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赛博道士会掉电子SAN值吗?》
　　作者：毒蘑菇探员

　　【简介】
　　又名《退休救世主被迫开马甲重返职场：诈死千年后我竟变成全人类白月光》
　　百鬼夜行，人间危难，道士下山救世。
　　余舟逝，号虚极，一位从开元盛世活到科技革命，从敕封国师干到传奇调查员的道术天才！
　　他日夜镇守前线，护数万生灵，但……
　　“虚极，别怪我，你救了太多人。”
　　昔日的战友兼长官撕去了假面，居高临下看着被暗算封了道法，丢进太岁坑里等死的余舟逝。
　　“功高盖主，是上面容不下你。”
　　满脸土的余舟逝：……
　　你们油饼吧？提前退休就能搞定的事情非得动刀子？
　　坑里的道长总结经验：上班太积极，老板都觉得他思想有问题。
　　下回他要当咸鱼。
　　*
　　公元2524，虚极羽化，举国哀悼，万民游行要求彻查，涉案人员被迫下台受审。
　　人间防线崩溃，人类沦为怪异，现代文明崩盘，全球分裂十二区，由三大势力共同控制。
　　虚极道长遗作——“问寻”手札留下救世之法。
　　问寻官成为新兴职业，各大势力垄断问寻资源，争抢人才，民不聊生。人类从此进入新纪元……
　　*
　　新纪元0456年。
　　夜空中飞驰的机械警察追尾人造月亮，各色霓虹灯伪装成星子同频闪耀。
　　传说中的虚极道长，从无人区的废墟里爬出来。
　　正灰头土脸的余舟逝：……
　　这还是地球吗？给我干哪来了？
　　再出关竟已过数百年，不仅师门下落不明，他还成了测不出SAN值，身无分文的底层黑户。
　　余舟逝：6
　　为寻师弟，只能干回老本行赚路费……
　　三大势力：哪窜出来的黑马新人？赶紧骗……不是，赶紧请来上班！
　　全瑕新人余舟逝OS：雇我算退休返聘哦。
　　*
　　暗网畸形秀、人面鱼自杀、圣餐换皮仪式、户外集体烹母、内脏外翻的镜面人……污染背后藏更加黑暗的利益斗争。
　　几次任务下来终于察觉不对劲的三大势力：等等，这个新人看起来怎么这么旧啊？
　　莫名其妙成了第四势力头子，“英年早逝”的虚极道长：……
　　现在捂马甲还来得及吗……
　　可是要先捂哪个啊？！
　　新纪元0456年，史称“污染终结伊始”，又称“虚极元年”。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玄学 正剧 赛博朋克 克苏鲁
　　主角视角余舟逝配角简斯惊鹊怀亚特山楂羲寒枝
　　其它：克苏鲁，现穿未，白切黑，掉马
　　一句话简介：作古救世主，诈尸装萌新
　　立意：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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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1） 某颗在旧纪元2……
　　C1
　　「各位公民请注意，请按指示有序排队进行SAN值评估。」
　　「评估结果将作为前线测试的分组依据……」
　　巨大的人造月亮里响起了平板无波的系统提示音。
　　月亮身后是无尽的黑色天幕。
　　夜空中缤纷的投影广告和各式霓虹灯牌通过玻璃大楼折射交融，混着远处帮派火拼的枪声和街头乐队的摇滚。
　　一片光怪陆离落在地上密密麻麻的脑袋上。
　　交错纵横队列中的密集人群像是散乱在巨人肠子中叽叽喳喳的肉泥，跟着队伍一同向前蠕动。
　　所有队伍的最终去向都是个巨大泡泡式建筑物。
　　——余舟逝今天的目标。
　　他阔别百年的师弟和道观都在泡泡里。
　　“嗡——”
　　金属警报器掠过人群向远处飞去。
　　它光滑的表面映出了余舟逝混在人群中的脸。
　　🇨‌̭̰̀🇯‌̭̰̀🇼‌̭̰̀
　　男性，20岁上下，乱糟糟的长发和灰扑扑的脸，一身像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烂道袍，手上还拎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棍子。
　　怎么看怎么像个……
　　“哪来的非法越区的黑户？”队伍前面的挑染男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三区区界什么情况？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余舟逝：……
　　不好意思，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飞进来的。
　　“大哥哥，你好……”
　　乱哄哄的人群中挤进一个牵着妹妹的小男孩，他看见余舟逝正面狼狈的样子明显愣住了。
　　“你……你也是徒步跨区来这里投奔亲戚的吗？”对方话锋一转，“你看起来不像是三区人。”
　　余舟逝：小朋友说话还挺委婉的，甚至还帮他想好了借口。
　　留着莫西干头的背带裤八岁小妹妹站在两人中间，好奇地抬头看着余舟逝的长发，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食指碰了一下他的道袍。
　　“噗——”
　　袖子被戳了个洞。
　　小妹妹：！！！
　　小男孩：！！！
　　余舟逝：……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小妹妹立刻鞠躬道歉，“我会赚钱赔偿的！”
　　“没关系……这件衣服本来就快坏了。”余舟逝羞愤欲死，却只能强装镇定，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是来投奔亲戚的，我弟弟住这，我要去他家找他。”
　　师弟怎么不算弟弟呢，道观怎么不算他家呢。
　　“这样啊……我和妹妹之前也是别的区过来的，大哥哥你是哪个区的呀？有兴趣组队吗？”小男孩似乎很想为自己和妹妹找到一个靠谱的依靠。
　　组队？进那个泡泡里为什么还要组队？
　　余舟逝不解，但也没多问。
　　“我应该算……十三区的……吧？”
　　他被埋的那个土坑应该在十二区城墙外吧？虽然没有标识也没人烟，但那里应该算十三区？
　　余舟逝不太确定，目前他还是个未来常识白痴。
　　“十三区怎么可能有人？”小男孩一愣，“地底下埋的人倒有很多。”
　　“确实是在地下……”余舟逝顺口道。
　　你怎么知道我被埋了五百年才爬出来的。
　　小男孩：……
　　他眼神奇怪的看了余舟逝一眼，勉强笑了笑，“这样呀……”
　　余舟逝：“那组队……”
　　“大哥哥，我刚刚看见前面有认识的熟人，我和妹妹就先过去了。”小男孩没给对方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ƈ⃤ʝ⃤ɯ⃤
　　他临走前还略带同情地看了余舟逝一眼，“哥哥你不要勉强，管道关闭前都能反悔的可以的话还是让弟弟把你接回家吧。”
　　余舟逝：……
　　他是被对方当成脑子不好还离家出走的傻子了？
　　是吗？
　　余舟逝低头看着自己那身乞丐装。
　　是吧。
　　当初那个二五仔活埋他地时候怎么没丢点陪葬品呢？
　　要不是勉强靠着他那点灵气撑着，这件衣服早在他土里爬出来的时候就碎成渣了。
　　顶着周围未来人异样的目光，余舟逝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是新纪元0456年，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暂时压制住了那该死的缚灵术，接下来只要根据他师弟留下的讯息，就能找到道观，正式复活！
　　某颗在旧纪元2524年被埋下的种子，今天终于要破土而出了！（bushi
　　某道士悲喜交加。
　　至于那个二五仔……
　　想起这群做尽脏事、乱泼脏水，蠢得要命还自以为是的臭虫，余舟逝就忍不住皱眉。
　　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还活着不得疯了。
　　余舟逝嗤笑一声。
　　都过去多久了，这群人不会死得连坟都找不到了吧？如果没死也好找，依这群臭虫的尿性，大概率还在某个势力的高层吃白饭。
　　但不管死没死，骨灰他是扬定了。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
　　先和师弟会合再说。
　　队伍在混乱中又往前挤了一节，余舟逝下意识护住了袖中的蓝色玻璃球。
　　“救命，不会碎了吧。”余舟逝喃喃道。
　　他忍不住将它从袖子里掏出来检查。
　　玻璃球中流动着浅蓝星河，细碎星光点缀其中，蓝色晶体在他修长的手中中翻飞，看似无规律的晃动中，一副晃动模糊的画面隐约可见。
　　画面中心，赫然就是不远处那颗巨大的半透明泡泡。
　　为了找到这颗玻璃球，他可没少和抓黑户的机械警察斗智斗勇，光是无人机就弄坏了12台。
　　等他回去，一定把藏在师弟猫窝里的小金猪卖了赔给他们……
　　余舟逝猛地回头。
　　入目皆是攒动的人群，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他能确定，刚刚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
　　他被人跟踪了？
　　余舟逝皱眉。
　　那道视线的主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未出现过。
　　队伍不断缩短，“联防部前线测试点”的牌子离余舟逝越来越近。
　　“你听说了吗？这次前线怀亚特少将可能会来。”队伍前的几人小声攀谈，“如果被他看上选去做助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啧，问寻官助理有那么好选上吗？”大胡子佣兵不屑道，“光SAN值这点就卡死一堆人，这就个吃天赋的工作，认命吧。”
　　“而且有天赋的早在成年前就被各大势力定走了，还能到这做测试员？”挑染男不屑道。
　　“老弟，这次测试能不能过可全仰仗你了。”　大胡子佣兵调整着机械臂，意味不明道：“这次测试应该没有比你更配得上当问寻官助理的人了吧。”
　　𝒞⃰𝒥⃰𝒲⃰
　　“当然！”年轻的挑染男被这么一激，立刻大声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就好。”大胡子佣兵满意道，“你果然是那群黑户崽里天赋最高的。”
　　“我已经不是黑户了。”挑染男皱眉。
　　大胡子一愣：“你看我这记性，你现在被领养了，等时间一到，就是人类联盟的正式公民了！”
　　余舟逝站在一旁假装无意地偷听他们说话。
　　什么问寻官？听起来挺耳熟的，吃天赋……天师吗？
　　“总之，进去以后我们大概率一组，如果测试结束后还有其他人竞争名额，我们就……”大胡子表情阴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余舟逝：？
　　那个泡泡里面有什么很危险的东西吗？竞争这么激烈？
　　“下一个！”入口处摆着个巨大的精密设备，但正在运行的只有正中央的显示屏。
　　挑染男昂起头大步走了上去。
　　“过来盯着这个圆点，尽可能看清他的形状，在确定自己看清的情况下摁下右手边的按钮。”白大褂生无可恋地操作着。
　　要不是今天系统莫名其妙死机，也轮不到他人工上阵。
　　“摁下按钮后，把你看见的图案选中交给我。”白大褂指了指不远处放满信封的桌子。
　　原只需被测者集中精力，把手静置在按键上由系统测算的评估，现在只能由人工依图案准确性，和选择时间快慢计算SAN值。
　　选出图案的时间越短，SAN值越高。
　　挑染男坐下后便死死盯着显示屏。
　　两分钟后，他终于摁下按钮，泰然自若地迅速从十几个信封中挑出答案。
　　白大褂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打开了信封。
　　“SAN值85，管道11-12，自选队友。”
　　人群沸腾，挑染男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哇，85？这都快到问寻官的及格线了吧？”
　　“看着年龄也不大，努力一下说不定就够格了。”
　　“这要怎么努力啊？不都是天赋吗？我们再怎么样也只能做一些测试员的简单工作啊。”
　　”下一个。”白大褂听得暗翻白眼。
　　也就这群底层测试员把85的SAN值当个宝了，要知道在联防部里丢一砖头，砸死十个人里有九个SAN值95以上的。
　　ᶜ҉ᴶ҉ᵂ҉
　　但在这群人中，挑染男确实算得上矮子拔高个了。
　　挑染男迎着众人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傲然地走进了管道11-12，鼻孔朝天不看路，挑衅似的直直撞上了下一位上来测试的余舟逝。
　　撞上了……
　　撞……
　　挑染男呲牙咧嘴，跌坐在地。
　　肩膀像撞上了一块石头，对方毫无反应，自己痛得要命。
　　余舟逝：？
　　真枪实弹练出来的体术不是盖的，余舟逝压根没感觉到挑染男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没事吧？”余道士赶忙扶起地上的挑染男。
　　没成想对方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恶狠狠道：“该死的黑户，滚回你老家……”
　　“下一个！”白大褂不耐烦地高声道。
　　余舟逝被白大褂的催促吓了一跳，手一松，对方又摔了个屁墩跌了回去。
　　挑染男：……
　　“不好意思！”余舟逝匆匆道歉跑上前，把放狠话没成功的挑染男留在了原地，“来了！”
　　“坐地上看风景呢？赶紧过来。”大胡子佣兵在管道里冲对方大喊。
　　挑染男只得不甘不愿地起身，但还是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白大褂将设备复原，对余舟逝喊：“坐在这，等看见屏幕出现稳定的图案后再按……”
　　“啪——”
　　白大褂：？
　　“我说等看清楚了再按！”白大褂忍不住发火。
　　“我看清楚了……”余舟逝弱弱道。
　　白大褂难以置信，“你看清楚什么了？”
　　一直关注对面动静的挑染男感觉大胡子佣兵的视线如芒在背，他死死握紧拳头。
　　怎么可能那么快？
　　“还没一秒吧？”
　　“半秒都不到。”
　　“一个前线测试而已，牛叉的人怎么这么多?”
