒内涌入江霁的脑海,从最基础的“马走日,象飞田,车走直路炮翻山”,到进阶的弃马十三招全部在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不过半分钟的停顿,江霁在张卫国摆好棋之后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大爷,我只会围棋,象棋只知道最基本的规则,没正经下过。” “要是您不介意,陪我这个新手玩两盘?输了您可别笑话我。” “不好意思啊,大爷,我不会下。” 张卫国先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摆得整整齐齐的棋盘,都摆好了,没有不下的道理吧。 又抬头看了看江霁,非但没生气,反而一拍大腿,笑得更爽朗了:“嗨!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新手才好啊!我就喜欢教新手!想当年院里的老裴头,那象棋还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呢!” 他大手一挥,把红棋往江霁面前推了推:“来!就执红!新手先走!别怕输,老爷子我今天包教包会!” “还是您先请吧。”江霁没有碰棋子,语气谦和,“我一个新手,哪有让您让先的道理,能跟您学两招,我就已经赚了。” 这话听得张卫国浑身舒坦,也不再推辞,拿起红棋,抬手就是一记标准的当头炮,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江霁的指尖悬在“马”字棋子上方,停顿了不到半秒,按照基础定式里应对当头炮的标准招法,把马跳了上去。 江霁理论知识是刚刚现看的,临场应变和实战经验也是零。 张卫国下了一辈子象棋,各种套路信手拈来,江霁能勉强接住开局,却架不住老爷子步步紧逼的攻势,很快就被堵死了所有退路。 不过十分钟,第一局结束。 “将军!”张卫国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把“帅”拍得震天响,“小伙子,没路走了!第一局,你输了!”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江霁看着棋盘上被将死的局面,把刚才的每一步棋在脑子里快速复盘,拆解张卫国的棋路逻辑,找出自己的失误点。 张卫国也看出来江霁不是输了就撂挑子的人,正低着头盯着棋盘复盘,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他乐呵呵地指着棋盘给江霁拆解起来:“小伙子,你看啊,刚才这一步,你不该跳边马的,你看,我一平炮就把你车给堵死了……” “还有这里,我当头炮的时候,你跳马是对的,但是第二步你该拱中兵,把中路先守住,不然我连环马一跳,你的老将直接就被锁死了……” 老爷子讲得头头是道,江霁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还会问几个问题:“大爷,那如果刚才这一步,我不飞象,改平炮兑车,是不是能把中路的劣势缓过来?” 张卫国愣了一下,低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哎哟!还真是!你小子可以啊!” 江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依旧谦和:“还是您讲得清楚,一点就透了。” “来来来!再来一局!”张卫国麻溜地重新摆好棋子,“刚才教你的都记住了吧?这一局咱们再来,我看看你能撑多久!” 第二局,江霁撑了二十分钟。 第三局,撑了半个小时。 到后面,江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步着。 一下午的时间,江霁输了十七盘。 从一开始撑不过十分钟,到后来能和张卫国下满一个小时,张卫国从一开始的哈哈大笑,到后来越下越认真,到最后第十七盘结束,老爷子盯着棋盘,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小子……”张卫国一脸不可思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之前故意装不会,逗老爷子玩呢?” “只是记性好,现学现卖罢了。”江霁淡淡一笑,语气依旧谦和,“还是您教得好,每一局都能让我学到东西。” 这话听得张卫国浑身舒坦,“你小子!会说话!比沈遗那小子还会来事!” 江霁的指尖微微一顿,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沈遗?也是经常来陪您下棋的年轻人?” “可不是嘛!”张卫国摆摆手,一脸可惜,“那小伙子长得俊,人也乖,每周三都来陪我下棋,还帮院里干活。”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都快一个月没来了,电话也打不通,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太好了宿主!终于有线索了!张卫国真的认识沈遗!他真的存在过!”9111激动得原地蹦跶。 “原来是这样。”江霁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张卫国的话往下说,“那还挺可惜的,听您这么说,他棋艺应该很不错。” “还行吧,就是太心软,下棋总爱让着我。”张卫国摆摆手,又把棋盘摆好了,“不说他了!小伙子,明天还来不来?老爷子我跟你下上瘾了!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多久能赢我一局!” 他当然会来。 “来。”江霁点头,指尖落在棋子上,“只要您有空,我就来陪您下。” 以他的学习速度,最多三天,他就能把老爷子的棋路摸得透透的,赢他易如反掌。 但他不会赢。 赢了,就没理由天天来了。 只有一直输,一直“学棋”,他才能长期、稳定地待在这个养老院里,等着沈遗出现,也等着那个一定会跟着来的人。 夕阳西下的时候,江霁才和张卫国道别,离开了养老院。 走的时候,张卫国还一个劲地叮嘱他,明天一定要早点来,给他带家里老伴做的酱牛肉。 江霁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张卫国以及他身边的人际关系,越详细越好。” 助理秒回:“收到,江总,立刻去办。” 江霁发动车子,黑色的宾利平稳地汇入车流,消失在暮色里。 接下来的五天,江霁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在养老院,坐在那张石桌旁,陪张卫国下两三个小时的象棋。 他每天都输,输得花样百出,却又每天都有肉眼可见的进步。 张卫国赢了一下午,笑得合不拢嘴,天天跟院里的老伙计炫耀,说自己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徒弟。 江霁完美地融入了养老院的环境,借着下棋的由头,把整个养老院摸得底朝天。 接触了每一个老人,甚至连裴烬爷爷都特意去探望了两次,旁敲侧击地问了关于沈遗的事,拿到了更多关于沈遗的细节信息。 但沈遗依旧没有出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9111从一开始的激动,慢慢变得蔫了吧唧:“宿主,都五天了,沈遗连影子都没见到,张卫国说他都一个月没来了,会不会真的被应潮生给……处理掉了?” “不会。”江霁落下一枚棋子,被张卫国一炮轰掉了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在意识里平静地回应: “应潮生的目的不是杀了沈遗,杀了沈遗,剧情锚点就彻底断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只会把沈遗藏起来,不会让他死。” “那他也太能藏了吧!我们都把养老院翻遍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急什么。”江霁抬眼,看向养老院的大门方向,黑眸里闪过一丝了然,“这不来了。” 9111愣住:“啊?谁啊?沈遗吗?卧槽!是应潮生!” 第116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6) 江霁早就看到了。 应潮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低着头,长长的睫羽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又易碎的柔和感。 他站在门口,和护工低声说了几句话,才被放了进来。 走进院子里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下棋的江霁身上。 江霁的目光和他对上,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向棋盘,对着张卫国微微颔首:“您继续。” “将军!又赢了!”张卫国哈哈大笑,一拍桌子,才顺着江霁刚才的目光,看到了走过来的应潮生,“哎?这不是小应吗?你怎么来了?” 小应? 江霁了然。 看来,应潮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应潮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露出温顺腼腆的笑容,对着张卫国微微鞠躬:“张爷爷,我来看看张奶奶,给她带了点她爱吃的红豆糕。” 说完,他才转过头,看向坐在石桌对面的江霁,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羞涩,轻声喊了一句:“江总?您怎么在这里?” 江霁放下手里的棋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他。 午后的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没有回答应潮生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我来陪老人下棋,倒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应潮生的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扣着保温桶的提手,长长的睫羽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眼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身无分文,没地方去,也没东西吃,饿了好几天。” “是这个养老院的张奶奶看到了我,给了我一碗热粥,还有两个包子,还让我在院里帮忙干活,管我一日三餐,要是没有张奶奶,我可能早就饿死在巷子里了。” “现在日子好过一点了,就想着多回来看看她,陪陪院里的爷爷奶奶,做点力所能及的活。” 他说完,还微微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若是换个人,恐怕真的会被他这副模样骗过去,以为他真的是那个被老人接济过的,心怀感恩,干净懵懂的少年。 江霁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半秒,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常来?那应该认识沈遗吧?” 应潮生一副茫然的样子,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沈遗?是谁啊?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江总,他是你的朋友吗?” 江霁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他的谎言。 追问没有意义,他不会承认。 戳破更是下策,只会让他把自己裹得更紧,甚至做出更不可控的事。 “没什么,一个合作方要找的人。”江霁淡淡带过,转身往养老院深处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张奶奶在东边的小楼里,我跟你一块过去吧。” 应潮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揭过这个话题,更没料到他会给自己带路。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还是快步跟了上去,脚步放得很轻,像一只怕惊扰了主人的猫,始终和江霁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沿着铺满银杏叶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身边偶尔有推着轮椅的护工经过,还有笑着说话的老人,空气里飘着桂花残留的甜香和饭菜的烟火气,安静又平和。 一路无话,直到走到没人的银杏林深处,应潮生才看先开了口,“江总好像很喜欢这里?” “谈不上喜欢。”江霁的目光扫过远处下棋的老人,“只是这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他说的是沈遗,但应潮生却会错了意,或者说,他宁愿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想。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轻声说:“我以前,认识一个哥哥。” 江霁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他,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应潮生抬起头,看着江霁的眼睛,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那个哥哥是我邻居家的,他样样都好。” “他倒是不会下象棋,但他的围棋下的很好,说起来,他以前还想教我,但我太笨了,他就不乐意教我了。”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可那点笑意慢慢变成了苦涩,继而很快就淡了下去。 “他长得好看,学习永远是第一,家境也好,院里的小朋友都想跟他玩。” “但他每次都只跟我玩,会在夏天给我带他家阿姨做的酸梅汤,会等我一起放下学,会一直一直跟我在一起。” 他说着,脚步不受控地往前挪了半步,离江霁更近了些。 “我以为他永远都会和我一个人玩,但后来发现,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替代我,甚至更好。” “他没什么耐心,就像我学不会围棋,他就不教了,我做错了事情,他就不理我了。” “第一次我做错,他离开了五年,第二次就成了永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前江霁的脸在视线里晃出了重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的很远: “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没有做错事,他会不会跟我一直在一起,可是……” 应潮生的眼睛里,渐渐染上了卑微的祈求,“可是我也忍不住想,是不是不管我有没有做错事,他都不会只有我一个?” 江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反问:“那后来呢?” 后来? 应潮生别过头去,不再看江霁,“后来他死了,为了救一个落水的人,自己却没活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是胃癌晚期了。” “那么好的一个人,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死后却没几个人记挂他,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只有他的猫记得。” “那只猫又脏又丑,脾气还不好,一点都不亲人,以前还挠过我,可在他死后,只有那只猫天天守在空房子门口,陪着我。” “再后来,那只猫也死了,绝食死的。” 第117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7) 江霁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绝食死了吗? 说起来,那是自己唯一养过的宠物,但也是唯一一次。 小土猫脾气极差,见人就哈。 但会在他坐在沙发的时候,蹭到自己脚边睡觉。 “江霁,你想养猫吗?”应潮生问。 “不想。” 那是他唯一一次承担生命的责任,后来他再也没养过任何活物。 因为一旦建立了绑定,就会产生期待,产生依赖,产生不可控的情绪变量。 而他的人生里,从来容不下这种不可控的东西。 多余的情感绑定,最终只会走向和这只猫一样的、无意义的毁灭。 江霁话音落下,一滴滚烫的眼泪控制不住的从应潮生眼角滑落,砸在脚下枯黄的银杏叶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响。 眼泪落地的瞬间,化作了一颗珍珠,但这次跟上次的不一样,是浅灰色。 灰扑扑的颜色,一点都不像珍珠。 应潮生再次落下珍珠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态,或者说,他的所有情绪现在都集中在了江霁身上。 他就那样红着眼眶站在原地,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江霁,眼里的偏执、怨恨、不甘、祈求,全都毫无保留地铺在了他面前。 江霁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珍珠,又落回应潮生通红的眼睛里。 他等应潮生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缓缓开口,没有回应他那句藏在故事里的质问,只是客观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猫跟着主人走,是因为它的世界里,只有主人一个人。” “可你不是猫,他也不是你的全世界。” “把自己的人生,拴在一个已经离开的人身上,困在过去的回忆里不肯走,到最后,只会和那只绝食的猫一样,除了毁灭,什么都得不到。” 应潮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江霁那双永远平静、永远疏离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是贴在了江霁的身上,红着眼睛问他,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那如果我不困在过去呢?如果我把他忘了,做回我自己,那我是不是就成为了特殊的那一个?” 哪怕是一句假话,他也认了。 可江霁只是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弯腰,一颗一颗捡起了地上的那些珍珠,伸手示意他拿好,“红豆糕该凉了,张奶奶还在等你。” 他甚至没有问这颗珍珠是哪里来的,没有戳破他是人鱼的事实,就像在浴室里看到他攥碎珍珠时一样,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应潮生看着他掌心的珍珠,又看着他那双永远不会为他泛起波澜的眼睛,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流得更凶,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以为自己掏心掏肺地把伤疤揭开给江霁看,至少能换来他一丝动容,哪怕是一丝怜悯也好。 可他忘了,江霁的心,从来都是冷的。 他没有接那些珍珠,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江霁,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我知道了。” 他拎着保温桶,快步往张奶奶住的小楼走,没有再回头。 满地的银杏叶被他的脚步带起,又簌簌落下,盖住了地上剩下的几颗珍珠。 *** 从养老院回来之后,江霁和应潮生的相处,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应潮生又回到了之前那个温顺懂事的金丝雀。 他会专门做江霁喜欢的饭菜,不管多晚都等着江霁,会在每次江霁回来之后帮他妥帖的放好鞋,挂好衣服。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像是终于从双重影子里,探出了一点头,露出了一点属于“应潮生”自己的棱角。 大部分时间,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的飘窗上画画。 把江霁花园里原本修整整齐的花草全部挖了,换成了大片的洋甘菊。 他像一只受伤的兽,缩回了自己的洞穴,却依旧把唯一的洞口,对着江霁的方向。 而江霁,也不太一样了。 会提前起来准备好早餐,晚上会把温好的牛奶端给应潮生,会在下班时带他喜欢的蛋糕。 两人就像两个心照不宣的演员,演着一场没有观众的对手戏。 一个假装放下了执念,一个假装动了心。 只有在深夜里,应潮生会一下一下数着江霁的心跳声,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眼底的温顺才会彻底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和绝望。 “宿主,我真的觉得他越来越不对劲了。”9111想起应潮生天天晚上不睡觉,就盯着江霁看的样子,打了个寒颤,“他不会真的要搞什么极端的事吧?” “他只有搞事情,才能露出破绽。” “咚咚——”这时,敲门声响起,“江总,你在里面吗?我有事找你商量。” 9111一听是应潮生的声音,吓得连忙钻了回去。 “进来吧。” 应潮生走了进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嘴里还小声地哄着。 “江总,你看。”应潮生把怀里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猫,毛色干枯,瘦骨林柴,最重要的是,它的小半边脸没有毛,粉色的肉裸露着。 跟以前江霁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应潮生局促地解释,“江总……我、我刚刚去后院扔垃圾,在门口捡到的,它淋了雨,快不行了……” 他说着,把猫往怀里又藏了藏,眼底带着祈求,像个怕被大人扔掉心爱玩具的孩子:“我能不能养它?我会照顾好它,不会让它乱跑,不会弄脏房子,也不会打扰到你,求求你了。” “宿主!这是系统!这是跟我一样的系统!”9111在意识空间里瞬间炸了毛,“宿主,你不能养他!” 江霁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猫身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天自己走在路上,碰到了这只浑身是血的猫,它就那么走到他的脚边倒下。 江霁本来不想管这只碰瓷的小猫,但他还是回头了。 而那只小猫好像是认出了江霁,他挣脱应潮生的怀抱,跳到江霁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轻轻的,闻了闻江霁的手指。 像是确认了什么后,它就那么又跳了下去,窝在江霁脚边。 一如往昔。 江霁默许了它的存在。 应潮生把自己和江霁唯一的共同过往,捧到江霁面前,问他“你能不能留下我们。” 他要的也不是江霁的同意,是江霁对他们的过往,有哪怕一丝的承认。 而江霁,默许了。 第118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8) 窗外的雨是后半夜停的。 凌乱的床单上,空气里未散的气息与咸湿的草木气息糅杂在一起。 江霁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松软的枕头,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应潮生已经累的睡着了。 这么久以来,也只有这种时候,应潮生才会真的卸下所有防备睡着。 平日里哪怕是深夜,他也常常睁着眼,就那么看着江霁,一看就是一整夜。 江霁的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却又好像带着缱绻的松弛感。 应潮生侧着身,连大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被子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尾还泛着未褪尽的红,长长的睫羽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哪怕是睡着了,他的手也紧紧攥着江霁的一片衣角。 “9111。”江霁在意识里低唤了一声。 “我在,宿主。”9111的光团瞬间在意识虚空里冒了出来,刚扫了一眼现实场景,又嗷呜一声把自己团成了球,飞快地背过身去,“宿主!你能不能注意点场合!别给我看未成年不该看的东西!” “……未成年?你?”江霁对9111的自信有了新的认知,“你从当任务者到当系统,做过的任务比我吃过的米都多吧?” “那、那规定就是这样的嘛!非任务相关的亲密场景,系统都要自动屏蔽的!”9111嘴硬地嘟囔了两句。 “行了,叫你是有正事。”江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你有没有办法入侵应潮生带回来的那个系统?” “啊?入侵系统?这……这不符合规定吧宿主?” “手册里写了具体的禁止条例和对应的处罚措施?”江霁不紧不慢地反问。 “那……那倒没有。”9111的声音弱了下去。 “那不就得了。”江霁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做到。” 9111的光团在虚空里晃了晃,纠结地滚了两圈,才蔫蔫地开口:“应该可以,但是有个问题。” “说。” “我需要和它的系统载体,也就是那只猫,保持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最远不能超过五米,要不然我担心会被应潮生发现。” 江霁沉默了几秒,指尖在烟身上轻轻敲了敲。 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 “我知道了。”江霁淡淡开口,“入侵的节奏你自己把控,优先保证不被发现,能拿到多少资料就拿多少。”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9111立刻立正似的应下,又麻溜地缩回了意识深处,去准备入侵程序了。 意识空间恢复了安静。 江霁指尖继续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目光落在虚空中。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亲密关系是拉近距离最好的方式。 “你以前不是不抽烟吗?” 江霁转头,这才发现应潮生已经醒了,正盯着自己,瞳孔呈不正常的竖瞳。 他没有接“以前”这个话茬,只是抬了抬手里的烟,“没点火。” 应潮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先移开了目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所有追问都咽了回去。 他早就该知道,江霁不想说的话,他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他重新抬眼时,眼底又再次充满了羞涩和关切,“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明天还要去公司上班,熬着伤身体。” 他说着就要往床外侧挪一点,想给江霁腾出更宽的位置,手腕却被江霁轻轻攥住了。 应潮生的动作瞬间僵住。 江霁微微俯身,温热的唇瓣极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一触即分。 “不去公司了。”江霁松开他的手腕,重新靠回床头,“这段时间我把工作搬回家里办公。” 应潮生好不容易恢复的眼睛又变成了竖瞳,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下意识地问:“……为什么?公司那边的事,不用亲自盯着吗?” “想多陪陪你。”江霁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动了动,伸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再睡会儿吧,还早。”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只有舒适,应潮生僵着身子,任由他的指尖划过自己的额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怕自己会错了意,最终只化作了逃避,“不、不睡了,我去给你做早餐。” 他说着就要掀开被子起身,手腕却被江霁轻轻攥住了。 应潮生回头看向江霁,眼里满是茫然和无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卑微的期待。 江霁没用力,只是轻轻攥着他的手腕,指尖摩挲过他腕骨上淡淡的红痕,“早餐有阿姨做,在陪我睡一会,好吗?” 江霁能明显的看到,应潮生的竖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开,下一瞬,他就感觉自己的腰被撞了一下,应潮生已经跳到床上,抱着自己,脸埋在腹部。 现在的应潮生越来越不再隐藏自己非人的一面了,江霁觉得自己可能要给家里的阿姨放个假了。 这时,江霁感觉到了湿润感,应潮生的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情绪缓和好。 应潮生也感觉到了江霁的安抚,但眼泪好像更加控制不住了。 但他不是在难过。 他终于等到了月亮为他一人倾泻的温柔。 第119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9) 接下来的一周,江霁果然说到做到。 每天除了固定几个小时的线上会议和工作处理,其余的时间,几乎都待在一楼的客厅里。 要么陷在沙发里看项目文件,要么就抱着那只小土猫,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看起来闲适又放松,真的像个放下了繁忙工作,专心陪爱人居家的普通人。 应潮生也好像融入到了自己的表演,温顺,听话,懂事。 他再也不用每天算着时间等江霁回家,再也不用怕一睁眼,身边的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霁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同一个屋檐下,和他共享着同一段烟火气的日常。 应潮生想到这些,动作愈发轻快起来,他听到江霁下楼的声音,立马端着自己的作品快步走了出去。 江霁刚下楼的时候,空气中已经飘开了淡淡的酸甜香气。 应潮生正系着米白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磨砂玻璃罐,跑到楼梯前“会开完了?我熬了酸梅汤,你尝尝?” 江霁顺手拉过应潮生的手腕,“那么辛苦做这个干嘛?” 应潮生的笑容不减,“不辛苦的,反正我也无事可做,你快尝尝。” 说着应潮生把江霁往餐桌引。 木塞拔开的瞬间,浓郁的酸甜气息涌了出来。 江霁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酸甜度平衡得刚好,没有一丝多余的涩味,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味道。 “怎么样?我放了甘草和冰糖,但是总觉得,跟以前喝过的味道不一样。” 他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怎么熬都不对。” 少的从来不是食材,不是方子,不是熬煮的火候。 是那年夏天,把酸梅汤给他的少年。 “我倒是觉得差不多,我觉得挺好喝的。”江霁又重新倒了一杯,递给他,“你在尝尝呢?” 应潮生愣了一下,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冰凉的酸甜在舌尖化开,身边是江霁平稳的呼吸,眼前是他带着笑意的眉眼,这一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缺憾突然就被填满了。 好像这口酸梅汤,真的变回了那年夏天,他喝到的那个味道。 应潮生压下心中泛起的酸涩,抬头看向江霁,笑得眉眼弯弯:“好像……真的对了。” 江霁放下杯子,语气带着点纵容的无奈:“行了,少喝点,冰的喝多了胃不舒服,晚上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应潮生立刻应声放下杯子,乖顺得不像话。 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江霁的手腕就往落地窗的方向走,“对了,我前几天在后院种的花发芽了,你跟我去看看!” 江霁任由被他拉着走过去。 别墅的后院早已没了当初规整冷硬的欧式草坪模样,被应潮生翻成了一方方错落的花田。 刚种下不到一周的洋甘菊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尖尖的叶片顶着晨露留下的湿意,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着。 旁边的花槽里种着满天星、小雏菊和几株铃兰,围栏边还扎了竹架,爬藤月季的嫩枝顺着架子缠了上去,生机勃勃的。 “你看,都发芽了。”应潮生蹲在花田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洋甘菊的嫩芽,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等到明年春天,就能开一大片,到时候肯定很漂亮。”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江霁,拉了拉他的袖口,“这边还有一块空地,我们再种点别的,你选一个你喜欢的花好不好?” 说完又怕江霁拒绝,连忙补充道:“就算是你养的,平时我来打理,不用你费心,好不好?” 江霁的目光扫过旁边摆着的一排排花苗,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盆绿色的叶子上。 是薄荷。 耐活又不用费心打理。 “就这个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盆薄荷。 应潮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连忙点头:“好!那我们就种薄荷,我明天就去买土和花盆。” 他说着,就蹲下身去摆弄那几盆薄荷,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而那只小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蹲在了不远处看着他们。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应潮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江霁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人:“需要帮忙吗?” 应潮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连忙摆手,笑着说:“不用,马上就好了,你去客厅等着就行,油烟大。” “没事,搭把手快一点。”江霁说着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料理台上切了一半的菜,伸手拿起菜刀,“我帮你切菜。” 应潮生知道江霁不会做饭,切得菜也很丑,他站在江霁旁边,小声提醒:“你小心点手,切慢一点没关系。” 但江霁的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切得规整,单看切菜活一个经常待在厨房里的人。 他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转头看向应潮生,“怎么样?不算太差吧?” 应潮生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菜,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点头附和:“不差,特别好。” 说在,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连忙收敛了表情,把江霁往厨房外推,“下的我来就好了,你帮我把菜端出去就行,这里油烟大,快出去吧。” 江霁也不坚持,顺着他的力道走出了厨房,把菜端到了餐桌上。 没什么事做,他便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刚拿起遥控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蹭到了他的脚边。 是那只小土猫。 它仰着头,对着江霁轻轻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脚踝,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沙发,在他旁边窝好。 江霁的左手自然地落在它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软毛,小猫渐渐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宿主宿主,就保持这样,我马上破解。” 腿上的小猫突然身体一僵,原本舒服的呼噜声戛然而止,耳朵瞬间贴到了脑袋上,爪子不安地蜷缩起来。 它能清晰地察觉到,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正想要闯入它的意识深处,本能地想要跳起来躲开,想要跑去找自己的主人应潮生。 可它抬头,对上了江霁的眼睛。 抱着它的人,指尖依旧温柔地顺着它的毛,眼神平静,带着让它本能信任的温度。 这是刻在它灵魂里的依赖,是忘不掉的本能。 它无视了身体的警告,往江霁的怀里缩了缩,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 这好像是第一次,它离江霁那么近。 江霁感受到了怀里小家伙的颤抖,指尖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乖,别怕。” 小猫好像听懂了,也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 “宿主,已经破了第一次防御了,但它好像等级比我高。” “没事,还有时间。”江霁手上动作没停,继续安抚着。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应潮生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笑着喊他:“江霁,吃饭了!”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一人一猫身上,看着江霁温柔撸猫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温柔的说道:“快去洗手吧。” 第120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0) 今天的晚饭吃得很安静。 应潮生坐在江霁对面,一筷子一筷子给他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动。 他说今天的鱼蒸得有点老,火候没控好,下次少蒸两分钟。 作者大声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他说洋甘菊等再过两周就能分株了。 他说猫老去刨花槽,把刚种下的薄荷踢歪了一棵,他重新扶正了,应该没事。 江霁没有打断他。 他听着应潮生絮絮叨叨,偶尔点一下头,把碗里的菜吃完。 猫从沙发那边跳下来,走到餐桌旁边,在江霁脚边绕了两圈,最终蹲在应潮生椅子底下,尾巴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脚踝。 应潮生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猫吃好之后就又跑回了江霁脚下。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循环键。 江霁还是在家办公,应潮生还是每天早起做早餐、打理花园、煮酸梅汤、等门。 猫还是会在江霁看文件的时候跳上他的膝盖,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9111的入侵在第四天完成了第一层破解,说还需要两轮才能拿到完整权限。 江霁没催9111。 他只是每天忙完工作后把猫抱起来,让9111在后台跑程序,自己靠在沙发上看应潮生在花园里忙活。 隔着落地窗,应潮生蹲在花田边拔杂草的背影看起来专注又安静,偶尔会回过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一眼,和江霁的目光撞上,就会弯起眼睛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摆弄他的洋甘菊。 他看起来比刚见面时候更放松了。 不再抠衣摆,不再在说每句话之前先观察江霁的表情。 他甚至会在江霁开线上会议的时候,轻手轻脚走过来放一杯酸梅汤在桌上,然后对江霁无声地比一个“你忙”的口型,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有一次江霁会议结束得早,走到花园门口,看见应潮生正蹲在花田边跟猫说话。 “你别老去刨那个薄荷,那又不是给你种的。” 猫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应潮生把一株被踩歪的洋甘菊扶正,指尖轻轻按实根部的泥土,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以前你不理我,现在你也不理我,你们两个倒是挺像的。” 江霁的脚步顿了一下。 应潮生听到动静回过头,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你开完会了?我马上去做饭——” 江霁没有提刚才听到的话。 他只是说:“不急,我先去把碗洗了。”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应潮生第一次提出要出去工作,是在那之后没几天。 他说得很随意。 说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一个花店的岗位,离家不远,想去试试。 说的时候语气轻快,但江霁看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捏着左手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把指甲盖捏得发白。 那是他最近才换上的小动作,代替了抠衣摆,代替了摸袖口。 江霁从电脑屏幕后面抬眼看了他一下,问:“不想在家里待了?” “不是不想在家里待。”应潮生连忙摇头,“就是觉得……天天在家闲着,总得找点事做,你那么忙,我不能一直花你的钱。” 理由很充分,语气很诚恳,表情很完美。 江霁收回目光,说:“随你。” 应潮生笑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说去看看锅里炖的汤。 他转身的时候,肩膀线没有像往常那样松下来,反而微微往上提了半寸,绷得很紧。 但江霁没有追问,他继续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文件,直到听到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盖过了应潮生极力压制的、微不可察的吸气声。 他不是没察觉,他只是知道,问也没有用。 要演的人,问再多遍也不会说真话,不想被戳破的人,戳破了只会缩得更深。 应潮生出家门的那天早上,江霁在书房开晨会。 他听到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声响,拉链拉合的声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确认门关好了的声响。 然后大门开了。 接着安静了很久,江霁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数了数那几秒的安静,超过了他预计的时间,又短得让任何怀疑都无法落地。 门合上了。 上午十点,第一条短信发过来:“厨房的汤在保温箱里,你记得喝,午饭在冰箱第二层,微波炉热三分钟就好。” 江霁没回。 十一点半,第二条:“猫的罐头在储物间第二格,鸡肉味的那个,你别拿错了,鱼味的它不吃。” 江霁看了一眼脚边的猫,猫正把那只鱼罐头从储物间叼出来,往他脚边推。 应潮生的话不像是叮嘱,像一个人出差前把所有代办事项都写成备忘录贴在冰箱门上,怕自己走了之后没人照顾这些琐碎的日常。 但应潮生不是出差,他只是去一家花店应聘。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屏幕上来电提示写着三个字:应潮生。 “江霁。”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因为压着音量说话而有些沙哑,“我好像……看到你要找的人了。” 他说他在清湖路的一家酒吧门口。 他说他正准备回家,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个背影,很像江霁一直在找的那个人,酒吧的光线很暗,他不确定。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句:“你在门口等着,我过来。” 听筒沉默了一瞬,随即很轻很短地应了两个字:“好的。” 清湖路的酒吧藏在老巷子最深处,灯牌坏了半边,只剩一个“门”字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江霁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人还不多。 最角落的卡座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陌生男人正端着酒杯往应潮生面前递,另一只手试图搭上他的肩膀。 而应潮生把自己缩在卡座最深处,紧紧靠着墙壁,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酒杯。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下颌,和死死咬着下唇的牙齿。 男人的手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的瞳孔在竖瞳与人瞳之间急速切换了两次,,但他没有推开,只是偏过头,往卡座的阴影里又缩了半分。 男人笑嘻嘻地又要说什么,手里的酒杯忽然被人从旁边轻轻拿走了。 江霁把那个酒杯放在桌上,动作不重,却正好挡在应潮生身前,“不好意思,”他没什么语气地说,“他有约了。” 第121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1) 男人看着江霁不好惹的样子,也不敢多说什么走开了。 江霁低头看应潮生。 几杯酒让他的意识明显慢了半拍,但他还是在江霁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就把头抬起来了。 他没有问江霁为什么来,也没说是不是看到了沈遗,他只是仰着头,用那双微红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幻觉。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扯住了江霁的袖口。 动作很轻,轻到如果江霁后退半步他就立刻能缩回手。 但江霁没有后退,他反手握住了应潮生的手腕,把他从卡座里拉了起来,揽着他的腰往外走。 应潮生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又热又潮,带着酒气,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别墅,江霁把他扶到卧室坐好,起身去倒水。 刚站起来,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江霁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像憋了一整天的潮水终于从肺里泄出来。 然后是应潮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今天那个人……我不认识他。”江霁仍旧没有回头,只是让他躺着,他去倒水。 手腕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你能不能……”身后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咬下唇,又像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咽回去,“把猫给我。” 江霁回过身看他。 应潮生坐在床边,仰着头和他对视。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阴影里,眼睛红了一片,但没有像银杏林那次一样失控。 “怎么突然要猫?”江霁问。 “习惯了。”应潮生很快地回答,“以前都是它陪我睡的,没有它我睡不着。” 人在说谎的时候总会下意识重复一个可信的细节,应潮生重复的是猫。 但他真正睡不着的原因,不是猫不在身边,是这栋房子里唯一能让他确认江霁还有一点在乎的活物只有那只猫。 他把猫带回来,江霁默许了。 那是江霁第一次对他的过去给出回应,哪怕回应只是一声沉默。 现在他把能给的都给了,能试的都试了,只剩下最后一步。 如果猫回去了,说明江霁从来没有想过要留下什么。 江霁的指尖在他握紧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是无意识的,却让应潮生攥着床单的另一只手瞬间僵住了。 “猫已经睡了。”江霁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明天再抱走,好不好?” 应潮生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慢慢淡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攥着江霁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的床沿上坐着,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跳上床尾,在两人之间找了个位置盘成一团毛球。 应潮生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去摸猫的耳朵,声音还哑着:“你看,它是想睡在中间的。” 江霁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只猫在两人之间盘成的毛球,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嗯,它想睡中间。”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点COM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潮生松开了他。 他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背对着江霁。 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已经困了:“给我倒杯水吧,有点渴。”江霁起身去倒水。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前拉窗帘。 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很轻的问话,轻到如果不是房间里足够安静,他可能根本听不见。 他听到应潮生问:“如果我消失的话,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江霁不知道应潮生是什么时候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也不知道那颤抖是被枕头闷住了,还是被他咽下去了。 他回过头,看到的人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好像从不曾开过口。 应潮生在等。 他以为江霁没有听到,或者他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回答前的这段漫长沉默。 但江霁听到了。 他还知道,如果他现在回答“不会”,从明天起应潮生就不会再是现在这个温顺的应潮生了。 如果他说“会”,应潮生就会把这句话当成救命稻草,用它扛过每一个不够满意的时刻。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标准答案在他嘴边:后退半步,关上门说猫已经睡了,你早点休息。 但他又想起了当时的测评世界,当时的他比起现在来更加绝情,也更加冷漠。 也是在那个时候,江霁遇到了第一个喜欢自己的人——陆与晞。 也就是现在的应潮生。 对于陆与晞会喜欢自己,江霁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就如同钉子离不开锤子,但他不会一直是锤子,他只是在那个任务里面认为自己应该作为一个锤子。 一如之后的每一个世界。 不同的是,陆与晞是唯一没有【拯救值】的角色。 对于【拯救值】,江霁也早有了自己的答案,他救赎人的目标,通常是那些人不再接受来自外界的善意,不再相信亲情,友情等所有感情的人。 这个时候他就需要一个唯一性的感情,一个确定性的永不背叛的感情,那就是爱情。 所以江霁说出标准答案。 他走回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把应潮生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掰开,放进被子里。 被角已经被攥得发皱了,手心是冰凉的。 他的手覆上去很久,直到那冰凉的指尖被暖过来,直到蜷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 “你不在的时候,”他说,“我不知道猫爱吃什么罐头。” 应潮生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睁眼,但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好几天以来的第一次,他比江霁先睡着了。 第122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2) 江霁是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的。 见应潮生还在睡,江霁放轻动作抽出手,拿起手机,穿上拖鞋走到了卧室外。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裴烬。 “江总,人找到了。”裴烬的声音是压不住的兴奋,“我找到我的男主角了!清冷、易碎、骨子里又有韧劲。” “今晚我在铂悦办了个主创碰面会,江总您要是有时间,务必过来看看,我敢保证,您绝对不会失望。” “地址发我。” 江霁挂了电话,目光落在卧室门上。 能让裴烬笃定到这个地步的人,只有一个。 沈遗。 只能是沈遗。 原著的主角受,被应潮生从这个世界的所有公开记录里抹得干干净净的人。 应潮生代替的只是在他身边的这个位置,所以对于主角攻来说,沈遗依然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如果应潮生见到沈遗会怎么选呢? 是继续演沈遗,还是做回应潮生。 江霁没再多想,转身推开卧室门。 门一打开,他就看见应潮生站在门内,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指尖扣着衣摆,“你去哪了?” “接了个电话。”江霁走到衣帽间门口,随手取下两套西装,“今晚有个宴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他说。 宴会厅的灯光是暖金色的,香槟杯摞成金字塔,折射出一片碎钻般的流光,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不知名的爵士乐。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点COM 裴烬远远看见江霁,刚要迎上来,就被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扯住了胳膊:“裴导!可算找到你了!正有事找你呢!”裴烬被人拉着走远,只来得及朝江霁急慌慌比了个手势,嘴型比着“等我”。 江霁微微颔首,带着应潮生往里走。 周遭不断有人凑上来打招呼,一声声 “江总”不绝于耳,他只淡淡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江总!好久不见!” 来人穿着藏蓝色西装,是江氏集团的一个合作商,姓郑。 他端着香槟杯,笑得很是热络,目光却越过江霁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应潮生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佻,把应潮生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终停在他的脸上,嘴角勾起心照不宣的弧度。 “这位就是最近圈子里传的小美人吧?”郑总挑了挑眉,用酒杯朝应潮生的方向点了点,“江总,听说自从有了他,你可成了咱们圈里的稀客了,上次李总约你打牌都没请动,怎么,家里的舍不得放出来?” 他往前倾斜了一下身子,离应潮生更近了,“小美人,江总一个月给你多少啊?”说着,把一张名片夹在手中,朝应潮生递过去,“要是江总哪天忙顾不上你,你可以来找我。” 周围不少人都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明里暗里的打量落在应潮生身上。 应潮生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瞳孔里一闪而过的竖瞳收缩。 作为被包养的金丝雀不该在这种场合反驳。 江霁不喜欢惹事的人。 他要乖。 “郑总。”江霁的声音不高,却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他向前半步,把应潮生挡在身后,“你可能搞错了情况,他不是我的附属品,你要打听他,可以先来问我。” 说着,江霁靠近郑总,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如果眼睛不想要了的话,我可以帮你捐给有需要的人。” 郑总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名片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打了个哈哈,转身就钻进了人群里。 应潮生站在江霁身后,手指蜷在西装下摆上,指节泛白又松开,泛白又松开。 他不敢抬头看江霁,只能盯着那杯从开始到现在一口都没有喝过的香槟,气泡一个接一个碎了。 江霁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挡在应潮生身前半步的距离,直到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慢慢散开。 应潮生终于敢把目光从香槟杯上移开,落在江霁的背影上。 西装剪裁合体,肩线绷得很直,袖口的反光刚好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用舌尖狠狠顶住了上颚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压回心脏里。 他不敢哭。 衣服会湿,眼泪落下会变成珍珠。 更怕自己一旦开始哭,就会变成委屈,变成控诉,变成在江霁面前失去控制的、丑陋的样子。 但他更怕的是,江霁刚才那番话只是出于教养,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么做。 他不敢给自己太多的希望,希望太满会溢出来。 但每次的希望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拢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最后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真好。 不管因为什么,都好。 裴烬终于脱身回来,“不好意思江总,被张总拉去聊了会儿。”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冲江霁眨了眨眼,“他就在那边等我,我们过去。” 他领着江霁穿过人群,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绳拉得很低,整个人和周围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面容从阴影里露出来。 他先是警惕地扫过众人,见是裴烬,才稍稍放松了肩背,可下一秒,他的视线越过江霁,直直落在了他身后的应潮生身上。 那一瞬间,那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退,后背狠狠撞上了身后的盆栽,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遗!”裴烬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你怎么了?小心点。” “没,没事。” 沈遗慌忙摇了摇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应潮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他站在江霁身后一步的距离,表情很淡,他的竖瞳没有出现,保持着人类应该有的圆润弧度。 裴烬浑然不觉,笑着拍了拍沈遗的肩:“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江总,《溯洄》的投资人,旁边那位是——”他顿了一下,看向应潮生,显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应潮生。”江霁替他接了过去。 沈遗盯着应潮生,一动不动。 “你们认识?”裴烬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第123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3) 沈遗猛地收回目光,因为转得太急差点又撞到身后的盆栽,“不、不认识。” 裴烬不明所以,但还是继续往下说:“这是沈遗,是我在选角会上遇到的,他完全没有表演经验,但他的气质太贴合《溯洄》了。” 他说着又把沈遗往江霁面前引了引,“江总,你看看,这就是我要找的男主,您看?” 他还记得江霁曾经说过的一票否决权。 江霁看着沈遗,片刻后微微颔首:“很贴合角色。”他拿出手机,“交换个联系方式吧,后续试镜安排我让助理跟你对接。” 沈遗犹豫着抬手。 “江霁”应潮生突然出声。 在他出声的时候,沈遗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江霁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些异常,神色如常的转过头,“怎么了?” “你…… 不在考虑一下吗?《溯洄》的主角。”你之前,明明还问过我要不要演这部戏。 但应潮生没有说出后半句来。 “我觉得他挺合适的。”江霁收回了递出去的手机,没再提交换联系方式的事 应潮生的睫毛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两秒,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样子,“我去一下洗手间。” 江霁看了他一眼,说:“好,等你。” 应潮生转身往宴会厅侧门走,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没有回头。 江霁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继续听裴烬讲《溯洄》的筹备进度。 大概过了十分钟,裴烬和沈遗被制片人拉去打招呼。 江霁独自站在旁边,抬手看了眼表。 从应潮生离开到现在,将近一刻钟。 他去洗手间不需要这么久。 江霁看向侧门的方向,给助理发消息交代了些什么,随后往侧门走去。 走廊很长,水晶壁灯的光打在米色大理石墙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三个隔间的门都是开着的,洗手台上没有水渍。 应潮生不在这里。 江霁在洗手间门口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拨了应潮生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走廊继续走,经过备餐间、员工通道、后门半掩着的消防通道。 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堆着几个空的酒水纸箱和一辆送餐车。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夜雾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江霁看到了应潮生。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双手垂在身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等他。 “你出来太久了。”江霁走上前,先开了口。 应潮生抬起头,巷口漏进来的那点光只够照亮他半边脸,瞳孔已经收缩成了极细的线,本就生得极具攻击性的眉眼在这层冷光下终于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温驯。 他没有说话。 江霁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温顺、乖巧,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他在银杏林崩溃后把自己缝起来,在厨房门口压下对江霁的怀疑,在酒吧用最狼狈的姿态等江霁来接。 他把能用的手段全用尽了。 他以为江霁牵他的手、带他回家、为他挡下旁人的轻慢,是希望。 可希望不会让江霁选择沈遗,不会让江霁要加沈遗的联系方式,更不会把应潮生重新打回小偷的壳子里。 应潮生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摸上江霁的脸,动作很轻。 江霁没有躲,下一秒,他就感到眼前一黑。 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应潮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带着压抑的哭腔, “别看…… 别看我现在的样子。” *** 意识恢复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水。 咸涩的、带着寒意的海水,裹着他的四肢百骸,无边无际。 脚腕上缠着什么东西。 柔韧、光滑,带着微凉触感,他试着动了动脚踝,只感受到一股极轻的拉力,却挣不脱。 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视觉被彻底剥夺的瞬间,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可除了翻涌的海水,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呼吸没有阻滞,但他试了一下,他无法主动呼吸。 不是靠鳃,不是靠皮肤,不是任何他已知的生理机制。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但他被允许存在于这片海域。 水流的波动从右侧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江霁侧过头。 他知道,是应潮生。 应潮生的竖瞳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手上不知道沾着哪里的血。 他在江霁面前一臂之外停住,没有再靠近。 两人隔着海水的距离沉默对峙。 没过多久,江霁就感觉到胸腔里的氧气在飞速流失,窒息感一点点攀上来,是一种缓慢的、令人发狂的渴望。 他张了张嘴,刚要发出声音,身前的人就动了。 应潮生凑过来,吻住了他。 不是情人缠绵的吻,不是侵略者掠夺的吻。 是剥离了所有情欲外衣后,最赤裸、最原始的传递。 是一个溺水者,给另一个被他拖入深海的溺水者,渡去赖以生存的氧气。 唇瓣相贴的刹那,江霁尝到的不是海水的腥咸,是更浓郁的铁锈味,是血。 温热的,带着生命本身的腥甜。 应潮生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明明被渡气的是江霁,但好像应潮生才是那个献祭者。 新鲜的氧气顺着这个吻,夹杂着血的温度,涌入肺腑,窒息感褪去。 江霁的呼吸恢复了顺畅,指尖刚要抬起来,身前的人就猛地往后缩了回去。 应潮生的竖瞳在那一瞬间完全散开,又瞬间收缩成一道极细的线。 他没敢再看江霁一眼,转身就扎进了无边的黑暗里,鱼尾在水里划过一道极快的银光。 海底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过了许久,江霁才嗤笑一声,“胆子真小。” 被牙齿磕破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他伸出舌尖,舔过自己尚有余温的唇,尝到了那片不属于自己的血。 应潮生把他关在这里。 他把自己变成了江霁的呼吸。 每隔半小时,就带着一种积攒了半小时的、压抑到变形的渴望。 然后凑过来,吻他。 嘴唇永远在发抖,冰冷,却有着属于温血生物的余温。 他把自己的存在,压缩成了一口氧气的价值。 却又在每一次触碰后,在江霁恢复过来前弹开,逃回到黑暗里。 这不像是囚禁。 更像是他在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在放他走和留住他之间,反复横跳。 每一口渡过来的氧气,是他要把人留下的执念。 每一次转身的逃离,是他不敢面对江霁、怕被厌恶的卑微。 这场囚禁里,唯一的囚徒,是狱卒自己。 第124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4) 应潮生已经超过半小时没有出现了。 江霁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呼吸。 上一次渡气已经快要超过半小时了,久到他开始觉得胸腔发紧。 他试着动了动脚踝,那束缚着他的,依旧纹丝不动地箍在那里。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了蒙在眼上的黑布边缘,但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摘掉很容易。 但摘掉之后,应潮生会跑。 最终,他还是把手放了下来,他要等应潮生自己动手。 这是江霁此刻沉默的回应,他在等,等着下一次水流再次波动。 然后水流真的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几乎是撞上来的。 江霁侧过头,隔着蒙眼的黑布,他能感知到应潮生游到了他面前,不再停在一臂之外的安全距离,而是几乎贴着他。 呼吸拂在他脸上,急促、滚烫,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江霁等了片刻,没有等到那个吻。 “应潮生。”他先开了口。 面前的人没有回答,水流在轻轻晃动,像是他在发抖。 “你多久没睡了?” 沉默。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需要。” “你怎么了?”江霁察觉到了应潮生的不对劲。 身前的人没有回答,江霁等了片刻,又说道:“把东西解开,你打算要绑我多久?” 过了许久,江霁才再次听到应潮生的声音,但没有回答他前面的任何问题,“我发情期来了。”应潮生说。 这次换江霁沉默了,水流晃动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应潮生的声音近在咫尺,“我不想伤到你,也不想让你看到我……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不躲了。 他来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摊开,那些藏起来的、丑陋的、失控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了。 他不知道江霁会怎么回应,他只是撑不下去了。 与其说是信任,更像在说:我没有力气逃了,你要推开我的话,现在就可以。 江霁听懂了应潮生的潜台词,他在黑暗中抬起手,没有去摘眼上的黑布,而是向前探去。 他的指尖碰到了应潮生的脸颊,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和周遭冷冽的海水截然不同,他没有贴上去,只是把手背轻轻靠在那里,没有用力。 应潮生贴近他的掌心,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手里。 江霁感到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手上,是和海水不同的潮湿。 “把东西解开。”江霁没有抽回手,只是继续提出自己的要求。 应潮生没有回答,但江霁听到了他呼吸乱了。 水流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江霁的手腕。 应潮生低下头,额头抵在江霁的胸口,隔着海水,他的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解开的话,你就走了。” 江霁没有安抚他,也没有承诺自己不会走,他只是说:“我走不了,我没有鳃,走了我会死。” 应潮生在江霁的嘴上轻轻碰一下,“你不要生气。” 江霁感觉胸腔发紧的感觉瞬间好受多了,然后他感到脚踝上一松。 “有点冷。” 应潮生抬起头,他的嘴唇贴上来之前,江霁听到了最后一句带着哭腔的破碎低语:“我不冷……我给你暖。” 这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血腥味的渡气,他的唇从江霁的嘴角滑到下颌,滚烫得不像深海生物,每一下触碰都在抖,力道很轻。 紧接着,更多滚烫的温度贴上颈侧、锁骨。 他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像一条找到了唯一暖流的鱼。 江霁抬起手,碰到了他的脸颊,然后他停住了。 那触感不是皮肤,是鳞片,细密的、冰凉的鳞片,从眼尾蔓延到脸颊。 他往下摸了摸,它们覆盖着应潮生的整个后背,冰冷、尖锐。 “不要,不要看。” 江霁其实看不到,他的指尖在冰凉的鳞片上缓缓划过,他听到应潮生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拼命压抑的颤音。 像是被触碰到了最脆弱的软肋,他在发抖,却没有躲。 他把自己最不愿示人的一面摊开在江霁面前,连鳞片都在微微颤栗。 “你把我的眼罩也解了。”江霁说。 应潮生停下动作,声音还带着没散的余颤:“……能不能不摘?” 江霁没有说话,他感到应潮生又在亲他的眼睛,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的眼罩被应潮生用嘴咬掉了。 江霁睁开眼,就看到应潮生,不知道是在海底的缘故,还是他嘴里叼着的黑布的缘故,此时的应潮生格外的白。 接着,他看到了应潮生身上的鳞片,幽蓝、冷冽,像深海最底处永远不会熄灭的磷火。 应潮生低下头,把嘴里的黑布,放在江霁手中。 “你知道我是谁。”应潮生说,这不是问句,他的脸埋在江霁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江霁觉得有些痒,想抽出手,但抽一下没抽动。 “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应潮生抬起头,竖瞳在幽蓝的鳞光里直直望着江霁,偏执、绝望,还有被压抑太久后终于决堤的占有欲——全都在那里了。 “那你呢?”江霁问。 他的竖瞳猛地收缩,又缓缓散开。 像是这个问题他等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自己也有资格问出口。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好几次,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是祈求,是他求了千年的诉求。 “我想要……江霁,我想要你。” “留下来。” 应潮生把额头抵在江霁的锁骨上,轻声补上最后那个祈求: “留下来,做我的王后。” 第125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5) 应潮生在说出那句话之后就后悔了。 他跪在江霁面前,自己的体温还在失控,鳞片还没收回去,竖瞳还残留着。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摊开了,等一个答案。 然后江霁说:“你先把鳞片收回去。” 应潮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还在发光的鳞片,又抬起头,竖瞳缓缓散开,“……收不回去,易感期没过,收不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认错,又在努力把后背的鳞片往下按。 江霁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拉起来。 手被反握住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刚才的沉默是拒绝,也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就会失去。 应潮生没敢看他的眼睛,思考着自己的筹码,“沈遗在我这里,我可以拿到他的人鱼泪。” 江霁没有说话,应潮生知道他在听,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真的,他不能再对这个人说谎。 “你一直在找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你需要至纯人鱼泪,那是在人鱼族失传已久的传说,沈遗可以产出,但还有另一个办法。” 他抬起头,竖瞳直直望着江霁,没有闪躲,“曾经第四代人鱼王爱上了一个人类,但人类寿命短暂,王无法接受爱人老去、死亡,把爱人的尸体带回深海,用尽全部力量凝聚出一滴至纯的人鱼泪,试图复活他。” “复活没有成功,但那滴泪被保留了下来,供奉在圣地,成为族群的圣物。” “你和我成婚,我就把他的人鱼泪给你。” 江霁沉默了许久,应潮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在权衡人鱼泪的价值,还是在权衡这场婚姻的重量。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江霁没有抽回手。 江霁在想关于人鱼泪的事情,在找不到沈遗的时候,他一直试图从应潮生那里入手,但一直没能成功。 原本他还在怀疑,是不是只有沈遗可以,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也许,只要满足条件,每条人鱼都可以。 江霁看着应潮生,目光落在应潮生脸上,像是在辨别什么,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你答应了。”不是问句,是确认。 应潮生把江霁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然后又松开一点。 “嗯。我答应了。”江霁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现在,我们应该先解决你的易感期。” 应潮生抬起头,竖瞳在幽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张了张嘴,想说江霁不用因为这个才碰他,但江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水里跟别处的感觉不一样,也许是这个易感期持续的太久,应潮生感觉自己晕乎乎的。 “你想让我在这里?”江霁尾音微微挑起,带着那种让应潮生从脊椎麻到尾巴尖的、熟悉的似笑非笑,“你住哪?贝壳房子吗?” “……婚房。”应潮生纠正。 他早就把他的住所,装扮成了婚房。 江霁看着他。 应潮生被看的有些怕,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竖瞳,遍身是鳞,他怕江霁厌恶。 但江霁低头亲了亲他肩胛骨那片的鳞,嘴唇碰到冰凉的鳞片边缘,那里正在发烫。 应潮生猛地绷紧背脊,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颤音,像是被触碰到了最脆弱的地方,但没有躲。 江霁退开一点,抬手把他的脸抬起来,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那你带路。” 珊瑚宫的侧殿很安静,夜明珠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银光。 那张巨大的珊瑚床被蚌壳半掩着。 应潮生已经被按在床上了。 他的后背陷进柔软的贝床里,仰着头,竖瞳涣散,鳞片在江霁的手指每一次划过时都会亮起一小片磷光。 他的鱼尾无意识地绞紧江霁的脚踝,又松开,又绞紧,尾鳍的边缘随着江霁的呼吸频率轻轻翕动。 江霁第一次知道,人鱼的体温这么高。 江霁俯下身去,从他的颈侧开始轻轻啄吻,手指在他背脊的鳞片上不紧不慢地打着圈。 应潮生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闷闷的低吟,想把脸埋进枕头里。 江霁抬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看着我。” 应潮生睁开眼,竖瞳已经完全散了,眼尾红成一片,嘴唇微微张着喘。 他看着江霁的眼睛,然后被江霁吻住了。 是真正的吻——深长,湿热,像是在海底漫长的等待过后,终于开始享用属于他的时间。 易感期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应潮生终于能把鳞片收回去了。 他趴在珊瑚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尾巴垂在床沿外,尾鳍时不时有气无力地拍一下。 江霁靠在床头,“以后你的易感期都这样?” 应潮生闷闷地“嗯”了一声,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竖瞳恢复了正常,但眼尾还红着。 江霁伸手把应潮生捞过来,应潮生往他怀里蹭了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鱼尾无意识地缠上他的小腿,鳞片已经收干净了,只留下微凉的、光滑的皮肤触感。 “刻字,”应潮生闭着眼,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鼻音,“等我休息一会,我们就去刻字。” 江霁低头看他,“刻什么字?” “名字,我的,你的。”应潮生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人鱼族结婚都要刻。” “刻在契约石上,所有人鱼都能看到,刻上去了就不能改,也不能磨掉,除非石头碎了,但契约石是海底最硬的石头,从来没有碎过。” “相当于人类世界的结婚证,但人类的结婚证是纸做的,会发黄,会弄丢,契约石不会,它永远在那里。”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契约石上的名字是不可更改的,刻上了,就是一辈子。” 江霁没有说话。 应潮生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尾巴尖不安地卷了卷他的脚踝,“你觉得太远了的话,我们可以——” “不远。”江霁拍了不安分的尾巴一把,又安抚般的摸了摸,“我陪你去。” 那块巨石比江霁想象中更大,上面已经刻了不少名字,每一对名字之间都连着一条细细的刻痕,像是牵在一起的手。 应潮生站在石头前,拿起放在一旁的刻刀,在石头的最中间找了个位置。 他先刻了江霁的名字,笔画很慢,每一刀都很深,刻到“霁”字的时候手一抖,把那一点刻偏了些许。 他盯着那个偏了的“霁”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手在旁边刻了自己的名字,也在同一个位置故意刻歪了一笔 两个名字歪在同一个地方,他放下刻刀退开半步,看了看,没说什么。 江霁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个歪得一模一样的点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笑话他,但还是没忍住,“你的字写得——” “刻刀不好用。”应潮生把刻刀放在一边,随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转过头说:“名字是并列的。” “所以?” “所以你不是王后。”他说,“你是另一个王。” 第126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6) 后面,应潮生带江霁去了海底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片平坦的珊瑚礁,各色人鱼摆着摊,卖什么的都有。 江霁走到一个摊位前,摊主是条上了年纪的雌性人鱼,鳞片是暗红色的,看见江霁走过来,捧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王后大人,这是深海月光草的种子,种在婚房里会发光,晚上不用点灯。” 江霁看了看那把种子,又看了看应潮生。“婚房?” “我还没带你去。”应潮生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尖微不可察地摆了一下,移开了目光,“就在珊瑚宫旁边,里面放了月光石,不需要再种月光草。” “不过,”应潮生轻轻碰了碰江霁的手,把那把种子从摊主手里接过来,放进江霁掌心,“月光草发芽很快的,婚礼前就能长出来。” 江霁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把还在微微发光的种子,“嗯。”拿好那把种子,对摊主说,“谢了。” 应潮生付了钱,两人往前走了一段。 “婚礼什么时候办?”江霁问。 “三天后,满月的时候,人鱼族的婚礼要在满月夜举行,月光洒在海面上的时候,所有族人都会来。”他说完顿了顿,勾了勾江霁的手指,“我带你去婚房看看,早就布置好了,你可以去把月光草种上。” 婚房在珊瑚宫东侧,用一整块天然珊瑚礁掏空雕成的,外墙上嵌着月光石和贝壳,远远看去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小月亮。 推开门,客厅中央摆着一张白玉石桌,摸上去凉丝丝的。 床头挂着一串用白贝壳串成的帘子,水流穿过时会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江霁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一小片还没种东西的沙地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掌心那把月光草种子一颗一颗埋进沙里。 应潮生跟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递种子。 他看着江霁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把额头抵在江霁的肩上,藏起自己发红的眼尾。 月光草在三天后的满月夜如期发芽。细如星屑的幽蓝光点从沙地里冒出来,沿着墙根连成一片,整间婚房的四壁都被映成了浅银色。 人鱼族的老祭司带着几个侍从候在门口,鲛纱织成的礼幡从珊瑚宫门口一直铺到了契约石前的广场。 应潮生拉了拉自己的袖口,又伸手把江霁领口的衣扣重新系好。 “走吧。”他说,“族人在等了。” 江霁站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口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走吧。” 广场上站满了人鱼。 契约石前的长道铺着月光草的花瓣,那些花瓣刚从枝头落下,还在幽暗中发着微光。 应潮生站在礼台上,黑珊瑚王冠压着他的额发,没有多余的装饰,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冷硬。 但他看到江霁从珊瑚宫的长廊尽头走来时,竖瞳散开了——在所有臣民面前,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往前迎了几步,牵起江霁的手,带着他走到契约石正前方。 两个人的名字已经刻在那里并列着,歪在同一个地方。 老祭司拿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黑石浅皿,皿中盛着深色的液体。 “行血誓。” 应潮生接过石皿,没有犹豫,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深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滴入皿中,在原有的深色液体里漾开一小圈涟漪。 应潮生有些犹豫该不该把石皿递给江霁,他觉得这场婚姻不需要江霁用痛来证明什么。 但江霁率先伸手拿起了那把小刀。 刀刃口极薄,触到皮肤时只有一点微凉,他划破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入皿中。 两抹血在皿底缓缓交融,分不清谁的更浓、谁的更浅。 应潮生低头看着皿底的血,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江霁还在渗血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擦过伤口边缘,把旁边一小滴将落未落的血珠拭去。 然后低下头,将唇贴上那道细小的刀口。 老祭司展开一卷鲛绡,上面用磷墨写满了古老的祝词,声音沙哑却悠长。 “今日,满月当空,海水为证,应潮生与江霁,结为夫妻。”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礼成!” 祝词念完,应潮生接过石皿,将皿中交融的液体倾倒在契约石上。 深色的血没有顺着石面流下来,而是被石头一点一点吸了进去,渗进那些刻痕的纹理里,将两个人歪在同一个地方的名字染成极深的暗红色。 如果说人鱼族和人类的婚礼有什么一样的地方,那就是都要入洞房,这是繁衍演变的规律。 应潮生的体温依然很高,江霁把他带到了那个白玉桌子上。 易感期虽然已经过了,但血脉里的本能让应潮生的体温依然很高。 他牵着江霁的手穿过长廊,尾巴尖时不时轻轻扫过江霁的脚踝,自己没有意识到,江霁也没有提醒他。 老祭司目送两人离开,转过身对着还挤在广场上的人鱼们挥了挥手。 侍从们心领神会地把剩下的月光草花瓣往人群里撒,婚宴的珊瑚酒坛被一坛接一坛推上来。 这是人鱼族的规矩,广场上的庆典才正式开始,没有人会去打扰他们。 婚房的门被推开时月光草正开到最盛,满墙的幽蓝光点随着水流轻轻摇曳,把整间屋子映得像沉在海底的星空。 白玉石桌冰凉光滑,江霁把应潮生带过去时,他的后背贴上石面的瞬间轻轻吸了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凉。 是江霁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耳侧,把他整个人笼在石桌和怀抱之间。 夜明珠的光从头顶洒下来,逆着光,他看不清江霁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 江霁的吻从耳尖落下来,顺着下颌线一路滑到锁骨,手指不紧不慢地解开他的领口。 鲛纱婚服在水里散开,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薄雾。 白玉石桌被他压在身下,应潮生仰着头喘,手指攥紧江霁的上臂,鱼尾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无意识地绞住江霁的小腿。 江霁的指尖划过鳞片时他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颤音,随即被江霁俯身吻住,所有的声音都被吞进了那个吻里。 “别紧张。”江霁退开一点,蹭了一下他的眼尾,“你的尾巴很漂亮。” 应潮生睁开眼,他在发抖,但他是笑着的。 他伸手环住江霁的脖颈,把自己拉近,吻住。 第127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7) 海底很美,但江霁不会一直生活在海里。 他算了一下时间,现在距离自己消失应该快半年了,虽然在离开前给助理打过电话,交代过公司的事情,但半年已经是助理的极限了。 他去找应潮生的时候,应潮生正蹲在墙角给月光草分株。 那些月光草在婚礼后疯长,已经沿着墙根蔓延了小半个房间,每晚发光时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应潮生背对着他,尾巴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还在自言自语地跟那株分出来的小芽说话:“你长得有点慢,旁边那株已经比你高半个指节了。” 江霁发现应潮生总爱和这些植物说话。 他好像习惯了对所有他照顾的东西都付出同等的耐心,不管对方会不会回应他。 “应潮生。” 应潮生回过头,下意识笑了一下。 江霁把铲子从他手里接回来,放在旁边,“我想回去。” 应潮生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沾着月光草根部的细沙,他没有起身,只是保持着蹲在花盆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刚才捏着芽尖的力道没收住,嫩绿的茎叶被他攥得汁液横流,他都没有察觉。 他其实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把江霁带到这里那天就在等,等到他们彻底交融,等到婚礼,等到月光草从墙角蔓延到窗台,等到每天早上醒来鱼尾缠着江霁的小腿,而江霁没有推开过他。 他几乎要以为等不到了,自己真的把这个人留住了。 现在江霁说,他想回去看看。 他还是留不住这个人。 月光草的蓝光落在他眼睫上,安静地照着,像一层薄冰,覆在他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上。 “洋甘菊的花期快到了。”江霁说。 应潮生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是去年十月在后院种的洋甘菊,花期在四月。 “这么长时间没人照料,应该早就枯死了。” 他把江霁拖入海底的那个晚上,那些花和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都被他自己亲手掐断了。 “来之前我给助理打过电话。”江霁说,“让他每隔几天去浇水。照料得好不好不敢保证,但肯定没死。” 应潮生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以为江霁说洋甘菊的花期快到了,只是在找一个离开的借口。 他以为那些花早就枯死了,以为关于陆地的所有都在他失控的那个晚上被他亲手葬送了。 但江霁在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他留住了那些花。 他怔怔地看着江霁,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 原来不是要走,是花要开了。 “那猫呢?”应潮生又问了一句,花活了,那猫呢。 “猫当然也被喂着。”江霁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应潮生的腿蹲得太久有些发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江霁握紧了他的手。“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 回到陆地的那天,刚下过一场雨,天气很好。 应潮生推开后院的门,站在原地没有动。 洋甘菊开了大半,白色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动。 有些根被雨水泡烂了,边缘几株蔫蔫地垂着头,但大部分还活着。 薄荷从墙角蔓延出来,叶子绿得发亮,把几株爬藤月季的根都挤歪了。 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瓣,那朵洋甘菊被他碰得轻轻晃了一下,花粉沾在他指腹上,是活的。 这个花园被他在绑架江霁的那个晚上被他亲手抛在身后,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花还活着。 猫也接回来了,胖了一圈,毛色油亮,见到两人时愣了一下,然后窜过来绕着他们转了好几圈,然后停在江霁脚边不动了。 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好像这中间将近半年的海底时光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应潮生看着江霁在远处打电话的身影,猫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一如往昔。 这一幕让应潮生有些恍惚,好像关于后来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梦。 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却不确定这一切是真的属于他,还是随时会被收回。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摸向口袋。 里面放着一个盒子,是他离开海底前去圣地替江霁拿到的至纯人鱼泪。 他的指尖隔着布料,碰到盒子坚硬的棱角。 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清晰得刺人。 至少海底是真的。 至少他真的和江霁,在契约石上刻过名字。 他把盒子握在掌心,没有打开。 风一吹,洋甘菊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他的鞋尖上。 江霁在一边打电话听助理汇报工作,当助理接到江霁电话的时候,差点没感动的哭出来。 这半年过得比二十年都要漫长,他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活脱脱像那个深闺怨妇。 助理的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收住了情绪,有条不紊地汇报完工作,最后顿了顿,“对了江总,还有件事。” 江霁浏览着汇报表,“什么事?” “那位郑总出事了,右眼永久性损伤,宴会那晚的事。” 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都在传,当时他是和您身边那位发生了点不愉快,监控没拍到,没有证据,但圈子里的人都在传。” 江霁翻文件的手停了片刻,他想起了刚被应潮生带下去的时候,闻到的血腥味。 当时以为是应潮生自己把嘴咬破了,但现在想来,把嘴咬破不至于有那么明显的味道。 他没有在电话里多问,只是说知道了,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蹲在花田边的应潮生。 他又在跟花在说些什么,风掀起他的衣角,和洋甘菊的白色花瓣缠在一起。 江霁看了他片刻,“应潮生。” 应潮生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把攥着盒子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神还有点没散的恍惚,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江霁看着他藏在身后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的眼睛。“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第128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8) 江霁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逆着午后的阳光,眉眼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应潮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怎么了?” “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霁声音不重,但足够让应潮生的手停在衣摆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人鱼泪,刚刚被江霁看见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个小盒子的棱角,又缩回来。 “人鱼泪还没有拿到。”他的竖瞳只收缩了一瞬就被他压回正常的弧度,声音很平,“圣地最近不能进,等过几天我再去看看。” 江霁没有说话。 风拂过花田,白色的洋甘菊花瓣簌簌落下,飘在两人脚边。 “……真的,我知道你需要它,我会拿到的。”应潮生声音里带着恳求。 他在拖延,在赌。 赌江霁不会追问圣地为什么突然不能进,赌江霁不在意多等几天。 他赌不起,但他只有这个筹码了。 “应潮生。”江霁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半步。 应潮生下意识想后退,脚跟碰到花田边缘的石砖,停住了。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应潮生看着他,那是什么。 他搜遍自己的所有,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江霁了。 “我到海底的第一天,你身上有血,我闻到了。” 应潮生的竖瞳骤然收缩,这次他没有能压回去,直直地暴露在江霁面前。 “刚刚助理告诉我,郑总前段时间出事了。”江霁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我挖了他的眼睛。”应潮生脱口而出,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天我出去之后本来只是想透透气,但我碰到了他,他说了一些话,我可以忍,但是……” 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垂在身侧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抠自己的指腹,殷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沾在他指尖上,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越掐越用力。 “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给你添了麻烦。” 那个姓郑的是江氏的重要合作商,是江霁在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他一时的冲动,把江霁的合作伙伴变成了瞎了一只眼的仇人。 他知道江霁最讨厌麻烦,最讨厌失控的人和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盒子,打开盖子,月白色的珠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幽蓝光泽。 人鱼族的圣物,他在海底用来交换了这场婚姻。 现在他把它拿出来,像交出自己的底牌,“这个给你,你不生气,好不好?” 江霁低头看着那颗珠子,支线任务的目标就在眼前。 他伸手拿起那颗珠子,触手微凉,在掌心滚动时泛着细碎的幽蓝光点。 但他只是拿在手里,像是观察了一下,就把珠子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推回应潮生面前。 盒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脏。 对应潮生来说,这是他的所有筹码被退回,是他自认为最值钱的东西在江霁面前被拿起、检验、然后放下。 他不要。 应潮生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盒子,又抬头看向江霁。 盒子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不知道江霁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江霁连人鱼泪都不要,那他还剩下什么。 他可以说对不起,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以后不会再给江霁惹麻烦。 这些话他都说得出口,但他不想再编谎了。 谎言被戳破的惩罚,他不想再承受了。 “你知不知道,”江霁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你现在的瞳孔是什么样子的?” “你控制不了你的眼睛,每次紧张、害怕、不确定的时候,瞳孔就会变成竖瞳的样子。” 应潮生下意识的闭眼,他不想让江霁看到,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怪物的样子,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丑陋、可怕。 江霁目光落在应潮生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抠着掌心,血珠已经顺着指缝滴了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不只是瞳孔,你还经常抠手。” 应潮生猛地松开手,把那只手藏到身后。 可藏到一半又觉得太刻意,僵在半空中,指尖蜷缩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像个欲盖弥彰的小丑。 非人的瞳孔,血肉模糊的手, 不受控的情绪,见不得光的冲动,那些他拼尽全力藏在温顺外壳下的、属于怪物的部分。 怎么想都是丑陋的,令人畏惧的。 原来他以为藏得很好的,却早就被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是让你改。”江霁说,“我是问你,知不知道。” 应潮生用力把那只手压平,放在自己裤缝上,像是只要压制住这只手,就能证明自己还是正常的。 他没有回答。 江霁也没有逼他,只是继续说:“你在深海每次给我渡气的时候,我都能尝到血腥味,这不是渡气必须的,对吗?” 是的,每次靠近江霁,他都控制不住地紧张,控制不住地咬破自己的嘴唇。 他怕江霁讨厌他的触碰,更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只能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每次你转身游走,其实根本没有走远,你就躲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看着我,是吗?” 应潮生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的,他不敢离江霁太近,怕被讨厌;又不敢离得太远,所以他只能躲在黑暗里,远远地看着,看着那片唯一的光。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应潮生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现在情况已经很明了了,应潮生会跟猫、花说话,会晚上不睡觉盯着江霁看,还有种种的行为。 都是因为他有着某种心理疾病。 江霁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他抬起手,掰开了应潮生攥着盒子的手指。 他没有用力,应潮生却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任由他把盒子拿走。 然后,江霁握住了他那只还在发抖、沾着血的手。 江霁的掌心是温热的,刚好包裹住应潮生冰凉的指尖,稳稳地止住了他的颤抖。 下一秒,江霁微微俯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拥抱。 不含任何欲的拥抱,甚至算不上亲密。 江霁的手臂只是轻轻搭在他的后背,身体没有完全贴上来。 却让应潮生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手里的血蹭在了江霁的衬衫上,他想抬手擦掉,却没办法动起来。 风拂过花田,洋甘菊的香气裹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片白色的花瓣落在江霁的肩膀上,又顺着他的衣摆滑下去,落在了应潮生的脚边。 应潮生慢慢抬起手,指尖犹豫着、颤抖着,最终轻轻抓住了江霁后背的衣料。 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捏着一小片布料,肩膀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浸透了江霁的衬衫。 第129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19) 江霁没有动,他保持着一只手环在应潮生后背、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的姿势。他能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正在变凉,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 “应潮生。” 应潮生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单音节。 “上个世界,有人在我的任务里动了手脚。”江霁停了一下,“那个人是不是你。” 应潮生的肩膀在他掌下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瞬。 不是那种被戳穿秘密的剧烈反应,是更细微的,像被人提到了一个他知道答案但不想讨论的问题。 “不是。”他说,声音闷在江霁的肩窝里,但语气没有犹豫。 不是应潮生,但他一定知道是谁。 江霁没有追问,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晚上,江霁靠在床头,9111的声音响起:“宿主,那颗人鱼泪没用?” 江霁闭着眼,“没有提示。” 9111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怎么办?” 江霁没有回答。 应潮生已经睡着了,蜷在他身边,呼吸平稳。 他低头看了片刻,伸手把被他咬破的下唇轻轻拨了一下,让那道细小的伤口不再被牙齿压住。 第二天早上,江霁带应潮生去了剧组。 裴烬正在监视器前看回放,看到江霁时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他说江总你怎么来了,又看到江霁身后的应潮生,表情更惊讶了,说好久不见。 应潮生站在江霁身后,和以前去宴会时一样,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在听到裴烬打招呼时,微微点了点头。 沈遗正在绿幕前拍一场戏。 导演喊卡之后他从威亚上下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化妆师上前补妆的间隙,他看到了这边的人,目光在应潮生身上停了一瞬,神情有些意外,但没有躲开。 江霁说想带应潮生来看看剧组拍摄。 裴烬说当然可以,正要给他们找个位置坐下,导演那边喊他去看一个镜头的构图。 裴烬匆匆说了句你们先随便看看,就跑了回去。 片场熙熙攘攘,场务推着轨道从他们身边经过,灯光师在头顶调整反光板的角度。应潮生看着沈遗的方向。 沈遗补完妆正坐在折叠椅上翻剧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应潮生轻轻拉了拉江霁的袖口:“我们回家吧。” “好。”江霁应声,牵着他的手转身离开。 他今天来,只是来确定剧情的进度的,他让人盯着裴烬,等着原剧情里那个必然会发生的节点。 半个月后,裴烬出事了。 拍摄一场爆破戏时,道具出了意外,裴烬为了救沈遗,被掉落的钢架砸中,当场昏迷,被送进了医院。 但现场江霁早就让医疗团队随时待命,所以裴烬的命保住了,没有像原文一样差点成为植物人。 江霁接到消息挂了电话,对正在擦水壶的应潮生说:“我去趟医院。” 应潮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等你回来吃饭。” 医院里,沈遗守在手术室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攥着的,是人鱼泪。 “放心,裴烬命大,不会有事的。”江霁说。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裴烬终于被推了出来,腿保住了,但需要休养至少半年。 沈遗将那颗人鱼泪递给江霁,作为感谢。 江霁接过,沈遗的人鱼泪和应潮生从圣地取出的那颗不太一样,这一刻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但意料之中,任务依旧毫无动静。 他看着掌心的人鱼泪,递回给沈遗:“你留着吧,这是你为裴烬流的泪,应该给他。” “他会好起来的。”江霁说,转身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告诉应潮生这件事。 回到家的时候,应潮生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看到他回来,立刻站起来接过他的外套:“回来了?裴导怎么样了?” “没大事,养半年就好了。”江霁说,像往常一样坐下吃饭。 应潮生没有多问,只是给他夹了一块他爱吃的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洋甘菊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 薄荷疯长到不得不每年挖掉一半,爬藤月季爬满了整个后院的围栏。 爬藤月季覆盖了整面围栏的那一年,物业上门了两次。 作者推荐: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第一次说藤蔓过界了影响邻居,第二次说邻居投诉花开得太密招蜜蜂。 应潮生站在围栏边,手里还攥着修剪枝蔓的大剪刀,他看了看隔壁阳台,又看了看自己精心养了这么久的月季,剪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放下剪刀回了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江霁下班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他坐在沙发上抠手的画面。 江霁找人把月季修剪了一下,把那些交叉枝、细弱枝剪了,反而更透气了。 第五年的春天,洋甘菊开得特别多,多到应潮生摘了一小篮晒干,学着不知道哪的教程做了好几个香包,塞在江霁的车里一个,挂在床头一个,卫生间也要挂。 那段时间让很多人误以为江霁开始喷香水了,还是洋甘菊味的。 又过了两年,那只小土猫老了,动作越来越慢,不再跳上跳下,每天只是窝在沙发上晒太阳。 终于在一个午后,它窝在江霁的腿上,安静地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应潮生蹲在花田边,给它挖了一个小坑,把它埋在了洋甘菊长得最茂盛的地方。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响。 “你也老了。”江霁站在他身后,伸手扶了他一把。 “我没有。”应潮生转过头,笑了笑。 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添了几根银丝。 江霁没有反驳,只是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第130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20) 接下来的几年,应潮生还是每天给他做晚饭,江霁回家时玄关永远亮着一盏灯。 晚饭后他们有时会散步,沿着别墅外面的那条路走一圈,经过邻居家的栅栏,经过那棵被爬藤月季缠满的香樟树。 邻居家的狗每次看到应潮生都摇尾巴,应潮生说它喜欢我,江霁说它喜欢所有身上有食物味道的人。 应潮生想了想问江霁明天想吃什么,江霁说随便,顿了顿又说,排骨吧,糖醋的。 又过了几年,物业不再来了。 爬藤月季的藤蔓已经延伸到隔壁二楼的阳台,邻居搬走了,新搬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有一天她问应潮生能不能摘几朵回去插瓶。 应潮生说可以,然后拿剪刀把整片开得最好的几枝全剪下来递给她。 她道谢时叫他应先生,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点了点头说不用谢。 有天晚上,江霁在浴室洗澡,出来时发现应潮生正蹲在床头柜前,把那个装人鱼泪的盒子握在手里。 他转过头看到江霁,下意识又往身后藏,藏到一半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盒子,说它还在。 江霁在他面前蹲下来,从他手里把盒子轻轻拿过来。 打开盖子,那颗月白色的珠子还泛着幽蓝的光。 他看了一眼,合上盖子,放回应潮生手心里,“你不用把它藏起来。” 应潮生把盒子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抬起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他没有说确认什么,江霁也没有问。 刚开始那几年,他们还是会一起去养老院。 张奶奶已经老得不太认得人了,但她每次看到应潮生的时候,还是会笑得露出几颗稀疏的牙,说你又来送红豆糕了。 应潮生坐在她床边,把保温桶里的粥倒进小碗里,一勺一勺喂她。 张爷爷的棋桌旁已经很久没有他熟悉的老伙计了。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把棋盘摆好,左手跟右手下。 应潮生推他出来晒太阳,张爷爷说小伙子你会下棋吗,我让你一个车。 应潮生说让车我也下不过您,张爷爷说那让两个马,总行了吧。 应潮生说行,然后坐在他对面拿起棋子,然后被杀得片甲不留。 这个时候江霁就会替他上场,跟张大爷有来有回。 到下午时分,护工开始催张大爷上去吃药,应潮生拿下落在江霁肩膀上的叶子。 “回家吗。” “回家。” 他们沿着银杏道往停车场走。 再后来就不再去了。 又过了三年,后院多了一棵银杏树。 不知什么时候在后院墙角自己长出来的,也许是哪年秋天养老院的银杏叶随风飘过来,也许是某只鸟衔了一粒种子又忘了吃掉,总之它自己长出来了,长到腰那么高。 应潮生发现它的时候正蹲在花田边拔草,看到那棵小树苗,蹲在原地看了很久。 老祭司还浮上海面来看过他们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盆刚分株的月光草放在他们的窗台上。 几天后他无声无息地在深海中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几年。 在一个安静的午后,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江霁靠在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书滑落在腿上,他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着,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应潮生端着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放轻了脚步。 他站在沙发边,静静地看着江霁,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深海里,自己也是这样,躲在黑暗里,远远地看着他。 那时候他数着他的心跳,怕他醒过来,怕他走。 现在他不数了,他知道他在这里,他知道他不会走。 他知道,即使有一天他真的走了,他也曾经被选择过。 应潮生弯下腰,轻轻把书从江霁腿上拿开,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然后他蹲下来,把头靠在江霁的膝盖上,像很多年前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江霁的手背上。 这滴眼泪没有变成珍珠,它是温热的,透明的。 【叮!检测到至纯人鱼泪!支线任务完成!】 【任务完成度100%,获得积分10000,【拯救值】99点!成功开启支线任务板块。】 【叮!检测到员工应潮生邀请您喝杯下午茶,是否接受?】 江霁睁开眼的时候,周围是一片虚空。 不是深海那种漫无边际的蓝黑,也不是系统结算时那种冰冷的白,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淡淡的灰。 他看到了应潮生,他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敞,和第一次站在江霁面前时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时刻准备缩回手的样子,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第131章 跟金丝雀分手后,他把我绑架了(完) “员工应潮生。”江霁把这个称呼念了一遍,尾音微微挑起。 应潮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被戳穿的慌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当一个人的愿望非常强烈,那么这个人的愿望就会被时空管理局捕捉到,根据类型分配给任务者。” “如果这个人的愿望强烈到成为执念,那么他就有可能成为任务者。” 这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成为任务者,也是给江霁分享一些信息。 “情绪是能量的载体,情感是窃取的管道。” “它们产生于人的爱与恨、执念与释然,在每一个世界的故事线里被酝酿,然后通过任务者的介入,这些本该属于天道的、被气运之子们凝聚起来的极致情感化为了能量,被提取、量化、回收。” 所有任务者都是因为强烈的执念被选中的,比如9111,比如应潮生,有人想复活爱人,有人想逃避死亡,有人想证明自己存在过。 “燃料。”江霁说,这些执念就像是燃料。 应潮生没有否认。 怪不得,其实从员工手册就能看出来,任务者不允许与天道发生冲突,因为他们是小偷,小偷当然不能被房主人注意到。 但他有一个问题,“但我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 他是有愿望,但不至于有那么强烈,甚至可以说,他的渴望比大部分人都淡,远不足以撑不起成为一个任务者的资格。 应潮生听到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之前,查过档案,你不是因为自己的愿望成为任务者的,而是被别人的愿望拉进来的。” 江霁没有在纠结这个问题,他很早之前就有过猜想,他知道这已经是应潮生能知道的最多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开口道:“那你对沈遗做的那些事,不算违规?” 应潮生没想到他会突然拐到这里,他顿了顿,“因为我是你支线任务的考核官。” 原来如此。 那是不是代表除了任务,还有别的晋升渠道? “那个干扰我的人,”江霁问出下一个问题,“是不是段望舒。” “啧。”应潮生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不屑,“是,就是他。” 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告状,“因为他嫉妒岑允疏。” 段望舒是江霁正式任务的第一个世界遇到的人,也就是顾景驰之前的那个世界。 应潮生看不惯段望舒,觉得这个人就是条疯狗,所以他动了点手脚。 “他现在在一个……暂时回不来的地方。” 段望舒本来只需要接受一个十死无生的惩罚,但按照段望舒的能力,他活下来的概率起码十之有二,但问题是这个惩罚时间很短。 一方面应潮生怕段望舒破坏自己的计划,另一方面应潮生也觉得他需要冷静一下,所以运作了一下,把他扔去惩罚世界了,起码一千年出不来。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告诉江霁了。 “猫在我这里待了很久。”应潮生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换了个话题,语气变轻了些。 “我刚成为任务者的时候,想让它成为我的系统,不过这个愿望也是最近才实现的,只有我们相遇的那个世界系统是他。” 所以9111攻了半天防火墙,结果一无所获。 “不过现在看来,它显然更亲近它原来的主人,怎么样,你要留下它吗?” 江霁似有所感,他转头看到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猫从虚空的边缘走出来,它走到江霁脚边,仰起头,像是在期待。 “谢谢。”江霁没有拒绝,弯腰把猫抱进怀里,指尖顺了顺它的毛。 应潮生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重担。 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深深落在江霁脸上,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好了,时间到了。” “再见,江霁。” 等江霁再次回到系统空间,9111发现江霁怀里多了个什么。 “宿主,你怎么把这只丑猫带过来了!” 因为9111以前攻过他的防火墙,所以小猫对9111很有敌意,看见9111立马竖起尾巴哈气。 江霁指尖碰了碰它脸上那片裸露的粉色皮肤:“能修复它脸上的伤吗?” “当然!一百积分,包治百病!”9111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又连忙补充,“我这次绝对没吃回扣!” “嗯。”江霁点头,“修复吧。” 柔和的白光落在小猫身上,不过几秒,它脸上的疤痕就消失不见,一身黄毛变得蓬松柔软。 江霁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耳朵,“这不挺可爱的,以后你就叫小白吧。” “小白?”9111绕着猫转了半圈,忍不住吐槽,“它明明是只橘猫啊,哪里白了?” 明明他才是白色的好吧。 江霁没听见似的,又问:“能带它去任务世界吗?” “什么?!你还要带它去任务世界?!” “不行?” “行!当然行!”又有点心虚地搓了搓不存在的手,“就是……开通宠物随行权限,要一万积分。” 不对啊,自己有没有吃回扣,但为什么要心虚呢? 想到这,9111又把腰板挺直了起来。 它本来以为江霁会犹豫一下,毕竟一万积分不是小数目。 没想到江霁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可以。” 9111傻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宿、宿主,你就这么答应了?” 它蔫蔫地飘到一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以后我再也不是宿主唯一的系统了,我的地位要不保了……” 第132章 猫(应潮生番外) 我第一次见江霁,是在所谓的测评世界。 那时我还叫陆与晞,是个父母双亡、被邻居欺负的小孩。 他住我家隔壁,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长的精致漂亮,学习又好 但眼神是冷的。 那个时候的江霁,冷漠,不爱笑,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 在之前,我跟江霁之间也没有过多的交流,我甚至有些怕他。 直到有天我被堵在巷子里,他路过,随手扔过来一根棒球棍,就那么靠在墙上看着我把那些人打跑。 我想谢谢他,但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厌恶,一时让我不敢上前。 后来我发现好像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怕他,那天堵我的混混甚至来打听他和我的关系,我骗他们说我和江霁关系很好。 为了谎言不被戳破,我做了他的跟屁虫,他默许了。 但我还是不敢跟他说话,他也从来不会多问一句,他对我是漠视的。 我努力的想要融入他的生活,这样我就能过得更好。 但我融入不进去。 我想,一定是我不够优秀,等我足够优秀的时候,他就会在我面前停留。 我一直跟在江霁身边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我发现他很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但他讨厌的很多,却不会表现出来。 比如我明明能够感觉得到他很讨厌围棋,但听说他报的第一个兴趣班就是围棋。 很奇怪。 我想更了解他一点,主动想让他教我,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同意了。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他当了我一下午的围棋老师,然后就不再教我了。 我那时想,应该是嫌弃我笨了。 十八岁那年,一个自称是我父亲的富商找到了我。 哦,原来我不是野种,我是私生子。 我很开心,我以为终于能站到江霁面前了,我高兴的跑过去告诉他这件事,但我不知道我哪里说错话了,江霁出国了。 是我太骄傲了?是我让他以为我在炫耀?是我太急着证明自己,反而惹他讨厌了吗? 我想不明白,但我很后悔。 我等了五年,五年后,江霁又回来了。 这一次,我小心翼翼的接触江霁,生怕哪里做错让江霁又生气了。 五年时间,我成长了很多,我一次都没有让江霁生气。 而江霁好像也有了点变化。 因为他捡了一只猫,那只猫脾气很差,见人就哈,唯独对他不一样,会蹭他的裤腿,会窝在他的脚边睡觉。 不过他对那只猫也很淡,每天只记得喂粮换水,从来不会抱它,不会逗它。 我那时想,这个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吧。 可就算是石头,我也想把它捂热。 有天江霁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害怕了,怕说错话又惹他烦了,所以我否认了。 但我忘了,江霁讨厌说谎,他讨厌的真的好多,连我也是。 所以他才会选择离开,永远的离开。 江霁死了,死于救一个落水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江霁得了胃癌,晚期。 但我接受不了,他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所有人都忘了他,所有人都说,陆与晞,你疯了吧,世界上没有江霁这个人。 我去问他的亲人,问他救过的人,但所有人都只说三个字。 神经病。 连他住的地方都有了别人。 我发疯一般的开始找他存在的痕迹,结果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只猫,守在房子门口,不吃不喝,最后死在了他的房门前。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它的尸体已经被扔到了垃圾桶里。 我很难过,江霁真的存在过。 然后我许下了一个愿望,一个强烈到足以被时空管理局捕捉到的愿望。 我要找到他。 我成了任务者。 我穿梭在无数个世界里,也看着他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 那些人都曾短暂地站在他身边,我反复看过那些世界的存档,把每一个细节都拆解了无数遍。 我曾经因为这些睡不着觉。 不是愤怒,是有一个问题反复卡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回去。 凭什么?我找了他这么久,凭什么他给别人的都是我没拿到过的? 我看着他拯救那些深陷黑暗的人,看着他对那些人温柔,看着那些人爱上他。 我实打实的嫉妒着他们,因为江霁给过他们所有人机会,即便他们做错了事情,江霁依然会原谅他们。 只有我没有。 只有我没有得到原谅。 当我终于有机会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他会爱我。 我只是想,让他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任务目标。 让他拯救我。 让他也给我一次机会。 我顶替了沈遗的位置,签下了那份包养协议。 我模仿着沈遗的样子,温顺,乖巧,易碎,把自己变成他最容易掌控的模样,我想让他拯救我,把我当成他的任务目标。 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会哭吗”,第二句话是“那,做吗”。 没有感情,只有目的。 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我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够了。 但我还是不甘心,我贪心的想要更多。 我忍不住说出了我们的曾经,但他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我就知道,他早就认出我了。 但我看到了他的裂缝,那只猫。 我把那只猫带回了家,他看着那只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留下吧”。 那是他第一次,对任务之外的东西,产生了额外的情绪。 后来他把工作搬回了家里,他说“想多陪陪你”,我知道那是借口,他是想让9111入侵我的系统。 但我还是很高兴,我终于可以每天都看到他了。 他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了,他好像有了情绪,有了习惯,有了牵挂。 宴会上,那个姓郑的男人轻慢我,他站出来,把我挡在身后。 那一刻,我差点以为,他是真的在乎我。 但沈遗出现了,我知道对于江霁来说,任务的优先级一定是高于我的。 沈遗出现了,那我呢? 我把他绑架到了深海,我知道这很极端,很疯狂,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看着他和沈遗见面,看着他要加沈遗的联系方式,我怕,我怕他会再次抛弃我一样,再次消失。 深海很黑,没有阳光,没有声音。 我把他的眼睛蒙起来,不敢让他看到我最丑陋的样子。 我每隔半小时,就游过去给他渡一次气。 每次靠近他,我都会紧张得咬破自己的嘴唇,血腥味混着海水的咸涩,在舌尖蔓延。 我不敢碰他,不敢多看他一眼,我怕他眼里的嫌恶,怕他说 “应潮生你真可怕”。 但我又忍不住靠近,我离不开他。 我用人鱼族的圣物,传承了千年的至纯人鱼泪,换他和我成婚。 我以为他会拒绝。 可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他答应了。 我们在契约石上刻下了彼此的名字。 我用人鱼族圣物换取和他结婚,在婚房一起种下月光草。 后来我们又回到了岸上。 洋甘菊开了。 满院的白色花瓣,风一吹,就落满了台阶。 就像我追了他千百年的时光,轻飘飘的,什么都没留下。 我发现他真的变了好多,以前的他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壳,但现在那个壳有了裂痕。 他可以接受外来情感输入了,他可以接受我的感情了。 我也终于明白,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是根本没有把我做的那些事,当成需要被原谅的伤害。 原谅是什么?是你先被刺痛了,先被放在心上了,然后才会选择放下。 而我,从来没有走进过他的心里。 我的偏执,我的疯狂,我的所有极端和不堪,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麻烦。 就像走路时被石子绊了一下,你不会怪那颗石子,只会抬脚绕开。 他对我,就是这样。 或者说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他的任务完成了。 我把小白送给了他。 那是我能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我对他说“再见,江霁”。 我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跪下来,求他不要走。 风卷着花瓣落在我肩头,我轻轻笑了笑。 我终于承认,我永远都成不了那个,能让他投入情绪、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 江霁不会成为一个会皱眉、会不舍、会说你不要走的人。 我承认江霁永远不会用我渴望的方式爱我,但我看见了江霁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对我。 他承认了我们的过去,接受了我的情感,认真的陪伴了我。 这就够了。 我拥有过他几十年的朝夕相处,拥有过他每一个清晨和夜晚,甚至完完整整拥有过他的身体。 这就够了。 我追了他千百年,从陆与晞变成应潮生,从人间到深海,从生到死。 我没有得到他的爱,但我得到了他的一辈子。 江霁不属于任何人,但他属于过我六十年。 我爱他。 这就够了。 第133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 【任务世界传送已锁定——《伪装性别》】 【触发任务——拯救星穹财团掌权人季斯年。】 【支线任务已解锁。】 【支线任务一:杀死季斯年,积分奖励:10000点。】 【支线任务二:捣毁黑鸦情报局。积分奖励:5000点。】 【支线任务三:削弱星穹财团势力。积分奖励:3000点。】 感官系统恢复,最先涌进来的是茉莉香,浓郁到几乎发腻的茉莉。 接着,他感觉到手中握着个东西,是一把枪,满弹,保险已开。 江霁立马知道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也知道了那股茉莉香是源于季斯年的发情期。 此时,他们应该处在季家宴会中,而江霁作为卧底,给季斯年下了药,没想到季斯年不是Alpha,而是Omega。 