　　“我记得测试员转问寻官助理的名额是有限吧？这下竞争大了。”
　　白大褂看着余舟逝走到信封前反复翻找，心也提了起来。
　　不会真的有沧海遗珠蒙尘吧？
　　接着他就看见余舟逝把两张卡同时塞进了信封里。
　　白大褂：……
　　玩呢？
　　他出的不是单选题吗？
　　白大褂心情复杂地接过余舟逝的信封，里面的两张卡片以上下交叠的形状摆好。
　　第一张是一个水壶，第二张是个少女的背影。
　　两者交叠，则是从壶中长出的少女。
　　第一张是正确答案，但是第二张……
　　“合格，管道11-12，系统随机队友。”白大褂犹豫片刻便下了决断。
　　挑染男听闻，紧紧握住的拳头一松。
　　果然是哗众取宠。
　　合格而已，脸连具体数值都没有，对方SAN值果然没自己高。
　　余舟逝无所谓，能进去就好，他开心地戴上工作人员发给自己的虚拟手环。
　　“和队友距离较近的话手环会响哦。”工作人员提醒道。
　　「管道11-12，全员到齐，运输前进。」
　　他们就像一颗颗被放上传送带的白菜，随着启动的系统前往未知的远方。
　　“嗡嗡嗡——”
　　传送带声音这么大吗？
　　余舟逝一低头，才发现是手环在响，顺带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牵着自家妹妹一脸懵逼的小男孩。
　　小男孩：……
　　余舟逝：……
　　什么史诗级尴尬的会面场景。
　　小妹妹倒是很开心：“大哥哥！你还记得山楂吗？刚刚山楂不小心弄破了你的衣服。”
　　“原来你叫山楂啊……”衣服这件事可以不提的。
　　余舟逝目移。
　　索性小组不止他们三个。
　　在气氛尴尬到扣脚前，一个黑色卷毛的白皮亚欧混血青年，咧着虎牙笑着朝他们走过来。
　　余舟逝看着对方的脸，总觉得眼熟，按理说他不应该对一个未来人有什么印象。
　　“队友你们好，我叫简斯。”他主动朝余舟逝伸出手。
　　余舟逝一愣，手环没反应？
　　“嗡——”像在回应他的犹豫，手环立马响了起来。
　　“你好，我叫虚极。”余舟逝回过神，报了自己的道号。
　　但话刚说出口，明显能感受到往他们这里投来视线变多了。
　　气氛瞬间紧绷。
　　余舟逝：？
　　“虚极啊……你别告诉我你待会还要去无名观。”简斯调侃道。
　　“你知道无名观在哪？！”余舟逝激动地握住对方的手。
　　天哪！早知道他直接问路了，何必废那么大功夫去弄那颗蓝色玻璃珠。
　　“你在开玩笑？”简斯表情古怪，“不止我知道，他们都知道……”
　　余舟逝：都知道？我们那个小破道观什么时候这么有名了？
　　“原来哥哥你打扮成这样，是因为要看齐虚极道长啊。”小男孩若有所思。
　　“啧。”站在一边的挑染男露出嗤笑，“就你？也敢取这个名字，小心压不住！”
　　余舟逝：？？？
　　我？看齐谁？压不住谁？
　　这个道号他都用了一千多年了，你个小屁孩，说谁压不住呢？
　　余舟逝： ：）
　　看余舟逝一脸不高兴加懵逼，简斯好心解释：“你取名字的时候没查查典故吗……”
　　“也不对，这种常识连八岁小孩都知道……”
　　余舟逝果断弯腰，“八岁的山楂小朋友，能教教哥哥这是什么情况吗？”
　　简斯：……
　　“虚极道长是新纪元前最伟大的人类英雄呀！”山楂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守住了人间防线，还留下了大量处理怪异的经验知识！”
　　“有人估计按照当时怪异污染人类世界的速度算，虚极在世时至少为人类发展争取了十年。”简斯叹气。
　　“可惜他英年早逝，如果他还活着，人类历史绝对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
　　余舟逝脑子发懵：……
　　你说的是哪个虚极？
　　我？
　　……
　　“马上回工位待命！负责人来前线检查工作！”
　　白大褂准备早退的脚僵在原地：……
　　该死。
　　“来的谁啊？弗拉德·唐？”白大褂无所地继续往前走。
　　唐家的人他熟得很。
　　“不好意思，换人了，我负责。”一个金眼的褐色皮肤拉丁裔青年挡住了他的去路。
　　“认识一下，惊鹊（3-λ-A12-1），第三军区回收部特遣队队长。”惊鹊微笑着握了握白大褂的手，“B-043（长町小林案）的后续测试全权由我接管，怀亚特协管。”
　　白大褂尴尬地坐回了工位。
　　“我刚来，对各种情况不太熟悉，还请您简单介绍两句。”惊鹊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闲置的椅子上。
　　白大褂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只得调出数据。
　　“B-043（长町小林案），测试管道11-12，测试员总人数535人，通过SAN值评估进入管道的505人。”
　　“其中80-85的54人，超过85的1人。”白大褂说着，小心观察惊鹊的表情，“没有超90的，不好意思啊，这次质量比较差。”
　　“合格人数呢？”惊鹊反问。
　　“合格“特指那些因SAN值波动较大，无法准确测出结论，但能够判定SAN值在60以上的人群。
　　这在大脑发育不成熟的未成年身上比较常见。
　　“……382”
　　“这种高死亡率的测试项目竟然不限年龄？”惊鹊的声音毫无预警地抬高，“谁给你的胆子？”
　　白大褂吓得差点下跪谢罪，但他还是稳住了。
　　“流程都是会议讨论后报上级同意才定下来的，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白大褂绞尽脑汁找借口，“而且合格里也不是全是未成年啊。”
　　“啊，就是刚刚！”白大褂把丢在桌子上的信封捧了起来，“有个穿得像流浪汉的测试员说他看见了两个图案。”
　　“这人看起来长得不错，但脑子似乎有点问题。”白大褂下意识评价道，“还是个黑户……”
　　“挺可惜的，他判断图案的速度还算快，如果从小开始锻……”
　　“他是对的。”惊鹊说突然说。
　　“锻炼……”白大褂说到一半才意识到新老板发表了什么不得了的意见。
　　“啊？”
　　惊鹊把卡片丢回桌子上：“根据十年前的机密档案，B-043（长町小林案）的最初的怪异化形态就是个人形少女，祂污染的后期表征是人体肉质水壶化。”
　　“所以两个信息都是对的。”惊鹊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他初步评估SAN值应该会有100以上吧。”
　　白大褂震惊地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卡片：“多，多少？”
　　“他叫什么名字？”惊鹊问。
　　白大褂立马转身去翻表格，却突感不妙，结结巴巴。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当时系统又出了点问题，所以……”
　　“所以你也不知道？”惊鹊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白大褂却在他的注视下满头冷汗。
　　实际这次的整个评估都没有按流程走，只是简单统计数据，具体是谁进了管道，无人在意。
　　因为这种针对底层的高死伤率测试，最后大部分人的尸体都会糊成一团，无人认领，由他们统一处理。
　　记录这群人的名字毫无意义。
　　这么干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偏偏今天……
　　“这样啊……”惊鹊一脸平和地起身，拍了拍白大褂哆嗦的肩膀：“那你就负责盯着测试监控吧……”
　　“盯到把这人找出来为止。”拉丁裔青年附在白大褂耳边轻声说，“你没忘了监控运作时间吧？”
　　“知……知道，全天无休。”白大褂忙不迭地点头。
　　“知道就好。”惊鹊摆摆手，走出办公室，“千万别走神哦。”
　　“万一再错过什么信息，我只能拜托你的前上司来盯监控了。”青年的话里满是威胁，“你还记得吧？爱德华·唐。”
　　“请您务必放心，我会找到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2） 我是边境科技的……
　　人类英雄。
　　人间防线守护者。
　　英年早逝。
　　没想到几百年后自己这么出名哈。
　　“啊，怪不好意思的。”余舟逝摸摸鼻子谦虚道。
　　他当时只是个按时上班的怨种社畜而已。
　　“只是撞了名字而已，你在那不好意思什么呀。”简斯吐槽道。
　　余舟逝也不在意，他现在会给所有人好脸色的。
　　（骄傲叉腰）
　　“如果虚极道长没死就好了……”小男孩怔怔道，“说不定现在我们的生活就不是这样了。”
　　“呵，没死算什么好事吗？”一道女声打断他们的对话，“谁不知道虚极根本不是死于任务意外？自己的死被昔日战友当作晋升的人情送了出去，任谁想在那种稀烂的环境下继续生活工作？”
　　余舟逝：！
　　寻声望去，那是个留着公主切的日裔少女。
　　她的妆容打扮都很精致，浅紫色的眼睛像童话里的独角兽，粉白的脸上纹着朵红色樱花刺青。
　　“好漂亮的姐姐！”山楂叫出声。
　　“有时候干干净净的，死了总比活着被他们泼脏水来的痛快。”她对面冲小女孩礼貌的笑了笑，表情又恢复平静，“但凡他没死透，必定会被那群食腐的苍蝇和蛆搅得不得安宁。”
　　“污染和怪异化是人类欲望历史前进的必然。”日裔少女低声道。
　　余舟逝注意到反复被提起的“怪异”一词。
　　所以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
　　都说他是延缓怪异化的英雄，他本人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哥哥，什么是怪异？”山楂拽拽他哥哥的手。
　　余舟逝悄悄竖起了耳朵：我也想知道。
　　“我买的问寻理论课你都没听啊！”不过13岁的哥哥嘟囔着，“怪异就是……就是……”
　　哥哥也说不清楚，含糊道：“反正你看着头晕恶心难受的就是怪异，到时候记得跑就行了！”
　　山楂点头：“哥哥你知道的真多。”
　　余舟逝：……
　　你哥哥知道的还没我多。
　　日裔少女，弯下身子看着山楂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怪异，就是那群被人类的恶意折磨到只能通过畸变自己来反抗命运的可怜灵魂。”
　　“照你这么说怪异岂不是好东西？”站人群中的大胡子佣兵嗤笑：“那些被怪异污染而死的人就不可怜吗？”
　　余舟逝：哇哦。
　　目前已知：恶意会将人类变成怪异，怪异又会污染其他人类。
　　“可怜？”少女起身直视他，丝毫没因双方悬殊的体型而怯懦。
　　她露出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话语却癫狂无比。
　　“污染就是神罚，只有罪孽深重之人才会被污染，他们都死有余辜！”
　　“你是诺亚方舟的人？！”小男孩立刻从少女的话中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讯息。
　　他抱起山楂就往余舟逝身后躲，仿佛眼前的柔弱女子是什么洪水猛兽。
　　“诺亚方舟……是什么啊？”看着现场剑拔弩张的局面，余舟逝小声询问旁边的简斯。
　　“一个新崛起的宗教势力，较边境科技公司和联防部而言比较年轻，目前十二区主要是由这三个势力相互制衡控制的。”简斯小声解释。
　　“总之，三大势力及其支持者的关系很烂，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开战的征兆。”
　　余舟逝他懂，最稳定的就是三角形。
　　排队的人们不可能错过看戏的机会，他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不会是新教徒吧？”
　　“诺亚方舟的人怎么会混到联防部的前线来？”
　　“那群狂信徒就是恐怖分子！”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还是我们联防部的怀亚特最正常最优秀。”
　　人群乱了起来，山楂在众人的推搡下撞到了余舟逝的腿。
　　余舟逝低头看着小姑娘，小姑娘抬头看他。
　　“洞……”山楂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进了一颗酸酸甜甜的东西。
　　余舟逝把剩下的培元丹重新放回衣服里，看着小孩总算闭上了的嘴，松了一口气。
　　“一群蠢蛋！怀亚特的故事只不过是联防部骗你们这些炮灰上前线的虚假广告而已！”日裔女孩大骂道。
　　余舟逝：怀亚特？他好像在听过这个名字。
　　这不刚刚挑染男说的人吗？少将？
　　一扭头，刚刚混在人群里，大声赞扬怀亚特的路人，正摸着自己的头皮被换成显示屏的后脑勺。
　　“杰出青年”的广告正大刺刺地在的后脑勺上循环播放。
　　问寻官学院优秀毕业生/联防部总司令钦定继承人/打破寡头垄断的平民代表/实现问寻资源共享第一人。
　　啊，看来是怀亚特的狂热粉。
　　“就你还瞧不起怀亚特？他问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二手人造子宫里泡营养液呢！”这位大叔愤然大骂。
　　“没良心的骑墙派！当年要不是怀亚特力排众议拦住了垄断计划，你早就因为哄抬的物价死在回收站里啦！”挑染男涨红了脸。
　　“怀亚特就是联防部的狗！整个联防部都是元帅的狗舍！这群没良心的政客就是人类未来的绊脚石！”日裔少女不甘示弱，舌战群儒。
　　“污染就是他们一手推动的！也就你们这群白痴，才看不出另有隐情！”
　　余舟逝突然听懂了。
　　她说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在联防部的地盘，她的话显然引了众怒。
　　“被邪/教徒洗脑的白痴！”
　　“滚回诺亚方舟去！”
　　争辩声愈发激烈，女孩被激动的拥护者们推搡到角落，叫骂此起彼伏，有人甚至从怀里掏出了枪。
　　争吵眼看就要演化成暴动，就在余舟逝准备出手制止时，突然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诺亚方舟在新纪元四世纪初就合法化了，它麾下的问寻官可不比联防部和边境的少。”简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你们这是歧视！”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引流来了多少把他戳成筛子的目光，他自来熟地揽住了余舟逝的肩膀。
　　“你说对吧？虚极道长。”
　　人群的目光，“唰”一下转移到了他身上。
　　余舟逝：……
　　余舟逝往角落缩了缩想假装没听到，但简斯好像故意似的，根本没给他转身的机会。
　　余舟逝呲牙咧嘴：你故意的。
　　简斯挑眉：一个小组的，当然要分散火力。
　　余舟逝觉得对方就是在强词夺理：你不说话，根本没有火力要分散！
　　“虚极道长，你还想知道怎么找到无名观吗？”简斯附在他耳边小声说。
　　余舟逝：！
　　差点忘了这个。
　　“通过测试，成为问寻官助理，步步晋升成为特级问寻官，联防部的元帅每年都会进入一次希律城，每次都有几个随从名额。”
　　“希律城？”
　　“无名观所在地。”简斯轻声道。
　　余舟逝：啊？这么麻烦？
　　可是按找指示道观应该就在泡泡里面啊？难道他们家还开分观了？
　　“哥哥，你要当特级问寻官啦？”小丫头突然拽住了他袍子的下摆，“那可以拜托你帮我找找我妈妈吗？”
　　“山楂，不能这么没礼貌，请问寻官的钱我们付不起。”哥哥贴着妹妹的耳朵小声说。
　　“……好吧，大哥哥。”山楂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等我和我哥哥当了观测员赚了钱，再来找你！”
　　简斯好哥俩似的揽过懵逼的道长，笑眯眯地盯着余道长那张灰扑扑的脸调侃道：“问寻官大人，您还接单吗？我有不少路子，开价多少？随便报！”
　　余舟逝有些尴尬：“你小声一点。”
　　别说半场开香槟了，他要不要上场都是个问题，被人听到了还以为他们这群人大白天在发癔症。
　　空气凝滞了几秒，队伍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在开玩笑吗？就他？”
　　“骗子能不能要点脸啊？”
　　“冒充问寻官可是重罪！”
　　“我SAN值85都没敢说自己是问寻官。”挑染男大声嘲讽，“谁都知道能来这排队报名上前线多得是黑户就是SAN值奇低的傻子！这人怎么两个都占啊？”
　　……剑拔弩张的氛围确实因为他的小丑行为化解了。
　　但是余舟逝开心不起来，他看着还在那笑嘻嘻的简斯，满心崩溃。
　　你现在开心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警报！警报！请所有人原地待命！！！」
　　突入其来的报警声打破了欢快的气氛。
　　吵嚷的人群瞬间安静，有些人甚至吓得跌坐在地。
　　诡异又绝望的气氛瞬间蔓延开来。
　　“什么情况？”大胡子佣兵呐呐道。
　　“不是说最近很稳定吗？一般是进驻地后才会分配案件……”
　　“我们被骗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测试！”
　　“会死人的！”
　　“不……不！我要走，我不排队了！”一个中年男人崩溃地向外跑。
　　陆陆续续有人逆着传送带往出口涌去。
　　“来了……你终于来了……”日裔女孩全身颤抖，但却面带笑容，“我来见你了……”
　　她看起来很兴奋，嘴里念念有词，“那群渣滓，一定会遭报应的，你放心吧。”
　　余舟逝好奇地看着他们各异的反应。
　　“你不逃吗？”简斯和他一样，在四散的人流中不动如山。
　　余舟逝摇摇头，顺手扶起一个被推搡倒地的老人。
　　简斯看着他的举动，挑了挑眉。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彻整条管道，击碎了四散奔逃人群最后的希望。
　　「测试目标：B-043（长町小林案）。」
　　「案件等级：B。」
　　「测试范围：管道11-12。」
　　「测试负责人：3-λ-A12-1。」
　　「管道内所有排队人员，均默认成功报名本次赴前线测试员。」
　　「请所有测试员原地待命，准备工作已完成，30秒后进入前线。」
　　系统话音刚落，原本骚动的人群更加混乱。
　　“之前公告的时候明明说好是F级！为什么变成B级了！”
　　“不！我要走！”是位女性的尖叫。
　　“我还没报名！入口处根本没人找我刷id卡！放我走！”ᝯׁ̪̌̕᧒̪̌̕ꪝ̪̌̕
　　“为什么是长町小林？你们这是杀人！”
　　“你们不能这样！”
　　余道长甚至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我不想死！！！”
　　“砰——”
　　余舟逝听见了远处通道关闭的声音。
　　「20，19，18……」
　　原本透明的管道逐渐磨砂化，深处涌出一阵强劲的吸力，混乱的人群瞬间东倒西歪，肉压着肉，人堆着人。
　　“喂！别挤了！死人了！”余舟逝偷偷用气托起了一些差点要被踩在脚底的路人，管道已经关闭再跑过去没什么意义，只会死更多的人。
　　可惜根本没人把他的话听进去。
　　「15，14……」
　　拥挤人群在巨大的吸力下像搅拌机里的碎肉一样被着向前，砰砰的撞击声此即彼伏。
　　“好痛！”
　　“爸！别踩我爸！”
　　“死人了！求求你们别挤了。”
　　“我不能呼吸了！”
　　“啊！你们别挤我妹妹！”
　　管道两侧的换气孔里突然涌出一颗颗细小透明的气泡，但混乱的人群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情况。
　　“啪——”
　　一只气泡在余舟逝的指尖破碎，粘腻的触感令他恶心。
　　破碎后的残渣竟变成了一张仿佛有生命力的薄膜，死死地扒在他的皮肤上挤出往里面钻去。
　　“嘶——”
　　一阵白光闪过，那张薄膜被烧了个干净。
　　这玩意不正常。
　　仅仅几秒，这些气泡就涌进了一些人的呼吸道里。
　　异变突生。
　　“啊！！！”锐利的尖叫在整条管道中回响，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四散而开。
　　是那个光头大叔。
　　此时，他的身体右半边已经长满了粉红色的疣子，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疣子在不断长大，破裂，喷出混着黏腻的黄色汁液的血花。
　　“这是什么！”
　　“离他远点好像会传染！”
　　“好恶心啊！他是要死了吗？”
　　“救……救救我，求你们救救我！”他破碎的身体己不足支撑他站立，大叔在汁液中蠕动着向前，企图寻求帮助。
　　他后脑勺上的义体仍在播放着联防部的宣传片。
　　“救……救……！”大叔嗓子已经被腐蚀地发不出什么完整的音调，全屏本能在张嘴呼救，他的手搭在了距离他最近的鞋子上。
　　挑染男的鞋。
　　“啊！！滚开！离我远点！”他颤抖地将那只失去了生命力的手踢开。
　　挑染男的心脏几乎快蹦出胸膛，满眼的血肉模糊让他第一次直面污染的恐怖。
　　「请注意，现在开始释放小林长町案微量污染物，以辅助测试员进入测试状态。」
　　「污染已经过相关处理，并无生命危险，请各位充分吸收。」
　　余舟逝算是服了这群玩文字游戏的煞笔了。
　　……没生命危险，但是有其他危险对吧？
　　“一群贱/人，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死！”大胡子雇佣兵暴躁地一把扯过一旁发愣的挑染男，“你还不想想办法，这里就你SAN值最高！老子把你从黑户堆里救出来不是让躲在后面吃干饭的！”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挑染男涕泗横流，“放我走，我不要三区的身份了！”
　　更多更大的泡泡从通风管道中涌了出来。
　　“我也被传染了！！！”
　　“妈妈，怎么办？我好痛！”
　　“把手砍掉！污染会扩散！”
　　管道沦为人间地狱。
　　余舟逝意识到，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泡泡的。
　　“我好难受啊，山药。”山楂扯了扯小男孩袖子，“哥哥，我会死吗？”
　　“不会的，不会的！”山药想伸手去摸小丫头脸上的如过敏般的红点，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也冒出了疹子。
　　“站到我身后！”余舟逝突然说。
　　山楂和他的哥哥立刻反应过来，躲在了余舟逝的袍子后，简斯的表情仅在一瞬间怪异后就马上恢复正常，也站了过去。
　　一阵清冷的白光如簇簇鬼火，在空气中自燃起来。
　　无数污染体在瞬间被烧得精光。
　　“你，你看见了吗？”有人慌张地扯着他队友指着余舟逝，“那个人好像可以烧污染物……”
　　“躲到他身后去！”
　　“什么情况？怎么都往那边跑？”
　　“你没发现吗？周围全是那联防部释放的污染物！不小心碰到身上就完蛋了！那个人能救我们！”
　　“哪里有污染物，我怎么看不见？只有SAN值高的人才能看得见吗？”
　　周围人群听闻，死马当活马医，纷纷跑向余舟逝。
　　他本人也没阻拦，反而加大了火力，火光瞬间形成一道火墙，将所污染死死拦在了身前。
　　“啧。”大胡子佣兵也想挤过去，但人太多了，注意到时，已经没了位置。
　　“只要不被碰到就可以了吗……”大胡子喃喃自语。
　　倒在地上的挑染男突然感觉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
　　余舟逝看着身后越来越多的人，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为什么不把火直接放在通风管道口烧？
　　余舟逝：……
　　好蠢一人。（我说我自己）
　　就当他要实操时，突然听见传来一声尖叫！
　　挑染男的背被开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汩汩流出，他身后，大胡子佣兵拎着一小块沾着碎肉的骨头。
　　“把他的皮扒了，我们分一分穿在自己身上。”
　　大胡子把骨头随手一丢，滚到了挑染男的身边，“不知道SAN值高的人皮穿上是不是效果更好。”
　　因为剧痛神志不清的挑染男瞬间清醒。
　　他会死的。
　　不行，他得逃走，去虚极身后才能……
　　“砰——”
　　还未等他起身，挑染男的头，就被人重重地摁在了地上。
　　“听说SAN值高低取决于大脑。”大胡子附在耳边低声细语，仿佛来自地狱的回音。
　　“那把脑子碾碎了涂在身上，是不是能增强抵御的效果呢？”
　　！
　　“不……不！”
　　挑染男无能为力的像一只被摁在砧板上的鱼，除了杯水车薪地抖动尾巴，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谁能来救救我……谁……
　　无人上前，他绝望地像再一次回到了儿时那个父母惨死的黑户聚集地。
　　“噗嗤——”
　　大胡子机械手指直接摁进了他的后脖颈，只要轻轻往上一翻……
　　“砰——”
　　一股焦糊味从头顶响起，想象中濒死的剧痛没有传来，挑染男微微睁开紧闭的双眼抬头看去。
　　被轰掉半边胳膊的大胡子正瘫倒在不远处的角落，生死不明。
　　“你还能站起来吗？”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到了挑染男的面前。
　　余舟逝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的好像只是扶起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的路人。
　　因为恐惧停滞的呼吸此时又恢复了流畅，挑染男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这一刻，他仿佛见到了神明。
　　“我……”
　　黑暗降临，挑染男失去了意识。
　　看着正面朝地，不省人事的彩毛，余舟逝忍不住道：“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简斯：？
　　他谈了口气，正想将人扶起，管道中的灯光却瞬间熄灭！
　　传送带仿佛被开了加速，直直冲向管道尽头，速度快到像要穿越时空！
　　*
　　房间塞满了浓到化不开的黑暗，逼仄压抑。
　　像陷进了喷满廉价香水的腐肉堆里，鼻腔中充斥着闷热发酵的血腥味。
　　但黑暗对于余舟逝而言并不构成什么阻碍。
　　——这是个六面被刷满红漆的房子，除了中央两张对于成年人而言过于窄小的床外，空无一物。
　　唯一怪异的是，床单和被子都是黑色的。
　　余舟逝虽然看不出油漆的质地，但可以确定不是血液之类的邪物。
　　但他现在唯一想问的是。
　　他师弟呢？
　　按理来说，传送带中途没有分叉，所以尽头应该是藏了他师弟的泡泡才对，可这里为什么不仅半个人影没有，连他师弟的踪迹也在罗盘上消失了？
　　难道那个管道和泡泡都是什么能够实现跨空间传送的新纪元阵法？
　　余舟逝面无表情。岂有此理！竟然有他堂堂阵法小天才不知道的东西。
　　“这是哪？”余舟逝刚想问问简斯是什么情况，却没想到对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喂，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就没必要装了吧？”简斯一脸你在演个什么劲：“你应该知道前几天是我在跟踪你吧？”
　　知道什么？余舟逝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自爆卡车弄得猝不及防。
　　他高深莫测地和简斯对视片刻，慢慢移开了目光。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他为了躲避机械警察把自己这个黑户抓去收容所强制劳役，不小心干碎了几个无人机监控。
　　所以刚刚他发现有人看着他不是错觉？
　　“哦？”余舟逝故作淡定地说：“我确实知道，但我其实不是很懂，为什么你会盯上我。”
　　不是索赔的不是索赔的不是索赔的不是索赔的不是索赔的……
　　余道长内心慌的一批，生怕他是机械警察和无人机的债主。
　　“你是因为缺钱才来做这种工作吗？”简斯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表情怪异地反问道。
　　余舟逝没听懂他为什么这么问，只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什么叫这种工作？
　　怎么？在这个时代道士是什么很见不得光的工作吗？小余道长指指点点。
　　接着他就看见了自己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
　　余舟逝：……
　　好的，我确实缺钱。
　　“那个……老板，如果你需要什么付费服务的话。”余道长能屈能伸，“八字、风水、祭祀、驱鬼任君选择，前三小时付款八折，还送平安符一套。”
　　简斯：……
　　“你简直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文物。”简斯无语扶额，“还是旧纪元的文物。”
　　余舟逝：可不是吗？这都被你发现了？
　　“山药和山楂呢？”余舟逝顺嘴问道，从进来开始他就看透了这个四平米不到的小房间。
　　这里除了他俩没任何人。
　　不仅是山药和山楂，刚刚排队的所有人都不见了。
　　“看来那这次报名的测试员人数不太够啊，得把小组拆开才能保证每个污染区域都有人。”
　　“什么意思？”
　　“你报名的是测试员，联防部最没人权，最底层的……耗材。”简斯想了个恶毒却精准的用词，“所谓的分组，不过是面上好看，更为了让我们这群底层不太焦虑。”
　　“显得好像有个队友存活率会高一些，可实际上人数不足的时候该怎么分配，还是听他们的。”
　　“总之，他们被分到其他地方了，运气好的话，你往外探索的时候可能会见到。”简斯耸耸肩。
　　“这样吗。”又收获了一个没用的未来小知识呢。
　　“别再岔开话题了，我的时间有限。”简斯叹了口气，像是耐心耗尽，他几步上前捏住了余舟逝的下巴。
　　余道长：？
　　余道长：？？？
　　年轻人你干嘛？！
　　在余舟逝发飙前，简斯开口：“虚极。”
　　“欸！”余舟逝下意识应道。
　　！
　　可恶，自己回答太快了，气势没了！不能在道德制高点指指点点了。
　　“别演了，开诚布公谈一下不行吗？”青年诚恳道。
　　ᝯׁ̪̌̕᧒̪̌̕ꪝ̪̌̕
　　“不是？我演什么了我演？”余道长像是走在路上被突然冲出来的男男女女抱住腿喊渣男的无辜路人。
　　“你干过什么自己不知道吗？”简斯挑眉。
　　余舟逝：“我干……”干什么了？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真是机器人的债主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那些机器人问都没问上来就拿枪扫射他，他那么干完全是自保好吗。