所以,原主作为Alpha对季斯年的信息素产生了反应,被季斯年怀疑,最终死于他手中。 他把枪收进西装内侧,调整呼吸,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他的信息素是雪,冷而淡,几乎没有任何味道,是黑鸦情报局在选拔卧底时特意筛选过的特质。 没有味道的Alpha最适合潜伏。 在季斯年的身边这些年,所有人都相信他是Beta。 鼻尖的信息素带着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渴求,不断挑起他的感觉。 但他自己的信息素,一丝都不能漏。 江霁推开门,那股茉莉花香迎面撞过来,季斯年蜷在沙发里,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白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两颗扣子,锁骨上覆着一层薄汗。 他的眼睛红透了,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 看到有人进来,他猛地抬起头,那瞬间他的眼神不是脆弱,是攻击性,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正在被天敌围观的野兽。 “滚出去。”声音是哑的。 江霁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将表情调整成一个尽责的管家应有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季总,您脸色不太好,我去叫医生。” 他转身要走。 但季斯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快传过来,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出口:“站住。” 江霁停下脚步,疑惑的转身。 季斯年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指死死扣着沙发扶手,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易感期期,“不准叫医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 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说话需要的力气,“带我走。” 江霁看着他,他在发抖。 薄汗从太阳穴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没入领口,茉莉花的香气愈发浓郁,但他没有跪下,没有蜷缩,没有向任何一个Alpha发出臣服的信号。 他站在那里,用Omega的身体对抗Omega的本能,用仅存的理智下达命令。 “家主说什么?”江霁上前,弯下腰凑近季斯年,“我没听清” 季斯年恍惚间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清清凉凉的,很舒服,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但也让他怀疑味道的来源,难道江霁不是Beta? 还没等他理清思路,肩膀就感受到了一股推力,他转头,看到了江霁疑惑的眼神,“家主您怎么了?” 随即像是明悟了什么,“您是易感期到了吗?需不需要我给您找个Omega过来?” 季斯年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个不停,到底是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Beta,真是让人羡慕啊。 季斯年现在被江霁推离了一些,已经闻不到刚刚的味道了,但他的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清凉,忍不住想要再次靠近江霁。 Beta好啊,Beta虽然不能标记,但是也是可以安抚与缓解的。 结果,再次被挡住了。 “家主?”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季斯年有些生气,这个江霁今天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他推开。 他看着自己肩膀上的手,实在气不过,一口咬了上去。 嘶—— 江霁手下意识动了一下,又忍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刺破,这季斯年是属狗的吧,好想给他一巴掌。 季斯年见江霁不动了,满意的松开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他没有擦,伸手拽住江霁的领带,一把将他拉到身前。 江霁第三次按住了他的肩膀。 季斯年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抬眼看他。 那眼神和刚推门进来时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莫名的愉悦。 他没有理会那只手,再次凑近,这一次,没有受到阻力。 季斯年埋进江霁的颈窝,体温透过皮肉传过来,清凉的,舒服的。 江霁感觉到颈侧的皮肤被蹭过去,季斯年的鼻梁骨很挺,擦过他颈侧时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是他刚才咬破嘴唇时留在那里的血。 他没有动,季斯年埋在他颈窝里胡乱地蹭,偶尔发出极轻的鼻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没有推开他。 他的手指在江霁后颈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擦过腺体的边缘,力道忽轻忽重。 Beta不会因为腺体被触碰有所反应。 江霁低头看他,只能看到他后脑勺的发旋和白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一片薄汗,衬衫领口还敞着,锁骨上的红潮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然后季斯年的手掌覆上了江霁的后颈,五根手指张开,将他扣住。 季斯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季斯年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尾泛着未褪的潮红,但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充满攻击性的了,而是审视。 他的视线从江霁的眼睛移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 他的手指在江霁后颈上收紧了一瞬,像是在阻止他后退,又像是在阻止自己继续。 然后他缓缓凑近。 只是靠近。 近到江霁能感觉到他鼻尖的温度,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茉莉的浓烈和雪的清冷在察觉不到的地方纠缠。 季斯年停在那里。 他没有再往前,他的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或者不是理智,是发情期的间隙里一丝短暂的清明,或者是某种尚未被满足的、更深层的东西让他选择等待。 他没有吻下去,只是停在那里,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嘴唇几乎碰着嘴唇。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不疾不徐的节奏,然后停在了他们的门前,敲了敲门,“有人在里面吗?” 是季鸿业。 第134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 季斯年没有动,依旧埋在他颈窝里,握着他后颈的手却瞬间收紧,指尖掐进皮肉,“带我走。” 几乎是他话落的瞬间,江霁低下头,嘴唇贴近他耳侧,说了一句“得罪了”。 下一秒季斯年就被托着臀部抱了起来,双腿本能地夹住江霁的腰侧,整个人悬空,唯一能支撑的东西就是江霁托着他的手臂。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姿势,江霁就一手托住他的臀,一手按住他的背,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压得严丝合缝。 “抱紧。” 江霁推开了窗,翻了出去。 季斯年只听到风声从耳边刮过去,衣摆在空气里猎猎作响,失重感持续了不到两秒,江霁落地时肩膀碰到地面,把他整个人几乎是严严实实地罩在了怀里。 季斯年趴在他身上,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茉莉花香在冷风里被吹散了一瞬,又在两人紧贴的体温里重新涌上来。 他的手掌撑在江霁的胸口前,掌心下是隔着一层衬衫的、稳定的心跳。 季斯年的呼吸还没从刚才那一跳里缓过来,他撑起上半身,“谁让你跳的?”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家主的冷厉。 江霁躺在地上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松开按住他后背的手,就那么躺着看着季斯年,“还走得动吗,季总。” 季斯年觉得自己被小瞧了,立马就要站起来,但他低估了这次易感期的严重程度,起来没一半呢,就又腿软跌坐了回去,在下去的瞬间,他还感觉到臀部碰到了什么东西。 江霁就这么直起上半身,像是没有看到季斯年的窘迫,帮着季斯年站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季斯年半蹲了下去,“季总,我送您回去吧。” 季斯年看着眼前宽阔的后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手臂从背后圈住江霁的脖子,身体贴上去,把脸埋进他的后颈。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腺体就在眼前,但Beta的腺体没有信息素。 他的鼻尖轻轻蹭过那块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COM 江霁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站起身,沿着花园小径往外走。“您要回哪?” 季斯年闭着眼睛,呼吸喷在江霁的后颈上,“去公馆。” 他已经不再质疑为什么要把脸埋在这个人的后颈上,也许是因为江霁的背太稳了,也许是因为走得太慢了,季斯年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 季斯年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间抚过床单,手指碰到床单上某处微凉的痕迹,动作顿住了。 碎片般的画面从梦里浮上来,西装裤下的膝盖骨抵在床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仰起来看他,嘴唇开合,喊的不是家主,是他的名字。 季斯年猛地坐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易感期的Omega做这种梦不算意外,意外的是梦里的人。 他掀开被子下床,在卧室保险柜里取出抑制剂,对着后颈连压三针,然后走进浴室把花洒开到最大。 水兜头浇下来,蒸腾的水雾里隐约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他把水温调低了一档。 等吹干头发换好衣服,推开卧室门时走廊空无一人。 江霁作为管家,应该时刻守在家主身旁。 即便是他睡觉,也应该守在他的卧室前,他洗澡的动静,按理说江霁早就听到了,应该早就进去了,但江霁没有。 不但如此,江霁居然不在。 季斯年面色微沉,沿着走廊往起居室的方向走,拐过转角时看到花园里站着两个人。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个是他找了一早上的管家江霁,另一个是苏念白。 一个Omega。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江霁询问苏念白。 昨天他下药就是接到了黑鸦情报局的任务,任务目标是让季斯年在家族宴会上出丑,给苏念白创造接近他的机会。 药也是那边给的,但在这个世界,对于Omega和Alpha的诱导剂是不一样的。 苏念白,原名沈策,代号木香,是主角攻,也是他的下属。 但苏念白不知道江霁就是他的上司谷雨。 他非常讨厌江霁,江霁待在季斯年身边寸步不离,让他根本无从下手,实行老大交代的任务。 苏念白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我去哪儿还要跟你报备?” 他转身要走,江霁伸手拦住了他,苏念白气鼓鼓地转回来,“我就是去透透气,宴会上太闷了,这你也要管?” 江霁看着他。 苏念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补了一句:“你问这么多干嘛,再说了,我是Omega,Omega出门不用跟你一个小小的管家报备吧。” 江霁直觉不对。 季斯年在外的身份一直是Alpha,结果黑鸦情报局让一个Alpha过来勾引季斯年,就算他伪装成Omega,但真的发生事情的时候不就暴露了? 但偏偏苏念白又离开了,如果是为了计划万无一失的话,没道理不告诉苏念白让其配合。 加上那只针对Omega的诱导剂。 江霁怀疑,在黑鸦情报局有人知道季斯年的身份。 但在原著中,除了后期的主角攻,没有人知道季斯年的真实性别才对。 这个人,到底是谁? “江霁!” 江霁转过头,看到季斯年站在二楼走廊上,他的目光从江霁身上扫到苏念白身上,又扫回来,最后定在江霁脸上。 “您醒了,季总。”江霁微微颔首。 季斯年没有回应这句问候。“备车,去公司。” 第135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3) 车驶出公馆,季斯年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滑过,他的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片刻后他睁开眼,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苏念白经常来找你?” 江霁微微侧过头,“他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来找您的,只不过每次您都在忙。” 季斯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片刻,“来多久了。” “自从您三个月前救了他之后,几乎每天都来。”江霁说,“他性子急,您又一直在忙,他每次等不及就走了。” 季斯年看着后视镜里江霁的眼睛,“你倒是挺了解他。” 江霁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他开口道:“要接近您的所有人,我都会去了解。” 季斯年靠回椅背,把目光移向窗外,“开车吧。”他说。 这一次没有再闭眼,只是在玻璃反光里看着后视镜中那个专注开车的侧脸。 他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所有信息。 车在星穹财团总部大楼前停稳。 季斯年刚踏进办公室,秘书就快步迎上来,脸色不太好,“季总……” 几家主流财经媒体同时刊登了内容相似的文章,标题大同小异——“星穹财团掌权人疑似健康危机”“季氏内部人士透露:季斯年腺体有缺,无法孕育后代”。 文章用语精准,引用模糊,典型的内部放料。 秘书说是今天早上才发出来的,目前在行业内反响很大。 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季斯年靠在办公椅里接了前两个,对方是财团最重要的几个股东之一,都要求他在下周一董事会上就个人健康状况做出正式说明,说这样才能维持投资者信心。 季斯年挂掉第三个电话后没有再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公开健康报告意味着Omega身份的暴露,这么多年他从来不去医院,所有体检记录都由私人医生单独保管。 但直接拒绝会被质疑能力,动摇他在财团的威信。 季鸿业的招式很简单,但却好巧不巧的击中了季斯年的要害。 江霁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贴身管家应该做的那样,随时待命。 季斯年转过头看他。“去查清楚是谁在放料。” 江霁说:“已经查到了。” 季斯年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看了江霁片刻,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时候查的。” “您接电话的时候。”江霁说。 季斯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消息来源是季红叶旁支的人,扩散范围目前只在这个圈内,控制窗口还在。”江霁顿了顿,补了一句,“需要我处理吗。” 季斯年没有转身。“你怎么处理。” “刚刚给您打电话的股东,有一个不太谨慎的会计,我可以把文件拿过去给他看,不用多解释,对方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季斯年终于转过身,他靠在窗边看着江霁,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这些不是你该做的事。” “您问到了,我才答的。”江霁说。 季斯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去吧,处理得干净点。” 江霁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季斯年又开口了,“江霁。” 他停下脚步,回头,“这件事办完了,来见我。” “好。” *** 老赵晚上回家换好鞋,客厅的灯啪地亮起的瞬间,手里的钥匙串哐当砸在地板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脚跟狠狠磕在鞋柜边缘,疼得倒抽冷气。 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严丝合缝地裹着他的身体,袖口露出半寸雪白的衬衫,腕骨凸起,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扶手,一下,又一下。 老赵认出了他——季斯年身边那个管家,姓江。 “你、你怎么进来的?” 江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西装内袋夹出一个信封,手腕轻翻,里面的东西便散落在茶几上。 几张照片、转账记录、账单散了一桌面,有几页滑过桌面,正好停在老赵脚边。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季总让我来和你聊聊。”江霁说,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没有起身,只是靠在那张沙发上,用一种很平的语调继续说下去:“你和季红叶之间的资金往来,季总已经知道了,这笔是你挪用的,这笔是你转到境外的,这笔是你和季红叶对敲的。” 每说一句,老赵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和季红叶之间的账目,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此刻全部都摆在了他的面前。 “不过,”江霁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笃笃两声,“季总没有打算追究。” “但明天,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我知道!”老赵忙不迭点头,“我明天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季总!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江霁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绕过茶几,从老赵身边走过,顺手把那几张散落在他脚边的文件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回茶几上,“不用送了。” 老赵听到玄关的门轻轻合上,然后整个人滑坐在鞋柜旁边,半天没站起来。 出门的时候下了小雨,江霁撑着一把黑伞,拿出一张名单,“下一个。” *** 第二天一早,好几个股东主动打了电话过来,说经过慎重考虑,认为季总的领导能力毋庸置疑,不必等到下周,现在就表态支持季总的一切决策。 并表示如果媒体在乱发稿,一定起诉他们。 季斯年把电话挂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江霁呢?” 秘书:“江管家?应该在公馆吧。” 是了,江霁只是管家,在公司没有职务,“通知江霁,让他从今天起,来这边上班。” “那不知道要给江管家安排什么职位呢?” 季斯年打量了眼前的秘书一眼,“秘书。” 秘书:(′Д`) 第136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4) 洁白的羽绒被蓬松地堆着,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和一只突然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 那是一只极其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却丝毫不损这只手的美感,反而添了几分危险的张力。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嗡嗡的闷响格外清晰。 那只手扣住手机边缘,被子随着动作滑落一点,露出线条流畅的肩头。 拇指划过屏幕,接听。 几秒钟后,江霁挂断了电话。 “你说季斯年是不是有病?”江霁捞起在枕边睡觉的小白,“我加了一夜的班帮他解决事情,结果他的回报就是让我给他打两份工?” 小白打了个哈欠。 江霁把猫放回枕边,掀开被子坐起来。 衬衫系到领口时停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季斯年发了条消息:“季总,那我现在过去。” 赶紧说不用了,好好休息。 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好。” 然后又弹了一条,“早饭带过来。” 江霁看着屏幕,认命把手机放进口袋。 小白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江霁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不把你收回去了,乖乖等我回来吧。” 车停在公司楼下时天刚亮透。 江霁把车熄火,看了眼时间,离季斯年给他的报到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他拎着早餐上楼,推开办公室门,季斯年在办公桌后面坐着,西装穿得一丝不苟。 “季总,您的早餐。”江霁把纸袋放在办公桌角。 季斯年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把纸袋拿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江霁身上扫了一遍,像是随口一问,“你吃的什么?” 江霁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 季斯年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霁一晚上就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了,昨晚很有可能一夜没睡。 结果今早连早饭都没吃,就被他叫来公司报到。 他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仁义, 今天不加班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季斯年看了江霁两秒,然后按下内线,让秘书再买一份早餐上来。 挂断后把纸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去人事部报到,”他说,“报完回来吃饭。” 江霁看了季斯年一眼,转身出门。 报到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份早餐。 因为是季斯年打的电话,让秘书以为是季斯年要吃,看起来要比江霁从家带的更加丰盛。 “季总,要不……” 话还没说完,季斯年已经把江霁带的早餐咬了一口,“怎么了?” “……没什么。” 江霁坐下来,把早餐吃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熟悉秘书需要处理的文件系统。 季斯年始终没有抬头,两个人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各自做各自的事。 上午十点左右,季斯年端起咖啡杯,发现空了。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自己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新的。 经过江霁工位时脚步没有停,但回来时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屏幕——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看起来很专业。 等季斯年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是深蓝色的夜幕。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二分。 他明明打算让江霁早点回去的。 季斯年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拎着西装外套推开办公室门。 外间的灯还亮着,江霁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在敲键盘。 听到开门声,他把一个界面关掉了。 季斯年站在他工位旁边,“怎么没回去?” 江霁抬起头看他,“您没走,我不好先走。” 季斯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今天早上是我考虑不周,想说你昨晚一夜没睡,应该早点休息。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转过身,“下班。”他说。 江霁关掉电脑,拿起自己的外套。 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间,电梯门关上后,季斯年在镜面里看了他一眼,江霁垂着眼,肩线依旧挺直,但季斯年就是莫名的看出了他的疲惫。 他收回目光,对着电梯门说:“明天早上给你放半天假,好好休息。” 江霁微微侧过头看他,片刻后他说:“好的,谢谢季总。”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季斯年跨出电梯,脚步没有停,但步子比平时迈得小了一点,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公馆的玄关灯是暖色的,季斯年换了鞋往里走,脚步忽然停了。 一只小猫蹲在楼梯口,黄白相间的毛色在暖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它看到季斯年走进来,歪了歪头,然后站起来,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江霁跑过去。 它蹭上江霁的脚踝,尾巴高高翘起,在他裤腿上绕了一圈,仰着头发出一声清亮的叫声。 “哪来的猫。”季斯年问。 江霁弯腰把小白捞起来,小白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肚子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露出肚皮上柔软的白色绒毛。 “昨天晚上捡的。”他托着猫的后脑勺,猫用鼻尖蹭他的手指,“处理完事情回来的路上,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看到的。” “昨天下着雨,我怕它出意外,就带过来了,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季斯年看着他怀里的猫,猫从江霁臂弯里探出头来,用那双圆眼睛打量着他,然后伸长脖子,鼻尖朝着他的方向嗅了嗅。 随即像是不感兴趣一般,又缩回了江霁怀里。 “叫什么名字。”季斯年问。 “小白。” 季斯年的手停在猫的脑门上,这只猫通体橘色,背上的橘色花纹从头顶蔓延到尾尖, “你管它叫小白。”季斯年低头看着那只不理他的橘猫,“它有哪里是白的。” 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一小片白色的绒毛。 江霁也低头看着那片毛,说:“这里。” 第137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5) 季斯年看着那片巴掌大的白毛,又看了看那只正四仰八叉躺在江霁怀里的小白。 小白的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露出一小片柔软的白色绒毛,看起来毫无防备。 他伸出手想摸那片白毛,指尖刚碰到边缘,小白就瞬间翻了个身,重新把肚皮压在底下,尾巴绕过来搭在两只前爪上,端端正正地蹲在江霁怀里,警惕地盯着他。 猫甩了甩尾巴,又窝回了江霁怀里。 季斯年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再伸手,他只是垂着眼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明天晚上有个酒会,”他走到楼梯中段时停下来,“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 猫蹲在江霁怀里,仰头朝江霁叫了一声,江霁挠了挠它的下巴,没有说话。 酒会在铂悦酒店的宴会厅。 季斯年端着酒杯和几个相熟的行业领袖寒暄,江霁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一个穿着酒红色西装的男人举着酒杯走过来,笑着和季斯年碰了碰杯:“季总,好久不见,恭喜星穹拿下城西的地块。”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江霁身上,“这位看着面生,是您新来的助理?” 季斯年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江霁的侧脸,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是,是我的管家,江霁。”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管家会被季斯年带到这种级别的酒会上,还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 他又仔细打量了江霁两眼,见对方只是微微颔首,便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江霁垂着眼,指尖轻轻晃了晃酒杯。 他能感觉到,从季斯年说出管家两个字开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多了几分。 没人会真的把一个普通管家放在眼里,但能被季斯年带到宴会上的管家不一样。 酒会散场时已经是深夜。 司机拉开后座车门,季斯年先弯腰坐了进去,江霁顿了顿,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坐下。 车内陷入沉默。 季斯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绵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江霁”就在这时,季斯年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霁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季斯年的侧脸上,发现他没有睁开眼,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 “季总为什么这么问?” 季斯年终于睁开了眼,他转过头,看向江霁,“我只是觉得你不管是管家还是秘书,都屈才了,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吗?” “季总,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霓虹的光从车窗灌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的心是永远向着您的。” 季斯年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直到车缓缓停在公馆门口。 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江霁先一步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边等季斯年。 季斯年下车,没有看江霁,径直往公馆里走。 走到玄关时,他才停下脚步,背对着江霁,“明天不用早起,给你放一天假。” 说完,他没有回头,径直上了楼。 江霁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抬手扯了扯领带。 小白从客厅跑出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发出一声软糯的叫声。 江霁弯腰把它抱起来,小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暖乎乎的。 *** 江霁是在入职第二周开始摸鱼的。 头几天还会装模作样地敲敲键盘,把9111做出来的数据分析报表复制粘贴到公司模板里,偶尔皱一皱眉头假装在思考。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季斯年忙起来根本顾不上他。 于是他把所有工作都扔给了9111,9111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替他干完了全部。 他只需要在季斯年路过时切个屏,把正在放的小电影换成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江霁觉得这样上班也不是不行,什么正事也没干,月底还能拿两份工资。 他把这个结论跟9111说了一遍,9111已经懒得说了,“所以呢,”9111说,“你打算就这么混下去?” 9111觉得江霁好不容易有点的上进心又没了。 “没办法啊,我现在要每天上班打卡,哪来的时间做任务啊。” 不过好像季斯年的易感期又快到了。 季斯年隔着一道半开的门,看着外间工位上那个正在打瞌睡的人。 江霁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平稳,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了一个半小时还没有翻页的报告。 季斯年想起那天晚上在酒会上,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寒暄,目光在江霁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当时说的是我的管家。 管家是属于一个家的,不属于公司。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的易感期。 快来了。 周末的傍晚,江霁把车停在公馆门口。 季斯年从后座下来,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今天一整天他的体温都比平时偏高,腺体深处隐隐发紧,易感期的前兆已经来了。 “季总,您怎么了?” 季斯年没有跟江霁说话,只是垂着眼往里走。 推开玄关的门,客厅的灯亮着,猫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绕过来搭在两只前爪上。 而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人,是苏念白。 他正拿着一根逗猫棒在猫面前晃,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说“小黄你看这个,可好玩了”。 小白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后它看到了江霁。 小白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过去,蹭上江霁的脚踝,尾巴高高翘起,仰着头发出一声清亮的叫声。 苏念白手里的逗猫棒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只刚才对他爱搭不理的猫在江霁裤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这猫是你的?” 江霁弯腰把猫捞起来,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你叫它什么?” “小黄啊。”苏念白理所当然地说,“它不是橘猫吗,橘猫不都该叫小黄。” “它叫小白。”江霁说。 苏念白看了看那只通体橘色、只有肚皮上露出一小片白色绒毛的猫。“……它哪里白了。” 苏念白看着那只对自己爱搭不理的猫在江霁怀里翻肚皮,终于把逗猫棒扔了。“行行行,小白就小白,” 季斯年皱着眉打断两人的对话,“你怎么来了。”他现在很烦躁。 看见苏念白和江霁说话就更烦躁。 苏念白扔掉逗猫棒,指了指茶几上那袋手工饼干,说今天是周末,想着来看看季总,顺便带点吃的过来。 “处理一下”话是对江霁说的,说完径直从苏念白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第138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6) 苏念白一看季斯年要走,想起自己的任务,立马起身,“等一下,季斯年!”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季斯年的衣袖,一道黑影就挡在了他面前。 江霁抱着小白,恰好隔开了他和季斯年,“苏少爷,季总今天很累了,您不要打扰他。” “那不行!”苏念白咬着牙,“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僵持间,他的目光扫过江霁怀里缩成一团的小白,眼珠一转,突然伸出手,语气蛮横:“行,不打扰也行,你把这猫给我摸一下,我就走。” 江霁还没动,怀里的小白先炸了毛,它“喵”地一声从江霁怀里跳下去,钻到了沙发底下。 苏念白的手僵在半空,他咬了咬牙,索性不管不顾,弯腰就要去沙发底下捞猫。 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被江霁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江霁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放开我!”苏念白又气又急,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江霁你敢动我?你信不信我去季总那告你!” 江霁没说话,手上稍一用力,就把苏念白往出拖。 苏念白双脚只能徒劳地蹬着腿,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江霁拖着走到玄关,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 “苏少爷,慢走不送。”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还顺手落了锁。 苏念白踉跄着后退两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紧闭的大门,恨得牙根痒痒,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江霁!你给我等着!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抬头看了看两米多高的围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Omega,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就在他撸起袖子,准备翻墙的时候,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只有黑鸦内部人员才熟悉的震动声。 苏念白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之后,飞快地跑到旁边的香樟树后面,蹲下身,摸出一个微型通讯器。 是谷雨 【谷雨:你现在在哪?】 苏念白激动的连忙回复,【木香:老大,你没死!】 【木香:我在执行任务,老大你有什么吩咐吗?】 【谷雨:什么任务?谁给你派的?】 【木香:让我今晚务必留宿季公馆,我也不知道是谁给我派的任务,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谷雨:立刻撤离季公馆。】 苏念白看着这个消息,觉得老大肯定在关心他。 至于组织和老大的命令听谁的?自然是听老大的了。 苏念白拍拍手,美滋滋的回家睡觉去了。 另一边,江霁收好通讯器,自从他来这边卧底之后,为避免暴露,就再也没有跟之前的组员联系过。 现在根据苏念白的信息,可以确定黑鸦情报局不仅知道季斯年的真实性别,还知道他的易感期在什么时候。 他想起自己的支线任务,或许黑鸦情报局的捣毁,可以让季斯年来。 苏念白走后,公馆重新安静下来。 江霁锁好门回去的时候,抬头发现季斯年还在。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卧室,客厅的落地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楼梯顶端一直拖到江霁脚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霁,呼吸比平时更浅也更急。 “上来。” 江霁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季斯年脸上从眼尾蔓延到颧骨潮红。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好。” 说着,踏上第一级台阶。 季斯年没有后退,只是垂着眼看他一步一步走上来,直到江霁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 “您应该回卧室休息。”江霁微微仰头,清晰地看到他泛红的眼尾,和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鼻尖依旧是浓郁的茉莉香。 季斯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江霁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咬着牙说不用你管,他却突然松开了攥着楼梯扶手的手指。 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没有关。 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江霁站在原地,顿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将房间染成朦胧的蓝。 季斯年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江霁轻轻带上门,没有开灯。 他走到季斯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往前,“季总,需要我帮您拿抑制剂吗?” “在抽屉里。”季斯年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江霁应声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支针管,标签全被撕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一支,又从抽屉里摸出酒精棉,转身看向季斯年。 季斯年已经坐了下来,微微侧过了头,露出线条流畅的后颈,“过来,帮我。” 江霁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跪下来。 黑色西装裤的膝盖处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皱,他微微抬着头,视线刚好落在季斯年泛红的后颈上。 月光洒在那片皮肤上,细腻得像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撕开酒精棉的包装,轻轻碰了碰季斯年的后颈。 “嘶——”季斯年瑟缩了一下,肩膀绷紧。 后颈是Omega最脆弱的地方,除了自己,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碰过。 可此刻,他却没有推开江霁,只是咬着唇,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忍一下。”江霁的声音放得很轻。 酒精棉擦过皮肤时,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季斯年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第139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7)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季斯年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攥着床单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节凸起,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江霁能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在发烫,他拔出针头,用棉签轻轻按住针孔。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季斯年的腺体,季斯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前缩了一下,却又立刻停住,僵在原地。 “好了。”江霁收回手,把用过的针管和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没有起身,依旧半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季斯年。 季斯年没有动。 抑制剂的效果还没完全上来,易感期的燥热依旧在血管里流淌。 他能闻到江霁身上若有似无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像山巅的融雪,一点点压下了他体内翻涌的燥热。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江霁。 眼尾的潮红还没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你可以走了。” 江霁没有动,他看着季斯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抑制剂要十五分钟才起效,我在这里等您睡着再走,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季斯年看到江霁的笑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是小白。 小白看到江霁,走过来在旁边绕了一圈,然后端端正正地蹲下,尾巴搭在两只前爪上,仰头看季斯年。 季斯年伸出手,指尖离小白的耳朵还有几寸距离,它就站起来绕开他的手,躲到了江霁背后。 季斯年收回手,“它叫小白。” “是。” “苏念白的白。” 江霁抬起头看他。季斯年还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霁身后那团橘色的毛上。 “不是,”江霁说,“捡到它的那天晚上它浑身都是泥,以为救不活了,洗干净之后才发现它肚子上有一小片白毛,所以叫小白。” “和苏念白没有关系。” 季斯年没有回应,小白窝在江霁身后,看起来毫无防备,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伸手,这只猫会立刻跑开。 这只猫只认一个人。 “季总。”江霁没有站起来,还是半跪在床边。 季斯年把目光从猫身上移回来,落在他脸上。 “您知道我是Beta。”江霁说。 季斯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Beta闻不到信息素,不会被Omega的发情期影响,也不会标记任何人。”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内很安静,只有小白偶尔甩一下尾巴,拍在地毯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江霁是bate,他不会喜欢omega,不会喜欢苏念白,但季斯年自己也是omega。 季斯年感觉喉咙有些发涩,他下意识伸出手指,按住了江霁的嘴唇,像是要阻止他说出口的话。 江霁唇瓣微张。 “所以,季总,”他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我不会娶妻的。” 季斯年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俯身吻上了江霁的唇,动作生涩又凶狠。 “说,你会永远忠于我。”他抵着江霁的唇,声音沙哑。 江霁没有开口,他起身,伸手扣住季斯年的后颈,更深地吻了回去。 季斯年闭上眼睛,倒在了床上。 他忽然觉得,找个Beta好像也不错。 不会发现他的秘密,不会失控,不会被标记。 似乎,很适合他。 *** 苏念白最近出现的越来越频繁。 以前是隔三差五去公馆,现在苏家和财团有合作,便发展到季斯年的公司,隔三差五的送文件。 那些文件明明可以由秘书转交,他偏要亲自跑一趟。 但季斯年很忙,他很少能见到,每次都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江霁的工位旁边,嘴巴上说是等季总签字,眼睛却一直往江霁的电脑屏幕上瞟。 江霁面无表情地把小电影切走,换上一份数据报表。 苏念白把文件夹往他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季总今天忙不忙?” “忙。”江霁头也没抬。 “那他什么时候不忙。” “什么时候都不闲。” 苏念白撇了撇嘴,他坐在那里翻了翻江霁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他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觉得无聊极了。 可他不能走,任务要求他必须接近季斯年。 而他和季斯年之间,永远有一个江霁挡着。 “你天天坐在这里,”苏念白托着腮看他,“不闷吗。” “不闷。” “季总对你怎么样?他是不是特别难伺候。” 江霁终于抬起眼看他,“季总对下属很公正。”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苏念白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但他又找不到理由发作,他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这个需要季总签字。” “放那里,我等会会转交的” 苏念白不放:“我得亲自交给季总。” 江霁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苏念白迎上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不肯退让的样子。 “季总现在在开会,”江霁说,“你等不了就下午再来。” “我等他。” 苏念白抱着文件夹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刷手机。 季斯年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苏念白瘫在沙发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茶几边缘,手机举在脸前面,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在看什么的笑容。 而江霁坐在工位上,背对着苏念白,像是毫无防备的样子。 “季总!”苏念白看到季斯年出来,立刻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从沙发上弹起来,抱着文件夹小跑过去,“这个需要您签字。” 季斯年接过文件夹,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向苏念白“以后这种文件让秘书转交就行,不用专门跑一趟。” 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苏念白站在原地,抱着文件夹,想起刚才季斯年看他的眼神。 是完全没有兴趣。 他又看了看江霁,忽然想起上次在公馆,季斯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丢下一句“处理一下”就走了,而江霁二话不说就把他拖出了门。 “喂。”他转身走回江霁工位旁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季总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他为什么每次都让我走?”苏念白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狐疑地盯着江霁,“是不是你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江霁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我为什么要说你坏话。” “因为你看不惯我。”苏念白说得理直气壮,“你总觉得我碍事,你就是想把我从季总身边赶走,好自己一个人独占——”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词。 独占什么?独占季斯年?这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他皱了皱眉,决定跳过这个细节,把脸往前凑了凑,试图从江霁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季斯年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苏念白凑近江霁的那个姿势上。 苏念白弯着腰,脸离江霁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而江霁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静,没有躲开。 “江霁。” 季斯年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第140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8) 苏念白猛地弹开,差点撞翻桌上的文件。 江霁站起来转过身,“季总,您找我。” 季斯年看都没看苏念白一眼,径直落在江霁脸上,“进来一下。” 江霁走进办公室时,季斯年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霁看着他。 季斯年也看着他,见他没动,眉峰微挑:“怎么,没空?” “不是。”江霁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电子钟,十点四十二分,“现在?” 吃什么?早饭还是午饭? 季斯年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也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 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绕过办公桌往外走,“就现在吃。”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江霁。“你走不走。” 江霁目光掠过窗外那个还趴在百叶窗上往里偷看的模糊人影,“走。”说着,拿起自己的外套,跟着季斯年走了出去。 苏念白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 季斯年在前面,步子不快,江霁跟在他身后半步,和平时一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个人没有并肩,没有交谈,只是前后走着。 但苏念白发现季斯年走进电梯之后转过身,他的目光越过电梯门的缝隙,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那种注视和他平时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电梯门缓缓合上了,苏念白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空文件夹,想起刚才季斯年看他的眼神,又想起季斯年看江霁的眼神。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看管家的眼神。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季斯年站在前面,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季总想吃什么。”江霁问。 “随便。”停了一下又说,“你定。” 江霁看着他在镜面里的脸。 大早上的非要下来吃饭,这会很多店都还没有开门呢,“附近有家粤菜馆,季总要去尝尝吗?” 季斯年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出了公司大门,季斯年才发现街上空荡荡的。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CETU2.COM(策图小说网) 此时,早市已经收了,午市还没开始,整条街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季斯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多不合理的决定,他停了一下脚步,江霁也跟着停了下来。 “那家粤菜馆,”季斯年问,“开门了吗。” 江霁看了一眼手机地图。“十一点开始营业,”他说,“还有十五分钟。” 季斯年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回公司去,把刚才那句冲动的提议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 “走过去刚好,”他说,“走吧。”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并排走着,江霁跟在他外侧,把他护在离车流远的一边。 餐厅刚开门,服务员还在往桌上摆餐具,看到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江霁报了两位,服务员连忙把他们引到靠窗的卡座,递上菜单,然后识趣地退开了。 季斯年翻着菜单,江霁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杯温茶。 “你以前,学的什么专业。” “数据分析。”江霁说。 季斯年转过头看他。“后来怎么来季家了。” 江霁把茶杯推到他手边,“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季家招人,就来应聘了,当时没想太多,只是想找份工作。” “后来待久了,就没想过要走。” 季斯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工作上的事。 汇丰的合同条款、下周的董事会日程、季红叶最近的动向。 和平时在办公室里聊的内容差不多,但语气比办公室里松弛了很多。 季斯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桌沿,听到江霁说季鸿业志大才疏,不足为惧时,难得地勾起嘴角:“这四个字,用得准。”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清蒸鲈鱼、白灼芥兰、一盅炖汤。 季斯年口味偏清淡,喜欢吃素,所以肉大多进了江霁的肚子里。 吃完饭已经快十二点了,季斯年没有说要回公司,江霁自然也没有催。 带薪休息谁不喜欢呢。 服务员过来收盘子,顺口问要不要甜点,季斯年摇了摇头。 等服务员走后,他忽然开口:“苏念白最近是不是经常来找你。” 不是苏念白是不是经常来公司,是苏念白是不是经常来找你。 江霁抬眼:“他是来送文件的。” 季斯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送文件需要凑到你耳朵边上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瓷器碰撞声。“下次让他在前台等,你是秘书,不是他的联络员。” 江霁看着季斯年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那杯被季斯年放得有些用力的茶。“好,我会转告前台。” 服务员送来账单,江霁伸手去拿,季斯年比他先一步拿起来。“我付。” 江霁没有跟他争。 服务员接过账单时端上来两小碟赠送的果盘,切成小块的哈密瓜和西瓜,摆得很精致。 季斯年看了一眼,把他自己的那一份推到江霁面前。 “我不吃哈密瓜。”他说。 江霁低头看了看那碟水果,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 挺好吃的。 就没说什么,慢慢吃完了两盘。 季斯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表情很淡,但搭在桌沿的手指却慢慢舒展开来。 第141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9) 下午六点,季斯年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电脑。 外间的灯还亮着,江霁坐在工位上,正在整理下周董事会的材料。 他把钢笔帽旋上,靠在椅背上,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 “江霁。”他按下内线。 “在。” “晚上不用订餐了,出去吃。”他顿了顿,“上次那家粤菜馆。” 江霁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过头,看向办公室。 季斯年就那么喜欢吃粤菜?自从上次吃了之后,他已经被季斯年叫着吃了快半个月了。 “好的,季总,我先去开车,您在楼下等我。” “不用了,我跟你一起去车库吧” 江霁把材料收进抽屉,借着抽屉的掩盖,偷偷看了一眼苏念白的消息,全是他的碎碎念,江霁从来没有回过。 唯一的一句话还要追溯到十天前。 【谷雨:组织如果给你派任务的话,跟我说一声。】 但苏念白这十天来好像一点正事都没有。 江霁没有回复苏念白的那些消息。 他放好东西,拿起车钥匙下楼。 最近黑鸦那边太安静了,没有任何大动作,这不符合黑鸦一贯的风格。 而且最近季鸿业那边也没有异动,财团内部风平浪静,苏念白每天来送文件时依旧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太过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如果组织真的在策划什么,他需要确认苏念白那边是否接到了他不知道的指令。 到地下车库,江霁替季斯年拉开后座车门,季斯年看了他一眼,绕到副驾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 季斯年靠座位上,看着窗外空旷的车库,不看江霁。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但他只是想和江霁一起吃晚饭,和之前一样,说不上什么意义,但他记得。 他想,今晚多点个甜点吧,江霁好像很喜欢吃。 江霁关上车门,这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苏念白抱着一份文件气喘吁吁跑过来。“季总!”他弯着腰,呼吸还没喘匀,“有份加急文件需要您签字,我打您电话打不通,就、就跑到地库来堵您了……” 季斯年皱着眉看着他。 江霁从驾驶座摇下车窗,目光在苏念白身上停了片刻。 他不是来送文件的。 他现在想拿出通讯器再看一眼苏念白有没有发来消息,车库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黑影从柱子后闪出,直扑副驾驶的季斯年。 江霁反应比他更快,一只手按住季斯年的肩膀将他推向自己这一侧,另一只手徒手格开刺来的匕首。 刀锋划破他小臂的西装袖口,鲜血渗出来,滴在季斯年的西装裤上。 他一击未停,扣住刺客的手腕猛地往车门上一撞,匕首应声落地。 季斯年被他护在身下,江霁的肩膀罩住了他全部的视线,他看不到打斗,只听到车门被撞得巨响,然后是匕首掉在地上的清脆金属声。 “下车!” 江霁推开车门,一手护着季斯年的腰,将他从驾驶座一侧拉出来。 两人刚站稳,第二道黑影就从车后包抄过来,刀尖直刺季斯年的咽喉 苏念白被刚才的冲撞撞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甩了甩头,视线刚清晰,就看到江霁挡在季斯年身前,赤手空拳对着两个持刀的刺客。 西装袖口已经被鲜血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 是黑鸦的惊蛰和处暑。 惊蛰从地上翻身而起,再次扑上来。 处暑从侧方包抄,刀尖直刺季斯年的咽喉。 江霁侧身拉着季斯年避开惊蛰的刀锋,顺手捡起刚刚掉落的匕首,格挡住处暑刺来的那一刀。 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炸开,他反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 恍惚中,苏念白好像看到了谷雨。 江霁一手护着季斯年,一手持刀与两人缠斗。 处暑趁机从侧面突袭,刀锋没有刺向江霁,是刺向季斯年。 江霁正被惊蛰缠住,余光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在掷出匕首抵挡和扑过去,他选择了后者。 江霁用后背硬生生挡在季斯年和刀锋之间。 刀锋划破西装,在肩胛骨的位置留下一道血痕。 鲜血迅速从后背的布料上渗出来,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江霁!”季斯年慌乱的伸手去扶江霁,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粘稠。 江霁闷哼一声,反手握住刺入后背的匕首,借着转身的力道,将刀刃狠狠刺入处暑的肩膀。 处暑惨叫一声,被他钉在了旁边的车门上。 惊蛰刚要上前,江霁抬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踹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昏了过去。 车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江霁抬起头,隔着闪烁的灯光,他的目光在苏念白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苏念白一直盯着江霁,所以自然没有错过那一眼,那双眼睛和自己记忆深处的身影完美重叠。 不是恍惚,是确认。 苏念白的手下意识伸向前方,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都没碰到。 江霁已经护着季斯年往紧急通道走去。 惊蛰已经昏过去了,处暑被钉在车门上动弹不得。 苏念白慢慢站起来,走到被钉在车门上的处暑面前,看着他肩膀上那把匕首,捡起地上的长刀,刺入了处暑的心脏。 处暑不可置信的看着苏念白。 苏念白没有理会那个眼神,确定人死透了之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脑中一遍遍闪过刚才的场景,最后对着江霁离开的方向轻轻开口。 谷雨先生,好久不见。 第142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0) 回到公馆时已经是夜里十点。 季斯年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江霁靠在副驾上,后背的伤口被紧急处理过,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西装外套上的血迹干涸之后变成了一片深褐色的硬块。 他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季斯年先他一步下了车。 “别动。”季斯年说着,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扶住江霁的手臂,另一只手护住他的腰,把他从座椅上带起来。 江霁低头看了看他扣在自己腰侧的手,能感觉到这双手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季总,我自己能走。” 季斯年没有松手,他扶着江霁进了门,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拿医药箱。 “脱掉。”他拿着医药箱走过来,站在沙发前,语气跟在公司开会一样,“上衣。” 江霁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斯年的表情很冷,嘴唇紧抿,外套上沾了一大片血迹,是刚才扶江霁时蹭上去的。 他顺着季斯年的命令解开扣子,脱下外套,然后是衬衫。 衬衫和伤口粘在一起,脱的时候扯到伤处,血又渗了出来。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 季斯年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消毒棉签,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站了很久。 刀口不算太深,但很长,从肩胛骨一直斜拉到后腰上方,边缘有些外翻,沾着碎布屑和已经凝固的血块。 “您要是下不去手,”江霁说,“我可以自己来。” “闭嘴。”季斯年蹲下来,用棉签蘸了消毒水,轻轻擦过伤口边缘。 “以后不准再这么做。”他蘸了第二根棉签,声音还是冷的,但动作却轻,轻到江霁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江霁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看着他。 季斯年蹲在他面前,低头专注地处理伤口,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很凉,沾了消毒水之后更凉,擦过江霁后背时留下细密的触感。 “季总,”江霁忽然开口,“您的手在抖。” 季斯年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你受伤了,我在给你处理伤口。”他拿起纱布,撕开包装,“手抖是正常的。” “正常,”江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起。 他转过身,季斯年还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纱布,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 近到季斯年能看到他脸上沾着的一点灰尘,近到他能闻到季斯年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季总,”江霁开口,像是在跟他说一个秘密,“您刚才说‘以后不准再这么做’,是以家主的身份命令我,还是以您的身份。” 季斯年攥着纱布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江霁说,“如果是家主,我会说这是我分内的事,如果是您的身份……”他停了一下,看着季斯年专注的眼神,“我会说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季斯年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卷纱布,他看着江霁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又黑又亮。 片刻后他把纱布按在江霁手里,“你自己包。”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季总。”身后的声音不紧不慢。 季斯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伤口还没包完。”江霁说。 “你自己会包。” “左手不方便。” 季斯年转过身。 江霁靠在沙发上,手里松松地攥着那卷纱布,正抬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季斯年深深吐出一口气,走回去从他手里接过纱布,“转过去。” 江霁顺从地转过身,季斯年把纱布按在他伤口上,一圈一圈地绕过去,动作比刚才稳了很多。 纱布绕过江霁的肩膀,绕过他的胸口,把伤口牢牢固定住。 包扎完毕,他把胶带贴好,站起来拿起医药箱放回柜子里。 他站在柜子前,背对着江霁,声音很轻:“以后不准再挡在我前面。” “好。”江霁在他身后说,声音很近。 季斯年转过身,发现他已经站在自己身后,衬衫还没穿,纱布绕过劲瘦的腰线,勾勒出紧实的肌肉轮廓。 “你刚才说的,”季斯年的后背贴着柜门,抬眼看着江霁的眼睛,“是家主,还是我。” 江霁低头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季斯年西装外套上那片被他的血蹭脏的衣领。 “您的衣服脏了,”他说,“去换一件吧。” 季斯年低下头,用手背抵住自己的嘴唇,像是在阻挡什么。“你是命令我?”他开口,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季总,我只是怕您难受。” “我怕我难受?”季斯年抬起头,“你是在承认我的情绪会影响你自己的情绪吗?” 他没有等江霁回答,或者说,此时他不需要江霁回答。 他伸手,手指触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指尖下是他平稳有力的脉搏。 江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他的手掌慢慢滑上去,扣住江霁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 这个吻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也不像之前一样因为易感期,他现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江霁没有闭眼,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季斯年,看到他睫毛在抖,看到他眼尾又染上了那种熟悉的潮红。 他抬手托住季斯年的后颈,把他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摩挲着季斯年的腺体。 季斯年的手指从他腰侧滑到后背,碰到纱布边缘裸露的皮肤,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微微绷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江霁后颈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痕,久到季斯年的腺体微微泛肿。 最后还是江霁先退开了。 他靠在柜门上,抬眼看向季斯年。“现在您相信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江霁直起身,从沙发上拿起那件沾了血的衬衫,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里,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早点休息,季总,明天见。”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季斯年靠在柜门上没有动,他听着那脚步声慢慢变远,拐过楼梯转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手背上一片湿痕,分不清是江霁的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腺体又烫又肿,刚才信息素失控了一阵,现在空气中还残留着茉莉的甜香。 他靠着柜门,抬手用手臂压住后颈的腺体,把那阵燥热硬生生压下去。 没有第一时间上楼,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 那件被血浸透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看了一会儿那件外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上那片被江霁的指尖碰过的血迹。 他轻轻骂了一声。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处可逃的狼狈,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纵容的笑意。 第143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1) 江霁回到房间,反手带上门。 把那件沾了血的衬衫扔进垃圾桶,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上衣穿上,打开了加密通讯器。 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应该是他和季斯年刚下楼的时候。 【木香:组织刚给我派了任务,让我今晚配合外围行动,借机接近季斯年。】 江霁看着这条消息,在脑子里把今晚的所有碎片重新排列组合。 苏念白收到的指令是配合外围行动,借机接近季斯年,这意味着组织给苏念白的定位从头到尾都是一枚不知情的棋子。 如果真的只是想给苏念白制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不需要让惊蛰和处暑。 他们两个,每一个都是独立执行过高难度暗杀任务的人,甚至惊蛰的排位在他的前面。 两个同时出动,刀刀致命,目标很明确,就是季斯年的命。 让苏念白救下季斯年作为投名状,应该只是组织的保底方案。 如果季斯年没有死成,而苏念白恰好赶上混乱、恰好表现出色、恰好救了季斯年,那就算意外收获。 但黑鸦的真正目标,是杀死季斯年,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苏念白没有说谎。 江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继续往下推。 星穹财团总部的地下车库不是公共停车场,出入口都有安保系统,非登记车辆无法进入,非授权人员无法通过闸口。 更多好看的文章:CETU2。COM 无法访问小说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两个携带武器的刺客能精准地在季斯年离开的时间点潜入,说明有人给他们提供了通行权限和排班情报。 这个人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第一,能接触到财团内部的安保系统;第二,和黑鸦情报局有直接联系。 季红叶虽然是季斯年的叔叔,在董事会里有影响力,但他不是财团内部的人,他能提供季斯年的行踪,但不可能批出地下车库的通行权限。 说明这件事情参与的另有其人,或者说不止一个人,或许可以先尝试找出这个人。 但他在季斯年身边能做的,是被动防守,但被动防守解决不了根源。 根源在组织内部,只有回到黑鸦,重新成为谷雨,才有机会找到黑鸦真正的秘密。 再加上他需要完成支线任务二,捣毁黑鸦情报局,要捣毁它,必须先回去,找到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找到足以一举瓦解组织的证据。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屏幕上苏念白那条消息,思考了片刻。 苏念白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但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既能接触到组织内部信息,又和自己有过直接接触的人。 他当时现场的反应,还有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能主动联系苏念白,但可以让苏念白主动来找他。 如果他真的想确认什么,一定会出现。 江霁收回思绪,重新点开通讯器,他需要向组织汇报今晚的事。 【谷雨:今晚季斯年遇刺,是否需要我配合后续行动?】 那边没有立刻回消息,江霁抬手关了灯,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时,江霁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小白蹲在他胸口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猫耳朵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映成半透明的金色。 江霁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小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用鼻尖蹭他的手指。 他起身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客厅里传来季斯年的声音。 “我不需要解释,我只要结果。” 语气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江霁停下脚步,向下望去,季斯年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一只手举着手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松松垮垮地挽着,领带也没打,显然是刚从卧室下来。 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 季斯年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抬手捏了捏眉心,他转过身,正好对上江霁的目光。 季斯年刚才还紧皱的眉头下意识松开,“吵醒你了?” “本来也该起了。”江霁走过去,弯腰把沙发上那只被季斯年扔掉的手机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出什么事了。” “昨天车库里那两个刺客,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安保那边查了一晚上,告诉我监控被覆盖了,通行记录被删除了,没有任何线索。” 江霁的眉峰微挑。 他当时留了活口,一是因为苏念白在场,不好暴露太多实力;二是想留着人审问。 没想到黑鸦下手这么快。 “季总打算怎么办。”江霁问。 “已经让我的人去查了。”季斯年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肩上, “但这事不用你管,你伤还没好,这段时间不用去公司,在家好好休息。” 季斯年说着,将衬衫袖口系上,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 “那我的工资呢?” 季斯年回头,就看到江霁略显苍白的脸色,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他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底的疲惫散去了几分,“双倍。” 他把西装外套甩在臂弯里,“养伤期间,工资翻倍,要是敢偷偷去公司,扣光。” “谢谢季总。” 季斯年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谈工资的样子,心里积攒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早饭在厨房,温着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机。” “知道了。” 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江霁走到窗边,看着季斯年的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通讯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了黑鸦的消息。 【春:想办法从季斯年手中营救惊蛰,必要情况,杀了惊蛰。】 惊蛰不是黑鸦那边处理掉的?那还能有谁? 江霁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 就在这时,小白突然竖起耳朵,对着玄关的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喵叫。 下一秒,保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江管家,苏先生又来了。” 第144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2) 江霁的指尖顿了顿,“让他进来。” 保镖应声退下。 片刻后,苏念白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进门后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在江霁身上。 江霁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阳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肩膀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看着苏念白,语气平淡,“苏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季总不在家。” “我不是来找季斯年的。”苏念白扯下帽子,他走到江霁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是来找你的。” 江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苏念白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一下裤缝。 他以前每次来季公馆,如果季斯年不在,他都是瘫在沙发上翘二郎腿的。 “江,江先生,昨晚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 “谢什么。”江霁放下水杯,打断了他,“我只是在保护季总,并没有特意帮你什么。” 苏念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我知道。” 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江先生,您知道木香这种花吗?” 江霁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木香是苏念白的代号。 苏念白:“木香,是盛开在谷雨时节的。” 江霁抬眼看他。 苏念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略有耳闻。” 苏念白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江霁没有否认,就是最好的回应。“小白呢?我想找它玩。” 小白听到有人叫它,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蜷在江霁的腿边,警惕地盯着苏念白。 苏念白连忙伸手想去摸它的头,小白却立刻弓着背往后退。 “它还是不喜欢我。”苏念白讪讪地收回手。 “它认生。”江霁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背,“苏先生,您该回去了。” “这些就是刚才公馆里的全部对话。”助理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 季斯年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脸色, 他缓缓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圈,声音听不出情绪:“苏念白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来着?” 助理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回季总,是木香。” 季斯年的指尖夹着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以后公馆的门禁严一点。”他说,“不要让什么阿猫阿狗都随便进去,打扰江管家休息。” “是。” 车停在公馆门口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季斯年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熄火,他又点了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今天忙了一天,可现在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到江霁,还有今天助理跟他汇报的那件事。 苏念白。 直到烟味浸透了衬衫,他才掐灭烟头,打开车窗散了散味。 确认身上的烟味淡得差不多了,才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沙发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猫蜷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悠,江霁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您回来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但季斯年注意到他是用左手撑着沙发扶手起身的,右肩几乎没有用力。 “伤还没好,起来干什么。”季斯年走过去,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他的目光在江霁右肩的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用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语气问:“今天有人来过吗。” “苏念白来过。”江霁说。 季斯年解袖扣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袖扣放在玄关的托盘里,语气很淡:“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找我的。”江霁皱了皱眉头,像是有些困惑,“但坐了没几分钟就走了,也没说什么正事,我觉得他也就是看您不在,随口一说。” 季斯年看着他。 季斯年转过身看着江霁,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下次我不在的时候,不用让他进门。” “好。”江霁点头应下。 季斯年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浴室的水声隔了很久才响起来。 季斯年站在花洒下,热水浇在后颈上,顺着肩胛骨的线条往下淌。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江霁说的那几句话。 江霁会察觉到苏念白在说什么吗? 他洗完澡换了件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没吹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 然后他起身推开卧室门,沿着走廊往江霁的房间走去。 江霁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季斯年推开门,江霁还没睡,他靠在床头看电影,小白窝在他腿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季斯年,愣了一下:“季总?您还没睡?” 季斯年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居家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在走廊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睡不着” 江霁视线最终停在他滴水的发梢上:“头发没干,容易头疼,我去拿吹风机。” 不等季斯年拒绝,他已经轻轻把小白从腿上抱下来,放在枕头边,起身走出了房间。 吹风机的嗡鸣声很快在卧室里响起来。 季斯年坐在床边,背对着江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暖风吹过发丝,江霁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 “可你还有伤。”话虽这么说,但季斯年没有动。 江霁没有回答,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季斯年后颈的皮肤,季斯年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江霁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吹着,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碰到。 可没过多久,他的指尖又一次擦过了那片微微凸起的地方。 季斯年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可后颈的皮肤却越来越烫。 “江霁。”吹风机的嗡鸣声好像掩盖了季斯年急促的心跳,“你喜欢木香,还是茉莉?” 第145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3) 吹风机的嗡鸣声停了。 江霁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手指从季斯年的发间抽出来。 季斯年的头发已经吹干了,柔软的黑发散在额前,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江霁,没有回头。 “好了。”江霁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在床头柜上。 季斯年没有动,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指,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江霁的动作停了一下。“季总问的是?” “木香,还是茉莉。”季斯年终于转过头,他坐在床边,江霁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你喜欢木香,还是茉莉。” 江霁低头看着他,季斯年的头发刚吹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居家服的领口还微微敞着,“木香?是什么?和茉莉一样也是花吗?” 季斯年愣了一下,他握着床单的手指轻轻松开了。 “我也没有注意过茉莉。”江霁说,他把吹风机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回到季斯年面前,“您问这个做什么?” 季斯年没有回答,片刻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江霁的手腕,“江霁,快到冬天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快要下雪了。 “季总?” 季斯年却突然用力,拽住了江霁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江霁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和洗发水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唇上。 只差一毫,他们的唇就会碰到一起。 但江霁没有动,季斯年也没有动。 “不要再叫我季总,叫我名字。” 江霁叫过他家主,叫过他季总,但这都是身份,不是他。 季斯年也没有动,他看着江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场景,江霁俯身而下,那双总是眼睛里面只有他,嘴唇开合,喊出的是他的名字。 两双眼睛渐渐重合,但他们不一样,面前的这双眼睛里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欲望。 这个时候,江霁动了,但他没有向前,而是虚靠在季斯年的颈弯处,这使得季斯年没有看到江霁眼中的愉悦,“季斯年。” 三个字的呼吸扑打在腺体上,季斯年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吻上了江霁的唇。 既然少了,加进去就好了。 江霁的手没有犹豫,托住了他的后颈,回应了他。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片刻后季斯年松开江霁的衣领,用手指轻轻抚平被他拽皱的衣领,然后抬起眼。 眼尾还泛着极淡的潮红,“十天后,是我的发情期。” 他看着江霁的眼睛,“陪我。” *** “脱掉。” 季斯年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取出消毒水、棉签和一卷新纱布。 这几天里,公馆里一直弥漫着碘伏和纱布的味道。 江霁解开衬衫扣子,转过身。 后背那道刀口已经开始结痂,边缘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季斯年蘸了消毒水,棉签轻轻擦过伤口边缘。 “还疼吗。” “不疼。”江霁说,“您技术比上次好多了。” 季斯年把旧纱布揭下来扔进垃圾桶,拿起新纱布撕开包装。 纱布绕过江霁的肩膀,绕过他的胸口。 季斯年的手指偶尔蹭过他的皮肤,指尖很凉,沾了消毒水之后更凉。 他一圈一圈地绕着纱布,他把胶带贴好,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江霁后背那截被纱布覆盖的伤口,片刻后开口,声音还是淡的:“下次别挡了。” “您上次说过了。” “你上次没答应。” 江霁没有反驳,只是侧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这次也不会答应。” 季斯年把消毒水放回医药箱,站起来,拿起托盘上那个被他遗忘已久的苹果。 苹果是洗好的,本来想直接递给江霁,但不知为什么就拿起了水果刀。 刀刃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削下来的皮厚一块薄一块,果肉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啮齿动物啃过。 “季总,”江霁看着那个苹果,“您这是要把果核想出来种吗” 季斯年没抬头,继续专注地对付手里那颗苹果。“吃不吃。” 江霁接过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咬了一口,“挺甜的。” 季斯年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个新的苹果削起来。 等他终于削完第二个,咬了一口忽然觉得,其实苹果不削皮也挺好吃的。 江霁没说话,只是咬着苹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对了,后天有一个宴会,是季家这么多年的传统,你想去吗?” 江霁抬眼看他,季斯年正假装低头擦水果刀,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您既是家主,又是老板,我肯定得去。” 季斯年不知道对这个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嗯,明天我让助理把你的礼服送过来。” 季斯年走后,江霁靠在沙发扶手上,猫跳上他的膝盖,把下巴搁在他手腕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他低头看了看猫,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它的耳后。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上面是一个小时前苏念白发的一条消息。 【明天见一面。】 【好。】 第二天下午,城西那条老巷子里的茶馆还没上客,店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年轻人。 江霁推门进去时,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又在江霁的眼神示意下重新坐下。 江霁在他对面落座,跟老板要了杯温水,没有说话。 “谷雨先生,”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可能发现了黑鸦的真正目的。” 江霁端起水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南郊那个地下实验室,根本不是什么武器研究所。” 苏念白说到这里,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他们在做人体实验,想从基因层面改造人类。这个计划叫‘清零’,惊蛰说,最终目的是重构基因序列。” 江霁放下水杯。“这些都是惊蛰告诉你的?” “是。”苏念白点头,“但他现在已经疯了,每天只会胡言乱语,再也问不出别的,处暑的尸体我处理掉了,黑鸦那边我推给了季斯年的安保队,他们没怀疑。” 江霁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黑鸦对苏念白的信任,未免太过了。 苏念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忙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密封袋,推到江霁面前。 袋子里装着一支小巧的注射器。 “这是他们昨天刚给我的,让我试探您的态度,如果您对季斯年没感情,就把这个交给您,让您自己动手,如果有……” 他顿了顿,眼神躲闪了一下,“就让我找机会,把这个下到您的水里。” 第146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4) 江霁拿起密封袋,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纯白色的液体在针管壁上缓缓滑动,“诱导剂。” “是,Alpha接触这种诱导剂之后会在短时间内释放大量信息素,这种信息素对Omega有极强的吸引和刺激作用,能直接诱发Omega进入发情期,而且——” “而且什么。” 苏念白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更合适的措辞,“而且这种信息素一旦释放,会让Omega产生强烈的依赖反应,记住Alpha的味道,本能地想要被标记,这种依赖是不可逆的。” “黑鸦没问惊蛰的下落?” “问了,我说他被季斯年的人带走了,生死不明。”苏念白连忙回答,语气带着一丝邀功,“他们信了。” 江霁没有说话,之前他一直在想,组织派沈策这个Alpha伪装成Omega接近季斯年,是因为知道季斯年的真实性别。 但这个推论有一个绕不开的点,为什么是苏念白? 而现在,又是什么原因让黑鸦将苏念白换成了他? 江霁把密封袋收进外套内袋,“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按计划行事的。” 苏念白看着江霁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他这步棋走得很险,把底牌交出去,赌的就是江霁会上他的船,或者,至少会因为他展现出的“坦诚”而放松警惕。 他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吓破胆的告密者,把江霁塑造成了那个挺身而出的英雄。 而英雄,总是要冲锋陷阵的,他只需要等在后面,坐收渔利。 “不要让我失望啊,谷雨先生。” 您可是我偶像呢。 *** “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季斯年走到江霁身边,江霁收回目光,“没有,”他说,“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季斯年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他把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正要开口,一个中年女人端着香槟杯笑着走过来,“季总,可算找到你了,这位是林小姐,林氏集团的千金,刚从国外回来,一直很想认识你。” 她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礼服裙,颈间戴着一条极细的珍珠项链,她的信息素是栀子花,很淡,很纯粹。 江霁多看了两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一个真正的、从内到外都是Omega的人。 “季总,林小姐对星穹财团的能源项目很感兴趣,你们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好啊。”季斯年微微颔首,还没等对方笑,就接着说道:“林小姐的项目书可以发到公司邮箱,如果有合作意向会安排专人对接” 语对方显然还想多聊几句,但季斯年已经端起酒杯,说了句“失陪”,转身时他的目光扫过江霁,看到他还在看那个方向。 “你好像对Omega更感兴趣。” 江霁侧过身,季斯年端着酒杯站在他旁边,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很柔和,但神色很臭。 “或许是。”江霁说。 季斯年愣住了,他看着江霁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又黑又亮,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这个人每次都能给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但这次他没有。 莫名的,季斯年感到有些慌乱。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季斯年皱着眉,看着江霁的脸,希望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读出什么,希望这个人能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用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怀疑都消解干净。 但江霁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就在这时,一位季家的下人走过来,“季总,该去给老先生敬酒了。” 老先生是季斯年的太爷爷。 季斯年没有立刻动,他看了江霁片刻,才终于转身跟着下人往大厅深处走去。 但江霁看到他走出几步后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身后的人叫住他。 身后没有人开口。 “宿主。”9111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来。 江霁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季斯年的背影消失在大厅深处的人群里,“说。”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或许是’。”9111很困惑,这不像江霁能说出口的回答,他永远能在任何试探面前给出最完美的答案。 “你明明可以继续用‘我是Beta’来回答他。”和之前一样,只要江霁这么说了。季斯年就会安心,就不会再追问。 “你不知道?”江霁反问。 “你在给他铺垫。”9111说,“你故意让他看到你的破绽,让他觉得你有事瞒着他,你在把真相一点一点推到他面前,而不是一次性告诉他,但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相信一次性告诉他的真相。”江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如果他从我的破绽里自己拼出真相,他会想,这个人明明可以继续骗下去,但他在最后选择了不骗。” “然后呢。”9111问。 “然后他会恨我,恨我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他,恨我让他自己发现这些,但他也会知道,我不是因为任务才在乎他,如果我只是在执行任务,我不会给他留任何破绽。” “况且,”江霁靠在廊柱上看着大厅里那些端着酒杯寒暄的宾客,“你觉得在季斯年眼里我是什么?” “我是他的管家,他的秘书,是对他没有威胁的Beta,但这可不是我想要的。” 9111沉默了很久,“宿主,在这个宴会上有三种诱导剂,一种是针对Omega的,但药效有限,一种是针对Alpha的,跟黑鸦给苏念白的那种一样,还有一种是无差别攻击的,药效很强,但不像黑鸦那边的那样,有那么强的副作用。。” 江霁转过头看向大厅入口,季红叶正端着一杯酒从人群中穿过,脸上挂着长辈该有的亲切笑容,往季斯年的方向走去,“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直起身,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第147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5) 季红叶已经端着酒杯走到了季斯年面前,脸上挂着慈和的笑,“斯年啊,太爷爷敬完了,怎么也得跟二叔喝一杯吧?” 季斯年皱了皱眉,没动,这杯酒指不定有什么猫腻。 “怎么,连二叔的面子都不给了?”季红叶故作受伤地叹了口气,将其中一杯酒递到季斯年面前,“就一杯,喝完我就不打扰你了。” 季斯年刚要伸手去接,一只手先他一步接过了酒杯。 “季总酒量不好,这杯我替他喝。” 江霁站在季斯年身侧,手里端着那杯琥珀色的香槟。 “江霁!”季斯年下意识想去拦,却晚了一步。 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江霁将空酒杯递给旁边的侍者,诱导剂发作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一股燥热窜起,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那股极淡的味道扩散开来。 最先有反应的是在场的Alpha们。 离得近的几个宾客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呼吸变得急促粗重。 几个等级低的 Alpha 甚至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本能地想要低头臣服。 离他最近的季斯年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江霁,这种感觉,江霁是Alpha,而且还是等级高的Alpha。 可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伸手抓住江霁的手腕,压低声音:“走,我带你走。” 江霁没有跟着季斯年走,像是已经神志不清的样子。 “站住!” 季红叶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强行压下胸口的闷痛,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阿年,你不能带他走。”季红叶扫了一眼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江霁,故意提高了声音,“一个身份不明的Alpha,伪装成Beta混在你身边这么久,在季家的家宴上故意释放信息素扰乱秩序,这不是图谋不轨是什么?” 季红叶对着旁边的安保挥了挥手:“把他控制起来,查一下他的身份档案。我倒要看看,是谁派来的奸细,敢在我们季家的地盘上撒野!” 几个安保立刻上前,就要去抓江霁。 “我看谁敢!” 季斯年、将江霁拉到自己身后,挡在了他的身前,“他是我的人。”他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几个安保,最后落在季红叶脸上,“谁敢动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安保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季红叶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阿年,你别被他骗了,他一个身份不明的Alpha,伪装成Beta待在你身边这么久,肯定没安好心,还是说,他就是你指使的?” “二叔要是觉得没事可做,不如去陪陪太爷爷,这里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季斯年冷冷地看着他,示意自己这边的人,“拦住他们。” 江霁靠在季斯年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急促却有力的心跳。 他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季斯年的衣角。 季斯年的身体顿了顿,没有回头,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季红叶看着两人紧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有人告诉他季斯年其实是Omega,他虽然不全信,但肯定要试探一番,若是他在众人面前暴露Omega的身份,就能彻底失去继承权,就算不是,也能让他出丑。 可没想到江霁竟然替他喝了那杯酒,不过没关系。 季红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他只需要给江霁扣上奸细的帽子,季斯年必定要接受调查。 就算季斯年现在带走江霁也改变不了什么。 走出侧门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季斯年停下脚步,把江霁扶到墙边。 江霁靠在墙上,领带早已扯松,衬衫领口敞开,后颈的腺体正毫无遮掩地释放着Alpha信息素。 江霁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该这样。” “你欠我的解释,”季斯年把他拉起来,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等回去再说。”然后扶着他往停车场走去。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江霁靠在副驾上,冷冽如雪的气息漫满整个车厢。 季斯年开着车,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攥得皮革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可鼻尖全是那股清冷却烫人的味道。 “快到家了。”过了许久季斯年开口,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把两人的侧脸一明一暗地映在玻璃上。 “江霁,你的目的是什么?” 江霁闭了闭眼,将头撇到一边去,“杀了你。” 季斯年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车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车子停在路边。 片刻后季斯年冷笑了一声,“杀了我?”他在后视镜中看不清江霁的脸,“那为什么我还活着?” 江霁没有说话,季斯年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眶是红的,“我问你,为什么我还活着?” 江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透了,目光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你觉得是为什么。” 季斯年偏过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重新握紧方向盘,发动车子拐进大门。 车停在门口,季斯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还在方向盘上轻轻发抖。 江霁察觉到了不对劲,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替他拉开车门。 季斯年抬起头看他,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江霁伸手扶住他,手指触到他手臂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热度。 茉莉的香气正从季斯年的后颈往外渗,正与空气中残留的雪纠缠在一起。 季斯年被他的Alpha信息素提前诱发了发情期。 季斯年伸手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拉近,“刚才在车里,”他说,“你说接近我是任务。杀我也是任务。” 他看着江霁的眼睛,“那现在呢,你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什么现在不动手?” 江霁低下头,声音很低,“不是为了任务。”他看着季斯年,“是我想留在这里。” 季斯年拽着江霁的领口,想起身,但忍了一路,他早已到了极限,腿软的根本站不起来。 江霁把人拖起来,季斯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茉莉的湿热,他的手指攥着江霁的衬衫后背,整个人抖得几乎站不住,却死死撑着不肯彻底倒下去。 忍了一路,从宴会厅忍到车里,从车里忍到门口,现在这扇门就在眼前,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江霁,你知道吗。”季斯年的声音闷在江霁的颈窝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现在真的很想,把你拉进这扇门,让你永远出不来。” 第148章 卧底管家(16)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季斯年被放在床上的时候,潮红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他的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衬衫扣子在刚才的拉扯中崩掉了一颗,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泛红的皮肤。 江霁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你说要把我关起来,就是这样关的?” “你闭嘴。”季斯年抬手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拉近,“我第一次发情期,你就能知道我是Omega。”季斯年的手指攥紧了他的领口,江霁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明知道我是Omega,为什么不揭穿我,为什么……”他停住了,抬脚,将脚放在江霁大腿上,“你为什么之前没反应?”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江霁捏住季斯年的脚踝,“不管是Omega还是Alpha,在这之前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但是……” 说着江霁在季斯年的嘴角碰了一下,“我现在有反应了。” 季斯年想起江霁几个小时前江霁在他问是不是对Omega更感兴趣时,江霁的回答是“或许是” 茉莉和雪的信息素在密闭的空间里终于交融。 季斯年抱住江霁的头,将他的唇印在自己的唇上。 江霁回应了他,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托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向自己。 茉莉和雪的信息素在封闭的卧室里彻底失控,没有任何抑制剂可以把它们再压回去,也没有人想压。 江霁的嘴唇停在他的后颈上,“可以吗。”他问。 季斯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紧床单,“……你不要问了!” ...... 茉莉和雪在那一刻彻底交融。 ...... “江霁。”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江霁在黑暗中睁开眼,“第一天。”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是骗我的。” 江霁没有回答,他将季斯年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和其面对面。“记不清了。”他说,然后他伸手,把季斯年拉进怀里。 季斯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那从现在开始,不准再骗我,一个字都不行。” 江霁做的是临时标记,只注入了一小部分信息素,刚好能安抚他此时的状态。 可季斯年却觉得,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已经被这个人彻底标记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单上,能清楚的看到季斯年红肿的后颈, 季斯年已经睡着了。 江霁在黑暗中睁着眼,在意识空间里唤了一声:“9111。” “在,宿主。” “发送匿名信息给季红叶,让他以为季斯年今晚独自在公馆,安保系统会暂时瘫痪,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 接着,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给苏念白发了一条消息。 【十分钟后,到公馆后门,带上之前我让你准备的东西。】 苏念白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收到,谷雨先生。” 今夜,注定无眠。 深夜时,季斯年从床上轻轻坐起来。 江霁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手臂还保持着入睡前被他枕着的姿势。 季斯年低头看了他片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江霁的侧脸上,把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藏在闭阖的眼睑之后。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江霁的眉骨上方,停了很久,没有落下。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推开卧室门走到了露台。 季斯年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后颈的标记还在隐隐发烫。 烟只是一直夹在手中,任由他燃着,烟雾被风吹散,飘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他想通了。 他不在乎江霁是谁派来的,接近自己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那些被伪装成真心的谎言里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他是Omega,江霁是Alpha,他们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无论江霁想要什么,他都要把他留在身边。 他把烟摁灭,转身往卧室走去。 他要在江霁醒来之前回到床上,要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卧室时,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9111在意识空间里响起,“宿主,按照你的指令,匿名信息已发送给季红叶,他正在往公馆赶,预计还有几分钟到达。” 江霁坐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的街道安静如常,过了一会,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附近。 苏念白也到了。 “9111。” 没一会,9111的声音再次响起,“没问题了宿主。” *** 季斯年特意等身上的烟味消散干净了才向卧室走去,脚步却在通往卧室的最后几步停住了。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是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声音。 季斯年拨通了安保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忙音,打不通。 他到窗边往下看,正好对上季红叶阴狠的目光。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别看。” “江霁,你要做什么?”季斯年有些慌乱,他抬起手,握住了江霁蒙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你要是敢做什么,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睡一觉醒来就好了。”江霁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侧,声音很轻。 爆炸声淹没了季斯年的回答。 巨大的冲击波从楼下涌上来,在那一瞬间,江霁把他拉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飞溅的碎片。 9111。 放心吧,宿主。 第149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7) 审察室里只有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四壁是无缝的合金钢板,冷光灯把审裁员的影子拉得狭长,他打开档案,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惊蛰的尸体,勉强能辨认的轮廓,贴在照片旁边的标签上印着印着一行字:确认死亡,DNA匹配 “惊蛰一直在组织监控范围内,直到去执行任务突然失踪,他最后接触的人是你,解释他的失踪,和他的死亡。” 江霁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他坐在对面,衣服下露出的部分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四肢被束缚带束缚在椅子上,“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他在季家潜伏期间私下接触了季斯年,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组织的行动计划泄露了一部分。” “季斯年给了他什么。” “安全保障,一个新的身份,还有一笔钱。” “你为什么不立刻上报?”审裁员猛地一拍桌子,“擅自处决核心成员,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没有证据,空手上报才是最大的违规。”江霁直视着对方“惊蛰在组织十二年,人脉盘根错节,我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最后死的就是我。” 审裁员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发作,耳麦里传来一声细微的电流声,他扶了扶耳机,眼底的怒火又迅速敛去,“你说你亲耳听到他们的交易,证据呢?” “没有证据。”江霁将审裁员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鱼上钩了,“季斯年和惊蛰都不是傻子,不会留下任何书面记录,而且季家公馆的所有电子信号都被屏蔽了,我无法拿到任何证据。” “没有证据?”审裁员冷笑一声,翻到下一页档案,上面是爆炸现场的取证照片,“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季红叶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要制造那场爆炸?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死者?” 江霁苦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我需要有人能够帮我拖住季斯年,爆炸前我和惊蛰缠斗,他砍了我三刀,我最后只能引爆炸弹同归于尽,至于伪装死亡,这是最稳妥的脱身方式,不是吗?” “为什么让沈策接应?” “他是当时唯一能联系上、且我认为可以信任的人,我需要有人在外围清理痕迹,也需要有人在出现意外的时候把我带回来,没有他,我现在已经和惊蛰一起埋在废墟里了。” “最后一个问题。”审裁员再次扶了一下自己的耳机,“你听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审裁员张嘴正要追问,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他在档案上写了最后一笔,合上文件夹,“审查到此结束,我们会核实取证材料,在那之前,你还需要继续待在这里。” 审裁员离开后,审查室重新陷入安静。 江霁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鸣。 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个咬钩的鱼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来人是个女人,穿着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好口罩,从露出来的眼睛来看,很漂亮。 她手里拿着几页纸,拉过审裁员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在江霁对面坐下。 “谷雨,久仰。”女人语气很客气,她翻开档案,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抬起头,透过那副无框眼镜,她的目光很平静。 “审查报告我看过了,”她说,“你在季斯年身边潜伏这么久,最了解他,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很谨慎,”江霁垂下眼帘,“对身边所有人都不信任,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放松警惕。” “放松到什么程度。” “放松到会在我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江霁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Omega的易感期有多难熬应该不用我多说,他宁愿忍着高烧自己打抑制剂,也不肯让私人医生靠近,却会让我守在他的卧室门口。” 女人靠在椅背上,态度随意得像在和同事闲聊,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江霁的脸,“我听说你替他挡过一刀。” “是,但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不足以致死,但足够让季斯年彻底相信我,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女人笑了笑,把手里的纸推到江霁面前,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数据和曲线,“你的档案很有意思,” 她的指尖划过其中一行数据,“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长期注射高浓度抑制剂,导致信息素水平远低于普通Alpha。根据实验室的分析,你的信息素几乎没有个体特征。”她翻了一页,“这在基因层面是一种罕见的变异,坦白说,我以前没见过。” “是缺陷吗?”江霁问。 “你觉得呢?”女人反问。 “如果能让我不被Omega的信息素影响,让我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理智,那它就是优点。”江霁的语气带着一丝厌恶,“我讨厌那种被本能操控的感觉,像一头被下药的野兽。” 女人的嘴角弯得更深了,她合上档案,“方便问一下,你到底听到惊蛰跟季斯年透露了什么吗?” “我说过了,我拒绝回答。” “或许我应该做一个自我介绍。”女人站起身来,走到江霁面前,伸出手,“我叫陈晚。” “咔哒”一声,江霁手腕上的束缚带应声弹开。 “你也可以叫我春。” 江霁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你……” 春,黑鸦情报局目前的最高掌权人。 没想到,大鱼这么快就咬钩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吗?”陈晚靠坐在审讯桌上,双手抱臂。 “是关于‘清零计划’的,但惊蛰应该知道的也不多,他只是告诉季斯年,‘清零计划’回毁了全人类。” “愚蠢。” 陈晚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是一种看待蝼蚁般的不屑。 “不过我很感谢惊蛰。” 陈晚的指尖虚虚划过江霁脖颈处露出的绷带,眼中带着怜惜,“他让你回家了,他把你,完完整整的,送回到了我面前。” 她微微歪头,透过无框眼镜看着江霁的眼睛,镜片反射着冷光灯的光,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她没有等江霁回答,声音陡然压低了半分,带着一种虔诚,“你是答案。”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第150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8) “‘清零计划’就是从源头改变人类的基因序列,消除ABO的生理分化。” “我们做过一千二百四十七次人工改造实验,最早的一批实验体活不过三个小时,后来的能活一周、一个月,最长的一个活了两年零十七天。” 陈晚转过身,背对着江霁,看着光秃秃的合金墙壁,语气带着沉痛,“但他们都失败了,要么基因链崩溃全身溃烂而死,要么就算活下来,也还是摆脱不了信息素的本能,会像野兽一样被本能操控。” 陈晚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江霁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两侧,俯身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亮得吓人,“但你不一样,你的信息素是基因层面的沉默。” 她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你就是清零计划的第一步,是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 陈晚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温和的神态,她拉过椅子重新坐下,看着江霁,语气温柔得像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怎么样?告诉我,你现在的感受。” 江霁看着她平静又疯狂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渴望,“真的可以……彻底消除ABO的生理分化吗?” “怎么?”