　　好吧，如果非要赔也不是不行。
　　能不能分期啊……毕竟他初来乍到，身上唯一值钱的道袍都破了三个洞。
　　就在余舟逝纠结要不要坦白从宽的时候，简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缱绻，却语出惊人。
　　“你还想装傻吗？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不清楚吗？我是边境科技的人，总部下了通知，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找你，接到通知的人的任务都一样——”
　　他贴在青年耳边，像爱人间亲密无间的呢喃，说出的话却字字淬毒。
　　“来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3） 新纪元0063……
　　C3
　　余舟逝没想到实际内容会这么劲爆。
　　“哈？为什么？”余道长内心震撼，但仍保持着不动如山的高人之资，扶着简斯的手动都没动。
　　“没有身份ID，不属于任何一个管辖区，两天内毁掉10台机械警察，40架无人机监控，经常在探头下突然消失……”
　　桩桩件件，都是重罪。
　　“明明是8台机械警察和12台无人机！”余道长对夸大事实的控诉很不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简斯显得对余舟逝找不到重点的反应很开心。
　　“亲爱的，可是全球最大的财阀已经在十二个区发布了通缉令，除非你死在怪异的污染区里，不然就算是尸体，也一定会有人把你带回去交差。”
　　“就因为我弄坏了几台设备？”余道长理直气壮，“先不说是他们莫名其妙突然追着我扫射，退一步说，我赔钱还不行吗？”
　　“这不是重点。”简斯放在余舟逝腰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探进了他的衣袍里，他的语气平静地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爱德华探员是你杀的吗？”
　　青年平淡地说出了真实目的，语气平常地就像在谈论天气。
　　“谁？“余舟逝抓住了那只乱摸的手。
　　“爱德华·唐，那个住在别墅区的小胡子。”简斯抬头盯着他，“他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浴缸里。”
　　“发现尸体的是他的贴身保镖，只是三分钟换衣服的功夫，他们的雇主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挖去了眼珠。”
　　余舟逝认真回忆，突然想起什么，“你刚刚是在找这个吗？”
　　他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两个蓝色玻璃珠。
　　“可这明明不是眼珠。”
　　“是义眼，边境科技总部这个季度的最新产品，内含稀有原料，能够稳定SAN值，降低被污染概率，甚至可以延缓怪异化的时间。”
　　简斯打量着那两颗熟悉的东西，“因为购入时间不到三小时，所以这位代表还开着云端。”
　　“你的照片被拍到了，从打开盒子到偷走义眼的全过程。”
　　“高清摄像头，360度全景环绕。”简斯揶揄道，“但没事，通缉令上的你还是很漂亮。”
　　败给新科技的土老帽余道长：……
　　他就说自己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留下踪迹。
　　“首先，我没杀人，他洗澡的时候把眼珠子摘下来放在盒子里，我只是打开盒子取走了东西。”余道长撇嘴，“至于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或许你们应该去查查他的保镖。”
　　“其次，我没有偷，我拿之前有问过他！他也同意了！”余道长很无辜。
　　“哦？”简斯挑眉，“你怎么问的？”
　　“那天我……凭一些手段发现了这两颗玻璃珠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于是想登门拜访主人，管家让我在门口排队。”
　　“等等。那天人很多吗？”简斯发现了华点，“排队的人是不是长得都很年轻漂亮？”
　　“呃……是吧，我没怎么注意。”余舟逝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个脸盲，外貌在他眼里不如衣服颜色的区别大，“但我记得我排队的时候，排我前面的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简斯突然开始大笑，“然后呢？你从队伍里被挑了出来，送到了爱德华的浴室，对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余道士被笑得莫名其妙，“我一进门他就说先去洗个澡，我赶时间，只能问他能不能把盒子里的东西给我，什么要求随便提。”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而且没提什么要求。”余舟逝深表同情，“这样看他确实是个慷慨的富人，突然惨死确实很遗憾。”
　　“宝贝，你可真可爱。”简斯还在笑。
　　“总之，这里面确实有我需要的东西。”余舟逝把义眼收回到袖子里，“所以不好意思，我不能还给你。”
　　“作为报酬，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余道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名气，这样说话显得有些不要脸。
　　“呃……我的意思是，我会原价买下来的。”
　　大不了去摆摊赚点报酬……未来摆摊要□□吗？
　　“不，我可以告诉总部义眼被销毁了，甚至可以帮忙撤下你的通缉令。”简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但作为回报，你得告诉我你偷……拿走这个东西，以及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实在太好奇了。”青年像回忆着什么，“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你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身在这个时代，又像游离于所有人之外。“
　　余舟逝：……
　　这人是不是偷拿剧本了，怎么猜得这么准。
　　“好吧……”余道长摸摸鼻子，“其实我在找我的师弟。”
　　“你还有弟弟？”
　　“不，不是血缘上的关系，我们被同一个师傅……老师抚养长大，但基于某些原因，我不得不离开家，去了很远的的地方。”余舟逝斟酌用词，“但最近回来才发现，他们可能搬家了。”
　　“我失去了对他们的所有联系。”余舟逝用手指戳着眼珠里闪着蓝光的碎片，“但这里面可能有我师弟留下的信息。”
　　不知简斯相信了没有，余舟逝把能说的都说了。
　　“哈？”简斯的表情裂开了，“你不要告诉我，你冒着生命危险来前线当测试员就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信息？”
　　“怎么？不行吗？”余道长觉得对方是在质疑自己的道术水平。
　　凭元神留下的讯息还找不到人，他这几千年的无名观大师兄算是白当了。
　　简斯仔细打量着余舟逝脸上的表情，发现对方确实没说谎。
　　“你不会真连七年前的长町小林家梅/毒案的背景都不知道就傻傻地混进去排队了吧？”
　　余道长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应该知道吗？刚刚队伍里还有人说测试对象本应该是F级。”
　　“那是别人……你不一样。”简斯显然话里有话，“我都看见了。”
　　“你随口说了什么，所有人就飘了起来。”
　　余舟逝：竟然被你小子瞧见了。
　　但道长决定装傻到底。
　　黑暗中，他好像听见了绿眸青年的一声轻笑。
　　“好吧，就当你不知道吧……这已经是十年前的案子了。”
　　“当时第九区惊现一桩轰动全球的怪异污染事件，虽然怪异最终仅被评定为B级，但具不完全统计，它的污染至少牵涉了百万余人。”
　　“经过多方排查，联防部确定了污染来源——暗网‘直立山羊’中的一个私营直播间‘小林畸形秀’”
　　“直播间的注册人名叫小林孝雄，家住九区长町，怪异是小林家的十六岁长女，污染的对象是她们的继父以及继父一方的男性长辈。”
　　“他们对孩子做了什么吗？”余舟逝隐隐猜到了缘由。
　　“最开始没有，直播间的主演原本只是母亲……小林孝雄也只是现场导演，除了主持工作并没有实际出境。”
　　“但这种经营模式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边境科技推出了更为廉价、物种范围更广的公用人形机器人。”
　　余舟逝隐隐猜到了事情走向。
　　“实际上，所谓廉价仅针对个人使用，租赁机器人直播商用还需要额外按期支付给维护、更新费、外观设计专利授权费、人形机械意外险等各种费用。”
　　“直播间的收入被平台抽成后并不足以支付高额的商用费，却足够买一台二手的医疗机。”简斯几句话带过了其中的暴力和血腥。
　　人命比土贱。
　　余舟逝的表情彻底阴沉，直直望向简斯。
　　“所以？那个男人为了钱做了什么？”
　　“你知道人彘吗？”简斯想了想，“说人彘有些太单一了，因为后期，直播间基本会根据打赏数额最高的客户需求定制节目。”
　　“……污染具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直播的时候。”简斯说。
　　“大部分疾病都是渐进的，比如过敏，症状会随着时间逐渐加重，从面部发热，到起疹子，再到呼吸困难危及生命。”
　　“但那次直播，所有参演人员都在加速发病。”简斯说，“小林家十六岁的姐姐，小林樱，要求躺在妹妹前面，所以她的叔叔和继父先趴在了姐姐身上。”
　　“……”余舟逝的胃部一阵翻腾。
　　他有点想吐。
　　“三百万人，一起看着那两根海绵体在几秒钟长满粉红色的疣子，然后爆炸。”
　　简斯尽力避开那些粘腻腥臭的描述，“疣子扩散到他们全身，两人在一分钟内变成了一滩会说话的肉泥。”
　　“没人觉得是什么新型生物武器或者传染病吗？”
　　“确实有人这么想，并且通知了联防部的核生化特种部队。”简斯回答，“接到信息的第一时间，平台就已经关闭了直播通道，但是直播还在继续，没人知道摄像头在哪里，甚至直到核生化特种部队开始着手处理尸块时，观众还能清楚地看到并听到尸块在说话。”
　　“说什么？”
　　“好痛啊，爸爸，好痛啊。”
　　黑暗中，青年的声音像地狱里的低语。
　　“也有幸存者说，还听到了小孩稚嫩的哭声。”
　　“当时赶往现场的士兵、记者以及医护人员，只要存在男性第一或第二性征，无一例外都感染了轻重不同的性/病。”简斯想到当时的场景就眼睛痛，“事后她被确定为C级怪异建档，甚至没经过问寻，当天就被回收了。”
　　“什么叫……直接回收？”余道长又发现了个新词。
　　简斯明显被对方的疑问哽住了。
　　“你是摔坏脑子了吗？为什么这个都不知道？！”
　　余舟逝猜测他的这个问题和在二十一世纪问路人可不可以不经过法院，直接枪决的离谱程度差不多。
　　“我是黑户。”𝘊 ᮨ𝘑 ᮨ𝘞 ᮨ
　　简斯：？
　　“从小生活在山上，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懂，你们城里人不会歧视我吧。”余道长一脸无辜。
　　城里人简斯：……
　　“从人类到怪异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异种’就是中间环节，如果能在这个阶段多次接受‘问寻’，重新变回人类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异种’这个词听起来并不像是某个环节。”余舟逝质疑道。
　　“好吧，这个词的含义很丰富。它可以指异化的萌芽阶段，也可以指促成异化的特定条件，它可以是一个物品，也可以是特定的时间、空间，甚至事件。”
　　简斯打了个响指。
　　“比如说，新纪元0063年，在当时的南韩首都发生了骇人听闻的‘集体烹母事件’”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你觉得呢？”简斯笑得很开心，绿色的猫眼眯了起来，“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人数高达三百余人，他们在家准备好食材后一起到户外露天烧烤，甚至有游客误以为是大型烧烤美食节，问他们是否出售食品。”
　　“如果最开始只被当成普通猪牛肉，那是怎么发现的真相？”
　　简斯看着余道士高高束起马尾上的流苏，很感兴趣地那手拨了拨。
　　“因为他们最后，把自己母亲的头拿了出来摆在了烤架上，谈笑风生地烤了起来。”
　　余道士仿佛听见了游客呕吐、尖叫和烤架被推到砸在地上的声音。
　　“事后调查发现这群人都是单亲家庭，由要求严苛的母亲抚养长大，其中一大部分有重大考试失利的经历。”
　　“在这个事件中，‘异种’或许就是某次普通的家庭内部争吵，又或者是某场落榜考试的成绩单。”
　　“还有新纪元0034年，美弗州富人区奥兰多的‘圣餐’事件，两名非裔一名亚裔强占了一户白人别墅，定期上门维护的家政发现开门的是个几个披着雇主人皮的变态，警察到场后除了冰箱里的肉块，还发现了一卷录像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4） 吃我肉喝我血的……
　　C4
　　“录像带里是扒皮的过程。”简斯顿了顿，“说扒皮其实不太准确，那几个白人被扒光衣服放在大厅，他们身上的皮，是自己消失的。”
　　“什么意思？”
　　“他们的皮肤蒸发了！”
　　“你是说溶解？”余舟逝猜测是什么强酸溶液。
　　“不。”简斯矢口否认，“不是溶解，录像里，他们表皮随着时间流逝缓慢地破开一个个洞，但周围并没有滴落什么溶解组织。”
　　“我只能用蒸发形容，你只要亲眼见过那段录像带，就会意识到这个词有多准确……那些生物组织就像直接消失在了空气里。”
　　“然后呢？”余道长在脑子里疯狂检索着类似案例。
　　简斯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容，只听青年一字一顿道：“然后啊……”
　　“然后那三张皮完整地出现在了那几名闯入者身上。”
　　“你说完整的？”余州逝愣住了。
　　“对，除了五官部分的洞，这块皮是完整的。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足够大的开口，能让那群人把皮穿进去。”
　　“那户白人是□□极/端种/族歧视者？”余舟逝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这个事件里‘异种’可能就是某次带有歧视性用词的辱骂？或者肢体暴力？”
　　“你为什么会这样推测？”简斯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引导着学生说出正确答案。
　　“……旧纪元里，美□□白人大多信奉基督教，并且因为某些历史原因和非法移民问题，他们一定程度排外。基督教的著作《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六章 》里有提到过一句话：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住在我里面，我也住在他里面。”余舟逝组织着语言，“在你的描述里，特意强调了人种颜色，以及‘圣餐’这个词，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们在‘异种’的刺激下模拟了什么‘转化仪式’。”
　　披上你的皮，吃了你的肉，我就变成了你。
　　我将不再是被诅咒的奴仆。
　　“我想他们举行‘圣餐’的时间应该是当年春分月圆之后第一个星期五，对应了《新约圣经?马可福音》中记载的耶稣与十二门徒共进晚餐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记载。”
　　“而家政应该是三天后上门的，刚好对应了复活节。”
　　“一切都对上了。”余舟逝双手合十，“这不止是圣餐，从实施到被发现，对应的是一个完整的，从死亡到复活的‘转化仪式’。”
　　“从白色皮肤完全覆盖他们全身那一刻起，异化就完成了。”余舟逝惋惜道，“如果家政早来一天……仪式被打断，那些人说不定都有救。”
　　简斯像看着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盯着他，“你真应该去参加问寻官考试，这是某年笔试的最后一道压轴题。”
　　“如果当时你也有参加，那么第一名或许就不是怀亚特了。”后半句话青年说得极轻，沉浸在头脑风暴里的余舟逝根本没注意到。
　　“所以‘异种’实际上就是某个引起情绪质变的点，一旦越过这个点，点燃导火索，人类就会朝着异化的方向前进，并以污染的方式影响其他人？”余舟逝凭借自己的经验总结道。
　　“是的。”简斯表示赞同，“这也是‘问寻’的原理，叩问灵魂寻找异种，最后毁灭或是隐藏异种，阻断异化，让怪异消失。”
　　叩问灵魂，寻找异种……
　　余舟逝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懂了！”道长点点头。
　　“好的，那么回归正题。”简斯莫名有种教聪明学生的成就感，他掩饰似的咳嗽了几声。
　　“你刚刚问‘回收’是什么，它就是指经过多次‘问寻’后，仍无法销毁异种阻断污染，那么届时只能将被污染人，也就是怪异……”简斯顿了顿。
　　“无害化处理了。”
　　“因为怪异曾经是人类……至少是某种生物，这种处理让他们重归自然，所以称为‘回收’。”
　　余道长翻译了一下：早发现早治疗，熬到晚期不仅治愈率低，还有可能被人道毁灭。
　　“既然在这个案子里，小林樱都被杀……回收了，为什么这次还要测试？”余舟逝不解。
　　“因为他们最近发现，那个被封存的直播间重新活了过来。”简斯走余舟逝的面前，低声道：“早被清空的红房子，突然生长出了两张黑色的小床。”
　　余舟逝突然反应过来：“所以这里就是……”
　　“那个直播间。”黑暗中，简斯的猫眼闪着诡异的光，“也就是小林樱被回收的地方。”
　　红色正方体中央，两张静静伫立的小床一时间仿佛有了呼吸，像两颗在血肉中相互依靠有，默默生长的畸胎瘤。终于在某次检查时，被人类的医疗仪器发现——于是它们也在那天真正地活了过来。
　　房间里带着古怪香气的腐臭味更浓了……
　　青年冰冷的手指攀上余舟逝的手腕。
　　简斯俯下身子，靠到余舟逝颈间，轻声呢喃：“亲爱的，欢迎回到地狱。”
　　人性的恶被没有限制的具像化，于是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生物武器产生了。
　　这是一个朝着地狱加满马力，呼啸奔去的时代。
　　一个和以往任何人类文明阶段都完全不同的畸变时代。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余舟逝觉得现在气氛怪怪的，但他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不会读空气。
　　“哇哦。”道长敷衍地叫了一声，“真可怕。”
　　“故事背景都了解完了，那现在就是坐着等待救援？”
　　“救援？”简斯被他的话逗笑了，“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刚刚通道强制关闭，把所有排队报名测试员的人像吸垃圾一样吸进测试点。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联防部会在意死了几个人吗？”
　　“如果不是某些可疑分子好心，可能在进这里之前，测试员的死亡率就破20%了吧。”
　　可疑的好心人余舟逝：把可疑两个字去掉我会很乐意接受你的赞美，靴靴！
　　“根本没人会来，别被那些广告洗脑，对联防部报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简斯嗅到了一股清淡的檀香，房间里浓重的腥臭瞬间被冲淡了。
　　“你身上什么味道……”
　　“这是清心符，你要的话我收你八折友情价。”余舟逝拿手指顶开了某人自来熟的脑袋。
　　“你还真是……”简斯嘟嘟囔囔，“借我过滤一下空气，出去转你一万。”
　　“画饼谁不会啊。”余道长富贵不能淫。
　　“两万。”
　　“成交！”余道长能屈能伸。
　　“所以观测员的任务是观测什么？”
　　“不，不是你观测，而是别人观测你。”简斯抬起头，露出恶劣的嘲笑，“你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这个红色的小房间里等待污染发生，并且活下来，尽量活得久一点，久到能撑到联防部那群人收集完毕观测数据。”
　　“竟然是这种工作……”余舟逝皱眉，他突然想起什么，“那山楂和山药呢？”
　　“什么？”
　　“他们还没成年！”余舟逝一把推开简斯转身就朝墙边走，但显然这个正方体里没有门。
　　“没成年又怎么样？”简斯显得很疑惑。
　　“孩子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工作？！”余道长想起山楂说她攒够钱就来请问寻官找妈妈，指尖就一阵发麻。
　　“可是他们显然是孤儿，除了这条路还能靠什么活下去？去边境科技当试药员？还是去诺亚方舟做神仆？”简斯不带丝毫情感地说着最残酷的事实，“比起被当作小白鼠或是奴隶，冒风险去拼一条能向上走的路不是人之常情吗？”
　　“即使这条路只有1%的人能通行。但那又怎么样？有什么比活在这个垃圾时代更糟糕的事吗？”简斯耸耸肩，“好好活着或者马上死掉，这是现在大部分人的选择。”
　　余舟逝的手从墙壁挪开了。
　　他想起来刚刚测试员队伍里的人，和那一张张脸。
　　少女和人群的争吵犹然在耳。
　　是非对错一瞬间好像模糊了起来。
　　她确实在说真话。
　　但他们又确实需要假话。
　　当周围人都说这是根结实的稻草，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把它绑在腰间。
　　「师兄，你太傲慢了，你到底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你救多一人，时代更迭就更晚一分。」
　　「物在其中，你我却皆游于物之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记忆像密织在他周身的铁丝，他一动，就是千刀万剐。
　　远处传来的沙沙声打断了余舟逝的思绪。
　　在空寂的房间中显得尤为明显。
　　他和简斯对视一眼，确认对方也听到了，双方默契地噤声。
　　“沙沙——”
　　像蛇爬过草地的声音。
　　又像有人将瓶瓶罐罐绑在一起，拖拽过水泥地发出的声音。
　　“卡啦卡啦——”
　　“卡啦卡啦——”
　　声音越来越重，也越来越近。
　　声音来源好像是……
　　床底。
　　简斯给了他个眼神，余道士蹲下身子往床底瞅。
　　“一个铁罐？”余舟逝说。
　　那是个锈迹斑驳，看不清颜色的罐子，约两个巴掌大，像个军用水壶，但是没有盖子。
　　它安静地躺在深红色的地板上。
　　水壶底部有根细长的黑色绳子延伸出来，消失在墙缝里。
　　余舟逝猜另一头应该连着很多其他铁罐。
　　他慢慢凑过去，黑色的床与黑暗融为一体。
　　余舟逝突然感到脚下有一股热气。
　　像人在呼吸。
　　余舟逝有点懵，明明脚下只有个铁罐。
　　“啊，竟然真是这样。”简斯想到了什么，“我还以为是假消息。”
　　“什么？”余道长不明所以。
　　“你不认识了吗？”简斯轻声说，“你们刚刚见过的。”
　　眼前像闪过一道白光。
　　余道士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趴在地上，脸贴着质地奇异柔软的红色地面，很努力地去辨别罐子上的花纹。
　　他的脑子一半像浆糊一样混沌无比，另一半又十分清醒，好像有个小人在尖叫着拿凿子在他太阳穴上打洞。
　　他终于看清了，那不是锈迹，而是一朵被血污染脏的樱花。
　　“水壶”的呼吸声变重了，颜色怪异的粘液从壶嘴撒出。
　　地面被浸湿，像一块被垫在剖腹产手术台上的布。
　　“刚刚？”余舟逝的大脑慢慢变得冷静清晰，他抬起头，盯着简斯，一字一顿。
　　“我刚刚见过很多人。”
　　“你知道我在说谁，你很聪明，就像知道你早就被我们盯上一样，你心里有答案。“
　　日裔、樱花、小林、紫瞳……
　　那个小女孩几小时前还在和别人吵架。
　　他甚至还能记得起她的声音。
　　“即使研究了这么久，我还是觉得怪异真的很神奇。”简斯像在感叹什么大自然的神奇造物。
　　“通过污染，竟然可以把一个刚人类成年体，活着塞进这么一个小罐子里。”
　　悬在余舟逝精神边缘的达摩克斯之剑，“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5） 没人知道接下来……
　　C5
　　“小林长町家的长女怪异化……所以刚刚排队的那个女孩子，就是幸存的妹妹？”余舟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也是测试员工作的一部分吗？”
　　“不，这和联防部的测试员没什么关系。”简斯像好哥俩一样揽着余道长后退了几步，“刚刚的那个故事还有后续，你要听吗？”
　　余舟逝没说话。
　　“记得我之前说污染牵涉了百万余人吗？但实际上，除了小林孝雄和他的几个兄弟当场死亡，其他人的症状都在医疗机的控制范围内，死亡率并不高。”
　　既然污染能被控制，说明异化也在可控范围内，进行问寻还有充足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直接回收……
　　“受污染的严重程度应该是有逻辑的吧？”余舟逝反问，“小林孝雄和他的兄弟作为直接加害人，被污染的下场就是当场死亡，但到接警到现场的工作人员受影响的程度就很轻。”
　　“是的，通常B级以下的怪异污染是有迹可循的，直接加害人所受的污染会比无辜路人要重得多。”简斯靠在了墙上，像在暗示什么，“但B级以及B级以上就不一定了，这些怪异通常无差别攻击。”
　　余舟逝反应了过来：“我记得你一开始说，小林樱最开始只被确定为C级怪异建档，但这个事件最终却被定性为B级污染……”
　　“为什么？”余道长虽然天生对人情世故少根筋，平时更是不甚在意，但活了这么久，认真想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一二，“有重要人物受污染了？而且程度还不清？但他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和这个肮脏的直播间有关系，所以，用手段更改了评定等级？”
　　简斯笑道：“拿爱德华义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聪明？”
　　“哈？”余道长一脸警惕，心虚道：“那事还没翻篇吗？你说过不用我赔的……”
　　“没什么，你猜对了。”简斯一副哄小孩的样子，“联防部的某位高层受污染了，医疗机的救治速度远远赶不上病变速度。”
　　“所以，在他腰部以下的组织器官被疣子吞没前，一道未按程序审批的回收命令就这样被下达了。”简斯讽刺道：“小林樱在没有经过任何问寻抢救的情况下被回收，那个直播的房间也被作为建档资料之一封存。”
　　“为了让自己受污染的那点肮脏原因不暴露，也为了让不经问寻即回收的流程看起来更合理，他们买通了评定怪异等级的专家，将小林樱的异化等级改成了B级，并对外宣传自己只是无辜受牵连的路人。”
　　“联防部给了小林家唯一的幸存者，小林樱的妹妹，小林优姬一定补偿，但没人知道当时才九岁她要怎么依靠这点杯水车薪的补助独自生活下去。”
　　“一个小女孩前半生过着不如死了爹妈的生活，又亲眼目睹唯一爱自己的姐姐在回收枪三千度的高温下溶解，焦化，变成几搓灰散落在这个地狱一样都是性/玩具和烂肉的地方。”简斯唏嘘不已，“小小年纪遭遇了这种事，憎恨联防部和边境科技，以至于被诺亚方舟的那套理论洗脑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吧。”
　　“这就是你所说的后半段故事的全部？”
　　“不不不，当然不止。”黑暗中，简斯撇了一眼地上的铁罐，“女孩或基于仇恨或基于希望，加入了诺亚方舟，但这个组织远没有它向信徒宣传得那样……纯洁无暇。”
　　“诺亚方舟虽然从产生距今不过百年，但却拥有一个全球最大的怪异污染数据库。”ᝯׁོյོꪡོ
　　“有些数据并不是靠钱就能买到的。三大势力争取底层的目的都一样，他们需要这些耗材为心甘情愿地，没有污染风险地为他们检验出人类怪异化的原理和规律。”
　　简斯的声音伴随着铁罐的沙沙声在空荡的房间回响，他像个历史的旁观者，事不关己地叙述着人类文明的畸变。
　　“这些人形耗材在联防部被称为‘测试员’，在诺亚方舟就被称为‘殉教者’或是‘火种’，‘火种’的精神被打下烙印，神使可以通过他们的眼睛看见被污染的世界，从而搜集数据。”
　　“两者区别在于，测试员基本上是走投无路，受贫困折磨的底层普通人，他们奔着前途和地位来，只要能活着出去，至少能进联防部底层混口饭吃。”
　　“但‘火种’大部分都是异化人类的亲属或朋友，他们来自社会各界，有人家境优渥，有人出生贫寒。”简斯淡淡道，“他们对‘回收’措施非常排斥，怀着对联防部或边境科技的憎恨，和对神使强烈的敬意加入诺亚方舟，并抱着必死的信念成为‘火种’，进入污染区。”
　　“他们希望以自己的生命换来诺亚方舟的强大，某天可以彻底推翻另外两方势力。”
　　所以小林优姬回来了。
　　作为诺亚方舟的“殉教者”，推翻联防部的“火种”，在十年后的今天再次回到了这个让她失去挚亲的地方。
　　余道长没做什么评价，而是重新蹲下身子。
　　他的脸像扎进了夏天的屠宰市场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冲出床底。
　　那个像是铁罐又像水壶的东西，还是静静地躺在床底，它的周围沾满了湿漉漉的未知液体。
　　壶底延伸出的黑色细线像干瘪的脐带一般，无规律地抽动，仿佛往墙的另一边运送着什么养分。
　　它在十几分钟前还是一个人类。
　　……活着的人。
　　余舟逝垂眸，将手伸进了床底。
　　修长白皙的手指陷进了混沌邪恶的黑暗里。
　　“你干什么……”
　　在简斯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余舟逝捧起了床底那个铁质“水壶”。
　　壶口湿漉，包裹着肉质组织。
　　“你疯了吗！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简斯皱眉往前走了几步，他想拉住余舟逝。