陈晚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抹了然的笑,“你很想吗?” “我不想一闻到Omega的信息素,就变成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江霁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那种被本能牵着走的感觉,很恶心。” “我就知道你会懂。” 陈晚笑了,笑得很满意,像看到自己的学生答对了最难的题目,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实验服的衣角,“明天早上八点,来顶层实验室,我让你亲眼看看,我们将要创造的新世界。” 江霁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带着憧憬,“好。” 陈晚满意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高跟鞋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审察室里只剩下江霁一个人,他缓缓低下头。 居然有人有着这样的想法嘛,有意思。 实验室在总部顶层,占了一整层楼。 陈晚带着江霁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里面正在做一场活体测试。 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围在操作台旁边,台子上躺着一个Omega,监测仪的屏幕上跳跃着几组曲线,正在一条一条往下掉。 “十七号实验体,”陈晚站在观察窗外,“上个月刚满十九岁,先天性腺体缺陷,被家里人送到地下诊所,我们把她接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 她看着那条正在下降的心率曲线,“我们给她注射了最新的基因编辑试剂,如果成功,她的腺体会完全失去信息素分泌功能,变成一个纯粹的、不被任何Alpha或Omega特质定义的‘人’,如果失败……” 她没有说完,监测仪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心率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研究员们开始收拾器材,连一块白布都没有为其遮盖。 陈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第一千二百四十八个。”她说。 江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Omega的脸,记住了她的样子,“我能看一下她的档案吗?” “当然可以。”旁边的研究员接收到陈晚的示意之后递过一个平板,“一个失败品而已,没什么机密。” 江霁翻开,关于她的个人信息,只有短短三行,江霁记住了她家人将她交付的地点和姓名,又假装往后翻了翻,“很可惜的实验体,原本她是有希望成功的。” 江霁欣赏陈晚跳出规则,审视规则的勇气,但他不认同陈晚的做法。 陈晚觉得只要把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基因都剪掉,人类就能从本能的牢笼里解放出来。 但人类从来不是因为生理构造才互相伤害的,人类之间也并不全是伤害。 陈晚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人类。 所以她不是想拯救人类,她只是想当上帝,想按自己的理想重新设计人类的基因序列,满足自己的私欲,全然不在乎那些被当成实验品的生命。 “当然,这里的每一个都是曾有希望的,可惜他们并不争气。” 江霁眼神里带着警惕,“那我也要这样?被注射各种液体,躺在玻璃舱里等着被改造?” “不,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陈晚笑了笑,“他们只是用来试错的,而你,是原型。” 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跟我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江霁跟着她走到办公室。 “坐。”陈晚示意他坐在办公桌对面,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江霁看到了季斯年。 视频标注的日期是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季斯年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脸色还算平静,但江霁能看出他瘦了很多,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季总,近期星穹经历了重大变故,季红叶先生意外身亡,外界对财团的未来有很多猜测,作为掌权人,您想对市场说什么?” 季斯年的回答很简短,是标准的公关辞令。 记者又问了几个关于公司运营的问题,他都一一作答,直到最后,记者问出了那个跟这场报道主题不符的内容: “季总,有传言说,有一位是一位姓江的管家,在爆炸发生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您,请问他对您来说,是什么人?” 季斯年神情愣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记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尴尬地想要收回问题时,他开口了,“他是我的爱人。” 说这话时,他正视着镜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破碎与思念。 屏幕上的弹幕瞬间炸开,直播间评论区疯狂滚动。 镜头推近,清晰地拍到了季斯年泛红的眼尾,“他不是管家,他是我爱的人,他在爆炸中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 江霁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屏幕上的季斯年被切走了,转回演播室。 陈晚关掉了屏幕,“季斯年以为你为了救他,死在了那场爆炸里。”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江霁面前,在他对面的桌沿上坐下来,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温和,“我要你回去,回到他身边,接近他,让他重新信任你。” 江霁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让他为你生下一个孩子。” 第151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19) 陈晚把那张新的身份卡片放在办公桌上,推到江霁面前,“江氏集团战略发展部总监,履历已经准备好了,从大学到工作,每一环都有据可查。” 她靠在椅背上,隔着那副无框眼镜看他,“三天后下午,星穹财团有一场季度战略会议,季家那边会有人为你引荐,你将以江氏集团的身份出席。” 江霁拿起那张卡片,名字和照片都没变。 “季斯年会认出你,他知道你还活着,这是好事,但仅仅知道还不够,要让他重新信任你,你需要给他一个解释,一个他能接受、也能让我继续推进计划的解释。” 说着,她把一个极小的加密通讯器放在桌上,“我随时等你的消息。” 三天后下午,星穹财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季斯年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今天的会议议程和十几份合作方资料,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指尖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江霁死了,但他没有派人去找,只是清理了季红叶的残余势力,牢牢握住了星穹的控制权。 他相信,江霁一定会回来的,他只是在等。 “季总,各代表都到了,您该过去了。”秘书敲门进来。 “知道了。”季斯年回过神,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门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 季斯年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长桌中段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侧脸被窗外的日光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江霁。 他正微微侧着头,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江霁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满室的人,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快速移开。 季斯年的脚步顿了一瞬,那时间极短,短到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 季斯年垂下眼帘,走进会议室,在主位上坐下,“开始吧。” 投影仪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季斯年靠在椅背上,目光每次扫过众人时,都会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多停一瞬。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 “江总监,留步。”就在这时,季斯年出声,“有些问题需要跟你探讨一下。” 江霁转头看了他一眼,对着同行的人告别。 季斯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抱着一摞文件的秘书,“你怎么还没走。” 秘书:我也要走吗? 他看了一眼江霁,了然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还顺手按下了门外“请勿打扰”的指示灯。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季斯年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还摊着那份江氏集团的方案,他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江总监,江氏集团的方案我看过了,很详尽,但我很好奇,”他抬起眼,“江总监这么年轻有为,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 江霁坐在他对面,“江氏只是财团控股的一家小公司,季总这个大忙人,不认识也正常。” “小公司。”季斯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江总监年纪轻轻就能代表江氏来谈这么大的项目,家里应该很器重你,结婚了没有?” 江霁抬眼看他,季斯年的表情很淡,单看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江霁能看到他攥着钢笔的手指,“没有。”江霁说。 “那有婚配对象吗。” “也没有。” 季斯年的指尖松了松,“江总监条件这么好,不着急成家,是眼光太高,还是心有所属?” 江霁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调侃的笑,“季总也会对这种问题感兴趣吗?” “我只是在关心我看中的人才。”季斯年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星穹向来重视人才,自然要关心员工的生活状况。” “原来季总对人才都是这么关心的啊,关心他们的婚配情况。”江霁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揶揄。 季斯年耳朵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他掩饰般的翻开了文件。 江霁站起来,绕过桌面走到季斯年面前,季斯年还是低着头,江霁能清楚的看到隐没在黑发里泛红的耳尖。 他伸手拉起季斯年的左手,指尖托着他的手背,掌心朝上。 在季斯年愣神的时候,又抽走了季斯年手中的钢笔。 季斯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江霁低下头,在他掌心上缓缓写下一串数字,笔尖微凉,划过皮肤时带起一阵战栗,季斯年的手心瞬间沁出了薄汗。 “我现在住的地方的密码。”他写完之后,将季斯年的手指蜷起来。“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季总可要好好保管呐。” 说罢,江霁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季斯年愣坐了好一会,摊开手掌,那串数字还留在掌心上。 好像,不是梦。 江霁提着外卖掏出钥匙拧开公寓门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但当他推开住所的门时,客厅的灯是亮的。 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里,胳膊肘随意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撑着脸,头发有些乱,像是等了很久,“我还以为你今晚直接住季公馆不回来了。” 江霁放下外卖,“我应该叫你木香、苏念白还是沈策?” “还是叫我沈策吧,苏念白那名字装Omega装了快一年,听着都腻歪。”沈策说,“有些话不方便线上说,只能摸过来找你,放心,没人看到我过来。” 江霁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说。” 沈策坐直了点,终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爆炸那天晚上,你给我发消息让我到公馆后门接应,还让我带着惊蛰,但后来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找别人?” 江霁没有回答。 沈策继续说下去,“即便你需要一个人在外围配合你,但你就不怕如果我往惊蛰身上多放一份炸药,你那天晚上就已经死在爆炸里了,或者说在事后我任由你自生自灭。” 他盯着江霁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就一点都不怕?” 第152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0) 他当然不怕,那场爆炸有9111操控,自然不会出意外。 “因为你恨清零计划,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好人。” “你觉得?”沈策嗤笑一声,往后靠回沙发里,双手摊开,他觉得有些荒谬,“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江霁肯定道。 他早就在怀疑,清零计划真的是沈策从惊蛰嘴里挖出来的吗?或者说,沈策会不会一早就知道所谓的清零计划。 沈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得,算了。”他撇撇嘴,“审查的时候,你说我是外勤部唯一能配合你的人,还把处暑的死全推给了惊蛰,托你的福,我昨天刚从监控名单上撤下来。” 他摊了摊手,一脸算我倒霉的表情:“行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说吧,要我帮你干什么?” “是吗?”江霁略微思考,“我还真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他抽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下一个地址和名字,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在实验室档案里看到的,一个叫林星的实验体,帮我查一下,她还有没有活着的家人。” 沈策拿起纸条,上面的地址在南郊。 “操。” “谷雨先生啊,这可不是在还你的人情。”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向江霁,语气复杂,“这是我又欠了你一个。” “那就先欠着,我以后有事在找你。” “你怎么不去找季斯年。”沈策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后槽牙暗暗磨了一下,恨不得抬手给这张破嘴一巴掌。 “你还有事吗?没事就走吧,我还要吃饭。”江霁低头拆开一次性筷子。 沈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还是少吃点外卖的,不健康。” *** 季斯年早在天黑之前就到了江霁楼下,他看着那扇窗户,偶尔能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帘后面走动。 不知不觉就在车里坐到了深夜,季斯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终于推开车门。 从窗台跳下来,借着月光季斯年环顾了一下四周,屋子比较小,看起来不过一百多平。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比他空荡荡的季公馆好多了。 “喵呜——” 一声软糯的猫叫突然响起。 季斯年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只看到一双金黄色的眼睛,他走过去蹲下来,却不敢靠近,这只猫一向不亲自己,他怕自己一靠近就跑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季斯年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哽咽,“我找不到他。” 猫甩了甩尾巴,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旁边走。 季斯年连忙起身跟着它,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 猫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催他快点。 他推开门,江霁躺在床上,侧着身,床头柔和的灯光落在那张他太过熟悉的侧脸上。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淡淡的、纯粹的、完整的雪。 季斯年走到床边,缓缓跪下来,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一遍遍描绘着江霁的脸,终于。 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进江霁的颈窝,鼻尖蹭过那片皮肤,贪婪地呼吸。 江霁睁开了眼,没有动,只是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等着他消化好自己的情绪。 从季斯年进屋的时候他就醒了,他还以为季斯年不会来了。 没想到房门密码都给他了,还要翻窗进来。 过了许久,季斯年抬起头,泪痕在侧脸上一道一道的,“江霁,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我。” “你老是出一些让我为难的问题。”江霁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把那些还没干的泪痕一点一点抹掉,“因为你,才有了这次任务。” “这样,够不够回答你?” 季斯年跪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江霁还停在他脸颊上的手指往下淌。 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江霁的颈窝。 江霁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季斯年的背。 “够了。”过了许久,季斯年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其实不管你说什么,只要你说了,就够了。” 江霁掰着季斯年的肩膀,直起身,往里挪了挪,“要来吗?” 季斯年没有动,他今天来之前特意洗了澡,可刚才在楼下时,心里太乱,忍不住抽了好几根烟。 他凑到自己的袖口闻了闻,果然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外面的夜风,一点都不好闻。 江霁那么爱干净的人,会不会嫌弃? 心里这么想着,可眼睛却黏在江霁身边的位置上挪不开。 江霁看出了季斯年的犹豫,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往里一带,季斯年就被那股力道拉得往前倾,趴在了床上。 江霁顷身,凑过去在季斯年脖颈处装模作样的闻了闻,“茉莉味的。” 温热的呼吸扫过腺体,季斯年心一横,推着江霁的肩膀把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他顺势翻身,跪坐在床上,跨坐在了江霁的腿上。 “来吗?” 江霁没有回答季斯年的这个问题。 他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季斯年的肩膀,俯身靠近。 季斯年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却只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柔软触感。 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 “你身边有黑鸦的卧底,而我现在的任务,可以接触到那个人。”江霁知道季斯年其实根本没相信自己刚才的话,他今天所有的行为不过的情绪积压下的不理智。 “如果你想问什么,你就问,我一定尽量回答你。” 季斯年没有第一时间问,他往前挪了挪,搂住江霁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一遍遍地确认着那真实跳动的心跳,过了许久,他才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还会走吗?” 还没等江霁回答,他又连忙补充道,“如果下次走的话,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告诉我你还会回来。” 江霁顺了顺季斯年的背,“这次不会走了。” 第153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1) “所以你的意思是,”季斯年开口,“星穹这边有与黑鸦合作的人,而且他还知道我是Omega。” “是。”江霁反手握住他的手,“车库刺杀那天,惊蛰和处暑能精准避开所有监控,在你下班的时间点堵你,季红叶没有这个本事。” “他应该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现在季红叶已死,那个人也是时候出来了。” 季斯年没有说话,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早就知道财团内部有内鬼,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知道他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那个人是谁?”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能在公司和你家的安保系统中动手脚,清楚你的行程,这个人至少在财团内部有相当高的权限。” “谢谢你江霁。”季斯年指尖摩挲过江霁的指节,“季红叶在来之前收到过一个匿名短信,让他来季公馆,那个短信是你发的吧。” 季斯年伸手搂住江霁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你想利用爆炸杀死季红叶,我很感激你,但我希望下次这种事情,你能不能告诉我。” ***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的时候,江霁刚把热好的牛奶端上桌,餐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外卖,还冒着热气。 他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江霁拉开门。 “江先生您好。”来人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请帖,“我是季慎之先生的管家,我家先生听说江总监年轻有为,对新能源项目很有见地,特意在城南的私房菜馆订了包厢,想请您中午赏光吃顿便饭,聊一聊合作的事。” 季慎之?好像是季斯年的那个太爷爷。 江霁接过请帖,“麻烦你跑一趟了,告诉季先生,我一定准时到。” 管家笑着点头:“那我就不打扰您了,中午恭候您的大驾。” 他正要转身离开,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季斯年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谁来了?” 管家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季斯年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看到了脖颈处隐约露出来的、淡粉色的吻痕。 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眼神却暗了暗。 江霁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季斯年,“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是。”管家收回目光,再次躬身行礼,“那我先告退了,中午见。” 说完,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季斯年脸上的睡意已经消失了,他走到玄关柜前,拿起那张请帖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季慎之?他怎么会突然请你吃饭?” “不知道。”江霁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季斯年理直气壮,“你家又没有我的拖鞋,你让我穿什么?” “好好好,是我疏忽了,我先把我没穿过的给你,改天我们一起去买怎么样?” 季斯年这才作罢,指着餐桌上的食物,“那些都是你做的吗?” “除了牛奶,都不是,我点的外卖。” “外卖也好吃。” 中午十二点,江霁和季斯年准时出现在约定的私房菜馆。 包厢里,季慎之已经等着了,他头发花白,看起来温和儒雅,看到两人一起进来,他没有丝毫意外,笑着站起身:“斯年也来了?快坐快坐。” “太爷爷请江总监吃饭,我这个做侄子的,怎么能不来凑个热闹。”季斯年笑了笑,拉着江霁坐在了季慎之对面。 一顿饭吃得异常客套,季慎之全程都在夸江霁年轻有为,说江氏的新能源项目做得好,未来可期。 江霁礼貌地回应着,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季慎之。 他吃饭极其讲究,只吃清蒸的蔬菜和鱼肉,不吃生冷,不吃油腻。 江霁还瞥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两粒药吞了下去,“季先生身体不舒服吗?” “老毛病了,高血压。”季慎之笑了笑,把药瓶收进口袋,“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天天得靠药顶着,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啊。” “哪有,我看您精神好得很,比许多中年人都硬朗。”江霁顺着他的话说。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个药瓶上没有任何标签,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降压药。 季斯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和江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季慎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江霁说:“江总监,我这边还有点事想单独跟斯年聊聊,你先回去吧,项目的事,我们改天再细谈。” 江霁看了季斯年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站起身:“好,那我先告辞了。” 他走出包厢,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走廊的墙上。 没过十分钟,季斯年就出来了,看到靠在墙上等他的江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他跟你说什么了?”江霁伸手握住他的手。 “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问我最近公司的事,让我要稳扎稳打,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没事,我们不管他,回家吧。” 江霁刚刚给沈策发了消息,让他调查一下季慎之的身体状况。 季慎之肯定有问题。 包厢里,季慎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老刘啊,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管家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知道季慎之不是在问他。 果然,片刻之后季慎之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陈晚是不是觉得,季斯年可以代替我了?” 他拿出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第154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2) 江霁发动车子,季斯年坐在副驾,扣好安全带。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滑过,季斯年转过头看着江霁,“你觉不觉得季慎之不对劲?” 江霁把车拐进公寓楼下的停车位,熄了火,“你发现什么了。” “他以前从来不关心我的私生活。”季斯年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今天他单独留我,却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情,好像只是为了留住我。” 江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老刘看到了你,所以他在试探我们的关系,是不是真的是老刘看到的那样。” 季斯年转过头看着江霁,眼神很沉,“车库刺杀那次,你说季红叶没那个本事,但季慎之有。” 江霁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情,“季慎之真的有高血压吗?” 季斯年摇了摇头,“我没注意过这方面的事,体检报告都是他的私人医生单独保管的,你觉得他吃的药有问题?” “只是猜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他推开车门,“我们先回家。” 当天深夜,加密通讯器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江霁看了一眼熟睡的季斯年,起身走到厨房,拉上推拉门,接通。 “你的任务进度比我预期的快。”陈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口吻,“他在你那里吗。” “是,已经睡了,他现在完全相信我,没有任何怀疑。” “很好,继续保持。”陈晚顿了顿,话锋一转,“季慎之今天找你了?” 不对。 如果季慎之真的是陈晚在星穹的合作者,这次私下约见不可能不提前跟她通气。 而陈晚的语气表明,她也是刚得知这件事。 但如果季慎之不是陈晚在星穹的合作者,那季慎之没必要专门来找自己吃饭。 但季慎之不仅找了,还那么的迫不及待的,一定有什么让他不惜暴露自己也要确定的事情。 而且还需要背着陈晚行动。 他至今没搞懂陈晚为什么非要一个他和季斯年的孩子,但他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作为快穿者,系统规则里写得明明白白,在任务世界是无法留下任何血脉延续的。 “是,他请我吃了顿饭,季斯年也在。” “他跟你说什么了?” “都是客套话,夸我年轻有为,说江氏的新能源项目做得不错,但他后半段一直在问我和季斯年的关系,问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问我知不知道季斯年的身体状况,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秒,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看得出来,他对我们走得这么近很不高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具体问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的什么?” “没有,只问了些私人问题。”江霁如实回答,“季慎之那边,需要我做什么吗?我觉得他很奇怪,要不要我找机会试探一下?” “暂时不用,你别轻举妄动。”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你只需要记住你的核心任务,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季斯年怀孕的消息。” “别让我失望,谷雨。” “是。”江霁应道。 “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他吃药?”陈晚突然问道。 “见过,吃饭中途他吃了两粒,说是降压药。” 陈晚轻轻笑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管他,专心完成你的任务。” 通讯器就切断了。 陈晚在之前并没有给自己时间限制,知道季慎之的行为之后,立马给出了三个月的时间,说明季慎之让陈晚感受到了紧迫。 但当陈晚在知道季慎之还在吃药的时候,明显放松了下来。 更加说明,季慎之的药一定有问题,而且还有可能就是陈晚主导的。 沈策的速度很快,没几天江霁就收到了季慎之的病历,基因退化症,最多还能活两年。 江霁翻看着季慎之的资料,私人医院的绝密病历,沈策一个黑鸦的外勤,不可能三天就拿到手。 他的背后果然还有别的势力。 “你说,季慎之的病会不会和他吃的药有关系?”江霁问季斯年。 基因退化症是因为信息素的缺失导致身体素质的下降,这与陈晚的实验高度相似。 “他自己没有察觉吗?”季斯年觉得不可思议,“季慎之那么小心谨慎的人,会吃来历不明的药吗?” “他没察觉到,我们就让他察觉到。” “你打算直接去找他?”季斯年先开口问道。 江霁摇了摇头:“不行,我现在是陈晚的人,只要我接触季慎之,陈晚立刻就会知道,而且季慎之不会相信我。” 他睁开眼,看向季斯年:“只有你去最合适。” “季慎之多疑,你越是说得含糊,他越是会自己去查,等他发现陈晚真的在骗他,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反目。” 季斯年点了点头,他明白江霁的顾虑,借季慎之的手对付陈晚,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第二天上午,季斯年单独去了季家老宅。 季慎之正在花园里浇花,看到季斯年进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斯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季斯年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水壶,“最近天气凉,您别在外面待太久。” 季慎之笑了笑,擦了擦手,和他一起在凉亭里坐下,佣人端上茶,恭敬地退了下去。 两人随意闲聊了几句公司的事,季斯年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斯年呐,你今天过来找我,不只是单纯的来找我聊天的吧?” 第155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3) 季斯年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瞒不过太爷爷,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上个月我在公司地下车库遇到过刺杀?” “哦?居然有这种事情?”季慎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惊讶,“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一个。”季斯年垂下眼帘,“我让人审了他很久,他终于松口,说自己来自一个叫黑鸦的秘密组织,他们组织有个叫清零计划的项目,一直在偷偷做人体实验。” “清零计划?”季慎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那是什么?” “具体的核心内容他也不知道,但所有参与实验的人,最后都会出现腺体萎缩,信息素紊乱甚至消失的症状,而且那些实验对象,基本上都活不了多久。” 他清晰地看到,季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今天来,就是专门跟我说这些的?”季慎之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有动怒的迹象。 “我主要是担心江霁。”季斯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担忧,“江霁的信息素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几乎没有味道,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好,我怕……” 季斯年没有说完,但季慎之知道江霁就是陈晚的人。 “行了,你作为星穹的话事人,不要为感情所困,我累了,你走吧。” 季斯年走后,季慎之一个人坐在凉亭里,久久没有动。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苍老。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人体实验…… 他猛地攥紧拳头,药片被捏得粉碎,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陈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阴鸷和疯狂,“你怎么敢的?” “老刘。” 老刘从阴影里走出来,“老爷。” 季慎之没有回头,他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去安排一下,明天下午三点,把季斯年带到西郊三号仓库。” “是。”老刘应道,看着季慎之佝偻着背走进老宅深处,他深深叹了口气。 季斯年推开公寓门的时候,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苏念白?” “叫我沈策。”沈策挑了挑眉,视线扫过江霁,“怎么?江霁不会没跟你说过我吧?” “你要是再不说正事就赶紧走人。”江霁本来打算等沈策说完正事再跟季斯年解释,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就没个正形。 沈策脸上的吊儿郎当收了起来,正色道:“林星的家人找到了,我是来代表他们向你表示感谢的。” 林星,那个江霁在陈晚实验室,死在他面前的实验体。 “他们怎么样?” “不太好,林星的父母都是郊区工厂的工人,两年前她失踪之后,她妈想女儿想得一只眼睛快哭瞎了,她爸去年在工厂摔断了腿,现在只能在家躺着。”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现在只能等。”江霁率先开口,“一旦有人接触他们,保不齐陈晚就会知道,到时候不仅我们会暴露,林星的父母也活不成。” 沈策大概是觉得气氛太沉,挠了挠头岔开话题,“我来这么久了,怎么连杯水都没有?” “你要没事可以走了。”这次开口的是季斯年,他走到江霁身边坐下,脸色算不上好看。 他对这个总围着江霁转的人,实在没什么好感。 至于他们说的事情,等一切事了,星穹会对他们进行补偿的。 “我当然有事,还是大事。”沈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近江霁,一脸神秘,“你就不好奇我是替谁感谢你吗?” 江霁抬眼看向他,他一直怀疑沈策背后有组织,也希望和对方合作,而从提高胜算。 现在沈策也果然上钩了。 “不好奇。”江霁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你想说就说,不说就走。” “我当然有事,还是大事。”沈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近江霁,一脸神秘, 沈策被他噎了一下,悻悻地直起身,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没意思,行吧,我也不瞒你们了,我不是一个人在查黑鸦。” 他顿了顿,脸上的玩笑神色彻底褪去,眼神变得异常认真:“我背后有个组织,叫星火,林星的父母就是星火的成员,组织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 “大多是黑鸦实验体的家属,还有一些受不了陈晚的暴行、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前研究员。”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收集黑鸦的罪证,救出所有被抓的实验体,彻底毁掉清零计划。” “所以之前那些资料,都是星火的情报网?”江霁问道。 “是。”沈策坦然承认,“而且之前接近季斯年,说是黑鸦的任务,其实是星火早就怀疑星穹和陈晚是一伙的,想通过他拿到两人勾结的证据。” 江霁靠在沙发上,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和沈策接触的所有细节。 “为什么告诉我们?”江霁问。 “之前是不信任你们,星火组织的特殊性,让我们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存在。”沈策说得很直白,“后来一是因为你告诉我们林星的事情,二是季慎之的事,我确定了我们目前起码是统一战线上的。” 他伸出手,看着江霁:“星火想和你们正式合作,我们联手,扳倒陈晚和季慎之的把握至少能翻三倍。” 江霁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两秒。 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组织合作,风险不言而喻。 但星火的加入,确实能弥补他们的短板,大大提升胜率。 况且从一开始怀疑沈策背后有人开始,他就打着这个主意。 “可以合作。”江霁握住他的手。 “怎么感觉你就在这等着我呢?”沈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算了,无论如何,合作愉快。” 就在这时,季斯年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发件人信息,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季家老宅,来晚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第156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4) “怎么了?”江霁凑过来,看到了那条短信。 “不知道是谁发的。”季斯年皱起眉,“会是陷阱吗?” 江霁摇了摇头:“不像,如果是季慎之想引你过去,不会用这种方式。” 季斯年看着那条短信,按下锁屏键:“不管是谁发的,明天我们都得去一趟。” “好。”江霁握紧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等等,你们俩就这么决定了?”沈策从沙发上探过身,一脸不可置信,“不怕这是季慎之和陈晚联手设的局?” 江霁抬眼看向他,“不是还有你们星火吗?外围布控的事,交给你没问题吧?” 沈策:“……” 他看着江霁理所当然的表情,合着自己今天刚上门谈合作,就要帮忙干活,早知道就明天再来了。 “行吧行吧,谁让我们现在是盟友呢。”沈策摆了摆手,站起身抓起外套,“我现在就回去安排人,明天九点在老宅路口会合,你们小心点。” 说完快步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记得事后请我吃饭!” 第二天上午,季斯年和江霁带着人赶到了季家老宅。 沈策靠在路边的树上抽烟,看到他们过来,掐灭烟头比了个“外围安全”的手势:“四周都清过了,没有埋伏,我留了三个人在巷口,有事吹哨。” 江霁点了点头。 老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平时守在门口的保镖不见了,院子里的落叶也没人打扫,显得格外荒凉。 “不对劲。”江霁低声说,伸手按住了腰间的枪,“太安静了。” 季斯年示意手下留在院子里,自己和江霁两个人走进了主楼。 客厅里空无一人,家具上都盖着防尘布,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人呢?”季斯年皱起眉。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上楼梯。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季斯年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里很安静。 老刘背对着他们站在书桌前,正在给躺在椅子上的季慎之整理衣领。 季慎之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没有一丝血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瓶身已经被捏得变形了。 “刘叔?”季斯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刘缓缓转过身,看到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你们来了。” “他还没走。”老刘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回季慎之脸上,“但快了。” 江霁的手没有从枪上离开,他走到书桌前,看到了季慎之胸腔微弱的耸动,然后直起身,退回到季斯年身边,没有说话。 “宿主,大概率已经救不活了。”9111下了结论。 “是你做的。”季斯年说。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我跟着老爷快五十年了,我七岁那年,父母死于一场瘟疫,是老爷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打架杀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江霁静静地听着,他能看到老刘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个时候的老爷,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可四十年前,因为天灾,老爷出了车祸,去鬼门关走了一趟,他就觉得做了那么多好事老天却没有给他好报。” “为了他想做的事,季家毁了,很多人也死了,我劝过他,一次又一次,可他不听。” 他转过身,看向季斯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不能看着他一错再错,也不能看着你出事,你是季家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了。” “今天早上,我在他的茶里下了药,这药不会让他痛苦。”老刘顿了顿,“我一直在等你来。” 书房里一片死寂。 老刘的目光落在季斯年脸上,那目光里有愧疚,还有一种把所有重量都交出去之后的疲惫,“希望你不要怪我。” 他在等季斯年做决定。 是叫救护车,还是让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 季斯年低下头,看着椅子上那个面色苍白、呼吸越来越浅的人,“你陪了他四十三年,陪他走完最后这一段吧。” “我不拦你给他体面,但他做的事情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老刘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看着季斯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季斯年转身,走向书房门口,经过江霁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他走出书房,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江霁,你会怪我吗?”他问后面走出来的江霁,“我知道这个结局便宜他了,我也知道他的嘴里有很多的情报,但我做不到去把他救活。” “不管以何种方式,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江霁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白色的花瓣正随风飘落。 虽然没有从季慎之嘴里挖出情报有点可惜,但他们来的太迟了。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传来了老刘压抑的、低沉的哭声。 季慎之走了。 又过了一阵,警察到了。 老刘是自己打的电话,被带走时,他回头看了季斯年一眼,却再没说什么。 沈策从巷口快步走进来,看了一眼被警察带远的老刘,又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窗户。 “季慎之呢?”他问。 “死了。”江霁说。 沈策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老刘下的药。”江霁说,“他走得很安详。” “安详?”沈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靠在外墙上,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声嗤笑,“便宜他了,要是落在我手里,他死不了这么痛快。” 没有人接话。 阳光落在院子里,槐花还在落。 第157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5) 季慎之死后的当晚,加密通讯器的指示灯在江霁的口袋里亮了起来。 彼时,他正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看季斯年煮面,后者系着件黑色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打鸡蛋,蛋壳的碎渣掉进了汤里。 江霁轻笑了一声,伸手越过他的肩膀替他关小了火,“下次把鸡蛋先打到碗里在做。” “你好意思说我。”季斯年一边用筷子笨拙地捞着蛋壳,一边反驳,“不管怎么说,我在厨房总归比你擅长。” 话音刚落,江霁口袋里的通讯器就震了起来。 江霁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是陈晚。 季慎之死了,陈晚联系他不奇怪,奇怪的是过了这么长时间。 “我去接个电话。”他走到阳台,拉上了磨砂玻璃门。 按下接听键时,电流声先于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杂音,“季慎之是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在季家老宅走的,老刘下的药,已经报警自首了,警方定性为故意杀人,消息已经压下去了,明天一早会对外公布是突发心脏病。” 他故意说得很详细,等着陈晚的反应。 可通讯那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季斯年那边怎么样?” “季慎之死了,他一直在忙着季家和公司的事情。” “这么忙?”陈晚的声音里有了起伏,带着明显的不悦,“那你有没有联系他?” 不对劲。 “他现在在我家。”江霁顺着她的话说,“刚忙完,正准备吃饭。” “那就好。”陈晚的语气松了下来,“你继续盯着他,按原计划进行,记住,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结果。” 不等江霁回答,通讯就被挂断了。 如果季慎之真的是陈晚的盟友,那他死了,陈晚却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嗯”,还比不上季斯年没有空对她的情绪影响大。 她甚至一点都不担心,会因为季慎之死亡的调查,暴露黑鸦。 江霁收起通讯器,推开玻璃门走进厨房。 一股淡淡的糊味飘了过来。 季斯年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筷子,愣愣地看着锅里坨成一团的面条。 “糊了。”季斯年抬起头,看着江霁,“怪你,接个电话那么久。” “怪我。”江霁走过去,关掉煤气,把锅端下来,“外卖一会就来了。” “你是不是一早就不相信我?”季斯年拉住他的手,“陈晚打来的?她说什么了?” 江霁把刚才的通话内容告诉了他。 季斯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想起中午在书房里,老刘说的那些话。 “江霁,你说老刘是不是在骗我们?”他脸上少有的出现了懊恼,“我当时应该把季慎之救活的。” 如果老刘真的是临时起意杀了季慎之,陈晚怎么可能是这个反应? 除非…… “老刘是她指示的。” “是她让老刘杀的季慎之。” 两人同时开口,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看来只能从老刘入手了。”江霁拨通了沈策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沈策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哟,、怎么这会给我打电话了?难道我们是心有灵犀,我正准备找你呢?” “怎么?有什么事情吗?”江霁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沈策笑了一声,好像是怕江霁生气,又连忙补充,“开个玩笑,我是要告诉你,老刘死了。” 江霁的心脏猛地一沉,“死了?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沈策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蒙了,但还是连忙回答:“十分钟前的事,在市局看守所里,说畏罪自杀。” “怎么了?老刘有问题?” 江霁闭了闭眼,把刚才的猜测和陈晚的反常反应跟沈策说了一遍。“我本来只有三分怀疑,现在,起码有七分了。” 陈晚不仅安排老刘杀了季慎之,还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老刘一进看守所,就立刻“畏罪自杀”。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沈策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我靠……这个女人怎么想的?老刘怎么是她的人?” “但我还是想不通啊,她为什么要杀季慎之?就只是因为季慎之开始怀疑她了?她要这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话,我早死了一万次了。” 陈晚的危险等级在江霁心中再次提高,她能杀季慎之,能灭口老刘,就能杀任何人。 她不需要忠诚,不需要感情,她只需要棋子。 从对季斯年的态度来看,她现在还是很着急。 她解决了季慎之的威胁,也失去了季慎之的资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线索全断了。”沈策烦躁的声音从电话的那边响起,“那个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未必断了。”江霁说道:“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会留下东西。” “不管是季慎之还是老刘,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话音刚落,沈策那边就收到了消息,“……好,我知道了。” “江霁,星火的人刚破解了季慎之的私人电脑,”还不待江霁问,沈策就说道: “他在昨天晚上下达了命令,让人在今天绑架季斯年,把人到西郊三号仓库,但奇怪的是,今天早上,他又发了一条指令,把这个命令取消了。” “难道陈晚杀季慎之跟季斯年有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霁想起刚刚陈晚的态度,想起她反复的催促,还有季慎之的那瓶没有标签的药。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明明每一块都清晰可见,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在他面前,看不清真相,也摸不透陈晚下一步的棋。 “电脑里还有别的吗?”江霁问,但他也不抱什么希望,“有没有他和陈晚的通讯记录?或者关于清零计划的内容?” “没有,大部分文件都被提前销毁了,只有这两条命令是删除后被技术恢复的,剩下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商业文件。”沈策叹了口气,“不过我们还在继续恢复,有新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好,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第158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6)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痕。 江霁刚想抽出手替季斯年掖好被角,怀里的人突然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涣散,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做噩梦了?”江霁伸手擦去季斯年额头上的汗。 “江霁。”季斯年叫了一声,抱住江霁的腰,埋到他的颈窝里。 “嗯。” “我只是做了个梦。”季斯年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梦到老刘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都是他自己想说的,不是陈晚让他说的。” 江霁把被子替他盖好。“也许是真的,也许有些话确实是他自己想说的。” 季斯年睁开眼睛看着他,“那他为什么还要替陈晚做事。” “别想了。”江霁说,“或者因为他觉得没别的选择了,一个人活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事,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 “我没想。”季斯年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就是觉得,有点可笑。” “明明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那么真诚。”季斯年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我宁愿他是真的良心发现,或者只是单纯作恶。” “不用非得选一个。”江霁说,“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你也做了你该做的事。” 季斯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久久没有说话。 江霁知道,他还在消化这些话。 信任崩塌带来的伤口,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愈合的,他没有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又过了很久,季斯年才轻轻叹了口气,“我好像有点困了。” “那就睡吧。” 江霁扶着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我陪着你。” 季斯年点了点头,往江霁身边靠了靠,再次抱住他的腰。 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很多 第二天上午,沈策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黑鸦总部空了。 他把平板打开,屏幕上是黑鸦总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曾经戒备森严、人来人往的大楼,现在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所有的办公室门都敞开着,文件散落一地,实验仪器被搬得一干二净。 “星火的人今天早上摸进去的,整个大楼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沈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冷水瓶一口气灌了半瓶,“所有的电脑都被格式化了,他们明显是有计划地撤离。” 江霁拿起平板,一张张翻看着照片。 “陈晚这是彻底销声匿迹了。”沈苦着脸,“难不成是怕我们找上门,带着设备跑路出国躲起来了?” “她不会跑。”江霁摇了摇头,“清零计划是她的命,她不可能放弃实验,我更倾向于,她是找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准备完成最后的实验。” 沈策皱紧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全城搜捕?” “不行。”江霁摇头,“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陈晚反侦察能力极强,一旦发现我们在搜捕她,只会藏得更深。” 他稍一沉吟,立刻条理清晰做出部署:“你让星火分成两队。一队彻查季慎之、老刘生前所有遗物、私人账户和隐秘人脉,从旧线索里抠痕迹。” “另一队重点排查全城废弃工厂、老旧研究所、独立仓库,优先筛查有独立供电、隐秘通风系统的地方。重点盯城西、城北两片废弃建筑群,最适合改造成地下实验室。” “好。”沈策立刻点头,转身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安排。” 现在陈晚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他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江霁心底在快速盘算着。 必须有一样东西,能主动引她现身。 什么是陈晚放不下的? 江霁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季斯年身上。 季斯年察觉到了江霁的目光,“你想让我去。”他先开了口,“陈晚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她的实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我生一个孩子,但如果这样可以把陈晚引出来的话,我愿意。” 江霁沉默了很久,猫从茶几底下钻出来,跳上沙发,在两人之间团成球。 陈晚不是普通对手,她的行为逻辑是实验思维,所有人和事,只分有用、无用两种。 可至今,江霁依旧摸不透最核心的一点: 为什么非要是季斯年? 明明有无数实验体可以备选,她却偏执死死咬住季斯年不放。 这个谜题没解开,对手的底线、底牌、下一步布局就永远是未知。 而在未知面前把季斯年推到最前线,这才是让他真正犹豫的。 他能接受风险,但他不能接受未知。 季斯年也不是训练有素的特工,他有勇气,但勇气不等于能力。 如果他在陈晚面前露出破绽,江霁必须确保自己能兜住。 万一兜不住呢?万一陈晚的速度比他快? 江霁极少有这种掌控不住全盘的不安。 从前他只需要掌控自己就够了,可这一次,他要分出一半控制权交给季斯年。 无论局面走到哪一步,无论出现什么意外,他都必须把季斯年完好无损地拉回来。 江霁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陈晚的性格,从不会接受失败,更不会贸然毁掉她想要的实验对象。 她就算多疑谨慎,也绝不会第一次见面就对季斯年下死手。 她一定会试探、观察,这就给了他们缓冲和控场的窗口。 再加上星火提前在外围布控,锁定据点、封锁退路,只要不出明显纰漏,整体就是可控的。 但可控,从不是万无一失。 不过,江霁还有后手,9111。 权衡良久,江霁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季斯年脸上,“你确定吗?” 季斯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半分犹豫,“我准备好了。” 他微微倾身,望着江霁,“江霁,我可以相信你吗?” 江霁伸出手,覆上季斯年放在膝盖的手背,指尖摩挲过他的指节,“可以。” 第159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7) “9111,调出系统商城。” “来了来了,宿主!”9111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雀跃,“宿主您需要什么?我跟您说,商城最近搞活动……” “有没有模拟怀孕的药剂和定位器。”江霁打断它,“可以瞒过所有检测的。” “有的宿主,有的”9111连忙应声,生怕慢一秒这笔生意就飞了,“顶配版孕期模拟药剂和纳米定位器,打包价999积分!” “兑换吧” “好嘞。”9111在答应的同时,已经将东西换了出来,生怕晚一点,到手的积分就没了。 耶斯!成功挣到了9.9积分。 一支泛着淡蓝色荧光的针管凭空出现在江霁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 “宿主您放心,这款是商城爆款,模拟孕早期4-8周所有生理反应,孕吐、嗜睡、激素飙升、HCG阳性全覆盖,有效期30天,零副作用,而且绝对查不出破绽!” 系统越说越兴奋。 江霁忽然开口,“你好像很缺积分?要这么多积分做什么?” “买房子啊”9111脱口而出。 一个系统为什么会有买房子的想法? 随即9111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啊不是,我是,我是想说,哎呀宿主。”他急急忙忙地想打岔,“对,我是想问,宿主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揪出陈晚?还特意花积分买药剂。” 江霁顺着9111转移了话题,他指尖摩挲着针管上的刻度,“陈晚的实验大概率到了最后关头,多拖一天,就多一个像林星那样的人死在实验室里。” 9111瞬间安静了。 他难的的察觉到江霁的情绪,好像现在不怎么高兴。 “江霁。”季斯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这做什么?” 他走到江霁面前,眉头微蹙,“你怎么了?” “没什么”江霁把药剂收好,“怎么出来了?” 季斯年伸手抓住江霁的手腕,“有什么你要告诉我,江霁。” 江霁承认自己那一瞬间的烦躁,陈晚拿人命当棋子的实验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以前他能冷静地计算最优解,如果代价不可避免,他会接受。 就像他曾经接受庄母必须在恐惧中才肯就医,接受顾景驰必须被逼到濒死才肯说出真心话,接受林砚必须在幻境里被心魔折磨才能重塑根骨。 那些都是最好的路,代价只是计算的一部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看着一个人死,然后平静地把那个人像存档一样,放进以后处理的文件夹里。 “正好有件事跟你说。”他拉着季斯年向前走,走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江霁把药剂的事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陈晚只信自己拿到的数据,我们主动说,她只会觉得是陷阱,但如果是她的眼线亲眼看到、亲手查到,她才会信。” “不过,这件事情有风险。” “没关系,我同意。”季斯年没等江霁继续往下说,就答应了下来。 他看着江霁沉默的样子,觉得好笑,“怎么了?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陈晚很有可能会不择手段……”江霁试图跟季斯年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季斯年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江霁的脸,“你这表情,跟要送我上刑场似的。” “江霁。”季斯年眼神认真,“我知道,你是觉得这个计划并不是天衣无缝的,但是我也知道,你一定有你这么着急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江霁,我信你。” 江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从系统的换了一个什么东西。 “还有这个,也给你,”他拿出一枚银色的尾戒,套在季斯年的无名指上。 “江霁,”季斯年转动着手上的尾戒,嘴角忍不住上扬,“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这是保护你的东西。” “好吧。”季斯年失望地撇撇嘴,却把戒指攥得紧紧的。 他伸手抱住江霁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那等这件事结束,你会把它要回去吗?” “……送给你了。” 第二天,星穹财团高层会议室。 季斯年坐在主位上,指尖翻着季度财报,有条不紊的布置着下一阶段的工作。 忽然,他脸色白了一瞬,猛地捂住嘴站起身。 “季总?”旁边的秘书愣了一下。 “没事。”季斯年摆了摆手,快步走向会议室旁边的洗手间,脚步有些虚浮。 江霁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在洗手间门关上的前一秒闪身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但不知是不是门锁有点问题,锁舌卡了一下,门没有关严,反而弹开了一道寸宽的缝隙。 季斯年正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江霁递过温水和纸巾,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难受就别硬撑,要不会议改期吧。” “不用。”季斯年漱了口,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对着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随即他反手勾住江霁的脖子,微微用力一拉,转身躲进江霁怀里,让宽阔的脊背彻底挡住洗手间门口的视线。 他仰起头,对着江霁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嘴唇无声地开合:“你说刚刚,有多少人看到了?” 江霁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地托住他的重量,目光扫过门缝外一闪而过的衣角,低头碰了碰他的耳垂,“做的真棒。” 季斯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指尖轻轻挠了挠江霁后颈的皮肤。 江霁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腰,示意他别闹,伸手替他理好歪掉的领带,又用指腹擦去他眼尾因为干呕染上的红晕:“好了,该出去了,不然该有人起疑心了。” 季斯年点点头,松开手,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冷硬疏离的季家家主模样。 两人走出洗手间时,秘书正焦急地等在门口,“季总,您没事吧?刚才看您脸色特别差,需要我叫医生吗?” “没事,就是早上吃坏肚子了。”季斯年淡淡地说,径直走回了会议室,目光扫过全场,刚才那些偷偷往洗手间方向瞟的人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看文件。 如果说在公司多少还有点故意表现的成分在,那么在家里,季斯年完全就是控制不住的本能反应。 药剂模拟的激素水平精准地复刻了Omega孕早期的所有反应,包括刻在基因里的筑巢本能。 第160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8) 江霁跟沈策沟通完后续计划,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开灯。 “季斯年?”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江霁起身走进卧室。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人不见了。 但房间的信息素告诉江霁,人还在屋子里。 忽然,衣柜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江霁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拉开了衣柜门。 只见衣柜里挂满了他穿过的衣服,原本属于季斯年的高定西装被堆在了角落,而季斯年正缩在一堆衣服中间,怀里抱着一件江霁常穿的睡衣,睡得正香。 他脸上还印着不知何时压出的红印,嘴角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醒醒,”江霁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轻轻拍了拍季斯年的肩膀,“怎么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季斯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看清是江霁后,才慢吞吞地从衣服堆里坐起来,伸手抱住江霁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睡不着。” 江霁托住季斯年的腿弯,将人打横抱了出来,“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这里,还用得着抱着衣服睡?”他把季斯年放在床上。 季斯年往床里挪了挪,腾出位置给江霁,等他躺下来后,立刻像只小猫一样凑过去,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的腰。 心满意足的闻着江霁身上的味道,“用不着。” 接着,江霁换掉了季斯年的私人医生。 新的医生是星火组织的顶尖医学专家,手里拿着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履历。 换医生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瞒过陈晚的眼睛。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果然,当天晚上,加密通讯器亮了起来。 “听说季斯年换了私人医生?” “是。”江霁的语气听不出变化,“之前的医生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辞职回老家了。” “是吗?”陈晚轻笑了一声,没再多问,挂断了通讯。 江霁看着暗下去的通讯器,他知道,陈晚已经开始怀疑了。 果然,两天后的深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了进来。 快速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江霁在他翻进院子的那一刻就醒了。 他按住想要起身的季斯年,对着他摇了摇头,直到黑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松开手。 “他得手了。”季斯年低声说。 “嗯。”江霁点头,也压低声音说,“我们也得手了。 黑鸦的秘密据点。 陈晚看着手里的检测报告,报告上清晰地写着:“样本DNA与季斯年匹配,HCG浓度3280mIU/mL,确认怀孕5周。” “怀孕了?”陈晚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随即又被疑虑取代。 这个时间,对她来说有点太顺了。 看来她得想办法验证一下了。 又过了几天。 “宿主,有人在家里安装了监听器。”江霁刚进门就收到了9111的小报告。 他不动声色的将买来的早餐放好。 “回来了。”季斯年穿着居家服,从书房走出来。 江霁抬眼看向他,嘴唇微张,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口型说:“监听器。” 季斯年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旁坐下,伸手就要去拿三明治。 “先喝牛奶。”江霁把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这两天不要去公司了,在家休息休息。” “我不要休息,我要去医院做检查。”他坐在餐桌前,推开江霁放过来的牛奶,皱着眉说,“最近总是恶心,还嗜睡,我得去看看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不用。”江霁把牛奶推到他面前,“你就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医院人多,容易传染感冒。” “不行,我必须去。”季斯年抬起头,眼神执拗,“万一真的有什么问题呢?你不让我去,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两人争执了半天,最后江霁“拗不过”他,只能无奈地答应:“好吧,我陪你去。” 上午十点,两人出现在市中心医院门口。 江霁戴着口罩和帽子,全程紧紧牵着季斯年的手。 “会不会演太过了?”季斯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放心。”江霁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陈晚已经来了。” 季斯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两人走进诊室,星火的医生早已等候多时。 她按照流程,给季斯年开了血常规、尿常规和B超检查单。 “先去抽血,然后做B超。”医生把单子递给江霁,语气温和,“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定,要多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不能同房。” 江霁接过单子,认真地点了点头,牵着季斯年走出了诊室。 抽血的时候,季斯年微微偏过头,不敢看针头。 江霁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怕,很快就好。” 他们没看到,一个护士就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做完B超,季斯年拿着报告单走出检查室,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刚走到走廊,就突然捂住嘴,转身冲进了旁边的洗手间,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江霁立刻跟了进去,递水、拍背,动作熟练又心疼。 这一幕,正好被那个护士看得清清楚楚。 她趁两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医生的办公室,快速复制了电脑里的B超单和血液检测报告,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 半小时后,黑鸦新据点。 陈晚看着手里完整的检查报告,还有手下拍的季斯年在洗手间干呕的照片,眼神里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喜悦。 “太好了……太好了!”她拿着报告,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有了江霁和季斯年异变基因的结合,他们的孩子一定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 “我做的果然是对的,这次连老天都在帮我。” 她转过身,对着手下下令:“立刻召集所有人,准备行动。” 第161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29) 江霁刚把洗好的樱桃推到季斯年面前,手机就在桌角轻轻震了一下。 他瞥了眼消息,指尖顿了一下。 “怎么了?”季斯年抬眼,樱桃停在唇边。 “星穹发生了纵火事故,路被媒体堵了。”江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几下,给沈策发去指令。 季斯年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她觉得这样就能把我引出去?” “不止。”江霁目光沉沉,“后面肯定还有招。” 没几分钟,沈策的回信过来:纵火者是黑鸦残部,碰了一下就撤,没缠斗。 空气静了不过半分钟。 叮咚—— 门铃响了。 江霁眸色一冷,起身朝门口走。 季斯年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没动,只是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江霁走到玄关,没有立刻开门,先透过猫眼扫了一眼。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提着医药箱,戴着口罩。 这个时间,怎么想都不可能正常,更何况江霁根本没有叫医生上门 门拉开一条缝。 “江先生,孕早期复查,我们来给季先生做检查。”其中一人伸手就要掏证件。 就在证件露出一角的瞬间—— 江霁动了。 他侧身避开对方下意识的格挡,右手锁腕,左手顺势扣住肩颈,猛地往前一压。 “嘭”一声闷响,那人被狠狠按在墙上,手臂反剪,半点动弹不得。 另一个人刚要拔枪,江霁抬腿一记侧踢,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啪嗒落地。 前后不过三秒。 第一个被制服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牙关猛地一合。 江霁眼神一厉,伸手去掐他下颌,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人身体瞬间软下去,瞳孔散大,没了气息。 第二个特工见势不妙,咬牙也要咬毒,江霁屈指一记手刀劈在颈侧,人直接昏死过去,软倒在地。 楼道里恢复死寂。 江霁垂眸,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第一具尸体的颈动脉,确认死亡。 他搜了一下,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对方鞋底。 一抹红褐色黏土,沾在鞋边,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江霁捻起一点,指尖搓了搓,土粒松散,颜色偏赭红。 “是西郊那片废弃工厂附近的泥土。”季斯年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那块地方受工厂违规处理废物的影响,土都是这个样子的。”说着,将纸巾递到江霁手边。 江霁接过纸巾擦干净手,把那点黏土捻在纸巾里,扔进垃圾桶。 西郊。 倒像是是送上门的线索。 他抬眼看向季斯年,四目相对。 不用多说,两人都懂,“很明显的调虎离山。” 江霁站起身,“但她竟然下了这个饵,我就必须要咬。” 季斯年没有半分慌乱,只轻轻点头:“你安排就好。” 江霁执起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无名指上那枚银戒,“一定要时刻带好它。” “9111,全程锁定定位,一旦移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放心宿主,定位实时同步,绝不掉线。” 他转身拿起电话,“集合人,随我去西郊。” 半小时后,一列车队直奔西郊方向。 车内,沈策瞥了眼窗外,压低声音:“真放她动手?” “她不入局,怎么收网。”江霁闭目养神,指尖轻叩膝盖。 沈策看了一眼同车目光期冀的同伴,把那个“万一”咽了下去。 车还在往前开。 夜幕彻底降临时,整片街区,所有灯光同时熄灭,手机信号瞬间消失。 季斯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小白被江霁送走了,现在这间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黑暗中,他轻轻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银戒。 几分钟后,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陈晚站在门外,唇角勾起一抹笑,江霁果然还是太急于求成了。 “进去吧。”她挥了挥手,“把人带走,不准伤他一根头发。” 破门而入的瞬间,季斯年看到来人,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谁?” 陈晚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跟我走吧,季斯年。” “你要是乖乖的,兴许还能见江霁最后一面。” “你把他怎么了?”季斯年的声音带着颤抖。 “想知道?那就跟我走。”陈晚笑了笑,“反正你现在也没法反抗,不是吗?” “说不定我还能大发慈悲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季斯年任由对方带离公寓,坐上早已等候的车。 引擎启动,驶入夜色深处。 几乎在定位开始移动的同一秒,9111立马报告,“宿主,目标开始往南移动了。” 车灯熄灭,在夜色中,与季斯年的移动轨迹重合。 沈策握紧枪,眼底兴奋,“终于到正主了。” 江霁静静望着前方黑暗。 车一路疾驰,朝着那座藏在城市阴影里、无人知晓的地方而去。 季斯年被蒙着眼,也不知被带到了哪里。 只在最后,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眼罩被取下。 走廊两侧是全透明的玻璃实验室,里面是摆满了仪器的空置实验舱,墙壁上的电子屏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冷光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陈晚走在他身边,语气带着炫耀:“这里就是清零计划的核心实验室,所有的实验数据、研究成果,都在这里。” 她侧过头看着季斯年:“很快,我就能完成最后的实验,让人类彻底摆脱ABO分化的枷锁。” 季斯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空置的实验舱,能想象到曾经有多少人,在这里被当成实验品,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陈晚把他带进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示意手下退出去。 “坐。”陈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扔在季斯年面前。 “看看吧,这是江霁的完整档案,他是黑鸦情报局的卧底,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任务。” 第162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30) 季斯年低头看着文件夹封面上,黑色乌鸦标志,翻开。 大多是荣誉记录和任务完成情况,只有最前面写着:父母双亡,七岁,加入黑鸦。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从那行字上拂过,“我知道。” 陈晚显然没料到他这个反应:“你知道他最开始就是因为任务接近你?知道他连死都是在利用你?甚至他后来回去,只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孩子?” 她走到季斯年面前,俯身看着他:“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取得了你的信任,但他只把你当成工具。” 季斯年继续往后翻,看到了江霁给他下药,准备让苏念白和他在一起的记录。 他的手指没有停,一页一页翻到底,然后合上文件夹,推回陈晚面前,“所以,是你下的命令,让江霁给我下药,撮合我和苏念白?” 陈晚的笑容僵了一瞬。 “而且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Omega?”季斯年看着她,“季慎之告诉你的?” “闭嘴!”陈晚提高声音,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憎恶,“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季斯年看着她颤抖的身体,没有追问。 但那个名字对陈晚的刺激,远不止是合作关系破裂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室。 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枪声。 陈晚脸色骤变,调出监控,星火的队员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正朝核心实验室冲来。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正是江霁。 “江霁。”陈晚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你竟然敢耍我。” 季斯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管他最开始抱着什么目的接近我,他现在背叛了你,不是吗?”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江霁持枪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季斯年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 “江霁。”陈晚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利用他找到这里,把他当成诱饵,你根本——” 江霁无视陈晚,走到季斯年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声问:“怎么样?还好吗?” “没事。”季斯年回握住他。 陈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走廊里的枪声渐渐平息,沈策推开门,对江霁点了点头:“全部控制住了,实验设备也查封了。” 陈晚低低地笑起来,肩膀不自觉地抖动,声音越来越大,又慢慢平息。 刚才的怨毒和不甘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你们不懂。”她的声音很轻,“你们永远不懂,被信息素操控的人生有多可悲。”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亮得吓人:“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江霁的枪口瞬间对准她:“别动。” 陈晚充耳不闻,她拿出一支通体透明的针管,“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清零计划的成品。”她看着季斯年的腹部,“本来他才是第一个实验者。” 江霁看清了针管里的液体,枪口没有移动分毫,但他也没有扣下扳机。 “你以为你成功了吗?”他说。 陈晚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们破解了季慎之的电脑,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编号是003的实验品,而你,就是003。” “季慎之给你的枷锁,你想挣脱,却成了他。”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陈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没有。”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跟他不一样,他是为了永生,是为了私欲,我是为了……”她停住了。 “你是为了什么?”季斯年接过了话,他站在江霁身侧,没有躲在后面。“你口口声声说要消除分化的枷锁,可你害死的人,比任何一场ABO冲突都多。” “林星,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江霁看着她,枪口依然对准她,但他的手指停在扳机护圈外。 陈晚没有回答。 “你不记得。”季斯年的声音很平,“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他们,你只是恨季慎之,恨他当初可以随意摆布你的命运,你做这一切,不过是想证明你即便是Omega比他强。” 陈晚攥着针管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张开嘴想反驳,却看到季斯年的眼睛,那是一种清醒的、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笃定。 凭什么。 她花了二十年才学会不再被人摆布,这个孩子却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她永远站不到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举起针管,对准自己的颈侧,“我从来不是谁的实验品,我是清零计划的主人。”针尖刺入皮肤,她闭上眼睛,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放松下来。 颈侧的腺体以诡异的速度萎缩下去,慢慢平复,最后变成一片光滑的皮肤。 ABO分化刻在基因里的印记,正从她身上被彻底抹去。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后颈,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然后一股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白大褂上。 陈晚低头看了看那滴血,又抬起头。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挣扎着看向季斯年,“其实……我不知道林星是谁。”她说。 江霁在她倒地之前移开视线,转向沈策:“清理现场,所有实验数据全部烧毁,受害者的身份信息单独建档。” “明白。”沈策转身出去。 季斯年站在原地,看着陈晚的身体被抬走,白大褂上那朵血花在冷光灯下渐渐凝固。他没有说话。 江霁也没有催他,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说她不知道林星是谁。”季斯年终于开口。 江霁想起林星父母家,那个哭瞎一只眼睛的母亲,那个摔断腿只能躺在床上的父亲,“但我们会记得,会一直记得。” “走吧。”季斯年抬起头,“外面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江霁,等这些事都完了,我们去看看林星的父母吧。” “好。” 两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星火的队员正在清点设备、封存资料,红色的警示灯已经关掉了,冷光灯把一切都照得平静而清晰。 沈策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实验室的电子档案和实验记录都在这了,够判她一百回,可惜她自己先死了。” 他顿了顿,视线在季斯年和江霁之间转了个圈,最终看着江霁:“对了,我们还发现了一份实验档案,是陈晚的,要不要看?” 第163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31) 江霁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梳着齐耳短发,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胸前别着一块写着003的铁牌。 黑鸦一开始,是季慎之一手创立的私人实验室。 从四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做人体基因改造实验,目的是实现永生。 下一页,是陈晚的实验日志,字迹清秀:今日观察到实验体001基因链崩溃,全身溃烂死亡,我和他们会不一样的,我会活下去。 陈晚是一个天才,没人教过她,她只是站在旁边看别人做实验,就学会了所有东西。 她以为只要展现出天赋,就能摆脱实验品的命运,被季慎之重用。 第三页,是一份结婚证明。 男方的名字叫季明宇,是季慎之的孙子,嗜赌成性,性格懦弱。 下面附着陈晚的日记,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我被一个废物标记了,我逃不掉了。 第四页,是季斯年的出生证明。 这个时候的字迹变得凌厉:季家的血脉令我恶心,但这个孩子有天生基因缺陷,无法被任何Alpha永久标记,我好像找到了真正的出路。 江霁翻到最后一页,是用红笔写的大字,力透纸背:既然无法摆脱分化的枷锁,那就彻底消除它。 至此,清零计划,正式启动。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四十年前季慎之创立黑鸦,把一个小女孩变成编号003的实验品。 四十年后这个小女孩成了黑鸦的主人,用同样的方式制造了无数个曾经的自己。 她想挣脱枷锁,却给自己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刀。 到死都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季慎之的阴影。 江霁合上文件夹。 “让她摆脱信息素的,到底是清零计划,还是她自己的基因在季慎之的实验里早就变异了?”沈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记录本。 江霁没有回答,他转过头。 季斯年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刚才翻到结婚证明那页时,他就已经转过身去了。 此刻他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侧脸在冷光灯下看不出任何表情。 江霁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等着。 沈策此情景,悄悄离开了。 过了很久,季斯年开口,声音很平:“她说季家的血脉令她恶心。” 江霁看着他。 季斯年没有哭,他的眼眶甚至没有红。 “你恨她吗。”江霁问。 季斯年沉默了片刻,“不恨。” 他说,“她给了我一条命,虽然这条命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实验样本,但它现在是我自己的。” 他顿了顿。“我恨的是季慎之。” 江霁伸出手,季斯年握住那只手,指尖很凉。 “她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真的。”季斯年轻声说。 “什么?” “被信息素操控的人生确实可悲。”他转过头看着江霁,“但她没有明白,选择从来不是Alpha或Omega的本能决定的,是我们在做选择。” 手是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走廊尽头,星火的队员正在把最后一批资料搬上车。 天快亮了。 沈策在外面敲了敲门框,江霁走出去,季斯年跟在他身后。 “所有实验数据都已经销毁了。”沈策说,“受害者的身份信息我们会逐一核实,联系他们的家属,黑鸦的残部也基本肃清了,剩下的交给警方处理。” 江霁点了点头:“辛苦了。” “说这个可就见外了。”沈策笑了笑,随即正色,“对了,那份档案就当丢失了。”他看了一眼季斯年,“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多谢。” 沈策摆了摆手,他看着江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吃点外卖,季总看着也不像会做饭的样子,实在不行,我让星火的人给你们送。” 季斯年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沈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这次,算我还了你一个人情。”他说,“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事,随时联系我。” “会的。” 沈策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霁和季斯年对视一眼,也朝门口走去。 走廊很长,冷光灯一盏接一盏地退到身后。 那些空置的实验舱在玻璃后面静默地立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每一间都曾经关过人,每一个人都有名字。 江霁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开车去了城郊的一个宠物寄养中心。 小白被寄养在这里三天了,看到江霁进来,立刻从笼子里跳出来,喵喵叫着扑进他怀里。 江霁接住它,揉了揉它的脑袋。 车子驶进市区,路过季家老宅的时候,季斯年让江霁停一下。 老宅已经被查封了,院子里的老槐花落了一地。 两人没有进去,季斯年只是看着槐花发呆。 “江霁,”他忽然开口,“你说,老刘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江霁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季斯年自己笑了笑,合上笔记本:“不管他是不是陈晚的人,他说的那些话,我愿意相信是真的。” 有些真相,不必追根究底,有些善意,哪怕掺杂着谎言,也值得被记住。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棵槐树:“走吧。” 第164章 卧底管家,开局撞上家主易感期(完) 第二天上午,两人买了水果,鸡蛋和牛奶,去了南郊的那个老旧小区。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墙壁斑驳,楼道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 林星的家在五楼,没有电梯。 季斯年提着水果和鸡蛋,江霁一手抱着小白,一手提着牛奶,两人在门口站了片刻,季斯年抬手敲了门。 门开了。 林星的母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她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摸索着握住门框:“是季先生和江先生吧?沈策昨天打过电话了。” 她的声音很沙哑,但很平静。 “请进,请进。”她侧身让开,步履蹒跚地往里走,“家里有点乱,别嫌弃。” 屋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 那是林星。 季斯年在沙发上坐下,林母摸索着要去倒水,江霁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我来。” 水杯放在茶几上,季斯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水杯旁边:“阿姨,这是星芒基金的第一笔补助金,以后每个月都会按时打过来,星穹会负责您二老的养老和医疗,老先生的腿,我们已经联系了市里最好的骨科医生,下周就可以安排手术。” 林母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粗糙的指节微微蜷着,“沈策说,你们抓住了害死星星的人。” “是。”季斯年说,“那个实验室已经查封了,所有受害者的名字,我们都会保留。” 林母点了点头,很慢。 “星星失踪那天,是星期二。”她说,“她出门前还跟我说,妈,等我回来帮你包饺子,她爸买了韭菜,她最爱吃韭菜鸡蛋馅的。” “我们等了她两年。”她没有哭,声音却很沙哑,“她爸每天去派出所问,我在家里等电话,后来她爸在工厂摔断了腿,我们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墙上那张照片:“我就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得知道她在哪。” 季斯年没有说话,江霁没有说话,小白也安静地趴在江霁腿上。 “现在知道了。”林母说,她低下头,粗糙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知道了就好,知道了,就能放下了。” “嗯,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吗? 江霁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 林星。 他记得这个名字。 以前他可以接受代价,必要的牺牲,最优的解。 现在他不想接受,他做不到假装看不见那些人的脸。 这种变化他说不清是好是坏,但他接受了。 季斯年的喉咙动了动:“阿姨,对不起,我们还是晚了。” 林母摇了摇头,伸出手,摸索着握住季斯年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不晚。”她说,“能让那些坏人得到惩罚,就不晚。” 她拍了拍季斯年的手背。“谢谢你们还记得星星,她要是知道,还有人记得她,一定会高兴的。” 季斯年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缓慢的,把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林母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压得紧紧实实的饼干。 “这是星星以前最喜欢吃的。”她把袋子塞进季斯年手里,“你们尝尝。” 季斯年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碎掉的饼干:“谢谢阿姨。” 林母送他们到门口,她扶着门框,那双近乎失明的眼睛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阿姨,您回去吧。”江霁说。 “哎。”林母应了一声,却没有关门,她站在那里,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季斯年打开那个塑料袋,拿出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饼干已经不脆了,有些发潮,甜的发腻。 他嚼了很久,嚼到饼干在嘴里化开。 “江霁,”他忽然开口,“下周的季度发布会,我想公布我的身份。” 江霁转头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嗯。”季斯年点头,眼神坚定,“以前我怕,怕别人知道我是Omega,可现在我不怕了。” “陈晚想用消除分化来证明Omega的价值,我想证明,就算带着分化的枷锁,Omega也能活得很好。” 江霁笑了笑:“我支持你。” 一周后,星穹财团季度发布会。 季斯年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台上,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公司的业绩,台下闪光灯不断。 发布会接近尾声时,一个记者举起了手:“季总,最近有传言说您其实是Omega,请问这个消息属实吗?”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的镜头对准了季斯年。 季斯年放下手里的话筒,看着台下,直视着提问者的镜头,“是。” 台下一片哗然。 他没有给记者们追问的机会,继续说:“同时,我宣布星穹财团将正式成立‘星芒专项基金’,首期投入五十亿,用于帮助黑鸦实验的受害者家属,以及反对ABO性别歧视。” “发布会到此结束。” 季斯年转身走下台,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的追问声此起彼伏,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台下的阴影里,走到江霁面前。 江霁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季斯年伸出手,握住了江霁的手。 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两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 银色的戒指反着光。 深夜,公馆。 季斯年去洗澡,江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小白趴在他腿上睡觉。 “宿主,”9111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心虚,“那个,实验数据都已经备份好了。” 江霁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个……”9111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宿主,你上次问我买房子的事……” “嗯?”江霁挑了挑眉。 “就是……我答应过别人的,”9111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能存小白的零食和玩具。真的!我没有别的想法!” 江霁轻笑了一声:“知道了,以后允许你吃一点点回扣。” “真的吗?!”9111的声音瞬间拔高,“宿主你太好了!我爱你宿主!” 江霁没有再接话,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白的毛。 浴室的水声停了,季斯年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没有拿吹风机,就这么扑倒江霁怀里,向小白一样,甩了江霁一身水。 闹够了,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看着江霁,“江霁。” “嗯。” “我的发情期快到了。” 江霁移开看电视剧的目光,看向他。 季斯年走到他面前,从他腿上抱起小白放在旁边,然后跨坐上去,双手捧住他的脸:“我的发情期快到了,这次,我不想打抑制剂。” 江霁伸手扶住他的腰,指尖碰到浴袍下摆的湿痕。 落地灯熄灭。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小白被关在了卧室门外,不满地喵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在门口盘成一个团子。 而卧室里,茉莉和雪终于交融。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安静而美好。 雪落了,茉莉开了。 所有的黑暗都已散去,未来的日子,会一直是晴天。 第165章 交融(季斯年-番外) 我叫季斯年,此时的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坨成一团的面条发呆。 我在想江霁。 他昨天还跟我说,火开小一点不容易糊。 其实他只是理论好,动手能力还不如我。 但我想为他煮好一碗面,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为爱人洗手作羹汤。 好吧,开玩笑的,我就是因为沈策说看我不像会做饭的,我咽不下这口气。 而且这种让我们之间更亲密的行为,我不介意多做一点。 通常这种情况下的江霁,会流露出更多的情绪。 比如我把蛋壳不小心打到锅里,他就会笑,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看一只笨手笨脚的猫。 他在开心。 我也开心。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我致力于让他流露出更多的情绪。 是从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呢。 是那天晚上。 当时我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醒来,发现江霁不在身边。 我出去找他,在路过阳台时看到了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我莫名察觉了他那时的心情,不是很好。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说你有什么要告诉我。 他说没什么。 他在撒谎,我知道,这些东西,他只想自己消化掉,然后继续做那个永远稳得住的江霁。 他说正好有件事跟你说,然后拉着我走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 他没有让我看到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了他的逃避。 也在控制。 他在控制一种更深的,他自己都不愿意命名的东西。 但我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我只需要确定,我爱他,我相信他。 我以前不懂。 我以为爱一定要被说出来,要被确认,要被反复证明。 我问他的每一个问题,其实细细想来,每他都没有正面回答过。 但我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每一次的疑问,问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一次又一次的问我自己的心,对他的感情究竟到了哪一步。 所以他的答案并不重要,我只知道,我认定了他。 现在的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他那些问题了。 我不需要在向他确认,我只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幸福安宁。 那天在陈晚的实验室,我对着她脱口而出,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是被话的内容,是那股不假思索的笃定。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以前对一切都保持着警惕。 而现在,信任他好像成为了我的本能。 那个时候陈晚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不懂,因为她的世界里只有利用和被利用。 她不相信有人可以心甘情愿地为另一个人赴险而不求回报。 我忽然觉得她可悲。 她的理想是完美的,但她不记得任何一个为之牺牲的人的名字。 她恨季慎之,恨到杀了他,却还是困在季慎之给她划定的轨道里,用二十年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季慎之。 我不会活成她。 因为我没有恨,我只有爱。 江霁像他的信息素。 闻不到味道,摸起来是凉的,落在温热的地方上会融化。 但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安静下来,落久了,地面会变白,屋顶会变白,那些尖锐的棱角都会被磨平。 而我,我愿意被雪覆盖。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面条抖散,用筷子轻轻搅了两圈。 这次火开得不大不小,面没有糊,也没有粘成坨。 我把面条挑进碗里,又把昨天剩下的排骨汤热了热浇上去,想了想,又烫了两根青菜卧在旁边。 端到桌上时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这碗面,居然能看。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脚边,仰着头,眼巴巴的盯着我手里的筷子。 我挑了一小根面条,过了一遍温水,吹凉,放进它的小碟子里。 它低头嗅了嗅,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我靠在料理台边,用筷子夹起一缕面,咬了一口。 熟了,咸淡刚好。 我想,江霁应该会喜欢。 毕竟他也不是挑食的人。 事实证明,我还是我,学什么都很快。 下次沈策再来蹭饭,我可以直接把面条扣他脸上。 但我其实只想做给江霁吃。 这样的事,如果可以一直做下去,也很好。 第166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 【任务世界传送已锁定——《拥有阴阳眼后,我把厉鬼都吓哭了》】 【传送倒计时,三,二,一——】 【警告!传送坐标偏移!】 【警告!目标躯体已死亡!正在重新匹配——】 “宿主,快,西边两公里,我们快赶过去!”江霁意识还没清醒,就听到了7888的催促。 他下意识迈开腿,随即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有脚,整个人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像一缕烟。 伴随着的,是意识的更加混沌。 “反了反了!宿主走反了!” 江霁迟钝地转了半圈,顺着7888的指引往西边飘,耳边是7888的叨叨: “穿错人就算了,原定身体现在还已经死了,再不走我们也要被这残破灵魂拖到溃散!” “宿主我们快走,趁着原定身体刚死不久,还能稳住生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7888的声音陡然拔高:“到了到了!快进去!就是躺在路边那个!” 江霁首先感受到一股排斥力,随后一股刺骨的寒冷,下一秒,又被滚烫包围,像掉进了开水里一样,冷热交替。 大量画面涌现,耳边的声音被扭曲、放大,变成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噪音。 每一个字都带着嗡嗡的回声,江霁根本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是某种温和的暖意,正从灵魂最深处缓缓涌出来,像是覆盖了被撕裂的缝隙上,像是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正在破碎的灵魂。 这时,周围的话终于能够勉强听清。 “还有气!快扶起来!” “这不老江家那小子江霁吗?这是出车祸了呀?” 江霁闭着眼,任由人七手八脚把自己抬起来。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感官慢慢回笼,鼻尖是山间草木的土腥味,入目是木质房梁,老旧的瓦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窗框上挂着半截红绳,缀着几颗干瘪的相思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空气里有槐花的清香和泥土的腥甜,还有一种极淡的、像是檀香又不是檀香的气息。 身上的被子很厚实,针脚细密,被阳光晒得蓬松温暖。 床边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眉眼清透,容貌极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说出口的话,带着关心的语气。 站在中间的青年穿着白色衬衫,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真没想到,你居然活下来了。” 他抱着手臂打量着江霁,“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活下来。” 他开口时语气不算冷淡,但带着明显的盘问意味,“当时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出车祸?你去那边干什么?” “陆承泽。”女生皱了皱眉,打断他,“他刚醒,让他先缓缓。” 江霁不自觉甩了甩头,太阳穴突突地疼,脑海中是各种残缺的画面与声音。 陆承泽,原文男主,是天师世家百年天才。 那他旁边的是? 江霁转头看向刚刚那个女生,“你是……温昭宁” “是啊。”温昭宁说着,下意识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你不会脑震荡了吧?” 江霁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昭宁一靠近他,他就更难受了。 温昭宁无所谓的收回手。 “脑震荡?他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还指望症状能有脑震荡那么轻?”陆承泽站在旁边开口,收获了温昭宁的一个白眼,和江霁的无视。 这个时候,7888也出现了,“呜呜呜呜,吓死我了宿主,还好你还活着,呜呜……” “你好,我……” “闭嘴。” “……” 江霁抬头,才发现刚刚一直站在门边的青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床边,而且正要跟自己说话。 而自己原本要对7888说的两个字,已经说出了口。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那你好好休息。” “抱歉。” 两人又同时开口。 “嗨呀,你们还挺有默契的嘛。”温昭宁连忙打圆场,推着陆承泽往门外走,“好了好了,醒了就没事了,我们先出去,让他好好睡一觉。有事喊我们就行,我们就在隔壁。” 陆承泽又深深看了江霁一眼,没说什么,跟着温昭宁出去了。 “你好好休息。”青年又重复了一遍,转身往外走。 江霁抬头看那人,他穿着一件有点掉色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容寡淡,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被磨掉了所有棱角之后的平静。 安静,沉稳,与世无争。 但江霁看着他,胸口那股暖意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还没等江霁仔细感受这种感觉,他就转身走了出去。 转眼,房间内只余下江霁一人。 “到底怎么回事?” “宿主,对不起,都怪我传送坐标算错了。” 经过7888的解释,江霁明白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本来是要穿越到现在这个身体上的。 但传送出了偏移,他到了一个快要消散的残魂上面,而这个时候,原主按照剧情出了车祸。 江霁按照7888的指引,以残魂的形式附身在了原主身上。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一个死人?” 灵魂是快要消散的,身体是已经死亡的,还有好几份不同的记忆,怪不得自己这么难受。 尤其是在温昭宁靠近的时候。 温昭宁就是原文女主,拥有从小能够看见鬼的阴阳眼。 而且她是圣人转世,一般寻常的小鬼一靠近她,就直接魂飞魄散了。 “放心宿主,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解决方案已经出来了,现在难受是因为灵魂虚弱,只要完成特殊任务,就可以变成真正的人了。” “……”江霁懒得纠正7888的错误描述,“什么任务?” “扫墓!” 7888接着解释道,“宿主,你那个残魂名叫林屿,是他们家里最后存在的人……鬼了,他只有这一个愿望,就是可以有人为他的家人扫墓。” “不过宿主你放心,你作为任务者,灵魂强度本身就很强,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不会再难受了,特殊任务只是林屿的个人愿望,就算宿主你不做,局里也会出其他方案补偿他的。” 江霁理了一下自己混乱的记忆。 他的残魂身份是林家最后存在的鬼。 他附身的身份是雾隐村出去的有志青年,今年刚大学毕业回来参加山神祭祀。 同行的还有女主温昭宁,男主陆承泽。 这两个一个拥有阴阳眼,是让小鬼退散的圣人转世。 一个是天师世家百年一遇的天才。 关键是他的任务。 【拯救鬼王——沈阙】 【支线任务一:成为天师,积分奖励:3000点。】 【支线任务二:超度灵魂,10/0,积分奖励:视灵魂质量等因素影响。】 【支线任务三:超度沈阙,积分奖励:10000点。】 所以,他一个鬼,要怎么成为天师?怎么超度灵魂? 物理超度可以吗? “对了,刚刚除了男女主之外的那个人是谁?”江霁还没忘记那个人给他的那种奇怪的感觉。 7888隆重介绍,“他,就是原文反派,那个千年鬼王,沈阙!” 第167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2) 江霁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光晕一圈一圈在视线里散开。 他想起自己昏迷之前,那股从胸口深处涌出的温和暖意。 “7888,我昏迷的时候,你真的没做别的?” “没有啊。”7888不明所以,“我当时能量都快耗尽了,能把你和原本的身体凑一块就不错了。” “不过说真的,宿主,你现在灵魂恢复确实快,按理说之后至少得昏迷好几天,结果你不仅一天就醒了,这醒来的两个小时,啥事儿没有,跟开了挂似的。” 开挂?他更倾向于,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 门外隐约传来温昭宁压低的声音,“你刚才怎么回事啊?江霁刚醒,你就跟审犯人似的,他本来就身体不舒服。” “我那是怀疑。”陆承泽的声音低了些,“他出车祸被带回来的时候那么严重,现在不到一天就跟没事人一样,这根本不正常。” “不正常也不能那么问啊!等他好点了再说不行吗?” 脚步声渐渐远去,自始至终,没有听到沈阙的声音。 可江霁就是知道,他没走。 那股若有若无的感觉,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轻轻晃荡。 这种感觉对江霁来说太陌生了。 他习惯了掌控自己的情绪,但这一次,他的本能不再受自己的掌控,在主动靠向一个人。 必须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下午的时候,温昭宁端着一个餐盘过来了,陆承泽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兜,拽的二五八万。 “江霁,我做了点青菜和粥,你刚醒,吃点清淡的。” 温昭宁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一一摆出来,清炒白菜、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熬得稠稠的白粥,热气腾腾的,看着很有食欲。 但温昭宁的靠近让江霁实在难受,忍不住稍稍离远了一点。 “人家要你烂好心。”陆承泽看见江霁的动作,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不爽。 温昭宁剐了陆承泽一眼,“那我明天过来的时候,你还是别来了。” “谁想跟你来似的。”陆承泽嘴硬,却乖乖闭了嘴,只是开始翻白眼了。 但如果白眼能够杀死人,江霁早就死了几百次了。 江霁自然也不会惯着他,“昭宁姐,你厨艺好好啊,看着就很有食欲,你出门肯定饿不到自己。” “你叫谁姐呢?”比温昭宁的回答先来的,是陆承泽的破防,“谁允许你这么叫她的?” “可是按关系来说,我确实应该叫昭宁姐为姐啊。”江霁笑眯眯的,“这位弟弟,好像不关你的事吧?” “你——”陆承泽气得当场撸起袖子。 就在陆承泽即将咬人的时候,温昭宁率先拉住了他的链子,制止了陆承泽的动作。 转头对江霁说,“你喜欢吃就好,明天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 “什么都可以,我不挑食。”江霁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我记得村长说祭祀就在明天,我这个样子,怕是参加不了了。” 原文里,祭祀期间,温昭宁被选为鬼王的新娘,陆承泽也因此看清了自己对温昭宁的感情。 两人后来一起联手,消灭了鬼王沈阙。 想要完成任务,就不能让温昭宁成为新娘,毕竟靠现在的自己还打不过这两个人。 提到祭祀,温昭宁的脸色沉了下来:“改了,说是山神的旨意,推迟到七天后了。” “什么山神,根本就是厉鬼作祟。”陆承泽咬了咬牙,小声嘀咕,“我早晚把这装神弄鬼的东西灭了。” 温昭宁又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话:“好了,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再来看你。” 说着,就拽着不情不愿的陆承泽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啧,破防弟。 江霁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放进嘴里。 渐渐嘴角耷拉了下来。 牙齿咀嚼着菜叶,触感是有的,可舌尖却一片麻木,尝不到半点咸味,也尝不到白菜的清甜。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舀了一勺粥,依旧是寡淡的,只有一点温热的触感滑过喉咙。 因为是死人的身体吗? 江霁一下子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一下午都很安静。 江霁靠在床上,实在太无聊了,拿出手机让7888给自己开热点,看起了电视剧。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肚子传来一阵空洞的饥饿感,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身体的本能还在叫嚣。 江霁看着冷掉的饭菜,犹豫着要不要再试一下,说不定放凉了就能尝到味道了。 “叩叩。”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江霁掀开被子下床。 7888确实没有夸张,这具身体好像开了挂一样,昨天才出的车祸,现在虽然还有点虚,但已经能慢慢挪动着走动了。 他慢慢挪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桶身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放过来没多久。 江霁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弯腰拿起保温桶,桶壁温热,刚好是手能握住的温度。 走进房间,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碗排骨汤,炖得奶白,上面飘着几片葱花,还有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凉拌黄瓜。 热气氤氲着,模糊了江霁的视线。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虔诚地送进嘴里。 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带着一点淡淡的盐味,还有骨头熬出来的鲜甜。 他能尝到味道了。 江霁有些怔愣,又夹了一口米饭,软糯香甜,再尝了一口凉拌黄瓜,清爽的脆感带着一点微酸,清晰地传到了味蕾上。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不一会就把保温桶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胃里暖暖的,那种轻飘飘的虚弱感,都减轻了不少。 吃完后,他指挥7888把保温桶洗干净,重新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给了他十个积分的感谢费。 “宿主你太好了,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吗?宿主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温蜂蜜水?我看的电视剧画质不太好,要不要帮你调个4K超清?” “我需要你闭嘴。” 第168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3) 深夜的雾隐村陷入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霁盘膝坐在床上,按照之前世界的基础心法,凝神静气,试图捕捉空气中游离的灵气。 可无论他怎么调整呼吸,周身都是一片死寂,连一缕都感应不到。 “不对啊。”7888疑惑地嘀咕,“一个世界只要有生灵,或多或少都会有零星的灵气,雾隐村背靠青山,按道理灵气也不会一点都没有啊。” 江霁收了诀,看来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他一时半会还赶不了那么远的路,看来要成为天师,目前只能从男女主那边下手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从不远处传了进来。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均匀,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霁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挪到窗边。 窗帘拉得很严,他用指尖挑起一点缝隙,往外看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上磨着。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却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江霁看着那个背影,胸口那股从白天起就若有似无的牵动又开始轻轻晃荡。 是沈阙。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树下的人影忽然停住了动作。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沈阙一下一下的转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过来。 月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瞳孔扩散,眼神空洞。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霁直觉不对。 下一秒,眼前一花。 刚才还在槐树下的人影,瞬间消失了。 江霁还没反应过来,一阵风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味。 窗户被推开,一道黑影翻了进来,直直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唔——” 江霁闷哼一声,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伸手去推身上的人,却发现沈阙的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他的手腕被沈阙牢牢扣住,沈阙的头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青草味和铁锈味,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沈阙?”江霁低声喊他。 可沈阙没有任何回应。 他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只是凭着本能行动。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江霁的手腕,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没有带来丝毫不适,反而有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流入江霁的身体里。 江霁能清晰地感觉到,刚刚被撞的不适感正在褪去。 作者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好像不止如此,江霁感受了一下,自己本就快速的恢复能力,更是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胸口那股从昏迷时就存在的温和暖意又涌了上来。 自己的身体再被修复,江霁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一股难以抗拒的困倦,席卷了他的意识。 理智该有的提醒渐渐消失,眼皮越来越沉。 他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可沈阙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包裹住。 