　　“快放下！你会被污染的！”
　　余道士平静道：“所有‘火种’都会变成这样吗？”
　　“不，如果你继续在这个破地方待下去，你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简斯松开了揪住他袍子的手，“她只不过比所有人更快受到污染而已。”
　　“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神使需要最快观测到污染数据？”
　　简斯第一次从余舟逝的语气里听出生气的意味。
　　“或许吧，听说他们在给火种打下烙印前，会对这些人进行催眠，事先降低他们的SAN值，以便火种能够以最快速度接受最深程度的污染。”
　　“……”
　　余舟逝没说话，而是直直朝壶口内望去。
　　“噗嗤，噗嗤——”
　　伴着热气的腥臭味扑鼻而来，粘液淅沥地淌下，肉色甬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一只紫色的眼球。
　　她正从里面看着余舟逝。
　　“她还活着。”余道长轻轻把“水壶”放回到地上。
　　她还有救。
　　“我说过她还活着。”简斯显然没有听懂余舟逝话里的意思。
　　下一秒，串着水壶的“黑线”由干瘪变得充盈，水壶在地上不断抽搐，吐出更多粘液，透过外壁仿佛能看见壶内滚动鼓起的眼球。
　　她很痛苦。
　　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相互依靠的测试间此时像被焚烧的蜂巢，蜂群挣扎着想飞出巢穴，却发现所有生路都被烈火堵死，只能在原地听着自己和一墙之隔同伴死前的悲鸣。
　　“哇。”简斯显得十分平静，“看来我们的污染时间也到啦。”
　　余舟逝好像听见了大胡子佣兵骂声，还有孩子的尖叫声。
　　房间内壁变得比刚刚更加柔软，他们像踩在一团团濒死的肉上，黑色小床上的被子逐渐隆起，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没人愿意去想象活人是怎么变成一只肉质水壶的。
　　“你一定是最漂亮的水壶。”青年甚至没心没肺地甚至笑了起来。
　　“这么爱当水壶，需要我送你一程吗？”余舟逝话中带着笑意，但眼底却一片冰冷。
　　“知道吗，边境科技非常缺少你这种人才，如果你愿意来我们这里……”简斯摊手，“或许一分钟后你就可以平安无事地从这里出去。”
　　“哈？”余道长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潜台词，“你在威胁我？”
　　隔壁的惨叫声愈发骇人。
　　“当然不是。”简斯看起来很真诚，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辜，“我只是对你很感兴趣。并且代表边境科技对你发出诚挚的邀请，你没看出来吗？”
　　“你前十分钟还在说你们公司在找杀手干掉我。”
　　“别妄自菲薄，你可以把这当作一场特殊的面试，你的价值比爱德华那个好色的蠢货大上一千倍，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选择你。”简斯诚恳道。
　　“所以你刚刚和我说那么多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拖到污染临头，拖到那个我无法自救，不得不答应你的条件才能活下去的时间点？”余舟逝被气笑了，“你这人能有几句话可信的？”
　　“别这么说，至少我免费为你普及了一些常识，我上课的市场价可是很贵的。”简斯眨了眨眼，“另外我还教会了你‘要时刻对陌生人保持戒心’这宝贵的一课。”
　　“真是不好意思。”余道士收敛了情绪，语气重新平静下来。
　　“贵公司可能请不起我。”
　　他的道袍无风自动，凌乱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冷光以他为中心在房内迸发，瞬间驱散了黑暗与闷热。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间瞬间灯火通明，团团光晕落在暗红的地板上，所触之处全都褪色开裂。
　　数不清的黄符从他宽大的袖中飞出，齐刷刷贴在四面墙上，红色如潮水般不断褪去。
　　道长抚上洁白的墙面，手指就这么直愣愣地穿了过去。
　　“你真是每次都能出乎我的意料。”简斯一点也没因为余舟逝的反抗和拒绝而恼羞成怒。
　　他狂热地盯着余舟逝的每个动作，那些超出现世任何流派的能力让青年绿色的猫眼里迸发出惊人又诡异的热情。
　　“所以你现在要去哪里？”
　　百分之八十的墙壁变得雪白，发出阵阵冷光。
　　“当然是去救人啊。”
　　余道长理所当然道。
　　*
　　“报告！α003测试间信号失灵！”
　　“报告长官！α005的信号也断开了！”
　　“α全部测试间信号断联！”
　　“故障范围在扩大！β至θ测试间也全部失灵！”
　　“保持观测！”一个金色眼睛褐色皮肤的拉丁裔青年从舱门内走出，他只看了一眼中央屏幕便命令道：“通知全部待命检修人员三分钟后到位。”
　　青年浅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沙漠里的异族王子。
　　他充满爆发力又不夸张的肌肉被包裹在黑色的紧身衣里，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增添了几分野性，红色染深了周围的衣服，皮肉暴露在外。
　　青年把回收枪放进腰间的枪夹里，径直走进了屏幕正下方的升降舱里。
　　“怀亚特到了帮我和他说一声，我先进去看看。”
　　在枪身嵌入装备的瞬间，绿光闪烁，冰冷的机械女声发出播报。
　　“特别回收权限已批准。”
　　“批准人：怀亚特；开放时间：2小时（至6时23分关闭权限通道）。”
　　“持枪人：联防部特别行动队队长惊鹊，编号3-λ-A12-1。”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6） 青年的半边右脸……
　　C6
　　“救救我。”女孩的哭喊从远处传来，低哑的声音夹杂着□□撕裂的声音。
　　“不要！不要！求求你！”
　　“嘶啦——”
　　锤子重重地砸在了骨头上，发出闷响。
　　“砰——”
　　“啪——”
　　“啪叽——”
　　是重物击打肉泥的声音。
　　“好痛啊……救救我。”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从狭小的容器里苦苦哀求，却无人回应。
　　“好痛啊！呜呜……”
　　“呃啊！！！！！”
　　啜泣突然变成凄厉的惨叫！
　　下一秒，细碎麻木的呢喃伴随着指甲抓挠的声音在余舟逝脑子里爆炸，他的灵魂被无数人类与动物混杂着的呻吟拖向地狱深处。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
　　尖叫戛然而止。
　　死寂的黑暗在呼吸……
　　“你听见了？”
　　她问。
　　轻飘飘的问句裹挟令人胆寒的视线着从黑暗深处重重砸在了余舟逝身上！
　　有东西过来了！
　　余舟逝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红色，人影在眼前晃动。
　　“他醒啦！哥哥你没事吧！”
　　小女孩兴奋的叫声和余舟逝脑子里久久不散的呻吟混在了一起。
　　“嘶。”余舟逝扶住了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靠着墙壁把自己撑起来，他能感受到身后的墙面正如脏器般规律的收缩，舒张。
　　他的面部一阵刺痛，太阳穴以上的半个脑袋好像消失了，成了一个与血肉相互排斥的铁疙瘩，膨胀着嵌入肉里，又挣扎着要从内部裂开。
　　余舟逝费力地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狭窄的红色的长廊，天花板、地面、墙纸，都呈现出难以言喻的纯红，没有其他一点其他标志，夹杂在墙纸里的奇怪纹路组成了血管壁般的质感。
　　从走廊一角往前看，它是条平直甬道，但只要稍微抬头，就能发现它正以一种渐陡的弧度向上拱起，延申至远处，消失在无尽黑暗的未知中。
　　他面前站着个熟悉的小鬼头。
　　“山楂？”余舟逝惊喜地抓住小女孩的袖子，“你还活着……”
　　“他就是你说的哥哥？”
　　余舟逝感觉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这才注意到山楂旁边还站着个大人——是个面庞深邃俊秀的男性，他的年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金色的眼睛透着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不是，他是另外一个哥哥。”山楂乖乖说。
　　“你好。”余舟逝冲他点点头。
　　“哥哥，这是联防部的长官大人，惊鹊队长，刚刚他在走廊上捡到了我。”山楂胖胖的小手指向金发少年。
　　听见山楂的介绍，余舟逝刚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原地。
　　联防部……
　　那个简斯嘴里那个视人命为草芥的联防部，那个将小林樱逼死的联防部……
　　最糟糕的是，他现在是个黑户。
　　联防部抓黑户吗……
　　“你好，我叫惊鹊。”对方似乎没注意到余道长的犹豫，大方地握了握余舟逝的手。
　　“你是这孩子的监护人？”惊鹊的眼神怪怪的。
　　余道长的思绪千回百转，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道长朝山楂眨了眨眼睛，缓缓说：“呃……是的。”
　　山楂看着他的脸，没否认。
　　余舟逝松了口气。
　　小姑娘还挺聪明，至少他的身份现在不会暴露。
　　“对了，应该还有个小男孩……我的弟弟山药。”
　　余道长猛地反应过来，“山楂，山药没和你在一起吗？”
　　“我们一进来就被分开了。”山楂抓着自己衣服下摆嗫嚅，“我一直在走廊上找山药，然后碰见了联防部的大人。”
　　余舟逝的心一沉。
　　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黑色的小床，床底下的水壶，以及混乱中夹杂着孩子哭泣的尖叫。
　　山药他……
　　“你就是这么当监护人的？”惊鹊皱起眉，金色的眼睛流露出看人渣的不屑，“你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上前线。”
　　余舟逝脑子一蒙，突然意识到对方是在指责自己。
　　余舟逝：？
　　你说谁？
　　谁让小孩上前线？？？
　　“哈？”
　　道长只感觉一口巨锅落到了自己头顶。
　　不是你们联防部随便压榨童工吗……
　　余舟逝张了张嘴，又把质疑咽了下去。
　　算了。
　　虽说两个孩子能进前线，大概率是因为联防部没有限制报名年龄，但毕竟不是强制服役，孩子的监护人确实有一定责任。
　　如果自己遇到这种家长，估计说话也不会太好听。
　　可惜他们的母亲似乎已经不在了，就剩下他这个三分钟前刚出炉的假家长。
　　“很抱歉，之后我会保护好他们的。”余道长闭眼抗下了黑锅。
　　惊鹊看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这次开放的前线没年龄限制？”
　　余道长心里蛐蛐道：你应该问你的同事。
　　“应该是的吧。”山楂回答，“报名处的人说虽然我们年龄小，但可以交60信用点保证金再进去。”
　　“……报名一直是免费的，从来没有什么保证金的要求，这群混账竟然私底下干这种事。”惊鹊的语气似乎很不爽，他主动解释道：“每次前线开放的负责人不同，所以是否设年龄限制也不一定。”
　　“现在这个案子由我接手，如果路上有遇到其他未成年，我也会一起带出去，保证金之后也会退给你们。”惊鹊顿了顿，“你们先跟着我，确认一下她哥哥在哪……”
　　说完他转身就朝长廊深处走去。
　　“谢谢惊鹊队长！”山楂显得很开心，走路忍不住一蹦一跳起来，牵着余舟逝就跟了上去。
　　余道长被震撼了。
　　他这是遇到微服出巡的刺史了吗？
　　某些老狐狸根本比不了。
　　（简斯：阿嚏！）
　　但余舟逝也没太当回事，因为对方显然是进来办事，遇到山楂顺手整顿一下手底下纪律问题。
　　他们就这么默默地沿着长廊一路向前，周围除了红色还是红色，如果持续看着某个地方，双眼甚至会感觉到轻微疼痛，出现流泪和痉挛的症状。
　　没人说话，只有墙壁发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余舟逝一只手牵着山楂，另一只手捂着还在闷痛的头，终于意识到好像要复盘一下刚刚发生的怪事。
　　为什么他会昏倒在未知长廊的地板上，为什么他会听见小林樱死前的呼喊……
　　道长混乱脑子里最后的记忆，是简斯站在红白斑驳的房间里冲他微笑。
　　他只记得自己企图通过吸收滤房间里积攒的怨气出逃，但在穿过墙壁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宽大的袖袍上沾满星星点点的符纸灰，随着余舟逝揉动太阳穴的动作，袖袍滑落，露出了半节手臂，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显现着用朱砂写满的符文，符文忽明忽暗，晦涩扭曲，宛若流光。
　　仔细看去，竟是阴邪至极的缚灵禁术。
　　重伤身死，又死而复生并非没有代价，除了闭关千年，他大部分的攻击性道术都被这道以祸斗肝脑入药的缚灵术禁锢了。
　　这也是他刚刚冒险，用内丹吸收附在红房间内壁上那些类似怨气凝结之物出逃的原因。
　　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当然，过程有些难受。
　　硬要说，吸收过滤这些他都没见过的邪物，就像是在喝一滩混着腐烂物发酵的泔水。
　　他并不是很想回忆……
　　“咦？”余舟逝突然发现靠近手腕部分的符文竟然淡了很多。
　　他脑子一蒙，下意识地用手指了一下墙壁。
　　刹那，狭窄的走道白光大盛！
　　“轰——”
　　“扑哧——”
　　“敌袭！”
　　墙壁被轰出了个大洞，洪流般的血水喷涌而出，将走在最前面的少年淋了一头。
　　惊鹊掏出回收枪冲着墙壁就是几枪，被白光轰开的墙壁又多了几个坑洞。但和那个被白光轰出的巨大伤口相比，简直像几个钉子凿出来的小口。
　　伤口周围蠕动的肉枝被刺激地疯狂颤抖，它们正努力修复着自身的缺损，但闪烁的细光却不断燃烧，组织它们复原。
　　地板溢满了碎肉与血块，大片大片的血水从墙壁的破损处汩汩涌出。
　　余舟逝：……
　　！
　　！！！
　　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被污秽之物弄得全身脏污的队长，余道长崩溃地在心理疯狂鞠躬。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在道长差点绷不住谢罪时，突然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他一低头就发现山楂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小姑娘似乎没被刚刚的巨响吓到，而是趁乱附在余道长耳边小声说：“……哥哥，我刚刚一直想问，你的脸怎么了。”
　　余舟逝：？