颈窝处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最后,江霁再也撑不住,头一歪,靠在沈阙的肩膀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他睡着的瞬间,沈阙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松开扣着江霁手腕的手,轻轻将人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江霁的睡颜。 在这过程中,抓着江霁的手腕一直没有放开。 第二天早上,江霁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胳膊上的擦伤已经好了大半,肋骨也不再呼吸就疼了。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江霁转头看向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还有一个果盘,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葡萄和苹果。 保温桶还是昨天那个。 江霁走过去,打开保温桶。 里面是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 能尝到味道。 他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无比清晰。 “哇!宿主你好得也太快了吧!”7888惊讶地说,“昨天你还只能慢慢走路,今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了!还有这饭,肯定又是沈阙送的吧?” 江霁没说话,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江霁,你醒了吗?”是温昭宁的声音。 江霁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房门。 然后立马又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发现温昭宁的影响好像对自己更大了,而且阳光照到他的身上,好像有了轻微的不适感。 温昭宁端着药,站在门口,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你……你状态看上去好多了,没想到李叔还是挺有能力的。” 陆承泽跟在她身后,看到江霁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前天出的车祸,今天就能下床了?” 江霁靠在门框上,挑眉看着他:“可能是我命大吧,伤的不严重。” 就在这时,沈阙的身影,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青菜。 看到门口的三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深邃,仿佛昨晚那个眼神空洞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目光落在江霁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淡淡地说:“刚摘的菜,给你拿了点。” 江霁看着他,忽然笑了:“谢谢你啊,沈阙,还有早上的饭,很好吃。” 沈阙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匆匆离开了。 第169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4) “欸?沈阙给你已经送过饭了吗?我还说来问问你想吃什么呢。”温昭宁看了眼沈阙,又看了眼江霁,“你们以前认识吗?” 江霁靠在门框上,笑了笑:“不认识,可能是他心善,看我一个人不方便,就多照顾了点。” “心善是心善,就是太闷了。”温昭宁叹了口气,“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话,他每次都只嗯一声,问十句能答一句就不错了。” 陆承泽在旁边冷哼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江霁挑了挑眉,没接他的话,反而转头看向温昭宁,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昭宁姐,还没来得及问,这位是?看着不像是咱们村的人。” “哦对,忘了给你介绍了。”温昭宁拍了下脑门,连忙说道,“这是陆承泽,算是我学弟,他家是,是看风水的,这次我回村,特意请他过来看看村里的情况。” “风水?昭宁姐,我听说风水都是骗人的,你可要小心一点。” “你!”陆承泽气极,刚要说什么,就收到了温昭宁的一记刀眼,又意有所指地看了江霁一眼,“某些人最好安分点,别到时候被我当成厉鬼一起收了。” “承泽,”温昭宁瞪了他一眼,“你别胡说八道。” 江霁没跟陆承泽计较,他在想另一件事情。 既然整个雾隐村都没有灵气,自己没法修炼,那就想办法从陆承泽这里,学点不用灵气的符箓。 “好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温昭宁放下药碗。 “好,麻烦你了。” 温昭宁拽着还想说什么的陆承泽走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江霁才转身回了房间。 “温昭宁会发现我的异常吗?” 7888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放心吧宿主,我早就已经把身体完全融合了,现在这具身体和你的灵魂百分百匹配,阴阳眼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就够了。 至于陆承泽? 反正他也没证据,他越怀疑就越会往这边凑,正好能给他提供机会。 他现在也不想出去,一个是太阳让他很不舒服,另一方面也是他一个刚出车祸的人,今天就满村子乱逛,确实不太好。 江霁继续窝到屋里看起了之前没看完的电视剧。 中午十二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江霁打开门,果然是沈阙。 他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饭。”沈阙把保温桶递给江霁,声音低沉平缓。 江霁接过保温桶,目光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阙的动作顿了一下,慢吞吞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小束不知道哪来的野花,白的蓝的都有,还怪好看。 “给你的。”他把花递到江霁面前,“祝你早日康复。” 江霁看着那小捧野花,伸手接过,“谢谢,很好看。” 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找了个空瓶子灌了点水,把花插了进去。 淡淡的味道弥漫开来,驱散了药味。 沈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刚才那两个人,你和他们很熟吗?” 江霁插完花,转过身看着他,故意歪了歪头:“你说温昭宁和陆承泽?还行吧,刚认识没几天。”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阙的表情,又补充道,“不过你给我送了两顿饭,还送了一捧花,所以还是你更熟一点。” “嗯。” 沈阙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江霁还是看出他明显高兴几分。 他走到桌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香喷喷的蛋炒饭,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热气腾腾的。 “你吃了吗?”江霁抬头问他。 “没。” “那一起吃吧。”江霁从柜子里拿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沈阙,“反正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沈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筷子,在江霁对面坐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沈阙吃饭很慢,也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但江霁时不时会收到他夹过来的鸡蛋,他也没拒绝,把鸡蛋都吃了。 吃到一半,江霁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昨天晚上我好像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你有没有听到?” 沈阙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着茫然:“没有,我昨晚睡得很早,怎么了?” “没什么。”江霁笑了笑,“可能是我听错了,风吹得树叶响吧。” 果然,他对昨晚发生的事,一点记忆都没有。 江霁没有再追问,转而指着床头柜上的花:“这些花挺好看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后山的。”沈阙说,“后山有一大片,每年这个时候开得最好。”他看着江霁,“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 “好啊。”江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过你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怎么感觉你对这片地方比我这个本地人都熟悉。” 沈阙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茫然,像是被问到了一个自己也想不通的问题,“我忘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也不记得以前的事,醒来的时候就在后山脚下,就是觉得这里很熟悉,好像……我本来就该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江霁,眼神干净又茫然,“可能我以前也是这里的人吧。” 千年的时光,国破家亡,战死沙场,最终化为孤魂野鬼。 连自己是谁,从哪里来,都忘了。 “没关系。”江霁语气放轻,“忘了就忘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正好你熟悉路,我也这么多年没回来过来,过几天我想去哪,你就当我的向导好不好?” 沈阙的眼睛中迷茫散去,变成了细碎的光,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嗯”了一声,然后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块蛋夹到了江霁的碗里。 吃完饭,沈阙拿起保温桶和碗筷,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边,低头洗了起来。 “宿主,他抢我活,宿主你说说话呀。” 江霁自动屏蔽了7888的话,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沈策。 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沈阙哪里是什么吃人的厉鬼。 他只是一个被遗忘了千年、孤独了千年的可怜人。 直到他魂飞魄散,墓志铭被挖出,世人才知他的功绩。 沈阙洗完碗筷,把保温桶擦干净,走到江霁面前:“我下午再过来给你送饭。” “好啊。”江霁点头。 沈阙“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霁正靠在门框上,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又温暖。 沈阙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耳根一红,又快步走了回来。 江霁等着他走回到跟前站定才问道,“怎么了?” “你……” “你药还没吃。”江霁顺着沈阙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温昭宁刚刚送过来的药。 早知道他就赶紧进去关门了。 第170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5) 夜色再次笼罩雾隐村时,江霁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等人。 果然,在村子里彻底陷入安静之后,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但紧接着,却好久没有了动静,只有月光缓缓移动,将窗台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小会后,窗户才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然后沈阙和江霁来了个对视。 他僵在窗台上,定定地看了江霁好久,手指抠着窗沿,过了片刻,又“咔哒”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江霁没动,依旧靠在床头,心中默数着,不到三十秒,窗户又被推开了。 沈阙探进头,发现江霁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正静静地看着他。 又定定站了好一会,这次他没再退缩,翻身跳了进来,落地时脚步放得极轻。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任何神采,和昨晚看起来一模一样。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床边。 江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沈阙在床边站定,微微俯身。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了江霁的肋骨处。 那里是车祸中受伤最重的地方,断了三根肋骨,哪怕经过昨天的修复,至今还有些隐隐作痛。 江霁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沈阙的指尖缓缓流出,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 和上次那种席卷全身的暖意不同,这一次更加集中,困顿的感觉也少了很多。 江霁强忍着困,任由他施为。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月光洒在沈阙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正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阙的指尖停了下来。 肋骨处的疼痛感彻底消失了。 但他没有立刻收回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慢慢贴近。 另一只手则握住了江霁放在身侧的手腕。 江霁在黑暗中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很凉,紧紧地圈着他的腕骨。 他故意动了一下手指,回握了一下,对方立刻有了反应,指尖在他手腕内侧极轻地蜷了一下。 看来对外界的反应是有感知的。 想着这件事,江霁再也抵不住涌上来的睡意,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沈阙看着江霁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一点点地俯下身,直到鼻尖相碰,用自己空洞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江霁闭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着了。 过了一会,他直起腰,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的一角,躺在了江霁的身侧。 手还紧紧握着江霁的手腕,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阴。 江霁打开被敲的门,果然是沈阙。 他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另一只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花,比昨天的那束开得更盛,香气也更浓。 “早。”沈阙把保温桶递给江霁,眼神清澈平静。 “早。”江霁接过保温桶,侧身让他进来。 沈阙走进房间,径直走到窗边,拿起那个插着野花的玻璃瓶,把里面已经有点蔫了的花拿出来,将新鲜的插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认真,一朵一朵整理好。 江霁靠在桌边,静静地看着他。 插完花,沈阙转过身,目光落在江霁脸上。 看着看着,他忽然皱起了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事情,神情有些困惑。 “怎么了?”江霁开口问道。 沈阙抬起头,看向江霁,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我昨晚做了个梦。”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主动提起“梦”这个字。 江霁面上不动声色:“梦到什么了?” “记不清了。”沈阙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我去修了个什么东西。”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想从上面找到什么痕迹:“应该是修好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因为我记得我好像抱着他睡觉了。”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江霁,“你说,梦会是真的吗?” 江霁拿起筷子,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飘着几滴香油和葱花,看着分量很足,一个人明显吃不完。 他舀了一个放进嘴里,汤汁鲜浓,味道刚刚好。 “谁知道呢。”江霁笑了笑,没有抬头,也没有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一切,“说不定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到门口,像往常一样叮嘱道:“我中午再过来给你送饭,你记得喝药。” “好。”江霁应了一声。 沈阙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却又忽然停住,转了回来。 他抿了抿唇,声音很小:“我也没吃饭。” “那你去吃。”江霁故意逗他。 沈阙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说话,也没走。 江霁眉眼弯了弯,“好了,开玩笑的,你带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本来就是想叫你一起吃的。” 沈阙猛地抬起头,刚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眼睛亮了起来,只剩下满满的雀跃。 他摇着尾巴快步走回来,在江霁对面坐下。 吃饭的时候依旧很安静。 沈阙吃饭很慢,也很安静,但他的筷子却没停过,时不时就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放进江霁的碗里。 自己碗里的馄饨没动几个,江霁的碗里却已经堆成了小山。 “别给我夹了,我吃不完。”江霁按住他的手,“你自己多吃点。” 沈阙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把勺子放了回去。 但没过两分钟,又忍不住舀了一个馄饨,打算放进江霁碗里。 江霁看了他一眼,那个馄饨转了个弯进了自己的嘴里,“除了修东西和抱着睡觉,你梦里还有别的吗?” 沈阙停下筷子,皱着眉努力回想。 过了好半天,才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感觉很安心。” 第171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6) 沈阙走后,天阴得更厉害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上空,连风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没有刺眼的阳光,江霁终于不用待在房间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地上落了一层枯黄的叶子。 江霁下意识地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空无一人,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就在不远处。 他没戳破,顺着村路慢慢往前走。 雾隐村不大,许是因为快下雨了,路上几乎看不到村民,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江霁按照原主的记忆,往村东头的药铺走去。 温昭宁之前说过,他被救回来后,是药铺的李叔给他处理的伤口。 药铺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着头,用手摸着药草,一点点地往药包里装。 他的眼睛闭着,眼窝深陷,显然是个瞎子。 “李叔。”江霁轻声喊了一句。 老人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准确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来,“是江家小子啊,伤好点了?我就说你那伤不严重,不出一周准能下床,没想到恢复的比我想象的快。” 江霁想起他附身时,油柏路上的大量血迹,以及自己断掉的肋骨。 “已经好多了,还得多亏了您。”江霁走到柜台前,“我今天过来,是想再拿点消炎药。” 李叔点点头,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柜台上:“按时吃,别碰水。” 江霁接过药包,“可是李叔,我听陆承泽说,我当时伤得很重来着,浑身是血,是不是您给我用了什么特效药?” 李叔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摸着手里的药草,声音平淡:“哪有什么特效药,是山神保佑了你。” “是吗。”江霁话锋一转,“对了李叔,我听说村里要举行山神祭祀,我从小在这长大,但这还是第一次参加呢。” “你小子也是运气好。”李叔摸索着走到柜台边的竹椅上坐下,“祭祀百年一次,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我也是运气好,这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有这个机会。” “那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我第一次参加,不太了解。”江霁顺着他的话说。 “你只需要时刻保持敬意。” 江霁点点头,“对了李叔,我听说祭祀本来是前天,怎么推迟了?” “慎言!”虽然李叔看不见,但江霁能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山神的旨意,岂是我们凡人能揣测的?” 江霁没再追问,他拿起药包,说了声“谢谢李叔”,转身走出了药铺。 看来,从村民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江霁顺着村路往村口走。 他想试试,能不能离开这个村子。 村口站着两个拿着锄头的壮年村民,看到江霁过来,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江霁,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是啊,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跑。” “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江霁说。 “不行不行!”一个村民连连摇头,语气坚决,“你伤还没好,不能多动。” 江霁没有在开口,他的伤只是一个借口,这两个人摆明了就是守着不让人出去,就算没有这个理由,也会有别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温昭宁的声音:“江霁?你怎么在这?” 江霁转过身,看到温昭宁和陆承泽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我出来透透气。”江霁说。 “你伤还没好,怎么能跑这么远?”温昭宁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陆承泽的目光落在江霁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得差不多了?前天还躺在床上不能动,今天就能走到村口了?” 江霁挑眉,“怎么?陆天师觉得我是厉鬼变的?” “是不是厉鬼,一试便知。”陆承泽说着,就要伸手去掏符纸。 “承泽!”温昭宁一把拉住他,“你别乱来!江霁就是普通人!” “普通人能恢复得这么快?”陆承泽不信,“还有,你没发现吗?整个村子一点灵气都没有,罗盘也失灵了,这根本不正常!” “我也觉得不对劲。”江霁忽然开口,顺着他的话说,“这几天我总觉得浑身发冷,晚上还总做噩梦,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我。” “你不是会看风水吗?能不能给我画个护身符,让我防身用?” 陆承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霁会主动要符,他怀疑地看着江霁:“你要护身符干什么?” “当然是防身啊。”江霁一脸理所当然,“你也说了,村子不对劲,万一真有厉鬼出来害人,我一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办?” 陆承泽一脸疑惑,但他实在想不出来哪里有问题,“行吧,我这正好有,给你一个吧。” 他从包里摸出来一个,谁知江霁却没伸手接,“我不信那些提前画好的,谁知道是不是随便画的糊弄人。你现场给我画一个,我看着放心。”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在浏览器中输入:CETU2.COM 陆承泽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从背包里拿出黄纸、朱砂和毛笔。 三人走到旁边的石桌旁。 陆承泽把黄纸铺在桌子上,蘸了蘸朱砂,深吸一口气,开始画符。 他的动作很快,笔尖在黄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江霁站在旁边,看得格外认真,把他每一个落笔,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这是最基础的驱邪符,画法不算复杂,不需要灵力,只要纹路正确,就能发挥一点作用。 不到一分钟,陆承泽就画好了。 他拿起符纸,递给江霁:“拿着吧,普通的小鬼近不了你的身。” 江霁接过符纸,假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兜里:“谢了,看来你还是有点本事嘛,多少钱?我给你。” 温昭宁在旁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陆承泽转头看她,又连忙在嘴边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但眼里的笑意半点没有收敛。 “不用。”陆承泽收起东西,语气依旧不好,“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放心吧,我肯定乖乖待在家里,等着祭祀那天。”江霁语气意味深长。 第172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7) 回到家,江霁立刻关上门,从系统那里换来材料。 “宿主宿主!我这边有全本《符箓大全》打折哦!只要500积分!”7888立刻凑上来推销,“还有特制朱砂,画出来的符威力翻倍!” “不用,不过……”江霁挑眉,“材料能打折吗?” “……(╥﹏╥)能。”7888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下一秒,一叠黄纸和一小罐朱砂就出现在了书桌上。 江霁铺开符纸,凭着刚才的记忆,开始复刻驱邪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力量顺着笔尖流淌。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纸上的符纹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转瞬即逝。 江霁拿起符纸,能感觉到上面附着的微弱力量。 成了。 他没有停手,基础符威力有限,一张根本不够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霁坐在书桌前,一张接一张地画着,指尖沾了淡淡的朱砂红。 桌上渐渐堆起厚厚一叠画好的符纸,失败的废符被他整齐地码在另一边。 “宿主你也太厉害了吧!”7888惊叹,“这才一下午,你就画了三十多张!” 江霁放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第一次画,主要是先练手,而且多备几张,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江霁不用猜也知道是沈阙。 他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符纸拢成一叠,往书桌角落推了推,刚要起身去开门,窗户就被无声地推开了。 沈阙站在窗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黑色的雨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的头发和肩膀都被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他翻进房间,目光像被牵引一样,直直地落在书桌角落那叠露着一角的黄色符纸上。 江霁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沈阙。” 沈阙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江霁,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呢喃:“危险。” 江霁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夜晚的沈阙开口说话。 屋子很小,沈阙即便被拉着袖子,也只是微微侧身,就轻而易举地触到了那摞符纸。 他的指尖刚碰到符纸,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用力攥紧。 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厚厚的一叠符纸,在他手里瞬间化为了细腻的齑粉,黄色的纸屑从他的指缝间飘落,散了一地。 “宿主!他毁了你一下午的心血!”7888急得跳脚。 江霁看着满地的纸屑,又抬头看向沈阙,皱了皱眉,“沈阙。” 他倒也不是生气,只是眼下的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沈阙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刚才捏碎符纸的人不是他。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江霁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他想看看,此刻的沈阙能听懂多少,又能回应多少。 沈阙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空洞的瞳孔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过了许久,他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步上前,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江霁。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紧接着,一股比前两夜都要汹涌、都要温和的力量,涌入江霁的四肢百骸。 不一会,断骨残留的最后一点隐痛消失了,灵魂深处的虚弱感也一扫而空。 江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彻底恢复了。 “抱歉。” 这一次,江霁清楚的听清了沈阙说了什么。 可没来得及做什么,沈阙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头靠在江霁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但抱着江霁的手臂更紧了, 他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霁才叹了口气,把他扶到床上,拉过被子帮他盖好。 等江霁再次睁开眼睛时,雨已经停了,但太阳还没有出来。 江霁揣着一部分碎屑,往温昭宁家走去。 温昭宁家的院门开着,江霁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陆承泽在院子里练剑。 银色的剑光在阳光下划过,带着凌厉的风声,温昭宁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看得津津有味。 “江霁?你怎么来了?”温昭宁看到他,立刻挥了挥手。 陆承泽也停下了手里的剑,看到江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不善:“你怎么又来了?” “找你有事。” 江霁走到石桌旁坐下,摊开手心,把那一小撮符纸灰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陆承泽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怎么可能?驱邪符就算失效,也只会变成废纸,不可能化成齑粉,除非……” “除非是被极其强大的阴邪之力,瞬间碾碎了符里的阳气。”温昭宁在旁边接话。 “所以我才来找你们。”江霁收回手,“昨天的驱邪符威力太小了,根本没用,有没有更厉害一点的?” “没有,别以为我昨天没看出来,你在偷师。”陆承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厉害的都是我龙虎山的师门秘术,不能外传。” “什么秘术啊,不就是几张符吗?”温昭宁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帮腔道,“江霁身边跟着的东西一看就很厉害,多学点厉害的防身怎么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陆承泽冷着脸,“万一他是厉鬼的同伙,学会了秘术反过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温昭宁瞪了他一眼,“江霁要是坏人,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 “那是因为他还没找到机会!”陆承泽不服气地反驳,“还有,你怎么每次都帮着外人说话?” “我这是讲道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江霁连忙开口:“好了好了,别吵了,不能教秘术就算了,有没有不是秘术,但威力比驱邪符大一点的?” 温昭宁想了想,一拍手掌:“我想起来了!有一种镇煞符,不是什么秘术,威力比驱邪符大好几倍,就是要用到血。” 第173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8) “用血画符?”江霁挑了挑眉。 “对。”温昭宁点点头,“用自己的指尖血混着朱砂画,符的威力会和画符人的心意绑定,对付厉害的阴煞也没问题。” 陆承泽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温昭宁,“你怎么知道这个符?我怎么不知道你学过这个?” “你不知道的多了。”温昭宁撇了撇嘴,“我小时候跟着山脚下的老道士学的,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赶紧的,你画符比我标准,教江霁画一张。” “我不教。”陆承泽别过脸,语气别扭,“那符太伤元气,普通人画一张就得大病一场。” “江霁身体好得很,没事。”温昭宁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胳膊,晃了晃,“快点快点,教完了我还要做红烧肉呢,你不是最爱吃吗?” 陆承泽被她拽着胳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他哼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手却已经自觉地伸向了背包,掏出了黄纸和朱砂。 “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画完之后头晕眼花,可别赖我。”他一边挤朱砂,一边嘴硬道。 “知道了知道了。”江霁敷衍的应道。 陆承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银针,捏在手里,对着自己的指尖比划了半天,刺了好几次,连皮都没破。 “你到底行不行啊?”江霁忍不住了,“再磨蹭下去,午饭都要变成晚饭了。” “急什么!”陆承泽脸一红,手一抖,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哎呀,你不行我来。”温昭宁也受不了他磨磨蹭蹭的样子,抽出自己腰间挂着的小匕首,对着指尖轻轻一划,一滴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你干什么!”陆承泽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紧张,“谁让你用自己的血的!还用匕首,感染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娇气。”温昭宁不耐烦地抽回手,把血滴进朱砂碗里,“再看两眼,伤口都自己愈合了。” 陆承泽的脸色更臭了。 他死死地瞪了江霁一眼,像是在说“都怪你”,然后拿起毛笔,蘸了蘸混着血的朱砂,开始在黄纸上画符。 他的动作比昨天慢了很多,每一笔都格外认真。 江霁站在旁边,看得仔细。 就在陆承泽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沈阙站在那里。 他手里提着一个空的保温桶,显然是中午过来送饭,发现江霁不在家,一路找到这里来了。 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目光直直地落在石桌上那个沾着血迹的朱砂碗上,眼神暗了下来。 “沈阙?你怎么来了?” 温昭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沈阙居然会主动出来找人。 沈阙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江霁身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慢慢走到江霁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攥住了江霁的衣角。 “你明明说,我们更熟。”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只是低着头,攥着江霁的衣角,不说话,也不松手。 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安安静静地等着主人的答复。 温昭宁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明白了什么,伸手拽了拽还想开口追问的陆承泽,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走了走了,我们去厨房看看肉解冻了没有。”温昭宁拽着陆承泽就往屋里走。 “哎你拉我干嘛?”陆承泽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嚷嚷,“我还没问他呢!那个闷葫芦怎么突然……” 声音渐渐消失在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江霁和沈阙两个人。 风卷着巷口的槐树叶吹过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江霁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沈阙的手背,“我说话算话,对我来说,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比你更熟。” 沈阙猛地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慌忙松开了攥着江霁衣角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但脚步一步没挪,“中午想吃什么?” “想吃小笼包。” 江霁笑着说。 “嗯,你等我一会。”沈阙应了一声,逃也似消失在了巷口。 江霁看着沈阙走了,也没去看里面偷看的人,慢悠悠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厨房里,陆承泽扒着门框,偷偷往院子里看。 看到沈阙走了,他才转过身,看着温昭宁,一脸严肃:“我感觉沈阙那家伙,不对劲。” “你现在才看出来?”温昭宁正在切肉,头也没抬地笑了笑。 陆承泽愣了一下手里攥着的半根葱“啪嗒”掉在了地上,“你早就看出来他是鬼了?” “你看了半天就看出来这个?”温昭宁终于停下手里的刀,抬起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第一天跟着我们进村我就看出来了,那一身鬼气浓得都快凝成雾了,也就你这个号称天师界百年一遇的天才,盯着人家看了好几天,啥也没发现。” “我那是……那是他藏得好!”陆承泽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随即又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温昭宁身边,“那你怎么不早说!万一他突然发难伤了你怎么办!” 他说着,下意识地把温昭宁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眼神警惕地往院子门口瞟,仿佛沈阙下一秒就会冲进来一样。 温昭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拍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葱,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急什么?要是他有恶意,我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跟你说话?”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眼神变得认真了几分:“我的阴阳眼能看见因果,他身上虽然戾气重,但没有沾过一个无辜人的血。” 陆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堵了回去。 他皱着眉,还是有点不服气:“可他是鬼啊!人鬼殊途,他对江霁那么好,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万一他是想等祭祀的时候,把江霁当成祭品吞了呢?” “你想多了。”温昭宁转过身,继续切肉,语气轻飘飘的,“我倒是觉得,他不会伤害江霁的。” 陆承泽愣在原地,消化了半天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嘟囔着走到灶台边,拿起锅铲笨拙地刷锅:“反正我还是觉得不对劲,祭祀那天我一定要跟着去,要是他敢耍什么花样,我第一个收了他。” 温昭宁看着他别扭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低下头,继续切肉,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第174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9) 江霁从温昭宁家出来时,阳光已经从云层里透了出来,碎金似的洒在青石板路上。 可落在身上时,带着一种灼烧般的不适感。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CETU2.COM(策图小说网) 江霁下意识地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往路边的阴影里躲了躲,加快了脚步。 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住了。 沈阙站在门外,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快步迎了上来。 “今天没有小笼包。”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明显的愧疚,“明天一定带给你。” “没关系。”江霁接过保温桶,“什么都好,我不挑。” 其实那会他也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沈阙真的给他带过来。 两人推门进了屋。 沈阙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打算走,反而亦步亦趋地跟在江霁身后,目光一直落在江霁的手上。 “你手受伤了?”他忽然开口。 江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看到自己指尖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这不是血,是朱砂。”他抬手晃了晃,解释道。 “可我明明看到了。”沈阙皱着眉,固执地看着江霁的眼睛,“石桌上有血,好多。” 他比划了一下碗的大小,“我还闻到了味道。” 江霁这才反应过来,沈阙说的是刚刚画符的时候,那碗和了血的朱砂。 “那不是我的血。”他主动摊开双手,把每一根手指都凑到沈阙面前,转了转给他看,“你看,连个小口子都没有。” 沈阙仔仔细细地扫过江霁的每一根手指,从指根看到指尖,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确认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后,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盯着江霁指尖那一点朱红看了两秒,眼神微微发直。 殷红的朱砂落在白玉似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点梅,艳得晃眼。 江霁看着他失神的样子,故意晃了晃手指:“看什么呢?” 沈阙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 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没什么。” 顿了顿,他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连忙抬起头,转移话题:“后山的花开了一大片,漫山遍野都是,我带你去看好不好?”说这话时,他的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霁。 后山确实有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线索,可他现在连直面阳光都要忍着刺痛。 现在不是时候。 “今天先不去了。”江霁摇了摇头,“下午我有别的事情,改天吧。” 沈阙刚才还亮晶晶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灰。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失落。 “嗯。”过了好半天,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江霁看着他这样子,犹豫了一会,还是补充道:“等我忙完,第一个就找你,到时候,你要带我去看最好看的那片花田,好不好?” 沈阙抬起头。 眼里的灰雾瞬间散了大半,重新燃起一点细碎的光。 他用力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我带你去最高的山坡,能看见整个村子。”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他连忙补充道,像是怕江霁反悔一样。 “好。”江霁笑着点头。 沈阙看着他的笑容,耳朵又红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霁正站在桌边,遥遥的望着他,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转过头,快步消失在了巷口。 送走沈阙,江霁反手关上房门。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从系统兑换的新黄纸。 镇煞符和驱邪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驱邪符是死的,只要纹路分毫不差,就能靠符纹本身引动天地间残存的气,驱散普通阴煞。 可镇煞符是活的,它以血气为引,与画符人的心念息息相关。 没有灵气支撑,单靠凡人的血气,本就是难如登天的事。 江霁划破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珠冒出来,滴进朱砂碗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用毛笔搅拌均匀,屏住呼吸,笔尖落在黄纸上,一笔一划地描摹着。 意料之中,失败了。 他没有停顿,换了一张黄纸,重新划破指尖。 桌上的废符越堆越高,手指上的口子也越切越多。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拖到傍晚,屋里的影子拉长又变短。 还是没有成功。 “宿主,别画了!”7888的声音带着担忧,“你都画了三个多小时了,虽然理论上镇煞符不需要灵气,但陆承泽自己画的时候都用了灵力打底,要不咱们试试别的呢?” 江霁没有说话。 他放下笔,看着满桌的废符,沉默了片刻后。 拿起旁边的匕首,冰冷的刀刃贴在右手掌心。 下一秒,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温热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流,滴进朱砂碗里,将整碗朱砂都染成了深沉的暗红色。 他重新拿起笔。 纹路从他的笔下一寸一寸地生长,手掌上的伤口在笔杆的挤压下渗着血,顺着手指滴在纸上。 纸上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 江霁屏息凝视,手上的动作更稳了。 红光一次比一次亮,整个房间都被映成了淡淡的红色。 最后一笔落下。 红光骤然达到顶峰。 可就在下一秒,所有的光芒瞬间熄灭。 纸上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变成了一道普通的红色墨迹,和那些废符没有任何区别。 手心还在往外渗血,指尖的伤口被朱砂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桌上堆满了废符。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江霁靠在椅背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他看着桌上那张最后失败的符纸,没有说话。 在此刻,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与自身极限正面相撞之后的寂静。 这种感受不是第一次,没有人在方方面面都是天才,他也是。 他只是幸运的,拥有了很多时间,可以一次次的学习着有用的技能。 江霁收拾好桌面,把废符拢成一叠塞进抽屉,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血迹。 伤口不深,但很长,贯穿整个掌心,沾水时泛起一阵刺痛。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翻身上床。 许是失血过多带来了眩晕感,江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声响。 窗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无声地翻进来。 沈阙站在床边,敏锐的闻到了房间里不同寻常的味道。 借着月光,沈阙看到了江霁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掌心还在渗血。 第175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0) 他的瞳孔仍然是空洞的,没有任何神采,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反应。 他蹲下来,双手捧起江霁的右手,低下头,嘴唇极轻地贴在伤口边缘。 温热。 那是江霁在困意中唯一能辨识的东西。 他知道沈阙进来了,但有什么压着他的眼皮,不让他睁开。 他只能感受到,沈阙的舌尖轻轻舔过伤口,动作生涩又认真,像一只笨拙的猫。 血被一点一点清理掉,伤口在舔舐中慢慢收敛,从还在渗血变成了一道淡粉色的新痕。 他舔完那道横亘在手心的长口,又低下头,找到指尖那些细小的切口。 舌面擦过皮肤时带着细微的粗糙感,每一次触碰都极其轻柔。 江霁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沈阙捧在掌心里,对方的嘴唇贴在他的伤口上,那股温和的暖意正从伤口渗入。 伤口在愈合,刺痛在消退,困意重新涌上来,比前几夜都更沉,他头一歪,呼吸渐渐平稳。 沈阙抬起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上面还残留着血的味道。 是江霁的血,混着朱砂的矿物涩味,带起细微的灼烧感。 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也不喜欢这个感觉,但他喜欢这道伤口正在愈合的样子。 他把江霁的右手放回被子里,像前几夜一样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躺在江霁身侧,手握着江霁的手腕,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江霁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昨天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现在只剩下一条极淡的粉白色痕迹,指尖的切口更是连痕迹都找不到了。 身侧早已没了人影。 他没有立刻起床,只是抬起那只手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看了片刻。 那道浅淡的疤痕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轻轻动了动手指,没有任何不适感。 他放下手,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今天的太阳比昨天更烈,白花花的日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皮肤上,立刻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江霁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点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黄纸,倒出朱砂。 拿起匕首,在那些已经愈合的旧痕上比了比,然后换了一只手。 这一次,落笔比昨天更稳。 符纹蜿蜒而下,红光在笔画间流转,越来越亮,渐渐有了失控的趋势。 江霁眼神一凝,立刻用指尖挤了一滴血,滴在符头的位置。 红光猛地暴涨,将整个房间映成了淡红色。 可下一秒,所有的光芒骤然收敛,所有的力量被牢牢锁在了符纹之中。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纸上的纹路泛过一层暗红色的微光,转瞬即逝。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 成了。 他将符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镇煞符比驱邪符重得多,不只是纸面上的差别,是附着在上面的力量,沉甸甸地压手。 他把符纸折好放一边,撤掉桌上堆满废符的黄纸,又把朱砂碗里干涸的血块刮掉。 刚做完这些,敲门声就响了。 是沈阙。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另一只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野花。 保温桶里是小笼包,热气腾腾地挤在一起。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将瓶子里已经有点蔫的花一点点拿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折好的黄色符纸上,动作顿住了。“这是什么。” 江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防身用的。” 沈阙的视线从符纸上移开,落在江霁脸上,“是温昭宁教你的。” “是我自己要学的。”江霁把符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沈阙的目光落在江霁的手上,“你的伤也是因为这个吗?” “这是我的选择。” 沈阙又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霁,低头看着那个空玻璃瓶。 “我也会保护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江霁,低着头,像是在和那只空了的玻璃瓶说话。 声音很轻。 “我知道。”江霁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小笼包的香味飘出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但有些事情只能他自己做。 沈阙能感觉到此刻江霁那层淡淡的疏离,江霁在拒绝他。 他敏锐的察觉到江霁不想聊这个话题,“那我能帮你包扎伤口吗?” 江霁夹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沈阙,晃了晃右手:“已经好了啊。” 掌心光滑细腻,只有一道极淡的粉白色痕迹,几乎看不见。 沈阙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了指江霁的右手。 “这里。”他低声说着,握住了江霁的手腕。 江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看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极细的小口子。 是刚刚画符的时候划的,太细小了,要不是沈阙这会儿说,他都感觉不到疼。 “就这么点小伤,没事的。”江霁想把手收回来。 沈阙却攥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动。 “会疼。”他固执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霁,“我有纱布。” 不等江霁拒绝,他就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包。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里面装着碘伏棉片和一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小管药膏。 “好吧。”江霁无奈地笑了笑,伸出右手,“那麻烦你了。” 沈阙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碘伏棉片,擦过那道细小的伤口,又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涂在伤口上。 然后他拿起纱布,笨拙地绕着江霁的手指缠了两圈。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却缠得格外仔细,将整个指尖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最后,他拽断了纱布,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好了。” 江霁当做没看到沈阙不同寻常的力气。 他夹了一个最大的小笼包,递到沈阙嘴边,“张嘴,奖励你的。” 第176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1) 沈阙乖乖地张开嘴,把包子含进嘴里。 温热的汤汁烫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却舍不得吐出来,慢慢地嚼着。 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吃东西的松鼠。 他的视线时不时的,垂落在江霁包着纱布的食指上。 白色的纱布绕了两圈,末端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偷偷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残留着纱布的粗糙触感,和江霁皮肤微凉的温度。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在看什么?”江霁咬着小笼包,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看你打的蝴蝶结?” 沈阙眼神慌乱地移开,“没看什么。” 他越是否认,耳朵红得越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江霁没再逗他,拿起筷子夹了第二个小笼包,慢悠悠地吃着,“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再做梦?” 沈阙皱起眉努力回想,过了好半天,才迟疑地开口:“做了,梦到一个石碑。” “什么样的石碑?”江霁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微凝。 “很旧。”沈阙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上面长满了青苔,还有很多裂纹,刻着字,但是我看不清。”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石碑的高度,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好像站在石碑前面站了很久,但是想不起来在干什么,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疼。” “可能是太累了。”江霁收回目光,继续吃着小笼包,没有再追问。 石碑。 结合沈阙的身份,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那恐怕不是什么石碑,而是沈阙自己的墓碑。 而在原文中也有对沈阙墓碑的描写,前面刻着他的墓志铭: 国祚既衰,群臣皆降,独公坚守不下,终力竭而亡,年二十三。身死,城破,国亡,无收其尸者。里人感其义,葬之于槐下。 当年国破家亡,敌军铁蹄踏遍中原,所有人都在逃亡。 只有他一个人带着仅剩的残兵,守在雾阴山这道最后防线,硬生生挡了敌军三年。 他杀了无数敌人,也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后退一步。 最终,力竭而亡。 随着身死,他拼尽性命守护的国家也亡了,他的功绩被史书抹去,名字被世人遗忘。 千年时光流转,他困在这片他曾经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忘了自己是谁,只在偶尔清醒的时候,想起这座村子里,曾有人帮他收尸,便一直庇护着此地。 此地的人,也开始将他奉为神灵。 作为神,就需无所不能,不能有任何污点。 当他作为鬼的身份曝光时,人们只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与蒙蔽,全然不顾,明明是他们自己,将这个鬼奉为神明。 以香火愿力将他绑定,斩断了他的轮回路。 江霁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 沈阙的痛苦从来不是成为厉鬼。 而是他所有的付出都被忽略,没有落点。 非人非鬼非神,他是什么,取决与别人认为他是什么。 他像一个被世界彻底抛弃的人,连自己存在过的证明,都只剩下一块埋在土里、无人祭扫的石碑。 而他梦里站在石碑前久久不肯离去,大概是灵魂深处残存的本能,在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江霁抬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沈阙。 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江霁吃饭,时不时伸手,把保温桶里最饱满的小笼包夹到江霁的碗里。 “下午想吃什么?”等江霁放下筷子,他立刻问道,像是在等待布置任务。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想吃你想吃的。” “我,我想吃的?”沈阙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想吃什么。” “糖醋里脊吧,你吃过吗?”江霁想到了一个小孩基本都爱吃的菜。 沈阙老老实实摇头,目光凝在江霁脸上,“你喜欢吃吗?” “嗯,我挺喜欢的。” “那我就想吃糖醋里脊。” 江霁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太阳正烈,白花花的日光洒在院子里,连空气都被晒得扭曲了。 “你有伞吗?借我一把。”江霁转过身,“我想出去一趟。” “有。”沈阙立刻点头,快步走出去。 不一会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把伞递给江霁,犹豫了一下,问道:“我陪你去吧?太阳太晒了。” “不用。”江霁接过伞,“我很快就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沈阙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补充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礼物。” 沈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嗯”了一声:“我在家等你。” 江霁撑开伞走进了阳光里。 果然,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即使隔着伞面,阳光落在皮肤上还是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往村子中心走去。 刚拐过一个巷口,就迎面撞上了陆承泽。 陆承泽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青菜和土豆,脸色黑得像锅底,正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差点和江霁撞个满怀。 “走路不长眼啊!”陆承泽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抬头看到是江霁,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逛逛。”江霁往阴影里躲了躲,“你怎么一个人?温昭宁呢?没跟你在一块?” 提到温昭宁,陆承泽的脸色更臭了。 他把菜篮子往地上一墩,叉着腰抱怨道:“还能在哪?做饭呢!” “做饭?这个时候做什么饭?” “还不是那个破山神!”陆承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懑,“刚刚村长突然说,山神托梦了,说想吃糖醋里脊,让村里今天下午做好送到祠堂去。” 第177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2) “村里没人会做这些精细的菜,”陆承泽越说越气,“温昭宁知道了,就主动把活揽下来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愤愤不平地说:“什么山神,我看就是那个厉鬼在搞鬼!八成还是个城市鬼,反正不可能是村里的。” “等祭祀那天,我非收了他,替天行道!” 糖醋里脊。 他刚才随口跟沈阙说的,下午想吃糖醋里脊。 江霁站在原地,听着陆承泽的抱怨。 为什么他尝不到温昭宁做的饭,却能尝到沈阙的? 因为那些根本不是普通的饭菜。 是祭品。 是整个雾隐村供奉给“山神”的祭品。 “喂,你发什么呆呢?”陆承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会也被那个山神吓傻了吧?我跟你说,你别信这些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 “没有。”江霁回过神,语气平静,“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山神怎么会突然想吃这些。”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陆承泽撇了撇嘴,提起菜篮子,“不说了,我得去给温昭宁送菜了,晚了她又该骂我了。”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往祠堂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江霁喊道:“你赶紧回家去!别在外面瞎逛,万一碰到那个厉鬼就麻烦了!” 江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过身,往回走。 他本来是出来打算继续套路陆承泽的,镇煞符他已经会了,他需要学习更多,应对其他情况。 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江霁停下脚步,他忽然想到,沈阙作为人类也只活了二十三年,他吃过糖吗? 一包糖不贵,不过是几个积分,但沈阙会不会也尝不出味道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沈阙石凳上,手里攥着一根干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听到脚步声,他把树枝往旁边一撇,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你回来了。”他目光落在江霁空着的手上,顿了一下,却没敢问,只是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江霁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橘子硬糖,指尖捏着糖纸两端,轻轻一拧,糖纸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伸手。”他说。 沈阙立刻乖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橘色的糖果落在他微凉的掌心里,滚了一圈才停下。 糖纸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映得他的掌心也染上了一点暖橙色。 “这是什么?”沈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指尖轻轻碰了碰糖纸。 “糖。”江霁看着他,“你尝尝。” 沈阙点点头,把那颗小小的硬糖放进了嘴里。 他含着糖,抿了抿嘴,认真地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江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是甜的。” 江霁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轻声问:“还有呢?” “还有?”沈阙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把糖压在舌根下,又翻到舌尖上,尝试了好几次,还是尝不出来。 但他没有停,仍然固执地一遍遍尝试。 糖越化越小,最后只剩一点薄薄的碎片,他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碎了,然后就没了。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抿了抿嘴,舌尖再也找不到任何固体。 他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沈阙在撒谎。 橘子味的糖,不只有甜味,还有橘子味。 他根本吃不出来这颗糖的味道。 “之前的小笼包,能尝出味道吗?” 沈阙抬起头,连忙点头:“能,能尝出来的!还有葱花的味道,我都能尝出来。”像是怕江霁不信,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我没有骗你。” 江霁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他和自己一样,吃不出来除祭品以外的食物的味道。 既然如此,江霁伸出手,捧住沈阙的脸。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迫使沈阙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江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沈阙,我希望你能尝到它的味道。” 沈阙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颗糖。”江霁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声音清晰,“沈阙,我希望你能尝出这颗橘子糖的味道。” “这是我的愿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 舌尖那层麻木,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戳破了。 先是一点极淡的酸涩,顺着舌尖轻轻漫开。 紧接着,是清冽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甜,混着新鲜橘子的果香。 真实得让他浑身发抖的味道。 这就是甜的。 这就是橘子味的。 沈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动,怕一动,这来之不易的味道就会消失。 橘子的酸甜一点点渗进每一个味蕾。 可就在这时,那味道开始慢慢淡化了。 酸涩先消失了,然后是甜味,一点点变浅,变模糊。 沈阙下意识地捂住嘴,想要阻止味道的流逝。 可即便如此,那点鲜活的滋味还是从舌尖溜走了。 江霁拿开了他的手,又一颗糖抵在了唇边。 “我这里,还有很多。” 第178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3) 深夜。 江霁没有睡,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能感受的到沈阙在离自己越来越近。 果然,没一会,窗户被极轻地推开,一道黑影熟门熟路地翻进来。 沈阙蹲在床边,双手捧起江霁露在被子外的右手,从掌心到指尖,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 确认没有新的伤口,才把江霁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修复完就立刻躺下。 依旧蹲在床边,手指松松地圈住江霁的手腕,空洞的黑眸定定地落在江霁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犹豫什么。 “检查完了吗?”江霁突然开口,他睁开眼,平静地看着沈阙,眼底没有丝毫睡意。 沈阙的指尖颤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江霁醒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被江霁轻轻按住了手背。 没用多大的力,但沈阙只是垂着眼,被定在了那里。 “怎么不说话?”江霁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阙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糖。” “想要?” 沈阙立刻点头。 江霁用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让他正对自己的眼睛,“说出来。” 沈阙的呼吸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看着江霁的嘴唇,过了几秒,才跟着小声重复:“想要。” “想要什么?”江霁没有松开手。 “想要糖。”这一次,他说得清晰了一点。 “真棒。”江霁松开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顺着他柔软的黑发轻轻滑过,“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奖励。” 他把糖放进沈阙摊开的掌心里,橘色的糖果落在掌心,滚了一圈,停下。 沈阙低头看着那颗糖,没有立刻撕开。 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透明的糖纸,一下,又一下。 “站着不累吗?”江霁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半张床,拍了拍身边的床单,“过来躺下。” 沈阙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江霁腾出的空位,又看了看江霁的眼睛,迟疑了两秒,才乖乖地站起身,动作轻缓地翻身上床,在江霁身侧躺了下来。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抱住江霁,只是侧着身,面朝江霁的方向,攥着糖的手放在两人中间。 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江霁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地板上的影子慢慢移动着。 江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像是快要睡着。 就在睡意朦胧之际,他听到身侧的人忽然动了动。 沈阙往他身边凑了凑,一个极轻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江……霁。” 第二天清晨,江霁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身侧已经凉了。 和往常一样,沈阙在天亮前就离开了。 但这次不一样。 江霁抬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股熟悉的暖意,正牵引着他,指向村子的西边。 那道连接他们的线,好像被无限拉长了。 沈阙去了离他很远的地方。 江霁起身洗漱,顺着那个感觉,一路向西走过去。 祠堂在村子最西边,背靠一片老槐树林。 越靠近祠堂,胸口的感觉就越清晰。 祠堂整体是青灰色的,墙皮斑驳脱落,门口挂着两个崭新的红灯笼。 隔着比较远时,都能闻到里面飘出的香火味。 江霁撑着伞走到门口时,正好撞见温昭宁端着空盘子从里面出来。 她看到江霁,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朝供桌的方向努了努嘴:“刚摆上去的,还热着呢。” 江霁往里看了一眼。 香炉里的香灰堆得很高,供桌上摆着七八个盘子,最中间那盘糖醋里脊还在冒热气,酱汁挂得很厚,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 “你做的。” “不然呢?”温昭宁把空盘子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整个村子没人会做这道菜,昨天村长说山神托梦点名要吃,我就揽下来了。” 她顿了顿,看了江霁一眼,“你说这山神也挺有意思的,以前都是馒头米饭,今天忽然要吃糖醋里脊,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江霁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祠堂紧闭的内殿门,感应告诉他沈阙在里面。 但他没有靠近。 温昭宁也没追问,她拿出一本旧册子,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她把册子递给江霁,“这是我以前学符的时候用的,里面有一些基础符箓的画法。” 江霁拿起册子翻了翻,每一种符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失败的原因和改进的方法 看得出来,当年的主人用心得很。 “谢谢。” 温昭宁没有客套,“明天祭祀,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江霁把册子合上,看着她:“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温昭宁笑了一下,“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他不是人,但我的眼睛能看到因果,他身上没有沾过一个无辜人的血。” “更何况,我拦你,你就不去了吗?” 江霁没有回答,温昭宁也不需要答案。 她端着盘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承泽说明天让你别乱跑,你一个普通人,还是需要注意安全。” “他说的?” “原话是‘让那个姓江的老实待着,别给我添乱’。”温昭宁笑了一下,“我翻译了一下。” 江霁点点头:“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去谢。”温昭宁摆摆手,身影消失在槐树林的方向。 江霁又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供桌上的香火燃得很旺,烟气缭绕中,那盘糖醋里脊的酱汁正在慢慢凝固。 沈阙没有来送午饭。 江霁也没有去找。 那丝联系告诉他,沈阙还在这个村子了,而且他们明天一定会见面。 江霁铺开温昭宁给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册子里记录的符箓种类比陆承泽教的更基础、更系统,从驱邪到护身到镇煞,每一种都有详细的笔顺拆解和失败原因批注。 他研好朱砂,拿起笔,一张接一张地画下去。 窗外的日光从白亮褪成金黄,又从金黄沉入灰蓝。 傍晚时分,村子里隐约传来动静。 是村民在准备明天的祭祀仪式,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听不真切。 江霁没有出去看,把手边的符纸折好放进口袋,又拿起一张新的,继续画。 桌上的废符越堆越高,但成功的符纸也在另一边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把每一张都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匕首绑在小腿上,袖口收紧。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村子里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沈阙还是没有回来。 “宿主,”7888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明天就是祭祀了。” “嗯。” “那个,我这边有新上的防御道具,要看看吗?还有镇魂符的进阶版,虽然积分有点贵——” “不用。”江霁把符纸放在枕边,和衣躺下,“够了。” 同一时刻,祠堂最深处。 沈阙的身体浮在半空中,无数金色的线缠绕着他的四肢和躯干。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 唯有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透明糖纸的边角,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一点暖橙色的光。 第179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4) 第七日,阴。 “吉时已至,祈山神护佑雾隐村!”老村长佝偻着身子,拄着木拐杖站上祭台,苍老的声音穿透周遭的寂静。 “吉时将至,愿山神守雾隐村!”村长拄着拐杖站上祭台处高喊。 话音落下,所有村民齐齐躬身跪拜,口中默念祈福的祝词。 祠堂侧面一处老树后面,一柄黑伞稳稳蹲在地面被人撑起,伞面隔绝了阴冷的天光。 江霁握着手柄静静伫立,伞沿微微向下,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眉眼。 目光穿过跪拜的人群,落在祭台上站着的村长身上。 村长身侧立着两名中年妇人,捧着一个红漆木盘,木盘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方红盖头。 “我们三个蹲在这真的没问题吗?” 矮树丛后,陆承泽半蹲身子,探头盯着祭台。 温昭宁淡淡反问,“难不成你要过去跟他们一起跪山神?” 陆承悻悻闭嘴,片刻又瞟向旁边站着的江霁,小声嘟囔:“他单独站着也就算了,好好的天,又没下雨,还撑着黑伞,未免也太扎眼了。” 温昭宁抬手轻捣他胳膊,示意他噤声。 陆承泽乖乖捂住了自己的嘴。 两人的嘀咕尽数飘进江霁耳中,他看着祭台上的红盖头应声:“你说得没错。” 话音落下,单手利落收拢黑伞。 原文中,村长选定了跟温昭宁认识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接受不了跑了,温昭宁为了不让村里人去追,自愿顶替了她,成为了新娘。 这也直接让男女主的感情捅破了窗户纸。 陆承泽一愣,小声跟温昭碎碎念:“他又打算折腾什么名堂?” 祭台上,村长扬声开口,声音回荡在整片院落:“雾隐村受山神千年庇护,岁岁安稳,今备厚礼,特此献祭新娘,答谢山神庇佑之恩。” “新娘?什么新娘?村长之前没说过呀。” “哎呀,村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嘘!别乱说话,山神看着呢!” 台下村民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 老村长皱着眉,重重敲了敲手里的拐杖,提高声音压过下面的窃窃私语,“求山神庇佑我雾隐村,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求山神庇佑我雾隐村,风调雨顺,人畜平安!”众人齐声高喊。 江霁脑海里,7888带着一点跃跃欲试,“宿主您放心,我保准让这盖头飞您头上。” 江霁不动声色,静静等候事态变化。 老村长转身面朝祭坛,跪在青石台面,双手高高托起盛放盖头的木盘:“请山神爷示下,允许老朽代为选拔献祭之人!” 全村村民尽数五体投地,虔诚地等候着所谓的“山神旨意”。 骤然间,一阵狂风卷过庭院。 老村长手里的红盖头被风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直直地飞上了半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不好,宿主,这个盖头他不受控了,有另外的力量在进行干扰。” 红盖头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在江霁与众人的视线中,掠过祭台。 温昭宁下意识矮身躲闪,红盖头从她头顶飘了过去,顺着风势稳稳下坠。 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方才收伞伫立的江霁头顶。 艳红布料自上而下,完完整整遮住他的眉眼与大半肩头。 江霁刚收了伞,正站在那里。 鲜红的盖头落下,遮住了他的眉眼。 “胡闹!”陆承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伸手就要去揭江霁头上的盖头,“什么狗屁山神选的!肯定是风刮错了!江霁你别站着,赶紧走!” 温昭宁伸手拉住了他,“你先别冲动。” “他们既然想以活人祭祀!”陆承泽又急又恼,“更何况他是个男的,哪有男的当山神新娘的?!” 温昭宁无奈抬眼,悠悠开口:“我还以为相处这么久,你早该看出端倪了。” “看出什么?” 陆承泽一愣。 “山神可从来就不在乎新娘是男是女。”温昭宁抬眼望向头戴红盖头的江霁,“他只在乎那个人是不是江霁。” 祭台上的老村长也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呆呆地望着站在空地上的那抹红色,这和他计划中的不一样啊。 台下的村民也陆续抬起头,望着江霁的方向。 “怎么是个男的?” “可是盖头是自己飞过去的,这肯定是山神的旨意啊!” “别乱说!小心惹怒了山神!” 混乱中,江霁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头上柔软的红绸。 他能感受到,那道牵引的线在剧烈跳动, 老村长咬了咬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能违背山神的旨意,哪怕选的是个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台下混乱的村民高声喊道:“安静!都安静!” 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盖头自行落下,这便是山神的旨意!”老村长举起拐杖,指着江霁,“从今日起,他就是我们雾隐村献给山神的新娘!” 台下一片哗然。 陆承泽急得跳脚:“你胡说八道什么,活人祭祀,你们这是犯法!” “这是山神的旨意!”老村长瞪了陆承泽一眼,“谁敢违抗,就是与整个雾隐村为敌!与山神为敌!” 就在这时,江霁动了。 他抬手,没有揭掉头上的红盖头,只是微微撩起一点边角,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 他越过老村长,一步一步,缓缓走上青石祭台。 喧闹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村民都呆呆地看着他,连陆承泽都忘了挣扎。 江霁站在祭台中央,他能感觉到,祠堂深处的气息越来越近。 那道气息,此刻正牵引着他。 江霁抬起头,透过红绸的缝隙,望向阴沉的天空。 风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祠堂深处,传来轻声的呢喃,却带着无尽思念的呼唤。 “江霁。” 第180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5) “你要干什么?见到山神还不跪拜,这可是大不敬!”老村长伸手想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江霁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祠堂深处的阴影。 陆承泽在远处攥着手里的符纸,看看拉着自己的温昭宁,又看看消失在阴影里的那抹红色,满是难以置信,“所以你早就知道?” “温昭宁!”陆承泽咬着牙问,“你还记得作为天师的信仰吗?你还记得师门的任务吗?” 他眼底满是失望:“那里面是我们要收的厉鬼!你不仅不帮我,还反过来帮他?” “那是你的师门,不是我的。”温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加入你们天师府,我所学是让我明辨是非,不是让我不分青红皂白,见鬼就杀。” 她抬手指了指祠堂深处,“沈阙守了我们村子千年,没有害过一个无辜的人,他不是苍生吗?” “可他是鬼!”陆承泽急得跳脚,“人鬼殊途!这是天道!” “天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温昭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惋惜,“陆承泽,或许,我们不是一路人。” 江霁顺着那道灵魂羁绊往前走,穿过了供奉着山神牌位的正殿,走到最深处的后殿。 眼前骤然一花,花香取代了香火味,脚下是一片柔软的青草地。 头顶的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他只能看到脚下星星点点的白色花瓣。 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他,“江霁。”是沈阙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颈侧,带着一点颤抖。 江霁抬手想把盖头掀开,手腕却被那双手按住了。 “别……”沈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祈求,“先别摘。” “沈阙,”江霁顿了顿,放下手,语气平静,“松手。” 扣在腕上的力道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 江霁抬手,指尖捏住盖头的边角,向上一掀。 艳红的丝绸被风掀起,在空中打了个旋,随即因为重力,再次落了下来。 盖在了他的头上,也盖在了沈阙头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沈阙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就出现了江霁那张放大的脸,往日洁白无瑕的肌肤,此刻在盖头的映衬下,泛着一点细碎的红光。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僵在了原地。 这一刻的江霁,让他有了贪念。 他想在近一点。 江霁看着他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故意往前凑了凑,呼出的热气轻轻扑在沈阙的脸上,看着他肌肤泛起细密的战栗,才慢悠悠地开口,“昨天去哪了?” 沈阙的眼神立刻躲闪开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衣角,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两个字:“我……” 沈阙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抱歉。” “那我换个问法,昨天我都到门口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你、你和温昭宁不是聊得很开心?”沈阙终于憋出了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自己的衣角。 江霁挑了挑眉,他故意叹了口气,“我身体的异常,总得找人问问吧。” 听到这话,沈阙更是心虚得不行。 “你放到我体内的东西,什么时候取出来?”江霁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这么多天自己身体的变化,诡异的恢复速度,还有对于沈阙的感应,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 沈阙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一丝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你不想要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想把它还给我?” 他的手不自觉的拽住了江霁的袖口,“它很有用的,会让身体修复速度加快,如果你觉得还是太慢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沈阙努力的推销着,他想让江霁需要他。 “我如果真的要了,会影响你吗?” 沈阙的手指僵在那里,他没有想到江霁问的是这个。 江霁在关心他,他为这个认知感到雀跃。 “没关系的,”他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江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郑重,“沈阙,我希望你可以多考虑自己。” 更何况,他现在这个半人半鬼,怕太阳的状态,实在不方便。 沈阙低下头,小声嘟囔:“现在……现在取不出来。” “什么?”江霁愣了一下。 “它不愿意出来。”沈阙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它觉得……待在你这里很舒服。” 江霁:“……” 有意识的? 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你给我的,该不会是你的一部分吧。” 沈阙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江霁闭了闭眼,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沈阙把自己的魂魄切了一块给他,这意味着他们这辈子将永远心意相通,也意味着沈阙的魂魄永远不再完整。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灵魂给我。”江霁的语速比平时更慢了,“那个时候,你根本不认识我。” 沈阙抬起头看着他,红绸还在两人头顶,光线从布料里透进来,把江霁的脸映成一片暖红。 “我当时只是看你受了很重的伤,”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你的灵魂在消散,但你还活着,你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我想救你。” 江霁陷入了沉默。 他觉得有点讽刺。 沈阙为了这个村子的人尽心尽力,哪怕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哪怕他连名字都忘了,他还是在看到有人受伤时本能地伸出手,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递出去。 他只是想救人。 可当村里的人发现他是鬼时,第一反应却是害怕、厌恶,想要把他斩杀。 但这矛盾的本质,是身份的不对等,是人对未知的恐惧是本能。 这个矛盾本身无解。 “就因为这个?”江霁终于开口。 沈阙点了点头。 “那山神大人,”江霁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你后来应该看出来了,我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 他说的是自己最初附身的那个残魂身份,以沈阙的能力,不可能到现在还分辨不出。 第181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6) “我知道。”沈阙急忙抓住江霁的袖子,眼神急切,生怕江霁误会,“但我还是想救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我都想帮你。” “不是因为你是这个村子的人,是因为……”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担心你,因为不想看你受伤,因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想让你看见新鲜的花。 江霁有些哑然,他看着沈阙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沈阙才是给予者,按照常理,沈阙应该高高在上地等着他感恩戴德,或者至少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你的命是我救的”。 但沈阙没有,沈阙在急着解释。 真有意思。 江霁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毫无愧疚地把7888做的事情,安在了沈阙头上,“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叫我过来?那股把盖头吹到我头上的风,是你刮的吧?” “不是。”沈阙立刻摇头,语气却藏着明显的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江霁。 其实他确实动了手,他看见风将盖头吹起,就暗中加了一把力,让盖头精准地落在了江霁头上。 “哦。”江霁微微往后撤了一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带着一点故作失落,“我还以为这是你的意思呢。” 盖头下的光线很暗,沈阙看不清江霁眼中的玩味,他连忙抓住江霁的手,急切地解释:“不是!是我的意思!” 是我卑劣的想让你和我永远在一起。 沈阙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张了张嘴,想收回刚才的话,却又舍不得。 他看着江霁的眼睛,鼓起勇气,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江霁,你愿意……当我的新娘吗?” 江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我不想当新娘。” 沈阙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抓着江霁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没等他失落,江霁就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正对自己的眼睛,红盖头在两人头顶轻轻晃动,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你看现在盖头已经盖在了你的头上,”江霁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不如,你来当新娘?” 话音未落,沈阙就凑了上来。 一个青涩又笨拙的吻,落在了江霁的唇上。 他的嘴唇很凉,动作生涩得厉害,只是轻轻贴着,不敢动。 过了几秒,他才试探性地轻轻咬了一下江霁的下唇 江霁伸手揽住沈阙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红盖头遮盖了视线,让人看不清。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声。 “沈阙,要不要跟我走?” 一旦撕下山神的面具,剩下的只有猜忌和敌意。 更何况沈阙分出了大半灵魂碎片给自己,本源受损,陆承泽那个一根筋的天师,绝不会轻易放弃斩妖除魔的念头。 留下来,只会让沈阙再次陷入被围剿、被束缚的境地。 不如直接离开这里,这是江霁早就想好的。 更重要的是,沈阙应该有一个,不被困住的未来。 “我们一起吗?”沈阙抬起头,带着期待,“那我们这样,算不算私奔?” “私奔?”江霁就是沈阙的说法很有意思,“如果你觉得是的话,那就是了。” “沈阙,我们一起私奔吧。” 沈阙愣在那里,红盖头还搭在两人头顶,光线透过布料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眶照得发红。 过了很久,沈阙才低下头,把脸埋进江霁的肩窝里。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江霁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发丝,“现在怎么样?” 沈阙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嗯”了一声。 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抬手掀开盖头,指着不远处的山坡,语气里满是献宝似的雀跃,“你看!后山的花开了,是不是很美?” 江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土壤泛着些灰白,长着些杂草野花。 花不是成片开的,而是一丛一丛零星地散落在草丛里,白色和淡紫色的小花矮矮地贴着地面。 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倒也有几分自生自灭的野趣。 并没有漫山遍野的烂漫,只是普通,是那种路过了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山坡。 但这或许真的是沈阙一生中,见过最美的了。 “对,很美,如果你喜欢,我们以后再来。” “好!”沈阙很乐意,因为这代表他和江霁还有以后。 沈阙这么利落的答应,倒让江霁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犹豫,放不下这里。” 沈阙抬起头,看向要下不下的天,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释然,“我之前只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他轻声说,“当年村里人把我葬在这里,那时,村子里只有几十户人家,野兽经常下山伤人,山洪也年年冲垮田地。” “我感激他们,便守着他们,看着他们一代代生老病死,看着村子慢慢变大,变热闹。” “可后来,他们把我当成了山神,他们开始敬我,却再也没有人,会像当年那个给我坟头插槐花的老婆婆一样,跟我说说话。” “他们只知道向我祈求,但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我挡不住生老病死,挡不住天灾人祸。” 他转过头,看向江霁,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却没有难过,“雾隐村其实并不需要山神,我走了,他们也会慢慢忘记我,然后好好过日子。” “这样就够了。” 第182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7) 村民将沈阙奉为山神,每一次跪拜、每一次祈求,都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的魂魄钉死在雾隐村的土地上。 想要带他走,必须先斩断这层联系。 他问7888,“有没有能切断愿力的东西?” “有的宿主!系统商城最新上架了一批动物玩偶载体,只要1500积分!” “兑换。”江霁选了一个玩偶。 下一秒,一个巴掌大的浅棕色土松玩偶出现在江霁手里。 玩偶的毛软软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看起来憨态可掬。 “这是什么?”沈阙好奇地盯着江霁手里的玩偶。 “你的新身体。”江霁把玩偶递给他,“它能暂时屏蔽愿力对你的影响,等出了村界,你就自由了。” 沈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土松玩偶,又抬头看了看江霁,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我要钻进这个里面吗?” “嗯,只有这样,你才能离开雾隐村。” 沈阙没有再多问。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玩偶的额头,一道淡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指尖涌出,包裹住整个玩偶。 下一秒,沈阙原本站在原地的身体变得透明,像水墨画一样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江霁低头看向手里的玩偶。 原本毫无生气的玻璃珠眼睛,此刻多了一丝灵动。 江霁把玩偶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开后山小路导航,避开所有村民。”江霁撑开黑伞,对7888说。 接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山的密林。 当他的脚步踏出雾隐村地界的那一刻,口袋里的玩偶轻轻颤抖了一下。 无数金色的细线从玩偶身上浮现,在空中断裂成无数碎片,随风消散。 束缚了沈阙千年的锁链,终于断了。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后,江霁站在了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 这是他这个世界的身份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布满了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 江霁爬上六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房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东西,看起来有些破败,但胜在干净。 由于都是比较高的楼层,离得比较近,阳光比较少,这倒是方便了江霁和沈阙。 江霁把背包扔在沙发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土松玩偶,放在茶几上。 下一秒,一道淡黑色的雾气从玩偶身上升腾而起,在地板上缓缓凝聚成人形。 沈阙目光扫过墙上的挂历、阳台上随风晃动的窗帘,最后亦步亦趋的跟在江霁身后。 江霁走到书桌前,牛马都有自己的电脑,足够用来处理日常事务。 他在上面提交了离职申请,然后登录了一个本地的灵异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随即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很简单:专业驱鬼除邪,价格公道,无效退款。 帖子内容也写得言简意赅: 承接各类灵异事件,价格根据事件难度而定,先办事后收钱,第一单,福利价。 发完帖子,江霁关掉了论坛页面。 他没有指望立刻就能接到订单,只是先铺个路。 接下来的几天,江霁都在整理这个小房子。 首先,就是先去给沈阙买几件衣服。 两人走到楼下的商业街。 下午的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汽车鸣笛声搅在一起,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江霁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面足够大,完全可以将两人都放进去。 两个身形挺拔的大男人,共撑一把伞走在人群里,确实惹眼,路过的人总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沈阙对此毫无察觉。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世界,目光追着跑过的小朋友、飘在空中的气球、路边的商贩,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差点被路过的电动车撞到。 江霁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边,“看路。” 沈阙踉跄了一下,撞进江霁怀里,鼻尖蹭到他胸前的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江霁把伞往沈阙手里塞了塞,“你撑着。” 沈阙乖乖地接过伞柄,把伞举得高高的,严严实实地遮住两个人。 他再也不敢东张西望,一步不离地挨着江霁走,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江霁的胳膊。 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江霁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沈阙喜欢橘子味的糖,便推门走了进去,拿了两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 “给。”江霁递了一瓶给沈阙。 沈阙接过冰凉的玻璃瓶,好奇地打量着。 瓶子里装着橙黄色的液体,不断有细小的泡泡往上冒,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什么?”他抬头问江霁。 “汽水。”江霁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拧开盖子喝。” 沈阙学着江霁的样子,用力拧开瓶盖。 “嘭”的一声,气体冲了出来,溅了他一手。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江霁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有点好笑。 沈阙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甜甜的橘子味,还有无数细小的泡泡在舌尖炸开,麻酥酥的。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又喝了一大口。 “有泡泡。”他抬头看着江霁,语气里带着惊奇,“它们在嘴里跳。” 两人喝完汽水,拐进旁边一家平价服装店。 女服务员正趴在柜台上玩手机,抬头看到两人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个男生都长得很好看,站在一起格外养眼。 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两个帅哥好像没什么钱。 江霁拿起一件黑色的纯棉T恤,看了看标签:“这件多少钱?” “九十九一件,现在搞活动,两件一百八。”服务员笑着说。 “三十。”江霁开口,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服务员的笑容僵在脸上:“帅哥,这已经是活动价了,三十真的卖不了,进价都不够。” “我拿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共两百,不卖我就走。” 说完,他真的转身就要拉着沈阙离开。 “哎哎哎!别走啊!”服务员连忙叫住他们,一脸肉痛地摆手,“算了算了,两百就两百!真是赔本赚吆喝了,也就你们长得帅,换别人我绝对不卖!” 江霁没接话,转身挑衣服。 他只挑了几件基础款,拿一件就递给沈阙看一眼,沈阙每次都点头,江霁说什么就是什么。 付完钱,两人提着一大袋衣服回家。 回到家,江霁把衣服扔在沙发上:“先洗一遍再穿。” 他拿出一个盆,把衣服倒进去,刚要接水,沈阙立刻走过来:“我来洗吧。” “不用。”江霁指了指墙角的洗衣机,“用这个。” 沈阙好奇地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洗衣服。 第183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8) 江霁把衣服塞进洗衣机,倒了一点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滚筒开始缓缓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沈阙蹲着,看着里面的衣服随着水流一圈一圈地转。 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它比我厉害,我以前一次只能洗一件衣服,它能一次洗这么多。” 江霁抬眼看了他一下。 洗衣机“嗡嗡”的转动声,成了这个狭小房间里最温暖的背景音。 等衣服洗完,江霁把衣服晾在阳台上,沈阙跟在他身后,帮他递衣架。 晾完衣服,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点开论坛页面。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发了私信给他。 点开后,两条消息接连弹了出来,发信人是一个叫“柠檬不加糖”的。 【你好,请问你真的会驱鬼吗?我家最近一直在闹鬼,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卧室里还有抓挠声,我真的快崩溃了,你能帮帮我吗?】 【如果今晚能过来就最好了,我真的不敢一个人待着了。】 江霁敲了两个字回过去:【地址。】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 “对方正在输入”,不过两秒,一串详细地址就发了过来。 江霁关掉电脑,套上外套。 沈阙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从楼下便利店买回来的菜谱,看到他起身,合上书站了起来,“你要出去吗?” “有委托。”江霁把外套递给他一件,“一起去。” 沈阙点了点头。 城东的夜比城中更安静,高层公寓矗立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数字缓缓跳动,最终停在 32 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顶层的走廊格外安静,声控灯似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江霁抬手敲了敲 3201 的房门。 过了足足半分钟,门才被拉开一条缝,安全链还在里面挂着。 门缝里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江霁,“你们找谁?” “我找柠檬不加糖,。”江霁拿出手机,点开论坛的聊天界面。 门内的人看清屏幕,解下安全链。 门被完全打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站在门口。 她穿着棉质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我没想到……大师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她愣了一下,才侧身让开门口,“快请进吧,麻烦你们这么晚还跑一趟。” 房子是超大的平层,装修得极其考究,但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密不透风。 只有客厅角落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暖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让整个空旷的房子显得更加阴冷压抑。 茶几上散落着几本翻到卷边的高二习题册,一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滚在旁边,下面的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味,还有一种久不通风的闷潮气息。 “我叫夏柠。”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我爸妈都在外地出差,家里就我一个人。” “那些声音已经快把我逼疯了…… 我找过物业,他们说我是学习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可是我真的听到了!” “声音从哪里传来的?”江霁一边问她,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 “卧室!主要是卧室!”夏柠立刻指向那扇门,“窗外有女人哭,呜呜的,又细又尖,就像有人在抽泣,” “还有衣柜后面,有‘沙沙沙’的抓挠声,像指甲在刮木头。” “还有……还有天花板上的高跟鞋声!”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我家是顶楼啊!上面只有天台,早就锁死了,根本没有人住!” 江霁没再说话,抬步往卧室走去。 沈阙跟在他身后半步,路过夏柠身边时,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走到卧室门口,他指尖微微动了动,一股极淡的阴气扫过整个房间,随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没有阴邪之气,很干净。” 江霁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里同样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只有床头一盏橘色的小夜灯亮着,光线昏暗,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映在满是奖状的墙上。 夏柠停在卧室门口,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就是从上个月开始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写卷子,突然听到窗外有女人在哭,声音特别近,就像…… 就像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我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吓得把窗帘拉死了,再也不敢拉开,可是哭声还是能传进来,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开始……” 她的话还没说完,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哒”。 夏柠的身体猛地一僵。 “哒…… 哒……” 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地响了起来,从天花板的这一头,慢悠悠地走到那一头。 然后停下,安静了几秒,又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一下,又一下。 规律的脚步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仿佛那个人就站在头顶,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来回踱步。 夏柠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牙齿打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声音!每天晚上都这样,来回走,走一整夜…… 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第184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19) 沈阙抬眼看向江霁,恰好对上江霁转过来的目光。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便懂了彼此的意思。 江霁一步步向窗户靠近。。 “别过去!”夏柠失声尖叫。 江霁没有回头。 他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抓住厚重的遮光窗帘,猛地向两边拉开。 月光瞬间涌了进来,洒满整个卧室。 窗台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窗外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梧桐树,最粗的一根枝干横斜着伸过来,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恰好一阵晚风刮过,树枝剧烈晃动,尖端的枯枝摩擦着玻璃,发出“吱呀——”的尖锐声响,像极了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江霁侧身让开位置:“过来听。” 夏柠犹豫了半天,才攥着衣角慢慢挪过去。 她贴着玻璃站了片刻,听着耳边熟悉的 “哭声”,脸上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尴尬。 她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小声说:“我……太害怕了,从来没敢拉开看过。”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躲闪着追问:“那、那还有抓挠声呢?每天晚上都在衣柜后面响,绝对不是我听错了!” 江霁走到夏柠说的那个实木衣柜前。 他伸手按住柜身,目光落在衣柜与墙壁的缝隙处,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摩擦痕迹。 沈阙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伸手搭在衣柜的另一边。 两人同时用力,沉重的衣柜被缓缓挪开,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 江霁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照向踢脚线和墙体的接缝处。 缝隙里堆着一层极细的淡黄色木屑,风一吹,便像粉尘一样轻轻飘落。 他蹲下来,用指尖捻了一点木屑,搓了搓:“白蚁,它们晚上出来啃食木材和墙体,声音通过实心墙传导放大,夜深人静时听起来就像抓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买瓶白蚁杀虫剂,沿着缝隙喷一遍,再把开裂的踢脚线换掉就好了。” 夏柠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所以,没有鬼。”江霁关掉手电筒,光束消失,他转过身,看着夏柠,“你不解释一下吗?”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夏柠别过头,眼神飘忽着看向窗外晃动的树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睡衣的纽扣。 “白蚁不会凭空出现,”江霁的目光扫过柜脚新鲜的拖动划痕,又落回她脸上,“这个衣柜近期被人为挪动过。” “还有,我在论坛没有任何过往案例,你若真怕到崩溃,不会找一个来路不明的新人。”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梧桐枝还在一下下刮着玻璃,那曾让她彻夜难眠的“哭声”,此刻听来只剩刺耳的单调。 夏柠的肩膀垮了下去,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对,没错,是我干的。” “算我倒霉,以为你只是个骗钱的神棍,随便糊弄两句就走,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抬头看向对面的墙壁。 那里整整齐齐贴满了奖状,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高中的奥数竞赛一等奖,金灿灿的边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爸妈常年在外地跑生意,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一个人住了。” 夏柠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那张期末考第一名的奖状,“我试过所有办法,说自己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医院输液,说被高年级的堵在巷子里抢钱,说模拟考砸了要家长去学校谈话。” 她转过身,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里面打转,“每次他们都说‘好,宝宝乖,下个月就回去陪你’,然后手机叮咚一响,五千、一万转过来了,人却永远在路上。” “他们已经一年零三个月没回过这个家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上次视频,我妈还在问我物理需不需要补课,可我根本没有选物理。” “我第一次听到树枝刮玻璃的时候,真的快吓死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但我当时就拉开窗帘了,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棵破树。” “上周刷到一个灵异的帖子时,我忽然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慢慢低了下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如果家里真的闹鬼了,他们会不会觉得,不能再只转钱了?会不会…… 终于愿意放下手里的生意,回来看看我?” “我特意从楼下花坛挖了带白蚁的土,倒在衣柜后面,又翻了好久论坛,千挑万选挑了你这个看着最像只会骗钱的骗子,没想到……” 夏柠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江霁的目光扫过那面贴得密不透风的奖状墙,“我可以帮你,但这是额外的委托,要加钱。” 夏柠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好!多少都可以!我卡里有钱,现在就能转给你!” “不用。”江霁摆摆手,“事成之后再付,一个月之内,我让他们回来。” 夏柠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真心的笑容:“谢谢你,江师傅,真的谢谢你。” 她送两人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点迟疑的神色:“对了……还有那个高跟鞋声,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家在顶楼,楼顶铺的是沥青防水层。”江霁随口解释,“现在昼夜温差能差十几度,沥青白天被太阳晒得膨胀,夜里降温收缩开裂,就会发出这种‘哒哒’的声响,新小区的楼顶,十有八九都有这个问题。” 夏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这栋楼里没有鬼。”江霁递给了她一张平安符,“今晚把窗帘拉开睡,不会再有声音了。” 夏柠点了点头,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江霁和沈阙对视一眼。 两人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转身走向楼梯间,顺着消防通道往上走了一层,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吱呀——”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天台的风很大,带着高空特有的寒意,吹得人头发乱飞。 水泥地面冰冷坚硬,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空油漆桶,蒙着厚厚的灰尘。 就在天台最边缘的护栏旁,蹲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裙摆和袖口沾满了干涸的褐色泥土,可她的脚上,却穿着一双崭新得刺眼的鲜红色高跟鞋。 听到铁门的声响,她缓缓抬起头。 长发凌乱地垂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你们看,我的高跟鞋漂亮吗?” 第185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20) “你们看,我的高跟鞋漂亮吗?” 风卷着女人凌乱的长发,露出一双空洞的黑眼睛,没有一丝神采。 话音刚落,她猛地站起身。 原本蹲着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赤红色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朝着江霁扑了过来。 周身翻涌着浓重的怨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台。 “小心!” 沈阙几乎是同时动了。 他往前跨出一步,挡在江霁身前,黑色的鬼气爆发出来,迎了上去。 两股阴气碰撞在一起,将整个天台笼罩起来,让人看不真切里面的样子。 不过几秒。 只见女人被狠狠撞飞出来,重重摔在护栏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沈阙甩出的黑色鬼气压住,死死按在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我只是在等他……我没有害人……” 沈阙转头看向江霁,眼神冰冷,只要江霁一句话,他立刻就能让这个不知好歹的鬼魂飞魄散。 江霁走上前,蹲在女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抬起头,许是因为被打了一顿,她的眼神恢复了一点清明,“我叫蒋乐瑶,我在学校门口等我男朋友,他说我生日那天,要带我去看海。”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江霁又问。 “这里?”蒋乐瑶茫然地转头看了看四周,看着冰冷的护栏和远处的灯火,眼神突然变得慌乱,“对啊……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应该在学校门口等他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猛地尖叫起来,周身的怨气再次翻涌,想要挣脱鬼气的束缚。 沈阙抬手,干脆利落地扇了她一巴掌。 被沈阙扇了一巴掌,眼神又清澈了。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蒋乐瑶被打得偏过头,她愣了几秒,眼神重新变得清澈。 “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江霁再次问道 “陈景明。” 蒋乐瑶立刻回答,“他是我实习公司的上司,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我赶时间跑太快,不小心把热咖啡全洒在了他的白衬衫上,我当时吓得快哭了,他不但没生气,还笑着递给我一张纸巾,说‘没关系,正好我这件衬衫也该换了’。” 说起初遇的细节,她空洞的眼睛里有了点光,像个沉浸在爱情里的普通女孩。 “他对我特别好,会给我带早餐,会教我做报表,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我回家……” “后来呢?”江霁追问。 蒋乐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抱着头,痛苦地摇着:“后来……后来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在校门口等他……” 江霁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我可以帮你找到陈景明,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蒋乐瑶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 “是。”江霁点头,“但有代价,见到他之后,你必须自愿消散,不能再滞留人间,这是交易。” 蒋乐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 这样不知岁月,日复一日地等待,早就累了。 “好。”她轻轻点头,“只要能再见他一面,问他为什么没来,我什么都愿意。” 江霁站起身,对沈阙说:“放了她。” 黑色的鬼气收敛,重新回到沈阙体内,他走到江霁身边,眼睛还是盯着地上的蒋乐瑶。 蒋乐瑶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重新走回护栏边,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以后不要在大晚上来回走了,扰民。” 江霁淡淡地说。 “哦,好。”蒋乐瑶乖乖点头,不敢再有半点造次。 江霁和沈阙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天台。 下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阙跟在江霁身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踢一下看一眼江霁的侧脸,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江霁,为什么夏柠要用谎言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骗我们,骗他的父母?如果她直接说想他们了,他们不就回来了吗?” 江霁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直接说出自己想要什么。”江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有些人有时候很软弱,怕被拒绝,怕自己的心意不被重视,所以他们会用谎言,把真正的需求藏在后面。” “夏柠不是想骗我们,她只是太想让她父母回来了。” 沈阙低下头,看着自己和江霁交叠的影子,“我不会骗你,我想要什么,都会直接告诉你。” 江霁随口问了一句:“你从来没有说过谎吗?” 本来只是一句无心的调侃,没想到沈阙却突然沉默了。 江霁的心微微一动,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有” “江霁,我有说过谎,但你等一等,我会告诉你的。” 江霁挑了挑眉。 哦,居然真的说过谎,看样子还是对着他说的。 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啊,我等你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沈阙连忙跟上。 回到小房子里,江霁打开灯。 “你睡床,我睡沙发。”江霁说着,往沙发上扔了一个毯子。 “不要。”沈阙立刻拉住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我不要一个人睡客厅,我怕黑。” 江霁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你一个活了一千年的鬼,你怕黑?” 沈阙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神格外真诚:“嗯!怕!” “这样啊。”江霁点了点头,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抽回自己的胳膊,“不过不行,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块。” “你骗人!你明明……”沈阙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 他头蔫蔫地垂了下去,“…… 我说了会告诉你就一定会告诉你的。” “这样啊。”江霁点了点头,“不过不行,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块。” “那就等你告诉我在上床吧。” 江霁说着,走回了卧室。 “咔哒”一声,卧室的门被带上。 沈阙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紧了拳头。 第186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21) 凌晨不知道几点。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色的影子溜了进来。 沈阙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江霁熟睡的侧脸,犹豫了很久。 沙发太小了,而且离江霁太远了。 他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躺了进去。 只占了最边缘的一点点位置,面向江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吵醒身边的人。 被子里有江霁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温暖又安心。 沈阙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往江霁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又挪了一点点,直到几乎贴上江霁的胳膊,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江霁其实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就醒了。 但他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任由身边的人一点点靠近。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江霁先醒了过来。 他睁眼,就看到沈阙整个人都滚到了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一条腿还搭在他的腰上,睡得正香。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江霁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沈阙的脸。 “醒醒。” 沈阙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没醒。 江霁加重了一点力道,又拍了两下:“沈阙,起床了。” 沈阙猛地睁开眼睛。 对上江霁视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搭在江霁腰上的腿,又看着自己枕着的胳膊,耳朵“唰”地一下就红了。 像触电一样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眼神四处飘,就是不敢看江霁的眼睛,“我……我昨天晚上做噩梦了!” 江霁坐起身,揉了揉被他枕麻的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赶紧收拾收拾。”他掀开被子下床,“吃完早饭我们去找陈景明。” 沈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江霁的背影。 江霁……没有生气? 也没有追问他爬床的事? 那这是不是就是默许? 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饭,江霁抱着电脑坐在书桌前,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输入“陈景明”三个字,又加上了蒋乐瑶提过的那家实习公司的名字。 页面跳转出来的信息杂乱无章,三年前那家公司早就破产清算,法人跑路,所有员工记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换了几个关键词,从职场平台到社交软件,连一张陈景明的照片都没找到。 “查不到。”江霁合上电脑。 沈阙正坐在旁边追家庭伦理剧,闻言抬起头:“那怎么办?” “去江城大学。”江霁拿起外套,“蒋乐瑶是2023届汉语言文学系的,去学校档案室,看能不能找到她同学的联系方式。” 江城大学的图书馆是对外开放的,不用刷证件。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面,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门上挂着锁。 江霁左右看了看没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了两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你还会这个?”沈阙小声问,眼里满是崇拜。 “以前学的。”江霁推开门,拉着他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铁皮档案柜,上面贴着泛黄的年份标签。 两人分头行动,一本本翻着厚厚的档案册。 “找到了。” 十几分钟后,江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沈阙立刻跑过去,就看到江霁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档案袋,封面上写着“蒋乐瑶,2019级汉语言文学1班”。 江霁抽出里面的资料,一张一寸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里有她室友的电话。”江霁指着毕业登记表上的联系方式,拿出手机正要记下来,走廊里突然传来了管理员的脚步声和钥匙串哗啦哗啦的响声。 “不好,有人来了。” 档案室里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 江霁眼疾手快,把档案塞回袋子里放回抽屉,拉着沈阙躲到了两个并排的档案柜中间。 缝隙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侧身站着,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胸膛几乎贴在一起。 江霁的一只手撑在沈阙身后的柜子上,把他护在自己和柜子之间。 沈阙想说其实自己可以让管理员一时半会进不来,但他感知着江霁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没有说出口。 管理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档案室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了。 沈阙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霁,他能清晰地看到江霁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还有周围淡淡的皂角味包裹着他。 沈阙的耳朵尖“唰”地一下红了,他下意识地往江霁怀里缩了缩,鼻尖的味道更加清晰,呼吸洒在江霁的脖颈上,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气。 江霁目光盯着门口的方向。 管理员径直走进来,将一摞档案放在离门最近的一排柜子上。 没有发现异常,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两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江霁收回撑在沈阙身后的手,目光在他发红的耳尖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走了。” 等坐上出租车,江霁才拿出手机,拨通了档案上那个叫“苏蔓”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女生慵懒的声音:“喂,哪位?” “你好,请问是苏蔓学姐吗?”江霁说,“我是江城大学大二的学生,最近学校有个调查活动,不知道学姐这边是否方便?” 第187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22) 江霁和苏蔓约在了江城大学西门外开了好多年的咖啡馆。 沈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看着外面的人发呆。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女生走了进来,她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却难掩眼底的疲惫,脚步匆匆地四处张望。 看到江霁举起的手,她快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时还微微喘着气。 “不好意思啊,我刚从隔壁面试完赶过来,晚了十分钟。”她把简历放在桌角,歉意地笑了笑,“今年工作太难找了,跑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江霁推过去一杯冰柠檬水:“没关系,是我们打扰你了。” “没事。”苏蔓喝了一大口水,长长地舒了口气,目光扫过咖啡馆熟悉的装修,眼神软了下来,“这家店还在呢,以前我和舍友们总来这里,一晃都三年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那时候总觉得毕业遥遥无期,没想到一转眼,大家都散了。” 沈阙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搅牛奶。 “算了,跟你们说这些做什么。”苏蔓摇了摇头,“说吧,我知道你们找我不是为了什么学校的调查活动。” 江霁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沉重:“苏蔓学姐,我们这次来,其实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江霁观察着苏曼的表情,“我们想问问关于蒋乐瑶的事,我是她远房表弟,家里人很久都联系不上她了,都快急疯了。” 苏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你们也联系不上她?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她毕业之后跟着那个男人走了,故意断了所有人的联系呢。” “什么男人?”江霁追问。 “你们不知道?”苏蔓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愤,“大三下学期开始,乐瑶就变得特别奇怪。” “以前她连贵一点的口红都舍不得买,那段时间突然背了好几个名牌包,穿的衣服也都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校园墙上有人发了偷拍的照片,说她被一个老男人包养了,我当时特别生气,问她是不是真的,但她什么都不解释。” “没过多久,毕业答辩前一个月,她突然就不来学校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宿舍的东西也没收拾。” “我去辅导员那里问过,辅导员说她办了休学,还是家里人来帮她办的手续。” “可是我给她家里打电话,一直打不通,这三年我偶尔还会给她发微信,从来没有回过。”苏蔓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以为她是不想见我们,没想到你们也找不到她。” 江霁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休学?家里人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件事。” 苏蔓猛地愣住了:“什么?不可能啊,辅导员明明说是她家里人来办的……” “那张照片你还有吗?”江霁打断她,语气恳切,“如果能找到这个男人,说不定就能知道表姐到底去哪里了。” 苏蔓下意识地摇头:“校园墙的帖子早就被学校删了……” 她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等等!我当时把照片发给乐瑶质问她,微信聊天记录我从来没删过!你等我找找,三年前的记录了,应该还在。” 她拿出手机,翻了好久才找到那张照片,把手机递了过来:“就这一张,不过特别模糊。” 江霁接过手机。 照片果然很糊,画面里蒋乐瑶笑的很开心,被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搂着腰,往学校门口走。 苏蔓犹豫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如果你们能找到她,替我告诉她,以前的事是我话说重了,我很想她。” 江霁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把手机还给她:“谢谢你,苏蔓学姐,你的话我一定会传达到的。” 苏蔓说还要赶下一场面试,就匆匆离开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招牌,轻轻叹了口气。 咖啡馆里只剩下江霁和沈阙两个人。 沈阙放下空了的牛奶杯,看着江霁:“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凭借这张照片就能找到那个男人吗?。” “难度有点大,”江霁看着照片中模糊的人影,“先试着找一找吧。” 江霁点开那个灵异论坛,编辑了一条新帖子。 标题写得很醒目:【重金寻人!寻找照片中男子。】 内容里,他写了自己“苦寻姐姐”的经历,附上了那张模糊的照片,说只要有人能提供准确身份信息,愿意支付一万元感谢费。 为了扩大传播,他还把帖子转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和几个本地生活群。 帖子发出去后,很快就有了几百条回复。有人同情,有人提供零散线索,也有人质疑是博眼球。江霁逐条翻看着,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晚上十点半。 夏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写完的数学卷子放在一边。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拿起手机,想刷两分钟朋友圈放松一下。 手指划着划着,突然停住了。 是江霁两个小时前发的那条寻人朋友圈。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放大了那张模糊的照片。 虽然画质很差,只能看到一个侧脸,但那个熟悉剪影,让夏柠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和江霁的聊天框,手指哆嗦着打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江师傅,你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是哪里来的?】 没过十秒,江霁就回复了:【怎么了?】 夏柠看着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咬着唇,一字一句地敲: 【那个男人……长得特别像我爸爸。】 她顿了顿,又发了一条: 【你有没有清楚一点的照片?我家里有很多我爸爸的照片,我可以翻拍发给你对比一下。】 【江师傅,我爸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188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23) 根据夏柠提供的地址,江霁和沈阙来到了她父亲夏明远出差常驻的城市。 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普通的中档小区,绿化稀疏,路灯昏暗。 两人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等了许久,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正是夏明远。 他绕到另一边,伸手拉开了车门。 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年轻女孩笑着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夏明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搂着她的腰,两人亲密地走进了单元楼。 江霁正要跟上去,沈阙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这两个人不对劲,有一种很浓的怨气。” 江霁转头看他:“夏明远身上?” “两个人都有。”沈阙摇了摇头,“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江霁点点江霁点点头,“小心点,有事喊我。” 沈阙“嗯”了一声,身影一闪,就融进了单元楼门口的阴影里头。 江霁靠在便利店的外墙上,盯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脑子里快速过着所有线索。 “江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江霁回过头,江霁回过头,就看见温昭宁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疯了似的转个不停。 “温昭宁?你怎么在这?”江霁微微挑眉。 温昭宁晃了晃手里的罗盘,指针还在疯狂转动,“我是追踪一个吸人生气的厉鬼到这里的。” 说着,她走到江霁身边,目光落在单元楼门口。 “吸人生气的厉鬼?” “嗯。”温昭宁点头,“这个厉鬼很特别,它不直接杀人,而是一点点吸食宿主的生气和气运,等宿主油尽灯枯的时候,再取而代之。” “这几年间它害死了很多人,但在天师府前去围剿时,消失了,直到三个月前,我才又追踪到它的气息。” 江霁瞬间就想到了沈阙刚才察觉的异常。“跟刚刚进去的那两个人有关?” “不错。”温昭宁点头,随即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你们怎么也在?这大老远的,别告诉我你们是来旅游的。” 江霁言简意赅地把蒋乐瑶的事说了一遍。 温昭宁听完,摸着下巴说:“看来这两件事是一件,怎么样,合作一把?我对付厉鬼有经验,你有沈阙当帮手,胜算大很多。” “正有此意。”江霁答。 温昭宁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好奇地问:“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你跟一个千年鬼王朝夕相处这么久,居然一点阳气损耗的迹象都没有。” “这不符合常理啊,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江霁瞥了她一眼,随口开了个玩笑:“因为我们是柏拉图。”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阙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点难看,眼神沉沉的,走到江霁身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伸手拉住了江霁的胳膊,然后用警惕又带着敌意的目光看着温昭宁。 温昭宁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得,我懂了,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八点,我们这里见。” 说完,她冲江霁挤了挤眼睛,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小区拐角。 两人沉默地走到路边,上了提前叫好的出租车。 车里很暗,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偶尔照亮沈阙的侧脸。 他一直低着头,坐在江霁身边,一根一根地摩挲着江霁的手指,从指根摸到指尖,再绕回来,反反复复。 江霁侧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能看到他微微抿紧的嘴角。 他想起沈阙好像一直都对温昭宁有点敌意来着。 “怎么了?”江霁故意像是没发现他的异常,“你上去看到什么了?” 沈阙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刚才远远就看到江霁和温昭宁站在一起说话,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莫名的火气,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委屈。 上前去的时候只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我们是柏拉图。” 柏拉图是什么? 一路无话。 回到酒店,沈阙趁江霁洗澡的时候打开手机,笨拙地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搜索框里戳。 他戳得很慢,因为他不太会用拼音输入法,每次都要在键盘上找好久才能找到下一个字母。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沈阙的耳朵尖一点点红了,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他往下滑了滑,看到更多解释,手指攥得越来越紧。 原来柏拉图是这个意思。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开了。 江霁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锁骨上,顺着皮肤滑进衣领里。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沈阙,还有他手里那个屏幕亮着的手机。 “你在看什么?”江霁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沈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想把手机扣在床上,结果不知道按到了哪里,手机里突然传出一阵黏腻的、不可描述的声音。 江霁挑了挑眉,伸手拿起手机,按了暂停键。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乱七八糟的网页。 “拿我的手机,就看这个?”江霁随手把手机扔在床头的软枕上,往前迈了一步。 膝盖抵住床沿,单手撑在沈阙身侧。 此时,江霁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沈阙手背上,凉得他指尖一颤。 沈阙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疼。江霁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湿气,让他不自觉攥紧了床单。 “江霁。”沈阙说出口的,是一句带着颤音、却无比坚定的话。 “我不想和你当柏拉图。” 第189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24) 此刻,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几厘米,呼吸交缠在一起,江霁能清晰地看到沈阙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而沈阙没有丝毫退缩。 他伸手攥住江霁浴袍的衣领,用力把江霁拉向自己。 吻落得又急又重,生涩得毫无技巧。 他的牙齿不小心磕到江霁的下唇,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却没有停下,反而更用力地贴上去。 江霁反手扣住他的后颈,轻易就接手了节,一点点的引导。 发白的指节、颤抖的肩膀、贴上来的身体。 一瞬间,沈阙的眉头皱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但他反而伸出胳膊,抱住江霁的腰,在江霁的后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从来没有人和他离得这么近。 近到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近到对方的心跳透过胸腔,一下下传递到自己的胸腔中。 …… 沈阙再次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霁线条流畅的下颌。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都缠在江霁身上。 一条腿搭在江霁的腰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弹开,反而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待了几秒。 江霁平稳的呼吸扫过他的发顶,温暖又安心。 沈阙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脚,撑着上半身,看着江霁的睡颜。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冷意和疏离的眉眼,此刻柔和了许多。 沈阙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慢慢俯下身,在江霁的嘴角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他刚要直起身,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江霁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偷亲我?” 沈阙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但他没有躲闪,“早。” 江霁轻笑一声,伸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重新按回自己的肩膀上:“还早,再睡会儿。” 沈阙乖乖地趴在他怀里,听着江霁沉稳的心跳,闭上眼睛。 可他一点睡意都没有,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是揣了阳光。 等两人终于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出门时已经九点多了。 比和温昭宁约定的时间,迟了整整一个小时。 赶到小区门口时,温昭宁正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快空了的冰美式。 看到两人走过来,她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江霁颈侧那点没遮住的红痕,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下次迟到记得提前发消息,我好找个有空调的地方等。” 沈阙像是没听见温昭宁的调侃,把伞又往江霁那边挪了挪。 温昭宁把空杯子精准投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语气正经了不少,“说正事,昨晚探得怎么样?” “他们在1702,我昨晚进去的时候,夏明远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脸色灰白,印堂发黑。” “我只是确认了一下情况,没动手,就退出来了。” 温昭宁点了点头,“那个鬼专挑事业有成的已婚中年男人下手,伪装成温柔懂事的情人,一点点吸食他们的气运和阳气,等他们一无所有、油尽灯枯的时候,就占据他们的身体,用他们的身份活下去。” “天师府追了她整整七年,她害死了十七个人,每次都能在我们动手前提前逃走。” “我本来打算布一个锁魂阵,先困住她,再想办法超度,但她太狡猾了,一旦察觉到阵法的气息,肯定会立刻逃走。” “不用。” 沈阙突然开口,他转头看向江霁,语气平静,“我能杀她。” 温昭宁愣了一下,随即就释然了。 她是天师府的人,按规矩本该以超度为先,但这个鬼手上沾了太多无辜者的血,早已无可救药。 江霁看着沈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能看出沈阙不是在逞强,昨晚他没有贸然动手,只是怕打乱自己查蒋乐瑶的计划。 “需要多久?”江霁问。 “很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够了。” 温昭宁耸了耸肩:“行,那就听山神大人的,今晚动手,我在楼下接应,防止她逃跑。” “不用。”沈阙摇了摇头,“她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江霁,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你在楼下等我就好。”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小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江霁坐在车的后座,车窗降下一条缝,晚风带着夏末的燥热吹进来。 沈阙站在车外,低头帮他把车窗往上摇了摇,只留一道透气的缝隙:“风大,别吹感冒了。” “知道了。”江霁抬眼看着他,“去吧,我等你。” 沈阙点了点头。 温昭宁靠在车门上,看着沈阙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啧了一声:“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江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楼梯口的方向,“你是指他,还是指这件事情。” “都有吧。”温昭宁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万一对方耍什么阴招呢?” 江霁摇了摇头,“这点还是奈何不了他的。” 果然,刚过了五分钟,单元楼的门就被推开了。 沈阙走了出来,连衣角都没乱。 “这么快?”温昭宁惊讶地挑了挑眉。 沈阙没理她,径直走到车边,弯腰看向摇下车窗的江霁。 原本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碰了碰江霁露在窗外的手腕,确认是暖的,才开口,“解决了,就是夏明远……”他皱了皱眉,“他的阳气被吸干了大半,就算救回来,也活不过一个月。” “活该。”温昭宁撇了撇嘴,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这个渣男干那些事情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现在应该解决最后一个问题了。”江霁说,“就是蒋乐瑶的死跟夏明远有没有关系。” “还用问吗?肯定是他干的啊。”温昭宁皱眉,“不过口说无凭,那家伙要是咬死了不承认,我们也没辙,总不能逼供吧。” “倒也不用。”江霁摇了摇头,“只要把夏明远带到蒋乐瑶面前不就可以了。” 第190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25) 横死的鬼魂,会被地缚灵的力量束缚在死亡地点一定范围内。 所以只能将夏明远带过去。 “那简单。”沈阙立刻开口,语气理所当然,“我去把夏明远扛过来。” 说着就要转身往楼上走,江霁连忙拉住他:“别闹,扛着一个大活人从小区里走出去,你当摄像头是摆设吗?” 温昭宁忍不住笑出声:“还是我来吧,我这里有一张迷魂符,给他贴上,他就会乖乖跟着我们走,别人只会以为他喝多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黄符,晃了晃:“放心,天师府出品,绝对安全,事后一点后遗症都没有。” 十分钟后,三人带着浑浑噩噩的夏明远,驱车赶往目的地。 天台的风并不凉,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 可就在铁门推开的瞬间,夏明远突然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缩了一下。 护栏边蹲着一个穿碎花裙的身影。 蒋乐瑶还是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穿着那双崭新得刺眼的鲜红色高跟鞋,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的灯火。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空洞的黑眼睛扫过沈阙和江霁,掠过温昭宁,最后牢牢钉在了夏明远身上。 迷魂符的效力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夏明远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往后缩着身子,后背紧紧贴着铁门,“乐……乐瑶?”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冷汗浸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他因为常年被吸食阳气而枯瘦的肩胛骨。 蒋乐瑶穿着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陈景明。”她开口,顿了顿,又轻轻纠正,“哦不对,你叫夏明远。” 两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意料之外的没有恨与怨,只有一种平静。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我在学校门口的树下等了你整整一天,从早上等到天黑,你说生日那天带我去看海,可是你一直没有来。” “我去了!我真的去了!”夏明远尖叫起来,语无伦次地辩解,“那天路上出了车祸,我被堵在高架上三个小时!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他说着,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看起来无比真诚。 蒋乐瑶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悲凉,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着,“你觉得你只是迟到了吗?怎么?敢做不敢认了?” “你骗我。”她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你骗了我整整一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结过婚,你有一个女儿,你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她脱下脚上穿的鞋,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鞋面:“你说这双鞋好看,说我穿起来一定很漂亮。” “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下来,想那天穿给你看,我穿着它在学校门口等你,脚都磨破了,也没等到你。” “我在死前才知道,我成了别人嘴里破坏家庭的第三者。”她抬起头,看向夏明远,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水,“就因为我说要去找你公司、找你妻子说清楚,你就把我杀死,埋在这里。” “我错了乐瑶,我真的错了!”夏明远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当时鬼迷心窍了!我怕你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的事业,我一时糊涂才动了手!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每天都在后悔!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给你烧好多好多钱,我给你修最好的坟!” “烧钱?”蒋乐瑶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烧给谁?” 夏明远的哭声顿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我爸妈早就不记得我了。”她平静地说,“我死了三年,他们从来没有找过我一次。” “那能怪我吗?!” 夏明远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原本哀求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积压的愧疚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破防,他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 “我给了他们二十万!二十万啊!我把钱放在他们家茶几上,告诉他们你跟别的男人跑了,去外地打工了,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他们连一句质问都没有!你妈拿着钱数得手都抖,说养你这么大总算没白养,正好给你弟买婚房!”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骨子里最自私的模样: “是他们自己卖了你!是他们巴不得你永远不要回来!你凭什么只恨我一个人?!” 话音落下,天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着远处的汽车鸣笛声,轻飘飘地吹过来。 蒋乐瑶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怀里抱着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江霁站在天台边缘,听到这话,他的眼中罕见的略过一丝戾气。 他见过很多人性的阴暗,可当这种“父母卖女”的丑陋,被当事人如此理直气壮地喊出来时,依旧让人觉得胃里翻涌。 他看着歇斯底里的夏明远。 他用最温柔的谎言编织了一个陷阱,让一个女孩心甘情愿地跳进去,然后在她满怀期待的时候,亲手把她推下了深渊。 这个男人不仅是杀人凶手,还是一个将自己的罪恶,全部推卸给受害者和其家人的懦夫。 他审视这个男人的懦弱、自私和卑劣。 第一次,他有了做一个判决者的冲动。 第191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26) 江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那点戾气还没来得及散去,身侧的人已经先一步动了。 沈阙往前跨了半步,周身翻涌起极淡的黑色雾气。 他本就见不得江霁半分不痛快,方才听着夏明远那些颠倒黑白的混账话,心里的火已经压了又压。 此刻察觉到江霁眼底的戾气,那点克制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人渣,魂飞魄散都是便宜他了。 可手腕刚抬到半空,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 “别动手。” 江霁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压下去的沉郁,他侧过头,看了沈阙一眼,眼底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片清明,“脏手。” 为这样的人沾因果,不值得。 “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就趁着活着的时候,给逝者一个交代。” 沈阙抿了抿唇,周身翻涌的鬼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没反驳,只是反手握住江霁的手,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像是在安抚他刚才翻涌的情绪。 “早就报过警了。” 温昭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铁门边上,手里转着手机。 夏明远听到“报警”两个字,抬起头满是怨恨,“凭什么抓我!没有证据!你们不能血口喷人!” 沈阙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夏明远像是被什么力量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扇倒了过去。 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压在了夏明远的肩膀上,把他死死按在地上,连抬头都费劲。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他张着嘴嗬嗬地喘气,脸憋得通红,再也发不出一点叫嚣的声音。 警笛声很快从楼下传了上来几名警察推开天台铁门走上来,看到地上的夏明远,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三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带队的警察和温昭宁点了点头,显然是提前对接过的,两名警员上前架起瘫软的夏明远,给他戴上了手铐。 “夏明远,我们接到报案,涉嫌三年前蒋乐瑶失踪被害案,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夏明远被架着往外走,路过蒋乐瑶身边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眦欲裂地瞪着那个穿碎花裙的身影,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是你害我!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我!我当初就该……” 话没说完,就被警员按着头塞进了楼梯间。 骂声渐渐远去,天台重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始终站在原地的身影上。 蒋乐瑶自始至终都很安静。 从夏明远嘶吼着说出“你父母卖了你”开始,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双鲜红色的高跟鞋,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执念的雕像。 江霁看着风卷起她的长发,她的身影已经比初见时淡了很多。 哀莫大于心死。 这场漫长的等待,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当真。 蒋乐瑶缓缓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高跟鞋。 这是她满心欢喜的期待,也是她死亡那天,唯一的陪伴。 她抱着鞋,慢慢走到天台中央那块平整的水泥地上,蹲下身,把鞋子轻轻放了下来。 她放得很认真,两只鞋对齐摆正,鞋尖朝着远处江海的方向。 然后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粗糙冰凉的水泥地上。 没有了高跟鞋的衬托,她的身影显得更单薄了些。 她转过身,对着江霁和沈阙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像是在道谢。 又像是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释然的平静,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怨气和空洞,“我不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从裙摆的边角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顺着风的方向,慢慢往远处飘去。 那双鲜红色的高跟鞋,安安静静地摆在天台中央。 【支线任务:超度灵魂,完成进度:10/1。】 温昭宁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后续尸骸挖出来,警方会通知家属的。只是……估计也没人会真心来收。” 拿了二十万的父母,大概连女儿的尸骨都懒得看一眼。 江霁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没关系,我替她收。” “你有钱吗?”温昭宁抱着胳膊笑,“要不我给你资助一点?” “那就多谢了。”江霁没跟她客气。 虽然可以从系统那里换一些,但是没必要,不是吗? 沈阙攥紧了他的手,目光落在江霁的侧脸上,低声说:“我们回家吧。” 他不想让江霁在这里多待了。 “嗯。”江霁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温昭宁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并肩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了楼,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边夜市残留的烟火气。 温昭宁停下脚步,对着两人摆了摆手:“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警局那边还要去做个笔录,后续有情况再联系。” 江霁点了点头:“好。” 温昭宁挥挥手,转身往街边停着的车走去。 街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阙还握着江霁的手,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江霁的脸色,犹豫了好半天,才小声开口:“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他指的是刚才江霁眼底那点戾气。 认识这么久,他很少见江霁露出那样的情绪。 江霁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眉眼的冷意:“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没意思。” 人性的卑劣,见得多了,也还是会觉得乏味。 沈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江霁停下脚步,“要不要喝橘子汽水?” 沈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要!” 刚才天台上的沉郁,好像被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冲散了大半。 便利店的玻璃门推开,叮铃一声轻响。 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裹着两人的身影,融进了深夜的人间烟火里。 第192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27) 江霁擦着头发推开浴室门时,发现卧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 沈阙坐在床边,穿着他的衣服。 准确地说,只穿了一件他的短袖。 沈阙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耳朵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红、 “怎么穿我的衣服。”江霁走过去,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沈阙仰头看着他,语气很认真:“因为上面有你的味道,我想你了。” 江霁低头看着他,刚洗完澡的皮肤还泛着热水留下的淡粉,过大的领口露出大半截锁骨。 江霁伸手拨开沈阙额前还有点湿的碎发,“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沈阙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江霁,我在手机上看,小说里都会做晕过去。” “可是我们上次没有。” 江霁的指尖停在他额角,转而用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你每天都在看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 江霁捏着沈阙的脸颊,“说实话。” “因为,网上说,人要是沉在另一件事里,烦心事就会被挤走。” 沈阙的耳尖瞬间泛起红,抬眼认真地看着江霁,黑眸里映着落地灯的光,亮得纯粹。 他往前凑了一点,掌心轻贴,像在递出一份邀请,“我想让你不用想别的。” 江霁的手指从沈阙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他的脸,“想让我不用想别的事?”他重复了一遍沈阙的话。 “嗯。”沈阙仰着头,眼里带着恳切。 江霁微微倾身,鼻尖几乎擦过沈阙。 暖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睫毛的影子投在对方脸颊上。 他能闻到江霁身上的味道,顺着呼吸钻进肺里,搅得心跳全乱了。 他低头,唇瓣落在江霁颈侧,凉的,软的,带着点虔诚的小心翼翼。 没有急进的动作,只有一下下的,轻如羽毛的触碰,和交叠着、越来越沉的呼吸。 江霁也不急,很慢地摩挲着,像在打磨一件珍宝。 沈阙的呼吸渐渐乱了,起初还能忍着,到后来尾音开始发颤。 “……江霁。”他声音发哑,带着点难以承受的颤,埋在江霁颈侧,气息滚烫,“不、停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求缓,是生理上的本能招架不住。 江霁没有如沈阙的愿 反而更沉。 他低头,唇瓣擦过沈阙泛红的耳尖,声音清醒,“之前骗了我什么,嗯?” 沈阙浑身一僵。 他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快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搅得理智碎成了片。 他甚至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江霁在问什么,只茫然地“啊”了一声,尾音颤得厉害。 “灵魂碎片。”江霁的声音很淡,指尖轻轻抚过他后颈的皮肤,动作温柔,问话却精准地戳在他藏了许久的秘密上,“你说取不出来,是骗我的吧。” 沈阙想解释,可脑子转不动,所有的防御机制都在极致的亲密里溃不成军。 委屈和慌乱混着生理上的酥麻涌上来,让他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点哭腔似的颤,“没……没全骗……” “碎片它、它确实不愿意出来……”他攥着江霁的衣服,“但……不是不能拿出来。” 后半句几乎是气音,碎在呼吸里。 他不是故意要瞒。 他只是怕,怕江霁知道能取出来,就会立刻让他把碎片收回去,那让点拴着两人的羁绊就此断掉。 说完的瞬间,他甚至有点不敢看江霁的眼睛,偏过头埋在江霁肩窝。 可预想中的责备没有来。 江霁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他低头,唇瓣轻轻落在沈阙凸起的肩胛骨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知道了。” 沈阙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他还没从余韵里缓过来,眼眶有点红,茫然地抬头看江霁,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 “你……不生气吗?”他声音哑得厉害。 江霁忍不住想叹气,指尖蹭过他泛红的眼尾,“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沈阙在最开始,就给出了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给予。 连现在也是。 江霁的也对应的,能够收起他的恶劣。 --- 三天后,墓园。 江霁将一束白菊放在蒋乐瑶的墓前。 碑面只刻了姓名与生卒年月,没有亲属落款。 照片是苏蔓提供的,上面的蒋乐瑶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点学生气的腼腆。 沈阙也将自己怀中的花放在江霁旁边,花瓣上的水珠滚落,渗进干燥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就在这时,身后的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你们也在啊。” 温昭宁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江霁回头,就看见她和陆承泽站在小径入口,温昭宁怀里抱着一束花,陆承泽拎着个果篮,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两人走近了,陆承泽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免得横死的鬼魂滞留在这,扰了墓园的清净。” “顺路绕二十公里?”温昭宁斜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台,“昨天是谁非缠着我带他过来。”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陆承泽脸瞬间红到耳根,梗着脖子反驳,却没敢真冲温昭宁发火,只是别扭地把果篮往碑前一放。 江霁没戳破他的嘴硬,淡淡开口:“你们怎么来了。” 陆承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按师门规矩,千年鬼王本是该镇杀的邪祟,可沈阙没害过人,甚至这次还帮着收了那只厉鬼。 更让他别扭的是,江霁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跟沈阙站在一起,姿态坦然,没有半分遮掩,明摆着两人的关系早已稳得很。 他想斥责人鬼殊途,可话到嘴边,看着江霁气色红润的样子,又全噎了回去。 温昭宁之前说的那句我们不是一路人忽然冒出来,他那时候不服气,可此刻站在墓园的风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竟第一次生出点无力感。 或许很多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抿紧了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剩沉默。 温昭宁瞥了他一眼,见他又要钻牛角尖,轻轻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递了个“安分点”的眼神。 随即转向江霁,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夏明远那边昨天夜里病危了,多脏器衰竭,撑不了几天。” “也算罪有应得,不用等法律宣判了。” “嗯。”江霁应了一声,“也算是给了她一个交代。”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松针落在碑前。 温昭宁开口:“那我们就先走了,还有点别的事,以后城里再有不干净的东西,说不定还能碰上。” 江霁点头:“好。” 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阙收回目光,低头问江霁:“我们也走吗?” 江霁最后看了一眼照片。 “嗯,走吧。” 第193章 成为鬼王的“新娘”(完) 江霁没有回家。 从墓园出来,他让沈阙在车里等着,自己去了另一个地方。 城郊的公共墓园比蒋乐瑶所在的那片更老旧,石阶缝里长满了青苔,好些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他顺着林屿残魂里残留的记忆,在墓园最深处找到了那几块旧碑。 江霁蹲下来,拔掉碑前的杂草,一点点擦去碑面的尘垢,把路上买的菊花放在碑前, 他转身往回走。 沈阙靠在车旁撑着那把黑伞,看到他从墓园出来也没问去干嘛,只是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替他拉开副驾的车门。 江霁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把墓园的风留在了外面。 第二天江霁醒来的时候,收到了一笔转账。 是夏柠的,金额不小。 【钱转你了,我妈今天下午到家了,说以后带我一起生活,我不用再一个人住了。】 江霁没有点收款。 夏柠最初的诉求,是让父母回家,要一个完整的家。 可他把她的父亲送进了监狱,拆碎了那个名存实亡的圆满。 这个委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法按她最想要的方式收尾。 这笔钱更不应该收。 他把转账原路退回,对话框里只回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夏柠在另一边看着这四个字,视线有点模糊,光标在对话框里跳跃着。 她用袖子擦过眼睛,回复了江霁。 “柠柠,出来吃饭了!”母亲的声音在呼唤着她。 “来了。”夏柠起身,出门前,她把撕碎的照片扔进了垃圾桶。 她小跑到餐桌边坐下,看着满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弯了弯眼睛:“好久没吃过妈妈做的饭了。” “还有个汤,我去给你端。”母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往厨房走,没让女儿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 进了厨房,她才扶着灶台慢慢舒了口气。 油烟机面板映出她的脸,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 但更多的,是放下一切的平静。 她看着看着,慢慢展开一个笑。 以后她和柠柠两个人生活,只会更好。 江霁看着夏柠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终只发来一句“谢谢”。 沈阙刚把汽水放进冰箱,回身就瞥见了江霁神色里的那点舒展,走过来问,“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这会心情很好?” 江霁把刚刚的事情跟沈阙说了。 沈阙听完,有点出乎意料:“我以为她可能会怨我们。” 哪怕夏明远再混账,终究是她父亲,亲手把人送进去的是他们,换做旁人,多半要迁怒几分。 “但她没有被不好的人拖累。”江霁抬眼看向他。 撕开了假象,日子才能往亮里走。 这是江霁一直认为正确的事情,但他不会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总有人更喜欢完美的假象。 但夏柠反应也确实让他心情很好。 或许从她用不同寻常的方式,只为让父母回来看,她也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沈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这确实值得开心。” 他说着,指尖轻轻勾住了江霁的小指,“晚上我给你做糖醋里脊吧,就当庆祝了。” 江霁垂眼扫过那根勾在自己小指上的指尖,他没挣开,只微抬了抬眉梢,“你这次要是做的在那么难吃我就不吃了。” 沈阙指尖往回缩了缩,却没彻底松开,“这次不会了,” 说着他就转身往厨房走,布袋子里还装着下午顺路挑的新鲜里脊。 围裙是前几天抽奖抽的,上面还印着店家的名字,尺寸有点大,沈阙系上之后带子在腰后绕了两圈,衬得肩线愈发清瘦。 江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米白色瓷砖上,浮着细细的尘光。 有几缕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他没像往常一样去阴影里,只指尖搭着门框,安静地看着里面的人低头切肉。 沈阙做好饭菜,抬头就从玻璃反光里瞥见了那片落在江霁手背上的日光。 他连忙转身走过来,伸手想去拉窗帘,语气里带着慌:“阳光晒过来了,你别站那儿。” 可他的手腕就被江霁轻轻按住了。 “不用拉,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也没想到,那个不需要做的特殊任务完成后,他身体的异常全部恢复了。 沈阙愣了愣,低头看向他的手背。 阳光明晃晃地落在上面,皮肤是暖的,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又抬眼看向江霁,眼里满是茫然:“怎么……” “正好跟你说件事。”江霁没在厨房说,转身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沈阙跟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之前你留在我身体里的灵魂碎片,你想取出来吗?” 沈阙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不是没想过取出来,可每次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慌压了下去。 他怕取出来的那一刻,那根牵着两人的、看不见的线,就断了,自己又变回那个孤零零的、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孤魂野鬼。 他想说“我不想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太贪心。 他已经占了太多便宜。 他拥有了江霁的在意,尝到了这人间的烟火气,怎么还能贪心到用一片灵魂绑着人家。 可他真的舍不得。 “……我怕取出来,就感觉不到你了。” 说完他就低下头,等待着审判。 预想中的责备没有来。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盖在了他的手背上,“那就不取了。” 沈阙怔怔抬头看向江霁。 江霁看他这样觉得有些好笑,“我就是问你想不想,不想取,就放着吧。” 说话间,江霁从7888那里将东西兑换出来。 以后,沈阙的灵魂碎片也不会影响他什么了。 沈阙的喉结轻轻滚了滚。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即很认真告诉江霁:“这次的糖醋里脊,肯定好吃。” 江霁弯了弯嘴角:“我等着。” 第194章 愿望(沈阙番外) 我记不清自己在雾隐村待了多久。 起初我还能记得刀枪入肉的钝响,记得城头破的那一天,漫天的火光和血腥味。 后来日子久了,颜色就褪成了灰,连自己的名字都磨得模糊。 村民们在槐树下给我堆了个土坟,后来又盖了祠堂,烧香跪拜,喊他山神。 我不觉得那是在喊自己。 山神是个符号,是村里人求风调雨顺的寄托。 而我只是一缕困在土里的魂,守着这片山,守着一代代生老病死的人。 到不是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职责,是因为在战乱那年,是村里人把他的尸骨安葬了下来。 一开始是,滴水之恩,我便守着,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 后来,香案摆上,祠堂立起。 我被愿力缠住,入不了轮回。 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的存在着。 过了一年又一年,村子人换了一辈又一辈。 人们跪在蒲团上,低着头说自己的愿望。 像是活在混沌与虚无之中。 我受不了了,我开始一次次的化成人,试图融入他们。 但效果甚微。 渐渐的,我变成了两个我,白天一个,晚上一个。 直到那天,我在路边捡到了江霁。 当时他躺在血泊里,气息都断了大半,但还死死攥着一点生机。 我当然要救他,他是村子里的人,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我从自己魂里剥下一片,按进了对方胸口。 这是本能,就像一直以来一样。 直到他睁开眼,隔着一段距离看过来,目光清清明明,落在我脸上。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平静,没有欲念的眼神了。 我的心跳,第一次乱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魂碎片的影响,但我现在更愿意把他归结为,我从江霁手机上看来的一种描述。 真爱降临。 我察觉到了 往后的日子像是上了弦,以前村民供奉的祭品摆上供桌,我懒得碰。 现在我一道道的端给江霁。 后山的野花开了,我捡了开得最盛的,掐了一小束,送给他。 他应该是喜欢的。 晚上的我察觉到自己的灵魂缺了一块,凭借本能行动的我,控制不住的想要撕碎对方的身体,将灵魂补全。 但本能同样也在阻止着我,我一下下磨着刀,试图将心中的想法宣泄出去。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COM 然后我看到了江霁,灵魂碎片牵引着我翻窗进去,指尖碰到对方伤口的时候,莫名的不想让其存在。 我帮他修好了伤,然后躺在他的床上,鼻尖是一股说不出来话的味道,很好闻,怀里的人温热的,有平稳的心跳。 等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晚上的事情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对着自己的手掌发呆,恍惚想起梦里好像修好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还抱着它睡了一觉。 是什么呢? 我想不起来。 橘子糖那天,我骗了江霁。 我不想让江霁失望,就笑着说“是甜的”。 我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直到江霁捧住我的脸说:“沈阙,我希望你能尝到它的味道,这是我的愿望。” 话音落的瞬间,酸甜的滋味炸开在舌尖。 这个味道从喉咙滑下去,不知怎么,就到了心口。 这是第一次,有人许愿是为了我。 是只为我许的愿。 那天我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冒出来一个念头:我想再要一颗。 我想。 不再是该做,是我想。 祭祀那天,风卷着红盖头飞起来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推了一把。 风很轻,没人知道,我有多紧张。 我怕扭头就走。 可那个人站在红盖头下面,不仅没有掀,没有躲,反而一步一步,朝着祠堂深处走了过来。 我看着那团红色越走越近,心中的喜悦无以复加。 终于有人朝他走过来了。 离开雾隐村那天,我感觉到捆了自己千年的愿力一根一根断掉,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我往远处飘。 去哪里都没关系,只要跟着这个人。 城市里的日子新鲜又热闹,我跟着江霁逛商业街,喝冒泡泡的橘子汽水,看洗衣机轰隆隆转。 天台上看见夏明远颠倒黑白的时候,我看见江霁眼底的戾气,心里有点难过。 我想让江霁别难受,别生气,别因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可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安慰人。 我想把江霁烦心事都挤走。 我做到了,具体情况就不细说了。 非要说的话,很美味。 但有件事情一直压在我的心里,那是我唯一撒的谎。 我骗江霁说灵魂碎片取不出来,其实我只是想和他一直绑定在一起。 但后来江霁只是问我想不想。 当然不想了。 一千年很长,长到我忘了自己是谁。 一千年也很短,短到遇见一个人,所有的孤独就都有了尽头。 我不需要香火,不需要供奉,不需要跪拜。 我只要身边这个人,醒着的时候能看见,睡着的时候能抱着。 就够了。 第195章 槐下酒(无霁if线) 温昭宁蹲在碑前,用袖口一点点擦去碑面上的青苔。 石碑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刷了千年,大半都模糊不清,只剩“沈公”两个字还勉强能辨。 她放下手里的白布,将带来的清酒倒在碑前的泥土里。 酒液渗得很快,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酒气,混着花的甜香,散在风里。 “你守了这里一千年,到头来,连个像样的碑都没有。”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以前我总觉得,是鬼就该有个归处,滞留人间总归是错的,可真站在这儿才知道,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道理。”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温昭宁没回头,也没意外,只淡淡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陆承泽的身影停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个酒壶,眉头皱着,脸上是一贯的别扭神色,像站在这里有多不情不愿似的。 “谁想来。”他嘴硬,目光扫过那块破旧的石碑,“我就是过来看看,免得他怨气不散,再回头祸害村子。” 温昭宁笑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吗?那你带酒干什么?” 陆承泽的脸瞬间涨红了一点,梗着脖子反驳:“我顺路买的!下山的时候看见村口杂货店有,随手拎的。” 他顿了顿,反而反问回去:“你不也来了?你不是最讲因果轮回吗?一个厉鬼,也值得你亲自上山祭拜?” “他不是厉鬼。”温昭宁的语气平静下来,转头看向那块石碑,“他守护了这个村子,那他就是村子里的神。” “我们这些被他庇佑了一辈又一辈的人,过来上炷香、敬杯酒,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风又吹过来,槐花落了几朵,沾在陆承泽的肩头。他没抬手拂掉,只是沉默着,低头看着碑前那片被酒浸湿的泥土。 三个月前,祭祀大典上,村长选中了温昭宁作为山神的新娘。 他拼尽全力冲,带着师门传下来的法器,和沈阙大战了一场。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斩妖除魔、替天行道”,觉得这鬼王迷惑村民、强娶新娘,是十恶不赦的邪祟。 他打得很凶,法器的金光刺穿对方魂魄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除魔卫道。 也忽略了凭借他的实力,怎么就灭得了一个存在千年,还拥有愿力的鬼。 后来,他在祠堂深处翻到了那本残破的县志,看到了千年前的记载。 国破家亡时,那个二十三岁的将军守着孤城战死,村民感念其恩,将他葬下。 此后,他从孤魂变成了人口中的山神。 陆承泽忽然就不确定了。 师门教他人鬼殊途、正邪不两立。 可眼前这个厉鬼,守着一块地方,没害过一条人命,最后却死在了他手里。 他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我以前总觉得,天师守则就是天规,照着做就不会错。”沉默了很久,陆承泽才开口,声音有点闷,“见鬼就收,有错就罚,天经地义。” “可现在……”他顿了顿,抬手将酒壶的盖子拧开,往碑前倒了小半壶,酒液顺着泥土的缝隙渗进去,“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做错了。” 这话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一样。 温昭宁偏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人眉眼还带着青涩的傲气,可眼底的锋芒已经软了些,不再是当初那个张口闭口“斩妖除魔”的愣头青了。 她没拆穿他的别扭,只轻轻叹了口气:“守了千年,没换来一句谢谢,反倒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换谁来,都得说一句不值。” “但这不怪你,是他自己的选择。” 温昭宁知道,因为沈阙不想活了,所以陆承泽这个愣头青才能杀得了他。 陆承泽没说话。 他有些难过,沈阙的过去,没人记得了。 村民们只记得山神要祭拜,只记得他是个厉鬼。 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沈阙是这么一个结局。 陆承泽把最后一点酒倒在碑前,随手将空瓶放在一边。 “走吧。”他转身往山下走,脚步有点沉,“下山晚了,该赶不上末班车了。” 温昭宁没动,站在原地又看了石碑一会儿。 他为村子里做了那么多,却因此失去自由,最终魂飞魄散。 这不应该是他的结局。 希望来生,可以好一些吧。 “走了。”温昭宁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转身跟上陆承泽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小路上。 旧碑静静立着,落了满身花。 第196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 江霁睁开眼,视线先落在了床前跪着的人身上。 眼前的人脊背挺得笔直,双膝跪地,他双手平举过头顶,冷白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指腹干净光洁,托着一条哑光黑皮鞭。 粗粝的鞭身泛着沉暗的光,衬得他莹白的指尖愈发清透。 他垂着头,头发是浅金色,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温顺、恭谨。 那是一个献祭的姿态,把最脆弱的地方送到他眼皮底下。 但肩背绷出的肌肉线条,带着明显的戒备。 这不是一只乖乖待宰的羔羊,是一头收了爪子、蹲在暗处的狼。 江霁刚过来,原主的记忆还没来得及接收,“出去。” 卡德莱克没动。 他垂着的眼眸闪过一丝暗芒。 新婚第一夜就被雄主赶出寝居,传出去只会被打上“失宠、无能”的标签,雌虫在军部的声誉本就难立,这种污点足以拖慢他晋升脚步。 他不能就这么走。 于是他只将头垂得更低,“请雄主责罚。” 捧着皮鞭的手又往上抬了抬,姿态愈发顺从,却半步都没挪。 无声的僵持只持续了两秒。 江霁没耐心跟他耗,语气沉了半分,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滚出去。” 这一次,卡德莱克动了。 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适得其反,起身恭恭敬敬地退到了门外,他看到床上的江霁已经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温顺便淡了下去,手不自觉攥紧了鞭柄。 好想,掐死他。 他就地在门外的走廊跪下,脊背依旧挺直,皮鞭被他死死扣在掌心,粗糙的鞭身硌进肉里,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不甘。 他早料到洛塞尔会在中将竞选上耍手段,却没料到对方能卑劣到这个地步,竟求得虫皇赐婚,将他塞给了这位不堪的雄虫。 更讽刺的是,全星际都知道这只雄虫痴恋洛塞尔多年。 卡德莱克闭了闭眼。 来之前他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折辱、磋磨,他都一一预想过。 可真被人像件碍眼的物件似的随手打发出来,骨子里的傲气还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但想让他就这么认栽,绝不可能。 寝室内,江霁靠在床头,闭上眼接收记忆。 这次世界和他之前的世界都不一样,这方世界不再有人类,而是虫族。 虫族不分男女,只分雄雌。 雄虫和雌虫的比例是1:100,雄虫能够安抚雌虫,让雌虫不会因精神力暴动而亡。 所以雄虫自然而然的受到了优待。 刚刚跪在他面前的人身份也明了了。 卡德莱克,军部最年轻的中将,前线屡立奇功,出自沃罗什家族,因为意外被洛塞尔抓住把柄,硬塞给了原主。 原著时间线里,他会在三年后精神力彻底枯竭,触发虫化,最终战死。 江霁想到自己的任务。 【主线任务:拯救江衍】 【支线任务:帮助卡德莱克成为上将。】 江霁消化完所有信息,睁开眼。 门外从一开始就没有脚步声。 他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伸手拉开了房门。 廊灯的光落在卡德莱克身上,他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听见动静,立刻重新举起了膝头的皮鞭,垂眸低头,又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卡德莱克视线受限,最先入目的,是一双踩在廊灯与阴影交界处的脚掌。 赤裸的,骨节分明,踩在深色地板上白得近乎冷淡。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接着,把头低的更低,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江霁扫过递到自己眼前的皮鞭,又扫过他紧绷的肩线,伸手,拨开这双手,终于看到了卡德莱克的样子。 冷白皮衬得眉眼愈发清锐,高眉骨压着深蓝色的眼眸,鼻梁峻直利落,薄唇紧抿。 明明是冷硬凌厉的长相,偏偏要装作一副温顺的样子。 啧,装的真假。 江霁没什么表情的将人打发,“去次卧吧。” 江霁顿了顿,想起虫族那些荒唐的规矩,被赶出门的雌虫多半要在门外跪一夜,以此彰显雄主的权威。 他没兴趣搞这套,以防万一又补了一句:“去床上睡,没我的吩咐,不用守着。” 卡德莱克抬起头,眼中是藏不住的错愕。 他喉结动了动,压下翻涌的疑惑,迅速低下头掩去神色,恭声应道:“谢雄主。” 当夜,两人隔着一堵墙,各怀心思。 江霁靠在床头,复盘着整条世界线,与任务。 他的任务围绕着两个人,江衍和卡德莱克。 江衍是他的哥哥,原著主角攻,而卡德莱克是他的雌君。 不管是拯救江衍,还是帮助卡德莱克成为上将,都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原文主角受。 洛塞尔。 而洛塞尔也是原主心仪的雌虫,但可惜他不知道的是,洛塞尔如果不是因为原主和他哥哥长的像,早就把原主弄死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 雄虫的身份给了他挥霍的资本,而他对洛塞尔的痴迷则成了全星际的笑柄。 逢年过节往洛塞尔府上送的东西能堆满一间房,人家从来不收,他就换个日子再送。 这种单向的、卑微的追逐持续了整整三年,直到虫皇一道赐婚令下来,把他和卡德莱克绑在了一起。 原主接到赐婚令时差点把整个主卧砸了,他不想要什么军部少将,他只想要洛塞尔。 但虫皇的旨意没人能违抗,再加上洛塞尔的劝说,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婚事,然后在新婚夜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那个无辜的雌虫身上。 而虫皇之所以会下这道赐婚令,也是洛塞尔在背后推动的。 他想把卡德莱克踩进泥里,而原主这个痴恋他的纨绔,就是最顺手的工具。 但他不知道是,如果不是他长的和江衍像,洛塞尔根本连一句话都不会跟他说。 而江衍,是他的哥哥。 不同于原主的纨绔,江衍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长相,精神力,性格都无可挑剔。 在这个雄虫处处受优待的世界,理论上来说,他本应一路顺遂、毫无波折。 可命运偏生让他遇见了洛塞尔。 一个极度贪恋权势,又在感情里怯懦退缩的虫, 也正因如此,江衍往后的人生陷入了困顿。 而次卧的床上,卡德莱克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久久没有睡意。 他预想了新婚夜的一百种糟糕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那位传闻里偏执刻薄、满心都是洛塞尔的雄虫,按理来说,为了洛塞尔,也不会让他好看。 但现在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197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2) 江霁从楼梯上拐下来的时候,先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然后是交谈声。 一个声音是卡德莱克,简短的,礼貌的,但语气有着明显的不耐烦。 另一个声音则带着笑,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转过楼梯拐角,看见了客厅里的人。 洛塞尔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端着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而卡德莱克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 洛塞尔先看见了他。 “江霁。”他站起来,仰着头看他,眉间微微蹙着,关心得很真,“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江霁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从他身侧绕过去,坐在卡德莱克旁边,“睡得好与不好,跟你有关系吗?” 洛塞尔的表情难看了一瞬,但很快又接上了。 他语气放得更软,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猫。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可能昨天晚上过得并不好。” 他压低了声线,那种只有亲密的人之间才会用的亲昵语气,“城边新开了一个海洋馆,改天我带你去看看吧。” 江霁抬眼看他,“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做了什么了吗?” 洛塞尔脸色回暖,他就知道江霁在耍小脾气,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霁已经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开口道: “如果非要说,我唯一不顺心的,就是大早上看见不相干的人出现在我家里。” 说着,他又看向卡德莱克,“以后无关的人,不要再放进来。” “江霁!”洛塞尔忍不住厉声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回应他的是江霁的无视。 “还不送客?” 卡德莱克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霁是对他说得。 方才与洛塞尔周旋时积压的烦躁,此刻又添上几分复杂。 今日一早洛塞尔不请自来,句句都在旁敲侧击、嘲讽他昨夜的处境,他本就满心不耐。 他本以为江霁会顺势纵容洛塞尔的亲近。 但江霁的反应却有点出乎意料,他又想起昨夜也是如此,不管江霁是出于什么原因,卡德莱克都会因为洛塞尔的吃瘪而身心舒畅。 “洛塞尔先生,请吧。” 洛塞尔死死盯着沙发上的江霁,对方闲适地坐着,眉眼冷淡,自始至终都没将他放在眼里。 他又看向旁边一脸得意的卡德莱克,心口的火气翻涌不休。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洛塞尔的身影消失在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留下了一道短暂的沉默。 卡德莱克收回视线,转过身,看见江霁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虚空,像在出神。 果然还是因为洛塞尔不快了嘛。 但不管江霁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的结果都是他乐见的。 洛塞尔走时那张脸,够他回味一阵子。 念头一闪而过,他迅速敛去脸上的情绪,刻意垂下眉眼,摆出一副恭谨本分的样子,弯腰伸手去收拾茶几上洛塞尔用过的茶杯。 指尖刚碰到杯沿,江霁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以后不要再放他进来。” “是,雄主。”卡德莱克语气规规矩矩,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节,眼底掠过一丝暗爽。 江霁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早饭备好了?”江霁收回目光,抬了抬下巴示意餐桌。 “备好了,饭菜还热着。”卡德莱克侧身。 江霁起身走向餐桌,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卡德莱克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随即又懊恼起来,他退什么,有什么可退的。 “站着干什么?”江霁拉开餐椅坐下,淡淡开口,“一起吃。” 卡德莱克明显愣了一下,抬眸时眼底的错愕来不及掩饰。 虫族的规矩摆在那里,雌虫通常情况下是没资格跟雄虫一起坐在餐桌吃饭的。 他本来还偷偷藏了点,没料到江霁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扫了眼剩下的量,这些他全吃完也就只能吃个三分饱罢了,但他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能坐在餐桌上吃为什么还要去别处。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按照虫族律法,新婚雌虫是有半个月的假期的,既是为了繁衍后代,也是为了防止雄虫玩的太过火,给其留面子。 但谁知,当天夜里,卡德莱克就收到了命令。 军部的紧急传唤信号一遍遍跳闪,按理来说军务刻不容缓,可他的脚步钉在次卧门口迟迟挪不开。 如今虫族没有什么战乱,军部又不是没虫了,再怎么样紧急的事情,都不是非找他这个中将不可。 不就是为了看他笑话吗? 但若是贸然前去不告而别,难保事后生出事端。 可让他特意去跟江霁说,自己有事需要出去处理,这不是平白招惹刁难呢嘛。 就在他心神不定、反复斟酌之际,一道清浅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你在这干嘛呢?” “雄主”卡德莱克惊异于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到江霁的靠近,他转头就看到江霁披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外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衬得眉眼在廊灯暖光下多了几分慵懒。 短暂的错愕过后,卡德莱克迅速收敛起心绪,“军部有紧急传唤,我需要外出处理一些事务,想向您请示一下。” “去吧。”就两个字,没有任何追问。 卡德莱克愣住了,他想过江霁可能会拒绝,也许还会借机敲打他,甚至会直接让他回军部复命说,他不便外出。 但江霁居然直接答应了。 “需要很久吗。”江霁又问道。 “不确定。”卡德莱克顿了顿,觉得自己的回答太生硬,又补了一句,“我会尽快赶回来。” “嗯。”江霁又缓缓补充了一句,“那让司机送你,注意安全。” 卡德莱克心情再次复杂起来,他一个S级高等雌虫,对于他来说,出了精神暴乱,能有什么危险。 江霁见卡德莱克站在原地不走的样子,又缓缓补充了一句,“下次这种事情,不用跟我请示,只要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直接去接行了。”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卡德莱克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异样情绪,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多谢,雄主。” 江霁只是淡淡颔首,侧身给他让出通路,没有再多言语。 卡德莱克攥紧通讯器,转身快步走向玄关。 黑色专车早已等候在夜色里,车门打开,他弯腰坐进车厢。 他靠在座椅上,抬手按了按心口,刚刚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 车窗玻璃映出他的侧脸,平日里藏着锋芒的眉眼,此刻难得露出一丝茫然无措。 他试着梳理心绪,最终把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归结为一时错觉。 第198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3) 江霁转身回了主卧,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一团橘色的毛球立刻滚落在地毯上,落地时踉跄了半步,很快晃着蓬松的大尾巴凑过来,小脑袋一下下蹭着江霁的裤脚,喉咙里滚出软乎乎的呜咽。 明晃晃是在撒娇闹脾气,怨他把自己关了这么久。 江霁俯身,指尖挠了挠它温热的耳尖。 小白立刻舒服地眯起眼,顺着他的力道仰起下巴,尾巴悠闲的甩起来,半点方才的委屈都不剩。 上个世界因为沈阙身份的原因,为了防止小白应激,就没让他出来。 江霁走到床边坐下,打开自己的光脑,一个淡蓝色的光屏便悬浮着亮了起来。 小白的注意力瞬间被吸了过去,扒着他的膝盖往上爬,圆溜溜的黑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光屏满眼新奇。 它抬着小爪子往光屏上拍,软乎乎的肉垫穿过淡蓝色的光影,扑了个空,便歪着脑袋愣在原地,满脸困惑的模样。 江霁看着它这副样子,指尖在光屏上缓缓滑动。 猫粮、冻干零食、睡窝、带银铃的小项圈……没片刻就下了十几单。 买完东西,江霁还从7288那里要来了江衍的光脑ID,发送了好友申请。 意料之中的,停在待通过三个字上。 江霁还在自己光脑上看到了一封邀请函,是原主的朋友利亚姆发的。 根据记忆,这个利亚姆是一个B级雄虫,跟原主一样也是贵族,而且比起原主来,更加的纨绔。 江霁看了一眼,也没放在心上。 膝头的小白还在不安分地扒光屏,江霁抬手关掉光脑,顺手把闹个不停的小毛球捞进了怀里。 “安分点。” 说着,指尖顺着柔软的背毛慢慢抚过,卧室里只剩小家伙舒服的呼噜声。 不得不说,虫族的某些方面,确实很发达。 昨天晚上下单的东西,今天就已经到了。 江霁把东西一件件摆好,说起来,这个还是卡德莱克的房子,而且他昨天花的也是卡德莱克的钱。 在虫族,雄虫是不用工作的,结婚后,雌虫的所有财产将自动划入雄虫名下。 看来得想办法赚点星币。 卡德莱克昨天晚上没有回来,也许是回来但在江霁起床前又走了。 江霁也不在意,闲得无聊就打算刷刷星网,一打开光脑,利亚姆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你今晚可一定要来,有稀罕货,保证合你胃口。】 江霁指尖敲了敲光屏,漫不经心地回:【什么惊喜,还值得你特意说一声。】 对面的雄虫卖了个关子,【你知不知道多里安?】 多里安?他还真知道。 联邦军部的年轻中尉,暗恋江衍多年,跟江衍还是属于青梅竹马的那种,处处跟洛塞尔针锋相对,是剧情前期第一个被洛塞尔彻底扳倒的角色。 倒是没要他的命,而是将其送给雄虫当雌奴,像件物件似的任人折辱。 而且让多里安当雌奴的这个主意,貌似还是原主出的。 不等江霁回话,对面就倒豆子般继续说道:【我已经把他调教得差不多了,今晚带过去给大家开开眼。】 【军雌骨头硬,折腾起来才够味,你刚娶了个军部的,肯定懂这滋味。】 江霁垂着眼,指尖摩挲着光屏边缘,眸色淡了下去。 他到不是在乎多里安。 这是属于原主的旧债,他没有替人愧疚的习惯。 江霁把光脑扣在膝头,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但多里安有用。 军部的中尉,熟悉江衍,熟悉洛塞尔。 至少比他现在掌握的任何一条情报渠道都更熟悉。 更重要的是,多里安讨厌洛塞尔,甚至如果他知道这一切就是因为洛塞尔的话,那他一定恨极了洛塞尔。 江霁闭上眼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如果这个人还能站起来,他的支线任务会多一条现成的路。 前提是,他还能站起来。 【知道了,我会去的。】 宴会在第二天,江霁去的比较迟,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 进去就见场中跪着着好几只雌虫,都光身子。 有的脖颈上套着皮质项圈,有点跪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像狗一样仰着头接主人递来的酒液,有的还在被鞭打,连痛呼都不敢出声,只敢死死咬着唇发抖。 更有甚者,拿着一个喷瓶,对着跪趴在脚边的雌奴后颈喷了两下,看着对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战栗,嗤笑着跟周围人炫耀:“这是最新款的好东西,再烈的骨头喷两下都软得像水。” 周围立刻响起哄笑,没人觉得不妥。 地上的雌奴瞳孔涣散,指尖抽搐着抠住地砖缝隙。 围坐的几只雄虫笑得肆意,嘴里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荤话,比拼着谁手里的雌奴更耐打、更顺从。 江霁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幕。 直到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利亚姆的声音传来,“都让让,好东西来了!” 江霁看到一只虫被拖着从后台走了出来,狠狠往地毯中央一扔。 是一只白发雌虫。 他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原本该收进背甲的虫翼彻底展着,却残破不堪。 半透明的银灰色翼膜上布满了撕裂的破洞,边缘焦黑卷曲,有的地方还凝着暗红的血痂,显然是被硬生生打断了收拢的能力,只能这样狼狈地支棱着,衬得他愈发单薄。 身上的衣服早被撕成了碎布,露出的皮肤上纵横着鞭痕与烫伤,旧伤叠着新伤,几乎没一块好肉。 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如果不是肩膀微微起伏,江霁还以为这是个死虫。 “瞧瞧,这可是只中尉,骨头硬着呢,打了一个月了还活着。” 说着,就拿过旁边的酒瓶,敲在多里安的脑袋上。 酒瓶碎了一地,酒液顺着血流下,让多里安更加狼狈。 周围传来一阵欢呼声。 利亚姆抬脚踩在他的背上,用力碾了碾,语气里满是炫耀,“今天特意带过来,兄弟们轮着来,也尝尝军雌的滋味。” 周围立刻响起起哄的口哨声,有人吹着流氓哨喊着让利亚姆先露一手。 江霁站在最前排,位置离得最近。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团蜷缩的身影上,神色平淡得看不出情绪。 大概是踩在背上的力道太重,地上的人闷哼了一声,竟凭着一股劲,缓缓抬起了头。 露出一双浅蓝的眼瞳。 眼型偏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涣散着。 这双眼睛让江霁想到了卡德莱克,只不过他的眼是深海似的深蓝;这双则是浅湖般的淡蓝。 第199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4) “哎,江霁!”利亚姆一眼瞥见他,立刻松了脚凑过来,带着点讨好,“你来得正好!你刚娶了卡德莱克中校,最懂军雌的劲儿,这头一个,得你来才够面儿!” 说着,他又凑近了一下,压着声音说道,“我可听说了,这多里安老和洛塞尔作对,你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说完就伸手去拽多里安的头发,想把人往江霁跟前推。 江霁没接话,俯身下去。 冷白的指尖捏住多里安的下颌,微微用力抬了抬,像是在打量货品成色。 指腹下的皮肤滚烫,下颌线绷得死紧,对方眼底闪过一丝屈辱的恨意,却连偏开头的力气都没有。 没人看见,江霁指尖泄出几缕极细的精神丝,悄无声息地探进对方混乱的精神识海,裹住那些崩碎的精神域,一点点稳住溃散的意识。 多里安的身体极轻地颤了一下,涣散的瞳孔凝了一瞬,又很快垂下眼掩了过去。 不过几秒,江霁便松开手,直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太脏了,我没兴趣。” 他扫了眼地上的人,随口提醒,“你最好看紧点,他精神识海崩到临界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暴起伤人。” 利亚姆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踹了踹多里安的腰:“暴起?就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他十个胆子——” 话没说完,地上的人突然动了。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身影猛地弹起来,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顺手攥起地上摔碎的酒杯残片,左臂狠狠勒住利亚姆的脖子,锋利的玻璃碎片抵在了对方颈动脉上,冰凉的触感激得利亚姆浑身一僵。 “别动。”多里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动一下,我割开你的喉咙。” 全场瞬间死寂。 几秒后才爆发出杂乱的惊呼,围坐的雄虫们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往后退,谁也不敢上前。 反倒是那些跪趴在地上的雌奴们,一个个都抬起了头。 大多眼神麻木,但也有几个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畅快。 一时间没人上前帮忙。 利亚姆吓得魂飞魄散,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声音都变了调:“疯、疯了!你敢伤我,雄保会不会放过你的!” 多里安没理他,只是抬眼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江霁,浅蓝的眼睛里带着警惕,还有点困惑。 他清楚地感觉到,刚才有股温和的精神力稳住了他崩碎的识海,而源头,就是眼前这个雄虫。 “江霁,江霁救我。”所有人都在后退,只有江霁站在原地没动,利亚姆慌不择路的向江霁求救。 江霁装作一脸为难的样子,他看着多里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多里安,你说吧,怎么样才能放了利亚姆?只要你说,我一定尽力办到。” 多里安愣了一下,本来他是打算直接杀了利亚姆的,但江霁的话打开了他的思路,“放了这里所有的雌奴,我就放了他。” 这下连利亚姆都急了:“江霁!这些都是 ——” “可以。” 江霁打断他,点头答应得干脆,“今天在场的雌奴,都可以离开,没人会追。” “江霁!”利亚姆又气又怕,脸涨得通红,“这些都是我们的私产!你没有这个权利,现在立刻叫叫雄保会的人过来!将这些胆大包天的贱虫带走!” 他叫嚣得凶,以为搬出雄虫保护协会就能压住虫。 江霁却淡淡瞥了他一眼,“你确定要让雄保会的人进来?” 他抬眼扫过宴会厅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散落的喷管上,意有所指,“到时候是谁先进去蹲星狱,可不一定。” 一句话戳中要害。 利亚姆的脸色瞬间惨白,叫嚣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违禁药剂是重罪,在场的人个个都沾了手,真闹到雄保会,谁都跑不掉。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脖子上的玻璃碴又往里抵了抵,吓得他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放半句狠话。 “好了,利亚姆也同意了。”江霁满意的点点头,他抬眼扫过满地跪着的雌奴,“你们都可以走了,现在出门,没人会拦。” 雌奴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第一个动。 直到最边上一个年纪小的雌虫哆嗦着站起来,见真的没人呵斥阻拦,才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人也纷纷起身,扶着受伤的同伴,匆匆往宴会厅外走。 不过片刻,原本跪了一地的身影便走得干干净净。 江霁没有管那些虫,他看向多里安,“多里安,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多里安看着江霁鼓励的眼神有点茫然,他还要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这样吧,放了他,我收你做我的雌侍,今天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没人能再动你,怎么样?”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一个得罪了洛塞尔、被贬为雌奴的废军雌,别说收做雌侍,连留着都是麻烦。 江霁为了救利亚姆,不惜得罪洛塞尔。 多里安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出点阴谋的痕迹,可除了一片平静,什么都没找到。 他又扫了眼周围噤若寒蝉的雄虫,喉结滚了滚。 活下来。 这三个字太诱人了。 “好。”他哑声应下,“我同意。” 话虽如此,他勒着利亚姆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玻璃碎片又往对方颈动脉贴了半分。 他抵着利亚姆慢慢往后退,残破的虫翼在身后微微翕动,尽可能替他挡着身后可能袭来的异动。 江霁没说什么,甚至没多看这场挟持,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率先转身往宴会厅外走。 “跟上。” 在场的雄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拦。 利亚姆被勒得脸色涨紫,一路跌跌撞撞地被架着走,嘴里反反复复只剩求饶的话,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都没了。 一行人很快退到宴会厅正门。 江霁的飞行器正悬停在台阶下,舱门自动敞开。 多里安扫了眼飞行器,确认没有埋伏后,借着后退的力道猛地一抬手,将利亚姆狠狠往厅内推了进去。 对方踉跄着摔在地上,他则借力转身,几步跨下台阶,纵身一跃便翻进了飞行器舱内。 舱门合上,飞行器平稳升空。 第200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5) 多里安靠在舱壁上,终于松了手里攥了许久的玻璃碴,碎片“当啷”一声落在金属地板上。 他绷紧的神经略松,脱力感席卷上来,后背的伤口挣开。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裹着旁边那人身上极淡的气息。 像几年前他出秘密任务时,在那颗极北荒星上踩过的、没被任何人踏过的新雪。 他恍惚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 飞行器平稳驶入,江霁指尖在操控面板上轻点,拨通了利亚姆的通讯。 光屏里的人还捂着脖子,看见江霁顿时感动的两眼汪汪,“江霁,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条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我现在才看清,那群废物,看见我有危险一个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只要你出手帮了我……” “行了,利亚姆。”江霁打断了他,“今天的事,半个字都不要往外传。” “洛塞尔要是知道他送的人在你宴上跑了,面子上挂不住,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还有宴上那些违禁药剂,真捅去雄保会,你们家再厉害,也兜不住的。” 利亚姆脸色一白,刚到嘴边的抱怨全咽了回去。 “多里安我会暗中处理掉,给你出这口气。”江霁面不改色的给利亚姆画大饼,“你管好你手下的人,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一听能报仇,利亚姆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点头:“你放心,我肯定把嘴捂严实!在场的人我都去叮嘱,谁敢乱嚼舌根,我饶不了他!” 通讯切断,光屏暗了下去。 江霁扯了扯唇角,没什么笑意。 身后忽然传来沙哑的声音,“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多里安后背的伤口再次挣开了,血顺着残破的翼膜往下渗,他却像没知觉似的,浅蓝的眼眸直直盯着江霁的背影,带着锐利。 “好像真的没什么理由。”江霁托着下巴想了想,“看洛塞尔不顺眼,这个理由够吗?” 多里安自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尤其是亲耳听着江霁忽悠利亚姆之后,“你以前……不是和他走得挺近吗?” 多里安和江衍是青梅竹马,自然不可能不认识江霁,也知道“江霁”对于洛塞尔的痴迷。 江霁低笑了一声,终于转过座椅,正面看向他。 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眉眼间漫着点被戳破心思的无所谓,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满心较劲的贵族少爷。 “行,既然你非要问。”他抬了抬下巴,“我做这些,从来都不是冲洛塞尔。” “是冲江衍的。” 多里安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我那个好哥哥,太优秀了,家世、能力、名声,他什么都有,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江霁语气听不出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字里行间都裹着点被冷落太久的偏执劲,“可他眼里从来没我这个弟弟,连离开星都,都没跟我提过一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以前我知道他对洛塞尔有好感,就偏想把洛塞尔抢过来,他在意的东西,我偏要拿到手。” “现在他人都不见了,我抢洛塞尔还有什么意思?自然也就不稀罕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满是贵族子弟幼稚的争强好胜,又带着点被忽视的委屈与偏执。 多里安震惊,多里安沉默。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很清楚江衍的性子,对谁都保持着距离,连对亲弟弟也算不上热络。 江霁这番话,竟让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舱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所以你救我,也是因为江衍?”许久,他才哑声开口。 “不然呢?”江霁挑眉,语气坦然,“我联系不上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你跟在他屁股后面那么久,总比我清楚他可能去什么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多里安脸上,“我救你出来,你帮我找到江衍。这笔交易,不亏吧?” 多里安几乎没有犹豫。 找到江衍。 即便江霁不说,这也是他要做的事情。 无论如何,只要能再见到那个人,他都愿意。 “我答应你。”他哑声开口,浅蓝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光,“我会找到他。” 江霁看着他这副样子,淡淡颔首,“最好是这样,别让我白费功夫。” 现下他自己离开去找江衍并不现实,而且过不了多久,等洛塞尔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又会跟江衍旧情复燃。 但如果洛塞尔看到江衍身边有一个多里安,这情,还能燃的起来吗? 希望多里安不要辜负他的好剧本。 这几天卡德莱克都是早出晚归。 军部的紧急任务一个接一个,他在前线习惯了高强度作战,倒也不觉得累。 只是每次回来,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早已关了门的主卧。 雄虫在没有别的吩咐,好像这些天早已把他遗忘了,本着不亏待自己的原则,卡德莱克很自觉的去次卧睡觉了。 直到今天,卡德莱克也总算忙完了,或者说,是有人觉得他在这个时候回来更好。 卡德莱克踏进门,家用机器人滑到他身侧,光屏自动弹出当日宅邸运行记录,例行汇报物资消耗与设备状态。 他本没细看,目光扫过医疗耗材出库时,指尖的动作骤然顿住。 诊疗记录标注为重度外伤与精神域损伤,耗材清单里列着细胞修复液、精神稳定剂,还有虫翼专用的养护药剂。 今天军部同僚间零星的流言,在此刻落了实锤。 那些说江霁在利亚姆的宴上抢了一个雌奴、连夜带回宅邸的传闻,原来是真的。 卡德莱克松了军扣往客厅走,周身的气压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转过廊角就看见江霁靠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挠着小白的耳尖,小家伙团成橘色的毛球窝在他膝头,睡得正香。 “雄主。”卡德莱克站定,垂着眼颔首,姿态恭谨得挑不出错,只是语气平平,没什么温度。 江霁抬了抬眼,没等他开口便先道:“想问多里安的事?” 第201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6) 卡德莱克没绕弯子,深蓝的眼眸抬起来,扫过对方闲适的侧脸,“听说雄主将人留下了,我以为雄主没兴趣管这种闲事。” “算不上闲事。”江霁指尖顿了顿,小白哼唧着翻了个身,“我就是看他可怜,好歹小时候也算见过几面,算不上陌生人。” 可怜。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卡德莱克喉结微滚,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没想到江霁挑虫,居然只是可怜就行。 这是什么眼光。 那点烦躁到算不上吃醋,他和江霁现在谈喜欢太抬举彼此了。 可名义上江霁是他的雄主,是划在他所属范畴里的虫。 如今对方一声不吭往身边捡人,像自己圈好的地界被外人踩了一脚,那种所有物不再完全属于自己的排斥感,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别扭得厉害。 他惯会装温顺,偏生此刻心里不畅快,装得便有些走样。 “雄主心善。”他扯了扯唇角,话说得恭顺,尾音却藏着点没压好的嘲讽,“只是那是洛塞尔的人,留在身边,雄主不怕麻烦吗?” “伤好了就打发走。”江霁没接他话里的刺,随手撸了把小白的软毛,“不会往家里带的。” 卡德莱克抿了抿薄唇,没再说话,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些许,不知是因为江霁的承诺,还是他所说的家。 可那点别扭劲,到底没彻底消下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江霁垂着的眼睫上,冷白的指尖陷在橙色的绒毛里,莫名养眼,但他总觉得不是很如意。 这小东西他回来几次都撞见,一直没问过由来,而且家里还多了很多属于它的东西,“这只幼崽,是雄主养的?” “捡的。”江霁指尖挠了挠小白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呼噜声。 卡德莱克眉尖微挑,下意识接了句:“也是觉得它可怜?”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语气里那点未散的别扭太明显,不是一个雌虫该说出口的话。 江霁却抬眼看向他,眸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倒也不是。” 他指尖点了点小白暖融融的橘色绒毛,“我看见它的时候,觉得他的毛色跟你头发颜色差不多,就捡了。” “扑通——” 卡德莱克在那一瞬间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发色其实是偏冷调的浅金,而这猫是暖融融的橘色,其实半分相像的地方都没有。 他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必要跟雄主争辩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心底那点堵得慌的别扭,终归是散了大半。 正沉默着,江霁腕间的光脑忽然震了震。 他扫了眼来电显示,是原主的雌父。 “江霁,你成婚也有段时日了,别总由着性子胡闹,明天回主宅一趟,你雄父有话跟你说。” 江霁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通讯挂断,光屏暗了下去。 他侧头看向站着不动的卡德莱克,随口道:“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卡德莱克愣了一瞬。 按联邦规矩,联姻后伴侣本该一同登门拜谒长辈,只是他有事情,便一直拖着没提。 他很快敛了心神,压下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微微躬身,姿态重新变回无可挑剔的恭谨:“是,雄主。” 飞行器降落在江家主宅,卡德莱克拎着礼盒下车。 江霁走在他身侧,手插在裤袋里,智能管家引着两虫径直往餐厅走。 江霁的雄父维克托坐在主位,指尖还划着光脑屏幕,头也没抬。 雌父艾特坐在侧首,见两人进来,目光先落在卡德莱克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没人起身招呼,也没人开口寒暄,江霁也乐得沉默。 这也是原主惯常的态度,带着被冷落惯了的无所谓。 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卡德莱克挪了副餐具。 卡德莱克偷偷瞄了一眼江霁,又迅速垂落了视线。 在这个社会的规训里,他首先是雌虫, 雌虫的价值只在军功、精神力与侍奉价值,本身从不值得被关照。 卡德莱克指尖搭上筷子,没作声,但有更隐蔽的东西正悄悄冒芽。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艾特的眼睛,他眉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在贵族的规矩里,雄虫主动给雌虫挪餐具,实在是失了身份。 直到智能机器人布完菜退出去,维克托才终于放下光脑,抬眼看向卡德莱克,“军部最近差事很忙?” “近日军部确实事务稍多,劳雄父挂心。”卡德莱克垂首应声,姿态恭谨得挑不出错。 “忙是好事,但得分清主次。”维克托端起茶抿了一口,“军部待久了的人,性子都硬,不像居家的雌虫,懂得察言观色,把虫伺候得妥帖,你嫁过来,终究要以家为重。” 话面上是提点,实则字字都在贬他不懂雌虫本分。 卡德莱克指尖微蜷,没反驳,只低声应下。 江霁在旁剥着橘子,没插话。 饭吃到半途,气氛越压越沉。 维克托三句话不离军部,旁敲侧击让卡德莱克从核心项目里退出来,多顾家事。 卡德莱克回话不软不硬,“军部项目有规章在,我会权衡妥当。” 半分退意都没有。 维克托脸色沉了沉,刚要再开口,江霁忽然把一碟剥好的果肉推到卡德莱克面前,“吃东西,吃饭说什么公事。” 轻飘飘一句话,径直堵了话头。 维克托看了他两眼,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握筷的力道重了几分。 饭后刚撤了餐具,维克托便站起身,对着江霁抬了抬下巴:“跟我来书房,有话跟你说。” 江霁瞥了眼卡德莱克,对方递来个“无事”的眼神,他才点点头,跟着往书房走。 书房里弥漫着呛人的雪茄味。 维克托把一份宴会记录甩在桌上,劈头盖脸便是训斥:“你越来越不像话!利亚姆的宴上抢别的虫不要的雌奴当雌侍,家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江霁靠在书架上,手插在裤袋里,漫不经心:“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雄父拍了桌,“那是洛塞尔的政敌!你跟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洛塞尔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跟你哥少不了往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理所当然:“你让卡德莱克退了军部的核心项目,别跟洛塞尔抢军功,挡人家的路。 卡德莱克你就当撑场面的摆设,以后我在帮你物色合心意的雌侍,你玩归玩,别真把他当回事,坏了给你哥铺路的大局。 等以后洛塞尔站稳了,就算成不了你哥的雌君,做个雌侍也能给江家添不少助力。” 第202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7) 维克托一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归根结底,就是不管江霁还是卡德莱克,家族都只把他们当成垫脚石。 江霁没站着听训,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右腿搭在左膝上,捻起那份宴会记录慢慢翻。 上面记录的非常详细,连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清清楚楚。 直到维克托话音落定,他才抬了眼。“先说第一件事。” “多里安是洛塞尔亲手送到利亚姆手上的。” “利亚姆宴上堆了多少违禁物品,在场的雄虫人人沾手,真捅去雄保会,第一个被传唤追责的就是洛塞尔,送贬职军雌去这种宴会折辱,够他卸下现职查三个月。” “我把人从宴上带出来,可是等于替他掐了个随时会炸的雷。” 他顿了半拍,欣赏了一下维克托难看的脸色,才继续说道:“您要是觉得这雷不该拆,我现在就让人把多里安送回去,正好连证据都不用找了。” 说着,江霁扬了扬手中的宴会记录。 维克托脸色变,没料到这点盘算,竟被他看得透透的。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怒意翻涌:“放肆!我是你雄父!家族的安排轮得到你置喙?我告诉你,卡德莱克必须从核心事务上退下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江霁没被他的盛怒吓住,反倒低笑了一声,“第二件事,卡德莱克在军部,跟洛塞尔的竞争是军务上的事。军部的规矩,军功凭本事拿,我不插手,您更不该插手。” 他站起身,指尖慢条斯理地理平袖口的褶皱,动作从容不迫,语调依旧很淡,却字字都踩在虫族规则上。 “他是我明媒正娶的雌君,他的事情只能有我说了算,就算您也不行,还是说,雄父想让我一起把这两件事都告诉雄保会,让议员们评评,维克托家主越界干涉子辈雌君的军务,合不合规矩?” 维克托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 在虫族的伦理规则里,雄虫对自己的雌君拥有绝对所有权,旁人哪怕是生身雄父,也没有资格越界指手画脚。 他方才的话看似是教儿子持家,实则是践踏了江霁作为雄主的权威,是彻头彻尾的逾矩。 但这事实上,那个雄虫又会真的在乎自己的雌虫被训斥呢? 偏偏江霁就是提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江霁明显是在威胁他,如果他在揪着这件事情不放,那江霁一定会把宴会上的事情捅出去,洛塞尔那边暂且不说,到时候利亚姆的家族一定会将这件事情算在他的头上。 他张了张嘴,原本一肚子训斥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堵得难受。 最后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硬憋出一句,“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提点你两句。”“没有最好。”江霁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就知道雄父不会这么没分寸。” “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情,我就先去接我雌君回家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木门合上的声响像一巴掌,拍在维克托脸上。 气的他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落。 拐过走廊转角,偏厅的声音飘出来。 先是艾特端着长辈架子的声音,“你们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江霁这孩子性子是不太好,你多担待。” 接着,卡德莱克没有半分迟疑的回道:“我觉得雄主很好。” 艾特的语气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但该抓紧的事还是要抓紧,虫蛋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卡德莱克的回答隔了两秒才传出来,“雌父说的是,我会留意的。” “光留意可不行。”雌父的语气更柔和了,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维克托家族的雌君,绵延子嗣是本分,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跟我说,我给你安排调养。” 江霁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忍不住嗤了一声。 蠢得没边。 不方便的那里是卡德莱克。 原主是A级雄虫,就算不学无术,也可以用来和贵族联姻,不至于如此透明。 偏生16岁第一次分化时查出无生育能力,这在极度看重血脉的虫族,是足以让整个家族钉在耻辱柱上的,重则雄保会直接追责削爵。 艾特想敲打卡德莱克立威,却偏要往这个生死雷区踩。 门内没了声响。 卡德莱克站在一边,很是烦躁,但偏偏他又不能离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江霁倚在门框上,视线没往艾特身上落半分,直直看向站在旁边的虫。 “卡德莱克,走了。” 卡德莱克猛地抬头,撞进他平静的目光里,眼底的烦躁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江霁已经转身往外走,撂下一句话,音量刚好让所有人听到,包括刚赶过来的维克托。 “虫蛋的事,以后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你嫁的是我,不是维克托家的孵化所。” 飞行器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星夜里,主宅客厅的气压低得能结霜。 眼见两虫离开,维克托站在玄关,回身看向脸色发白的艾特,眼底翻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没等对方开口辩解,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脆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响起。 艾特捂着脸懵了,“你打我?我不就是想敲打敲打卡德莱克,让他安分点……” “啪”话没说完,又被反手甩了一巴掌,比刚才更重。 “敲打?你是不是疯了!”维克托压低声音怒斥,额角青筋直跳,“子嗣的事是能随便提的?江霁不能生育的消息要是漏出去半个字,整个江家都得沦为笑柄!” 他指着艾特,气得手都在抖:“管好你自己的嘴!以后再敢提半个字,这个雌君你就别做了!” 艾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雄主盛怒的背影,终于后知后觉地怕了。 他只想着给卡德莱克一个下马威,竟忘了这件事情,从来都是家族里碰不得的逆鳞。 第203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8) 回程的飞行器里静得只剩引擎低鸣。 卡德莱克扭头对着窗外,玻璃映出他浅金的发梢,眼神却总顺着反光往江霁的方向飘。 江霁靠在座椅里,指尖划着光脑,冷白的指尖在光屏蓝光里起落。 虫族社会里,雄虫为雌虫顶撞长辈是极罕见的事。 雌虫本就是附属,犯不上为此悖逆家族。 江霁今天的做法,超出了卡德莱克所有认知里的合理范畴。 心动吗?好像还谈不上。 此刻的卡德莱克,只觉得困惑。 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忘记雄虫的本性。 可指尖还是忍不住发烫。那句“你嫁的是我”,像刻在了耳膜上,反复回响。 直到回到熟悉的地方,卡德莱克才终于开口,“雄主,雄父叫你去书房,说了什么?”顿了顿,又补了句,“不方便说就算了。” “不用叫他雄父。”江霁脱下外套挂好,语气随意,“他说,让你在军部让着点洛塞尔。” 又是洛塞尔,卡德莱克眉心蹙起,头一次这么讨厌一只虫。 “不过你放心。”江霁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已经告诉他了,军功是各凭本事挣的,不是靠让。” 就算真的不合时宜,但卡德莱克还是忍不住问,“可是雄主,您这样不会,不会惹维克托不快吗?” “这有什么。”江霁无所谓道,“更何况,你现在是我的雌君,就算他是维克托家族的家主,也轮不到他来管我的家事。” 雌君。 家事。 这两个词入耳,明明只是最寻常的身份界定,从江霁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得,就让卡德莱克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刚要开口道谢,江霁已经转身往厨房走,“过来吧,我让小A提前做了吃的。看你在主宅没动几筷子。” 小A是家里的智能机器人。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江霁进去就看到台面上摆着两菜一汤,瓷盘还冒着热气,分量堆得很扎实。 他端起汤碗往桌边放,随口道:“小A好像做多了,我明明跟它说了就只是我和你吃。” 我和你。 卡德莱克指尖无意识蜷起。 他忽然想起飞行器上那几分钟,江霁低头按光脑,原来是在给家里吩咐备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就是这点藏在随意里的惦记,像温水漫过心口,烫得他指尖都发麻。 两人对坐着吃饭,碗筷相碰的轻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军雌本就饭量大,主宅那顿饭堵着气没动几口,此刻胃里空得很。 江霁坐在对面,慢慢扒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把面前的菜,往卡德莱克那边推了推。 最后一点汤汁都被就着米饭扫干净时,卡德莱克才后知后觉地抬头,撞进江霁看过来的视线里。 他耳尖发热,刚要开口道歉,江霁却先站起身,“早点休息吧,晚安。” 卡德莱克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低头看向那盘被推过来的空盘子,心跳又乱了半拍。 他想,完了。 好像真的,有点要陷进去了。 第二天清晨,江霁下楼时,餐厅已经飘着香气。 卡德莱克系着深灰围裙,正把最后一盘煎蛋摆上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浅金色的发梢扫过眉骨,“早上好,雄主。” “怎么没让小A做?”江霁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 卡德莱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我好不容易在家,雄主是觉得小A做的更好?” “没有。”江霁拿起叉子,戳了戳煎得金黄的蛋,“这几天都是它做,习惯了。” “那以后我天天给雄主做。”卡德莱克坐下,说得自然。 吃饭时,卡德莱克他状似随意地提起军部的闲话,指尖捻着吐司边慢慢摩挲,“同僚私下都说,我们感情不和。” 他抬眼飞快瞥了下江霁的神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接着往下说,“雌虫身上沾着雄主的信息素,浓淡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本来有半个月婚假的。”他语气里裹着点憋闷的委屈,像在跟自家雄主悄声告状,又忍着没点名道姓,“但偏偏有人从中作梗,硬生生提前把我召回军部了。” 甚至昨天能回来,也是那人觉得,多里安的事让他撞见,会更热闹。 卡德莱克神色暗了暗,这笔账他记下了。 这话说得轻,但尾音裹着点委屈,明摆着是在卖惨,想博一点对方的在意。 江霁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抬眼,“你们加班算调休吗?” 卡德莱克愣了一秒,眼底瞬间亮了些,雄主,是想让他留在家? “算。”他答得很快,又连忙补充道,“攒着能连休,我有很多假。”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他说起第三军团近日的见闻,从边境巡防说到新发现的奇异矿石。 江霁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嗯一声,没什么表情。 卡德莱克说着说着忽然停了,看着他:“雄主嫌我话多?” “食不言。”江霁淡淡吐出三个字。 卡德莱克噎了一下,莫名窜起点烦躁,又说不清是气自己多嘴,还是气江霁的冷淡。 他低头狠狠塞了一大口吐司,嚼得又快又急,像在跟谁赌气,结果没咽稳,猛地呛住了。 咳声压在喉咙里,他耳根瞬间红透,连眼眶都泛了点湿,狼狈得不行。 江霁看着他这样子,伸手把自己手边的水杯递了过去。 卡德莱克下意识接过来喝了两大口,凉丝丝的温水滑过喉咙,缓过气才发现,这好像是江霁的杯子。 杯沿还留着江霁刚碰过的温度,他指尖顿了顿,把杯子又不自觉的握紧了一点。 等反应过来自己攥得太紧,他又慌忙松开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忙低下头继续扒饭,用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 心脏却跳得又快又重,像擂鼓似的,撞得心口发闷。 “刚才说的那种矿石,”江霁忽然开口,视线还落在餐盘上,“最后怎么样了?” 卡德莱克猛地抬头。 原来他在听。 刚才堵在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烦躁与挫败,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连忙下意识的说道,“……检测完没什么特殊能量,就是质地硬,颜色好看……” 第204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9) 吃完饭,江霁窝在客厅沙发上看光脑,光屏上播放着飞行器操作教学的慢放画面。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CETU2.COM(策图小说网) 卡德莱克抱着终端去了书房,开着军团例会。 下属在光屏那头汇报边境布防,声音刻板又枯燥。 开到一半,他悄无声息地把办公椅往侧边挪了一点。 一点又一点。 终于,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越过书房门的缝隙,刚好能看见客厅沙发的一角。 江霁垂着眼,黑发梢落在额前,挡住了一点眉眼。 只看得见小半张冷白的侧脸,和一截搭在扶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腕。晨光落在他腕间,像镀了层浅金。 卡德莱克只看了一秒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光屏,语气平稳地继续部署任务,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一点。 漫长的例会也没那么枯燥了。 客厅里,江霁指尖划过光屏上的飞行器操作教学,将要领记了个七七八八,可真遇上突发状况,光靠视频未必顶用,还是得找个熟手带飞两次才稳妥。 他刚要搜在册的飞行教练,门禁系统忽然轻响一声,连接的光脑上弹出访客影像。 是洛塞尔 江霁眉梢微挑。 宴会的事刚过去没两天,对方这个时候主动上门,打的什么算盘? 他本想直接拒绝,但又想到,原著里洛塞尔和江衍重逢的时间节点模糊,与其被动等剧情发酵,不如趁这机会摸摸底。 思及此,他按了放行。 洛塞尔进来,一抬眼就看向坐在侧边沙发上的江霁,语气熟稔,“没打扰你吧?路过老字号点心铺,看见有你从前最爱吃的点心,顺手带了一盒。” 话语间,都是在刻意强调两人间的亲近。 江霁靠在沙发背上没动,单手搭着扶手,半分要伸手接的意思都没有,只淡淡“哦” 了一声。 “怎么了,阿霁。”洛塞尔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江霁没有搭话,而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头看到卡德莱克走了出来。 “会开完了?”江霁抬眼问。 “家里有外人来,我自然要帮雄主招待的。”话虽如此,卡德莱克却看都没看一眼洛塞尔,反而一直盯着江霁。 他伸手接过那盒点心随手搁在了茶几最边角的位置,离两人都远,“洛塞尔先生请坐,我去倒杯水。” 不等洛塞尔应声,他已经转身往厨房走。 洛塞尔在旁边坐下,看着卡德莱克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收回目光便笑着跟江霁搭话,“说起来当年你总嫌家里规矩闷,我还以为你搬出来之后会热闹些,没想到现在还是这么冷清。” 江霁单手撑着额角,黑发从指缝漏出来,衬得腕间皮肤冷白,“我觉得还好。” 洛塞尔的目光不自觉顿在他侧脸。 虫族少有纯黑的发色,大多偏棕偏灰,这样浓得像墨的黑色,他只在江家两兄弟身上见过。 江霁皮肤白,黑发衬得眉眼愈发清冽,垂着眼时,眼尾的弧度都带着点冷淡的好看。 他喉结微滚,也不觉得尴尬,伸手把边角的点心盒又拉回茶几中央,掀开盒盖,“尝尝?还是老味道,以前你总追着我要,可惜那时候军务忙,总没顾上,今天得空,第一时间就给你送过来了。” 金黄酥脆的奶酥码得齐整,看着确实诱人。 但其实原主并不喜欢,真正喜欢这款奶酥的是江衍,原主不过是见洛塞尔总给江衍带,赌气似的也想要,求而不得反倒记了许多年。 “我要是喜欢,我自己会买的。” 江霁没伸手,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你往我这送点心,江衍知道吗?” 洛塞尔眼里瞬间掠过一丝笑意,连坐姿都放松了些。 果然,江霁还是在意的,是在吃江衍的醋。 “没关系,”他笑得温和,“你哥哥不会在意这些。” “洛塞尔,”江霁打断他,语气冷了点,“你知道江衍现在在哪吗?” “阿霁,”洛塞尔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点哄劝,“我知道以前我对江衍多关注了些,可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我们好好说说话,别提他,行吗?” 江霁眉峰微蹙。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卡德莱克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 江霁看着杯子上方腾升的热气,有点好奇卡德莱克不觉得烫手吗? 眼看卡德莱克就要到茶几旁,左脚脚尖却忽然非常不巧的,勾住了地毯的边角。 身体顺势往前倾过去,杯子也跟着倾斜过去。 江霁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掌心扣住了他的腰。 手腕稍一用力,就把往前扑的人往回带了半步。 掌心贴着劲瘦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温度顺着触感传过来,烫得惊人。 可杯里的热水还是泼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全浇进了敞开的点心盒里。 金黄酥脆的奶酥浸了水,瞬间软塌塌地糊成一团。 卡德莱克站稳的瞬间,后背僵了僵。 他本来就是故意的,只要毁了这盒碍眼的东西就行。 却没料到江霁会伸手扶他,掌心的热度像星火落进干草里,烧得他腰腹的肌肉都绷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抱歉。”他垂着眼低声说,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不知道是在向谁说。 