　　他在一地光滑如镜的血浆里，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余道长：……
　　余道长：？
　　？？？
　　符文怎么爬到他脸上了？！！
　　只见青年的半边右脸上爬满了不断蠕动的怪异的符箓，一张温和清俊的脸像裂开了无数道崎岖的刀口，恐怖又诡谲。
　　难怪刚刚惊鹊看自己的表情怪怪的。
　　回忆起脑子里奇怪的声音和头痛欲裂的症状，余舟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着前面把沾满恶心液体的衣服脱下，丢到一边的惊鹊，犹豫着开口。
　　“长官……”
　　𝑪⃤𝑱⃤𝑾⃤
　　“你直接喊我惊鹊吧。”少年用随身携带的喷雾洗了把脸。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下。”余舟逝组织着用词，“请问人类能和怪异交流吗？”
　　“哈？”对方仿佛听见了今天最大的笑话，“我觉得比起我问，这个问题更适合请教你的妹妹。”
　　余舟逝：……
　　是被嘲笑了吧？
　　是吧？
　　“小鬼，告诉你的文盲哥哥，怪异能和人类说话吗。”
　　山楂结结巴巴的开口：“山药哥哥让我看的课里有说……怪异，怪异是疯狂的，没有理智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一旦变成怪异，就完全失去了人类属性，就再也回不去了……”
　　“好，好的。”余舟逝点点头，“谢谢。”
　　惊鹊给小姑娘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冲余舟逝耸了耸肩。
　　余舟逝：……我绝对是被鄙视了吧。
　　但是刚刚的声音到底算什么？那种感觉绝对真实，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幻觉。他脸上突然出现的符文更可能作伪。
　　余舟逝推测其中的关窍。
　　怪异凝结成实体的恶意，基于某种特殊的属性，在被他吸收后，误打误撞地解决了他体内的部分禁制。
　　但也存在一定的副作用。
　　禁制的功效开始异化，从限制他的道法到影响他的神智。说影响可能并不恰当，或许他这是开了善分离一切众生言音智神通。
　　《大洞经》曰：“洞源与洞明，万道由通生。”道教有十大神通，其中善分离一切众生言音智神通指的就是能够理解不同所有众生的语言。
　　他现在莫名能听懂怪异的低语，或许就基于此。
　　“但看上去，比大哥哥昏迷的时候要淡很多啦。”山楂认真说。
　　“这样吗……”
　　余舟逝不清楚这种变化是不是暂时性的，比如面上的符文淡去后，他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就会消失，而他的道士又会重新被禁锢。又或许这个状态会持续很久，假设他继续吸收恶意，甚至会……
　　“回神了各位。”惊鹊一句话打断了余舟逝的思绪。
　　刚刚的异动似乎让长廊缩短了，他们几乎没走几步，就到了走廊弧度的最顶端。
　　浓厚的黑暗里并非什么都没有，那里伫立着一扇门——就是字面意思，不是什么房间的入口，这扇门并没有连接任何空间，只连接着粘稠、不详，且饥肠辘辘的黑暗。
　　但和背景色相反，这是一扇刷满了明粉色亮光漆的铁门，门把手甚至是可爱的黄色蝴蝶结形状。
　　“前进或停止……拿走令我不得安息之物。”
　　混着各种杂音的低语，在混乱卡顿中扭曲成类似人类少女的声音。
　　恍惚间，地狱入口的回音，再次出现在了余舟逝的脑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7） 那根本不是什么……
　　C7
　　“前进或停止……拿走令我不得安息之物……”余舟逝失神地呢喃。
　　意识被细碎的低语冲刷，灵魂被细密的情绪浸透，面颊符文流动，双眼失去焦距。
　　下坠。
　　下坠……
　　“你说什么？”惊鹊扭头看向明显处在游魂状态的余舟逝。
　　现实的呼唤刺进包裹着意识的虚妄泡泡。
　　啪——
　　“没……没什么。”余道长瞬间从那种状态清醒过来。
　　“很难想象一栋居民楼会因为污染变成这种样子。”惊鹊扶着自己的下巴用奇怪的赞叹目光上下打量那扇亮粉色的门。
　　“你说这是哪？”余舟逝这下彻底清醒了，“我们不是在泡泡里吗？”
　　什么情况？不应该出了这个地方就能进泡泡里找师弟吗？
　　合着他排了半天队，排了个寂寞。
　　“什么泡泡？”惊鹊马上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脸上是憋不住的笑，“你们就是这么称呼前线指挥中心的？”
　　“那只是个中转站，外壁那层透明的东西……也就是你说的泡泡，材料特殊，可以批量把管道里的测试员送进污染区。”
　　惊鹊极力下压自己的嘴角，克制住不笑出声，但金色眼睛里溢满的笑意出卖了他。
　　“咳，如果你要进指挥中心，从另一侧的正门进去就行。”
　　余舟逝：……
　　哈？
　　“什么门？”余舟逝蒙了，他觉得自己现在绝对像只呆头鹅。
　　“哥哥，指挥中心的门在另一边，你排错队伍了。”山楂小朋友直白道。
　　余舟逝：……
　　“噗嗤。”惊鹊迅速捂脸扭过头。
　　余舟逝：喂，我看见你笑了，有这么好笑吗？
　　“不好意思。”惊鹊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保持平静，肩膀一颤一颤，“我第一次听见有人管那种……那种死水一潭，陈腐不堪，挤满操弄权术的封建老王八的地方，叫做‘泡泡’？”
　　“听起来像是什么儿童乐园。”惊鹊揶揄道：“这个形容词配怀亚特那种刚出土的旧纪元老古董简直太滑稽了。”
　　余舟逝：……这么形容自家单位好像不太好吧。
　　另外你对出土文物有什么意见吗？
　　在余舟逝愈发不善的眼神下，惊鹊终于平复了笑意。
　　“咳咳，言归正传，这个案子的污染区是一栋居民楼，也就是长町小林畸形秀的直播间。”惊鹊把回收枪从枪托里抽出来放在手中把玩，“污染本应在十年前的回收程序执行后就结束，但就在前几天，有人复发了，同时本被封存的直播间长出了两个小床……”
　　“复发？”
　　“那些疣子重新长了出来。”少年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话头，看了眼余舟逝，又看了眼山楂。
　　山楂：懂一些东西的小不点。
　　余舟逝：什么都不懂的文盲。
　　很好。
　　惊鹊继续说：“所以我这次进来，就是为了彻查原因。”
　　余舟逝：……
　　感觉刚刚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
　　“另外因为我的搭档暂时有事，前线指挥中心的测试监控系统又被莫名其妙的白光干扰，所以我需要选两位测试员充当我的临时助手。”
　　“只要做一些简单的记录、采集工作就行了。”惊鹊抛出橄榄枝，“我会给你们支付报酬的。”
　　“白光？”余舟逝突然感觉有些不妙。
　　“是的，是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先是一个房间断联，接着影响到了整个污染区，维修人员初步判定是被恶意攻击了，但是我进来前还没收到准确分析报告。”惊鹊嘱咐道：“算小道消息，别随便说出去哦。”
　　余舟逝信誓旦旦：“当然！”
　　余道长做贼心虚：不会是因为我吧……
　　应该不会吧……
　　“我也可以当助手吗？”山楂紧紧攥着两个拳头，“给山药哥哥买生日礼物的钱，还差一点就攒够了！”
　　“当然可以。”惊鹊温柔地笑了起来。
　　“我会好好努力的！”穿着背带裤的小姑娘向惊鹊鞠了一躬，学着哥哥找工作的样子不太熟练地说：“谢谢队长大人给我这个机会！”
　　“好的。”余舟逝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也答应了下来。
　　山楂兴奋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山药去年送了我山楂蛋糕口味的汽水，今年我要送他山药口味脆片，老板说帮我留着的。”小姑娘忍不住向余舟逝分享她的小惊喜，她从背带裤中间最大的口袋里掏出个圆形的空瓶子，上面印着粗糙的山楂标志，显然是去年收到礼物的包装。
　　瓶子上还绑了个圆鼓鼓的浅棕色圆柱体，上面缝了两个纽扣和四条细黑布条。
　　“这是什么？”余道长问。
　　“这是山药！”山楂骄傲道：“我自己缝的。”
　　“这次要一起送给他吗？”
　　“是的。”
　　“他回来看见肯定会很惊喜的！”余舟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余道长发现惊鹊翻出了微型观测仪和几台枪型采样机。
　　“应该是这个吧？”少年小声嘀咕道：“怀亚特那家伙真麻烦，要求这要求那自己又不来。”
　　他打开采样机的开关朝墙壁开了一枪，一道粘稠的糊状液体精准地在墙壁形成一块拇指大小的痕迹，液体迅速硬化并脱落，墙体也裂开了一小块斑点。
　　“这样就采样完成了。”说着惊鹊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放进采样枪下方的空舱里。
　　空舱的透明玻璃上立刻显现出一行字。
　　B-043,3-λ-A12-1,001：异常物，材质未知。
　　“哇！”山楂惊叹道。
　　他们接过惊鹊递过来的微型观测仪和采集枪，并把观测仪佩戴在胸口。
　　“我需要你们尽可能多地收集房间里的东西。”惊鹊顿了顿，“当然，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
　　余舟逝：小伙子人不错嘛，和某些人有本质区别。
　　“我来推门，你们往旁边站。”
　　惊鹊靠近那团隐藏在黑暗中的亮色小门，戴着特质外骨骼的手端起了回收枪。
　　启动键打开，枪中镂空部分逐渐凝结出一个高亮的光球，余舟逝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在明显升高。
　　“砰——”
　　“砰砰砰——”
　　门被踹开，紧随而来的是几发洞穿地板的高温子弹。
　　……
　　什么都没有。
　　没有泼天血海，也没有长满疣子的成堆尸体。
　　与之相反，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婴儿房，一眼望地到头的房间摆满了空空的保温箱和婴儿用品，大部分是一些营养剂和医疗测试设备，就连墙壁都是正常的灰色。
　　“目前没有危险。”惊鹊扫视一圈，率先走了进去，余舟逝和山楂紧随其后。
　　他们像闯入了某个暂时停用的医院产房，门外仿佛是人来人往的走道和四处奔忙的医生护士。
　　余舟逝谨慎地操作着采样枪，在保温箱和各种设备在上面上试了个遍，检测出的内容全是普通的人工合成材料。
　　一切显得有些正常过头了。但正因为过于正常，所以才不正常。
　　“这是什么？”余舟逝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这个时代你们还用手写吗？”
　　“哈？”惊鹊几步走到他身旁。
　　“什么东西？”
　　这是本登记簿，但比起普通的登记簿，又显得过于精致了。
　　它有着皮制的精装外壳，封面上写着《0430年纪本》，纸张摸起来更是上乘，随手翻开，入目全是人工绘制的彩色生物记录。
　　第一页全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粉色小老鼠，它们被浸泡在装满各色液体的罐子里。从1到300，每个罐子上都标了序号。
　　第二页仍然是那些罐子，但每只小老鼠的生长状况有了明显区别。有些罐子里的老鼠已经开始腐烂，甚至长出了奇怪的虫子，在奇怪颜色的液体中死的千奇百怪。有些却健康长大，液体的颜色也变得透明，水位线也明显因为被吸收下降。
　　ᝯ̪̌̕յ̪̌̕ꪝ̪̌̕
　　第三页里，甚至有几只黄色罐子里的老鼠长出了两个头，但幸存的几十罐却显得越发健康。
　　这种畸变和成长在每一页都有体现，幸存的老鼠也越来越少，直到第十页。
　　这页的左上角写着：第四个月。
　　最终幸存的十罐老鼠终于成功长大，被挪进了更大的罐子里……
　　那根本不是什么老鼠……
　　这是人类胚胎。
　　余舟逝突然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立刻合上了书。
　　“山楂，你先去看看那边的架子上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没关系的哥哥。”山楂似乎意识到余舟逝想干嘛，“我见过的。”
　　“在妈妈肚子里。”山楂冷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什么？”余舟逝还没来得及消化小孩口中的信息，手里的书就被惊鹊拿走了。
　　少年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用采集枪往书的封面开了一枪。
　　封皮破了个洞，采集枪的玻璃面上也显现出文字。
　　B-043,3-λ-A12-1,008：灵长目人科人属，部分上皮组织、结缔组织与肌肉组织。
　　余道长瞬间感受到指尖充满了粘腻阴冷的触感。
　　“很可疑啊。这本东西。”惊鹊毫不介意地捧着书上下颠了颠，并随手往后翻了几页。
　　余舟逝此时开始痛恨起自己超常的视力，他能看见一堆白白红红的肉被极其精致的画工描绘在纸页上，随着数量的减少，每个个体所占据的画面也在增多。
　　九个。
　　最后还剩下九个。
　　这里一共有九个保温箱。
　　余舟逝胃里一阵翻腾。
　　“你觉得……”惊鹊“啪”的一声，把书合了起来，他抬头认真看向余舟逝，金色的眼睛里充满兴味。
　　“你觉得，这玩意是异种的可能性有多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8） 你能想象吗？当……
　　C8
　　惊鹊修长的手指在彩色纸页中穿梭，翻飞的绘图仿佛抽帧的黑色幽默悲剧电影。
　　少年的声音宛若电影落幕的旁白，平静地叙述着剧中人的生死。
　　“某天，女孩突然发现自己痛苦的一生不过是某些权贵无聊时的产物，她像一只被顾客选定配种的新奇宠物，幸运地在大批死亡的胚胎中脱颖而出。”
　　“她是商品，是物件，是无人在意的烂肉。她并没有被亲生父母抛弃，因为她从来都没被视为一个能享有任何基本权利的人类。”
　　“顾客逃单，厂家为了收回成本把她低价处理，卖给了一对陌生夫妻，她自以为脱离了监牢，没想到却迎来了地狱，她从奢侈品变成了廉价促销品，她的人生从此在暗网上打折出售。”
　　“她意识到如今的痛苦并非命运的拐点，而是她的命运本就如此。”
　　“她出生的全部意义仅在于‘出栏’。”
　　“于是灵魂崩溃，异种萌发，怪异突生。”
　　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精细雕琢地画出了9个婴儿的脸，落款是0446.12（伊甸园工程第三十期）
　　“啪——”
　　惊鹊合上了书，目光飞速扫视那几个保温箱，“啊，看起来是第二排第三个，上面写着她的身份ID。”
　　“什么是伊甸园工程？”余舟逝问。
　　“你可以理解为定制化智人宠物服务。”惊鹊把那本册子丢到地上，“这玩意应该就是他们定期给高级客户提供的纪念册。”
　　“哈……纪念册？”惊鹊被自己的说法逗笑了，但眼底一片阴沉，“一群死变态。”
　　余舟逝托腮沉思。
　　如果不是简斯故意隐藏了一些信息，联防部和边境科技的资料库确实不一样。
　　所以根据惊鹊刚刚的说法，小林樱并不是案件里小林太太的亲生女儿，而是某个培育机构的商品。
　　定制化智人宠物服务……权贵的无聊产物……