江霁收回手,他扫了眼狼藉的点心盒,又瞥了眼卡德莱克泛红的耳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个能做到中将的军雌,还能走路不稳让地毯给绊倒了? 但他没拆穿,“你手怎么样?没烫到吧?” 卡德莱克下意识就想说没有,堂堂军雌,这点小伤算什么。 可眼角余光瞥见洛塞尔黑得像炭的脸色,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他乖乖把手递过去,指尖微微蜷着,声音放软,“雄主,我疼。” 对面的洛塞尔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第205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0) 泼了点心是小事,可江霁伸手护着卡德莱克的动作,以及两人之间那点自然的、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像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从前总觉得,江霁是因为他才接受卡德莱克的。 可现在看着江霁护着别的雌虫的样子,看着卡德莱克站在他身侧理所当然的姿态,一股强烈的落差感翻涌上来。 好像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不知不觉间,被自己最讨厌的人抢走了。 他攥了攥拳,压着怒意开口,语气还硬撑着体面,话里却带了刺:“卡德莱克先生也太不小心了,这盒点心阿霁最喜欢的,倒是可惜了。” 卡德莱克没接他的话,甚至没正眼瞧他。 他侧过头看向江霁,眉头微蹙,带着点后怕似的低声问:“雄主没吓到吧?” 那副满心满眼只有自家雄主,全然将旁人当空气的模样,落在洛塞尔眼里,就是活脱脱的嘲讽。 “我从来没说过喜欢。”江霁开口截住话头,“我不喜欢外面的吃食,更喜欢我的雌君亲手做的。” 他抬眼看向洛塞尔,直接下了逐客令,“洛塞尔先生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洛塞尔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胸口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絮,“阿霁……”他喉结滚了滚,还想再找补两句,可对上江霁冷淡疏离的眼神,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再纠缠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他的骄傲不允许这样。 他缓缓站起身,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既然你不方便,我就先告辞了。” 临到玄关,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江霁正侧头跟卡德莱克说话,神情柔和,是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神色。 江霁抬腕按了下光脑,让小A把医疗箱取过来。 卡德莱克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茶几上糊成一团的点心残迹,还是觉得碍眼。 听见声响才回神,“雄主拿药箱做什么?”他迟疑着开口,心里隐隐有个不敢信的猜测。 “不是说手疼?”江霁掀开箱盖,拿出一管修复凝胶,抬眼扫他一下,“手伸过来。” 卡德莱克慢吞吞把手递出去,不过片刻功夫,手背上那点浅红的烫痕已经消了一半,他头一次怨念起军雌过于强悍的自愈能力。 江霁拉过他的手腕。雄虫的手养得细腻,但蹭过手背皮肤时,还是带起一阵细微的麻意。 卡德莱克不知道怎么了,只能用另一只手悄悄搓着裤缝,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不自在。 “下次不喜欢,直接扔了就行。”江霁低头抹着药,“不用费这么大劲演一场。” 卡德莱克后背瞬间绷紧,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知道自己那点小把戏瞒不过人,可被江霁当面点破,还是窜起一阵无措。 刚要开口辩解,就听见对方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没什么。” 说着,江霁将卡德莱克的手翻过来,他的手心还沾着点淡粉,是那会端热水的时候烫的。 凝胶挤在掌心,凉丝丝的触感比手背上清晰数倍。 江霁的指腹蹭过手心的软肉,麻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比刚才那阵浅淡的痒意强烈了何止一倍。 卡德莱克抬眼,撞进江霁平静的目光里。 没有不悦,甚至带着点默许的纵容。 手心的感觉跟手背的又不太一样, 卡德莱克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下来,心底的局促被压不住的雀跃取代。 江霁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送走了洛塞尔。 这点认知像温水漫过心口,暖得他耳尖又泛起热意。 “知道了,雄主。” 涂药用不了多长时间,卡德莱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把手抽回去,又像是舍不得放开,想要把江霁的手握住。 江霁合上医疗箱推到一旁,“会开完了吗?” 卡德莱克几乎是立刻点头,指尖在身侧悄悄将终端切了静音,“没什么要紧事,剩下的让副队处理就行。” 江霁“嗯”了一声,“那正好,我想学怎么开飞行器,之前看了几遍操作视频,总觉得不得要领,你能教我吗?” 卡德莱克压着嘴角的弧度,他原本还在琢磨找什么借口多留一会儿,没想到机会自己撞了上来。 “好。”他答得很干脆,“基础操作不难,雄主悟性好,很快就能上手的。” 私人停机坪上停着架银灰色小型飞行器,卡德莱克先一步上前打开舱门,等江霁坐进主驾驶位,才侧身坐进副驾,抬手调出操作面板逐条讲解:“左手控高度,右手掌方向,启动键在中控左侧……” 他讲得条理清晰,每说一个按键就侧头看江霁一眼,确认对方跟上了才继续。 江霁听得专注,指尖顺着他说的位置依次虚按,冷白的指尖落在银灰色按键上,反差格外分明。 “试试启动?”卡德莱克偏头问。 江霁按下启动键,引擎低鸣着运转起来。 他握着操纵杆慢慢抬升,飞行器平稳离地,起初还稳,等升到百米高度,遇上一股浅气流,机身微微晃了一下。 他指尖微顿,还没来得及调整,手腕上忽然覆上来一只温热的手。 卡德莱克的手掌带着常年握器械的薄茧,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轻轻往回带了一点,“这边压一点,顺着气流走。”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就在耳畔。 江霁侧了侧脸,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和耳尖悄悄泛起的薄红。 机身很快恢复平稳。 卡德莱克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立刻收回手,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喉咙微紧:“抱歉,雄主,我……” “没事。”江霁打断他,指尖重新握稳操纵杆,“继续说,转弯怎么操作。” 卡德莱克定了定神,压下心口乱跳的节拍,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的练习顺了很多,江霁学得快,领悟力极强,没多久就能操控着飞行器在空域平稳绕行。 夕阳沉到天际线时,飞行器稳稳落回停机坪。 “基础操作差不多摸透了。”江霁松开操纵杆,转头看他,“谢了。” “不用谢,雄主。”卡德莱克看着他被夕阳染暖的侧脸,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他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期待,“以后雄主想练,随时都能找我。” 第206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1) 日子平稳滑过一段时间,多里安的伤势在修复液的作用下恢复得极快,没等伤完全养好就拎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 洛塞尔也因为上次的闭门羹,连着几天没再上门,只偶尔让侍从送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都被卡德莱克顺手拦住了。 这天傍晚,卡德莱克刚回家,就撞见小A拿着一封请柬往屋里走。 “哪来的?” “门口信箱里的。” 卡德莱克伸手接过,拆开扫了眼落款,洛塞尔。 指尖在封面上碾了碾,将信封折进口袋:“给我吧,我拿给雄主。” 小A没多想,光屏闪了闪,转身滑去打理花架了。 卡德莱克进屋时,江霁正靠在沙发里,看着小白窝在膝头,抱着他的手指啃着玩。 小家伙牙口很好,但没什么杀伤力,啃得软乎乎的。 江霁也由着它闹,指尖偶尔挠挠它的下巴。 卡德莱克看到这一幕,莫名有点堵得慌。 自从这只猫出现之后,成天光明正大赖在江霁怀里,吃他的用他的,连睡觉都和江霁说一块。 反观自己,名义上是雌君,到现在连卧室门都没进。 “雄主。”他压下那点没道理的醋意,走了过去,“下周军团有晚宴,按规矩可以带家属出席,您要是有空,要不要跟我走一趟?” 江霁闻言抬眼,指尖无意识的拨弄着小白的耳朵。 虫族军部的晚宴从来都是实力与交际的角斗场,雌虫带雄主出席,本身就是在昭告后盾、巩固地位,等同于为对方的竞争力加码。 这对卡德莱克当上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好。” 卡德莱克眼底亮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敛神色,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封请柬,递过去,状似无意地提了句:“刚进门碰着小 A 拿这个,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但我看时间刚好跟晚宴撞在同一天,雄主要去吗?” 他其实大可以直接把请柬扣下,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偏不。 他就想光明正大地听江霁说不去。 江霁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去。” 卡德莱克捏着请柬的指尖松了松,他知道江霁没看到洛塞尔的名字,但那又怎样,反正江霁拒绝了不是嘛。 “那我先去书房处理点军务。”他垂着眼掩住情绪,拿起请柬起身。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z@CETU2.COM 进了书房带上门,他才抵着门板舒了口气。 指尖点开通讯器,直接拨通军团团长的通讯,“团长,打扰您了。” “下周的晚宴,能不能麻烦行政那边调整到周五?第三军团军演的预案我周末要带队推演,怕赶不上周末的晚宴,耽误事。” 团长素来器重他的执行力,只是调个时间,当即应得爽快:“行,我跟行政打个招呼,就改周五晚,你小子也别太拼,军演预案慢慢来,不急这一时。” “谢团长。” 挂了通讯,卡德莱克脚步放轻挪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客厅的方向望。 江霁已经把小白放到了地毯上,正低头翻着光脑,暖光落在他发顶,晕出一圈浅绒的边。小白围着他的脚打转,尾巴翘得老高。 他唇角往上挑了半分,转身坐回办公桌,开始写携带家属申请。 周五傍晚,军部晚宴设在军区招待所的顶层宴会厅。 到场的多是军部高层与家属,雄虫只有寥寥几只,却个个身份贵重。 这本就是心照不宣的社交场,雌虫的军功再硬,有雄虫站台总能走得更顺。 卡德莱克换了正式的军装,肩章上的银星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半步不离地守在江霁身侧,替他挡掉了大半凑上来寒暄的人。 有人想跟江霁搭话,他都先一步接过去,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军务上,既不失礼,又不让江霁费神。 应付完一波同僚,他侧头看向江霁,语气放轻了些,“雄主,我过去跟团长打个招呼,您要一起过去吗?还是先去餐台那边坐会儿?我看餐台有栗子蛋糕,应该符合您的口味。” 江霁刚要开口,腕间的光脑忽然震了一下。 是特殊关注联系人专属的短促提示音,很轻,混在宴会厅的交谈声里几乎听不见。 可卡德莱克还是捕捉到了,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紧。 他下意识看向江霁的手腕。 是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被他强硬的掐灭了。 他没资格问,雄主的私事,从来不是雌虫可以置喙的。 可心口还是像坠了块小石头,沉甸甸地往下沉。 江霁神色没变,放下手里的香槟杯,“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您——”卡德莱克话刚出口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江霁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卡德莱克站在原地,一口将杯中的酒扬到嘴里,神色晦暗不明。 洗手间隔间里,江霁点开光脑。 发信人是多里安,他已经找到江衍了。 到比他预想的效率高。 江霁敲击着屏幕:【护好他,最好能早点回主星。】 【记得让他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 江霁收起光脑,洗了洗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提前能把江衍带回来最好。 如果江衍实在不想回来,那他就匿名把那天宴会的事情捅到雄保会去,让洛塞尔一时半会离不开主星。 再退一步,有多里安在江衍身边,洛塞尔也别想在那么顺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荒星。 临时落脚的石屋里亮着盏煤油风灯,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吹得灯影摇摇晃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多里安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光脑被一只手捏在指间。 对方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消息,眉梢微挑,低低笑了一声,愉悦的发了个好字过去。 “一段时间不见,江霁怎么变有意思了。”江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指尖转着光脑,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奈尔,“他让我回去,你说,我要不要回去?” 奈尔垂首道:“奈尔听主人的。” “好吧,好像确实该回去了。”江衍站起身,把光脑扔回给多里安,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这么久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多里安伸手接住光脑,他看着江衍的背影,浅蓝的眼眸亮亮的,“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江衍望着远处的星轨,皮笑肉不笑,“也该回去,会会老朋友了。” 第207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2) 刚拐过洗手间的走廊,江霁就听见路过的军雌传来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文森少将和卡德莱克中将打起来了。” “当年俩人争中将位置就不对付,文森输得难看,今天怕是故意找事吧……” 江霁目不斜视,速度却比刚才快了不少。 此时宴会厅内,气氛僵硬。 江霁走后,卡德莱克就靠在廊柱上,指尖捏着早已空了的杯子,杯壁被他攥得微微发烫。 那声短促的特殊提示音总在耳边打转,是谁的消息?会是洛塞尔吗?江霁是不是……要去见对方? 越想,心口越沉。 军雌的直觉向来敏锐,他压不下那点没来由的烦躁。 “哟,这不是卡德莱克中将吗?” 轻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文森晃悠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低层军官。 他当年和卡德莱克同期竞争中将,最终落败,之后便处处和卡德莱克作对,明里暗里没少下绊子,更与洛塞尔交好。 卡德莱克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只冷淡地移开了目光。 文森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排斥,凑得更近了些,“中将新婚燕尔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待着?舍不得把你家雄主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啊?” 周围交谈声瞬间低了几分,几道目光悄悄扫了过来,场面顿时变得微妙。 卡德莱克指尖收紧,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与你无关。” “怎么能无关呢?”文森笑了笑,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谁不知道江霁雄子从前跟洛塞尔关系最好?” “巧了,今天洛塞尔就在隔壁音乐厅办专场,该不会是……中将你留不住人,让人家赴旧约了吧?” 这话刚落,“砰”的一声闷响炸开。 卡德莱克的拳头狠狠砸在文森身后的墙面上,石灰簌簌往下掉。 拳峰抵着冰冷的墙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的青筋绷得清晰。 文森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脸色瞬间白了。 他算准了卡德莱克顾忌军部规矩,不敢在晚宴上动手,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挑衅,没料到对方竟真敢发作。 “卡德莱克!你疯了?!”他色厉内荏地拔高声音,“在军部晚宴上动手,你就不怕上军事法庭?!” “怕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江霁缓步走过来,黑色正装衬得身形挺拔,眉眼冷淡,扫过文森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走到卡德莱克身侧站定,偏头看了眼对方已经渗血的拳头,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重新看向文森。 “我的行踪,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置喙?”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谁也没料到江霁会突然出现,更没料到这位传闻里纨绔,对洛塞尔痴恋不以的A级雄虫,会这样直白地护着卡德莱克。 文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敢挤兑卡德莱克,却不敢当众顶撞A级雄虫。 卡德莱克也愣了。 他侧头看着江霁的侧脸,刚才翻涌的烦躁、猜忌与郁气,在这人站到他身边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只剩心口微微发烫。 江霁没再看文森一眼,只抬手握住了卡德莱克的手腕,“手没事吧?” “……没事。”卡德莱克德莱克下意识收了收拳头,想把伤口藏起来。 江霁垂眼,看着他关节处渗出来的血珠,没说话,只抬眼又看了他一下。 意思很明白:你确定? 卡德莱克喉结滚了滚,瞬间改了口,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顺从,“有事的,雄主。” “走吧,帮你处理伤口。”江霁没再多说,拉着卡德莱克的手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以后这种没分寸的虫,不用客气。” 江霁握着卡德莱克的手腕,拐进了宴会厅侧边的休息隔间。 旁边的矮柜上摆着应急医疗箱,本是为宴会突发小意外预备的。 他把医疗箱搁在矮桌上,掀开箱盖拿出清洁喷雾与修复凝胶,将那只手往近拉了一下,“怎么老是手受伤。” 卡德莱克指尖微蜷,有点不自在。 往来的军雌路过时总忍不住往这边瞟,带着好奇与打量。 他在军部向来以冷硬著称,鲜少这般当众露怯,这会儿被众目睽睽盯着,耳尖悄悄泛起热意,下意识想往回缩手。 江霁指尖扣着他的手腕没放,指腹沾了透明的修复凝胶,轻轻抹在破损的伤口上。 凉丝丝的触感压下灼痛感,卡德莱克的注意力渐渐从周遭的视线移开,落在江霁垂着的眼睫上。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这只雄虫好温柔啊,不知道他收不收雌侍。” 卡德莱克抬眼,就瞥见不远处站了两三个年轻的雌虫,正大着胆子往这边看,眼睛几乎要黏在江霁脸上,眼底的惊艳藏都藏不住。 A级雄虫本就稀少,江霁这般长相气度,更是少见。 再加上江霁此刻的行为,直接让不少来往的雌虫软了腿。 卡德莱克那点难为情瞬间散了个干净,带着杀意的眼神扫过四周,警告着觊觎他雄主的雌虫。 心中取而代之的,则是股闷乎乎的劲。 他的雄主,凭什么被旁人这么盯着看。 江霁涂好最后一块皮肤,指尖蹭过他已经完好的手背,“还疼吗?” 卡德莱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雄主亲一亲就不疼了。”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 他疯了?当众说这种逾矩的话,是嫌雄主对自己太好了吗? 他垂着眼不敢看江霁的脸色,等着对方冷脸斥他不知分寸。 但却迟迟没有等到。 江霁当然不会生气。 他看了卡德莱克一眼,重新拿起那只受伤的手,指尖虚虚扶着腕骨。 柔软的唇瓣落下来,贴在渗过血的指节上。 很轻的一下,像一片暖雪落在皮肤上,一触即分。 第208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3) 卡德莱克猛地抬眼,瞳孔缩成针尖状。 咚咚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响,唇瓣碰过的地方,烫得惊人,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底,连四肢百骸都跟着发烫。 江霁已经松开手,合上医疗箱盖,“现在不疼了?” 卡德莱克胡乱点着头,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顺着脊椎往上窜,连后背翼骨的位置都泛起细密的麻痒。 他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军雌的虫化本就与情绪深度绑定,越是精神力强悍的个体,越容易受剧烈情绪牵动失控。 他平日里自诩自控力顶尖,可刚才那一下轻吻像投入精神海的星火,瞬间燎起整片荒原。 他垂着眼拼命压制,瞳孔不受控制地缩成锋利的竖线状,又硬生生掰回圆形,反反复复,额角都渗出了薄汗。 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翼骨在礼服面料下微微凸起。 不能在这里失态。 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想用痛感拽回理智,可精神海里的浪潮越卷越凶,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江霁刚合上医疗箱,鼻尖先捕捉到变浓的信息素。 他抬眼扫过去,一眼就看见卡德莱克不断变化的瞳孔,以及显化的虫纹。 江霁立刻起身,隔绝了大部分投来的目光, 他没想到卡德莱克会在这个时候虫化,他自然知道精神力安抚是压下虫化最快的法子。 可是,在虫族的设定里面,精神疏导过程中,雌虫是有几率感知到雄虫的情绪的,这种互渗从来都是最私密的联结,比任何肢体接触都更接近坦诚。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道卡德莱克最后会死于精神力彻底枯竭,却依旧迟迟没有进行精神力疏导的原因。 江霁的指尖虚虚悬在卡德莱克后颈腺体上方,最终还是收了手,侧身从医疗箱摸出一支抑制剂。 针尖刺破皮肤时,甚至没让卡德莱克感觉到有多疼。 冰凉的药剂缓缓推入,翻涌的虫性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翼骨的麻痒顺着脊背渐渐退了,瞳孔也恢复了正常的圆形。 只有腺体还残留着针扎的微麻,和刚才被唇瓣碰过的烫意缠在一起,提醒着他刚才有多失态。 卡德莱克猛地回神,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带着没平复的沙哑:“抱歉雄主,我……” 他居然在这种场合差点虫化,说出去都丢军雌的脸。 “怎么样了?需要回家吗?。”江霁将空了的针管扔进垃圾桶,语气没半分取笑的意思,“高阶军雌虫化阈值本就低,不用硬憋。” 卡德莱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上的伤口早已不疼了,只有那片被唇瓣碰过的皮肤,还烫得惊人。 卡德莱克深吸一口气,压下最后一点余韵,“我还没去见团长呢,刚刚的事情也该跟团长解释一下,雄主要是累了,先在这边坐会儿?” 他说着,下意识往江霁身边重新靠近,像偷到糖的孩子,隐秘又满足。 江霁倒也没躲开,“走吧,我陪你过去。” 卡德莱克愣了一下,眼底迅速浮起点亮色,他本以为江霁厌烦应酬,刚才露过面就够了,没想到会主动陪他过去。 “好。”他压着嘴角的弧度,侧身引着路。 老远江霁就听到第三军团团长洪亮的声音。 团长是个身材高大的雄虫,看见两人进来,他目光先落在卡德莱克身上,又扫过旁边的江霁,朗笑一声:“我还说你小子躲哪儿去了,原来是陪雄主。” 卡德莱克往前半步,刚要开口解释方才廊下和文森的冲突,团长就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的话:“文森那点破事不用提,他什么性子我清楚,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就四处挑事,回头我敲打他,你不用往心里去,也不用跟我解释。” 几句话轻描淡写,既定了性,又明明白白偏了偏架,半点没追究他差点动手的事。 卡德莱克颔首:“是,谢团长。” 江霁站在旁边没插话,只淡淡颔首算打过招呼,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第三军团的最高长官。 虫族高阶雄虫寿命漫长,军部将官的任期也久。 眼前这位团长看着虽有几分年纪,可精神力气息沉稳厚重,眼神锐利,半点迟暮之态都没有。 就这状态,少说还能在任上干一百年。 想让卡德莱克熬到团长退休顺位顶上,好像不现实。 “这位就是江霁雄子吧?”团长转向江霁,语气客气了几分,“卡德莱克是我手里最得力的干将,年轻有为,以后还要劳烦雄子多照拂。” “团长客气。”江霁回神,压下自己的思考,“分内的事。” “分内?这话我爱听。”团长哈哈大笑,又随口唠了两句家常,“听说你俩是虫皇赐婚?挺好,天赐的姻缘。” “卡德莱克这小子以前除了训练就是出任务,我都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但偏偏这小子状态稳定的很,很少有虫化的时候,现在有了雄子你,我就更放心了。” 江霁没接话,只微微弯了弯唇角,算做回应。 卡德莱克却悄悄红了耳尖,赶紧岔开了话题。 又聊了两句军演的后勤安排事情,两人才告辞出来。 直到团长的大嗓门听不见,卡德莱克才轻舒了口气,侧头看江霁,带着点歉意:“没闷着吧?团长聊起军务就话多。” “还好。”江霁往前走了两步,随口道,“你们团长看着挺硬朗。” “那是。”卡德莱克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对上司的敬重,“团长是军部元老,精神力稳在S级,跟他的雄主关系也很好,再干个百八十年都不成问题。” 飞行器平稳降落到家时,夜色已深。 一路无话,车厢里的气氛总带着点微妙的黏腻。 卡德莱克脑子里反复晃着指节上的轻吻,还有江霁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心口甜得发沉。 他几次侧头想说话,都看见江霁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冷白的侧脸在舷灯底下没什么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了门,江霁脱下正装外套搭在玄关衣架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 “我去洗个澡。”他丢下一句,转身拿了换洗衣物往浴室走。 卡德莱克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指节,那里的伤口早就消失了,可唇瓣碰过的温度好像还嵌在皮肤里。 下午虫化的时候,江霁最终选了抑制剂,没有用精神疏导。 虫族谁都知道,精神力安抚是比药剂更有效的。 或许宴会怎么说都是公众场合,所以卡德莱克也理解,可心里总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江霁比任何雄虫都要温柔,完美,让他喜爱。 他不知道别的雄虫和雌虫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有时候卡德莱克觉得他们之间无比亲密,因为江霁不会嫌弃他的伤口,不会鞭打他,还会护着他。 但更多的时候,其实是一种空虚,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做过雌虫和雄虫该做的事情。 他垂着眼站了会儿,忽然慢慢放松了对精神域的压制。 白天被强效抑制剂压下去的虫性,慢慢翻涌上来。 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烫,瞳孔不受控制地缩成浅淡的竖线,后背翼骨的位置泛起熟悉的麻痒。 他刻意控制着程度,没到完全失控的地步,只堪堪显出几分没稳住的征兆,像真的被情绪牵动了心神。 他从置物架上拿了条干净的棉质浴巾,走到浴室门口,屈指轻轻敲了敲门,“雄主,您忘拿浴巾了。” 第209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4) 里面的水声停了。 下一秒,浴室门被拉开一条缝,暖湿的雾气涌出来,裹着沐浴露的气息。 江霁站在门后,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扫过他颈侧若隐若现的淡金虫纹。 只一眼,江霁就看出来了。 下午才打了强效抑制剂,就算情绪再有波动,也不可能几个时辰就再次濒临失控。 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他心里有点无奈,却没戳破,只将门缝又拉大了一点,“要进来吗?” 卡德莱克显然没料到他会让自己进去,本该在掌握中的精神开始不受控制,他也没有强制控制,反而抬脚迈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浴室里雾气蒸腾,暖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混着江霁身上的气息。 他攥着浴巾的指尖微微收紧,刚要递过去,江霁已经抬起手,虚虚按在了他后颈的腺体上方。 “故意的?”江霁的声音很淡,带着点刚沾了热水的沙哑,但语气里没什么责备。 卡德莱克浑身一僵,试图辩解一下,没有雄虫会喜欢一只有心机的雌虫,虽然江霁好像很早之前就知道。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点COM 但比之更早的,是一股温凉的精神力,顺着腺体的位置探了进来。 极细的几缕,像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他躁动的精神域慢慢游走。 和抑制剂的冰冷压制完全不同,精神疏导是暖的,带着江霁独有的气息,丝丝缕缕裹上来,连灵魂都跟着轻轻发颤。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却半点都不觉得疼,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翻涌的虫性像被温柔地按住,一点点平复下去。 他没料到江霁会直接用精神力安抚,自己那点小心思,居然被看得这么透。 意识到这点的卡德莱克,精神更加的兴奋。 江霁的精神力很稳,冷调的气息裹着点浅淡的温度,顺着精神域的脉络慢慢捋平躁动的节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卡德莱克精神域里翻涌的情绪,有窘迫,有藏不住的雀跃,但更多的是亢奋。 江霁始终没有过多的去安抚,只是这样慢慢的。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却让卡德莱克更加深刻。 “雄主……”卡德莱克低声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飘。 江霁收回手,顺手扯过他手里的浴巾搭在自己肩上,“下次想试,直接说,不用装成这样。” 卡德莱克低下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江霁没再看他,转身拉开淋浴的水阀,水声重新响起:“出去吧。” “是。”卡德莱克恭声应着,连忙转身往外走。 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后颈的腺体上。 那里还残留着江霁精神力的余温,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算被看穿了也没关系。 这次很成功不是吗? 那下次,他最爱的雄主能不能让他如愿呢? 洗完澡出来后,江霁擦着头发回到卧室,光脑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消息通知。 他点开,看到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江衍。 头像是一张星轨照片,看不清是什么星系。 申请附言只有一个字:“好。” 江霁拿着光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通过。 他没发消息过去,江衍也没发过来。 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字,仅此而已。 他把光脑放在床头柜上,靠进枕头里,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看来江衍要回来了。 *** 江衍回来的比江霁想象中的早。 当江霁打开门,看到江衍背着包站在门口,孤身一虫时,说不意外是假的。 江衍笑着开口:“看见我挺意外?” “多里安没跟你一起?”江霁侧身让他进来,没接话茬。 他能感觉到江衍的视线一直在打量着他。 “这么看重那个雌侍,还舍得派他出去找我?我还以为你会留在身边当个解闷的玩意儿。” “他不是我的雌侍。”江霁往客厅走,随手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多里安应该都跟你说了,宴会上的事都是权宜之计。” 他心里清楚,多里安找到江衍后,必然会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这桩桩件件都不是原主那个纨绔做得出来的事,江衍素来心思深,有所怀疑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来得比预想早。 江衍放下包,接过水杯时没有立刻喝,只是看了一眼杯子里凉白开的水面,说了句:“换口味了?” “这是给你的,又不是我喝的。”江霁在对面坐下,答得随意。 他清楚江衍在试探,这是从他们刚刚就开始的,所以江衍的怀疑大概率来自多里安的表述。 这个时候刻意复刻原主的一言一行才最容易露馅,江霁索性不躲不闪。 江衍没在追问,目光扫过墙角的猫爬架:“你还养猫?以前可不看你碰这些小东西。” 正好小白从卧室颠颠跑出来,蹭着江霁的裤腿呼噜。 “捡的。”江霁说着,俯身将小白捞进怀里,指尖顺了顺它的背毛,“捡的。” “看着倒是乖。”江衍来了兴致,探过身伸手,想摸摸小白的脑袋。 指尖还没碰到猫毛,小白忽然弓起背炸了毛,爪子紧紧扒着江霁的衣领往他怀里缩,同时对着江衍哈气。 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活像只炸毛的小刺猬。 “认生。”江霁转身避开了江衍的触碰,抬手拍了拍小白的小脑袋安抚。 对方收回手,笑着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江衍东拉西扯,从主宅的近况聊到边境的见闻。 江霁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刻意接话。 “维克托最近在虫皇面前走动得勤,想给江家再谋个矿业星的开采权,艾特还在四处打听我的消息,话里话外想撮合我和洛塞尔。” “跟我没关系。”江霁指尖挠着小白的下巴,“家族的事,你比我清楚。” 江衍看着他冷淡的神色,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以前你总跟我闹,说维克托偏心我,什么好东西都先给我。现在倒是不吵了。” “没必要。” “也是。”江衍转着杯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昨天联系洛塞尔,他还问起你,说给你发了音乐会的请柬,等了一晚上都没见你去。” 第210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5) “没兴趣。” 江衍唇角弯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阿霁怎么对哥哥这么冷淡呀。” 话是玩笑的调子,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江霁抬眼扫他一下,眉峰微挑,语气带着点散漫劲儿,“你想让我怎么热情?哭着喊着说想你?” 江衍没有说话,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卡德莱克怎么样?” “就那样。” “没让你受什么委屈吧?” 江霁觉得这句话有点新鲜,在虫族,可没虫会问一只雄虫结婚后会不会受委屈。 “没有。” 江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天色擦黑的时候,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卡德莱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子,目光扫过江衍。 “回来了。”江霁合上光脑。 “军演预案交了,提前走了会儿。”卡德莱克走过来,把纸袋子放在茶几上,“路过食堂,看见有芒果蛋糕,就给你带了一盒。” 他这才看向江衍,语气客气疏离:“江衍雄子难得过来,我去厨房添副碗筷。” 转身时很自然地拿起江霁空了的玻璃杯,一起带去了厨房。 江衍的视线在他和卡德莱克之间转了两转,然后落回江霁身上:“看来我不在这些日子,你变化确实不小。” “人总是会变的。” “也是。”江衍站起身,“能变就是好事,总比以前让人担心好。” 他拿起沙发边的背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有空来我那边坐坐。我不像以前那么忙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合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卡德莱克从厨房探出头:“江衍雄子不吃饭了吗?” “走了。” 卡德莱克走出来,看了会儿紧闭的门,又看向江霁:“他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过来看看。”江霁拿起茶几上的蛋糕盒,打开看了一眼,“吃饭吧。” 卡德莱克点点头,转身去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霁正用叉子挑了点蛋糕逗小白,眉眼低垂,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回厨房端菜去了。 江霁叉子停在半空,确保不会让小白碰到的位置,脑子里正在过刚才那几段对话。 试探也好,怀疑也罢,江衍回来终究是好事。 至少主线任务的目标人物,终于落到了眼皮子底下。 至于身份暴露的风险。 或许也可以成为一种助力。 江衍回主星后,便成了宅邸的常客。 起初卡德莱克还觉得欣慰,江霁在主宅素来不受重视,如今亲哥哥肯主动走动,总归是件好事。 可没过两周,江衍来得越来越勤。 常常是卡德莱克清晨刚出门去军部,玄关的门禁就响了。 等他傍晚下班回来,江衍还坐在客厅里。 算下来,江衍每天待在江霁身边的时间,比他这个雌君还长。 有一次他难得提前下班,进门时没看见江衍,正当他松了口气因为江衍今天没来的时候,听到了主卧里有动静。 卡德莱克上去,发现是两人头挨着头看同一块屏幕,在玩最近新上线的星战小游戏。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凉水滑进喉咙,压不下心口那股闷闷的涩意。 对于卡德莱克的情况,这边的江霁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大一只虫站在自己门口,怎么可能看不见。 江衍一眼就看出他心不在焉,侧头笑问:“怎么?卡德莱克回来了,心思就飞了?” 江霁指尖一顿,直接按下退出键,“玩够了就回去。” 直白得近乎逐客。 江衍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不打扰你们。”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7288 的电子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宿主,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啊?” 江霁指尖顿在光屏上:“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也不是不对劲……”7288 的声音有点犹豫,“就是感觉你好像在犹豫,不止是对卡德莱克,还有对江衍。” “按你的能力,卡德莱克的军功和人脉铺垫早就该做完了,不至于拖这么久,还有江衍,你明明有办法完全模仿原主、不让他发现破绽,可你好像……没怎么刻意藏。” 江霁沉默了几秒,反问:“这个世界,会不会出现别的穿越者?或者重生者?” 7288 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宿主你怀疑江衍?我马上查一下世界线波动!不过……”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只是因为这个吗?我感觉你对江衍,好像有点,有点太纵容了。” 7288想了半天,想出来这么一个不知道对不对的词。 江霁没直接回答,又反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世界的【拯救值】,只能从一个目标身上获取吗?” 7288瞬间卡了壳,对于【拯救值】的相关信息,他知道的还没江霁多,而且这么久了,江霁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相关的任何信息,被这么一问,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迟疑着开口:“宿主你是想……” “先查江衍。”江霁打断了7288。 “好!我马上查!” 脑海里恢复安静,江霁放下光脑,看向窗外的星夜。 7288说的确实没错,他确实犹豫了,不只是因为不可避免的精神链接,还有卡德莱克本身,真的能给他提供【拯救值】吗? 拯救是什么意思?对于他们任务者来说,介入原著剧情,改变目标人物原本注定凄惨的人生轨迹,避免其走向死亡、黑化、精神崩溃或身败名裂等悲剧结局就是拯救 可这样来说,第一个给他【拯救值】的应该是他的主线目标,可是并没有。 从一开始,给他【拯救值】的对象唯一的不同,就是和他谈恋爱。 那些给过他拯救值的人,都在他身上找到了某种他们无法从别处获得的东西。 安全感、归属感、被看见、被选择、被需要。 他用不同的方式给了不同的人同一样东西。 一个确定性的、永不背叛的情感绑定,也就是所谓的爱情。 但这是在现代社会人们所信奉的,可虫族呢? 对于卡德莱克说,甚至对于这个世界所有的雌虫来说,爱情从来不是他们的唯一选择,战场才是,爱情是繁衍的本能。 雌虫也从来没被允许相信过。 这样的卡德莱克,真的可以给他【拯救值】吗? 对于这样一个,对于爱情本身就带着扭曲的种族来说,他是不是可以进行另一个尝试? 第211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6) 夜里十一点多,江霁下楼倒冰水,经过次卧时,发现门缝底下漏出了一缕光。 里面还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在他想要仔细听的时候,又消失了。 他转身回了主卧,没把这点反常放在心上。 第二天清晨,江霁下楼时,餐桌上摆着温好的小米粥、溏心煎蛋。 粥碗下压着张便签,是卡德莱克的手笔:军部临时紧急演练,中午不回,饭记得趁热吃。 他指尖捏着便签扫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自从那次洛塞尔上门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江霁下楼没有看到卡德莱克。 粥刚喝到一半,光脑震了起来。 “下午有空吗?陪我去趟星港商圈,洛塞尔快过生日了,我挑不好礼物,你帮我参谋参谋。” 洛塞尔的生日?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个日子,每年原主都提前半个月准备礼物,费尽心思。 可原著里江衍对洛塞尔的感情素来拧巴,有年少的情谊,也有后来的失望与疏离,不然也不会躲去边境大半年。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怎么刚回主星,反倒热络地挑上生日礼物了? 虽是这么想,江霁却也没拒绝。 正好趁机摸摸底,看看这位原著主角攻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行,下午两点,星港入口见。” 下午两点,江霁准时到了星港商圈入口。 江衍已经等在那里,穿了身休闲的浅色风衣。 “来得挺准时。”江衍笑了笑,侧身引着他往商圈里走,“先去吃点东西?那家焦糖布丁不错,你之前每次来都要闹着吃两份。” 又是试探。 这种细小的记忆,连原主自己都记不清了,江霁自然也不知道。 江霁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淡淡“嗯”了一声。 甜品店里人不多,江衍点了焦糖布丁和芒果双皮奶,全是原主从前偏爱的口味。 江霁舀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放下了勺子。 别的不说,雄虫对于甜食的喜爱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他这个爱吃甜的人在这个世界都快被逼正常了。 “怎么了?不合口味?”江衍立刻看过来,“要不试一下我这个?这个是无糖的。” 江霁抬手虚挡了一下,没让江衍把东西推过来,“不用,你自己吃吧,我坐会儿就行。” 江衍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收回手舀了一口布丁:“也是,毕竟这么多年了,口味变了也正常。” 他嚼着布丁,“说起来,以前你过生日的时候,维克托给你订了个三层焦糖蛋糕,你抱着吃了大半,当晚闹牙疼哭了半宿,还记得吗?” 江霁抬眼扫他一下,唇角扯了点极淡的弧度:“太久了,哪能件件都记得,哥怎么净记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江衍笑了笑,没再追问。 吃完甜品,江衍半句没提礼物的事,反倒拐去了顶楼的游乐园。 “好久没玩了,路过就进去逛逛。”江衍说着,已经买了两张票递过来一张。 江霁有点意外,他本以为对方会继续揪着旧事试探,没想到转了话题,还是去这种毫无目的性的消遣。 他抬眸看了江衍一眼,对方神色自然,不像在挖坑,便颔首应了:“行。”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大多是年轻雌虫陪着自家幼崽来的。 江衍走在他外侧,时不时侧身替他挡开横冲直撞的小雌虫,路过过山车入口时,他偏头问:“想玩这个吗?听说新改了轨道,失重感更强。” 江霁扫了眼呼啸而过的车厢,听着快要震破耳膜的呼叫,没什么兴趣:“太吵。” “那就不玩。”江衍立刻改了方向,指着不远处的射击摊位,“去试试那个?” 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老板举着最大的橘色毛绒猫吆喝,绒毛蓬松,看着和小白有几分像。 江霁扫了眼架上的气枪,没动:“我不会玩这个。” 他没有条件,有没有机会去碰这些射击类的玩意儿。 江衍愣了下,随即笑了,伸手拿起一把气枪,掂量两下,“简单,试试?我教你。” 没等江霁拒绝,他已经上前半步,虚虚扶着江霁的手腕调整角度,指尖没真的碰到皮肤,只隔着布料带了个方向:“手腕稳一点,准星对齐靶心,扣扳机别太用力。” 江霁微微蹙眉,却没躲开。 他按着江衍说的调整姿势,扣下扳机,子弹擦着靶边飞了出去,连靶心的边都没碰到。 再来两发,依旧脱靶。 虽然江霁平常对什么事情都很淡然,但这种情况是他最容易上头的时候。 当初下象棋是,现在也是,那种骨子里的较劲藏在冷淡的表象底下,轻易不显露。 眉头蹙得更紧,抿着唇的样子带着点少见的认真。 直到第五发,“啪”的一声,子弹正中靶心边缘。 老板敷衍的捧场,递过来个劣质的塑料手链。 江霁捏着链子看了两秒,没扔,随手揣进了口袋里。 江衍低笑出声,接过枪站到他身侧:“看我的。” 他站姿笔挺,抬手、瞄准、扣扳机,动作一气呵成,三发全中红心。 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忙把最大的那只橘色毛绒猫抱过来递给他。 江衍接过来,顺手塞到江霁怀里:“给小白带回去,它应该喜欢。” 玩偶软乎乎的,绒毛蹭着小臂。 江霁低头看了眼怀里圆滚滚的猫。 最后,他们还去坐了缆车。 江衍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江霁侧脸上,而江霁在看窗外的风景。 “在想什么?”江霁忽然侧头看过来,目光平静,像能看穿他的心思。 江衍回过神,难得的有些躲闪:“在想,主星夜景看了这么多年,好像今天才觉得有点意思。” 江霁挑了下眉,没接话,重新转回头看窗外。 晚风掀动他的额发,露出冷白的额头,江衍的目光在他发顶停了几秒,又慢慢移开,顺着江霁的视线一起望向窗外。 一直逛到天色擦黑,游乐园的夜灯都亮了起来,江衍都没提选礼物半个字。 江霁停下脚步,提醒他:“你不是要给洛塞尔选生日礼物?再晚店铺该关门了。” 江衍像是才刚想起这件事,拍了拍额头,“光顾着玩,差点忘了。” 他转身随便进了旁边一家奢侈品店,扫了眼柜台陈列的袖扣,随手指了对银镶钻的款式:“就这个吧,包起来。” 全程不到三分钟,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买完东西,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晚风卷着暮色吹过来,江衍拎着轻飘飘的礼品袋,忽然侧头看他:“今天玩得还开心吗?” “还行。”江霁语气平淡。 “以后有空常出来走走。”江衍笑了笑,眼底藏着点看不清的情绪,“总待在家里闷得慌。” “再说吧。” 他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立柱拐角,有人举着光脑对准了他们,找准角度按下了拍摄键。 江霁回去之后,意料之外的还是没见到卡德莱克,想了一下,还是给他发过去了一个信息。 【去出任务了吗?】 那边没有回,江霁没多想,换了鞋往二楼走,怀里还抱着江衍赢来的橘色毛绒猫。 走到主卧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他忽然顿住了。 他出门时习惯留一条缝通风,从来不会把门关死。 可此刻,门板严丝合缝的。 江霁眉峰微蹙,指尖用力,拧开了门锁。 当看见屋里的那一幕后,江霁的动作比脑子快。 当打开灯看清屋内的一切时,他几乎是立刻反手带上了门,“咔嗒”一声隔绝了里面的画面。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闭了闭眼,怀疑自己是不是逛了一下午,累得看花了眼。 两秒后,他重新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 人还是那个人,但好像,有点超过了。 第212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7) “卡德莱克,你在做什么?” 卡德莱克穿着粉色的短款女仆装,裙子堪堪遮住大腿,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蕾丝边,腰间收得极紧,把他常年训练练出的劲瘦腰线勒得清晰利落。 头顶支着一对蓬松的白色毛绒猫耳,身后垂着同色系长尾,不知是什么仿生材质,耳尖和尾尖都在不受控地轻抖,像有自己的意识。 他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边缘,喉结滚了两下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雄主……” 眼尾泛着薄红,深蓝的眼仁里浸着水光,偏生还硬撑着不肯垂眼,就这么直直撞进江霁眼里。 江霁抬步往前走了一步。 卡德莱克下意识往后退,后腰“咚”地轻撞在穿衣镜上,退无可退。 冰凉的镜面贴着后背,反衬得身前的人气息更清晰。 他呼吸顿了半拍,猫耳猛地耷拉下去,尾巴却不自觉往前勾了勾,软乎乎的尾尖蹭过江霁的手腕。 轻,痒,像根羽毛扫过皮肤。 江霁垂眼,扫过他绷紧的腰线,又抬眼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指尖没挪开,顺着软绒轻轻蹭了一下,“谁教你的?” 卡德莱克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的红漫得更开,水光顺着睫毛颤了颤,差点落下来。 尾尖勾得更紧了,软乎乎缠上他的手腕,带着点不自知的讨好。 话堵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只剩下发颤的呜咽声。 “听话,”江霁指尖又碰了碰那只抖个不停的猫耳,语气放轻了些,尾调带着点蛊惑,“谁教你的?嗯?” “嗡” 的一下,卡德莱克浑身都麻了。 “没、没有,” 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太过难堪的声音,“是我自己找的。” 江霁指尖顺着软绒猫耳往下滑,擦过泛红的耳尖,最后停在下颌。 稍一用力,卡德莱克被迫抬了抬头,撞进他沉黑的眼底,“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江霁身上若有似无的信息素压下来,带着点凉意,密密麻麻的裹住他,比任何药剂都更让人腿软。 卡德莱克攥着裙摆的指尖越收越紧,尾尖却不受控地,顺着江霁的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软乎乎的绒毛蹭着皮肤,像在讨好。 “我想让雄主只注意我一个虫,”他声音发颤,却努力的把话说清楚,“不要看别的虫,雌虫雄虫都不要看。” “雄主……” 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霁俯身的瞬间,卡德莱克下意识闭了眼。 预想中的触碰没落在唇上,反倒落在颈侧的腺体上。 温软的触感擦过发烫的皮肤,他浑身猛地一颤,闷哼声堵在喉咙里,后背抵着冰凉的镜面,腰却不自觉往前弓了弓。 猫耳彻底耷拉下来,尾巴缠得更紧。 蕾丝边硌着皮肤,又痒又麻。 江霁的掌心贴在他腰上,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透进来,烫得惊人。 微微用力,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卡德莱克顺势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窝,牙咬着唇不敢出声,只有颤抖的肩背和扫过腕间的尾尖,泄露出翻涌的情绪。 移步到床边时,床头灯的暖光被搅得晃了晃。 影子交叠在墙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布料摩擦的轻响混着压抑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卡德莱克埋在枕头里,指尖攥皱了床单。 江霁的信息素裹着他,精神域掠过一丝温凉触感,明明只是极浅的触碰,像羽毛扫过,却瞬间让他浑身都软了下来。 他一直怕江霁嫌他失控,怕自己的虫性惹人厌烦。 可此刻,对方的气息裹着他,没有半分排斥,只有沉而稳的包容。 恍惚间他甚至生出点错觉——好像江霁,是喜欢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才渐渐静下来。 卡德莱克蜷在床边,后背对着江霁,猫耳和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了,扔在地毯上,尾巴却还不知死活的缠着江霁的腰。 江霁靠在床头,指尖搭在他后颈的腺体上,轻轻按了一下。 卡德莱克浑身一僵,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点事后的沙哑:“雄主……” “嗯。”江霁应了一声,指尖没挪开,精神力顺着皮肤渗进去。 窗外的星子暗了些,卧室里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 卡德莱克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后背贴着他的手臂,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 他没看到,此刻的江霁还睁着眼。 一直以来,江霁一直把卡德莱克的顺从看得很清楚,那是虫族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是社会规训出的本分。 雌虫依附雄主,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包括上次赶走洛塞尔,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军雌的领地意识,认定了他是所有物,就容不得旁人染指,这是占有欲,不是私人情绪。 这个世界的关系大多如此,被身份、等级、本能框得死死的。 他不觉得在这样的背景下,有虫能凭空生出脱离规则的真心,长出爱的血肉。 所以他才会对江衍的接近留有余地,因为江衍在原著中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打破这些,而且江衍是雄虫,不会因为身体的本能对他产生依赖。 他也不觉得卡德莱克这种被规训大的军雌,能生出什么脱离规则的真心。 不过是各司其职,被基因与激素支配罢了。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自己主动选择的,虽然很笨,但这不是对雄虫的服从,是对着他这个人,生出了怕失去的情绪。 是跳出身份之外的,实打实的在意。 江霁收回了手。 看来,他之前判错了。 第213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8) 第二天清晨,卡德莱克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睡着,呼吸匀净。 他没敢动,就着晨光静静看了会儿江霁的侧脸,耳尖又悄悄热了。 昨晚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仿佛此刻还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做好早餐才出门,一路脚步都比往常轻快。 到了军部,上午的军务处理得格外顺。 午休时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点开了星网服饰店,打开了昨晚那套女仆装的同款店铺里。 他往下翻了翻,这个带狼耳好像也不错,这个全是链条的衬衫不知道雄主会不会喜欢,怎么还有制服,但好像和他穿的不太一样,这个…… 卡德莱克红着脸,这跟没穿有什么区别,但还是非常诚实的加入了购物车。 刚要付款,光脑顶部忽然弹出一条星网热点推送,红标加粗,格外刺眼。 他眉峰微蹙,本想直接划掉,眼角余光扫到“江家雄子”几个字,指尖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帖子飘在娱乐版首页,标题耸动:《江家两 A 级雄子同游游乐园,举止亲密,虫族首例雄雄恋公开?》 几张图依次加载出来,暮色里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拍摄角度选得刁钻,刻意裁掉了周围的人流,把普通的同行拍出了几分亲昵的氛围感,底下评论已经盖了上万楼。 【贴主脑子进虫屎了吧?亲兄弟逛个街也能按头雄雄恋?闲得慌去矿星挖煤行不行?】 【已举报,不谢。造谣两位雄子等着被雄保会找上门吧。】 【话说江霁不是痴恋洛塞尔吗?怎么转头跟亲哥哥这么亲近?不会是拿洛塞尔当幌子吧?】 【楼上的别瞎猜,人家是亲兄弟!逛个街怎么了?】 【贴主你家在哪?我给你送点礼物过去,教教你怎么说话。】 …… 卡德莱克的理智告诉他,不过是亲兄弟,逛个街而已,是发帖人故意博眼球的。 可紧跟着,涩意还是顺着心口往上漫,带着压不住的恐惧。 江衍懂江霁的过去,他们有共同的童年,有说不完的旧事,血脉相连,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自己呢?不过是一道赐婚旨意绑来的雌君,除了打理家事、处理军务,好像什么都给不了他。 他当然是在意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江衍频繁上门之后,做出那种行为。 军雌的本能告诉他,如果不做点什么那他真的有可能会失去江霁。 接着,是翻涌上来的羞耻。 昨晚他穿着那套不伦不类的衣服,站在镜子前忐忑又期待,笨拙地想讨对方一点注意力,像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 可照片里的江霁和江衍,站在一起是那样自然、轻松,只是并肩走着就足够融洽。 原来他费尽心思想要的靠近,在别人那里,是唾手可得的从容。 他忽然觉得昨晚的自己可笑又难堪。 他气自己,那样卑微地索取关注,是不是根本就不被需要? 卡德莱克迫切的想知道江霁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反应,可在通话界面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如果江霁这会还没有醒呢?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打扰他? 如果江霁其实已经看见了,只是不在意呢? 又或者……他现在正和江衍在一起? 而此时的江霁,刚拨通江衍的通讯。 铃声响到快结束才被接起,那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阿霁?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星网的帖子,你有看到吗?”江霁开门见山。 “帖子?什么帖子?”江衍语气茫然,笑了一声,“我刚起,还没来得及看光脑,怎么,出什么事了?” “有人拍了昨天我们逛街的照片,你知道吗?” 江衍答“不知道啊,拍个照片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他语气太自然,自然到江霁都有那么一瞬,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他看到帖子的第一反应,怀疑的就是江衍。 从下面全是质疑的评论就能看出来,没有几只虫看到两只雄虫觉得他们是恋人的,尤其是贴主还知道他们是兄弟。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观点,对方肯定是被指使的。 而昨天江衍找到自己的理由本就奇怪,说是给洛塞尔买礼物,但如果不是自己提醒,江衍都没想起来这件事情。 就在这时,7288 的声音冒了出来,“查到了!宿主,这个贴主在发前和发后都收到一笔匿名转账。” “我溯源了转账账户,是江衍的私人账户,帖子热度也是他买的,摆明了故意的!” 江霁慢慢消化着这个信息。 他早料到江衍心思深,却没料到他会这么激进。 通讯那头江衍还在说:“怎么了阿霁?真要是有事闹心,我陪你出去逛逛散散心?” 江霁没戳破他,“没什么,只不过有人乱造谣,我准备发个声明澄清。” “原来是这事啊。”江衍的语气松下来,“你说了之后我去看了一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清者自清,何必特意澄清?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有必要。”江霁语气没松,“卡德莱克是我雌君,这种谣言对他影响不好。” 通讯那头静了两秒,随即江衍笑了笑,听不出情绪:“你倒是护着他,行吧,你想发就发,需要我配合转发吗?” “不用。” 江霁直接挂了电话。 他点开个人社交账号,编辑栏里敲下一行字: 【卡德莱克是我的合法雌君,江衍是我兄长,造谣者我会依法追责。】 发完他就把光脑扔到一边,没过几秒,光脑就开始震个不停,他没去看。 军部办公室里,卡德莱克还对着通讯界面犹豫,光脑忽然弹出特别关注的推送提示。 是江霁的账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出来,只有短短一句话,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卡德莱克是我的合法雌君,江衍是我兄长,造谣者我会依法追责。】 他盯着屏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江霁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把他的身份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卡德莱克指尖抚过“合法雌君”四个字,指腹蹭过屏幕,有点发烫。 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很快又抿成直线。 不能再让江衍这么天天往家里跑了。 得想个办法,把雄主的注意力,完完整整拉回自己身上才行。 他退出社交页面,重新点开刚刚的平台,毫不犹豫地清空了购物车,又顺手买了很多江霁爱吃的菜。 办法笨又怎么了?有用就行。 第214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19) 接下来的几天,江衍照旧登门,却次次吃了闭门羹。 门禁系统早被江霁改了权限,江衍的生物信息直接被拦在了院外。 7288的排查结果也很快出来了,“宿主,江衍的灵魂波动完全符合本世界原生体特征,没有穿越者的意识残留,也查不到重生带来的世界线偏移痕迹。” 江霁彼时正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撸猫。 不是重生,也不是穿越。 那这样一个心思深沉、以揣摩他虫为乐的天之骄子,偶然发现自己亲弟弟换了个芯子,不急着拆穿,反倒猫捉老鼠似的逗着玩。 这样的虫,原著里会为了洛塞尔落得精神崩溃、自毁的下场? 江霁指尖摩挲着小白的耳尖,眸色淡了下去。 要么是原著记载得太浅,没挖出江衍藏在温和表象下的算计。 要么就是洛塞尔手里,攥着什么他不知道的、能拿捏住江衍的底牌。 无论是哪一种,江衍这个虫,都比他预想的更危险。 门禁提示音忽然响起时,江霁扫了眼屏幕。 门外站着的,是消失多日的多里安。 和宴会上那股宁折不屈的韧劲不同,此刻的他眼底蒙着层疲惫,像被什么东西耗光了力气。 江霁指尖轻点屏幕,放了虫进来。 多里安进门看见江霁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江霁雄子,对不起。” 江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向我隐瞒江衍的情况?还是对不起跟他一起骗我?” “都有。”多里安愧疚的低下头。 “找到江衍少将之后,我的光脑就被他收走了,所有对外通讯都要经过他审查。他……他也很早就问过我你的事。” 没想到真让他炸出来了。 难怪。 难怪第一次上门时就开始试探,难怪要天天找他,难怪愿意花心思炒绯闻搅浑水。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原来的江霁。 所以江衍就这么一直抱着看戏的心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在这具身体里演戏。 “他倒是沉得住气。”江霁扯了扯唇角,没什么笑意。 “其实,江衍雄子他……性子向来这样。”多里安低下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只喜欢有意思的事情。” 江霁没接话。 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原著里浓墨重彩写江衍对洛塞尔求而不得、困于情网,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可如今真接触下来,江衍这份城府、这份耐心,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情爱困死自己的虫。 洛塞尔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这样的虫拖进泥里? 还是说,原著里江衍的悲剧,根本就不是“为情所困”四个字能概括的? 顿了几秒,他转了话题,“上次宴会上逃出去的那些雌奴,你安顿在哪?” 多里安抬头,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放心,不是要把他们送回去。”江霁起身走到书房,拿了一份文件出来,如果维克托在,一定会觉得眼熟。 这份文件,就是当初他扔给江霁的。 “这是当时利亚姆宴会的详细记录,违禁药剂、非法虐待、私自折辱军雌,条条都列得清楚。” 多里安盯着文件封皮,没伸手碰。 “我想让你带着他们,去雄保会举报洛塞尔。”江霁说得直白,“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洛塞尔的手笔,他手里不干净的事不止这一件,有这份记录当引子,够彻查他一阵子。” “你疯了?”多里安声音都变了,“洛塞尔现在正得势,我们这些被贬的军雌、逃出来的雌奴去举报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雄保会根本不会信我们!” “我没逼你们去,全凭自愿。”江霁语气听不出半分逼迫,“愿意去的,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们的家虫、以后的生计,我都会安排妥当,保后半辈子无忧;不愿意的,我也不会泄露他们半分下落。” 多里安抿着唇,指尖死死攥着文件边角。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虫的处境。 逃出来之后,大多带着一身不可逆的伤,不敢找正经工作,只能躲在贫民区的地下室苟活。 很多虫被折磨得早就没了生念,活着只剩一口气,全靠不甘与恨意撑着。 江霁给的这条路,九死一生。 可一旦成了,就能把洛塞尔拉下马,给所有被折辱的虫讨个说法。 就算败了……至少家虫能有个着落,也不算白死。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还是拿起那份文件,抬头时眼底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劲:“好,我去跟他们说。” 江霁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相信这点小事多里安一定能做好,就是不知道江衍会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知道了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卡德莱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食材,看见客厅里的多里安,脚步微顿。 他走过来,先自然地把食材放在茶几边,才看向江霁,语气听不出情绪,“家里来客虫雄主怎么不跟我说?” “本来就快要走了。”江霁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就过来谈点事。” 卡德莱克扫了眼文件封皮,没追问具体内容,反而问道,“什么事还要劳烦多里安先生亲自跑一趟?” 江霁抬眼,看见他眼底藏着点没说出口的敌意,像只领地被踩了、又不好意思发作的大型兽类,全身上下都写着“这虫怎么还不走”。 他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唇角弯了点弧度,慢悠悠道:“没什么,就是在商量给洛塞尔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卡德莱克愣了一下,眉头瞬间蹙起来,刚要开口,就看见江霁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反应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只是拎起食材往厨房走:“那我晚上多做两个菜。” “不用麻烦了!”多里安坐不住,连忙起身告辞,“我还有事要办,先回去了。” 他攥着那份文件,冲两虫微微颔首,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关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卡德莱克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江霁还坐在沙发上笑,走过去递了杯温水:“故意逗我呢?” “谁让你一脸紧张。”江霁接过水杯。 “我哪有紧张。”卡德莱克嘴硬,耳尖却悄悄泛了红,“还不是因为你之前说过要收他当雌侍的。” “放心,多里安已经心有所属了。”说着,江霁从邮件里翻出放了很久的请柬。 是洛塞尔生日宴的电子请柬。 多里安带着虫去举报,最多只能给洛塞尔添点麻烦,让他被雄保会约谈几天,想彻底扳倒他还不够。 真正的好戏,得在生日宴上唱。 “洛塞尔的生日宴,你要去?”卡德莱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紧蹙。 走了一个多里安,又来一个洛塞尔,中间还夹着个江衍,想想都让虫不舒服。 “去。”江霁拿起一块芒果送进嘴里,甜度刚好,“这么热闹的日子,我连礼物都准备好了,怎么能不去。” 他不仅要去,还要送洛塞尔一份“大礼”。 卡德莱克总算琢磨出点不对劲,他直接岔开腿,坐在江霁大腿上,“那雄主需要我帮忙吗?” 第215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20) “那雄主需要我帮忙吗?” 沙发软垫因为重量微微下陷,卡德莱克说着,手臂顺势环住江霁的脖子,俯身时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耳尖。 江霁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腰,掌心隔着制服贴住紧实的腰线,熟悉的触感带着烫虫的温度。 两虫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抵,暖光落在卡德莱克浅金色的发梢上,晕出层软绒的边。 江霁抬眼,尾调微扬,带着点玩味的懒,“帮忙?那我要付出什么报酬吗?” 卡德莱克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却反而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垂着眼扫过江霁的唇,声音软下来,“我买了好多新衣服,雄主要看吗?” 江霁眉梢微挑,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下,“这也叫报酬?” “嗯。”卡德莱克点点头,半点没觉得不妥,反而往前又凑了凑,额头抵着江霁的额头,深蓝的眼眸里亮得很,“不过我买了好多,雄主都得看完” 其实只要江霁能专心看着他,就是最好的报酬了。 那些挑了又挑的衣料,那些藏在购物车里翻来覆去看的款式,说到底,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换他一点专注的目光。 只要能被雄主认认真真地看着,比什么嘉奖都让他满足。 江霁低笑一声,掌心顺着腰线慢慢往上滑,停在他蝴蝶骨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他微微仰头,鼻尖几乎擦过卡德莱克的唇,呼吸交缠间,语气懒懒散散的:“行啊,就按你说的来,等事办完了,你一件件穿给我看。” 得了准话,卡德莱克眼底瞬间亮起来,他刚要低头凑过去亲,就被江霁用指尖抵住了唇。 “先别急。”江霁话锋一转,指尖轻点在他腰侧,语气沉了些,落回正事上,“洛塞尔的事,得你先去办件正事。” 卡德莱克立刻收了嬉笑,坐直些身子,虽还赖在他腿上不肯动,眼神却已经是军部中将的沉稳锐利:“雄主吩咐。” “你回去调近半年洛塞尔经手的军需采购账目,尤其是边境星矿那几笔,可以重点盯他和利亚姆家族的资金往来。” “好。”卡德莱克点头应得干脆。 正事说完,氛围又软了下来。 卡德莱克没起身,反倒攥着江霁的手腕往起带了带,带着点迫不及待,“现在就去看,行吗?” 江霁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被他牵着往卧室走。 卡德莱克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把客厅的光彻底隔绝在外。 衣柜门被拉开,满满一柜子的衣服,却总共也没多少布料。 最后捏住了一件制服,半透明的。 他没回头,也没去衣帽间,就背对着江霁站在床边,指尖慢慢解着衣服的扣子。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肩线先露出来,流畅利落的肌肉线条,蝴蝶骨随着动作轻轻起伏,像收拢的翼骨。 衣服料子很薄,贴着腰线勾勒出紧实的轮廓,比不穿更勾虫。 江霁目光落在他后背,信息素漫出来点,裹着空气里散开的另一缕气息,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房间里很静,只剩布料轻响和彼此略沉的呼吸。 卡德莱克缓缓转过身。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整个虫都冒着热气,却还是抬眼望过来,声音有点哑:“…… 好看吗?” 江霁没说话,只朝他招了招手。 卡德莱克走过去,刚到床边就被攥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轻轻一拽,他便跌坐在床上,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相抵。 “还行。”他低声说,“得跟其他的对比一下我才知道哪个更好看。” 卡德莱克喉结滚了滚,往前凑了凑,唇瓣擦过他的唇角。 灯影晃了晃,两道影子叠在墙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 洛塞尔作为最近年来最负盛名的雌虫,生日宴设在联邦酒店顶层宴会厅。 入口处的侍者推开雕花木门,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江霁穿一身黑色正装,冷白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清冽。 身侧的卡德莱克穿着笔挺的军装,银质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两虫没刻意张扬,可这样两道身影站在一起,偏生就透着旁虫插不进去的默契。 沿途宾客纷纷侧目,有认出身份的低声交谈,目光在两虫之间来回打转。 二楼露台的立柱旁,江衍斜倚着栏杆,恰好将楼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原本只是嫌厅里闷,出来透口气,没成想刚好撞见两虫入场。 目光顺着那道黑色身影往下滑,落在搭在一起的手,心底莫名窜起股烦躁。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 是江霁的改变越来越脱离预判,还是看着那个弟弟,如今站在另一只雌虫身边,让他觉得无趣,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早知道这不是原来的江霁,原以为自己只是看戏的虫。 可戏里的虫越走越远,走出了他预设的所有剧本,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早就没法只站在台下冷眼旁观了。 “主虫,风凉,要不要回厅里?”奈尔站在他身后。 他将江衍方才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还有落在楼下那道身影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心里微微发涩。 他跟在江衍身边这么多年,自认为是最了解对方的。 对洛塞尔虽也有过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但那时更多的是被戏耍的愤怒。 而不是现在这样。 “不用。”江衍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仿佛方才的烦躁只是错觉,“再看会儿。” 他倒要看看,今晚这场戏,能唱出什么花样。 第216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21) 江霁与卡德莱克的进场,不止有江衍关注着。 洛塞尔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江霁身上。 他整理了下月白色礼服的袖口,径直朝那边走了过去。 沿途宾客注意到他的动向,交谈声不自觉低了几分,目光纷纷跟着他的脚步聚过来。 谁都知道洛塞尔从前和江霁牵扯颇深,此刻主动上前,摆明了是要邀第一支舞。 “阿霁。”洛塞尔在江霁面前站定,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垂着眼,眼底盛着点追忆,“第一支舞,能请你跳吗?以前你总缠着要陪我跳的。” 话音落定,周围响起几不可闻的窃窃私语。 整个主星谁都知道江霁从前痴恋洛塞尔,如今洛塞尔当众翻起旧情邀舞,没虫觉得他会拒绝。 卡德莱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军雌的骄傲让他不能当众失态,可看着洛塞尔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听着周围若有似无的打量,几乎要忍不住上前半步,将江霁护在身后。 哪怕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哪怕会落得善妒不懂事的名声。 可不等他有所动作,手腕先一步被握住。 江霁自始至终没看洛塞尔伸过来的手,甚至没正眼瞧他,“第一支舞,我该和我的雌君跳。” 周围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洛塞尔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卡德莱克猛地侧头看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亮。 江霁已经收回手,转而朝他伸出掌心,和刚才洛塞尔的动作如出一辙,却比其多了几分宠溺,“卡德莱克中将,能请你跳支舞吗?” 水晶灯的碎光落下来,在江霁冷白的指尖镀了层浅金。 卡德莱克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江霁微微用力,带着他走进舞池。 舒缓的舞曲恰好响起,江霁另一只手稳稳落在他腰上。 周围的目光有惊讶,有探究,可卡德莱克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能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几乎要撞破胸腔。 “别紧张。”江霁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点极淡的笑意,气息扫过耳尖,烫得发麻。 卡德莱克闷闷地“嗯”了一声,鼻尖全是对方身上淡而沉的气息。 江霁跳得不算熟练,但也能踩准节拍。 卡德莱克常年训练,身体协调性极好,即便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也没出半分差错。 舞池里身影穿梭,光影交错间,他们像被隔绝出一片小小的天地。 二楼露台上,江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指尖的酒杯被攥得越来越紧,冰凉的杯壁硌得掌心发疼,酒液晃了晃,溅在杯壁上又缓缓滑落。 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像藤蔓似的缠紧心口。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看戏的虫,看着冒牌货在这具身体里周旋,看着剧情偏离原本的轨迹,只当是场解闷的戏码。 可此刻看着舞池里相拥的两虫,他才惊觉,这场戏,好像早就不在他的掌控里了。 连他自己,都好像不知不觉间,往台边凑得太近了。 风从露台吹过来,卷走几分宴会厅的甜香,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连自己都没理清的情绪。 江衍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舞池中央,没挪开半分。 “主虫。”后边的奈尔突然走上前,“这边收到了一则消息,是关于江霁雄子的。” …… 一曲终了,舞曲的尾音渐渐消散。 江霁松开卡德莱克的腰,刚退开,洛塞尔就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 他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难堪,像是刚才的邀舞被拒只是寻常插曲:“阿霁,刚才是我唐突了,借这杯酒赔个不是。” “宿主,这杯酒下药了。” 又是熟悉的下药情节,不过这次他没工夫玩,后面还有正事呢,“把解药给我。” 指尖微动,已经触到了口袋里提前备好的解药,其实这样也好,还能将计就计摆洛塞尔一道。 可指尖还没碰到杯壁,一只手先一步伸过来,截走了那杯酒。 “阿霁酒量浅,喝不了凉的。”江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指间捏着杯脚,晃了晃杯里的酒液,似笑非笑地扫了洛塞尔一眼,“这杯我替他喝了,就当给寿星赔罪。” 话音落,他仰头将整杯酒饮尽。 洛塞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江衍雄子这是哪里话,不过是杯薄酒罢了。” 江霁眉峰微蹙。 他不信江衍不知道酒里有问题。 旁边的卡德莱克眼神警惕地看向江衍,刚要开口,江霁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臂,“你留在楼下,盯着宴会厅的动静,多里安那边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卡德莱克虽有疑虑,还是点了点头:“雄主小心。” 江衍额角已经渗出了薄汗。 药效发作得很快,精神力像被钝刀慢慢磨着,泛起细密的疼,可他脸上还挂着笑,抬眼看向江霁,“不扶我上去?总不能让我在这儿出丑吧。” 江霁冷着脸,伸手架住他的胳膊。 他不能放着江衍不管,这终究是他的主线任务目标,而且现在真要出了事,之前的布局全得打乱。 楼上客房的门被反手带上。 江衍被扶到床边坐下,后背抵着床头,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显然药效并不轻松。 “你明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喝下去。” “这不是都怪阿霁,不愿意见哥哥,那哥哥只好想办法来见你了。” 江霁从口袋里摸出解药,递到他面前,语气没什么温度:“喝了。” 江衍没接,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潮意,“你倒是准备得齐全,早知道哥哥就不帮你挡了。” “少废话。”江霁往前递了递。 “我不喝。”江衍偏过头躲开,语气带着点任性,又像是刻意试探,“我倒想看看,你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出事。” 第217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22) 江霁眸色沉了下去。 他最烦这种拿自己当筹码的算计。 伸手捏住江衍的下颌,力道很重,很快就在江衍这种养尊处优的雄虫脸上留下了印子,“江衍,别耍花样。” “你在紧张?”江衍笑了,任由他捏着下颌,呼吸发颤,却还是盯着江霁的眼睛,“你这么在意我?还是说……你有别的目的?” 拉扯间,距离骤然拉近。 江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信息素的味道,却半点旖旎心思都生不出来,只有被算计的不耐。 他松开手,将解药放在床头柜上,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冷了下来:“你明知酒里有问题还喝,不就是想试探我?现在试探出结果了?” 江衍看着他疏离的姿态,笑意淡了点。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药效有点哑,“不是你说嫉妒我,要抢走我最喜欢的东西吗?” 江霁也算是体会了一回什么叫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他目光落定片刻,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江衍,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太低级了。” 药效还在往骨子里钻,精神域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可他的眼神却格外清明,直直落在江霁脸上,像是要从这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挖出点别的什么。 许久,他才低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却没了方才的玩味:“你果然知道。” “我没兴趣陪你玩猜谜游戏。”江霁收回目光,“洛塞尔想动我,也想拿捏你,我不信你对他没有起过杀心,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江衍的视线,字字清晰:“做个交易怎么样?我们联手对付洛塞尔,你替我保守秘密,我帮你拿回你想要的,我们各取所需,互不越界。” 江霁不喜欢不清不楚的拉扯,更厌烦把算计裹在亲近的壳子里。 江衍的心思再深,只要落在明面上,就构不成麻烦。 “想让我喝也可以。” 江衍抬眼,眼底浸着点潮意,却偏生扯出点促狭的笑,“亲我一下,我就答应跟你合作。” 江霁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底的不耐又沉了几分,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行,那你闭上眼睛。” “接吻都要闭眼的。” 江衍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 “好啊。”他笑着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语气带着纵容,“都听你的。” “张嘴。”江霁的声音落在耳边。 江衍依言微微张开唇。 下一秒,微凉的管口抵在唇上,一股微苦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清冽的药味瞬间在口腔里散开。 江衍猛地睁开眼。 江霁已经收回手,将空了的药管随手搁在床头柜上,“楼下还有事要解决,你要是想看戏,就动作快点。” 江衍愣了两秒,随即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连肩背都跟着轻轻发颤。 药效被解药压下去大半,精神域的钝痛渐渐消退,只剩舌尖残留的微苦,和心底翻涌上来的、更甚之前的兴致。 “江霁,你个骗子。”他摇着头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半分怒气都没有,反倒带着点说不清的愉悦,“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江霁没接他的话,“洛塞尔还在楼下等着,你要是想让他的生日宴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大可以继续在这儿坐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江衍看着江霁头也不回的离开,嗤笑一声,“就这么急着去给你的小雌君撑腰?” 江霁懒得在搭理他,已经拉开门迈了出去。 江衍看着已经被关上的门,没骨头似的躺回床上,“真可惜呀。” 说着他又猛地起身,“不过,这么精彩的戏,我怎么能缺席。” *** 离开房间后,7288也已完成了药液成分分析,报告清晰标注出洛塞尔所用的是违禁精神抑制剂,针对雄虫精神域起效。 江霁将检测报告与方才宴会厅的局部监控片段打包,发送给雄保会。 提交完成,他随手删掉发送记录,继续往下走。 此时,楼下已经乱了起来。 宴会厅大门敞开着,几名身着制服的联邦法庭官员站在厅中,身后跟着多里安和十几个身形单薄的雌虫。 洛塞尔站在中央,声音拔高,“空口无凭!你们说我虐待雌虫,使用精神药剂,有证据证明那些药是从我手里流出去的?” 他镇定地扫过周围,“没有实据就上门,传出去,还以为联邦法庭是某些虫公报私仇的工具。” 宾客们窃窃私语,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谁都知道洛塞尔正得势,没有实打实的铁证,很难真的动他。 江霁缓步走下楼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场嘈杂:“我能作证。” 卡德莱克见江霁下来立刻迎上前,“雄主,你还好吗?” 江霁摇了摇头,安抚性的握住了卡德莱克的手。 虽然他也不知道,明明嗑药的是江衍,他能有什么事。 江霁走到中央,卡德莱克立刻上前半步,护在他身侧。 他抬眼看向洛塞尔,“刚才你递过来的那杯酒里,掺了针对雄虫的违禁精神抑制剂,妄图给我下药。” 洛塞尔脸色骤变:“你胡说!你凭什么说我下药?就算我真的下了药,那你又是怎么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只要没有实证,咬死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因为那杯酒,被江衍喝了。” 江霁指尖轻点光脑,一段截取的监控画面投射在半空。 画面里清清楚楚拍到洛塞尔端着两杯酒走近,江衍半路接过其中一杯,仰头饮尽的全过程。 周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盯在洛塞尔身上。 “一段监控而已,能证明什么?”洛塞尔梗着脖子,依旧嘴硬,“顶多证明江衍雄子喝了我一杯酒,凭什么说酒里有问题?有本事让江衍出来当面对质啊!” 那杯酒剂量不轻,对雄虫精神域冲击极大,这会儿江衍指不定正瘫在哪个房间里,根本没法露面。 这个药代谢很快,只要再拖上几个时辰,就算检测也查不出什么。 先前还是他太仁慈了,等这群法庭的虫走了,他有的是办法收拾这几只碍眼的东西。 “急什么。”江霁抬眼扫向楼梯口,唇角极轻的勾起,“虫这不是来了吗。” 第218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23) “急什么。”江霁抬眼扫向楼梯口,唇角极轻的勾起,“这不是来了吗。” 话音刚落,二楼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笑。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江衍缓步走了出来。 他礼服领口还有点乱,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慢悠悠走下台阶,碎光落在他肩头,衬得眉眼清俊,气度卓然。 全场瞬间静了几分。 洛塞尔的脸“唰”地白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明明按照剂量,足够让A级雄虫精神紊乱大半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如常? “洛塞尔先生这么想见我?”江衍走到江霁身侧站定,挑眉看向脸色煞白的洛塞尔,语气带着点戏谑,“不巧,现在我好好站在这儿,就是不知道,洛塞尔先生这酒里加的‘好东西’,敢不敢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你……你血口喷人!”洛塞尔色厉内荏,“不过是一杯普通酒,是你们兄弟俩联手设局害我!江霁,你记恨我当初拒了你,就伙同你哥哥栽赃我,是不是!” 他开始往私人恩怨上扯,试图把局面搅成感情纠纷。 可这话刚落地,人群里就响起几声嗤笑。 “洛塞尔先生是不是过于自信了呢?”江霁举起卡德莱克的手晃了晃,“我和我雌君关系好着呢。” “就是啊,刚才第一支舞,江霁雄子当众拒了他,跟卡德莱克中将跳了,摆明了对他没半分旧情。” “亏他还好意思提以前,我看是他自己旧情难忘,想借着下药攀高枝吧。” “说得对,江霁雄子现在跟中将琴瑟和鸣,哪有空跟他扯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 作者有话说: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宾客们的议论声渐渐清晰,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洛塞尔的鄙夷。 刚才邀舞被拒的画面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此刻他拿因爱生恨说事,听着反倒像个笑话。 卡德莱克被江霁握着手腕,耳尖悄悄泛了点红,接着往前站了半步,牢牢护在江霁身侧。 他冷着一张脸看向洛塞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江霁侧头看向身旁的联邦法庭官员,“药物对于雄虫精神域有害,至于当事人的精神域核验,江衍人就在这里,随时可以配合,各位按流程走就好。” 为首的官员点点头,示意身后的执法人员上前。 按照联邦律法,涉嫌伤害雄虫,已经足够当场拘捕,后续再走流程,核对证据即可。 官员点头示意,指挥人将洛塞尔带走。 洛塞尔看着步步逼近的执法人员,眼睛瞬间红了。 他心里清楚,江衍一露面,下药的事就再难抵赖。 等检测结果出来,数罪并罚,他这辈子就算毁了。 恨意与恐慌拧成一股戾气冲上头顶,他盯着江霁的脸,忽然笑出声,笑得面目都有些扭曲。 “江霁!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地主持公道!”他伸手指着江霁,“你以为你自己就干净吗?你维克托家族隐瞒的丑事,真当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宾客瞬间被吸引的目光,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虫族社会,危害雄虫是重罪,但雄虫不育更是禁忌级的丑闻。 前者是律法问题,后者却是戳在整个族群观念上的刺。 只要把这件事捅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走,江霁会立刻陷入自证的泥潭。 否认,就是欲盖弥彰;承认,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到那时,一个人人鄙夷的不育雄虫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度? 只要把水彻底搅浑,他就能争取时间,找虫脉周旋,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你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一个不能繁衍的A级雄虫,占用社会资源,诓骗虫皇赐婚。” “甚至你娶卡德莱克,对他表面上的好,根本就是为了掩盖这桩丑闻,拿军雌当你的遮羞布!”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雄虫本就稀少,生育能力直接关系到家族传承与族群延续,A级雄虫更是肩负着优化血脉的责任。 不能生育的雄虫,哪怕等级再高,也会被众虫鄙夷,甚至会被认为是欺瞒族群的罪过。 贵族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江霁身上反复打量,震惊、探究、鄙夷混杂在一起。 有人想起维克托家明明等级都很高,却偏偏都没有后代,如果不是虫皇赐婚,可能现在都没有婚配,此刻看来,根本就是早有隐瞒。 也有人看向卡德莱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同情,堂堂中将,居然嫁给了一个不能生育的雄虫。 方才还聚焦在洛塞尔下药伤害雄虫上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这桩惊天秘闻拽走了大半。 洛塞尔看着这效果,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舆论彻底歪了,自然会有自诩维护族群的老贵族站出来说话,到时候事态就会脱离法庭的掌控。 他身上的罪,自然也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卡德莱克脸色瞬间沉了,上前一步挡在江霁身前,周身气压冷得结冰:“洛塞尔,你自己罪责难逃,就靠挖人隐私、造谣生事苟延残喘?” “是不是造谣,让雄保会一查便知!”洛塞尔笑得狰狞,“江霁,你敢让他们当场检测吗!一个连子嗣都生不出来的雄虫,也配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江霁站在卡德莱克身后,指尖搭在他绷紧的手臂上,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仿佛被当众撕开的不是自己的隐私。 抬眼看向歇斯底里的洛塞尔,他甚至还弯了弯唇角,带着点近乎挑衅的笑容。 想拿这件事当武器?想把他拖进自证的泥潭? 未免太天真了些。 第219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24) 江霁往前半步,轻轻拍了拍卡德莱克的肩膀,示意他稍安。 他站到人群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洛塞尔身上。 “你说得对,那份生育检查报告,是真的。” 话音落下,全场又是一静。 没人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连洛塞尔都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短暂的错愕之后,洛塞尔立刻反应过来,“你认了就好!对军雌进行骗婚,你把军部、把虫皇、把整个虫族的兴衰当成什么了!” 他迫不及待地扣下一顶顶大帽子,想趁着众人震惊,把江霁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雄主没有骗我!” 谁知,卡德莱克先一步开口了。 他站到江霁身侧,伸手紧紧握住江霁的手,眼神异常坚定:“成婚之前,我就知道这件事,我是自愿嫁给雄主的,有没有子嗣,是我们的私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江霁讶异侧头,看向身旁的卡德莱克。 却发现他的脸上没有被欺骗的任何情绪,只有恐慌,还有一丝心疼。 江霁定了定心神,看着洛塞尔骤然僵硬的脸,继续说道:“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这份报告属于我的个人医疗档案,按照《雄虫隐私保护条例》,非本人授权、非法定程序,任何人都无权调取查阅。” “结果洛塞尔先生不仅知道报告存在,还能准确说出内容。” “请问,你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 一句话,直接把众虫目光从江霁不育,扭回了洛塞尔违法。 如果洛塞尔承认,就得解释自己非法获取雄虫机密医疗档案的罪名; 如果他不承认,那他刚才当众泼的所有脏水,就全成了造谣诽谤,不仅扳不倒江霁,反倒会坐实他的罪名。 怎么选,都是错。 宾客们的议论声也再次变了方向。 刚才还围着维克托家族丑闻唏嘘不已的虫,此刻也纷纷回过味来。 有虫低声跟身边的同伴道:“说起来也是,A级雄虫的医疗档案是绝密,他怎么可能拿得到?指不定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可不是嘛,当众爆雄虫隐私,本身就踩了联邦律法的红线,更何况他身上还背着危害雄虫、虐待雌虫、流通违禁药物的指控,这几桩加起来,够他喝一壶的。” “之前还觉得维克托家族理亏,现在看来,洛塞尔这才是不择手段啊。” 洛塞尔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侧的餐台才勉强站稳。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崩了。 为首的专员神色郑重地冲江霁颔首:“江霁雄子放心,非法调取雄虫医疗档案属于重罪,我们一定会立案彻查,给您一个答复。” 说完,他又转向身边的下属,低声吩咐了两句,将非法调取档案一案正式并入本次调查,还特意叮嘱优先核查资金流向与医护人员的关联。 洛塞尔听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他本想扔出丑闻搅浑水,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没想到反被对方抓住把柄,平白又多添了一项实打实的重罪。 “另外,关于生育情况的后续核查,我会配合。”江霁语气平和,“但请雄保会按正规流程走,提前出具书面核查通知,给予合理的准备时间,非正规流程、无正式文件的问询,我有权拒绝。” 专员连忙应下:“这是自然,我们一定按章程办事,绝不会违规打扰雄子。” 事情到了这里,局势已经彻底明朗。 下药一事有宴会厅监控佐证,当事人江衍就在现场,随时可以做精神域核验。 虐待雌虫、流通违禁药物有多里安等十几名受害者联名证词,还有利亚姆家族宴会的出入记录、药物流向清单作为佐证。 如今又多了一项非法调取雄虫机密医疗档案。 在场所有虫都清楚,洛塞尔这次是彻底栽了,翻身的机会微乎其微。 江衍靠在旁边的立柱上,抱着胳膊看完全程。 他本来还等着看江霁怎么应付这桩丑闻,甚至已经做好了搭把手的准备。 没成想对方三言两语就把死局盘活了,还反手给洛塞尔又扣了一顶帽子。 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角,看向雄保会的人:“不是要做精神域检测吗?走吧,别耽误各位公事。” 执法官员不再迟疑,上前一步亮出早已备好的拘捕令。 “洛塞尔中将,你涉嫌非法使用管制精神药物、滥用职权构陷同僚、参与非法虐待雌虫交易、非法调取雄虫机密医疗档案,现在正式拘捕你。” 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扣在洛塞尔腕上,彻底敲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放开我!我是虫皇亲授的中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洛塞尔挣扎起来,面目扭曲,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江霁身上,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可他越是挣扎,就越显得狼狈不堪。 两名执法专员按住他的肩膀,堵住了他还想叫嚣的嘴,半扶半架着往门外走。 月白色的礼服被扯得皱巴巴的,昔日风光无限的新贵,此刻只剩一地狼藉。 多里安站在一旁,看着洛塞尔消失的背影,指尖微微发颤。 压了这么久的仇,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他转过身,冲着江霁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有点哑:“江霁雄子,多谢。” “不用谢我。”江霁微微颔首,“是你们自己站出来的结果,后续雄保会的问询按实说就行,你们的家人和后续安置,我会安排妥当。” 多里安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一众受害雌虫跟着专员离开,去做正式的笔录。 宾客们见大戏落幕,也纷纷识趣地告辞离场。 只是临走前,都忍不住再多看江霁两眼。 偌大的宴会厅很快空了大半,只剩江霁和卡德莱克。 卡德莱克还站在他身侧,眼底带着点没散的恐慌。 他伸手,握住江霁的手,掌心温热,“雄主,我不喜欢虫崽的,您……您能不能,不要跟我离婚?” 江霁侧头看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点诧异:“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跟你离婚?” “我……”卡德莱克喉结滚了滚,被他问得一滞,反倒更慌了。 “你不会信了洛塞尔说的话了吧?”江霁看着他紧绷的样子,有点好笑。 “我没有!”卡德莱克立刻反驳,指尖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他把手抽走,急着辩解,话都说得有些乱,“我没有信他的话!真的没有!雄主,你相信我。” “行了。”江霁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明明是我婚前瞒着你,是我的错,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成了你要担着的事了?” 第220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25) 雄保会。 江霁对面坐着雄保会核查专员、法务部代表,还有一位医药司的资深研究员。 A级雄虫先天不育,隐瞒数年,连虫皇赐婚都未完整报备,往重了说就是欺瞒皇室、浪费族群基因资源。 若非江霁在生日宴上应对得体,又有非法调取档案的案子在前转移了部分注意力,今天根本不会是坐下来谈的局面。 为首的法务专员推了推眼镜,声音、冰冷:“江霁雄子,根据《雄虫基因管理条例》第十七条,A级雄虫生育状况需如实报备宗府与雄保会。” “维克托家族隐瞒事实十余年,按例需削减家族年度雄虫资源配额三成,你的个人雄虫档案记过一次,限制跨星出行权限。” “若观察期结束后复查无改善,宗府将重新评估赐婚有效性。” 不育是牵涉到族群资源与皇室颜面的公事。 口头警告是不可能的,处罚必然落地,只是轻重的区别。 宗府观察员在旁微微颔首,算是背书。 这已经是看在维克托家势力,且江霁本人无主观恶意的份上,从轻裁量的结果。 换做普通贵族,只怕连雄子身份优待都要全部削去,发配军部做服役了。 说好听点是服役,难听点就是专门为雌虫做疏导的。 江霁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虫族社会将雄虫繁衍看得重如天,不可能轻飘飘揭过。 “我接受家族配额削减与档案记过。”他没有争辩,至于维克托怎么想?无所谓,反正他就是故意的。 “但关于生育能力,我有补充说明。” 他伸手,将随身带来的盒子推到桌子中央。 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三支封装完好的淡蓝色药剂。 “这是我通过私人渠道获得的调理药剂,针对生殖腺活性不足症状,我已规律服用两个月,自身体感有改善。” “今天提交给雄保会医药司,申请成分检测与个人调理备案,观察期内我可以每月提交一次复查数据,若后续活性指标有明确提升,是否可以申请调整处罚等级?” 这话一出,桌对面四人都愣了一下。 雄虫不育是星际级医学难题,数百年来都没有有效的根治方案,江霁突然拿出调理药剂,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医药司研究员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拿起一支药剂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皱:“江霁雄子,生殖系统调理药剂闻所未闻,私人配方没有三期临床数据,我们不可能直接认可药效,更不能作为调整处罚的依据。” “我知道。”江霁点头,“我不要求立刻认定药效,只申请做成分安全检测,确认药剂无违禁成分、对雄虫身体无害,备案为个人调理用药。” “后续每月的复查数据会如实提交,半年观察期结束后,指标是否提升,数据说了算。” 他要的只是一个暂缓定论的缓冲,只要药剂备案成功,宗府和雄保会就不会轻易动他的婚姻。 至于彻底治好? 那倒是没必要,他的身份本身就无法留下后代。 四人低声商议了片刻。 成分安全检测是分内之事,个人用药备案也符合流程,江霁的要求完全挑不出错处。 更何况,若是这药剂真有几分效果,对整个虫族可都是有益的。 最终法务专员开口:“可以,药剂我们会取样做安全检测,三个工作日内出结果。确认无违禁成分后,准予备案。” “观察期维持半年,每月提交一次生殖腺活性检测报告。若半年内指标提升达到有效阈值,可申请复核,重新裁量处罚。” 接下来是采血、留档、药剂取样。 流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有双人记录,全程留痕。 等江霁走出雄保会大楼时,已经到第二天凌晨了。 台阶下,卡德莱克站在风里,领口被风吹得翻起。 他就这么站在大门正对面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出口处,看见江霁的瞬间,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雄主。”他递过一杯温好的营养剂,声音带着担忧,“我刚才收到消息,说要削配额、档案记过……是不是很严重?” 他在外面站了一晚上,心里七上八下。 作者推荐: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 CETU2.COM,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虫族圈子里关于不育雄虫也不是没有过,削权、废爵、强制解除婚约的都有。 他不怕受牵连,就怕解除婚约,更怕江霁要受委屈。 “比预想的好。”江霁接过杯子,暖意在掌心散开,“配额削三成,档案记过,半年观察期。” “不过我提交了调理药剂备案,每月复查,数据达标可以申请复核,不算最坏的结果。” 卡德莱克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调理药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会不会有副作用?” “放心,成分安全,已经让医药司去检测了。”江霁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安抚,“别担心,我有分寸。” 卡德莱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江霁做事一向稳妥,只是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点点头,伸手接过江霁手里的文件袋,“没事就好,罚就罚了,以后我可以养雄主。” “你之前不也养着我,我不是一直在花你的钱吗?” 两人并肩往悬浮车走,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坐进车里,卡德莱克发动车子,驶离雄保会辖区后,才轻声说起另一件事:“还有洛塞尔的事,联邦法庭今天下午终审宣判了。” 江霁抬眼:“结果出来了?” “嗯,数罪并罚,判处死刑,三日后执行。”卡德莱克语气有点释然,“构陷军雌致三人死亡、虐奴致伤致残、非法流通管制精神药物,再加一条窃取A级雄虫机密档案,四项重罪,证据链完整,没有任何上诉空间。” “利亚姆家族也被牵连,剥夺两个世袭爵位,抄没三分之一家产,嫡系子弟三年内不得入军部任职。” 判得快,也判得重。 一方面是洛塞尔手上沾了人命,虐奴案受害者众多,民愤不小;另一方面,给A级雄虫下药触了整个雄虫阶层的底线。 雄保会全力施压,卡德莱克也在军部打了招呼,连虫皇那边默认了从重办理。 从被捕到死刑,不过短短三天,快得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江霁“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结局。 只不过因为洛塞尔下药的行为,加快了进程。 第221章 替身他不孕不育(完) 洛塞尔死刑执行三个月后,舆论也渐渐平息,局势渐渐重回安稳。 多里安被特批回归,但因为还是有不可逆的伤,无法再上战场,最终在后勤部下辖的星港装备维修站。 他和十几名一同举报的受害雌虫,都被安置在了这里,每日做些机甲检修、装备清点的工作,薪资稳定,作息规律。 江霁托人打了招呼,没人敢因为他们的过往刁难,维修站的主管也是个正直的老军雌,对他们多有照拂。 多里安成了维修站的小队长,做事依旧是那股沉稳认真的劲头,把十几人的队伍带得井井有条。 他把困在偏远矿星的家人都接来了主星,租了个不大的房子,日子总算熬出了头。 他再也没主动上门找过江霁,只偶尔托人送些星港刚运到的新鲜果干、手工打磨的机甲零件小摆件,东西不贵重,却都是实打实的心意。 江霁每次都收下,再让卡德莱克回些常用的营养剂、伤药,一来一回,谁都不欠谁,也谁都没忘这份恩义。 某次卡德莱克去维修站督查,远远看见多里安站在机甲架上指挥检修,眼底没了当初的沉郁,只剩安稳的烟火气。 回来他跟江霁提了一句,江霁只淡淡点头:“挺好的。” 公道讨回来了,日子过下去了,就是最好的结局。 维克托家族这边也换了天。 维克托家主当年为了掩盖江霁不育的事,动用家族势力压下了不少医护人员,还非法篡改过宗府档案,桩桩件件都被江衍攥在了手里。 没等江霁动手,江衍就先一步发难,联合族老会逼维克托提前退位,正式接任了维克托家族的家主之位。 接任家主那天,等江衍应付完一轮敬酒,绕到露台,就看见江霁靠在栏杆边吹风。 他屏退了想跟上来的侍从,走过去,在江霁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停下。 “怎么躲在这儿?” 江霁侧头看了他一眼,举了举手里的果酒:“里面太闷。” 江衍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落在江霁被晚风拂起的发梢上。 江衍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了客房里那一幕。 他闭着眼等那个吻,最后等来的却是微苦的药液,还有对方得逞后的眉眼。 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的雌虫雄虫,却从没见过像江霁这样的。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呢,自从那次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 江霁侧头看了他一眼,举了举手里的果酒,“这不是看家主忙,不好意思打扰。” “是不好意思,还是你不想。”江衍转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像在逼他说实话,又像随口的玩笑。 江霁没说话,只转回头看向远处,算是默认了回避的态度。 江衍也没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聪明人从不会让彼此难堪。 “以后不要叫我家主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扯出维克托的旧账,我也没这么快能坐稳家族掌舵人的位置。” “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江霁语气没什么波澜。 “是啊,交易。”江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意淡了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他仰头抿了口酒,烈酒烧过喉咙,试图压下那点冒头的逾矩心思,“可有时候我倒希望,没那么多交易。” 这话没头没尾,像随口的感慨,又像藏了半句没说出口的真心。 江霁没接话,只静静看着远处的灯火,摆明了不接这个话茬。 江衍也没再往下说。 江霁这样的人,逼得太紧只会推得更远,况且,他自己都还理不清这种心思到底是什么。 以兄弟的名义,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也挺好。 “不说这个了。”他很快收了情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以后家族的事我顶着,你过你的日子,若是受了委屈,找我。。” 江霁举杯碰了过去:“多谢。” 江衍笑了笑,仰头将杯里的酒饮尽,没再多留,转身回了宴会厅。 奈尔正站在不远处等他,见他过来,只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走了几步,江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卡德莱克刚找到露台,正脱下外套披在江霁肩上,低声说着什么,江霁微微侧头听着,是全然的放松。 江衍握着空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勾了勾唇角,大步走进了喧嚣的人群里。 *** 卡德莱克的晋升来得顺理成章。 洛塞尔一案牵出了整条贪腐链,卡德莱克亲自带队彻查,清剿了十几个蛀虫军官,追回了巨额军需款项。 再加上这些年累积的战功,军部的晋升公示贴出来时,没人有异议。 他从中将升为上将,调任联邦军部作战部常务副部长,是军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将之一。 晋升仪式那天,江霁穿着正装,抱着小白坐在观礼席上。 因为江霁养了小白,好多雄虫都有样学样的也养了宠物,餐厅自然不会错过赚钱的机会,推出了好几款宠物套餐。 江霁打算让小白也尝一下,顺便给卡德莱克庆祝。 台上的卡德莱克身着笔挺的新军装,、身姿挺拔,宣誓时声音铿锵有力,目光却悄悄越过人群,落在了江霁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卡德莱克连忙挪开了眼,深怕在重要的场合出错。 仪式结束后,周围都是道贺的军官,卡德莱克应付了几句,就快步走到江霁身边,像只求表扬的大型兽类,眼神亮晶晶的:“雄主,我做到了。” “嗯,很厉害。”江霁抬手,轻轻替他理了理领口的绶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惹得卡德莱克微微一颤。 周围有人打趣:“卡德莱克上将好福气啊,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还有这么好的雄子。” 卡德莱克下意识握紧江霁的手,“是啊,能遇到雄主,是我的福气。” 第222章 于你而言(卡德莱克番外)-上 新婚那夜,我跪在他的脚下,手里捧着皮鞭。 这是我提前推演了无数遍的开场。 赐婚给一个声名狼藉的A级雄子,结局无非是磋磨与羞辱。 我做好了所有准备,挨骂、受罚、整夜罚跪,甚至更难堪的事。 不能反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姿态拉到最低,让对方失去施虐的兴趣。 可是他好像很讨厌我,连责罚都不曾有,我像碍眼的物件似的,被随手打发出来。 没一会,门又开了。 他做出了我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行为,让我去次卧睡。 次卧很干净,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一遍遍地想:他想干什么? 是欲擒故纵?还是先给甜头再下狠手? 我算过所有可能的坏结果,算到天快亮才浅浅睡过去。 第二天起来,我醒得比平时早,在次卧的床上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是真的睡过了。 我按照惯例备好早餐,没想到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我是个离经叛道的虫,比如我的雄主,他即便不喜我,那他也是我的。 他洛塞尔算个什么东西,我看着他那副嘴脸,想把他胳膊拧下来。 但我还没来得及动手,雄主就下楼了,我以为他是知道洛塞尔要来,所以这么早下来,毕竟很少有雄虫能起这么早。 没想到他下来并没有对洛塞尔表现的有多热情,反而告诉我以后无关的人,不要再放进家里来。 我当然是畅快的,虽然比较可惜的是没能把他胳膊拧下来。 洛塞尔的报复来的很可笑,他运作将任务派给了我一个刚成婚的雌虫。 我尽最大的努力将任务完成回到家里,结果发现可笑的是我。 雄主在利亚姆的宴上带走了一只雌奴,说要把对方收为雌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靠在沙发上挠着小白的耳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明明我们成婚才没多久。 兴许是从未有过打骂让我有了勇气,我忍不住问雄主。 雄主说是看他可怜。 可怜? 所以雄主喜欢可怜的吗? 我敏锐的察觉到我心绪的波动,我想我此刻应该算得上狼狈。 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问起了他怀中的幼崽。 雄主再次出乎了我的预料,他说觉得小白的毛色,跟我头发颜色差不多,就捡了。 我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小白是暖融融的橘色。 两样东西搁在一起,半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就是这么说了。 我在那一瞬间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么重,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我胸腔里凿什么东西。 我攥紧掌心,强行把那点异动压回心底。 军雌的理智反复提醒我,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安抚,当不得真。 他能因为可怜收留素不相识的雌奴,对名义上的雌君说句软话,实在算不了什么。 可心底的温度迟迟退不下去。 我告诫自己别贪。 新婚夜预想的磋磨一样都没落在身上,有安稳觉睡,有热饭吃,已经是超额的好结果了。 后来去了主宅。 维克托自以为是的敲打着我,让我注意本分。 我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雄主给我剥了橘子, 雄主在旁边剥橘子,剥完,他把那碟果肉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那些橘瓣,片得齐整,没有一丝橘络。 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的。 后来我被单独谈话,我想这毕竟是雄主的家人,我不希望因为我,对雄主产生不好的影响。 但雄主提前出现了,让我跟他走。 他说,我嫁的是他。 我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掰碎了嚼,嚼到最后,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深处,慢慢长出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害怕,又有点不想让它停下来。 宴会那天,我一直惦记着江霁腕间光脑震了一下时的那条消息。 我不该在意。 但我控制不住。 恰巧文森凑过来。 说江霁从前跟洛塞尔关系最好,说我留不住人让人赴了旧约。 真是该死啊。 我没有回话,把拳头砸在墙上。 石灰簌簌地往下掉,指节沾染了石灰。 如果不是石灰,而且这个蠢货的脑浆该有多好。 雄主又出现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我渗血的拳头,握住我的手腕,问手有没有事。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想把伤口藏起来,他没有松手。 他把我带进休息间,从医疗箱里拿出凝胶涂在我指节上。 他的指尖蹭过伤口边缘的时候,我低头看着他垂着的睫毛,一根一根数着。 旁边有人说话,我抬眼扫了一圈,带着敌意。 他涂完药,问我还疼不疼。 雄主怎么能这么好呢,让我忍不住想要更多。 我嘴快说让他亲一亲就不疼了,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我想和雄主亲近,我想告诉那些围观的虫,雄主不是他们可以肖想的。 雄主只能是我的。 我实在没想到,那天的我到底是哪里来的胆量,敢真的说出来。 但雄主没有冷脸,他托着我的手腕低下头,唇瓣落在我指节上。 很轻,很薄,像一个极短的叹息,落在渗过血的皮肤上。 原来唇瓣落在伤口上的温度是这样的。 我好像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我在那一瞬间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他问我还疼不疼了。 这让我怎么说,我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胡乱点着头。 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烫,虫化的征兆涌上来。 我以为他会觉得我不体面,但他只是摸出一支抑制剂,低头替我扎进后颈。 还安慰我,说高阶军雌虫化阈值本就低,不用硬憋。 我坐在那里,呼吸慢慢平下来。 在雄虫眼里,虫化一直是一种需要被遮掩的瑕疵,但他好像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雄主是全星际最好的雄主,这一点我反复确认过。 真的。 好吧,我确实有点不满意。 为什么雄主不给我精神力?为什么不对我进行安抚?为什么这么久我们没有做一个雄虫和雌虫在一起之后应该做的事情? 第223章 于你而言(卡德莱克番外)-下 所以在晚上的时候,我故意再次虫化。 这可太简单了,只要想到白天的那个吻,我就控制不住的激动,虫化自然而然就来了。 我想,白天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那现在呢? 只有我们两只虫,雄主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吗? 雄主再次纵容了我。 直到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的时候。 江衍出现了。 起初我觉得,雄主的亲虫对他都不好,如今亲哥哥肯主动走动,总归是件好事。 但江衍来得越来越勤,每天待在雄主身边的时间,比他这个雌君还长。 那天,我看到他们头挨着头在玩什么新上线的星战小游戏。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拽住往下坠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心里那个声音说:“你看,他们不需要你。” 我在军部的办公室坐在座位上,面前的光屏还亮着,盯着一行字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江衍知道雄主小时候的事,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不爱吃什么、怕什么。 这些我知道吗?我不知道。 我能做的只有做好饭,放好菜,把碗筷摆整齐,然后在餐桌对面坐着等江霁说一句“好吃”。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些足够吗? 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才能让江霁看见我。 那天晚上我关上了次卧的门,坐在床边,指尖在光脑屏幕上划了很久。 我翻了很多页面,最后停在了一个服装页面。 粉色的短款女仆装,蕾丝边,猫耳朵,尾巴。 我盯着那套衣服看了很久。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想做什么?你想穿成这样站在雄主面前,然后呢?” 我不知道然后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自己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会一天一天地退到更远的角落里去。 我拆开包装的时候,指尖捏着那些薄而滑的布料,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当我在镜子前一件件地套上去,忍不住唾弃自己。 你在干什么?军部中将,S级高等雌虫,站在这里穿这种东西。 只是为了讨好一只雄虫? 你引以为傲的尊严呢? 在主卧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整个虫都在发抖。 我等到很晚。 门开了。 然后又关上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跌落谷底, 但很快,它又开了。 雄主没有说话。 我在等着那句评判。 我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神经都在往那个指尖触碰的地方涌,像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了那一小片皮肤上。 我感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向上生长,压不住它。 我说,我想让雄主只注意我一个虫。 不要看别的虫,雌虫雄虫都不要看。 那晚,我如愿得到了我想要的。 我趴在床上,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我听的到雄主的呼吸,听见窗外的风,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撞击的声音,还有喘息。 但那个安静是来自内部的。 我在那个安静里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雄主会保护他、照顾他、允许他靠近。 但雄主不会主动索取。 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隔膜,但今日,好像有了一点缝隙。 是我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江霁。 生日宴那晚,洛塞尔尖着嗓子喊出不能生育四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第一时间想挡在他前面,想把那些刺人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全都挡在外面。 我不在乎。 我恨不得全星际就剩我们两只虫,这样谁都不会打扰我们。 我只要他。 我只要江霁。 可江衍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我还是难过了。 他们是兄弟,流着一样的血,共享着我从未参与过的过去,那种从容的默契,我拼尽全力也学不来。 我甚至荒唐地想过,是不是我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可当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轻轻按在我手背上的时候,我突然就不怕了。 过去不重要,以后是我的就够了。 他去雄保会核查那天,我在楼下站了三个多小时。 副官劝我回车里等,我没听。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我手里攥着温好的营养剂,就怕凉了。 我满脑子都是,他进去这么久,会不会饿?会不会被刁难?会不会又像很多次那样,一点都不需要我? 可我是中将,我有军功,有兵权,我也可以护着他。 他出来的时候,我把营养剂递过去,问他难不难为他。 他接过,说没事,走个流程。 他喝营养剂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 我站在他身边,忽然就觉得踏实。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可以站在他旁边了。 后来的日子,像一场缓慢的春天。 江衍照旧登门,但我不再纠结于此,因为能长久陪伴在雄主身边的,只能是我。 或许还有小白。 好吧,小白可能比我能陪的更久。 但没关系,我也是雄主的。 “想什么呢?” 雄主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我忍不住埋在他的颈窝里,嗅着他的气息,“没什么,在想以前的事。” 他笑了笑,侧脸融进暖黄的灯光里。 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冷白,清冽,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算过所有风险,推演过所有最坏的结局,从新婚夜的跪地待命,到如今并肩站在这里,每一步我都算过。 我算过他可能再演,算过这场婚姻可能只剩体面,算过流言蜚语,算过家族施压。 算到最后,我还是选择他。 这是我这一生中,得出的最笃定的结论。 “雄主,”我轻声说,“以后也一起吧。” 他侧过头看我,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好。” 远处的星舰划过夜空,留下一道浅淡的光痕。 我曾在荒星的风雪里独自前行,以为这辈子只会有战场与勋章。 直到遇见这个人,他给我安眠,给我明目张胆的偏袒,给我并肩而立的底气。 原来最安稳的归宿,从来不是征战四方,死于星空。 而是抬眼时,有人始终在身边。 这样就很好。 非常好。 我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江霁。 我没有得到答案。 但我感受着我们交融的身体,感受着他指扣进我指缝里的力度。 慢慢地,笑了。 第224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 暮春的晨雾裹着青草气,漫过石坝村的土坯墙。 几声鸡鸣稀稀拉拉的叫着,小院的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江霁端着个木盆走出来,盆里叠着几件换洗衣物,有他的,还有妹妹江棠的。 “哥哥!我也去!” 扎着羊角辫,约莫五六岁的小丫头颠颠追出来,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角。 江霁侧身避开她沾了泥的小手,语气带着温和:“河边路滑,你别跟着添乱,去村头找正月放纸鸢,或是去找隔壁屋里,找那两个大哥哥玩。” “我才不要跟正月玩。”江棠小嘴一撅,晃着脑袋直摆手,“正月太笨了,连个草蜢都扎不好,我去找隔壁大哥哥,卫大哥会编小兔子!” 她说着就转身往隔壁院跑,羊角辫一颠一颠的,没跑两步又回头喊:“哥哥你洗完早点回来!” 江霁笑着应了声,目送小丫头扑进隔壁院门,才转身往村西的河边走。 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道旁的二月兰开得成片,紫莹莹缀在绿草间。 石坝村就是依着这条河建立起来的,上游引着山泉,水色清澈,岸边生着几株老桃树,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就落进水里,打着旋儿往下漂。 往常洗衣的青石板就在老桃树下,江霁走到近前,刚把衣服拿出来,放进水里。 眼角余光就瞥见上游漂来团黑乎乎的东西,顺着水流越靠越近。 江霁定睛一看,竟是漂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一身衣袍浸了水,沉甸甸贴在身上,墨色长发像水草似的散开,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随着水流轻轻晃,恰好横在青石板正前方,挡得严严实实。 江霁放下木盆,弯腰试了试河水的温度,凉得刺骨。 他身上这件春衫是他目前仅有的一件衣服,剩下的一件刚刚已经泡水里了。 这天气下水,衣服湿透了,没个两三天晒不干,总不能光着身子回去。 再者,这人漂在这儿,也实在挡着他洗衣服。 江霁端起木盆,沿着河岸往下走了十几步,找了块平整些的大石头,刚挽起裤脚准备蹲下,就瞥见那道身影,竟顺着水流慢悠悠往下漂。 不偏不倚,又停在了他跟前的水面上。 江霁:“……” 他端着盆再往下走了几步,那人果然跟着水流飘过来,依旧堵在他正前方。 江霁不信邪,索性转身往回走,重新回到最初的青石板旁。 刚放下盆,就见水里那人像是长了眼睛似的,顺着回流又漂了上来,再次稳稳挡在了他面前。 晨雾还没散,河面上静悄悄的,只有水流轻拍岸边的声响。 江霁看着水里堵路的男人,觉得有点邪门。 “哎哟!这水里怎么漂着个人!”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江霁回头,就见张婶挎着菜篮子,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一脸惊惧地指着河面。 她身边还站着个人,身姿挺拔,正是隔壁的卫云桢。 两人像是刚从菜地回来,卫云桢目光落在水面那道身影上,眉头下意识蹙紧,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闷堵,像是什么极排斥的东西闯进了感知里。 可他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半点从前的记忆都抓不住。 江霁收回目光,“是啊,婶子别急,我正准备把人救上来呢。” “这、这能行吗?看着漂了不短时候了!”张婶急得直跺脚。 江霁招呼卫云桢,“过来搭把手。” 卫云桢有些不情愿,他本能的排斥那个人。 但一来是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不能见死不救。 二来江霁对他有恩,还给他们借屋子住,现下救人是江霁的主意,他应该帮江霁。 卫云桢力气大得反常,弯腰探身,抓着那人的后领稍一用力,就把人从水里拽上了岸。 玄色衣袍滴着水,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男人侧脸着地,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像纸。 江霁蹲下身,伸手拨开他脸上黏着的湿发,露出一张轮廓极深的脸。 眉骨高挺,鼻梁峻拔,即便昏睡着,眉峰也紧蹙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戾气。 他指尖搭上对方腕间的脉搏,指腹感受着底下微弱的跳动,片刻后收回手。 “还有气,死不了。” 张婶一听,连忙把江霁拉到一边,往远处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着急:“小霁啊,不是婶子说话难听,你心里可得有数。” 她偷偷往卫云桢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你爹娘刚走没多久,你一个半大孩子带着棠棠过日子,本就艰难。” “先前捡回来两个也就算了,这又捞一个,万一救不活、或是醒了赖上咱们可怎么办?你看他这样子,瞅着就吓人,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江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不远处站着的卫云桢,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男人,“婶子放心,我知道轻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跟前,等他醒了,我立马就让他走。” “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善。”张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真要是个麻烦,可别硬扛,有啥事去村里喊一声。” 江霁点点头,露出一个堪称乖巧的笑,“那就多谢张婶了。” 张婶又絮絮叨叨叮嘱了两句,才挎着菜篮子往村里走。 第225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 张婶走远之后,岸边只剩江霁、卫云桢,还有地上人事不知的陌生男人。 “先把人抬回去吧,总不能扔在河边。”江霁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卫云桢。 他这具身体才十七岁,尚未完全长开,再加上身形清瘦,爹娘去世后萎靡不振,颓废了一段时间,身上没什么力气,怎么也把一个成年男子搬回去。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谢晤之,江霁刚用上力气,脚步就晃了起来。 反观身侧的卫云桢,明明看着身姿清隽文雅,手上却稳得离谱。 大半的重量都被他悄无声息接了过去,步履从容,脸上半点吃力之色都无。 两人慢悠悠将人挪回小院,把谢晤之安置在偏屋的木板床上。 卫云桢心里实在不得劲,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叫人莫名烦躁,便借口去帮江霁取落在河边的衣物,先一步退了出去。 江霁则转身去了灶房,准备烧一锅热水准备给人擦身换衣。 等江霁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 其实谢晤之醒了有片刻了。 院门口的脚步声刚响起时,他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直到木门被推开,少年清瘦的身影映入视野,他才缓缓掀开眼睑,将所有情绪悉数掩进眼底。 那双眸子透着初醒时的茫然,褪去了昏迷时的凌厉戾气,只剩一片空濛的苍白。 他动了动手指,嗓音沙哑干涩,“这里是……哪里?” 江霁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石坝村,你漂在河里,我把你救上来的。” 谢晤之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他抬眼看向江霁,眼神干净,不带丝毫攻击性,好似还藏着莫名的缱绻:“我只记得,我叫谢晤之。” “谢晤之?”江霁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记忆。 谢晤之的眼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 “既然醒了,就好好养着。”江霁语气随和,却半点不绕弯子,直白得说出了条件,“不过我家条件不好,爹娘刚走,我一个人带着妹妹过日子,撑不起闲人,你要是留下来,就得干活。” 谢晤之愣了愣,他下意识点头:“理应如此。” 江霁顺势把话说得更明白,“马上就要到春耕了,正是最忙的时候,等你身子养好了,就跟着下地犁地。” 谢晤之是不是真的失忆暂且不谈,这个地他是帮忙种定了。 江霁心里打着算盘。 原主本是秀才之子,父亲饱读诗书,本有大好前程,却在赴考举人的途中意外殒命。 官府善心,送回了遗体,还补发了一笔抚恤银。 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原主母亲经受不住丧夫重击,悲伤过度一病不起,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短短时日,家破人亡。 原主为了给父母置办体面葬礼、好好入土为安,掏空了家底,不得已卖掉了家里所有产业。 良田、耕牛、甚至连犁地的农具都一起打包过去了,全数抵债花销干净。 到如今,家里就只剩贫瘠的二亩薄地。 眼下春耕,只能靠锄头人力硬翻。 江霁本人也全然没有接触过农耕,这二亩地让他一个人来得好久。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这下,可是白白捡了三个免费的顶级劳动力。 隔壁屋里住着的两位,加上眼前刚捞上来的谢晤之。 正好凑齐了这本书里的主角攻、主角受、以及反派。 他这次主线任务是拯救妹妹江棠。 支线任务,则是扭转石坝村全村被屠杀的命运。 原著里,隔壁住着的卫云桢与周槐,一个是正道第一宗门最有希望的接班人,一个是合欢宗业绩最差的弟子。 二人本是宿敌,一场意外阴差阳错有了肌肤之亲。 周槐自觉受辱,一怒之下对卫云桢下了全境悬赏追杀令,偏生有魔道修士接了任务,为了寻人不择手段。 等对方循着踪迹追到石坝村时,卫云桢与周槐早已恢复记忆,更加无法面对彼此,早便先后离开了村子。 寻人未果的魔道修士迁怒无辜,一夜之间血洗了整个村子,江棠也死在了那场屠戮里。 这场血案本是两人感情的催化剂,误会解开后便成了仙途上的一段佳话,可对石坝村的村民而言,却是无妄之灾、灭顶横祸。 三个站在修仙界顶端的大人物。 哪怕如今全都落难“失忆”、跌落尘埃,但骨子里的根基和体魄也绝非凡人能比。 他们确实从没种过地、从没干过粗活。 可他们是修仙者。 体能、耐力、筋骨、悟性,样样碾压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老百姓。 靠他们犁地,应该不能比牛慢多少吧。 也算是赚了。 江霁收回思绪,看着床上尚且虚弱的谢晤之,语气温和,“你安心养伤,伤好之前不用你动。” “伤好之后,按劳吃住,我管你三餐粗茶,你帮我种地春耕,互不亏欠。” 谢晤之眸光微动,但仔细看过去,又只剩顺从与感激,“好,只要能让我留下,让我做什么都行。” “哥哥哥哥!”这时,传来哒哒的小跑声,竹帘“哗啦”一声被撩开,江棠攥着个油纸包冲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 她扑到江霁膝头,仰着小脸把油纸包往上递,声音脆生生的,“哥哥你看!周哥哥给我的桂花糕,可甜了!” 小丫头指尖沾了点糕粉,说得眉飞色舞:“周哥哥说中午就把小米饭焖上了,还炖了南瓜汤,晚上让我们都过去吃。” 她说着又皱了皱小鼻子,小声嘀咕:“哥哥你最近做的饭都苦苦涩涩的,还是周哥哥做的香。” 江霁无奈地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 倒不是原主厨艺差,实在是他自己的锅,做出来的饭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也难怪小丫头总盼着周槐做饭。 “刚在院门口碰到卫哥哥了,”江棠扒着他的裤子往上扒拉了一下,“他说你又捡了一个人。” 话说完,小丫头才后知后觉地瞥见床上躺着的陌生男人,立刻往江霁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谢晤之。 她揪着江霁的衣角,小声问:“哥哥,他是谁呀?就是那个……捡回来的新哥哥吗?” 一句话说得江霁有点哭笑不得。 “算是吧。”江霁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叫谢晤之,落水受了伤,跟你周哥哥卫哥哥一样,都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了,就先在咱们家养一阵子。” 江棠歪着脑袋打量了谢晤之两眼,见这人眉眼生得好看,警惕心稍稍退了点。 却又想起个要紧事,皱着小眉头追问:“那他晚上睡哪儿呀?”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江霁家这处小院是农家寻常格局,土坯墙围起来的院子,拢共就两间卧室。 小一点的那间,当初卫云桢和周槐落难来时,他腾出来给两人住了; 大一点的,也就是这间,他带着江棠一起住。 可眼下家里又多一口人,一时半会也别的地方。 第226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3) 江霁略一思索,当即有了法子。 院角原先关耕牛的矮棚早就空了,堆着半摞土砖. 还有块早年打家具剩下的厚松木板,一直靠墙立着。 他挽起袖口走出去,先将木板扛到廊下,又弯腰搬起土砖。 这具身子才十七岁,筋骨还嫩,四块砖抱在怀里就坠得胳膊发酸。 他一趟趟挪进屋里,在靠窗的墙根下垒成两排齐整的矮墩,再将松木板架上去,一张简易窄铺便成了形。 木板硬邦邦的硌人,他又翻出柜底压着的旧褥子铺了两层。 这张临时铺位,便先给谢晤之凑活。 江棠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还伸手帮他捋了捋褥子角,小眉头皱着:“哥哥,这床好窄呀,新哥哥会不会掉下来?” “棠棠放心,等过段时候,哥哥就新盖个屋子。”江霁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指尖蹭掉额角的薄汗,看着这逼仄狭小的屋子暗自盘算。 眼下只是权宜之计,等春耕忙完,手头得想办法攒下些钱粮,拓一间偏屋的事迫在眉睫。 四个大人加一个小丫头挤在两间房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尤其是江棠,七岁不同席,江棠已经五岁半了,是该有男女大防了。 他也不能让周槐和卫云桢离开,要不然到时候自己也只能成为那个魔道弟子的亡魂。 “你……累不累?”床边一直安静站着的谢晤之这时开了口。 江霁回头看他一眼,有点意外,他摆了摆手,“没什么,几块砖而已,你是病人,好好歇着就行,不用管这些。” 谢晤之垂着眼,长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在身侧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我会快点好,给你帮忙的。” 江霁挑了挑眉,觉得这新室友倒是挺上道。 没一会,卫云桢拎着江霁落在河边的木盆走了进来,盆里的衣裳早已清洗干净,一件件拧得干透,边角都捋得平整。 他进门先把木盆放在廊下的竹竿旁,抬手将衣裳一件件抖开挂好,江棠的小袄子也都抻得平平整整。 “河边的衣裳顺手洗净了。”卫云桢走到东屋门口,目光却在触到屋里新搭的木板床、以及床边站着的谢晤之时,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他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人,偏生从骨子里觉得排斥。 可他失忆在身,说不出缘由,只压下那点不适,“周槐在灶屋焖好了饭,喊你们过去一同用。” 江霁应了声,转头看向谢晤之:“能走吗?先过去吃点东西。” 谢晤之摇摇头,声音放轻,“有点没力气了。” 江霁半信半疑的将人扶起来。 他本已做好了承重的准备,毕竟对方是个成年男子,再轻也有百八十斤,他这副小身板未必能撑稳。 谁知手搭上对方胳膊时,却觉轻得反常,明明是身形挺拔的个子,落在他臂弯里,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从床边到屋门口也就几步路,真要是能自己走,也省得费劲。 想着,他试着松了松手,想让对方自己站稳试试。 可指尖刚一松劲,谢晤之就像是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立刻往他这边靠了过来,肩头抵着他的肩,带着刚换的布衣上淡淡的皂角味。 江霁懂了,合着就是跟他装呢。 他决定到时候给谢晤之多分配些活。 这么想着,江霁重新托住他的胳膊,“小心点。” “好。”谢晤之埋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卫云桢侧身让开门口,看着江霁扶着谢晤之,江棠则蹦蹦跳跳的跟在后面。 几人一同往西屋的灶屋走。 就这么短短几步路,两人走得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直到挪到东屋门口,谢晤之才恋恋不舍地稍稍收了力道,装作缓过劲来的样子,脚步也稳了几分。 矮木桌就摆在灶边,桌上摆着三大碗糙小米焖饭,米粒不算饱满,带着浅黄的谷皮。 旁边一碟清炒灰灰菜,只淋了点盐花,半点油星不见。 灶台边坐着小半锅炖南瓜,炖得软烂,冒着淡淡的甜香。 江棠早就饿了,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扒拉两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转眼瞥见身侧谢晤之碗里的饭,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放下瓷碗,把自己的碗往谢晤之跟前推了推,“新哥哥,我分你一半,我年纪小,吃得少,这些够啦。” 小丫头腮帮子还沾着颗饭粒,说得一脸认真,像是怕他不信,还抬手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哥哥说这人要帮忙犁地的,新哥哥多吃点,才能快点好起来干活,这样哥哥就不累了。 “不用了,你自己吃。”谢晤之声音还带着点沙哑,没去碰她的碗。 “可是你刚刚连路都走不了,”江棠不依,又把碗往前推了推,“多吃点就能快快好。” 江霁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小手,把碗往回挪了挪,“不用分,我们够吃,你自己吃好。” “可是……”江棠还想争辩,坐在灶台边盛汤的周槐已经端着汤勺走了过来。 他掀开旁边的陶锅盖,里头竟还焖着小半锅米饭,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放心吧小棠,我焖了满满一锅小米,锅里还有富余呢,管够所有人。” 他说着就给谢晤之碗里又添了半勺,“听说你落水受寒,多吃点暖身子。” 谢晤之垂着眼,看着碗里堆起的米饭,视线却悄然越过碗沿,落在对面江霁的侧脸上。 吃这样一碗糙米饭,此刻却难得的安稳。 心底漂泊了许久的空落,竟被这一桌子粗茶淡饭,填得微微发暖。 桌对面的卫云桢却没怎么动筷子。 他沉默地扒着饭,目光时不时落在谢晤之身上。 这人看着虚弱,动作却很稳,即便穿着湿冷后换下来的旧布衣,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凌厉劲儿。 尤其是对方看向江霁时,那眼神,总让他觉得怪怪的。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汤勺,给江棠盛了小半碗南瓜汤,“慢点喝,小心烫。” 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谢晤之的一举一动。 “谢谢卫哥哥!” 江棠大声应着,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的,半点没察觉桌上微妙的气氛。 江霁吃着饭,心里已经盘算起了春耕的安排。 等谢晤之养好身子,三个人分工翻地、播种、挑水,二亩薄地应该很快就能收拾出来。 至于建房的木料砖瓦,也得趁农闲慢慢攒了。 第227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4) 几人正安安静静吃着饭,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张婶焦急的呼喊:“小霁!小霁在家吗?快救救你王叔!” 喊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江霁当即放下碗筷,起身快步走出去。 院门被匆匆推开,张婶搀扶着隔壁的王叔快步走进来。 王叔脸色发白,眉头紧紧蹙着,左手整条小臂微微红肿,袖口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仔细看,还有一些黄浊的脓水 “小霁啊!婶子求求你,帮帮忙!”张婶急得满头薄汗,语气慌乱。 “今早你王叔上山砍柴,不小心被柴刀割了道大口子,当时草草用破布裹了裹,谁知道没过半天就发炎化脓了!村里赤脚先生今早去邻村出诊不在,我白天见你会号脉懂医术,你帮着看一看,能不能治?” 王叔咬着牙抽气,还硬撑着摆手:“别、别难为孩子…… 实在不行我就躺两天……” 屋内的卫云桢、周槐也闻声走了出来。 江霁上前撩开王叔的袖口,仔细查看伤口。 刀口颇深,边缘红肿发烫,伤口中心积着点脓,看着吓人。 不过幸好手臂上没有蔓延的红线,也没有高热发黑的凶险迹象。 他当即松了口气,语气笃定安稳:“婶子别慌,不算大事,只是普通外伤化脓,没有毒邪入体,也没串上脉线,处理干净排脓消炎,养几日就能好。” 张婶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 江霁快速吩咐道:“周槐你快去灶房,烧两大锅开水,一锅水烧开后,把家里干净的布条放进去彻底煮沸消毒,另一锅烧好之后盛出来,晾成温热净水备用。” “好!我这就去!”周槐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冲进灶屋忙活起来。 又转头对卫云桢说,“劳烦你帮着扶王叔去廊下坐,胳膊垫高点。” 江霁又转头安慰:“婶子你先不要着急,去家里面取点干净的布条,我去找点草药,很快回来。” 暮春时节,田间地头最不缺的就是野生草药。 眼下万物繁茂,遍地都是清热消肿的好物,最常见的便是蒲公英,专治外伤红肿、痈疮化脓,对症刚好。 江霁也没来得及拿什么东西,他是记得的河坡旁就有一大片蒲公英。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见谢晤之跟了上来,脸色还带着点苍白,脚步却很稳。 “你怎么出来了?”江霁皱眉,“风大,你刚好点,回去歇着。” “我没事。”谢晤之摇了摇头,“路不远,我帮你搭把手,能快点回来。” 江霁看他两眼,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劝,只叮嘱:“那你小心点,别摔了。” 河坡上,一丛丛蒲公英铺得遍地都是,青绿叶瓣肥厚饱满,正是药性最好的时候。 他弯腰连根带叶掐了一大把,谢晤之也蹲在他旁边,没一会就攒了满满一捧。 两人回到院中,两大锅沸水已经备好,消毒布条在滚水里煮着,晾凉的温水也盛在了干净陶盆里。 王叔已经在廊下板凳上坐好,左胳膊搭在矮几上,江棠站在旁边安慰着:“王叔叔你别怕,有我哥哥在,睡一觉就好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只捡着平日里自己磕着碰着时,哥哥常说的话往外说,说得一脸认真,仿佛这话一说出口,疼就真的能飞走。 王叔愣了愣,随即忍着疼扯出个笑,哑着嗓子应她:“哎,好,听棠棠的。” 张婶在灶房门口探出头,看着小丫头正经的模样,眼眶都热了点。 谢晤之先一步接过江霁怀里的蒲公英,拿到水盆边逐片冲洗干净,又找了块干净石头,将蒲公英捣烂成泥。 江霁先取过温净水,冲洗掉王叔手臂伤口外层的污渍。 随后他取出干净的小刀,在沸水蒸汽上快速过了一遍简单消毒,对着红肿鼓胀的伤口,划开了一个小口,将淤积的脓水彻底排干净。 王叔攥着衣角咬牙强忍,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却一声不吭。 排净脓血后,伤口鲜红的新肉露了出来。 江霁将新鲜蒲公英捣烂成青绿药泥,敷满整个伤口红肿处,最后取过布条,缠绕包扎紧实。 “这草药每日换两次,这几日别下水,少干重活,不出三日就能消肿收口。” 江叮嘱道。 王叔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连连对着江霁拱手道谢,语气满是感激:“多亏了你小霁,要是等赤脚大夫回来,指不定要烂到骨头里!这份大恩我们两口子记牢了!” 两口子又千恩万谢说了半天,眼看天擦黑,才互相搀扶着回去了。 江棠小大人般的松了口气,今天这个场景她还是害怕的,不过幸好有哥哥。 她拍着小手转过身,一眼就盯住了站在旁边谢晤之。 她噔噔跑过去,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瞅他,还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新哥哥,你是不是已经好啦?” 她记性好得很,吃饭前还得哥哥扶着才能走路,可方才跟着哥哥出去的时候像是完全好了。 谢晤之垂眸看着脚边的小丫头,对上了一双清澈透亮、毫无杂质的眼睛。 他轻咳了一声,“嗯,好多了,没什么大事。” “真的吗?”江棠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是不是明天就能帮哥哥犁地啦?” 谢晤之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就传来一声轻笑。 他转头看去,江霁正靠在廊柱上看着他们。 “看来恢复得确实不错,我还以为得养个三五天才能下地,照这个架势,明天去地里翻两垄地,应该也不成问题。” 谢晤之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辩解,只顺着话头应得坦然:“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下地,就什么时候下地。” 第228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5) 隔日天刚亮,张婶就提着半篮鸡蛋来了,王叔跟在后面,左胳膊已经能轻轻弯着,脸色也好了不少。 “小霁,你可太神了!一宿功夫肿就消了大半,也不怎么疼了!”张婶把竹篮往廊下一放,里面盛着半篮鸡蛋,个个干净溜圆,“家里没别的稀罕物,这半篮土鸡蛋你收下,给棠棠补身子,也给你们几个小伙子添点营养。” 江霁推辞两句,张婶说什么都不肯往回拿,王叔也在旁帮腔,两口子放下篮子就走,拦都拦不住。 江棠凑到篮子边,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有鸡蛋吃啦!可以蒸蛋羹吗?” 江霁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行,等会就蒸,给你放两个。” “我去把鸡蛋收去灶房。”谢晤之走过来,自然地拎起竹篮。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衫,已经半点不见前日落水后的虚浮。 江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往灶房走。 刚掀帘子,就闻见小米粥的香气,周槐正守在灶边添柴。 “醒得正好,粥快熬好了。”周槐回头笑了笑,看见谢晤之手里的竹篮,便伸手接过来,“正好煮几个鸡蛋当早饭,补补力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卫云桢拎着一捆干柴走了进来。 柴码得整整齐齐,都是粗细均匀的硬木,想来是天没亮就去后山捡的。 他把柴靠在灶房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江霁:“今日天好,要不要去田头转转?趁着手头有空,先翻两垄试试。” 江霁正有此意,点头道:“行,吃完饭就去。” “我也去。”谢晤之立刻接话。 江霁故意逗他:“你昨天还路都走不稳,今天就敢下地了?别到时候地里站不住,还得我扛你回来。” “不至于。”谢晤之嘴角弯了点,目光落在他脸上,“真扛不动,我自己走回来。” 旁边卫云桢冷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去院角拿锄头了。 江棠扒着灶房门框听了半天,立刻蹦进来举小手:“我也去!我去给哥哥们送水!” “地里都是泥,弄脏你鞋你就得光脚了。”江霁故意唬她。 “我不怕脏!”小丫头梗着脖子,“我还能帮着拔草!” 周槐笑着打圆场:“让她去吧,就在地头上坐着玩,不往泥里踩就行,中午太阳毒,我在家做饭,到时候给你们送过去。” 江霁拗不过妹妹,只好应了。 早饭摆上桌,小米粥熬得稠糯,配着一碟腌萝卜,还有四个个煮得刚刚好的鸡蛋,以及专门给江棠做的蒸鸡蛋。 江棠捧着自己的碗,先剥了一个鸡蛋塞到江霁碗里,又踮着脚剥了第二个,递到谢晤之面前:“新哥哥,给你吃!多吃点,好帮哥哥犁地!” 谢晤之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揉了揉小丫头软乎乎的头发,“好,谢谢棠棠。” 吃完早饭,江霁擦了擦手就往张婶家走。 家里犁地的农具早先都跟着耕牛一起卖了,只剩了一把锄头,眼下要翻地,得先去借一下。 作者有情况: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 CETU2.COM,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张婶家院门敞着,听见动静就迎了出来,一听是借农具,二话不说就往院角的柴棚走:“锄头、耙子都有,去年刚换的新锄刃,好使!” 她弯腰拎出两把磨得发亮的锄头,和一个耙子,“放心拿去用,你王叔今天歇着,家里也用不上!” 江霁笑着道了谢,扛着两把锄头往回走,刚进院门就看见个半大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攥着个草编的小蚂蚱,正局促地看着江棠。 正是村头的正月,比江棠大两岁,皮肤晒得有点黑,看着憨憨的。 “江、江棠,这个送给你。”正月把草蚂蚱往前递了递,声音小小的。 江棠背着手站着,小下巴微微抬着,嘴上还记着“正月太笨”的事,眼睛却忍不住往草蚂蚱上瞟:“我才不要……我哥哥说今天带我去地里玩。”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没挪开。 江霁走过去放下锄头,摸了摸正月的头:“正好,正月要是没事,就跟我们一起去地头玩吧,陪着棠棠在树底下坐会儿,省得她乱跑。” 正月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江棠也偷偷弯了弯嘴角,嘴上还嘟囔:“那好吧,带你一起去,你可别乱跑给我哥哥添乱。” 一行人往村头的二亩薄地走。 田埂窄,江棠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正月跟在她身后,紧张的拉着她,生怕她摔着。 这块地去年种的是谷子,收完之后荒了一冬,地里长满了杂草,土块也板结着。 江霁先走到地中间,用脚量了量,大致分好垄:“就从这边开始,翻深一点,把草都翻到底下去沤肥,土块敲碎点。” 他转头叮嘱两个小孩:“你们就在树下坐着玩,不许往远处跑,也不许踩地里的泥,听见没?” “听见啦!”江棠拉着正月的手腕,噔噔跑到大树底下,从兜里掏出俩石子,要教正月玩抓石子。 安顿好小孩,四个大人拿起锄头开始干活。 江霁其实也不会种地,他虽然好学,但也一心只想往上走,哪里会种地。 但他胜就胜在学习能力强,过来的时候已经看见好几家人在这么翻地了。 他挥起锄头入土、翻腕、抠土,没抠出来。 再扣,江霁把早饭的力气全用上,才扣出来,还被惯性带着后退了两步。 江霁干了小半垄,胳膊就开始发酸,直起腰歇口气的功夫,抬头一看——三人已经各自往前推进了老远,比老农户翻得还像样。 他本以为三个从没碰过农活的人得折腾半天,谁知三人上手极快。 谢晤之力气大,锄头往下一落就是半尺深,手腕稍一翻,整块土就带着草根翻了过来,土块顺势敲得粉碎,这还没一会就往前推进了一大截。 卫云桢动作也半点不慢,偶尔抬眼扫一下旁边谢晤之的进度,手下悄悄加了两分力。 周槐则把草用耙子扒拉出来,还顺手把地里的碎石子捡出来扔出去。 江霁心里暗自感慨。 果然是修仙者的底子,哪怕失了记忆封了修为,光靠筋骨力气,也比普通农户强上十倍。 这三个免费长工,真是捡值了。 可惜他这具身体毫无根骨可言,不能修炼,要不然他早去修炼去了,哪还得用得着在这种地。 第229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6)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土块都发暖。 江霁攥着锄柄往下砸,锄刃卡进板结的硬土层里,纹丝不动。 他也没硬憋着力气蛮撬,调整了下手的位置,重心往前压,借着腰力往下送,手腕顺势一翻,“噗”地一声带起整块土。 再往后几锄,动作越来越顺,虽速度不快,每一垄都翻得规整,土块敲得细碎,半点不含糊。 正翻着,身侧覆过来一道影子。 谢晤之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侧头看他:“这边土硬,要不我跟你换半垄?” “不用。”江霁头也没抬,锄头稳稳落进土里,翻起一抔新土,“技巧摸透了,费不了多少劲。” 谢晤之也没在坚持,只是加快了自己的进度,想着早点干完。 歇晌的功夫,江棠和正月捧着半兜野酸枣跑了过来,小丫头跑得脸蛋通红,把酸枣往江霁手里塞:“” 结果酸得口水都出来了,但硬是面不改色的咽了下去。 他随手抓了几颗递向旁边的谢晤之:“尝尝,地头野果,解乏。” 谢晤之接过来就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几下,认真点头:“还行。” 江霁怀疑是不是自己手气不好,就挑了个酸的,又捡起来尝了一下,还是酸。 一边的江棠见他这样,笑着拿着枣去找卫云桢了。 周槐已经提前离开去做饭了。 还是同一套说辞,卫云桢也不认识酸枣,就接过去吃了,结果也被酸的说不出话,惹得江棠咯咯咯直笑。 江霁睨谢晤之一眼,“你尝不出来酸的?” “你递的,酸也好吃。”谢晤之说得坦然,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倒把江霁看得顿了顿。 没坐片刻,就见江棠和正月颠颠跑过来。 小丫头用衣襟兜着半兜圆溜溜的野果,红褐果皮裹着层白霜,个头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哥哥!哥哥!”她扑到江霁跟前,把兜着的酸枣往前一送,“哥哥你吃!甜的!正月爬树摘的!” 江霁不认识这是什么,问了已经晋升的6800确定没毒之后,便捡了颗擦了擦塞进嘴里。 果皮一咬破,酸劲就直冲舌尖,激得口水瞬间涌了上来。 江霁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随手抓了五六颗递向旁边的谢晤之,“尝尝,地头野果,解乏。” 谢晤之接过来,也没挑,捡了一颗就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几下,神色半点没变,只认真点头:“还行,味挺足。” 江霁挑眉,难道是自己手气差,刚好捡了颗最酸的? 他不信邪,又从江棠兜里摸了颗,擦都没擦就咬开。 还是酸,酸得牙根都发紧。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指尖捏着果核,心里暗自腹诽:这丫头对“甜”的定义怕是有什么偏差。 一边的江棠看着他这副样子,捂着嘴咯咯笑,兜着剩下的酸枣,蹦蹦跳跳跑去找不远处的卫云桢。 “卫哥哥!给你吃果子!可甜啦!” 卫云桢正低头擦锄刃上的泥,闻言抬眼,看着小姑娘掌心红彤彤的果子,没多想就接了两颗,依言放进嘴里。 刚嚼了一下,他动作就顿住了。 酸劲直冲脑门,他攥着锄柄的手紧了紧,硬是把到了嘴边的抽气声咽了回去,俊脸绷得紧紧的。 江棠看得直拍小手,笑得弯了腰:“卫哥哥也酸到啦!哥哥刚才也是这样!” 江霁远远看着,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转头睨向身边的谢晤之:“你尝不出来酸的?” 谢晤之也正看着他,“尝得出。” 他眼底只盛着细碎的阳光,还有江霁,“你递的,酸也好吃。” 江霁愣了半秒,随即嗤了一声,把手里面剩下的酸枣,随手搁在谢晤之身侧的石头上,“爱吃就多吃点,正好给你醒醒神,下午接着翻地。” 正闹着,周槐提着食篮走了过来,篮子里装着杂粮窝头、凉拌灰灰菜,还有一大罐晾温的绿豆水。“歇会吧,先垫垫肚子,下午太阳毒,晚点再接着干。” 几人围坐在老槐树下,江棠和正月挤在一块啃窝头,你推我搡地抢咸菜吃。 江霁拿起个窝头刚咬了一口,额角的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滑,刚要抬手用袖口抹,身侧就递过来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帕子。 江霁没推辞,接过来擦了擦额角和脖颈,帕子上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温度。 擦完他递回去,“你也擦擦,胳膊上都是泥。” 递过去的时候,江霁太饿了,只顾着吃,没有往旁边看,指尖没个准头,擦过谢晤之的小臂。 谢晤之整个人僵了一瞬,垂眼看向那只带着薄茧的手。 少年的手指不算宽厚,擦过皮肤时带着点微痒的触感,一路麻到心口。 他半晌才低声“嗯”了一声,接过帕子的时候,指尖刻意蹭了下江霁的手背。 江霁像是没察觉,收回手拿起窝头咬了一口,盘算着下午的分工:“下午谢晤之跟卫云桢接着翻后半段地,周槐你带着耙子平土捡石子,我顺着垄沟划播种线。” 倒不是他怕累不肯翻地,主要他对比起这三个人来确实干的太慢了,划线他倒挺擅长的。 三人都没异议。 下午日头偏西,风凉了些,干活也更顺手。 江霁拿着根细木棍,顺着翻好的地垄划深浅一致的小沟。 谢晤之翻地总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侧,他往前挪两步,谢晤之就跟着翻两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抬头就看见人。 江霁全当没看见,手里木棍没停。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二亩地已经翻了快一半,土块暄软,垄沟齐整,比村里老把式收拾得还像样。 江霁站在地头扫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照这速度,后天就能翻完,歇一天就能播种。” 不过看着灰头土脸的几人,连江棠的衣服上都沾了不少土,感叹衣服真的要不够他们换的了。 第230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7) 收了工具往回走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尖,把田埂都染成了暖金色。 江棠跑了一天,小短腿早就酸了,磨磨蹭蹭跟在最后,拽着江霁的衣角晃:“哥哥,我走不动了。” 江霁停下脚步,弯腰把人背了起来。 小丫头分量不重,趴在他背上乖乖搂着脖子,没一会就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上,眼皮子直打架。 谢晤之走在旁边,伸手想接过来:“我背吧,你累了一天。” “不用。”江霁脚步没停,背得稳稳的,“没几步路了,她也轻。” 谢晤之没再坚持,只默默走在外侧,把江霁兄妹俩护在里侧,避开了田埂边坑洼的泥地。 到家时,周槐已经烧好了热水,灶上温着粥,院里的石桌上摆着两碟小菜。 “先洗把脸,粥马上就好。”周槐递过干净的布巾,笑着说,“下午煮了南瓜粥,甜得很,等会就着粥吃。” 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晚风吹过来,扫走了一身疲惫。 江棠趴在桌边,喝得满脸黄澄澄的,正月早被他娘喊回家去了。 江霁喝了口粥,开口道:“照今天的进度,明天下午就能把地翻完,歇一天整理垄沟,后天就能播种。” 他顿了顿,又补充,“这几天干活费衣裳,等翻完地,我去镇上扯几尺粗布,给你们各做身短衫,总穿着出门的衣裳糟蹋了可惜。” “不用这么麻烦。”卫云桢先开口,“我们糙,不怕造。” “就是,能穿就行。”周槐也跟着附和。 江霁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总不能让你们光着膀子下地。” 其实家里面没剩多少钱,但面前的任何人,都不是对金钱有概念的。 江霁倒是知道,但他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吃完晚饭,天就黑透了。 周槐收拾了碗筷回西屋,卫云桢拎着水桶去院角冲澡,东屋就剩江霁兄妹和谢晤之。 江棠早就困得睁不开眼,江霁给她擦了脸脚,塞进里侧的被窝里,小丫头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谢晤之看着他爬上大床外侧,自己也躺回了木板床。 累了一天的江霁沾枕便睡,一夜沉得连梦都没有。 等脸上泛起细碎的痒意时,他才慢悠悠醒过来。 睁眼就对上江棠乌溜溜的大眼睛,小丫头正趴在床边,用狗尾巴草轻轻扫他的脸颊,见他醒了,立刻把草一丢,“哥哥你醒啦!太阳都晒屁股啦!” 江霁抬手揉了揉眉心,坐起身往窗外看,日头果然已经升得老高,估摸着都快到巳时了。 他竟睡了这么久。 “其他人呢?”他边穿鞋子边问。 “卫哥哥、周哥哥还有谢哥哥一早就扛着锄头下地啦!”江棠掰着手指头数,“张婶刚才也来了,拿走了一把锄头,说她家今天也要翻地。谢哥哥让我跟你说,让你好好在家歇着,地里的活他们干就行。” 江霁穿好衣裳走到院里,果然廊下什么工具都不剩了,院角的柴也劈好了码得齐整,连水缸都挑满了水。 三个大男人悄没声把活都干了,半点没惊动他。 江霁心里却没多少歇着的轻松,家里的底细他最清楚。 办完丧事后就没剩多少银子,这几日又是鸡蛋又是杂粮,几张嘴天天吃,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 卫云桢他们本就是修士,又都是落难失忆,对银钱没什么概念,周槐虽细心,也只管着灶上的事,没人操心进项。 他总不能真靠着几个人白干活,连饭都供不上。 江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不能饿着。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月攥着半块窝头探进头来,看见江霁就腼腆地笑:“江霁哥,我来找棠棠玩。” “来得正好。”江霁招手让她进来,又喊过江棠,“你跟正月在院里玩,别往河边跑,哥哥出去一趟,晌午就回来。” 江棠乖乖点头,拉着正月的手就往柴堆那边去,要给他看自己攒的小石子。 江霁回屋拿了个木盆,转身往村西的河边走。 眼下正是农忙,壮劳力全泡在地里,河边只剩些半大的半大孩子,光着脚踩在浅水里摸小鱼小螺,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江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里头,身形比孩子们高出一大截,显得格外突兀。 他也不在意,挽起裤腿踩进微凉的河水里,弯腰往水底摸。 这个时节的螺蛳和河蚌都好,但因为摸的人多,也没什么特别大个的。 不过江霁眼神好,动作又快,没多大会功夫就摸了小半盆。 直起身歇气时,他目光扫过河岸边成片的芦苇。 青芦长得正旺,苇秆笔直柔韧,风一吹沙沙响。 江霁心里一动,镇上集市常有农户卖自编的凉席、草帽,价钱不算高,却是夏天的刚需。 要是能学着编些,趁着天热拿到集市上卖,多少能换点铜板,既能补贴口粮,也能攒着攒着盖偏屋的钱。 等回去问问张婶,村里妇人多半会这手艺,学起来应该不难。 他低头又摸了两把,估摸着够吃两顿了,才端着木盆往岸上走。 江霁端着螺蛳河蚌刚跨进院门,江棠就迎了过来,“哥哥你回来啦!” 她扒着木盆沿瞅了瞅里头青乎乎的螺蛳,眼睛亮了亮,“好多螺蛳和河蚌,哥哥好厉害!” 又仰起脸邀功似的说,“我跟正月还在地边挖了荠菜!周哥哥说说可以做荠菜团子。” 正月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个竹篮,腼腆地挠了挠头:“地边的荠菜都被人挖走不少,我们找了半天才找着这些。” 正说着,周槐掀着灶房的布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屉冒着热气的荠菜团子,笑着接话:“菜少我就掺了点碎粉条和玉米面,蒸了八个团子,够垫垫肚子。晚上酱炒螺蛳,再熬锅粥,正好凑一顿。” 江霁把木盆递到灶房檐下,洗了手走回石桌边。 团子蒸得暄软,荠菜的清香气混着玉米面的甜香飘出来,虽不算丰盛,却也热热乎乎的。 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江棠先抓了一个塞给正月,自己捧着小的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趁着几人低头吃饭的功夫,江霁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我今早去河边摸螺狮,看见岸边芦苇长得旺,想着找张婶学学编苇席、草帽,赶天热了拿到镇上集市卖,多少能换点铜板。” 第231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8) 桌上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卫云桢捏着团子的手停住,眉峰微蹙,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 他自打醒过来,吃住都顺理成章,从没想过银钱的事,更没意识到这农家小院的家底根本经不住几张嘴坐吃山空。 半晌他才低声问:“家里……银钱不够了?” 语气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茫然,还有点自责。 周槐放下筷子,脸上露出点愧疚:“是我没算计好,这几日总想着你们干活累,顿顿都往饱了做,费了不少粮。往后我省着点,杂粮掺着野菜吃,能撑很久。” “不是你的问题。”江霁摆了摆手,刚要再说,旁边江棠就攥着团子抬起头,小嘴一撇,眼睛湿漉漉的:“哥哥,我们又要吃不饱饭了吗?” 小丫头还记得以前爹娘刚走时,连着喝了好几天稀粥的日子,听见要挣钱,立刻就慌了。 “瞎说什么。”江霁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到底没说实话,“没到吃不饱的地步,顿顿吃饱饭没问题,就是总不能一直凑活。” “你们总穿我爹留下的旧衣裳,不合身也不趁手,得扯几尺布做两身干活的短衫;再说偏屋早晚要盖,砖瓦木料都得花钱,总不能光靠省,得琢磨着挣点。” 江霁语气坦荡,让桌上的几人都松了口气。 “那正好我们已经把家里的地犁完了,希望我去帮张婶家犁地吧。” 谢晤之先开了口,“她家正农忙,王叔胳膊又伤着,肯定缺劳力,我帮着把她家那亩地翻完,就当是谢她教你编苇席的酬劳,也顺便还了借农具的人情。” 他说完看向江霁,眼神认真:“我力气大,犁地快,耽误不了几天。” 卫云桢也立刻接话,“我也去,两个人快,一天就能翻完。” 江霁抬眼扫过他俩,有点怕两个人打起来,毕竟两人之前是宿敌来着,不过今天他们出去都没事,以后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他没矫情推辞,只点了点头:“行,那下午我去跟张婶说一声,你们也悠着点,别跟咱们家地似的死命赶。” 周槐也松了口气,笑着补充:“那我去河边看看,割点芦苇,顺便在家做饭,傍晚给你们送水过去。” 江棠听了半天,见没人说要饿肚子,又放下心来,咬了一大口荠菜团子,含糊不清地说:“我也能帮忙!我可以帮哥哥捡芦苇叶!” 江霁被她逗笑,稀罕的捏了把她的小脸,“行,那就给你派个捡叶子的活。” 石桌上的气氛又松快下来。 吃完饭,江霁擦了擦手就往张婶家走。 刚进院门,就见张婶正蹲在灶边揉玉米面,王叔坐在廊下歇着,左胳膊还缠着布条。 听见动静张婶抬头,见是江霁连忙起身:“小霁来了?快坐,婶子刚蒸了窝头,拿两个回去给棠棠吃。” “不用忙活婶子。”江霁摆手说明来意,“我过来跟您说个事,我家那两个兄弟闲着也是闲着,听说您家地还没翻,王叔胳膊又不利索,下午让他俩过来帮着翻了吧。” “也不用您给别的,就是我想跟您学学编苇席、草帽,您抽空指点我两句就行。” 张婶听此不但没高兴,反而连连摆手:“这哪行!帮忙翻地哪能白干,学编席子算什么事,婶子免费教你!” 虽然她正愁得慌,王叔伤了胳膊,家里还剩一亩多地没人翻,再耽搁就误了播种,他本来都想付工钱找人了。 江霁继续劝,“张婶,您听我说,我们家里都是几个大男人,棠棠一个小姑娘,现在还好,大了多少不方便,这以后还得劳烦您搭把手。” 张婶也是性情中人,“你放心,小霁,你救过你王叔,以后棠棠就是我半个闺女,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那两个兄弟要是不嫌弃,下午就来!晚上带棠棠来家里吃饭,婶子给你们贴饼子!” 江霁笑着应下。 下午日头稍斜,谢晤之和卫云桢扛着锄头往张婶家地里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谁也没搭理谁。 可一到地头,拿起锄头就又较上了劲。 王叔一直是种地的一把好手,张婶家的地比江霁家的松一些,谢晤之锄头一落就是半尺深。 卫云桢也不慢,一垄接一垄往前推,没一会就跟谢晤之齐头并进。 两人谁也不看谁,手下却都悄悄加了劲。 张婶拎着水罐过来送水,站在地头看愣了。 江霁这是哪里捡的两个外乡小伙子,比村里最壮实的老把式还能干,一亩地眼看着就下去小半。 另一边,江霁和周槐扛着镰刀去了河边,当然镰刀也是借张婶家的。 青芦长得齐人高,苇秆粗壮柔韧,正是编东西的好料子。 周槐拿着镰刀怎么用怎么顺手,之前他还觉得自己犁地不如谢晤之和卫云桢,现在好像也算是找到了自己擅长的。 江霁在后面整理,把苇秆按长短码齐,捆成整整齐齐的两捆。 江棠和正月跟在后面,蹲在地上捡掉下来的嫩苇叶,小丫头捡一片就举起来给江霁看:“哥哥你看!这个叶子大,能编小蚂蚱!” “别扎着手。”江霁抽空叮嘱一句。 日头快落山时,周槐先回去做饭,熬了绿豆汤晾着。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江霁估摸着地里差不多了,拎着汤罐带着江棠往张婶家地头走。 还没走近,就看见张婶家一亩地竟翻得七七八八了。 谢晤之和卫云桢站在地头歇着,一个靠树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和谁说话。 “歇会吧,喝口水。”江霁走过去,先递了一碗给谢晤之,又递一碗给卫云桢。 卫云桢接过就是一个牛饮,他早就渴得不行了。 谢晤之接过碗,没有第一时间喝,反而问江霁:“怎么过来了?天还热。” “过来看看你们把张婶的地翻完没,别给人干砸了。”江霁挑眉,扫了眼齐整的地垄,“还行,没白吃家里的饭。” 谢晤之知道他在开玩笑,很捧场的笑了笑,“谢谢恩人的夸奖,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张婶从家里端着一兜贴饼子跑过来,一个劲往江霁手里塞:“可太谢谢你们了!这一下午就快翻完了,换你王叔自己得干两天!晚上都上家吃饭去,婶子炖了南瓜!” 江霁推辞不过,接了两个饼子给江棠和正月,笑着说:“饭就不吃了,家里都做好了,明天我过来跟您学编苇席,您可得多费点心。” “放心!包教包会!”张婶笑得合不拢嘴。 第232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9)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亮,江霁就揣着把小刀去了张婶家。 张婶早就在院角摆好了板凳,跟前堆着泡软的苇秆,见他来就拉着他坐下:“编席子先得学会劈苇篾,得厚薄均匀,不然编出来不平整。你看着,就这么顺着纹路劈就成。” 她手里的小刀飞快,一根粗苇秆眨眼就劈成了四片薄篾,边缘齐整,厚薄一致。 江霁看得仔细,接过小刀试了两根。 起初手生,劈得厚薄不均,练了十几根后就摸准了力道,苇篾劈得越来越顺,跟张婶劈的差不了多少。 “你这孩子手也太巧了!”张婶看得啧啧称奇,“我当初学了好几天才劈利落,你这半上午就上手了!” “都是婶子教得好。”江霁笑了笑,手下没停,又劈好了一摞苇篾。 快到晌午时,谢晤之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给你过来送饭。”他把篮子放在石桌上,打开是四个杂粮饼子,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温着的鸡蛋汤。 江霁刚放下小刀,指尖沾着苇屑,指腹还被苇篾划了道细小的口子,渗着点血珠。 他自己没在意,伸手就要去拿饼子,手腕却先一步被按住了。 谢晤之皱着眉,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小口子:“划到了?” “没事,小口子。”江霁想抽回手,对方却已经从兜里摸出干净的布巾,撕了一小条,仔细缠在他指腹上。 谢晤之的指腹带着薄茧,他没说话,只低着头,一圈一圈把布条往指腹上缠,缠得极慢。 江霁甚至能感觉到谢晤之的呼吸,温温地拂过他的指尖。 “苇篾锋利,小心点。”缠完最后一圈,谢晤之指尖在布结上轻轻按了按,没立刻松手。 他的目光,就定定落在那截缠着白布的手指上,半晌没挪开。 石桌本就窄,两人挨得近,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江霁这才看见谢晤之的山根上有颗小小的痣,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哎哟,小谢也在这儿啊?”张婶端着个粗瓷碗走出来,看见两人这模样笑了笑,“正说给你王叔晾碗水送过去呢,怎么这是划着手了?” 两人同时收回了手。 江霁顺势把指尖往身侧收了收,神色如常,“没事,劈篾蹭了下,不碍事。” 谢晤之也直起身,神色看不出异样。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后的手悄悄蜷了蜷,指尖反复摩挲着。 待张婶离开后,江霁拿起一个饼子,转手就递到了谢晤之面前,饼子还带着热乎气,“坐,一起吃。” 谢晤之愣了一下,下意识推辞:“我在家吃过了,你吃吧。” “吃过了?”江霁嗤了一声,直接把饼子塞到他手里,“吃过了你还拿这么多,四个饼子我能吃完?” 谢晤之捏着温热的饼子,指尖的温度顺着饼皮传过来,心里也跟着发暖。 他没再推辞,依言在对面石墩上坐了下来。 饼子暄实,就着咸脆的腌萝卜越嚼越香,江霁也确实是饿了,没一会就吃完了,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抬手就推到了谢晤之那边,“剩的,我喝够了,别浪费。” 谢晤之看着碗沿那点浅印,喉结微滚,端起来慢慢喝了。 汤的鲜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口都熨帖得发暖。 吃完谢晤之收拾碗筷,把食盒擦得干干净净。 临走前他又看了眼江霁缠着白布的指尖,低声道:“我先回去劈篾,傍晚过来接你。” 江霁没应声,算是默许了。 下午周槐也过来了,跟着张婶学编草帽。 他手本就巧,学起来比江霁还快些,两人一个劈篾一个编织,配合得默契,没到傍晚就编出了三顶草帽,还有半张凉席的底子。 草帽编得周正,苇篾细密,檐边压得平整,戴在头上遮阳刚好。 张婶翻看着成品,连连点头:“这手艺拿到集市上,肯定好卖!等赶大集你们拿去,两文钱一顶保准抢着要。” 江霁掂量着手里的草帽,心里算了算。 一天快点能编五六顶,再加上凉席,一趟集下来能赚不少,攒上半个月,扯布做衣裳的钱就够了。 但这样太慢了,得想点别的办法。 往家走时,谢晤之果然等在路口,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兜,装着江棠摘的野果子。 他伸手想接过江霁怀里的苇席,江霁没让他接,“不沉,我自己拿就行。” 谢晤之也不坚持,跟在他身侧走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回到院里,江棠立刻围了上来,捧着草帽左看右看,稀罕得不行:“哥哥编的帽子真好看!我也要戴!” 江霁看着她眼馋的小模样,随手拿起一顶,就往她小脑袋上一扣。 苇秆压得密实,帽檐又宽,一下子就把她整张脸都罩了进去,只剩个圆乎乎的小下巴露在外头。 帽檐还顺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滑,小丫头瞬间成了个没脸的小团子。 “呀!看不见啦!”江棠闷声喊了一句,小手扒着帽檐往上推,半天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鼻尖都蹭得有点发红,却笑得咯咯直响,晃着小脑袋原地转了半圈,“哥哥你看!戴上就不晒脸啦!等我夏天挖野菜也戴着!” 周槐正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见状笑着打趣:“咱们棠棠一戴,倒像个正经的小农耕了,回头跟你哥一块下地去。” 谢晤之靠在廊柱上歇着,目光落在小姑娘晃来晃去的宽帽檐上,嘴角也牵起点极淡的笑意。 江霁伸手把她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圆乎乎的小脸,“好啊,到时候给你编个带小花的。” “好!”江棠脆生生应着,蹦蹦跳跳跑去给正月显摆了。 晚饭桌上,江霁把张婶的话跟众人说了,又盘算起赶集的日子:“三天后就是镇上大集,咱们先编十顶草帽、两张凉席拿去试试水,卖得好就多编些,慢慢攒钱。” “我晚上也能帮忙劈篾。”谢晤之第一个接话,“多个人手快些。” 卫云桢淡淡开口:“我也来。” 周槐笑着点头:“那咱们分工,劈篾、编织分开,效率更高。” 江棠举着小手喊:“我也要帮忙!” 江霁被她逗笑,伸手揉了把她的发顶:“行,给你派个要紧差事,把苇叶都理得整整齐齐,不许往嘴里塞。” 小丫头立刻挺胸应下。 第233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0) 江霁跟着张婶学了两日,不光把草帽、凉席的编法摸得透熟,私底下还琢磨出了不少新花样。 照着江棠的草蚂蚱,编了指头大的苇编小虫、迷你提篮,模样精巧,想着赶大集时卖给镇上的妇人和孩童。 晚上灯下劈篾时,他把盘算跟几人说了:“编席子稳是稳,就是来钱慢,明天我想往后山走一趟,一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猎只山鸡野兔;二来踩踩药材点,真找着值钱的草药,比编三天席子都管用。” 谢晤之立马接话,“我跟你一起去。” 他抬眼看向谢晤之,“行,你跟我去,你眼神好脚力稳,卫云桢在家劈篾,周槐照看棠棠,顺便把没编完的部分收尾。” 分工摆得明明白白,没人有异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揣了两个窝头,拎着柴刀和竹筐往后山去。 山路蜿蜒盘绕,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沾着晨露湿滑得很。 走到一处陡坡时,谢晤之脚下像是踩空了似的,身形微微一晃,眼看着就要往侧边滑。 江霁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回来,“小心点,腐叶底下滑。” “没事。”谢晤之站稳身形,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两步。 江霁没多想,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没看见身后谢晤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嘴角弯起点极浅的弧度。 转了大半天,林子里斑鸠、山雀不少,可手里只有一把柴刀,没弓箭没陷阱,连根毛都没逮着。 江霁也不气馁,靠在松树上歇气,啃了口窝头:“本来就是碰运气,找不到野味也正常,就当认路了。” 话音刚落,他目光忽然顿在脚边树根处。 厚厚的腐叶层微微隆起,边缘露出半圈黑褐色的硬壳,纹路粗糙,混在松针里极不显眼。 江霁嘴里的窝头都忘了嚼,蹲下身去,指尖小心翼翼拨开层层叠叠的腐叶和松针。 腐叶底下,几块黑褐色的菌核紧紧挨在一起,大半埋在松软的腐殖土里,表皮带着自然的褶皱。 “茯苓!”江霁眼睛亮了亮,他往侧边挪了挪,给谢晤之腾出位置,“来搭把手,顺着根挖,别挖碎了。” 谢晤之蹲下身,柴刀顺着土缝小心挑开腐土,没多大会功夫就挖出了四五坨拳头大的茯苓,外皮沾着松针泥土,内里瓷实厚重,品相极好。 江霁掂了掂分量,心里算了算:“药铺收干茯苓价钱高,鲜的也不便宜,这几块应该能卖上五百文左右。” 又往山坳走了段,江霁还发现了大片的艾草。 他心里盘算着,等这些艾草长好了,可以想办法编到扇子里面,既凉快还能驱蚊,夏天肯定好卖。 眼看日头偏西,两人拎着竹筐往回走。 刚走到半山腰,天忽然沉了下来,乌云顺着山坳卷过来,山里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响,没片刻就浇透了半边衣衫。 作者:爱小说,爱策图小说网:CETU2.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附近没山洞,江霁扫了一眼四周,伸手拉住谢晤之的手腕往侧边山坳走:“那边有块突岩,先躲躲。” 谢晤之顺着江霁的力道,跟着他快步走过去。 岩下空间窄小,堪堪容下两个人并肩站着,雨丝还是斜斜飘进来,打湿了肩头。 谢晤之没犹豫,抬手脱下自己的外衫,展开搭在江霁肩上,衣料还带着点体温。 “你不冷?”江霁看向对方。 “我体质好。”谢晤之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他被雨打湿的发梢上。 他喉结微滚,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山里雨急,去得也快,再等等。” 江霁没再推辞,把外衫往肩上拢了拢。 他一介凡人,身子骨不如这些修仙的耐造,真结结实实淋一场雨,非病倒不可,耽误挣钱不说,还得连累人照顾。 石檐窄,两人挨得近,都没说话,只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格外静。 没半个时辰雨就小了,只剩零星雨丝。 刚刚还走不稳路的谢晤之,现在倒是扶着江霁都走的稳稳当当的。 到家时,江棠正扒着院门踮脚望,看见两人浑身半湿,立刻喊着跑过来。 周槐赶紧去灶房烧姜汤,卫云桢则扔过来两块干布巾。 江霁把竹筐往石桌上一倒,几块沾着湿泥的茯苓滚了出来。 他瞥了眼旁边低头擦头发的谢晤之,对方发梢还滴着水,侧脸线条被廊下灯光描得柔和。 江棠踮着脚扒在石桌边,戳了戳沾着湿泥的茯苓,“哥哥,这是什么呀?能吃吗?” “是药材,叫茯苓。”江霁收回目光,擦去茯苓表层的浮泥,“卖了不光能换粮食,还能给你换糖。” 江棠一听,立马一脸稀罕的看着面前的土疙瘩。 周槐端着两碗热姜汤从灶房出来,“快趁热喝,驱驱寒。锅里还温着热水,等会擦擦身子。” 谢晤之擦到发梢不再滴水,随手将布巾搭在廊下栏杆上,走过来拿起最大的一块茯苓掂了掂,“明天我跟你去,镇上人杂,有个照应,顺便看看集市的摊位行情,心里有数。” 江霁略一思忖便点了头:“行。”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院里点起了豆油灯。 几人围坐在石桌边忙活,江棠蹲在矮凳上,帮着编几个小蚂蚱什么的。 卫云桢和谢晤之劈着苇篾,不多时就堆起齐整的一摞; 江霁和周槐则坐在中间编着草帽。 油灯暖光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高高低低叠在一处。 江霁正编着帽檐,手边忽然递过来一摞劈得匀细的苇篾,他抬眼,撞进谢晤之垂着的视线里,对方很快移开目光,继续低头劈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江霁收回手接着编,指尖绕得飞快,嘴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 第234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1) 天还没亮透,江霁和谢晤之已经收拾妥当。 十顶细苇草帽摞成一叠,两张单人凉席卷在侧边,最底下垫着一小兜苇编小虫与迷你提篮,上头盖了块粗麻布,防着晨露打湿苇篾。 “走吧,赶头班船能占个好位置。”江霁拎了拎竹筐绳,谢晤之已经伸手接了过去,沉甸甸的货全扛在自己肩上,只留了装铜钱的小布包和那些松茸给江霁拿着。 两人沿着土路往渡口走,一路没碰见什么人。 走到渡口时,船正泊在岸边,一个老伯正握着竹篙蹲在船板上抽烟,见他俩过来便掐了烟起身:“赶大集的吧?每人两文,带货占地方再加一文,再等两个就开船。” 江霁数了七文铜钱递过去,两人扶着船舷踩上去。 谢晤之把竹筐搁在船舱角落靠里的位置,免得被河水溅湿。 放好东西,他又不动声色往江霁身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河面飘来的湿冷雾气。 等了约莫半刻钟,又上来两个挎着菜篮的农妇,老伯撑着篙一点岸,船便慢悠悠滑离了渡口。 船身随着水波一摇一晃,起初只觉得像坐在摇篮里,过了一刻钟左右,江霁就觉出不对了。 头晕乎乎的,胸口闷闷地往上泛着恶心,眼前的水像是变成了旋涡,不仅跟着转,还忽大忽小的。 他皱了皱眉,指尖悄悄攥紧了船舷木板。 这事委实意外,他以前也不晕车,所以也就没往这方面想过,没想到头回坐船,竟栽在了这上头。 好在不算严重,没到吐的地步。 谢晤之余光瞥见他不对,立刻往他身边又挪了寸许,一脸担忧,“晕船?” “有点。”江霁闭着眼应了声,声音比平时低些,“不过还好,可以坚持。” 谢晤之便没再多说,只悄悄把竹筐往自己脚边又拉了拉,腾出更大的地方让他靠,“靠着我闭会眼,别盯着水面看,能好受些。到了我叫你。” 江霁头晕得厉害,他略一迟疑,便顺着力道歪了头,靠在谢晤之的肩头。 闭眼之后,晕意果然散了些,连胸口的闷胀都轻了几分。 船舱里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正拉家常,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谢晤之坐得笔直,不敢动分毫,怕晃得他更难受。 他顺着江霁垂落的眼睫往下,扫过挺直的鼻梁,落在有些泛白的唇上,继而又一点点往上。 就这么一遍又一遍,临摹着江霁的脸。 摇了近半个时辰,前头露出镇口的石码头,船身一震,稳稳靠了岸。 “到了。”谢晤之惋惜的收回视线,低声提醒道,伸手扶着江霁站了起来。 江霁站稳脚,缓了两步,头晕劲慢慢散了,只剩点轻微的发沉。 他抬头冲谢晤之点了下头:“没事了,走吧。” 谢晤之扛起竹筐走在外侧,扶着他下了船。 下了船沿着青石板路走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就是镇口的城门。 两个差役守在门边,脚边放着个木筐,见人过来就抬抬下巴:“带货物的每人两文入城费,钱丢筐里就行。” 江霁又数了四文丢进去,差役挥挥手放行。 两人往里走,此时天已大亮,越往里越热闹。 挑担的摊贩、挎篮的农户陆续涌进来。 江霁一直往里走,直到走到南北街的交汇处。 此处人流密集,好的摊位已经被占了,江霁挑了一个位置相对比较好,就是比较晒的位置。 旁边分别是卖菜的和卖糖人的,最是能吸引妇女和小孩过来。 刚把竹筐放下,管市集的地保就背着手踱了过来,“这地界五文钱一天,交了钱领个牌,别占道、别乱扔垃圾就行。” “劳烦大哥。”江霁爽快递了五文,接过木牌压在筐角。 两人没多耽搁,蹲下身麻利摆货。 将粗麻布铺在地上,草帽一顶顶码成整排,凉席展开半幅压上石块。 江霁又将苇编蝈蝈、迷你提篮放在靠近糖人摊位那边的上方。 草帽,凉席都是用从去年长到今年的旧苇篾编到,蝈蝈却是用江棠一片片捡的新鲜苇叶,放在前面很是鲜亮。 正有几个农户驻足打量凉席时,就见个穿蓝布衫的大娘挎着满当当的菜篮子走过来,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娃,走到了隔壁摊。 “老板,来只糖人。”那妇人说。 小娃立刻踮着脚喊:“我要大老虎!要最大的!” 江霁听见动静,知道引流的机会来了,立马吆喝起来,“上好的草帽凉席嘞!细篾劈的不扎头,遮阳隔潮都好使!” 小娃本盯着糖人师傅的手,听见声音下意识转头,一眼就瞥见了摊位上翘着长须的苇编蝈蝈,眼睛一下子亮了,挣开大娘的手就颠颠跑过来,扒着摊位边伸着小手够,“娘你看!绿蝈蝈!” 大娘赶紧快步跟过来,拍了下娃的手背:“别乱碰,给人碰坏了。” 她抬头看向江霁,“小伙子,这小虫子编得挺像,怎么卖啊?” 江霁拿起一只苇编蝈蝈递过去让小孩细看,“大娘,苇编小虫两文钱一个,旁边这种迷你小提篮五文,装个针线、装个果子都趁手。今天头回摆摊搞个开张彩头,您要是买两顶草帽,我直接送您一只小虫。” “这草帽只需要八文钱一顶,帽檐比别家宽一指,下地干活连脖子都能遮住,篾子压得密实,戴一夏天都散不了架,还有这种凉席,五十文一张,铺炕上隔潮凉快,比草席耐用多了。” 大娘拿起一顶草帽摸了摸,苇篾光滑不扎手,边缘压得齐整,价格倒也公道。 可家里就她男人天天下地,买两顶实在浪费。 她皱了皱眉,实话实说:“我买一顶就够戴了,那买一顶咋说?” 第235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2) 江霁笑了笑,爽快得很,“按规矩,买一顶的话,想要小虫得再加一文钱。” “不过大娘您是头一个凑过来问的,算咱们开张的缘分,就也送您一只,您戴着觉得好用,下次赶集再来照顾我生意。” “你这小伙子会来事!”大娘听得眉开眼笑,当即挑起草帽来。 “大娘我给您搭把手,您要什么样的?” “就帽檐最宽的,下地晒得慌,能遮点是点。” “好嘞。”江霁俯身翻了两下,挑出一顶递过去,“您看这个怎么样?篾子密,还挺括,不会软塌塌往下垂。” 大娘接过来往头上一扣,正好遮住半张脸,连后颈都挡得严实。 江霁又挑了只蝈蝈,塞到旁边小娃手里,“来,给你一只最大的!” 小娃攥着蝈蝈晃了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谢晤之在旁默默接过大娘递来的八文钱,放进钱袋里。 他抬眼扫了眼自己面前的几个草帽,没看出来哪个帽檐宽那个帽檐窄的。 待大娘挑完货走了,谢晤之终究还是没忍住,偏头低声问:“这些草帽……帽檐不都一样宽吗?” 他方才看了半晌,只觉得每顶编得都齐整规矩,宽窄厚薄没半分差别,实在看不出江霁特意挑出来的那顶“宽檐款”宽在了哪里。 江霁正感叹什么时候才能回本,闻言抬眼,嘴角弯起点笑意。 他往谢晤之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气息轻扫过对方耳尖:“哪能真有差别,都是一批篾子编的,每个编几圈我都有数。” 他语气带着点狡黠:“其实买东西的人就爱听‘给你挑个好的’,说一句特意选的宽檐,她心里就觉得占了实惠,戴着手也顺心。生意嘛,三分货七分说,让人买得舒坦,才会再来。” 两人离得极近,谢晤之侧头,就能看见他眼下那颗痣,还有眼底藏着的细碎光亮。 他看着看着,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又飞快转回头去,耳根悄悄泛了点热,只低低应了声“嗯”,指尖却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子。 他正兀自出神,江霁已经直起身,见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人往这边瞟,他立刻扬声招呼: “大哥过来看看!咱这草帽都是隔年老苇篾编的,密实得很,不光大太阳底下能遮阳,碰上个小雨也能挡一挡,而且不容易软塌受潮,比一般的草帽耐用多了。” 那男人本来只是顺路瞟一眼,听这话停下脚步,走过来拿起一顶草帽捏了捏帽檐,又摸了摸帽面,点头道:“确实比村口卖的厚实,多少钱一顶?” “八文钱,能用一整个夏天。”江霁笑着递过话,顺手拿起个蝈蝈晃了晃,“您要是今天拿,我再搭个蝈蝈,给家里娃玩正好。” 男人一听有添头,当即痛快掏钱:“行,拿一顶。” 谢晤之伸手接过铜钱,熟练码齐放进钱袋。 就这么你来我往,一会功夫,东西就卖出去了小半。 这时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集市上的人流稀了大半,赶集的人都寻地方吃午饭去了,摊位前终于闲了下来。 江霁拢了拢剩下的货,拿粗布半盖着挡灰,抬头对谢晤之道:“到饭点了,我去前头馍铺买几个馒头,你在这儿看会儿摊。” “我去吧。”谢晤之起身就要接钱袋。 “不用,你在这儿守着稳当,我顺路还能踩踩周边的铺子。”江霁按住他的手,随手拿了几文钱揣兜里。 没多大会功夫,就拎着四个暄软的白馒头回来,又拿出从家里带的萝卜条来。 白面馒头暄软喷香,是家里不常吃的细粮,江霁咬了一大口,含糊地盘算:“上午算下来卖了快七十文,比预想的好。” “等会儿我去趟回春堂,把带的茯苓拿过去问问价,品相合适就直接卖了,你在这儿看着剩下的货,有人问价就按咱们说好的来,也可以看着适当给的优惠。” “嗯。”谢晤之默默把自己馒头里夹的萝卜条都拨到了江霁那半块上,低声补了句,“那你早点回来。” 江霁愣了下,低头看着油纸里多出来的萝卜条,没说什么,只点头应了声“知道”。 吃完江霁拎着装茯苓的布包,又把找零的散钱留了大半在钱袋里,叮嘱谢晤之:“买的多了小玩意可以适当送一些,但讲价别松太多。” “放心。”谢晤之接过钱袋收好,站在摊位边冲他点头。 江霁这才转身,顺着人流往街东的药铺走。 谢晤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往来的人群里,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蹲下身慢慢整理剩下的货。 江霁顺着青石板街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街东头的回春堂。 “掌柜的,收茯苓吗?”江霁把布包搁在柜台上,掀开表层的麻布,露出几块圆实饱满的茯苓,外皮沾着零星松针与湿泥,带着山间泥土的腥气。 掌柜抬眼扫了下,伸手拿起最大的一块掂了掂,指甲刮开一点表皮,见内里瓷白细密、纹理匀净,确实是上好的野生茯苓。 “品相不错,你打算卖多少啊?” 江霁其实也不太懂市价,按照自己的理解,又给足了压价空间,报了一个数字,“300文。” 掌柜闻言摇了摇头,把茯苓放回布包:“小伙子,我们药铺常年只收干品,鲜货水分大,不好存贮,蒸晒炮制也费功夫,收回来太压本钱,你要是真想脱手,我最多给五十文,权当帮你跑一趟的辛苦钱。” 江霁眉头蹙了下,这几块茯苓足有六七斤,晒成干品少说也有两斤半,就算再怎么便宜也不至于只值五十文。 与其现在贱卖,不如拿回去晒干了再卖。 “那便不麻烦掌柜的了。”他麻利地将麻布重新扎紧,拎起布包转身,“我回去自己晒干了再来。” 陈掌柜也不挽留,点点头便重新拨起了算盘。 江霁刚跨出药铺的青石板门槛,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喊:“这位小哥,留步!” 他回头,见个穿青布短打的中年汉子追了出来,汉子长的膀大腰圆的,一看就是个有油水的,江霁依言停下了脚步。 短短几步,等他跑到过去,已经有点气喘吁吁,“我方才在药铺,听见你有鲜茯苓?能不能打开我瞧瞧?” 第236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3) 江霁没有迟疑,俯身把布包放在台阶上,重新掀开了麻布。 汉子蹲下身,先凑过去闻了闻,又拿起一块捏了捏边缘,指尖蹭掉一点泥土,看见内里瓷白的肉质,眼睛一下子亮了:“真是后山的野生鲜茯苓!这品相太难得了,个大肉实,没虫眼也没空心,比田地里种的鲜气足多了。” 他自报家门:“我是北街李员外府的后厨,姓张,我们老夫人最近脾胃弱,大夫说让用鲜茯苓炖鸡、蒸茯苓糕食补。” 可镇上药铺全是干茯苓,蒸出来发柴,鲜味全散了,我找了快半个月都没找着新鲜的。”他抬头看向江霁,语气带着点恳切,“你这茯苓,打算怎么卖? 江霁心里飞快转了个弯,他原本打定主意晒干了拿回来卖,可鲜货省了十来天的晾晒功夫,还能立刻拿到现钱。 对方是大户人家的厨役,手里有采买的权限,要价太低反倒显得货次,不如报个实在的高价,成与不成再谈。 他略一思忖,语气平稳:“野生茯苓不好挖,我翻了半座山才寻着这一窝,您要是诚心要,二百八十文,全给您,连点碎的都没有。” 张厨摸了摸下巴,考虑了一下,这个价钱虽说不是不能接受,但还是有点贵了,“二百文,凑个整。我也不跟你磨,以后你要是再挖着鲜茯苓、野山菌、鲜笋这类山货,都可以往李府后门送,提我张厨就行,只要货够好,价钱都比市面高,绝不亏你。” 江霁要的就是长期销路这话,他当即点头:“行,就二百文,以后有好货我先给您留着。” 张厨笑得爽快,立马从怀里摸出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数出两百文递过来,又小心翼翼拎过布包抱在怀里,“我这就回去炖鸡汤,老夫人吃着顺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江霁把铜钱揣进内层的衣袋里,沉甸甸的坠着,比预想中还踏实几分。 没承想误打误撞遇上张厨,省了功夫不说,还多了条稳定的山货销路。 他往集市的方向走,脑子里已经盘算起下次进山得多往松树林深处转转,顺道看看有没有野山菌、鲜笋这类能卖给张厨的东西。 回到摊位时,谢晤之正蹲在地上盯着来来往往的人,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江霁弯了弯嘴角,“卖了二百文,还搭上了条长期路子。” 谢晤之眼里也漾起点浅淡的笑意,指着剩下的货道:“你走后又卖了两顶草帽、三个小提篮,还有人问凉席,嫌五十文贵,没成。” “正常,凉席单价高,得慢慢遇。”江霁不以为意,今天收获已经很不错了。 日头往西斜了斜,集市的人流比正午时多了些,都是吃完午饭接着逛的,还有周边村里赶来的晚集人。 摊位前又陆陆续续围了几波人,有给家里老人挑凉席的,有给娃买小蝈蝈的。 快到酉时,集市渐渐散了,挑担的摊贩开始收拾家什,沿街的铺子也落了半扇门。 摊位上还剩一顶草帽和一张凉席,零碎货不多,扛回去也不沉。 江霁正打算打包,旁边收摊的菜农凑过来瞅了瞅:“小伙子,剩下这顶草帽和凉席,便宜点我全包了,省得你扛回去费劲。” 江霁略一思忖,爽快道:“行,草帽算七文,凉席四十五文,一共五十二文,您拿走。” 菜农掂量着划算,当即掏钱成交。 东西一清空,竹筐顿时轻了大半。 两人收拾好东西,顺着街往采买的地方走。 江霁先去了街东的粮铺。 糙米三十文一斗,精白面七十五文一斗,江霁称了四斗糙米、两斗白面。 差不多够他们几个人吃半个月到下次集市的。 伙计将东西装进麻袋,扎紧了口递过来,一共二百七十文,一下子就把他们赚的钱花了大半。 出了粮铺往南拐两条巷就是油坊,菜籽油二十五文一斤,江霁打了两斤。 路上经过布庄,江霁抬脚进去,伙计的迎上来:“客官看布?靛蓝粗布七文一尺,结实耐洗,做干活的短衫最合适。” “细棉布呢?”江霁看着旁边柔软的棉布,想着给江棠做件衣裳。 “细棉布十五文一尺。” 江霁心里算了算,成年人一身一丈布都不够,他们四个人起码得五六丈,往多算也就是四百二十文。 再加江棠的小衣裳,得五百文左右了。 现在钱指定不够,他没多逗留,只点头说“先看看”,转身出了布庄。 出了门,江霁掏出钱袋倒出来数了数,一百三十文,这里头还包括出门时带的家里全部积蓄五十文。 也就是说,忙活了一天,刨去今天交的各种费用和刚买的口粮、菜油,实际只落了八十文。 他轻轻叹了口气。 倒不是丧气,就是忽然更真切地体会到寻常农户过日子的难。 要是没遇上张厨收茯苓,今天忙活一天,连半个月的口粮钱都难持平。 不过说到底,村里人家大多靠地里收的粮食过活,交完税能剩近半年的口粮,平日里极少买精白面,哪像他们这样全靠买粮过日子。 正想着往前走,巷口鲜鱼摊的木盆吸引了他的目光。 别的鱼都还活蹦乱跳甩尾巴,唯独一条两斤左右的草鱼翻着肚皮浮在水面,看着是刚死不久,还新鲜着。 他们村边的河也不知怎么回事,最大的鱼也就半个巴掌大,还滑溜得抓不住,江棠长这么大,都还没吃过鱼。 他走过去问:“大哥,这鱼怎么卖?” 摊主正收拾摊子,抬头道:“活的十五文一斤,快收摊了给你算十四文。” 江霁指着那条翻肚的草鱼:“这条呢?看着快死了。” 摊主瞥了一眼,爽快道:“十一文一斤,拿回去炖了不碍事。” “十文吧,十文我就拎走。”江霁试探着压了点价,“反正你带回去也活不成了,少赚点总比砸手里强。” 摊主咬了咬牙,一摆手:“行,十文就十文!” 这条鱼约莫两斤重,摊主麻利地用草绳穿了鱼鳃递过来。 谢晤之伸手接过。 付完鱼钱,钱袋里只剩一百一十文了。 江霁再次感谢张厨,不然今天这趟集,怕是连口粮钱都挣不回来。 “走吧,赶船去。”他把钱袋收好,抬头往码头的方向走。 虽然钱剩得不多,可粮食、油、鱼都置办了,还搭上了山货销路,这一趟就不算白跑。 第237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4) 卖鱼耽搁了一会时间,等赶到码头时,船正解着缆绳,艄公见两人扛着粮食快步过来,又撑着篙往岸边靠了靠,多等了片刻。 两人踩着晃悠悠的船板上去,谢晤之先把粮袋稳稳搁在船舱最里侧的干处,又将油壶、鱼都安置在脚边,深怕船晃洒了油,收拾妥当才挨着江霁坐下。 船身随着艄公的竹篙撑起,慢悠悠滑离了岸边。 船身顺着水波一摇一晃,江霁还是下意识皱了皱眉,这会不知道是不是有风的缘故,比早上稍微好一点,却也让人提不起精神。 谢晤之看在眼里,默默往他身边挪了寸许,“靠会儿吧,回程快,半个时辰就到。” 江霁也不逞强,歪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听着船舱里还有几个赶晚集的农户,凑在一处唠着家常,说今年的雨水、地里的收成。 江霁闭着眼养神,还在跟谢晤之盘算:“等过两天晴透了,再往后山深处走走,看能不能再找点什么山货,昨天下了雨,应该会有蘑菇,不知道明天去还能不能有。” “张厨这条路子如果好好经营,比蹲集市卖货更赚。” “嗯。”谢晤之低声应着,“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能不能布置个陷阱,抓个野兔什么的。” 江霁本是闭着眼养神,抵挡晕船的余韵,晃着晃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头微微一沉,顺着肩膀滑到了谢晤之的肩窝处,呼吸渐渐变得匀净绵长,额前的碎发蹭过他的脖颈。 谢晤之浑身一僵,他不敢侧头看,怕动静大了吵醒人,只敢用余光扫过怀中人的侧脸。 眉眼此刻全舒展开,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完全是一副卸下防备的模样。 他就这么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半边肩膀麻了也没挪半分。 天边的余晖一点点沉下去。 等到石坝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江霁察觉到船身靠岸的震动,已经醒来了。 谢晤之先一步跳上岸,回身伸手扶了江霁一把,再弯腰扛起粮袋。 三十多斤的粮食压在肩上,另一只手还拎着油壶和鱼,走在坑洼的土路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江霁跟在旁边,刚要开口说分担点东西,就被对方先一步截了话:“没多沉,快走吧,棠棠该等急了。” 江霁听此,也就只能作罢。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亮着盏豆油灯,还没走到跟前,江棠小小的身影就跑了出来,“哥哥!你们可回来了!我等了好久!” 她自小是江霁一手带大的,长这么大头回跟哥哥分开这么久,从晌午等到擦黑,扒着院门望了不下十趟,连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小丫头跑近了,一眼瞥见谢晤之手里拎着的草鱼,比她小臂还要长一点。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活鱼,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这是什么?” “是鱼,炖了汤给你补身体,喝了快快长高。”江霁笑着从谢晤之手里接过草绳,故意把鱼往她跟前递了递。 没承想那鱼虽翻着肚,却还剩着力气,猛地甩了下尾巴。 江棠“呀”了一声,一扭身躲到了谢晤之身后,只探出半张脸偷偷瞅。 谢晤之垂眼瞥了眼身后揪着自己衣角的小脑袋,语气放得比平时软了些:“别怕,它不咬人。” 周槐也跟着迎出来,上前接过谢晤之手里的油:“怎么耽搁到这么晚?我们还想着要不去村口望望。” 他目光扫过谢晤之肩上鼓囊囊的粮袋,又惊又喜,“买了这么多粮?这得吃到下趟集吧?” 卫云桢也已经先一步,伸手接过了谢晤之肩上的米面。 进了院,卫云桢把粮袋靠在灶房墙角。 周槐怕受潮,还特意找了一块木板,把粮袋垫起来。 进了院,江霁找了个大木盆,舀了半盆凉水,把鱼放进去养着。 希望它能撑到明天,不影响口感。 江棠早忘了刚才的怕,踮着脚凑到盆边蹲下来,指尖小心翼翼戳了戳鱼背,见鱼没动静,胆子便大了些,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鳞片。 数到一半数混了,又皱着小眉头从头数。 周槐端出温在锅里的杂粮粥,摆到石桌上:“先垫垫肚子,鱼我明天一早就收拾。” 江霁歇了口气,掏出怀里的钱袋,倒在石桌上。 铜钱叮铃哐啷滚了一桌。 “今天苇编卖了二百七十八文,茯苓卖给了李府张厨挣了二百文,扣掉船费、入城费、摊位费二十四文,买粮二百七文,油五十文,鱼二十文。” 江霁把出门时带的五十文本钱单独拨到一边,“刨去本钱,今天净剩六十文。” “也很不错了,后半个月我们再多干点。” 吃完饭后,江霁找了根细麻绳,把铜钱一枚枚对齐码好,穿成整串,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 洗漱完躺回炕上,江霁却没了睡意。 也不知是下午船上那一觉睡足了,还是晕船的余劲没散干净,脑袋里昏沉沉的发胀,偏生神志清明得很。 翻来覆去烙了几回饼,半点睡意都无。 正睁着眼数房梁的纹路,忽然听到旁边木板叩动的声音。 江霁侧过头,就见谢晤之坐起身,身影融在夜色里,只能勉强看清轮廓。 他声音压得很低,“睡不着?” 江霁起身披了件外衫,下了扛走过去,“嗯,躺了半天睡不着,许是下午船上眯那觉顶的。” 谢晤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圈,见他确实没什么疲色,略一思忖,抬手指了指屋顶方向,低声提议:“上去坐坐?今晚天晴,吹吹风兴许好受些。” 第238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5)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CETU2点COM(策图小说网) 两人悄摸出了屋,谢晤之搬来木梯靠在房檐下,扶着梯身晃了晃确认稳当,才先一步踩着横档上去。 他站在檐口回身,朝江霁伸出手:“慢点,扶着我。” 江霁踩住横档,几下就爬了上去,没有搭谢晤之的手。 谢晤之见状也没多言,侧了侧身,给他让出落脚的地方。 江霁选了处平整的瓦垄坐下,抬头望向天幕。 今夜天公作美,墨蓝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星子铺得满当,连远处田埂的轮廓都在月色里隐约可见。 晚风卷着草木气吹过来,扫走了晕船残留的那点头沉。 “好久没见过这么清楚的星星了。”江霁感慨道。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世界,这是他这么多世界里面算是比较纯粹的一个了。 来这儿这么久,遇上的全是实打实的好人,虽清贫,却安稳得让人踏实。 谢晤之“嗯”了一声,他不是没有见过更浩瀚璀璨的星海,星河壮阔得难以言喻,可都不如此刻,身边坐着人,安逸,惬意。 江霁望着星星,随口盘算着往后的日子,语气是松下来的闲散,“再往深山里走两回,多寻几窝茯苓,碰着鲜笋、野菌就给张厨送去,他那条路子稳,比蹲集市守着散客赚得快。” “那我明天去后山砍几根硬木,削几支木箭,再挖两个陷阱。”谢晤之侧头看他一眼,“运气好能逮着山鸡野兔,既能给棠棠补身子,也能卖给饭馆换钱。” “行啊。”江霁笑了声。 谢晤之看着他笑,嘴角也跟着悄悄往上扬了点。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并肩坐着看星星。 “那以后呢?”谢晤之忽然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等日子过好了,是想去县里,还是更大更远的地方?” “在哪儿不是过日子?眼下不愁吃不愁住,能有点小钱,好好把棠棠养大就行。”江霁转头看向谢晤之,反问得直接,“倒是你,半点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轮到谢晤之沉默。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半晌才低声道:“零星有点影子,记不真切。” “只觉得好像……以前待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四下里都是云,别的都模糊了。” 江霁只点点头,“记不起来也未必是坏事,以前是好是坏都过去了,人总不能抱着从前过日子。”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谢晤之神色复杂。 江霁没有正面回答谢晤之的问题,反而说道,“至少现在,你做事靠谱,我们信得过你,棠棠也喜欢你,这就够了。” 谢晤之心头猛地一动,侧过头去看他。 恰好江霁也正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星光落在江霁眼里,显得格外的亮。 谢晤之的目光却深了些,,藏着点翻涌的情绪。 风恰好吹过来,卷着江霁额前的碎发晃了晃,江霁眨了一下眼,想要再次看清的时候,谢晤之已经飞快转过了头,脸上的肌肉紧绷。 江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黑沉沉的山廓。 谢晤之喉结微滚,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江霁却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呢。” 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仿佛只是晚风搅出来的错觉。 谢晤之跟着起身,先一步踩上梯子。 到了梯底,他下意识抬了抬手,想扶一把,却见江霁已经先一步跳了下来。 “晚安。”江霁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只抬起手朝后挥了挥。 “嗯。”谢晤之站在原地,低低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院中的月色静静淌着,谢晤之又站了片刻,方才轻手轻脚的进去。 第二天鸡叫头遍,院里就有了动静。 周槐早早起了,拎着木盆蹲在灶房门口收拾草鱼。 鱼还鲜着,刮去鳞片,内脏掏干净,热锅烧了点底油,把鱼两面煎得金黄,添上水丢两片姜去腥,盖上锅盖慢火炖。 慢慢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 江棠是闻着味醒的,鞋都没穿稳就跑到灶房门口扒着门框瞅,被周槐笑着点了下额头:“别急,盛出来晾着,等你哥他们起来再喝。” 江棠撇着嘴,小声嘟囔,“哥哥才起不来呢,昨天晚上他和谢哥哥出去了,好久之后才回来,今天肯定要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 “江棠。”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姑娘身子猛地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她慢吞吞回过头,就看见江霁站在门口,显然刚出门就把她的碎话全听了去。 “呀!”江棠低呼一声,二话不说撒腿就往院里跑,本来就是自己随便扎的辫子更加被甩的乱七八糟。 跑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扭身躲到了院角刚劈完柴的谢晤之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这边瞅。 谢晤之刚放下柴刀,掌心还沾着点木屑。 他下意识伸手虚护了一把,免得小姑娘跑得太急摔着,抬眼看向江霁,眼底漾开点笑意。 江霁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睨着躲在人身后的小丫头,故意板着脸:“背后编排哥哥,本事见长啊?” “我错啦哥哥!”江棠立马讨饶,“我就是闻着鱼汤太香了,才、才随口说的嘛!” “过来,给你扎头发。” 江棠吐了吐舌头,磨磨蹭蹭从谢晤之身后钻出来,搬了个矮脚小木凳放到江霁跟前,乖乖坐好。 她这辫子是早起自己瞎扎的,皮筋松垮垮挂在发梢,跑这两步散得更厉害了,满头碎发翘得像只小毛团。 江霁转身回屋拿了木梳和两根头绳,出来就站在小凳子后头,指尖拨开她乱糟糟的羊角辫,木梳顺着发梢慢慢往下梳。 “哥你轻点儿嘛,昨天张婶家扎的辫子都不疼。”江棠晃了晃小脑袋,小声嘟囔。 “她扎得松,你跑两步就散。”江霁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脑袋,但到底是松了一点。 不一会,两根整整齐齐的羊角辫就扎好了,额前鬓角的碎发也都抿了进去,看着利落又精神。 “好了。”江霁拍了下她的小肩膀,“去井边洗手,马上盛饭。” 江棠摸着自己比之前松了一点的辫子,蹦蹦跳跳往井边跑,跑远了还回头喊:“哥总算是进步了!” 江霁笑着摇了摇头,把木梳和剩下的头绳随手放在石桌上。 谢晤之已经转身进了灶房,帮着周槐端碗筷,没多会儿,石桌上就摆好了晾至微温的鱼汤,配着暄软的玉米窝头。 香得很。 第239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6) 江棠正喝着汤,眼尖的看见门口的身影,“正月!” 江霁抬头,就看见小姑娘挎着半篮刚挑的野菜,站在门槛外有点拘谨,见江霁看过来便小声喊了句“江霁哥”。 正月比江棠还大一岁,却生得格外单薄,看着倒比江棠矮上小半头,脸色也偏黑。 “来得正好,刚炖了鱼汤,进来喝一碗再走。”江霁招手让她进来。 正月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不用,我在家吃过了,就是挖了点野菜,给你们送点。” “江棠。”江霁看了眼江棠,江棠立马明白了哥哥的意思,过去拉着正月进来。 江霁则转身进灶房盛了满满一大碗鱼汤,还捞了两块刺少的鱼腹肉,塞到正月手里。 瓷碗只是温热,却让小姑娘指尖瑟缩了一下,但仍牢牢攥住了碗沿没撒手。 “喝完碗放这儿就行,正好陪棠棠说会话。” 正月捧着碗,鲜香气裹着热气扑在脸上,鼻子有点发酸。 她低着头小声道了谢,才小口小口抿起来,鱼汤滑进喉咙,暖得人从心口到四肢都舒展开。 这边喝着汤,卫云桢已经啃完了窝头,扛着锄头往外走:“我先去地里了,昨天才撒了一亩地,今天得把谷种都撒完,赶节气不等人。” 周槐连忙把自己的三两下塞嘴里,跟在卫云桢后面,只冲江霁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江霁应了声:“你们先去,我跟谢晤之后山上一趟,中午得空就过去搭把手。” “不用,地里活不多,你们忙你们的。”卫云桢放慢脚步等着周槐,等他跟上了,才继续快步往前走。 吃完饭收拾妥当,江霁和谢晤之背了竹篓往后山走。 这次特意往更深的松树林去了,可兴许是前阵子雨下得不透,鲜笋没冒多少,茯苓也只寻着小小的两窝,加起来还没上次的一半多。 两人转了大半天,最后只收了小半篓野菜,都是春天正鲜、却不值钱的东西。 “看来山货也得碰运气,不是次次都有收获。”下山的路上,江霁掂了掂竹篓,语气倒没什么沮丧,“这些野菜也不亏,正嫩着,拌面吃正好。” 谢晤之走在他身侧,手里还拎着几根刚砍的硬木枝,是留着削木箭的,他接话道,“等入了夏,山坳里菌子就多了。” 回到村里,江霁看着半篓野菜犯了难。 家里就四个人,这么多鲜菜根本吃不完,晒干的也不好吃。 他想了想,拐了个弯往张婶家走,“给张婶送点去,前阵子她帮了我们不少,正好还个人情。” 张婶家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江霁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两息,张婶才出来开门,看见是他,脸上堆起笑,“是小霁啊,快进来坐。” “不坐了婶子,今早上山挖了点野菜,吃不完,给您送点。”江霁把半篓野菜递过去。 他扫了眼院里,石凳上坐着穿灰布衫的刘婶,正是村里常帮人说媒的那个,看见他进来,神色讪讪的,手还不自觉往衣襟里藏了藏。 张婶接过竹篓,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孩子,总惦记着婶子。” 江霁看在眼里,没多问。 邻里之间的私事,人家不愿说,他便不打听。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临走前,他才停下脚步回头道:“婶子,要是家里有什么事,或是需要搭把手的,您就过去找我,能帮的我肯定帮。” 张婶愣了下,连忙点头:“哎,好,好。” 当天晚上,月上梢头的时候,张婶摸着黑敲了江家的院门。 江霁正就着油灯整理今天挖的野菜,打算分一半出来明天晒成干菜。 听见敲门声过去开门,就见张婶站在门口,带着点局促。 “婶子?进来说。”江霁侧身让她进来。 张婶搓了搓手,进屋也没坐,直奔主题,语气带着点急:“江霁啊,婶子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麻烦你。” “就是今天上午在我家那刘婶,她家闺女儿,刚怀上头胎,孕吐得邪乎。前阵子还能勉强喝点稀粥,今天倒好,吃什么吐什么,连黄水都吐出来了,人都快脱形了。” “土方子说的生姜水、紫苏水都熬了,灌进去就吐出来,一点用都没有,我想着你见识多,说不定有别的法子,再这么吐下去,大人孩子都扛不住。” 江霁指定是没办法见到孕妇的,值得先问清楚情况,“除了吐,有没有肚子疼?发不发热?” “都没有都没有!就是干吐,吃啥吐啥,连苦水都吐干净了。”张婶连忙摆手。 “那就先不算急症。”江霁松了口气,“按医理上讲,生姜、紫苏都是温胃降逆的,路子是对的,除了这些可还做了什么别的?” “没有啊。”张婶回想着白日里刘婶跟她说的,“还生怕不管用,特意熬的浓。” 江霁一下提取到了关键信息,“越是吐得厉害,越不能熬得浓、灌得多,更不能想着止不住就加量、换更烈的药,药性猛了容易伤胎,反而坏事。” 张婶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说该咋弄?” “姜是有用的,但别放多,两三片姜煮小半碗水,煮得淡淡的,不辣嗓子就行,另外在准备点糖盐水。” “生姜跟这糖盐水交替着喂,喂一口淡姜水,隔会儿喂一口糖盐水,慢慢抿,千万别贪多。” “只要糖盐水喝下去不再吐了,就还有余地,后面先这样慢慢喂,过时一段时间,就熬点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撇最上面那层米油喂。” “如果糖盐水喝不下去,最好还是去镇上请一下大夫。” 张婶一边听,一边嘴里念叨着“淡姜水、糖盐水、米油。” 江霁话说完过了好一会,张婶才反应过来,回味过来江霁说了什么之后,只剩苦笑,“不瞒你说,先不说去镇上医馆的花费,这镇上大夫都是男的,她刚怀头胎,脸皮薄,婆家也忌讳,这、这怎么让看啊。” 第240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7) 江霁闻言眉峰蹙了一瞬。 他心里并不认同张婶的说法,人命关天的事,竟因男女避讳就硬扛着不肯就医,实在是本末倒置。 可他也清楚,这是这世间传了不知多少年年的规矩与脸面,不是他一个三言两语能撼动的。 他从没想过要去改变什么世道人心,也没兴趣做什么点醒世人的异类。 可事情真撞到他跟前了,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江霁顺着话头安抚,“我知道村里有村里的讲究,你先回去按我说的法子试,真要是后半夜还不见轻,甚至更重了,你就过来喊我,我再想想别的辙。” 张婶本就是走投无路才来碰运气,听这话顿时松了大半,一边感叹着命数,一边脚步匆匆地赶回去了。 江霁看着张婶的背影,叫出了许久不见的系统,“6800。” “宿主,我在。”刚才的对话,6800也是听到了的。 “盯一下刘婶家的孕妇,按我给的食疗方案喂下去后,看体征有没有好转,要是到后半夜还压不住,就进行干预。” 说来也是神奇,对于主角,系统被限制的基本失去了功能,但对于一个连NPC都不算的人物,系统却什么都能做到。 当然,这也跟6800的序号上升有关,序号越是靠前,系统对应的权限也就越大。 接下来几日,院里众人各忙各的。 周槐和卫云桢天不亮就扎进地里,春种抢节气,撒种、覆土,一连忙了五六天,才把两亩谷地整利落。 江霁和谢晤之白日进山寻山货、砍苇子,晚上就着油灯编东西,日子过得紧凑又安稳。 中间张婶来过一趟,说那姑娘已经能喝小半碗稀粥了,连声夸江霁法子管用。 江霁只淡淡应着,说是对方命里注定就能安全度过。 等春种彻底收尾那天,张婶带着刘家婶子和她女婿提着东西上门了。 刘婶手里拎着只绑了腿的老母鸡,她女婿跟在后面,抱着半袋糙米。 “江小哥,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刘婶才开口,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她又连忙用袖子抹掉。 “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这只老母鸡养了一年,正好下蛋,还有五斤糙米,都是自家地里收的,你千万别嫌少。” 江霁推辞了两句,见对方态度坚决,再推就显得生分,便下了。 又叮嘱了几句饮食忌讳,别沾油腻、少食多餐,刘婶和她女婿连连应着,坐了半盏茶功夫才走。 转眼就到了下一个半月集。 这次江霁和谢晤之带了二十多顶草帽、四张凉席,另外捎上两小窝个头不大的鲜茯苓。 茯苓依旧径直送去了李府后门找张厨,品相不如上次的好,江霁也没多要,只卖了八十文。 苇编则卖了三百八十文。 两人照旧采买了些日用,扛着东西往回走。 江霁这次还买了点盐,后面又照例提了一条鱼。 统共算下来,扣掉船费、摊位费和采买的钱,净赚比头一次少了近三分之一。 本就是散货薄利,上次是撞上了茯苓的大运,江霁倒没觉得失落,做生意本就有高有低,稳着来就行。 两人进了院门,江霁先觉出了不对。 院角墙根下,江棠正蹲在地上摆弄三只编的蚂蚱。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眼睛刷地亮了,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哥哥!谢哥哥!你们回来啦!” 她扑到江霁腿边,仰着小脸叽叽喳喳,“今天周槐哥教我编蚂蚱了,我编了三个!有一个还掉了根须须!” 江霁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发顶,目光扫过院里。 周槐听见声音连忙迎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接谢晤之肩上的粮袋:“回来了?快放下歇歇,我来我来。” 院角的柴刀声响还在继续,卫云桢正在劈柴,余光明明扫到了院门这边的动静,手上的柴刀顿了一下,却没像往常一样放下刀过来搭手,反倒手腕一沉,“哐”地一声劈得更重了。 周槐扛着粮袋往灶房走,又正好撞见拎着水桶的卫云桢。 两人窄路相逢,脚步同时顿住。 周槐耳根唰地就红了,手里的粮袋往肩上提了提,垂着眼小声说了句“让让”,卫云桢没说话,侧身让开。 等周槐离开了,卫云桢才把水桶往江霁和谢晤之面前一放。 还是江棠说,“哥哥洗手吃饭。” 江霁和谢晤之对视了一眼,都觉出反常了。 晚饭桌上的别扭劲儿更明显。 往常周槐总挨着卫云桢坐,今天周槐端着粥碗出来,扫了眼石桌的空位,迟疑了一瞬,绕到江霁身边坐下,和卫云桢中间隔了江霁和谢晤之两个人。 卫云桢全程垂着眼,脸冷得像结了霜,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就起身回了屋,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等人走了,周槐才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勉强笑了笑:“今天集上顺利吧?卖得怎么样?” 江霁没接话,目光扫过卫云桢屋门的方向,“你跟卫云桢怎么了?闹别扭了?” 周槐眼神躲躲闪闪:“没、没有啊,好端端的闹什么别扭,就是……春种累着了,他懒得动弹。” 这话骗骗江棠还差不多。 江霁心里转了一圈就有了数,也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累了就多歇两天,地里活不急。” “哎,知道。”周槐如蒙大赦,赶紧收拾起碗筷往灶房走。 江棠早吃完了,正蹲在石桌边戳蚂蚁玩,半点没察觉大人们的心思。 谢晤之收拾着空竹筐,侧头看了江霁一眼,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江霁微微摇头,压着声音,神秘兮兮道:“没事,闹别扭呢。” 谢晤之闻言,不自觉地俯身凑了过去。 江霁坐着,他站着,这一低头,肩臂几乎要贴到一处,温热的气息扫过江霁的耳侧,声音压得更低,裹着点夜色里的沙哑,“什么别扭?” 第241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8) 昏黄的油灯火苗轻轻晃着,把两人的影子在石桌上叠成小小的一团。 江霁侧过头,鼻尖差点擦过对方的下颌,他顿了半秒,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退开。 只抬了抬眼,用眼神往灶房和偏房各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促狭,偏生压得极轻,像羽毛扫过,“自己猜。” 谢晤之呼吸微滞。 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影子,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味道。 他垂眸看着江霁眼睛,半晌,他也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反倒又往近处凑了分毫,“猜不着。” 此刻的两人离得极近,就只隔了那么一缕风的距离。 恰在这时,灶房里传来碗碟碰在灶台上的轻响,是周槐收拾完东西出来了。 谢晤之几乎立刻直起身,抬手假装理了理衣襟,方才那点暧昧的距离转瞬拉开,只剩耳尖残留的一点热意。 周槐端着洗好的野蒜出来,见他俩还站着,愣了下:“怎么还不歇着?赶了一天集不累啊?” “这就歇。”江霁应了声,起身往屋里走,路过谢晤之身边时,余光瞥见他耳尖泛着点淡红,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院里的油灯被周槐端回了灶房。 江棠早被抱回了屋,偏房的灯迟迟没亮,灶房的水声停了又起。 谢晤之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留着刚才靠近时,擦过对方衣料的触感。 他望着江霁进屋的背影,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有些别扭是旁人的,有些乱了的心跳,是自己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从三月淌过了整个四月。 地里的谷苗冒了芽,嫩青青一片,周槐和卫云桢隔天就去趟地里,间苗、除草,别扭劲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搭伙干活里散了大半。 虽还不像从前那样凑在一处说笑,却也不再刻意避着,递个锄头、捎壶水都自然得很,只是偶尔眼神撞上时,还会各自别开脸,耳根悄悄热上一瞬。 江霁看在眼里,从不多嘴,只当没看见。 这阵子村里渐渐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积食胃寒的小毛病,不去镇上药铺花冤枉钱,反倒爱往江霁家跑。 大多是张婶和刘家婆媳传出去的,都说江霁厉害,法子温和还管用。 江霁也不托大,每次都先问清症状,轻重说得明白,严重了还是要去医馆。 旁人过意不去要给钱,他一概不收,只说都是些土方子,不值当。 可要是拎半篮鸡蛋、几斤糙米、一罐自制的酱菜过来,他倒不推辞,大大方方收下,回头再回点编的小筐小篓,人情往来有来有往,反倒比银钱更妥帖。 同时江霁也开始在临近赶集前,向村里的十来岁的小孩收一些新鲜的山货。 本来这东西在大人眼里就是可有可无的,多数也是攒着晒干往外卖,江霁愿意收新鲜的还省了他们麻烦。 到五月头上,天彻底暖了,蚊虫也多了起来。 江霁瞅着后山的头茬艾草长得正好,叶厚香浓,便和谢晤之一大早进山,采了满满两背篓艾叶回来。 摊在院里晒了两日,晒到半干不脆时,便掺进苇篾里编扇子。 艾草扇比寻常苇扇多了层淡艾香,拿在手里扇风,连蚊虫都能驱走大半,摸着手感也更厚实。 编好的第一把拿给江棠,小丫头举着扇了半天,不停的凑过去闻着,蹲在院角玩了一整夜,身上都没被咬包。 赶下一次集时,江霁带了三十把艾草扇过去,比普通草帽还抢手。 天刚过正午就卖空了,定价十文一把,比普通苇扇贵三文,买的人却一点不犹豫。 毕竟夏天蚊虫闹人,一把扇子能用上两三个月,算下来划算得很。 再搭上草帽、小提篮,还有两趟进山寻的鲜笋、野菌卖给张厨,渐渐的,江霁手里攒下来了不少钱。 集市上还有杂货铺的掌柜打听,问能不能长期供货,江霁没立刻应,只说回去看看产量,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了章程。 最后,江霁还是答应了这门生意,但只给一部分货,他自己也在卖着。 在这期间,卫云桢和周槐管地里和家里的杂活,得空就劈苇篾。 谢晤之则负责进山采艾、找山货,之前布置的陷阱还真的抓到了两次兔子。 偶尔也坐下来搭把手编扇,没两天就编得有模有样。 江棠也有自己的活,蹲在旁边给艾叶挑杂草,还拉着正月一起挑。 挑着挑着就编成小团扔着玩,玩累了就趴在石桌上睡觉,醒了就举着小艾扇到处扇,活像个小监工。 正月这段时间基本上能在江霁家吃上一顿饭,但也只是一顿,如果中午江霁叫着她吃过了,下午她便早早的就要走,说什么也不肯留下吃晚饭。 但因为江霁家的饭或多或少都带点荤腥,鸡蛋、兔肉、鱼。 总得来说,她还长结实了一点,脸颊上也有了肉,她娘也就由着她了。 这天夜里,江霁从床底拖出那只旧木匣子。 匣盖一掀开,里头不再是当初零零散散的几十文。 整串整串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钱串掂了掂,分量沉实,算下来竟快攒到一贯钱了。 照这进度,刨掉给所有人扯布做新衣裳的钱,再攒攒,秋后就能把这旧屋翻修翻修,给江棠隔出间单独的小屋子。 第二日一早,江霁吃饭时就把这事说了,“这阵子活忙,大家都没添过新衣裳,后天赶集,顺路去布庄扯几匹布,每人做身夏天的短衫。棠棠也该做件花衣裳了。” 江棠正啃着窝头,听见花衣裳三个字,眼睛刷地就亮了,“真的吗哥哥?我也有新衣服?” “真的。”江霁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到时候带你一起去,挑你喜欢的花色。” 小丫头顿时乐得直晃脚,连饭都吃得快了几分。 周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这衣裳还能穿,干活也费布,别浪费那钱。” 卫云桢也跟着点头。 “费不了多少。”江霁语气笃定,没给他们推辞的余地,“就这么定了,后天一起去,都量个尺寸。” 卫云桢听此,也就没在拒绝,“我跟周槐就不去了,这两天谷苗该头遍除草了,家里艾绒也得赶出来,留两人看家干活更实在,布选耐脏的青灰色就行,我们不挑。” 江霁也没勉强,知道农时不等人。 他去张婶家借了木尺过来,“不过我不会量,你们会吗?” 最后尺寸是卫云桢和周槐相互量的。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江棠就攥着江霁的手,小步子迈得飞快,满脑子都是布庄里的花布,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晤之背着装货的大竹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六十把艾草扇和一些山货,还又有了新鲜的茯苓。 这次他们不打算摆摊了,把艾草扇全部放杂货铺,把山货和茯苓全部给张厨,就牵着江棠的手往布庄走去。 江棠一路上新奇的左看看右看看。 到了集市寻到常待的摊位,江棠忽然拽了拽江霁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哥哥,你看那边!他们也卖草帽和带艾草的扇子!” 第242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19) 江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确实摆了个苇编摊,草帽、凉席摆了一溜,旁边也堆着十几把艾草扇。 作者说: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那人还吆喝着“艾草扇七文一把”,比他们十文的定价足足便宜了三文。 “我们过去看看。” 江霁坐过去,拿起扇子闻了闻,味道比较淡,编的也没有那么密。 他心里有数了。 对方是走低价走量的路子,用料做工都差一截,成本本就比他们低。 不过今天出现这个摊子质量不太好,明天就可能出现另一个质量好的摊子,看来得想办法找新的路子了。 不过艾草扇这东西没什么独门手艺,旁人看两眼就能学个七七八八。 今天能出个做工粗劣的低价摊,明天说不定就有手巧的苇匠跟上。 靠降价打价格战最是蠢笨,伤本还拉低口碑,绝非长久之计,得另辟路子才行。 “怎么样?”等江霁走回来,谢晤之立马低声问,眉头微蹙,“要不要也降点?” “不降。”江霁摇了摇头,“降了,咱们这好料好工就白瞎了,反倒让人家觉得咱们的东西也只值七文。” 江棠仰着小脸,有点发愁地问:“哥哥,那他们卖得便宜,会不会没人买咱们的呀?” “傻丫头。”江霁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像村口卖的窝头,粗面的两文一个,细面的四文一个,看着都是窝头,吃着能一样吗?愿意买粗面的,本来就不是奔着味道来的。” 三人拎着满满一筐艾草扇往镇东头走。 杂货铺开在街口最热闹的位置,李掌柜见他们来连忙迎出来,拿起扇子翻了翻,摸着密实的篾纹和浓郁的艾香,连声说好:“就知道你家做工靠得住,上次的前几天就卖完了,昨天都还有好几拨客人来问有没有驱蚊的扇子,我这正愁呢。” 双方点清数量,算好账目,四百八十文钱当场结清。 李掌柜还特意叮嘱:“下次多送些来,天再热些肯定更好卖,草帽凉席要是有富余,也可以一并放我这儿代卖。” “好说,下次进山采了新艾,编好了就给您送来。”江霁收了钱,想了想还是开口提了句: “李掌柜,有句话跟您说一声,今早集市西头出了家做同款艾草扇的,定价七文一把,不过走的低价走量的路子,您近期收货可以先稳着量,免得低价货分流散客,压了库存。” 李掌柜先是一愣,随即指着他笑了:“你这后生倒是实在,旁人遇上这事,巴不得我多收点,赶紧清完自己的货脱身,你倒好,还特意提醒我少收。” 江霁淡淡笑了笑:“长久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您不压货,我们供货也稳,对两边都好。” “说得在理。”李掌柜点点头,越发觉得这后生心思正、有章法,索性透了个路子给他。 “不过你也别愁销路,低价货抢的都是图便宜的散客,抢不走正经好货的生意,我有个熟人在城西锦绣阁当管事,那地方进出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寻常粗苇扇入不了眼。” “你要是能做些精致小团扇,往那儿送,价钱能翻好几番,也没人跟你打价格战。” 江霁心里微动。 这正好对上了他琢磨的高端款路子,他正愁找不到对口的渠道试水,没想到李掌柜主动递了台阶。 他当即拱手道了声谢:“多谢掌柜的牵线,我回去就试着做几款样品,做好了先给您拿过来过目。” “客气什么,好货不愁卖。”李掌柜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句下次多送些常规款,便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没了摆摊的差事,脚步顿时松快不少。 江棠攥着江霁的手蹦蹦跳跳,早把刚才看见低价摊子的那点愁绪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软乎乎的花布子。 布庄里这会儿人不多,伙计见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引着看布架。 江霁先报了周槐和卫云桢的尺寸,又报了自己和谢晤之的,选了匹靛蓝色的粗布,耐脏耐磨,不管是下地劳作还是进山采药都合适。 挑完大人的布料,他低头揉了揉江棠的发顶:“去挑吧,看看喜欢哪个花色。” 江棠扒着布架看了半天,眼睛都看花了,觉得哪块花布都新鲜好看。 眼神在几块布料上挪来挪去,最后停在一匹浅绿底、缀着细碎小白花的细棉布上,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就这个!像后山坡开的小碎野花。” “那就扯这个。” 伙计应声好,扒着算盘珠子噼啪一打,“靛蓝粗布七文一尺,总共四百二十文;浅绿花细棉布十六文一尺,合计九十六文,两样加起来,统共五百一十六文,再加一百文手工费,收您定金付一半就行。” 江霁没急着掏钱,“我们头回上门就扯了这么多,往后换季做衣裳还得常来,便宜点,五百六十文。” 伙计脸上露出点为难,搓着手道:“客官您这一下去了五十多文,小的实在做不了主。” “不行的话,我们再去别家看看。”江霁说着抬脚就要走。 江棠刚刚听见要几百文这么多的时候吓懵了,早知道这么贵她就不要了。 这会听见江霁的话,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布面上收回来,小短腿倒腾得比江霁还快。 “哥哥我们走吧,旧衣裳还能穿一夏天呢。”说着,眉头皱得紧紧的,连嘴角都耷拉下来。 谢晤之也是江霁说什么便是什么,没有不听的道理。 伙计本来还端着为难的架势,见这一家三口真要走,又瞧着他们一次性扯了这么多,说不定往后换季还得上门,连忙扬声喊:“客官留步!等一下!” 他快步追出来,搓着手一脸肉疼,“这样吧,我给您让到最底价,五百八十文!真不能再少了,这细棉布进价就高,再降我都得贴本钱了。” 江霁脚步没停,“就五百六,往后春秋做夹衣、冬天做棉袄,我们都得常来,是长久生意,不行我们就去前头那家布庄看看,昨儿路过我还见他家挂了同款花布。” 伙计咬着牙纠结了半晌,算盘珠子在心里扒拉了好几遍,四百八也有的赚,还能落下个回头客。 终于一跺脚:“行!五百六就五百六!就当交个常来的主顾了!您可千万别往外说这价,不然掌柜的得骂死我。” 江霁这才折回身。 江棠站在旁边,听见定下来了,眼睛又悄悄亮了点,却还是抿着嘴,偷偷扯了扯江霁的袖子,用气声问:“哥哥,是不是还是花太多钱了呀……” “不多。”江霁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定金付了。 第243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0) 从布庄出来,日头已过正午,街边食摊飘起饭菜香。 江霁没往码头走,反倒先拐向街边最热闹的凉粉摊:“先带你俩吃点东西垫垫,再去买做扇子的料子。” 三人找了张空条桌坐下,江霁要了三碗凉调凉粉,又给江棠添了一块蒸米糕。 凉粉滑溜溜的,浇上蒜汁、老醋,淋半勺红油,拌匀了酸香开胃。 江棠捧着碗小口嗦,吃得鼻尖微微冒汗,手里的米糕掰成小块,吃一半还不忘给江霁塞两块:“哥哥,这个甜的,软乎乎的,好吃。” 江霁没推辞,接过来又给谢晤之分一半。 锦绣阁那边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寻常苇扇入不了眼,得做些精致的。 沿街走了半条街,寻到家竹器铺,里头摆着各式团扇骨架。 江霁挑了十把细竹骨的,手感轻巧趁手,又拿了两包裱扇面用的熟宣与细绢。 再往前走两步便是绣线铺,架子上彩线色样齐全,墙上贴着几幅时新绣品纹样,多是折枝兰草、小朵雏菊这种的。 江霁扫了两眼,拣了几种好看的色线,都是淡而耐看的色调,配夏日团扇正好。 回到村里,江霁没急歇脚,他在路上就有了想法,现在正好试一下。 搬来石臼和木杵,又拎过筛子放在一旁。 拿过前几日晒好艾草,摊在院里阴干了三天,没晒焦,颜色还保留着鲜亮的翠绿。 江霁捋下叶片塞进石臼,握着木杵一下一下舂了起来。 艾叶从碎片渐渐变成细末,空气中的艾香也一点点浓了起来,清苦里带着点草木的辛香,闻着格外醒神。 谢晤之把买回来的竹骨、素绢归置到杂物间,出来就见江霁蹲在石臼旁。 他没出声打扰,转身去灶房舀了碗凉水搁在石磨上,才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石臼里渐渐变细的艾粉上。 “不用舂得特别细?”见江霁停手准备过筛,谢晤之才开口问了句,顺手帮他扶住了筛网的边缘。 “不能太细。”江霁抓过筛子,把舂好的艾绒倒进去,随着晃动,细粉顺着筛眼落在底下的麻纸上,“粉太细了颗粒太小,容易漏出来,扇的时候掉渣沾衣裳,反倒坏事。 就这个粗细刚好,再用糯米胶粘牢,封在纸里散不出来,香味却能慢慢透过去。” 筛完,江霁起身去灶房,开始熬糯米胶。 慢火熬了小半个时辰,熬得稠稠的,凉到温乎,黏度正好。 他舀出小半碗艾粉倒进干净的陶碗里,再兑入糯米胶,拿起竹片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匀,确保艾粉和胶完全融合。 谢晤之凑得近了些,能看见碗里的艾胶渐渐变成均匀的淡绿色。 江霁手上没停,跟谢晤之解释着,“把艾粉混在糯米胶里,裱在两层熟宣中间封严实,等于把香味封在了里面,往后只能顺着纸一点点渗香气。” “糯米胶既能让艾粉牢牢附着不脱落,又能在颗粒外形成一层薄衣,放缓挥发速度。” 谢晤之抬眼看向江霁,对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他也看的专注。 江霁弄好之后抬头。 谢晤之连忙收回视线,转移话题,“那扇面裱好之后,外面再蒙素绢?” “嗯,这样也显精致。”江霁好笑的顺着谢晤之的问题,“绣活找张婶做,她针脚细,你帮着绷扇骨、包边就行。” 第二日一早,江霁就拿着彩线和纹样纸去了张婶家。 张婶的针线活在村里是数得上的,裁衣、绣样都拿手,平时常接些零碎活计贴补家用。 江霁把来意说清,扇面照着纹样绣些简单的花花草草,不用复杂,素净雅致就好,按件算钱,绣好一把给三文手工钱。 张婶一听就乐了,拿起纹样纸瞅了瞅:“这有啥难的!都是简单纹样,我半天就能绣两把。你这孩子就是脑子活,艾草扇还能做得这么讲究,哪愁卖不出去。” 两下当场说定,江霁放下五幅素绢和线,让她慢慢做,不急着赶工。 接下来几日,江霁和谢晤之忙着做团扇,卫云桢和周槐则三天两头的不见人。 他俩自从听江棠说裁衣服花了无爸爸说文后,就说是去别的家里做力工。 江霁欲言又止,毕竟拯救村子的任务还要靠他俩呢,也不能把他们压榨的太狠了。 但奈何两人十分坚决,江霁也就随他们去了。 江霁时间负责做扇面胚,张婶那边负责绣好扇面。 谢晤之则接手做后续的活,把绣好的素绢蒙在扇面胚上对齐,给扇边包上细棉布,再稳稳绷到竹骨架上,最后修掉毛边。 他手稳,绷出来的扇面平整挺括,边角服帖,一点褶皱都没有。 等做出五把成品样品时,还没到赶集的日子。 五把团扇纹样各有不同,兰草、雏菊、艾叶,都是淡而清雅的样式,凑近了闻只有淡而柔和的艾草香,不冲不腻,扇两下,风里裹着浅淡的草木气,闻着格外舒服。 江霁没等集日,当天就搭了村里顺路的牛车,直接去镇上找李掌柜了。 李掌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扇了两下连连点头:“好东西!就这做工这香味,那些大户小姐肯定喜欢,走,我带你去锦绣阁见王管事。” 到了锦绣阁,王管事正清点新到的绸缎,起初还没太在意。 等接过团扇,指尖摸着细腻绢面,看着雅致绣纹,再扇两下闻见那股淡而悠长的艾香,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这倒是新鲜。”她把团扇凑到鼻尖又闻了闻,“你这个好,香味淡,样子也雅致,配着夏装正好。” 大户人家的小姐最讲体面,寻常粗笨苇扇入不了眼,可夏日蚊虫又实在恼人。 这团扇既能驱蚊,又能当配饰,正合了她们的心意。 王管事当场就拍了板:“先订二十把,纹样就按这几款来,素净点的就行,价钱按三十文一把结算,你看可行?” 三十文一把,比普通艾草扇贵了两倍还多,除去材料和手工钱,利润十分可观。 江霁点头应下:“可以,若后续卖着有什么改进的意见,也请管事可以指点一二。” “好说。”王管事笑得爽快,“先卖卖看,要是走得好,往后我们长期订。” 第244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1) 入夏之后,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锦绣阁的订单交完一批又一批,王管事隔三差五就让伙计捎话加量,杂货铺的普通艾草扇倒是慢慢淡了下来。 集市上跟风做的低价摊越来越多,散客大多被分流去了。 江霁也不纠结,如今索性不用等赶集才去镇上,隔个四五天就送一趟货,顺道捎点新样品,省了蹲摊位的功夫,反倒能腾出更多心思琢磨新东西。 绣样的产能早跟不上了,光靠张婶一个人连轴转也赶不上。 消息在村里传开没几日,便有几个手巧的婶子、小姑娘寻上门来,都想跟着做活赚点零花钱,补贴家里的油盐钱。 江霁自然应了,素绢、彩线全由他出,新手可以先拿碎布练手,绣坏了也不用赔料子,等能上手了再算工钱。 上次跟王管事敲定长期供货后,他就给张婶涨了工钱,从原先的三文涨到五文一把,如今张婶手熟,还帮着带新人、查针脚,每月再多给一份带班的辛苦钱。 起初只有两三个人,都是平日里就爱做针线的。 后来闻着信儿来的人越来越多,每日天刚亮,张婶的院里就坐满了人,穿针引线的窸窣声混着说笑,热闹得很。 为了避险,江霁一般也不过去那边,做好一批后由张婶送过来。 他自己也半点没闲着,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舂粉、熬糯米胶,趁着晨间凉爽、胶性稳的时候,把扇面胚压好。 谢晤之则负责绷扇面。 艾草款走稳了,江霁又琢磨起了新花样。 他让卫云桢和周槐进山时顺路采些野茉莉、野薄荷,又托李掌柜从镇上捎了半斤干桂花。 照着艾粉的法子,分别烘干磨成粗粉,混上糯米胶封在宣层里,想要做成花香、清凉两款团扇。 工艺看着和艾草款差不多,但花香不像艾草,味道更容易消散。 江霁试了三四次,才调出最合适的比例,还兑了少许陈艾粉打底托味。 做好的样品拿在手里,凑近了只有极淡的香,轻轻扇两下,香味便出来了,清而不腻,比艾草款更合闺阁姑娘的心意。 样品送到锦绣阁,王管事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举着扇子扇了好一会儿,末了却摇摇头:“好是好,就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江霁问。 “可惜香味、做工都到位了,就是绣品太素了些。”王管事指着扇面的雏菊纹,“绣坊里出的团扇,纹样都精巧得很,花鸟鱼虫跟活的似的。” “咱们这个还是太简朴了些,卖不上太高的价,你若是能把这绣品的品质提一提,我就能放二楼去卖了。” 江霁记在了心里。 从锦绣阁出来,他特意绕去了镇上的绣品街,挨家铺子看了一圈。 果然,铺子里摆的团扇绣得极尽精巧,有的绣折枝桃花,花瓣层层叠叠晕着色;有的绣蝶戏花丛,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都根根分明,跟活的一样。 他站在边上看了半晌,心里大概有了数,还挑着买了一把。 回去之后,他把张婶和几个手巧的姑娘叫过来,把从镇上带过来的那把扇子给她们看,“你们也别总盯着原来那几样绣,尽管放开手试,绣出更精巧的、能入锦绣阁眼的,只要被王管事看中,一款额外奖励五十文,另外工钱也会涨。” 五十文可不是小数目,差不多抵得上绣十把普通扇子的工钱,更别说还会涨工钱。 众人一下子来了劲头,拿到底稿就琢磨开了,有人试着给花瓣晕色,有人试着加了蝴蝶纹样。 没出十日,第一批改良的绣样就送了过来。 米白绢面上,几朵茉莉错落着开,花瓣用深浅两色线绣出层次,边上停着一只半透明的白蝴蝶,翅膀薄得像真的,配着淡淡的茉莉香,雅致又精巧。 江霁拿着样品再去锦绣阁,王管事一眼就看中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连声说好:“就是这个感觉!雅致不张扬,又透着精巧。” 当场就定了价,五十文一把,先订三十把试试水。 果不其然,没几日就传回话来,说镇上的小姐们都喜欢,游园、纳凉都攥着,比寻常团扇抢手多了。 王管事当即又加了订单,还说后续要是有新纹样,尽管送过去。 江霁也把那几个可以绣新花样的工钱提到了十文。 一时间,村里人的劲头更足了。 张厨那边江霁也没断了联系,只是如今生意稳了,不用再靠山货换钱,多半是进山采了新鲜野菌、笋干,顺路送过去一些,维持着人情往来。 至此,普通苇扇、基础艾草款走杂货铺散量,精致绣花香草款供锦绣阁走高端,进项比之前翻了好几倍。 村里不少人家靠做扇子赚了零花钱,提起江霁都念着好,说他脑子活、心也善,给的工钱公道,还不苛待人。 只是江霁平素不怎么去张婶家,婶子姑娘们想道谢也找不到人,这份好意便都落在了江棠头上。 江棠天天在村里跑着玩,遇上谁都能被塞块糖、塞把炒豆子,小丫头兜兜里总装得满满的。 可江棠嘴不严,什么事都跟哥哥说。 江霁得知后,当天就把她兜里的糖都收了,耐心跟她说糖吃多了会坏牙。 又特意找张婶说了一声,让大家不用给江棠塞吃食,孩子小,惯坏了牙口不好,也免得大家破费。 张婶笑着应了。 气的江棠单方面跟江霁绝交了半个时辰。 这天正晌午,江霁刚把上午做好的扇面胚摆去阴凉处晾着,就见张婶急匆匆领着个妇人闯进来,那妇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娃,脸烧得通红,眼睛闭得紧紧的。 “江霁!你快看看!”张婶急的一股脑就把事情往外说,“这娃在地里跟他娘薅草,晒着晒着就晕过去了,掐了人中也没醒!陈大夫去邻村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想着你懂些门道,快给瞧瞧!” 江霁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男娃的额头,烫得烫手。 他没耽搁,立刻道:“快抱去廊下阴凉处,放平,别围着。” 话音刚落,谢晤之已经转身去灶房打了凉水,拎着布巾过来。 江霁接过布巾,浸凉了拧干,先敷在男娃的额头和后颈上,又换了一块擦他的腋下、肘窝、腿窝这些地方,一边擦一边跟王家媳妇说:“” 擦完,他指尖找准位置,用力掐在男娃的人中穴上,又按了两下手腕处的内关。 没片刻,男娃闷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只是还没力气,蔫蔫地靠在他娘怀里,小嘴瘪着要哭。 “醒了醒了!”王家媳妇喜极而泣,紧紧抱着娃,眼泪都掉了下来,一个劲地道谢,“谢谢你江霁,真是谢谢你了,刚才可吓死我了!” 江霁又去灶房,弄了小半碗淡盐水,递过去:“喂他慢慢喝下去,顺顺气,今天别再去地里了,在家歇着,要是有绿豆,回去给煮着喝一点。” 刚喂完水,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一个背着药箱的老丈走了进来,花白胡子,脸上带着急色,正是村里的赤脚大夫陈大夫。 第245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2) 他刚从邻村回来,听说有人中暑晕过去了,就赶紧往这边赶。 “怎么样了?”陈大夫放下药箱就凑过来,见男娃醒了,才松了口气。 他伸手给娃把了把脉,又看了看敷在额头上的凉布,转头看向江霁,眼里带着点诧异,“是你给处理的?” 江霁点了点头,“以前在书上学过点皮毛。” 陈大夫捋着胡子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几包清热的草药递给王家媳妇,嘱咐回去煎了喝。 等那王家媳妇抱着娃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大夫才坐下歇口气,跟江霁聊了起来。 他在这一片行了三十多年医,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是找他。 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包子铺,三番五次接他过去享福,他却一直拖着不肯走。 “不是我不想去。 陈大夫叹了口气,望着院里的枣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走了,这村里老老少少怎么办?离镇上远,头疼脑热的小事,谁也不能动不动就跑十几里路去医馆。” “我在这儿,好歹能给人抓个草药、扎个针,应急是够的,我这一走,万一再有个中暑、积食的,都没人管。” 他说着,转头看向江霁,眼神里多了点欣慰:“不过今天见你处理这事,我就放心了,之前就听村里人说,你常给大伙看一下,都管用,也从不乱收钱。” “我起初还怕你是瞎糊弄,今天一看,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 “我年纪大了,总不能守着村子一辈子,我也不跟你说什么接班的大话,就是往后我去了县城,村里有什么拿不准的急症,你先帮着应急处理一下,真要拿不准的,就托人去县城找我。” “我屋里还有些常用的草药、针具,还有几本我攒了一辈子的医书和土方子,回头我整理整理,都给你送过来,你没事了翻翻,多学点总没坏处,也能多帮衬着点村里人。” 江霁心里清楚,在这个年代,知识顶金贵的东西。 陈大夫这手艺,要是去县城坐馆收学徒,有的是人愿意花钱拜师,他却愿意把半辈子的积累送过来,无非是记挂着村里的乡亲,也是真的信得过自己。 他当即认真道:“我一直以来,也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之前是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陈大夫欣慰的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半晌草药性味、常见急症的处理法子,陈大夫见江霁说得都在点子上,甚至有些见解比他还要深上几分,不禁感叹起江霁的天赋,只是看书便了解的如此深。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往前走,转眼就到了麦收时节。 周槐和卫云桢把这两亩谷地盯得紧,浇水、除草、追肥一步没落,赶上今年风调雨顺,麦秆长得齐腰高,穗子沉实饱满,看着就喜人。 两人扛着镰刀在地里忙了几天,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晒得黝黑,才把麦子都收回来,摊在院里晒了两日,脱粒入仓。 看着半仓黄澄澄的麦子,周槐笑得合不拢嘴:“今年收成好,这点够我们够吃大半年了!” 可这份踏实没维持两天。 里正带着差役上门收税,没一会,就被搬走了十之七八。 周槐看着空了大半的粮缸,蹲在灶房门口半天没说话,有点泄气:“合着忙了大半年,就落了这么点。” “本来就是这样。”江霁倒很平静,“租人种地,税和佃租占了大头,本就赚不了多少,图个兜底罢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早有了盘算。 他手里现在有了余钱,不如置几亩自己的地,往后再慢慢攒,总能攒出一份安稳的家底。 夜里就着油灯算账,木匣子里的钱串子越码越厚,除去日常周转、备货的本钱,余下的已足够置办几亩良田。 谢晤之进来,见他盯着账本出神,轻声问:“在想什么?” “想置地。”江霁抬眼,灯火映在他眸子里,“我想买五亩河边的良田,自己种着踏实,起码每年能有点余粮。” 谢晤之没半分异议,只点点头,“是该买,明天我去跟里正打听打听。” 江霁嗯了一声,合上账本。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里正消息灵通,一听江霁想买地,当即就说了一户合适的。 村南头河边有五亩上等水浇地,户主是个老秀才,儿子在县衙里当差,前阵子接了老两口去县城住,家里的地没人种,正急着出手。 那地挨着河渠,种稻种麦都合适,旱涝保收,价钱也公道,一贯二百文就能拿下。 谢晤之当天就跟着里正去看了地。 地整整齐齐划成四块,田埂也修得结实,一看就是常年精心打理的好地。 回来跟江霁一说,两人当即定了。 隔天一早,双方便约在里正家立契。 老秀才是个斯文人,说话慢条斯理,见江霁年纪轻轻却沉稳靠谱,也很放心。 白纸黑字的田契写得明白,里正做中人签字画押,双方按了红手印,一贯二百文铜钱点清交讫,五亩良田便正式落到了江霁名下。 江霁把田契仔细叠好,收进木匣子最底层,跟之前的家当放在一起。 地买了,江霁就索性打算把房建起来。 如今扇子的料子越备越多,堆得到处都是,连个正经堆放的地方都没有。 江霁盘算了几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农闲,把旧屋翻修扩建一番,一步到位。 他心里早有了格局,在纸上画着草图。 正房盖三间,中间做堂屋,左右两间住人,先在其中一间给江棠单独隔出一间小屋子,等她在长大一点就搬到单独的那个屋里。 东侧盖两间偏房,一间做灶房和杂物间,一间专门当作坊。 西侧留两间偏房,周槐和卫云桢一间,谢晤之一间。 院子拓宽些,靠墙搭个柴棚和粮囤,中间留块空地,晒粮什么的都方便。 图纸拿给大伙看,除了谢晤之,没人有意见。 第246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3) 江棠扒着桌边看了半天,小手指着正房那间小隔间,眼睛亮晶晶的:“哥哥画得真好看!以后我就住这里吗?还有小窗户呢!” “嗯,给你留的朝南的屋子,太阳晒得到,暖和。”江霁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东侧两间,一间灶房杂物间,一间作坊,料子成品都能摆开。” “西侧两间,一间给你谢哥哥住,清净,他平时干什么也方便,不用再迁就我跟你。” 谢晤之原本垂着眼,听见这话的瞬间,他指节猛地收紧,指尖嵌在软肉里,泛出一点白。 他几乎是立刻抬眼看向江霁,撞进对方正望过来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晤之的眼神里有片刻的错愕,他嘴唇动了动, 反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也没说出口。 江霁就这么看着他,嘴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 但谢晤之还是看见了,他忽然有点拿不准,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江霁已经收回目光,指尖又移到西侧另一间房,“剩下这间,周槐跟卫云桢住,你俩天天一块下地,早出晚归凑一个作息,住一间起夜出门都方便,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一落,院里瞬间静了半拍。 周槐挠着后脑勺,嘴张了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连江棠都要单独住一间了,他俩两个大男人反倒要凑一屋,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夜里睡觉有什么好照应的。 他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视线刚扫到卫云桢的侧脸,又跟被烫着似的赶紧收回来,耳朵尖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片。 卫云桢正盯着图纸一动不动,脸色比平时还要冷,看着像是不太乐意。 他抿着唇,既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连眼神都没往周槐那边飘一下,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悄悄蜷了蜷。 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先开口。 江霁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见两人都不说话,抬了抬头,挑眉问:“怎么?有不合适的?有想法就说,现在改图纸还来得及。” “没!” “没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话音落下,两人反倒更僵了。 一个抬头盯着院角的枣树数叶子,一个低头盯着图纸上,谁也不肯往对方那边偏一下头。 江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他收起图纸,语气一本正经“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按这个来,明天就动工,里正帮着找的泥瓦匠后天到。” 江棠还什么都没察觉,扒着哥哥的胳膊数院子里能种几棵果树,能垒几个鸡窝,叽叽喳喳的。 谢晤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江霁垂着的眼睫上,心里有点发沉,又有点摸不准。 摸不准江霁是真的只想着图方便,还是故意要拉开距离。 他攥了攥指尖,到底是没再多问。 动工那日是个晴好日子,江霁给的工钱高,天刚蒙蒙亮,村里来帮工的汉子们就扛着工具到了。 江霁统筹着材料和进度,一会儿跟泥瓦匠交代墙的厚度,一会儿清点木料和土坯,脚步没停过。 谢晤之则闷头扎在工地上,专挑最累的活干,只是话比往常更少了。 从前干活还会跟江霁搭两句话,递个工具、问个尺寸,如今却只闷头做事。 江霁递水过去,他低声道句谢,接过就喝,眼神撞一下就错开,再没多余的话。 周槐和卫云桢也天天泡在工地上。 两人被安排住一间的事,像层薄纸糊在中间,谁也没再提,干活却比往常更凑得近了。 陈大夫听说他建房,还特意从县城回来一趟,带了半袋晒干的薄荷和金银花,说天热干活容易中暑,煮水给大伙喝。 见了江霁又拉着聊了半刻钟的草药,把剩下的几本医书也一并送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再过半月就搬去县城了,家里草药都归置好了,到时候你赶车去拉一趟,常用的都有,村里就麻烦你多上心了。” 江霁郑重应下,亲自把人送到了村口。 人多力量大,不过半个月功夫,一排整整齐齐的屋子就立了起来。 搬家那日下了小雨。 江棠跑前跑后,抱着自己的苇蚂蚱,和放糖的罐子,一趟趟往自己的小隔间搬。 一会儿要把糖罐放窗台上,一会儿要把蚂蚱摆床头,欢喜得像只出笼的小雀。 周槐和卫云桢搬着铺盖往西偏房去,卫云桢扛着两人的铺盖卷,闷头就是往前走,周槐跟在后面追。 谢晤之始终没怎么说话。 他默默把自己的东西搬去最西边那间偏房。 屋里打了新的木架,他干活也更加方便了,床更大了,住比原先挤在正房角落敞亮得多。 一整天,他跟江霁说的话加起来没超过三句。 吃饭时江棠坐在中间,叽叽喳喳说新屋子的好,江霁笑着应和,偶尔给她夹菜。 谢晤之坐在江霁对面,一直用余光瞟着江霁。 他气吗?好像也不是气。 就是堵得慌。 同住了小半年,他早已习惯了听着对方的呼吸声,看着对方在月光下模糊的身影入睡。 如今突然分开,像心里被掏走了一小块,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他知道江霁是故意的。 可他猜不透,这人是想拉开距离,还是……想逼他。 入夜后,村里渐渐静了,只有远处的蛙鸣和虫鸣声此起彼伏。 谢晤之躺在新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着眼盯着房梁,躺了一个多时辰,越躺越清醒。 终于,他坐起身,披了件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夜里风凉,卷着田埂的青草气吹过来。 站在院里,几间屋子里的灯都灭了,看起来像大家都睡了。 他站了半晌,脚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步绕到了正房窗边。 窗没闩死,留了条缝透气。 谢晤之指尖搭在窗沿上,顿了片刻,轻轻一推。 窗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明显。 他没再犹豫,抬手撑住窗沿,长腿一迈,轻巧地翻了进去。 第247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4) 屋里没有燃灯,唯有清透的月光透过窗棂淌进来,铺了一地浅浅的银霜,把桌椅、床沿的轮廓衬得朦胧柔软。 一室静谧,连呼吸声都被放大。 谢晤之落地的动作极轻,没发出半分声响。 陌生的新屋带来的滞闷感,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尽数被熟悉的气息抚平。 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艾草与花香,但谢晤之还是一下子就闻到了独属于江霁的味道,清浅、安稳,能瞬间安定他翻涌不定的心绪。 黑暗里,床榻上的人并未动弹。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谢晤之站在床,身形僵了片刻。 他望着床榻上那个轮廓,仿佛从未改变,但心口闷堵了整日的郁结,再次翻涌上来。 这段时间以来,旁人都热热闹闹欢喜新居宽敞,唯有他始终寡言。 他不信江霁没有看出来。 江霁是故意的。 他揣着明白,故作周全,用最正当的理由,拉开了他们朝夕相伴的距离。 半晌,谢晤之才抬步,踩着满地月色,缓步走到床前。 距离不远,短短数步,却像是耗尽了他整日隐忍的所有勇气。 “你没睡。” 他先开了口,嗓音带着沙哑,没有疑问。 床榻上的人终于缓缓掀开眼。 夜色太暗,看不清完整的神情,只一双眸子清亮得很,盛着细碎的月光,仿佛早已将他所有的忐忑、执拗、隐忍,尽数看透。 谢晤之忽然觉得有点狼狈,他对这人一直没有半点办法,一如始终。 江霁微微偏头,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是你先翻窗进来的,我怎么睡得着。” 谢晤之耳尖骤然发热。 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倚靠在床头的人。 月色柔化了他所有的锋芒,他是变了很多,可骨子里的腹黑分毫未减。 “你故意的。” 谢晤之倒也不是在质问,只有一点委屈,和藏不住的执拗与不甘。 他伸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目光牢牢锁着江霁的眉眼:“分我去西屋,让我单独住,是故意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月光缱绻的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江霁静静望着他,沉默了数息,没有否认,“是。” 可就是这坦荡的一个字,彻底撞乱了谢晤之的心绪。 他原本攒了满肚子的话,想问为何要如此、想问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想问那日眼底的笑意是不是戏弄,可此刻尽数堵在喉头,无从出口。 只能怔怔看着眼前人。 “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对他这么绝情。 这一刻的谢晤之终于卸下了伪装。 江霁清楚的看到了他眼中的偏执,仿佛只需要再轻轻一压,他就能彻底崩溃。 “谢晤之。”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明知答案。” 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是初识的陌生人,是翻过一页旧梦、隔了一段过往的故人。 谢晤之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是啊,他明知。 江霁是在逼他,逼他认清。 他费尽心机靠近,假装初遇,假装无意,假装只是恰逢其会寄居此处,小心翼翼。 他只是想将破碎的、作废的、翻篇的过往,重组,美化。 可江霁偏偏要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谢晤之盯着床上的人,月色把他的眉眼描得冷淡,和当年竟没什么两样。 心口那点憋了好几年的怨,忽然就压不住了。 “是,我明知。” 他扯了扯嘴角,笑里裹着凉意,声音发颤,“我明知你江霁从来都是这样,从前说散就散,半句缘由都不肯多讲,把我撇得干干净净;如今我厚着脸皮凑上来,你也只管揣着明白装糊涂,高兴了就留着,不高兴了,抬手就能把我推开。”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把眼底的涩意压下去:“反正我的心意,在你眼里从来都不算回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吧?” 这话太重,像块石子砸进静水里,漾开层层涟漪。 江霁望着谢晤之泛红的眼尾,浑身紧绷的像只竖起尖刺的兽。 “我要是真的这么想,我就不会把你从水里捞出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谢晤之怔了一下,忽然又反应过来,笑意更涩,“可你明明刚开始根本没想着把我救上来!” 越说谢晤之越觉得委屈,“如果不是我不要脸,非要赖着你,我泡成巨人观你都不会管我。” 当时假装没看见的是他,如今说这种话的人也是他,凭什么都由他说了算? 作者荐: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他别开眼,不肯看江霁的眼睛,指尖抠着身侧的衣料,声音闷得很:“明明都是你做的,现在倒成了我不识好歹。”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夜露的凉意,吹得谢晤之肩头微颤。 他出来得急,只披了件薄外衣,白日又下了雨,站了这半晌,后背已经浸了点凉。 江霁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僵的肩背上,沉默片刻,往床里缓缓挪了半尺,腾出床边一片空位。 抬手拍了拍床沿外侧的木板,“先过来吧,等气顺了,要走要留,都随你。” 谢晤之很想硬气的甩袖走人,可脚像钉在了地上,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片空出来的床沿上。 到底是执念压过了骨气。 他沉默着走过去,在床沿躺下,离江霁还有半臂距离,身体笔直,像个憋着气的木桩。 这下轮到江霁沉迷了,他其实只是想让谢晤之坐一会的。 但他刚刚那么生气,现在要是让他起来会很麻烦吧。 江霁这么想着,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给谢晤之。 谢晤之躺了半晌,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气慢慢顺了些,困意却跟着涌上来。 心里天人交战,走,舍不得;留,又觉得太没骨气。 可这一日搬屋收拾本就累,又熬到深夜,紧绷的神经一松,眼皮就开始发沉。 更何况这人就在咫尺,他费了那么大劲才凑到身边,实在没勇气真的转身离开。 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谢晤之睁着眼看帐顶,其实刚才的怨怼和别扭,在躺下来的瞬间,就散了大半。 剩下的,是失而复得的惶然,和压不住的软。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动了动。 谢晤之绷紧身子,接着,就感觉肩上的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头。 “睡吧。”江霁的声音很低,就在耳边,“有什么事,天亮再说。” 谢晤之没应声,却悄悄往中间挪了一点点。 安安稳稳地,到了天光欲晓。 第248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5) 自从那场阵雨过后,天气非但没转凉,反倒像被蒸透了似的,日头一天毒过一天。 风卷着热浪扫过街巷,连街边的杨树叶子都蔫蔫地垂着,提不起半点精神。 江霁赶在正午最热之前到了镇上,背着一篓新做好的团扇径直往锦绣阁去。 这次送的是新出的荷纹款,素白绢面上绣着半开的粉荷,瓣尖晕着极淡的胭脂色,内芯封了烘干的荷瓣粉,轻轻一扇,风里裹着浅淡的荷香。 现下正是荷塘盛放的时节,王管事前几日特意捎信,一口气加订了六十把。 王管事正趴在柜上翻账册,见他进来,立刻笑着招手:“可算来了!昨儿还有位知府家的小姐特意遣丫鬟来问,说就等你家的荷扇,要带去赏荷宴用呢。” 两人对着货单点验,一百多把团扇码得整整齐齐,绣纹针脚齐整,香味浓淡相宜。 王管事越看越满意,转头就喊伙计去账房取钱。 等着取钱的功夫,王管事顺口跟江霁唠起了闲话:“对了,跟你说件稀罕事。这两天县衙里来人,挨家铺子打听,问有没有见过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说是上面要找什么要紧人物,不光商铺,连街坊住户都要挨家问。” 她撇了撇嘴,拿起一把扇子扇了两下,“你说咱们这巴掌大的小镇,能有什么外乡人?来往的行商脚夫都在码头客栈登着记。” “我瞧那阵仗不小,不像是抓逃犯,倒像是找什么金贵人物,你说该不会是哪位皇子公主遗落在民间了吧?” “王管事平常话本看得不少吧。”江霁笑了笑。 “咦,这都被你猜着了?实不相瞒,看话本正是我一大爱好!”王管事眼睛一亮,刚要拉着他细说,伙计已经捧着钱串子过来了,她只得暂时打住。 江霁把钱串子稳妥收进怀里,冲王管事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回去了,后续要是缺什么款式,您捎句话就行。” 从锦绣阁出来,日头正毒,江霁在心里唤了一声:“6800。” “宿主,我在。” “刚才王管事说的事,你听见了。”江霁声音目光扫过街边众人,“帮我盯着周边,看有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如果有,立刻告诉我。” 他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是找什么重要人物,应该第一时间隐瞒,也犯不着挨家商铺细细盘问。 那现在,多半是冲着他家里的来的了。 看时间,确实快到了屠村的时间了。 “放心,宿主,周边五十里内都可以监测到,目前暂未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 “好。”江霁应了一声。 平静日子才过了小半年,这到底不是个普通的古代乡野。 他倒不是怕事。 只是眼下日子刚有起色,江棠也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他不想让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碎眼下的日子。 江霁在阴凉地站了片刻,压下心底的思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从镇上搭牛车回村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江霁远远就看见村口立着个人。 谢晤之斜靠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粗陶水罐,目光正往路上望。 见牛车晃过来,他直起身迎了两步,伸手就去接江霁背上的竹篓。 “等多久了?”江霁跳下车,顺手把怀里用油纸包着的糖糕递过去,“给你和棠棠买的。” “没多大会儿。”谢晤之接过竹篓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把水罐递过来,“绿豆汤,解解暑。”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一路没说多少话。 江霁心里还转着王管事说的那番话,面上半点不露,只低头喝着绿豆汤。 进了院,江棠早疯跑出去玩了,周槐和卫云桢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院里安安静静的。 两人没先去堂屋,拐去了东侧的作坊。 江霁将新到的素绢和彩线堆在木架上,得趁着天还亮清点清楚,好给张婶她们送过去。 夕阳光从窗格漏进来,斜斜切在木架上,浮尘在光柱里轻轻飘着。 江霁蹲在地上翻检素绢的匹数,谢晤之就站在他旁边,按着账本一笔笔记。 “素绢下次多补几匹吧,扇子估计卖不了多久了。” 等再过一个多月,天气转凉,暑气一消,这些驱蚊纳凉的团扇、苇扇,销路便会跟着淡下去。 谢晤之 “嗯” 了一声,笔尖落在账册上,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的目光顺着光柱,落在了江霁的侧脸上。 这人还是老样子,做起事来眉眼专注,认真得很。 不同的是此刻的夕阳软乎乎的,把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都揉化了,眼尾沾着点暖光,看着竟比曾经要柔和些。 看着看着,谢晤之就出了神,眼前的人影和记忆里的模样,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江霁清点完一匹绢,抬头正要说话,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换做从前,谢晤之定然会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可如今很多事情已经挑明了,他反倒不躲了,就这么直直望着对方。 “看什么?” “看你心里装着事,又不肯说。”谢晤之放下笔,蹲下身和他平视,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镇上遇上麻烦了?” “算不上麻烦。”江霁摇了摇头,“点生意上的小事,已经料理妥当了。” 他不想说,谢晤之便不追问。 只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江霁肩头沾着的一点草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指尖擦过衣料,就这么与对方触碰着。 谢晤之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从前在一处时,他总爱这样盯着江霁看,如今隔了这么久,再做同样的事,心跳竟还是一样的快,甚至更盛。 “江霁。”他低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西屋太偏了。”他垂了垂眼,“我睡不着。” 江霁看着他,感觉他的语气有点像撒娇,“那你想怎么办?” 第249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6) 又是这样,永远要逼得他先失态,逼得他先低头。 谢晤之心里一气,往前凑了寸许,没等江霁反应过来,低头就咬上了他的唇。 力道不算轻,带着点赌气的劲儿,像小动物撒气似的,咬了一下就不肯松口。 可唇齿相触的瞬间,那点气就先散了大半。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艾草香,撞得他心口发颤。 咬着咬着,力道就软了下来,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厮磨,带着点试探,还有点失而复得的珍重。 江霁没躲,就任由他亲着,眼底却藏着点浅淡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谢晤之才微微退开一点。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办?”江霁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些,看着谢晤之退开,再次问道。 谢晤之眼神暗了暗,没说话,又凑了上去。 这次比刚才更激烈,带着点破罐破摔,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唇舌纠缠间,江霁只觉得唇瓣发麻。 他抬手,掐着谢晤之的后颈,稍稍用力,把人拉开了些。 谢晤之喘着气,眼底泛红,像只被惹毛的兽,眼看就要炸毛。 江霁却往前凑了凑,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今晚窗户给你留着。” 等收拾完作坊,天已经擦黑了。 江棠攥着半把野果蹦蹦跳跳跑回来,周槐和卫云桢也回来了,裤脚还沾着泥。 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灶房很快飘起饭菜香,几人围着石桌坐下,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 江霁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顺手就放进了谢晤之碗里。 谢晤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 周槐正眉飞色舞地说新地的水渠修得顺当,卫云桢偶尔应一声,两人在那自说自话,谁也没留意到江霁和谢晤之之间这点隐秘的异样。 只有江棠歪着脑袋,看看哥哥又看看谢哥哥,眨巴着眼睛,总觉得今天两人之间好像有点不一样,可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转眼就被碗里的南瓜吸引了注意力。 晚饭过后,周槐和卫云桢早早回到了西偏房,江棠又打了个哈欠,就回自己小隔间睡了。 谢晤之磨磨蹭蹭帮着收拾完碗筷,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回了自己那间西屋。 屋里空荡荡的,新打的木架整整齐齐,可就是静得厉害。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下午的场景。 但又犹豫着,觉得自己这么巴巴的凑过去,是不是太没骨气。 心里天人交战了快一个时辰,最终还是念想压过了别扭。 谢晤之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把衣服下了。 他放轻脚步,绕到正房的窗边,指尖微微用力,窗轴就发出“吱呀”一声。 谢晤之没多犹豫,抬手撑住窗沿,长腿一迈,轻巧地翻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江霁没睡,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件外衫,手里还摊着本陈大夫送的医书,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 见他翻进来,也没惊讶,只抬了抬眼,声音带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要赌气到天亮了。” “我是因为有正事才耽搁了。” “这么说,你要是没有正事,就早早过来了?” 谢晤之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什么底气:“谁要早早过来。” 话刚说完,自己都觉得苍白,指尖不自觉抠了抠裤缝,活像被当场抓包的顽童。 江霁低笑出声,合上书将其放在一边,“那你就算在急,也不至于连披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吧?” “谁着急了。” 江霁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空位,“那你要上来吗?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谢晤之脚步很诚实地走了过去,床沿带着江霁的体温,隔着中衣漫上来,比西屋冷硬的炕头舒服百倍。 江霁没拆穿他的口是心非,伸手扯过自己搭在床尾的薄毯,往他肩上一搭,顺势就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果然是凉的,他用掌心裹着慢慢搓了搓,“手怎么冰成这样?” 谢晤之的手僵了一下,没抽回来。 他侧过头看江霁,月光落在对方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温柔得不像真的。 方才心里那点别扭,在触到对方掌心温度的瞬间,就散得一干二净。 他忽然就忘了较劲,往前凑了凑,又凑了凑,距离越靠越近,呼吸交织缠绕。 “谢晤之,你现在胆子这么小吗?”江霁忽然开口。 不等谢晤之说什么,江霁抬手,指尖勾了勾他松垮的衣领,谢晤之顺势撞进他怀中。 傍晚那点克制的缱绻尽数翻涌上来,这个吻褪去白日赌气般的莽撞,裹着积攒许久,压抑难掩的炽热情意。 谢晤之顺势俯身,一寸寸追着江霁的唇不放,不肯留出半分空隙。 江霁抬手稳稳揽住他的腰肢,脊背缓缓往后躺,将人完完整整圈在自己身前,“你要自己来吗?谢晤之。” 回答他的,是谢晤之愈发贴近的动作。 窗外虫鸣低低起伏,屋内只剩两相纠缠的温热呼吸。 …… 第二天清晨,江霁睁开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谢唔之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被窝里还留着一点余温,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江霁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周槐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卫云桢正往院里提水。 但江霁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两人之间隔着一丈多远,各忙各的,没有交谈,像是各自有着什么心事。 早饭端上桌时,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两人前段时间的暧昧氛围,此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两人只是沉默地吃着东西。 江棠可没察觉这些,她正蹲在自己的小凳子上,捧着比脸还大的粥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槐,“周哥哥!今天粥里放糖了吗?好甜!” “放了,是昨日你哥哥买的。”周槐回过神来笑了笑,又低头喝粥。 江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脚在凳子下晃来晃去。 江霁端起粥碗,余光扫过桌上两人。 谢唔之坐在他旁边,也注意到了卫云桢和周槐之间那种不大对劲的气氛,但他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江棠端着碗要站起来去够桌上的咸菜碟,刚起身,脚下一滑——“哎呀”一声,身子往前栽去,手里的粥碗脱手飞出。 一切发生得太快。 卫云桢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股玄妙的力道从掌心泄出,托住了江棠的身体。 第250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7) 一切发生得太快。 江棠往前倾的身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稳稳落回了凳子上。 碗“嗒”一声轻响,落回桌面,粥面平平整整,半滴都没洒出来。 院里瞬间静了。 周槐手里的筷子“当啷”碰在碗沿,夹着的半根咸菜掉回碟子里,他瞪着眼看向卫云桢,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方才那一瞬间,他脑子出现了漫天火光,卫云桢身处其中,一身白衣持剑,剑尖寒芒闪烁,竟像是朝着自己劈过来的。 画面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得让他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谢晤之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卫云桢,眸色沉了沉。 江霁最先回过神。 他伸手扶住江棠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见她没烫着也没摔着,才松了口气,顺手把粥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坐好,吃饭别乱动,多亏了你云桢哥手快,一把扶住了你。” 江棠眨巴着眼睛,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看完好的粥碗,又抬头看看卫云桢,再转头瞅自己哥哥,“哥哥,你刚刚有没有看见?我好像要飞起来了。” “是不是饿的眼花了。”江霁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点笑意,“明明是你云桢哥胳膊长,伸手捞了你一把,再胡说,下次粥就不给你放糖了。” “哦……”江棠摸了摸额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本就对刚才的事懵懵懂懂,被哥哥一说,立刻就当成了自己的错觉,低头扒了两口甜粥,转眼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桌上的气氛却没跟着松下来。 卫云桢缓缓收回手,指尖藏在桌下,微微发颤。 他自己也懵了,方才完全是本能反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让江棠摔着。 等回过神,掌心还残留着陌生的感觉,像是有股气流顺着经脉涌出去,脑子里还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可当他这会想要尝试时,却怎么也无法成功了。 饭后周槐和卫云桢照旧扛着锄头去地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比往常隔得更远了些。 田埂窄,本该侧身错步,两人却都刻意往边上让,愣是留出了半尺空隙。 走到地头,周槐终于憋不住,把锄头往地上一戳,闷声道:“喂,刚才吃饭那时候……我好像看见你拿剑了。” 卫云桢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 “不是,不是现在。”周槐挠着后脑勺,自己都觉得离谱,“就刚才你伸手那一下,我脑子里突然窜出来个画面,你穿白衣服,拿把剑,冲我过来了。” 卫云桢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说话,可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刚才,也看见了。 “你说……”周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咱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卫云桢沉默了很久。 他们好像不止认识。 还很熟。 但他却本能的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作坊里,江霁正整理着晾好的扇面,谢晤之站在他旁边帮忙码齐,“你有什么想法吗?” 江霁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叠荷纹扇摆得整整齐齐,“有些事,等他们自己想起来更好。” 谢晤之没再追问。 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旁人的过往如何,他本不在意。 可这事牵扯到江霁,牵扯到这院子里的安稳,他便不能坐视不理,“不管是什么事,我跟你一起。” *** 处暑过后,几场绵密的秋雨落完,暑气便褪得干干净净。 风里裹着村口老桂的甜香,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院里的枣树枝头缀满青红相间的果子,沉甸甸压弯了枝桠,风一吹就轻轻晃。 团扇的旺季顺理成章地过去了。 江霁早有盘算,把余下的艾粉、荷粉、茉莉粉都翻出来,混上晒干的金桂、薄荷叶,改做随身香包。 素绢裁成掌心大的荷包,让张婶她们绣上缠枝纹、小朵桂,封好香料缝严实,挂衣襟、悬帐子都合用,驱蚊安神,价钱也亲民。 杂货铺散卖、锦绣阁搭着首饰卖,虽不如盛夏扇子利润高,走量快,却胜在细水长流,不用赶工期,人也清闲不少。 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不用天不亮就舂粉熬胶,也不用连夜压扇面胚,每日辰时起、酉时歇,节奏慢悠悠的。 这天谢晤之刚从江霁房里出来,正低头理着微乱的衣襟,迎面就撞上了在刷牙的江棠。 “谢哥哥,你醒这么早啊。” 小丫头刚睡醒,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头发炸着两撮呆毛,迷迷糊糊抬眼看他,眼神往下扫了扫,又歪着脑袋往他身后的房门瞅了瞅,“谢哥哥怎么从哥哥房里出来呀?” 谢晤之耳尖骤然一热,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一时竟找不出太妥当的借口。 正僵着,江霁披着外衣走了出来,眉眼间还带着点刚醒的慵懒,伸手揉了揉江棠的发顶,随口替他圆了过去:“昨晚对账对得晚,你谢哥哥嫌回屋麻烦,就在外间榻上凑了一宿。” “哦 ——”江棠拖长了调子点点头,也没多想,注意力立刻转到了别的地方去了。 谢晤之松了口气。 江霁靠在门框上,看着谢晤之还泛着浅红的耳尖,低笑了一声。 谢晤之听见了那声笑,回头瞥他,眼神里带着点没好气的赧然。 明明是这人昨晚留着不让走,现在倒先看起笑话来了。 周槐和卫云桢整日泡在新置的五亩地里。 收完麦种上冬小麦,两人一前一后在田里忙活,话比从前少了大半,默契却半点没减。 记忆里的碎片还在零零散散往外冒,火光、剑影、说不清的纠葛像层薄雾蒙在心上,可脚下踩着的泥土、手里攥着的农具、身边这个人的气息,都是实打实的安稳。 这期间,江棠最是快活,天天围着枣树转,数着哪颗枣红透了,搬个小板凳踮着脚够。 够不着就喊谢晤之,谢晤之抬手就摘下最红的那颗递到她手里。 小丫头咬一口甜得眯眼,转头就跑去找哥哥,非要塞江霁嘴里一半。 直到这天深夜。 江霁刚熄了灯,身边谢晤之的呼吸已渐渐匀净。 他闭着眼刚要睡熟,脑海里突然响起6800的声音,“宿主!东北方向十五里处检测到四股灵力波动,均为筑基初期修为,正疾速往村子方向移动!预计一个时辰后抵达村口!” 第251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8) 江霁刚睁开眼,谢晤之也醒来了,江霁指尖按在唇上冲谢晤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趁着夜色绕出后院。 远处便飘来几道黑影,身法极快。 四人皆是黑衣裹身,脸上蒙着黑布,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黑气,寻常人看不见,修为稍深些却能一眼辨出,是魔修。 为首那人抬手示意,四人分散开,指尖捏着古怪的法诀,像是在搜寻什么。 “奇了,印记明明就在这附近,怎么半点气息都没?”一个魔修低声嘟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许是藏起来了,也不知道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人,还得我们四个一块来。” 话音刚落,一道冷白的风忽然从侧面掠来! 卫云桢不知何时站在了路边,手里握着根树枝。 他脸色冷得像冰,像是被唤醒了某种本能,周身气息骤然凌厉起来。 “谁?!” 魔修们猛地转头,还没看清来人,卫云桢已经动了。 他身形快得像道残影,树枝在他手里竟比长剑还锋利,只听“噗嗤”几声轻响,黑气瞬间炸开。 最边上两个魔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软软倒了下去,喉间一道血痕,毙命得干脆利落。 剩下两人又惊又怒,抽出腰间刀就扑了上来:“杀了他!” 刀风裹着黑气劈过来,卫云桢侧身避开,指尖凝出淡青色的微光,反手一拧,树枝精准刺穿了其中一人的心口。 最后那人见势不妙要跑,卫云桢眉峰一凛,指尖隔空一弹,一道细如牛毛的气刃飞射出去,正中那人后心。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四名魔修尽数倒在了血泊里。 卫云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底有些恍惚。 他蹲下身,伸手在为首那魔修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兽皮。 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他的画像,赫然写着悬赏令几个大字。 “云桢!” 周槐气喘吁吁地从村里跑过来,看见地上四具尸体,脸色白了白,快步冲到他身边,“我听见这边有动静,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上下打量着卫云桢,见他身上没伤,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兽皮上,“这是什么?” 卫云桢没说话,把兽皮递了过去。 周槐看完,脸色更沉了。 他抬头看向卫云桢,声音有点急:“追杀令?这些人是冲你来的?那……那咱们怎么办?要告诉江霁他们吗?万一还有人找来……” “别说。” 卫云桢立刻打断他,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他把兽皮揉成一团,指尖凝出微光,兽皮瞬间燃成灰烬,散在风里。 “别告诉他们。”他重复了一遍,抬眼望向村里的方向,夜色里,院落的轮廓安安静静的,“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没必要把他们卷进来。” 他失了记忆,浑浑噩噩被捡到这里,这大半年却过的并不差。 他不想因为自己,打碎这份平静,更不想连累江霁和江棠。 “可是……”周槐还想劝。 “没有可是。”卫云桢转头看他,“以后再有这种事,我自己解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自己走,不拖累你们。” 周槐看着他,心里又急又堵,“什么走不走的,要走我跟你一块儿走。反正我也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在哪儿都一样。” 卫云桢身子微僵,转头看向他,月光落在他眼底,漾开点极淡的暖意,却没说话。 两人蹲下身,拖着尸体往村外的乱葬岗去,打算处理干净,别惊了村里人。 脚步渐渐远了,对话声也慢慢消散在风里。 就在刚刚不远处的树上,枝叶轻轻晃了晃。 江霁和谢晤之正蹲站在横枝上,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都没说话。 风卷着血腥味飘上来,谢晤之侧头看了江霁一眼,“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江霁垂着眼,神色平静,“他不想说,就当不知道吧。” 不过卫云桢的悬赏令可是周槐发布的,他什么时候想不起来,来这里的魔修只会越来越多。 得想办法把这个事情解决了。 谢晤之没再多问,“现在魔气散了,应该暂时不会有人来了。” “嗯。”江霁应了一声,转身往树下跃,“先回去,天亮了再说。” 谢晤之跟着跃下去,落在他身侧,“魔修寻人的法门多,单靠收敛气息撑不了太久,真要动手,不必跟我客气。” 江霁侧头看他,弯了弯唇角,“知道,真用到你的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 毕竟谢晤之的身份,可是书中最厉害的魔修。 可惜是个喜欢单干的。 两人轻手轻脚回了正房,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日头爬过院墙时,江霁才起床,此时院里已经有了活气。 江棠拉着正月蹲在枣树下捡落枣,周槐和卫云桢扛着锄头刚从地头回来,裤脚沾着晨露,跟往常没两样。 见了江霁和谢晤之,也只如常打了招呼。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装糊涂,日子仿佛还是从前那副慢悠悠的模样。 谢晤之搬了竹席晒香包,一个个绣着缠枝桂纹的香包码得整整齐齐,甜香混着艾香,风一吹就飘得满院都是。 江霁坐在廊下算账目,算盘珠子噼啪轻响。 刚算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跟着是张婶的嗓门:“小江在家吗?” 江霁抬头,就见张婶领着个穿青布衫的婆子走进来。 那婆子梳着圆髻,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落在江霁身上,亮得像见着了宝。 “在呢,张婶快坐。”江霁放下算盘起身,搬了两个条凳过去。 张婶坐下喝了口茶,笑着开门见山:“小江啊,婶今天来是给你带好事的。这是镇上的王媒婆,隔壁村有一个姑娘,家里是县里开包子铺的,今年十八,人长得周正,一手针线活没得挑,性子也稳妥。” “人家听说你能干,又疼妹妹,特意托我来问问,看你有没有心思见见。” 话音未落,院里忽然响起 “哐当” 一声脆响。 第252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29) 众人回头,就见簸箕砸在青石板上,刚刚还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香包滚了满地。 谢晤之蹲在竹席边,没有去捡散落的香包,反而接过了张婶的话头:“他没空。” 院里瞬间静了半拍。 张婶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王媒婆脸上堆着的笑僵住,上下打量着谢晤之,眼神里带着点诧异。 这后生看着面生,怎么管起江家的事来了? 江霁也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压下去。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两个香包丢回簸箕里,先跟王媒婆解释:“这是我远房表哥,姓谢,来投奔我有些日子了,帮着家里打理生意。” 又转头看向谢晤之,眉梢微挑,“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晤之没接他的话,抬眼看向张婶和王媒婆,脸色依旧没松快,“铺子里货赶得紧,家里地里都要操心,他从早忙到晚,没空想别的。亲事的事,就不必提了。” 这话一出,王媒婆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干说媒这行多年,还从没被个“远房表哥”堵过话,当即笑着打圆场:“这位小哥说笑了,成家立业本就是大事,生意再忙,也耽误不了见一面。” “再说娶个贤惠媳妇进门,还能帮着分担家务,照看小姑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用。”谢晤之见江霁忙着捡自己弄倒的东西,也不插话的任由自己说,郁闷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谢晤之弯下腰和江霁一起捡东西,“家里有我帮衬,家务有我做,生意有我搭手,棠棠我也可以照看,不缺什么内当家。” 他话说得直白,姿态又冷,王媒婆一时竟接不上话,只讪讪地看向江霁,等着正主表态。 江霁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温和,冲王媒婆摇了摇头:“我表哥说的也是实话,眼下确实没心思考虑亲事,妹妹还小,生意也刚稳,再等两年也不迟。多谢张婶和媒婆好意,这桩事就先作罢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没趣了。 张婶也是个机灵的,瞧着谢晤之那副冷脸,再看江霁明显向着谢晤之的样子,心里隐约琢磨出点不对劲,赶紧打了个哈哈圆场: “嗨,也是我考虑不周,你们年轻人自有打算,没事没事,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婶再给你留意好姑娘!” 说着拉着王媒婆起身告辞,两人脚步匆匆出了院门,连茶都没再喝一口。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卷着桂花香轻轻飘着。 谢晤之还蹲在地上捡香包,指尖捏着绣纹,半天没动弹一下。 江霁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忍不住低笑,“谢表哥好大的威风,连我这个正主的话都替我说了。” 谢晤之猛地转头看他,耳尖有点发红,却硬着头皮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家里本来就有人搭把手,用不着娶什么媳妇。”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江霁笑意更深,伸手把他指尖捏皱的香包抽出来,轻轻抚平,“就是可惜了,县里开包子铺的姑娘,说不定包子做得很好吃。” “好吃也不行。”谢晤之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急切,别开脸闷声道,“……你要想吃,我也可以做。” “行啊,那我可等着了。” *** 入了夜,西偏房的烛火早熄了。 周槐的意识一点点沉进混沌的梦里,等视线终于清明,最先撞进眼底的,是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皆背对着他。 台下黑压压站了数排黑衣修士,垂首屏息。 这时,左侧那道玄色身影缓缓抬手,指尖捏着一卷素帛。 “帮我杀了这个人。” 话音落时,素帛顺着指尖展开,丈长画像垂落下来。 画中人一身黑色长衫,腰悬一柄长剑,那人眉峰压得极低,一双眼寒得像山巅未化的积雪,只静静望着前方,便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风卷着画像边角轻晃,周槐的意识也跟着晃了晃。 画中人的眉眼、鼻梁、紧抿的唇峰,每一处轮廓都很熟悉,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脑子里像有根弦猛地崩断。 那是卫云桢。 “不要……” 他下意识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旁另一道灰袍身影上前一步,将画中人的脸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全境下发追杀令,遇到此人格杀勿论。” 台下修士齐声领命,转眼便退了个干净。 周槐急得浑身发紧,想冲上去拦住,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半分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缓缓转过身,画像被收走的瞬间,遮挡终于褪去,那人的侧脸露了出来。 赫然是他自己的脸。 “不——!” 周槐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中衣早被冷汗浸得透湿。 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半片月光,斜斜照在邻床卫云桢的侧脸上。 那人睡得很沉,平日里紧蹙的眉峰稍稍舒展着。 他大口喘着气,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不是梦。 是真的。 原来一切的源头,是他。 …… “宿主,周槐离开了。” 江霁嗯了一声,“继续监测周围的灵力波动,有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槐什么时候不把追杀令撤销,这个村子什么时候就不能安宁。 …… 今天江霁起得格外早。 没吵醒身边还睡着的谢晤之,穿好衣服就钻进了灶房。 他心情看着不错,洗漱完,拿了几个前两天蒸的白面馒头,放进蒸笼里架上火,又舀了两勺小米淘洗干净,添上水熬粥。 他厨艺虽然不好,熬粥应该没问题,只要守着火候别熬干,总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就在他拿着锅铲慢慢搅粥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卫云桢几乎是从西偏房冲出来的。 “怎么了?”江霁好心问道。 “周槐不见了。” 江霁“哦”了一声,放下勺子,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脸无辜:“我后半夜起夜的时候,好像见他出院子了。” “什么?”卫云桢往前半步,语气更急了,“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好像是往西边去了吧。” 卫云桢深深看了他一眼,但终究没再多问,只冲江霁微微颔首,转身就踏上了村外的土路。 第253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30) “咦……卫哥哥他要去哪里呀?” 江棠揉着眼睛从屋里晃出来,头发炸着两撮呆毛,迷迷糊糊地望着卫云桢远去的方向。 她打了个哈欠,又抬头看见了灶房边的江霁,一脸惊奇“哥哥,你怎么起这么早呀?” 说着她抽了抽鼻子,闻到灶房里的粥香,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啊……今天早上是哥哥做饭吗?” 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江霁又好气又好笑,上去把她的两撮呆毛揉成了三撮,“怎么,哥哥熬的粥就不能喝了?” 江棠捂着额头嘿嘿笑,往他身后瞅了瞅,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又歪头问:“那谢哥哥呢?怎么还没有起?” “哦,你谢哥哥啊,昨天晚上累着了,让他多睡会儿。” 江棠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扒着灶台边瞅蒸笼,惦记着里面的白面馒头。 等谢晤之起身时,院里已经飘着股淡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米香。 江霁早熬好了粥,正靠在廊下翻账册,晨光落在他肩头,看着倒有几分闲适。 石桌边的小板凳上,江棠蹲得老老实实,手里捧着粗瓷碗拨来拨去,勺子碰着碗沿叮当作响,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怎么蹲在这儿发呆?”谢晤之走过去,目光落在她碗里,顿了顿。 碗里粥不知道怎么煮的,清汤寡水的,米粒沉在碗底,上面飘着的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当真是水是水、米是米,各过各的。 江棠抬头看见他,眼睛先亮了一瞬,随即又垮下去,委屈巴巴地嘟囔:“哥哥熬的粥没味儿。周哥哥在的时候,粥都是黏糊糊的,可香了。” 她用勺子扒了扒碗底的米粒,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周哥哥走了,以后是不是都要吃哥哥做的饭呀。” 谢晤之没接话,转头看向廊下的人, “怎么想起自己做早饭了?” “人都走光了,可不就得我顶上。”江霁冲他抬了抬下巴,“尝尝?熬了小半个时辰呢。” 谢晤之还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温淡水几乎尝不出米香,他面不改色咽下去,顿了顿才给出中肯评价:“挺解渴的。” 江霁低笑出声,半点不恼:“能吃就行,总比饿着强。” 旁边的江棠听见这话,立刻放下碗跑过来,拽住谢晤之的衣角晃了晃,眼睛里满是期待:“谢哥哥,你会不会做饭呀?你做的肯定比哥哥好吃!” 谢晤之犹豫了一下,他还真没做过,可对着江棠这双眼睛,再看看旁边江霁似笑非笑的眼神,那句“不会”到了嘴边,拐了个弯。 “可以试试。”他说。 这话一出,江棠当场欢呼出声,嚷嚷着要给谢晤之打下手。 江霁倚在廊柱上,看着谢晤之略显僵硬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可不知道谢晤之还会做饭的。 但谢晤之是打定了主意要做好的。 他站在灶台前回想了半晌周槐做饭的步骤,先舀米焖饭,又择了两把院角种的青菜,还摸出两个鸡蛋打算蒸个蛋羹,架势摆得十足。 可真上手才知道,看着简单做着难。 淘米时水流冲得太急,米粒顺着盆沿跑了小半;添水拿不准分量,添了舀、舀了添,折腾了三四次才盖上锅盖。 炒菜时更手忙脚乱,油刚热就把菜倒进去,热油溅起来吓得他往后撤了半步,盐罐一晃又倒多了,咸得发苦。 蒸蛋羹忘了盖盘子,蒸出来满是气孔。 等忙活到正午,院里没飘出多少饭香,反倒先冒起了阵阵白烟。 锅底的水熬干了,糊味顺着烟囱往外飘,谢晤之连忙把饭抢救了下来。 江棠扒着灶台边,看着石桌上摆着的三盘“成品”,小脸又皱了起来。 青菜发黄发蔫,蛋羹坑坑洼洼。 最离谱的是那锅饭,上面的还夹着生芯,底下的已经结了厚厚的黑锅巴。 “这……”小姑娘看着谢晤之鼻尖沾的灶灰,实在说不出“好吃”两个字,只能委婉道,“谢哥哥,你是不是也跟哥哥一样,只会做解渴的呀?” 谢晤之看着一桌子狼藉,耳尖微微发热。 他本以为做饭没什么难的,谁知竟处处是坑。 正想说凑活吃两口垫垫,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张婶的大嗓门: “小江!小谢!你们家咋冒这么大烟啊?是不是灶膛烧着了?没出事吧!” 张婶推门闯进来,一眼就看见灶房里的狼藉,再看看桌上三盘没法下嘴的菜,还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面面相觑的模样,顿时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当即又好气又好笑:“哎哟我的老天爷,我还以为走水了呢!合着你们仨在这儿折腾午饭呢?” 她走过去一看,夹生饭混着焦糊味,直摇头:“你们这俩大小伙子,连个饭都做不明白。棠棠还长身体呢,哪能吃这个。” 说着她就擦了擦手,冲三人招手:“走,都去我家吃!我今早刚蒸的萝卜菜包子,还熬了南瓜小米粥,热乎着呢,总比在这儿啃焦锅巴强。” 江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转头看向江霁,见哥哥点了头,立刻蹦蹦跳跳地拽着张婶的手往外走,“张婶你最好啦!” 第254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31) 几人跟着张婶往家走,巷子里飘着各家灶房的烟火气。 一进院子,南瓜小米粥的甜香就扑面而来,竹制蒸笼里码着圆滚滚的萝卜菜包子,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翠绿的菜馅。 江棠一进门就盯上了蒸笼,乖乖坐在小板凳上。 张婶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先夹了个包子放她碗里:“慢点儿吃,别烫着,管够。” 谢晤之站在桌边,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再想起自己灶房里那堆焦糊夹生的残局,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快坐快坐,跟婶客气啥。”张婶推着他坐下,又给江霁递了双筷子,“你们俩小伙子能干是能干,就是这灶台边的活计,还得慢慢学。以后要是忙不过来,就带着棠棠过来吃,一口饭的事儿。” 江霁笑着应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萝卜丝清爽,面皮暄软,确实比他俩折腾的那些强上百倍。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江棠肚子撑得圆滚滚,临走时张婶还塞了满满一兜包子,让他们晚上热着吃。 走在回院的路上,秋阳晒得人浑身发暖,江霁偏头逗谢晤之:“谢公子,中午那锅焦饭,还打算再试试吗?” 谢晤之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没好气,“下次就会了。” 谢晤之不是肯认输的性子,说要学,便真的沉下心琢磨,得空就往灶房钻。 一开始盐量总拿不准,要么淡得发寡,要么咸得齁人,他就自己盛小半碗试味,一点点调整。 炖菜时守在灶边盯着火候,怕熬干了水,也怕炖不烂食材。 江霁偶尔靠在门框上看他,见他鼻尖沾着灶灰还一脸认真,便笑着递过帕子。 而且江霁嘴一点都不挑,做成什么样都能吃下去,就这样成了谢晤之的试菜员。 不过月余功夫,谢晤之的厨艺竟真的像模像样了。 熬粥就不必说了,中午炒的两个家常菜,也是咸淡刚好,晚上偶尔还能擀面皮包顿饺子,虽褶子捏得不算好看,味道却十分鲜亮。 江棠为了不再重蹈清水粥的阴影,每天一口一个“谢哥哥做的最好吃”,哄得谢晤之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转眼入了秋收,田里稻子泛黄。 两人趁着晴好天搭着把手,割稻、脱粒、晒谷,不过十来天就收拾妥当。 谢晤之体力好,干起活来利落,倒也没费多少心力。 晒谷的那些天,每日正午谢晤之都要回趟家,拎着保温的食盒去晒谷场,里面装着温好的汤和饼,总不让江霁就着凉风啃干粮。 收完秋,地里的活告一段落,天气也一日凉过一日。 江霁把夏日常卖的团扇、香包彻底收了库,整个人都闲散了下来,除了偶尔帮村子里的人看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就是搬个凳子在外面晒太阳。 谢晤之彻底接过了灶上的活,每日变着花样做饭,炖萝卜牛腩、蒸南瓜糕、炒山野菜,江棠连带着正月都长高了不少。 天冷之后,打着一起睡暖和的名号,谢晤之便名正言顺搬去了正房。 十一月初,天忽然冷透了。 夜里落了场初雪,不大,稀稀拉拉飘了半宿。 早上,江霁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混着雪特有的干净冷意,撞得人精神一振。 入眼全是白。 青石板院面铺了薄薄一层雪,日光一照,泛着剔透的光。 “咯吱——咯吱——” 江棠裹着厚厚的小棉袄,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一脚踩进雪地里,留下个浅浅的小脚印。 她低头看看自己沾了雪的鞋尖,又抬头看看满院的银白,兴奋的向江霁跑过来,“哥哥!下雪啦!真的下雪啦!” 小脚印歪歪扭扭的一串,踩得雪面咯吱响。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跑了两步又蹲下来,用小手去捧地上的雪,凉得指尖发红,却笑得眉眼弯弯,半点都不在乎冷。 特意团了个小雪团,举起来给江霁看。 谢晤之手里拎着把铁锹,扫出了一条从正房到灶房的小路。 见江棠往雪深处跑,他开口提醒:“慢点儿跑,地上滑,仔细摔了。” 说着,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两个瓷碗,冒着腾腾的白汽。 “刚熬的红糖姜汤,”谢晤之拿过去,递给江霁一碗。 江霁捧着碗喝着,白雾漫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瑞雪兆丰年,明年会是个好年的。” “嗯。”谢晤之应着,目光落在他发梢沾的一点雪沫上,伸手轻轻拂了去。 指尖擦过发丝,凉丝丝的雪粒化在指腹,他指尖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旁边江棠已经玩疯了,蹲在雪地里团雪球,团了两个一大一小,仰着小脸喊:“谢哥哥!哥哥!快来堆雪人呀!堆个高高的雪人,让它站在院门口看门!” 谢晤之转头看了江霁一眼,江霁笑着摇了摇头,“不用理她,你姜汤喝完再去。” 说着,他就去逮江棠过来。 江棠皱着鼻子很快就喝完了。 等碗见了底,就招呼着江霁和谢晤之滚雪球,三个人合作,不一会儿就堆出个圆滚滚的雪人身子,又垒了个小些的雪球当脑袋。 江棠蹲在旁边打下手,还跑回屋里翻出两颗黑枣当眼睛,又找了截胡萝卜安鼻子。最后她还揪了两根干草插在雪人两边当胳膊,拍着手直笑。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转眼就到了腊月。 院里的柴垛堆得老高,地窖里囤满了白菜萝卜,灶房檐下还挂着腌好的腊肉。 江霁裁了新布,给江棠做了件红棉袄,给谢晤之做了件青色的厚袍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阴沉沉的,又飘起了碎雪,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灶房里蒸着糖糕,甜香飘满了院子,谢晤之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江棠扒着灶台边打下手,江霁坐在灶膛边添柴,火光映得三人脸上暖融融的。 江棠正捏着一小块面团玩,院门外忽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江棠一下子蹦了起来:“我去开!我去开!” 她踩着小棉鞋哒哒哒跑过去,费力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两个人,身上落满了雪,肩头、帽檐上都是白的,像两个雪人。 前面的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棠棠,不认识啦?” “周哥哥!”江棠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第255章 水里的男人不要捡(完) 周槐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小丫头,顺手掂了掂,笑着揉她的发顶:“才俩月不见,棠棠又沉了,看来在家没少吃好的。” 江棠撇着嘴从周槐怀里挣下来,又去拽卫云桢的衣角:“卫哥哥你们去哪里了?怎么去这么久?” 卫云桢低头看着她,弯腰把她的羊角辫轻轻理了理,“事情办完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江棠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江霁侧身让开路,招呼两人进来,“快进来暖和。” 两人抖落一身碎雪走进来,谢晤之已经端了两杯热茶递过去,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蹿得更高,暖意漫满了整间灶房。 江棠黏在周槐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问他们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是不是以后都不走了。 周槐耐心地答,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给她带的饴糖和一支银质的小发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桂花,是特意在县城银铺打的。 小丫头捧着发簪,甜甜的说了声谢谢,转头就跑去找江霁显摆。 没人再提村口的魔修,也没人追问他们这几个月干了什么,有些事就这么心照不宣。 天色擦黑时,雪下得更密了。 灶房里热热闹闹忙活起来,周槐撸起袖子和面,谢晤之在旁边调饺子馅,配合得竟十分默契。 卫云桢择蒜洗姜,江霁带着江棠擀饺子皮。 江棠个子矮,站在小板凳上,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歪歪扭扭,却一本正经得很。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汽往上涌,模糊了所有人的眉眼。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却暖得像揣了团火,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水沸声就这么揉在一处。 饺子出锅时,天已经全黑了。 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两大盘饺子,一盘蒸糖糕,还有温好的米酒。 江棠捧着碗,嘴里塞得鼓鼓的。 江霁端起米酒碗,冲回来的两人举了举:“小年安康,回来就好。” 四人碰了下碗,米酒清甜,入喉暖到胃里。 饭后江棠熬不住困,打着哈欠被抱回了屋。 剩下四人坐在堂屋守岁,烛火轻轻晃,映着窗棂外的落雪。 周槐靠着卫云桢睡着了。 谢晤之坐在江霁身侧,悄悄伸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相触,温度交融。 守到子时,江霁拎着串鞭炮去院里放。 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江棠被鞭炮声吵醒,迷迷糊糊扒着门框看了一眼,倒头又睡着了。 江棠被鞭炮声吵醒,迷迷糊糊扒着门框往外瞅,眼睛都没睁开全,看了两眼又倒回被窝里,翻个身接着睡了,嘴角还翘着点笑意。 日子一晃就到了开春。 冰雪消融,田埂上冒出嫩草,河岸边的二月兰又开成了紫莹莹的一片。 周槐和卫云桢天天泡在地里,种了麦子也种了蔬菜,闲时就去后山砍竹子、采草药,帮着作坊里搭把手。 谢晤之依旧管着灶上和院里的活,厨艺越发精湛。 江霁的香包作坊越做越稳,村里的妇人姑娘们都能跟着赚点零花钱,锦绣阁的订单常年不断,还新添了几款香膏、香枕的花样。 陈大夫留下的医书他都翻透了,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找他一准没错,人人都念着江小哥的好。 江棠也长高了一截,开春后去了村里的蒙学念书,穿着新做的花布衫,天天背着小布包跟正月一块上学。 放学回来就趴在石桌上写字,笔画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风裹着桂花香吹过院子。 江霁坐在廊下晒太阳,谢晤之蹲在院里晒桂花。 周槐和卫云桢从地里回来,扛着半筐刚拔的红萝卜,裤脚上全是泥。 江棠背着小策图小说网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正月,俩小丫头手里攥着刚摘的狗尾巴草,叽叽喳喳说学堂里先生夸了她写字。 江霁抬眼望向满院的人,弯了弯唇角。 风吹过,带着浅淡的花香,吹得满院温柔。 往后岁岁年年,团圆安稳。 第256章 故人归(谢晤之番外-1) 我叫段望舒,也叫谢晤之 段望舒,定国公府的独子。 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长于金阶玉瓦之中。 父亲是手握京畿重兵的定国公,沙场半生,深得军心;姐姐是宫里的皇贵妃,盛宠多年,腹中还怀着龙裔。 段家在大靖朝的风光,说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京里人人都唤我一声“段小公子”。 说我生得好,眉眼像母亲,温润清隽,骑射像父亲,百步穿杨;说我知礼懂事,待人接物永远妥帖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听得多了,也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春日里约三五好友去城郊骑马射柳,杏花瓣落在玄色骑射服上,风里都是甜香; 夏日躲在府里的水榭读书,冰碗里盛着冰镇的葡萄,姐姐从宫里捎来的贡茶,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寻常; 秋日围猎,我总能猎到最漂亮的皮毛,父亲会笑着拍我的肩,说我是段家的骄傲; 冬日宫宴,我随父亲入宫赴宴,殿内暖炉烧得旺,丝竹声绕着梁转,王公贵族家的子弟围过来敬酒,我一一含笑应下。 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人生顺遂,前路坦荡。 江霁这个名字,我是听过的。 七皇子,生母是个没名分的宫女,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皇上本就不待见,连带着这个儿子也冷落在偏僻的冷宫里,长到十几岁,连殿上请安都轮不上几回。 宫里的人拜高踩低,连洒扫的太监都敢怠待他。 我远远见过他几次。 一次是宫宴散场,我随父亲往外走,廊下立着个素衣少年,身形单薄,连个随侍的宫人都没有。 雪粒子打在他肩头,他也不躲,就安安静静站着,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眼神呢?我形容不出来,我只觉得有这样眼神的人不应该只是这样。 同行的公子哥撞了撞我的胳膊,嗤笑道:“看什么呢,那就是老七,晦气的很,咱们离远点。” 我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 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交集。 我是众星捧月的国公之子,他是无人问津的冷宫皇子,两条路,走不到一处去。 那时的我绝不会想到,若干年后,这个站在阴影里的人,会成了我唯一的救赎,也成了我一生的执念。 父亲不是没有过顾虑。 他偶尔会在书房叹气,说“功高震主,从来不是好事”,说皇上近来疑心越来越重,段家太盛了。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段家几代忠良,手握兵权是为了守江山,皇上圣明,断不会行鸟尽弓藏之事。 姐姐也从宫里捎过信,让父亲收敛些锋芒,说皇上近来对着边关的折子,总提起定国公府。 父亲嘴上应着,可朝堂之事,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 我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我总觉得,天塌下来有父亲扛着,段家根基深厚,倒不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日子有多风光,后来的跌落就有多疼。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是深秋的夜里,府里的人都睡下了,我刚熄了灯准备歇下,就听见院外传来兵甲碰撞的声响,还有人高声喊“奉旨查抄定国公府,闲杂人等闪开!” 我披衣起身,刚推开门,就看见禁军黑压压涌了进来,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父亲穿着中衣站在正厅门口,脸色铁青。 定国公段氏通敌叛国,私通匈奴,意图谋反,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掖庭,皇贵妃暂禁宫中,待龙胎诞下再行处置。 “不可能!”母亲失声喊出来,“我段家世代忠良,怎么会谋反!” 没人听她辩解。 禁军上前锁了父亲,我想冲上去,被两个兵卒死死按住,肩膀撞在廊柱上,疼得发麻。 我看着府里的下人被挨个押出来,看着母亲哭晕在地,看着父亲被押走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有不甘,有痛惜,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活下去”。 天牢阴冷潮湿,霉味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一动就哗啦作响。 从前锦衣玉食的公子,如今连件干净衣裳都没有,囚服上沾着污渍,伤口发炎发着烧,昏昏沉沉的。 我听见狱卒在外头议论,说段家完了,已经搭好了刑场,三日后问斩。 如今京里人人都在骂段家狼心狗肺,辜负圣恩,从前那些巴结段家的那些人,如今都恨不得踩上两脚,撇清关系。 我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睁着眼看头顶斑驳的石壁。 没有恨,也没有怕,就是觉得荒谬。 前几日还在府里赏菊饮酒,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满门抄斩。 我想起父亲的叹息,想起姐姐的叮嘱。 原来帝王心术,从来都是这般凉薄。 我以为我的人生,只剩下了两条路,一条是在三日内在牢里不治而亡,一条是在三日后,跪在冰冷的地上,人头落地。 可我没等到行刑日,等到了江霁。 那日,囚室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逆着光走进来,身上带着雪的寒气。 他穿着件素色的常服,领口拢得严实,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七皇子,江霁。 我愣了,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段望舒,跟我走。” 我没动。 喉咙因为发烧干得发疼,哑着嗓子问他:“殿下……为什么?” 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我段家已经倒了,我是个必死的罪臣之子,于他夺嫡没有半分用处。 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本身就如履薄冰,劫天牢是诛九族的窝藏罪犯大罪,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我,图什么? 江霁没回答。 他弯腰解开我手脚的镣铐,显然是早有安排。 解完之后,他脱下身上的外袍,裹在我身上。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不算暖,却在那冰窖似的天牢里,烫得我肩头一僵眼眶有些发酸。 “别问。”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往外走,“跟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片刻,还是撑着墙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天牢里的守卫都被他的人解决了,一路走得很顺。 出了天牢,外面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把我推上去,自己也坐了进来。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外走,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点雪光。 我裹着他的外袍,闻着上面淡淡的冷香,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偷偷看他。 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眼冷淡,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果然不像表明那么简单。 马车停在城郊的一处别院。 偏僻,清静,没人会找到这里。 他把我安置好,留下些伤药和干粮,只说了一句“安心养伤,别出去”,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又问了一遍:“殿下,为什么救我?” 他没回头,但停下了脚步。 雪光落在他侧脸,轮廓冷硬。 “有用。” 只留下这两个字,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反复琢磨这两个字。 有用?我一个罪臣之子,能有什么用? 可不管怎么样,我活下来了。 在所有人都恨不得踩段家一脚的时候,只有这个素无交集的七皇子,向我伸出了手。 就凭着这一点,我会记他一辈子的好。 第257章 故人归(谢晤之番外-2) 伤养了半个月,好得差不多了。 我不再是段望舒。 京城的段小公子已经死在菜市口了,现在活着的,是个连名字都要重新取的人。 我去找江霁的时候,他正在别院的书房里看折子,烛火映着他的脸,却没什么温度。 我垂着眼说:“殿下救命之恩,段望舒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他放下折子,抬眼看我。 目光很平静,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我说。 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怕的。 何况,他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他救我,无非是为了皇位,而助他登上皇位,就有机会手刃我的仇人。 他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他手里的一把刀。 刚开始很难。 我是世家公子,读书骑射是好手,可杀人、暗算、潜入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一窍不通。 第一次执行刺杀任务,目标是个构陷段家的御史,我握着刀的手都在抖,刺下去的时候,血溅在我脸上,烫得吓人。 那天晚上我吐了很久,坐在院子里吹了半宿的风。 江霁走过来,扔给我一壶酒。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要么习惯,要么滚。” 我没滚。 我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也压下了胃里的翻腾。 我不能滚。 我没地方去,也不想走。 他救了我,我就得对得起这份救命之恩。 我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从那以后,我拼了命地练。 练剑法,练轻功,练察言观色,练心狠手辣。 从前拿笔的手,如今握刀握出了厚茧;从前见了血都会皱眉的人,如今能面不改色地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 我成了江霁最神秘的影子。 没人知道我的名字,没人见过我的样子,只知道七皇子身边有个厉害的死士,出手狠辣,从无失手。 夺嫡的路,步步惊心。 大皇子势大,母族是丞相家,党羽遍布朝野; 三皇子有贤名,朝臣多有拥戴; 还有其他几个皇子,各有各的算盘。 江霁起步最难,母族无人,朝中无援,全靠一点点筹谋,一点点蚕食。 脏活累活,都是我来做。 暗杀不听话的官员,截获对手的密信,清理掉安插过来的眼线…… 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我一力承担。 他永远站在明处,温润端方,进退有度,是人人称道的七贤王。 手上的血越来越多,夜里也常常做噩梦。 梦见满门抄斩那天,梦见父亲母亲,梦见菜市口的血。 可只要回头看见他在书房灯下看书的背影,心里就定了。 值不值? 我没想过值不值。 只知道,他要的,我就替他拿到。 慢慢的,心思就变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某次我受伤回来,他扔给我一瓶伤药,让我下次小心; 或许是某次围猎遇刺,我替他挡了一箭,他背起我时,后背的温度;又或许是无数个深夜议事,烛火映着他的脸,安静又好看。 我发现自己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下属对主上的恭敬。 里面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爱慕,贪恋,还有点不敢说出口的奢望。 我知道不行。 他是皇子,是要争储君之位的人,将来三宫六院,儿女成群。 我算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死士,一个罪臣之后。 何况他性子冷淡,心里只有权谋算计,从来没有儿女情长。 而我,只有仇恨与杀戮。 我只是一个残缺之人。 我把这份心思藏得很深,深到连我自己都快骗过了。 依旧替他杀人,替他筹谋,替他扫清所有障碍,做他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 偶尔他会跟我说几句话,不只是吩咐任务,也会聊两句朝政,聊两句民生。 他懂的很多,见解独到,我常常听得入神。 我想,他要是坐上那个位置,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日子一天天过,他的势力越来越大。 从无人问津的七皇子,变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贤王。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谋士、武将、朝臣,趋之若鹜。 可我知道,他最信任的,还是我。 只有我,能在深夜不经通传就进他的书房;只有我,能替他做所有旁人做不了的事;也只有我,见过他最不加掩饰的样子。 我就抱着这点隐秘的欢喜,陪他走在这条刀光剑影的路上。 我以为等他坐上龙椅,一切就都好了。 到时候,我可以继续守着他,做他的暗卫统领,一辈子护着他。 我从没想过,他会走。 逼宫那天,雪也下得很大。 跟天牢救我那年的雪,一样大。 大皇子和三皇子狗急跳墙,联手逼宫,控制了皇宫。 我带着人杀进去,一路浴血,从午门杀到金銮殿。 殿内,皇帝被制在龙椅上,脸色惨白。 大皇子提着剑,笑得猖狂,说父皇老了,该退位了。 我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想反抗。 剑光闪过,血溅在金砖上,温热的,腥甜的。 大皇子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不敢置信。 三皇子想跑,被我一脚踹倒在地,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殿下,都解决了。”我回头,看向走进大殿的江霁。 一身素衣,站在殿门口,雪落在他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在龙椅旁,看着被制住的皇帝,语气平静:“父皇,下传位诏书吧。” 皇帝气得发抖,指着他骂“逆子”。 我上前一步,剑又逼近了几分。 皇帝看着满地尸体,看着我眼里的杀意,终究是怕了。 抖着手拿起玉玺,写下了传位诏书,传位于七皇子江霁。 大局已定。 我收了剑,站在一旁,等着他说下一步的安排。 按照规矩,接下来要清理余党,安抚朝臣,举行登基大典。 他就要成为大靖的新帝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高兴,有释然,还有点说不清的空落。 以后,他就是九五之尊,我们之间,只会更远。 可等了半天,他没说话。 我抬头,看见他拿起那纸传位诏书,看了一眼,放在了御案上。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殿下?”我愣了,叫住他,“您去哪儿?” 他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剩下的事,你处理,包括先皇。” 我僵在原地,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包括先皇。 我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先皇,老人眼里又是恨又是怕,死死盯着我,像在看一个乱臣贼子。 忽然就觉得可笑。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把弑君逼宫的千古骂名,砸在了我手里。 他走得干干净净,连回头看一眼都嫌多余。 可我还是替他把所有事都料理干净了。 金銮殿里一片狼藉,我忙着让人清理尸体,安抚宫人,召集群臣,忙到后半夜。等一切安顿得差不多了,我才想起去找他。 我去了他的寝宫,没人。 去了御书房,没人。 去了从前的别院,也没人。 心里开始发慌。 最后,我在御书房的桌案上,找到了一封信,还有一份属于我的传位诏书。 薄薄一张纸,是他的字迹,清瘦有力,我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上面写着: “帝位予你,宫中桎梏非我所愿,自此一别,不必寻我。江霁留。” 第258章 故人归(谢晤之番外-3)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半天没回过神。 什么叫“帝位予你”?什么叫“不必寻我” 他费尽心机争来的皇位,就这么随手扔给我?然后说走就走? 我不信。 我疯了一样派人找。 宫里宫外,京城内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江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半点踪迹。 朝臣们很快就知道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一群大臣跪在殿外,哭着劝我登基。 他们说,传位诏书在此,江殿下不知所踪,理应由我暂代国事,登基为帝。 我看着那纸诏书,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大臣,只觉得可笑。 他江霁不要的东西,塞给我? 可我没得选。 大靖刚经历宫变,人心惶惶,必须有人稳住局面。 他丢下的烂摊子,我得替他收拾。 登基那天,我穿着沉重的龙袍,坐在了那张鎏金龙椅上。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声音响彻大殿,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坐在龙椅上,往下看,是黑压压的人头,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万里江山。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这不是我想要的。 如今大仇得报,我只想要江霁。 刚开始,我还抱着希望。 我想他只是厌倦了宫廷,想出去散散心,玩够了就会回来。 我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国家治理得国泰民安,等着他回来,给他一个太平盛世。 我在宫里给他留着宫殿,保持着他从前的样子,宫人每日打扫,就像他还在一样。 一年。 两年。 三年。 春去秋来,宫花开了又谢,御花园的柳树抽了新芽,落了秋叶。 他还是没回来。 派出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江南塞北,天涯海角,都找遍了,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希望一点点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怨恨。 我恨他。 恨他薄情寡义。 同生共死那么多年,我为他双手沾满鲜血,为他扫清所有障碍,他倒好,功成名就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了。 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连一句解释都吝啬。 恨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守着不属于我的江山,日复一日地熬。 更恨我自己。 恨自己没出息,人都走了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恨自己坐在这龙椅上,活成了他的替身;恨自己午夜梦回,想起的还是天牢里那件带着体温的外袍。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浓。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对着空椅子喝酒。 喝多了就想,江霁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甚至想,要是再见到他,我一定要问问他,当年为什么救我?后来为什么走?这么多年,他有没有过一刻,想起过我? 可我找不到他。 天下之大,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帝王宝座,我一坐就是十年。 十年间,我励精图治,国泰民安,人人都说我是明君。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个守着空房子的孤魂野鬼。 我常常站在宫墙上,望着远方,一看就是半天。 身边的人都怕我,说我性子越来越冷,越来越难接近。 他们不知道,从前我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段望舒,温润爱笑,知礼周全。 是江霁把我变成了这样。 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困在这座牢笼里,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遇见那个奇人,是在我登基的第十年。 江南水患,我微服私访,在一座破庙里遇见了个衣衫褴褛的老道。 别人都以为他是疯乞丐,我却觉得他眼神清亮,不似凡人。 他拦住我,盯着我看了半天,说:“陛下,执念太重,伤身,你等的人,不在这个世界。” 我当时心里一震。 我抓住他的胳膊,追问他什么叫“不在这个世界”。 老道叹了口气,却再也不肯多说什么。 或许这皇宫、这皇位,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金瓦红墙看着华贵,实则是座囚笼,困住了无数人一辈子。 像他那样的人,怎么肯被圈在这四方天地里。 我甚至常常痴想,若是我们没相识在天牢血雨里,没纠缠在权谋算计中,该有多好。 若能相识于乡野田间,我是寻常农户家的少年,他是邻村读书的书生,春日一同去坡上放牛,夏日一同在树下乘凉,秋日收谷,冬日温酒。 没有君臣,没有刀光,没有满门血仇,也没有深宫帝位。 就只是两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这终究是妄想。 早年为了寻他,我暗地里寻了不少旁门左道的法子,再加上十年忧思成疾,寝食难安,身子早早就垮了。 第三十二个冬天,落雪的时候,我躺在冰冷的龙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宫人跪在地上哭,我却很平静。 我望着帐顶绣着的金龙,脑子里想的却是初见那天,他披着一身雪光走进天牢,递过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 也好,死了,就能去找他了。 意识消散的瞬间,我以为会坠入无边黑暗。 可我的灵魂竟轻飘飘浮了起来,浮在大殿上空,看着底下哭成一片的宫人,看着我自己闭上眼的脸。 就在这时,那个当年在江南破庙里遇见的老道又出现了。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全部的真相。 他说,江霁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告诉了我所有的一切,还说只要我答应为他做一件事,他就能给我一个见江霁的机会。 巨大的狂喜盖过了死亡的虚无。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在某个世界里好好的,那就还有机会。 只要能跨越这些所谓的“位面”,我就能再见到他。 我什么苦没吃过?只要能再见江霁一面,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认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着任务,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支撑我的,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江霁。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我终于有了和江霁到达同一个世界的机会。 可我不敢直接去找他。 几千年了。 我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走?怪他不告而别? 我怕他忘了我。 毕竟,对他来说,我可能只是一个世界里的NPC,完成了任务,就该被遗忘。 怯懦和偏执缠在一起,我选了最蠢的办法。 我藏在暗处,利用那个世界一个人的野心,指使他为我做事,把江霁带到我身边,找个地方藏起来,让他再也走不了。 可我算错了。 我赶到的时候,江霁趴在地上,嘴角淌着血,脸色苍白,闭着眼喘气。 我当时心脏像被攥住了一样疼。 我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跟他说对不起。 可我不敢。 是我害他受伤的。 是我用错了方法,是我偏执,是我蠢。 而因为我强行干预任务世界,恶意伤害任务者,要被打入惩罚世界。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用我所有积分,换江霁活过来,同时违规剥夺了伤害江霁那个人的所有气运。 我看着江霁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还会见到你。 第259章 故人归(谢晤之番外-完) 不知道熬了多久,或许是几百年,或许是上千年。 直到某天,我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狠狠抛了出去,再次落地时,脚下是松软湿润的泥土,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河水混杂的清腥气。 惩罚结束了。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浑身筋骨都在钝痛。 整个人都很恍惚。 直到我听到一个小姑娘说,“哥哥!我也去!” 接着,是熟悉的声音。 “河边路滑,你别跟着添乱,去村头找正月放纸鸢,或是去找隔壁屋里,找那两个大哥哥玩。” 江霁。 那一刻,胸腔里死寂了十几年的心跳,骤然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肋骨发疼。 我跌跌撞撞的朝着他走去,脚步越往前迈,心跳得越快。 他手里攥着木盆,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比当年的七皇子更舒展,眉眼间常年覆着的冷意散了大半,带着点人间烟火的平和劲儿。 我扶着树干站了很久,脚像钉在了泥地里,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上一次见面,是我亲手设局,害得他差点任务失败。 我用最偏执、最愚蠢的方式,把本就疏远的距离,推得更远。 如今我一身狼狈,又有什么立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面前? 直接现身相认吗?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我阴魂不散?会不会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或者,他干脆忘了我。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旋,但我知道,我不能再逼他了。 这一次,我换了个法子。 打定主意,我深吸一口气,绕到上游的浅滩处,慢慢走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河水刺骨,冻得我浑身发麻,伤口被冷水浸得生疼。 我调匀呼吸,放松身体,顺着水流往下漂,闭着眼,摆出一副溺水昏迷的模样。 水流慢悠悠的,带着我一点点靠近那方青石板,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停了片刻,没动静。 然后是木盆挪动的摩擦声,他往下游走了。 我顺着水流的力道,慢悠悠地继续往下漂,不偏不倚,又停在了他正前方的水面上。 如是再三。 我听见他无奈的轻啧声,再然后,有人抓住了我的后领,将我从水里拽了上去。 我被放在泥地上,侧脸贴着湿冷的泥土,依旧闭着眼,装得人事不知。 脚步停在我面前,有人蹲了下来,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是江霁。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我皮肤的时候,我几乎控制不住地想颤一下。 我咬紧后槽牙,绷着呼吸,生怕微颤的眼睫露了馅。 他探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还有气,死不了。” 还是那样淡淡的语气,跟当年雪夜天牢里那句“跟我走”,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婶絮絮叨叨劝他,说别捡麻烦回去,说我瞧着凶、来路不正。 我听见他笑着应,说“等醒了就让他走”。 我偷偷在心里想:走是不可能走的。 好不容易找到你,说什么也不会再走了。 后来他招呼卫云桢搭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我往村里走。 我不忍心压着他,大半重量都压在卫云桢身上,但故意放软了身子,偶尔往江霁那边偏一点,能蹭到他的衣袖,心里就偷偷欢喜半天。 到了他家小院,我被安置在偏屋的木板床上。 卫云桢借口取衣物先出去了,屋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我算着时间,慢慢“醒”过来。 睁开眼时,先摆出几分茫然无措,再缓缓看向他,“这里是……哪里?” 他搬了矮凳坐在床边,“石坝村,你漂在河里,我把你救上来的。” 我配合地蹙蹙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摆出一副头疼欲裂、什么都想不起的模样。 “我……我不记得了。”我抬眼看他,眼神里掺着点无措,“我只记得,我叫谢晤之。” 谢晤之。 晤面相见,别来无恙。 他低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心里有点打鼓。 怕他一眼识破,又怕他毫无波澜。 可他没多追问过往,只是直白地跟我说,留下可以,得干活,等养好了身子,春耕要下地犁地。 我心里一下子就松了。 干活好。 干活就能名正言顺留下来,就能日日待在他身边。 我连忙点头,顺着他的话说:“理应如此。”末了又补了一句,语气放得很乖顺,“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下地,就什么时候下地。”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掩了下去。 我看着这样的他,心里安定下来。 没关系。 慢慢来。 这一次,我有的是耐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顺着“失忆落难者”的人设,一点点往下演。 最难熬的是夜里。 起初我睡在江霁随手支的木板床上,他带着江棠睡里侧的大床。 屋里很静,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小丫头细微的鼾声。 我常常半夜醒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他的睡颜。 比从前柔和多了。 我就这么看着,看一整夜都不觉得累。 有时候会想起从前在京城潜邸的日子。 那时候他睡在里间,我守在外屋榻上,也是这样隔着一道墙,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再危险的处境都安心。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样近的距离。 可又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会笑,会逗妹妹,会跟邻居张婶寒暄打趣,他不再是那个满心只有任务的任务者,成了一个有温度、有烟火气的普通人。 但这样的他我依旧喜欢。 只要是他我都喜欢。 也庆幸,自己跌跌撞撞,终究还是遇上了这样的他。 日子一天天过,我演得越来越自然。 他似乎从不怀疑,只当我是个落难失忆,却踏实肯干的外乡人。 会叮嘱我干活小心,会给我递擦汗的帕子,会在我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 这些细碎的温柔,像温水似的,一点点泡软了我骨子里的偏执和戾气。 我越来越觉得,就这样装一辈子失忆,守着他和小丫头,守着这方小院,过一辈子寻常日子,也很好。 直到他提出翻修房子,要给我单独安排一间西屋。 那天他拿着草图跟众人讲解格局,说到西侧两间房,一间给我,一间给周槐和卫云桢。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再也没办法欺骗我自己,他是故意的。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认出我了。 搬去西屋后我睡不着。 院里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可我更怕他生气了,又要像当年那样,一声不吭就走,让我再也找不到。 但我终究还是熬不住了。 想念像野草似的疯长,挠得心口发疼。 反正早晚会拆穿。 反正他心里有数。 大不了被他骂一顿,赶出去。 只要他还在这个村里,我总能再想办法回来。 那天夜里,我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绕到正房窗边。 窗没闩死,留了一道细缝。 像是特意给我留的。 我心头一动,指尖搭在窗沿上,轻轻一推,翻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外衫,手里摊着本陈大夫留下的医书,显然是在等我。 见我翻进来,他也不惊讶,抬了抬眼,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要赌气到天亮。” 那一刻,我就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什么都知道。 有委屈,有不甘,有怨恨。 但我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他还记得我,庆幸认出了我还愿意救我。 从那以后,我就名正言顺搬回了正房。 日子过得飞快。 春种秋收,寒来暑往。 小院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时常飘着艾草香和说笑声。 段望舒的一生,起于京华烟云中,落于深宫寒寂里,像一场盛大又荒凉的大梦。 谢晤之的人生,始于清溪流水畔,安于烟火小院中,才是我漂泊半生的真正归处。 从前总纠结“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告而别”,纠结爱恨对错。 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能守着这方小院,吃热饭,看落雪,过寻常安稳的日子,像我曾经期望过的那样。 就够了。 几千年了,我变了,他也变了。 但我的一切改变,皆是因为他。 被他改变的部分的我,将代替他,陪着我一直走下去。 第260章 “母亲” 王翠花没有死。 王翠花是谁? 王翠花又名江清漪,是江霁的母亲。 江霁是第一次知道江清漪这个名字,在快穿局的一页员工档案上面。 江霁挥散了面前的资料。 资料是一次性阅读的,他这么一挥就等同于销毁了这份资料。 江霁垂着眼,长睫遮住眸底的情绪。 很多年没有想起过那些日子了,潮湿的、发霉的、永远见不到充足阳光的日子,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本以为会永远沉下去,但只需轻轻一搅,就全都翻了上来。 江霁最早的记忆,是永远拉着半幅窗帘的里屋,和外间飘进来的、甜腻又呛人的香水味。 小平房隔成两间,外间摆着两张破沙发和一面掉了漆的镜子,是女人做生意的地方。 里屋支着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瘸腿的书桌,是他睡觉写作业的地方。 墙上糊着旧报纸,黄一块褐一块,墙角永远泛着霉斑,梅雨季的时候,摸上去一手的湿滑。 巷子里的人都喊女人叫“翠花姐”,语气里带着轻佻,带着鄙夷。 男人们总爱往巷尾钻,女人们则远远地啐一口,骂句“不干不净”,转头又叮嘱自家孩子离那屋远点,别沾了脏东西。 江霁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长大的。 他七岁上小学,每天背着洗得发白的布策图小说网,路过的小孩会朝他扔石子,扯着嗓子喊“野种”“娼妓的儿子”。 江霁从不回头,也不跟人吵,只是把策图小说网带攥得更紧些,脚步更快一点。 他知道,争辩是没用的,只会惹来更多的羞辱和笑料。 可总有人不肯放过他。 有次放学,几个半大的男孩堵在巷口,领头的把他策图小说网抢过去扔在泥里,踩着他的课本笑:“你妈天天在家接男人,你怎么还有脸上学?” 江霁没说话,冲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 他年纪小,个子矮,被按在泥地里揍,拳头落在背上脸上,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逮着机会就往对方脸上挠。 直到邻居家的婶子出来倒脏水,吆喝着拉开了他们。 男孩们骂骂咧咧地走了,江霁才撑着地面爬起来。 脸上火辣辣地疼,鼻血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褐。 他弯腰去捡课本,纸页泡了泥,皱巴巴的。 推开门的时候,外间正坐着个男人,女人靠在沙发上,叼着烟,正跟人说笑。 听见动静,她抬眼扫过来,看见他满脸是伤、一身泥污,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男人走后,她关上门,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屋子里荡开。 “谁让你跟人打架的?”她声音很尖,带着歇斯底里,“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天天在外头惹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从这个屋里走出去的?” 江霁偏着头,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早就习惯了。 不管是对是错,挨骂的永远是他。 女人的火气永远来得又快又猛,像点着了的炮仗,而他就是那个现成的出气筒。 “他们骂你。”他低声说。 “骂我怎么了?”女人嗤笑一声,伸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灭了,“我干的就是这个营生,还怕人骂?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投错了胎,生在我这种人家里。”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廉价雪花膏往手上抹,“江霁,你给我记住,你就是个累赘,要不是当年怀了你,我根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句话,江霁听了无数遍。 从他记事起,女人就反反复复地说。 说他是讨债鬼,是拖油瓶,是她人生里所有不幸的根源。 说她当年一时糊涂生下他,肠子都悔青了。 江霁信。 他从小就信,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女人很少给他好脸色。 吃饭的时候,她永远先给自己盛,然后将剩下点汤汤水水推给他。 他写作业要用灯,她嫌费电,总让他去窗边就着天光写,天黑了就催他赶紧睡。 他生病了,她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骂,骂他又要花钱。 如果哪天的客人不给钱,她就会将一切怪到江霁头上。 “要不是你,我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这是江霁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他并不知道离开是什么意思,只能把它想象为,离开就能吃饱饭。 他也尝试告诉女人,就算有他,她也可以离开,但换来的往往是更深刻的怨怼。 所以江霁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他会在女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安静静躲进里屋,会在她生意好的时候,默默把屋子收拾干净,把热水烧好。 他从不提要求,不要新衣服,不要零食,甚至连学费,都是等女人主动给,从不催。 他怕惹她生气,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更怕她哪天不耐烦了,就把他扔出去。 毕竟,连她自己都说,他是个累赘。 女人对他,从来都是恨比爱多。 那份藏在骨头里的怨怼,像毒藤一样缠了她半辈子,也缠了江霁整个童年。 可偶尔,在那些怨怼的缝隙里,也会漏出一点点极淡、极别扭的暖意,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过。 这条路很乱,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一次江霁遇上了一个醉汉。 男人嘴里说着污言秽语,江霁从小待在这种地方,他当然知道这都是什么意思。 但男人力气太大了,轻轻一推就能把他推进发臭的积水里,满嘴泥污。 江霁闻着这股腥臭的气息,忽然想,要是一把火把这里烧了该有多好。 这种地方,早就应该死去才对。 就在他脑子里已经在想怎么跟踪男人,然后趁他睡着杀了他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是那个女人。 她光着脚,手里攥着一把扫街的扫帚,疯了一样往那个男人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喊着:“滚!都给我滚!谁敢动我儿子一下,我今天就跟谁同归于尽!”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浑身是泥、嘴角破了的江霁,手抬了抬,想碰他的脸,却又缩了回去。 她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捡起他的书,拍掉上面的泥水,牵着他的手,往那个逼仄的隔间走。 母亲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黄渍,粗糙,却握得很紧。 第261章 母亲 还有一次,他半夜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浑身发烫。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没敢叫她。 他知道她白天累,夜里还要做生意,不想给她添麻烦。 可烧得实在厉害,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外间的灯还亮着,母亲应该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她掀了里屋的帘子进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成这样不会喊?”她语气很冲,带着点不耐烦,“想烧成傻子?” 江霁闭着眼,没力气说话。 他听见她转身出去了,心里有点凉,以为她不管他了。 可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很舒服。 她又倒了杯温水,喂他喝了两口,还塞了两片药片在他嘴里。 “张嘴,咽下去。” 药片很苦,江霁皱着眉咽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外间睡,就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时不时给他换一次毛巾。 江霁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间,听着她一直絮絮叨叨的抱怨,抱怨她命苦,选错了路,轻易的交付了真心。 具体的内容等醒来时早已模糊,只记得那句:“别把真心交出去” 床边已经没人了,外间传来她洗漱的声音,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江霁坐起来,就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走出去,母亲正在镜子前化妆。 看见他出来,头也没回地说:“醒了就赶紧喝粥,喝完上学去,别耽误事。” “粥……” “昨儿剩的,不吃也浪费了。”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 江霁没再说什么,端起粥喝了。 粥是温的,不烫嘴,熬得很稠。 他知道,家里没有剩粥。 昨天晚上他们吃的是面条,连米都没淘。 母亲就是这样。 她的善意永远裹着刻薄的外壳,像裹着刺的糖。 碰一下,先扎一手血,才能尝到一点点甜。 而那点甜,太少了,少得江霁要攒很久很久,才能在被她骂得难受的时候,拿出来回味一下。 更多的时候,他感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和嫌弃。 她恨他的出生毁了她的人生,恨他让她不得不困在这条烂巷子里,重复着自己最厌恶的日子。 那份恨意太浓了,浓到几乎要把那点微弱的本能善意,全都淹没。 他只知道,母亲恨他。 只知道,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累赘。 他从小就学会了不抱期待。 不期待母爱,不期待温暖,不期待任何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因为期待越高,失望就越疼。母亲已经用十几年的时间,给他刻下了最深刻的生存准则: 别信感情,人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这句话,她几乎天天挂在嘴边。 尤其是在她看着电视里那些情情爱爱的剧情时,总会嗤笑一声,转头跟江霁说:“看见没?甜言蜜语都是骗傻子的,谁信谁倒霉。” “江霁,你给我记住,别因为别人对你好一点,就掏心掏肺,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好好读书,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重,带着点歇斯底里的认真。 江霁都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对这些事这么偏执,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感情”两个字,就像提到什么洪水猛兽。 但他听话,他照着做。 他把自己的心封得死死的,对谁都冷淡,对什么都疏离。 不交朋友,不凑热闹,别人递过来的善意,他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警惕。 这个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活成了母亲期望的样子,理性,克制,不信感情,只信自己。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他也会想,如果母亲没那么恨他,如果他们能像别人家的母子一样,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没有如果。 也不该有期待。 母亲的身体,是从江霁十岁那年开始垮的。 长期熬夜,抽烟喝酒,饮食不规律,再加上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一点点掏空了她的身子。 先是咳嗽,白天咳,晚上也咳,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腰都弯下去。 后来开始咳血,痰里带着血丝,她也不在意,用纸巾擦了就扔。 江霁劝她去医院看看。 她瞪他一眼,骂道:“去什么医院?不要钱?我死不了。” “可是……” “可是什么?”她打断他,语气很冲,“我死了,你不就解脱了?没人骂你,没人管你,多好。” 江霁闭了嘴。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招来更多难听的话。 他只能偷偷想办法。 此后一有时间,江霁都外出打零工。 微薄收入小心翼翼攒到一块。 半月辛劳,总算凑出一小堆零钱。 那晚他攥着零钱走进里屋,蹲在病床前,将钱尽数摊在她手边,“明天我陪你去诊所。” 她垂眸扫过那些零碎铜板,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把扫落在地,铜钱滚得满地叮当响。 “你以为攒这点钱就能改变什么?我这身子早就烂透,治不治都是一样,你耗费功夫折腾这些,不过是白费力气,平白耽误读书的时间。” 江霁蹲下身,一点点捡拾散落零钱,“我不想看着你越来越难受。” “难受又如何?这都是我自找的。”她靠在冰冷墙壁上,面色枯白,“我早就不想熬了,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煎熬,你何苦非要揪着我,连最后一点解脱都不肯给?” 江霁拾钱币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此刻才察觉,日复一日病痛折磨之下,她心底早已滋生出根深蒂固的求死之念。 她不是单纯舍不得钱,是早已厌倦这满是悔恨与苦难的人间,唯有死亡才是她眼里唯一的解脱。 他不再提这件事情,默默将那些零钱收回。 第262章 残灯尽 死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母亲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 以前总往脸上抹厚厚的粉,现在也不抹了,脸色惨白,颧骨突出,眼睛陷得很深。 卸了妆才看得出来,她其实很年轻,才三十出头,却像熬干了所有精气神。 江霁每天放学就往家跑,做饭,熬药,给她擦身子,收拾屋子。 有些邻居会叹着气说:“苦了你了孩子。” 江霁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苦吗? 他没觉得。 从小到大都这样,早就习惯了。 如今这样,他连恐惧和不舍都没有,只是在等命运该来的那一天。 像母亲教他的那样,情绪是没用的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是不知为何,心口像有一块石头,始终沉甸甸的。 直到在很平常的一天,母亲咳了大半夜,后来渐渐平息了下去。 “小霁。”她开口,声音很哑,很轻,“妈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江霁看着她,没说话。 “以前……妈做过一个梦。”她眼神飘得很远,已经有些涣散了,“梦见自己去了好多地方,过了好多不一样的日子。以为能逃出去,结果还是摔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涩:“是不是很蠢?” 江霁不知道该不该说,只能摇了摇头。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都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去。”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骨头里,“别信男人,别信感情,选你自己的路,别像妈一样,活成个笑话。” “……对不起。” 她最后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江霁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她的手,抬起想要触碰,却还是滑了下去。 再也抬不起来了。 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屋顶。 江霁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攥着她冰凉的手,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走了。 带着她破碎的梦,和半生的怨怼,永远地离开了。 而他,终于不再是谁的累赘了。 母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当时没有用上的药钱变成了老房钱。 也没有亲戚吊唁,只有江霁一个人,站在坟前,默默从白天坐到晚上,又到了天亮。 在天亮的时候,江霁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 该去上学了。 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六年时间。 江霁一个人过日子。 他靠着打零工,靠着学校的补助,硬生生撑了下来。 放学去餐馆洗盘子,周末去发传单,寒暑假去工地搬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他从不叫苦,也从不喊累。 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奖状贴满了半面墙。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淡,独来独往,不跟人交往。 老师说他懂事,同学觉得他孤傲,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往前走,要考上大学。 这是他唯一的目标,也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课间有同学凑到桌边搭话:“江霁,放学要不要一起去下围棋?看你成绩这么好,棋艺肯定不差。” 另一人跟着打趣:“说不定人家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呢,欸江霁,你见过围棋吗?” 江霁连眼神也没分过去一点,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是什么跟他有关系吗? 他没有搭理那些人,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教室。 他还要去打工呢。 高考结束那天,阳光很好。 江霁走出考场,心里没有半分激动。 就像完成了一场普通的测验。 填志愿的时候,他选了离家最远的重点大学,选了最热门的专业。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是个大晴天。 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江霁拿着通知书,去了坟地。 他把通知书放在坟前,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我考上了。”他说,“重点大学。” 风刮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没人回应他。 他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任务完成了。 可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他不知道。 假期很无聊。 他试过找新的目标。 考研?出国?进大厂? 了解了一圈,都没什么兴趣。 别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没什么意义。 钱够花就行,名声也不能当饭吃,权力更是麻烦。 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对什么都无所谓。 没有喜欢的事,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牵挂的人。 像一具精准运行的机器,完成了设定好的程序,就陷入了空白。 他有时候会坐在天台上,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一看就是一下午。 阳光很好,世界很热闹,可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选你自己的路。” 可他不知道自己想选什么路。 他从来没有过“我想要”的东西。 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有时候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忽然也会觉得很累。 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可他也不想死。 他已经这么努力的活着了,就更不能就这么死了。 那就活着吧。 像完成任务一样,一天一天地过。 可这样的日子,太漫长了。 漫长得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光。 开学出发的前一天,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墙壁,坐了一整夜。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精神阈值符合标准,是否绑定快穿系统,成为任务者,前往不同小世界完成指定任务?】 江霁抬了抬眼。 “任务者?做什么的?”他在心里问。 【穿梭不同小世界,完成原主委托,获取积分,积分可兑换财富、权力、健康,甚至实现任何愿望。】 “愿望?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是的。只要积分足够。】 江霁笑了一下。 愿望。 他没有愿望。 复活母亲?没必要。 她活着的时候,大半时间都在恨他、怨他,死了反而是解脱。 财富权力?他不稀罕。 长生不老?活得太久,反而更没意思。 “没有愿望,也能做吗?”他问。 系统似乎卡顿了一下,大概是没遇见过这样的宿主。 【……当然可以。】 “任务有尽头吗?” 【小世界无穷无尽,任务永远做不完。】 “那就绑定吧。” 【绑定成功。宿主编号12306,即将传送至测评世界。】 白光涌上来的前一秒,江霁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第263章 江清漪 王翠花生在最乱的年月,家里穷,爹妈重男轻女,十几岁就把她卖到了这条巷子里。 她性子烈,不肯认命,寻死觅活好几次,都被老鸨打了回去。 就在她快要熬不住的时候,遇上了快穿系统。 像是绝境里照进来的光。 她绑定了系统,成了一名任务者,离开了那条烂巷子,穿梭在一个又一个世界里。 她没读过书,也不会什么技能,但凭着一股韧劲,倒也跌跌撞撞顺利度过了测评世界,还完成了几次任务。 她还给自己换了一个名字,叫江清漪。 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烂泥一样的命运。 直到她遇上那个男人。 在一个豪门世界里,男人是温润如玉的大少爷,对她好,他知道她没读过书,还会耐着性子教她写字。 为了娶她甚至不惜跟父母决裂。 从来没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信了,以为遇上了真爱,不惜违反快穿局的规定,要留在那个世界跟男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同碑同冢。 她主动解绑了系统。 代价是剥夺任务者身份给予的一切,永远滞留小世界。 她不在乎。 她以为有爱情就够了。 可男人很快就腻了。 当初的温柔体贴是真的,变心也是真的。 等她大着肚子找上门,男人只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打掉孩子,滚远点。 她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从泥里爬出来,以为跳进了天堂,结果只是摔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泥坑。 她没要那笔钱,也没打掉孩子。 她一个人离开了,辗转回到了熟悉的旧城,改回了王翠花这个名字。 没有身份,没有技能,没有钱,还怀着孕。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重操旧业,干起了老本行。 快穿的那几年,像一场华丽又易碎的梦。 醒了之后,一切归零,甚至比从前更糟。 江清漪这个名字,跟着那场碎掉的梦一起扔了。 她重新叫回王翠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没有身份,没有手艺,没有钱,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正经工厂不敢收她,餐馆洗盘子都要身份证,房租一天天催。 绕来绕去,她还是走回了那条路。 梦醒了,她还是那个烂泥里的王翠花,甚至比从前更不堪。 夜里不接客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抽烟。 烟是最便宜的那种,呛得人嗓子疼。 她恨男人薄情,恨自己眼瞎,恨老天爷专挑软柿子捏。 孩子是在入秋的夜里生的。 是个男孩,皱巴巴一小团,像只没长毛的耗子。 王翠花侧躺着看他,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指尖刚挨到温热的皮肤,又像被烫着似的收回来。 “讨债鬼。”她哑着嗓子骂了一句,眼眶却有点热。 没坐月子,第二天她就撑着身子起来熬粥。 孩子爱哭,白天哭,夜里也哭,吵得她没法接活,也睡不成觉。 烦到极致的时候,她会把孩子扔在床上,任由他哭,自己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可哭到孩子嗓子哑了,没声儿了,她又掐了烟冲进去,把人抱起来晃,笨手笨脚地冲奶粉。 奶粉是最便宜的袋装款,冲出来稀稀的,没什么奶香味。 孩子吸得费劲,吸两口就哭,她就耐着性子等,等他哭累了再接着喂。 日子就这么熬着。 孩子半岁的时候,她开始接活。 白天把孩子放在里屋的摇篮里,塞个奶嘴,外屋来人了就把里屋门闩上,嘱咐孩子不许出声。 也怪,孩子像是天生就懂,外屋有动静的时候,从来安安静静的,连哼都不哼一声。 有回客人走得晚,喝多了耍酒疯,非要往里屋闯。 王翠花当时脸就冷了,抄起桌上的啤酒瓶砸在桌沿,握着半截锋利的玻璃碴子,指着那人说:“敢往里踏一步,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客人被她眼里的狠劲吓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关上门,她腿一软靠在门板上,后背全是冷汗。 里屋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什么,咿呀了一声。 她走进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伸出小手抓她的头发,咯咯地笑。 “笑什么笑,”她捏了捏孩子的脸蛋,“要不是你,我何至于这么提心吊胆。”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她就找了块厚木板,把里屋门钉得更严实了。 孩子会走路那天,她正蹲在水盆边洗衣服,孩子扶着墙一步步挪,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蹭红了一片,瘪着嘴要哭。 “自己爬起来。”她头也没抬,搓衣服的手没停,“摔一下就哭,没出息。” 孩子真就没哭,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往她这边走,扑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 王翠花低头,看见他膝盖上的红印子,心里揪了一下。 手上的肥皂沫没冲干净,她在围裙上蹭了蹭,还是没伸手抱,“站好,别摔了。” 那天晚上,她趁孩子睡着,偷偷摸出藏在柜子最里面的红花油,给孩子揉膝盖。 孩子睡得沉,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看着孩子的脸,忽然就想起那个男人,到底是父子,眉眼有几分像,都是周正的模样。 想起那个男人,她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收回了手,“跟你爹一个德行,都是来讨债的。” 孩子长到三岁,该有个名字了。 她没文化,想不出什么好名字,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最后定了“江霁”两个字。 江是她给自己取过的姓,霁是雨过天晴的意思,是她在电视里听来的。 她没让孩子跟那个男人姓,就姓江,像她曾经憧憬过的、干净的样子。 “江霁。”她教孩子念,“记住了,你叫江霁。” 孩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念:“江霁。” 江霁长到五岁,就懂事得不像个孩子。 她在外屋接客,他就安安静静在里屋画画,用捡来的铅笔头,在废报纸上画。 画完了也不闹着给她看,自己叠好收起来。 她忙完了进屋,他会递上一杯水。 巷子里的孩子欺负他,骂他是“野种”,王翠花知道,但从来不管。 江霁也从不跟她说,只是自己默默绕路走。 直到有一次,江霁满脸是伤、一身泥污的回来了。 王翠花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为什么要打架?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娘俩在这地方是无根的草,连个正经户口都没有,真闹出事来,吃亏的永远是他们。 王翠花将颤抖的手背在身后。 打疼他,让他记住,惹事的代价是什么。 她没本事教他怎么体面地赢,就只能教他怎么窝囊地活。 第264章 奇点 “他们骂你。”江霁低声说着。 可比感动先到来的是难堪。 王翠花啊王翠花,你混得是有多失败,连自己的体面都守不住,还要连累孩子跟着受辱。 她没法跟巷子里的长舌妇对骂,没法跟扔石子的小孩计较,更没法掀翻这烂透了的日子重新来过。 所有的难堪无处发泄,最后就变成了对着孩子的刻薄。 她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嗤笑一声,“我干的就是这个营生。” 好像只要自己先承认了下贱,别人的骂就伤不到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烟头按进烟灰缸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那天夜里,王翠花又失眠了。 她靠在床头抽烟,烟雾缭绕里,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 她恨这个孩子。 恨他是自己愚蠢的证明。 可她又没法真的不管他。 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一点牵绊。 就这么恨着,护着,拉扯着,日子一天天往前挪。 江霁七岁该上学了。 报名要户口,要出生证明,她什么都没有。 跑了好几趟学校,说好话,塞东西,磨破了嘴皮子,才勉强让孩子借读。 学费比别人贵一倍,她咬咬牙,掏了。 交钱那天,她数着一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三遍。 “好好读,”她跟江霁说,“读出息了,就离开这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等他走了,她就死在一个没人的地方。 江霁读书很争气,次次考第一。 奖状拿回家,她扫一眼就扔在桌上,“考一次第一算什么,次次考才算本事,别骄傲。” 转头就趁江霁上学,把奖状一张张抹平,贴在墙上,没事的时候翻出来看,看一遍,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一点。 看完了又骂自己没出息,几张破纸有什么好得意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身体是从江霁十岁那年开始垮的。 常年熬夜,烟酒不离身,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全翻上来了。 先是咳嗽,白天咳,夜里也咳,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腰都直不起来。 江霁劝她去医院,她骂回去:“去什么医院?不要钱?我死不了。” 其实不是怕花钱,是怕查出来什么大病,治不起,还耽误孩子读书。 她自己找了点止咳药吃,便宜的,一瓶能吃大半个月。 吃了时好时坏,就这么硬扛着。 况且,就这么死了也好,她现在这个样子,活着都是拖累。 扛到十二岁那年冬天,她彻底起不来床了。 江霁天天放学就往家跑,做饭熬药,给她擦身子。 她看着孩子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别忙活了,”她咳着说,“没用。” 江霁不说话,只是把药碗递过来:“喝了药就好了。”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硬着头皮跟命运较劲。 真是像啊。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看着江霁的睡脸,一看就是半宿。 这辈子,她没活明白。 从泥坑里爬出来,以为抓着了光,结果摔得更惨。 临了临了,就剩下这么个孩子。 她骂了他十二年,怨了他十二年,到最后,最放不下的还是他。 她没什么可以教他的,只能把自己的教训一遍遍的告诉他。 千万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临终前夜,她拉着江霁,就这么絮絮的说着。 可命运总是意外的。 在肉体在原生世界宣告死亡的刹那,跨位面通道又重新为她敞开。 她见到了那个曾经亲手剥离了她身份的人,那位暗部首领。 她还是一如初见,英姿飒爽。 也是,对于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来说,短短几十年,自然是算不了什么的。 然后,王翠花看到了江霁。 “怎么样?还记得我们做任务能获得什么吗?” “实现愿望。”王翠花喃喃道。 “那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这次的代价是,再也见不到他。” “……我愿意,我希望他幸福” 她抬眼,撞进一双锐利如常的眸子里。 玄色劲装,高束马尾,肩线挺拔利落。 是暗部首领,当年亲手宣读她判决的人。 几十年人间磋磨,她熬得手糙发白。 可对快穿局内的人而言,数十载光阴不过是几场任务的跨度,对方眉眼一如往昔。 首领也没有半句寒暄,抬了抬下颌,身侧的光屏应声亮起。 画面里是她家那间漏雨的小平房,江霁正就着并不明亮的灯光写着作业。 “江清漪,你还记得任务者可以获得什么吗?” 江清漪喉结轻滚,“实现愿望。” “我给你一次重回局内的机会。”首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你不能回去见他。” 空间里静了几秒。 光屏的光落在江清漪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盯着画面里那个眉眼冷峭的少年,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这辈子,走错一步,满盘皆输,把自己困在泥沼里几十年。 怨过他,迁怒过他,可到了最后,她所有的牵挂,也只剩这么一个孩子。 她没给过他多少温情,没教过他怎么爱人,甚至连个像样的家都没给过他。 至少最后,得给他条能走得敞亮的路。 几乎没有太久的迟疑。 她攥紧的指尖慢慢松开,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我愿意。” “我希望他幸福。” 不见就不见吧。 江霁恐怕也不想见她吧。 可江清漪不知道的是,幸福是主观意志,而江霁从未有过对幸福的概念。 因此,系统在他彻底封闭之前,将他投放至任务世界,让他在千万种人生里自行寻找幸福的答案。 (正文完) 第265章 写给读者 这篇小说写到这里,就正式完结了,后续有机会可能会补一点番外。 写之前我其实没什么把握,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去完整的写一篇小说,很多地方写得不够好,节奏、章法、人物的厚度,都有太多可以再打磨的地方。 在读人数和反馈我也能看到,不热闹,甚至可以说很冷清。 但我是真的喜欢江霁这个角色。 他一开始把自己活成了一部精准运行的机器,只是完成该完成的任务。 可是一个个世界下来,他知道了原来自己也是会被人爱的。 当然他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而且没有什么人是不值得被人去爱的。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篇相互拯救的小说,表面上是江霁在拯救别人,但实际江霁也在一次次的被爱。 每一次,都是一颗心捧着真心递到他面前,被他接住了,于是他的内核就被修补了一点。 关于“拯救值”,其实就是被爱与被记得的程度。 “拯救值”的计量单位,其实就是真心。 江霁就这么在一次又一次接住那些真心的过程中,慢慢学会了感知幸福。 这条路,他走了十一个世界。 还有读者提过,说我总爱写不作为的父母,好像每一段悲剧的源头,都是本该爱你的人没有爱你。 我确实是这样写的。 这不是什么原生家庭决定论,我只是相信,爱是可以练习的,幸福是可以学会的。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在爱里长大的人,怎么还需要被拯救。 一个人需要被救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他的内核碎了。 而这些东西,如果一个人从小就得到了足够的爱和肯定,他还会需要拯救吗? 一个人如果从小就拥有了完整的爱,他会有底气面对世界的恶意,知道这不是我的错,知道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也不需要被拯救,他会好好长大,走自己的路。 而那些人,在遇见了愿意真心待他们的人之后,也会慢慢长出新的骨头。 江霁就是学会了的那个人。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谢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读者。 虽然后面没有在特意感谢过宝子们的礼物,但我一直都对你们很感激,尤其是有位小可爱每天雷打不动的给我送为爱发电,说实话,其实好多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都是想到了你,然后就觉=决定还是在坚持坚持吧。 还有给我写长评的宝子,有些真的是很认真的在看,其实我的笔力可能并没有完整的写出我想要的效果,但有些宝子就是读懂了,真的真的很荣幸。 说到这里,还没有评价的宝子把五星好评交出来,不是五星也行,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的想法。 我知道这部小说写得不够好,有很多地方还可以再改。 但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小说,是我第一次用这么长的时间去喜欢一个角色、和他一起走过这么多世界。 我会记得江霁,也会记得所有陪他走过这些世界的读者。 如果以后还有新的故事,我会继续写。 江霁的故事结束了,但我希望他后来的每一次,都有人愿意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