　　被封存的直播间又长出了两张小床……前几天有人复发污染……
　　「当时联防部的某位高层受了污染……一道未按程序审批的回收命令就这样被下达了……于是小林樱在回收枪三千度的高温下溶解，焦化，变成几搓散落的灰……」简斯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余舟逝脑子里回响。
　　前几天复发污染的人，大概率就是当年违规下达回收命令的联防部高层。
　　惊鹊作为联防部一线，理所当然被派进的污染区。
　　但他的任务，绝对不是嘴上说的彻查真相。
　　而是再次回收。
　　甚至是掩盖真相……
　　“……所以，回到刚刚的问题，你觉得这东西是异种吗？”惊鹊看向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啊……”余舟逝像刚刚回过神，他认真道：“异种是人类质变的起点、怪异化的前提，所以是不是可以换一种角度理解……”
　　“比如怪异化的状态必然会和异种有一定关联？”
　　“等等，她的怪异化是什么样子？”余舟逝突然意识到简斯关于小林畸形秀案的所有描述里根本没有提到小林樱地异化状态。
　　他把大部分信息放在了对被污染者的描述上。
　　“她的外形很正常……”惊鹊表情怪异，“甚至可以说她是现场最像人的那个。”
　　“什么？”
　　“很奇怪对吧？她是少数几例记录再案的人形怪异……当时赶到现场的问寻官还以为她是什么幸存者。”
　　“一个浑身赤裸的人类坐在粘腻肉块堆叠的房间里……不，不像房间，它像某种巨型动物被刨开的胃。”
　　“你能想象吗？当时一线接到的任务是，杀掉那个最像人的人。”惊鹊顿了顿，“她甚至没有反抗，只是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看着我们，手里还握着两张前往第八区的批复函。”
　　“我们在床底下找到了抱着书包的妹妹……和一堆水壶。”惊鹊摸了摸鼻子，“啊，水壶就是就是那种刑具，或者说棺材？我不懂怎么说，你懂的吧？”
　　余舟逝：……我确实懂。
　　甚至刚刚还见过。
　　“异种是‘证明她非常人出生的纪念册’，怪异化的样子是‘如人类婴儿般重新出生’”余舟逝碎碎念般分析道：“听起来似乎很合理。”
　　“对吧对吧。”惊鹊也觉得自己的推理严丝合缝。
　　“不……感觉还是怪怪的。”余舟逝总觉得有哪里被忽略了。
　　“这个姐姐应该很爱自己的妹妹吧。”一直沉默的山楂突然开口。
　　“就像山药哥哥很爱山楂妹妹，这个姐姐所以把书包给妹妹，让妹妹藏在床底，还想带妹妹去第八区。”山楂捏着那个丑萌的山药娃娃，“她怎么舍得在这时候突然抛下妹妹呢……”
　　余舟逝一下想通了。
　　“她们早早做好了逃出这个鬼地方的准备，离区的批复都已经握在手中，所有的一切就差临门一脚。”
　　“即使她的出生完完全全是个笑话，她现在也有了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她马上就可以摆脱过去，和真正的家人共同开启新生活。”
　　余舟逝看向惊鹊笃定道：“所以说，‘证明她非常人出生的纪念册’在这时候根本不足以变成‘异种’。”
　　“……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的。”少年耸耸肩，就在余舟逝以为他会寻找下一个异种目标时，惊鹊突然将回收枪对准地上那本厚皮书。
　　枪头的温度升高，准星焦化发黑。
　　“但无所谓，先试试不就知道了。”少年眼里满是解恨的畅快，“我们管这叫强制失忆法。”
　　余舟逝：？
　　“啪嗒。”
　　扳机被扣动。
　　“轰——”
　　火光大盛。
　　！！！
　　余道长被少年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神经紧绷，他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物，手心下意识积蓄冷光，生怕从哪里莫名其妙窜出个污染物。
　　蛋白质燃烧的奇怪味道在空气中散开，那本精致的罪证消失在大片的火光里。
　　但除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无事发生。
　　……
　　“啊，尝试失败。”惊鹊大失所望。
　　余舟逝还没松口气，少年看着枪上的蓄能条突然话锋一转：“算了，能源还算充足，我们多烧几个，总能烧到的。”
　　余舟逝：……
　　“哈？”
　　他莫名有种家长发现熊孩子跑大街上朝哥斯拉丢石子，但因为伤害值极低，人家压根没理他，刚松口气要过去逮人，他直接一个滑铲到哥斯拉脚底下的感觉。
　　想揍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吗？这是问寻流程啊，找到异种然后藏起来或销毁，只要让诱因不存在，异化就会随时间逐渐消失。”
　　“异化程度轻的还有概率变回人类哦。”
　　“意思是让它们失忆吗？”山楂好奇道。
　　“对哦。”惊鹊笑着说：“只要想不起来，就不会变成怪异了。”
　　“可是，可是……”山楂努力想表达出自己的疑问，“刚刚的故事里，姐姐不是被欺负的那个吗……就像坏人抢走山楂的面包，不应该惩罚坏人吗？”
　　“让山楂忘记自己丢了面包，坏人就不用受罚吗？”小女孩皱着包子脸，艰难地理解这一切。
　　……
　　现场的大人都沉默了。
　　余舟逝一时不知道如何余小女孩解释。
　　“没办法哦。”
　　惊鹊蹲下身子，耐心地对小女孩说：“因为我们是人类。”
　　少年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这是人类的特权，但怪异不是人类。”
　　“那哪些人算人类呢？”山楂的语气很急切，“刚刚那个姐姐最后长得和我们不一样吗？她只有一只眼睛，还是长了两个脑袋？”
　　“是不是人我们说的不算。”
　　惊鹊垂眸，一字一顿道。
　　“他们说是人的，就是人。”
　　“他们说不是的，就不是。”
　　“他们是谁？”山楂追问。
　　少年笑笑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眼一样沉默的余舟逝，语气轻松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秉持着某种成年人的默契，余道长跳过了刚刚的话题，他故作轻松道：“我比较想问，如果只是进入污染区摧毁异种就可以了，为什么不直接朝整个污染区开枪？全覆盖不是更快吗？”
　　“首先是因为回收枪的能源非常稀少，每个案子平均只有两发子弹，所以正常来讲我们只有两次机会。”
　　惊鹊突然停住了话头。
　　惊鹊：……
　　余舟逝：……
　　余舟逝：“哦。”
　　惊鹊不满道：“你怎么不问我‘但是’？”
　　余舟逝从善如流：“但是你不受限制？”
　　“也没有不受限制那么夸张，因为我是关系户，所以能用的回收能源会多一点啦。”惊鹊得逞地笑了，“不过重要的是第二点，过于频繁地在污染区内回收，可能会引起怪异地注意。”
　　他耸耸肩：“毕竟如果有人从你家偷走一只袜子，你可能得过很长时间才能发现，甚至发现不了，但如果是凿了个洞，主人想不发现也难。”
　　“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吗？”
　　“比如污染区发生扭曲，或者增生，减少。”
　　“增生？”余舟逝指向前方，“像这样？”
　　“什么？”惊鹊愣住了，猛地扭头。
　　“刚刚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面墙应该没有门吧？”
　　灰色的房间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扇门，依旧是熟悉的亮粉色光漆的铁门，相似的黄色蝴蝶结。
　　不同的是与入口处的门相比，这两扇门上隐隐可见斑驳的锈迹。
　　其中一扇甚至还用刺眼的红油漆写着“OUT”。
　　“出口是被我烧出来了？”惊鹊有些心虚。
　　他显然也知道自己刚刚在乱烧。
　　“你觉得这像怪异消失的样子？”余舟逝直接戳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但不像消失，反而更诡异了。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惊鹊嘴硬地端起枪就往写着OUT的门边靠去。
　　「前进或停止……拿走令我不得安息之物……」细碎的呢喃又在余舟逝耳边响起。
　　“怎么好像没关门……”惊鹊朝门缝的黑暗中望去。
　　「前进或停止……」
　　「前进……停止……」
　　「停止……」
　　“不！”余舟逝骤然反应过来。
　　那不是出口的意思，是出局！
　　“砰——”
　　门自动弹开，余舟逝一把拽住少年的领子就往后扯！
　　巨大畸形的手掌破门而出，它直直朝惊鹊冲去，少年下意识往后仰，浓烈的腐臭味充斥鼻尖，那东西抓住了他的脚！
　　下一秒，眼前白光大盛。
　　少年感觉有东西揪住了自己的脖子！
　　惊鹊：！
　　道长一手抱着吓懵的山楂，一手拎着少年的领子冲进了另一扇门的黑暗里。
　　“砰——”门关了。
　　巨手撞到了铁门上。
　　“砰砰砰——”它疯狂地撞击薄薄的铁门。
　　“……”
　　黑暗中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谁也没再说话。
　　三十秒后，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惊魂未定。
　　“你，你救了我……”惊鹊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劫后余生还是因为发现了余舟逝的小秘密。
　　“刚刚走廊上的洞是不是也是也是你炸的？！”
　　“什么我？不是我。”余舟逝躲过对方想揽住他的手，拍拍道袍站起来开始胡说八道，“我只是抢了你的回收枪。”
　　“那玩意可真难用。”
　　“你别骗我了，联防部那种老掉牙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研发出威力那么大的回收武器？！”少年显得非常激动，“你是问寻官对不对？你为哪方工作？我怎么没见过你，边境科技……还是诺亚方舟？”
　　“好吧好吧，我确实是问寻官。”余道长被他烦得开始哄小孩，“我们出去再说好吗。”
　　反正出去了谁也不认识谁。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异种。”
　　“没错，是的。”惊鹊突然反应过来，“可你之前为什么要问我那么白痴的问题。”
　　“你之前是在戏弄我吗？”惊鹊不满道。
　　“啊……”余舟逝顾左右而言他，“谁把灯关了。”
　　“这个房间的灯呢了？”
　　“我刚好像看见开关了。”山楂自告奋勇地爬起来去几步外的角落里找开关。
　　那个地方只有一些杂物，小女孩自己过去应该没问题。
　　惊鹊仍缠着余舟逝。
　　“那招到底是什么？怀亚特都不会！外面的问寻技术已经夸张到这种程度了吗？”少年絮絮叨叨，“我们那边的问寻官大部分都是一群只会鄙视别人的蠢蛋。”
　　惊鹊喋喋不休，余舟逝保持礼貌。
　　山楂兢兢业业地找着开关。
　　“咕噜咕噜——”
　　汽水罐子从小女孩的口袋里滚了出来，连带着山药小玩偶也掉到了地上。
　　山楂追着罐子往前走了几步。
　　“嘶嘶刺啦……山……楂……嘶。”
　　“山……噗噜……楂……嘶啦。”
　　“山楂……”
　　奇怪又熟悉的声音让她顿住了脚步。
　　山楂还抓着玩偶，她抬起头，愣愣地看向前方。
　　……
　　“哥哥。”小女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余舟逝扭过头，看见山楂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畸形的水壶，柔软的透明皮肉裹满它的全部外壳，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塞满了红色的脏器，湿漉漉的粘稠液体噗噜噜地从罐子里流出，伴随而来的还有水壶奇怪嘶哑的声音。
　　“山……噗噜……楂……嘶啦。”
　　“哥哥，这是山药吗。”
　　她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9） 看着它就会想起……
　　C9
　　山楂用力回忆着哥哥的相貌，几分钟前还清晰至极的记忆，此时却被暴力撕去一角，大片大片的空白被黑暗侵蚀。
　　她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甚至无法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小女孩全身的知觉都集中到指尖的一片湿濡，脏器的汁液透过薄薄的壶璧渗透出来，一团器官在她手心缓缓跳动……
　　“砰——”
　　山楂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觉得眼前一黑，双脚腾空。
　　余舟逝抱着小孩，轻盈地落在距离惊鹊几米开外的地方，冷冷地看着惊鹊。
　　以及他手中举起的枪。
　　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山楂原来的位置出现了一块黑色的深坑，坑洞内一些细小的肢腕“噗嗤”“噗嗤”地颤抖交织在“伤口”处组成一张薄薄的网，急切地想补齐坑洞。
　　如果刚刚不是他反应快，山楂现在可能就是几搓灰了。
　　“你要杀了她吗！”余道长眉头紧锁，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怒气，藏在袖子里的手开始结印掐诀。
　　山楂靠着余舟逝的袍子，傻傻地看着一片黑暗。
　　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一派和气的哥哥会突然翻脸。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处理她手上的污染物。”惊鹊重新调整回收枪的功率，无所谓道：“这东西伤害不了人类，只对污染有用。”
　　惊鹊见余舟逝仍保持着原来地姿势一动不动，不耐烦道：“除了回收还能怎么办？她哥哥变成这样大概率是因为进了污染区，而不是异种激化，在他身体里不存在异种的情况下，甚至没办法对他进行问寻。”
　　余舟逝意识到，本题无解。
　　山药……还有小林优姬，他们已经变成了小林樱的一部分，和十年前那群身上起疣子的接警人遭受的污染根本不一样。
　　那群人保持着□□与意识的独立性，他们可以离开污染区接受治疗，甚至回收污染源头阻断污染。
　　但是山药不行。
　　首先，离开污染区这条路走不通。
　　他们的壶口都连着一根，如脐带一般的细长的管子。
　　小林优姬的壶口上，那条“脐带”是干瘪的黑色，而山药的“脐带”则是充盈着汁液的鲜活粉红色。
　　没人知道扯断这根管子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没办法离开污染区。
　　其次，回收的后果不可预料。
　　小林樱只要存在，他们会因为持续污染最终完全丧失自主意识，变成会呼吸的器官。但小林樱被回收，他们也将作为祂的一部分彻底消失。
　　“山……嘶刺啦……楂，山楂……”
　　“我……嘶嘶刺……杀，……刺啦。”
　　透明“水壶”如老旧的收音机，吃力地发出声音。
　　山楂能感受到它的呼吸和颤抖。
　　“呲啦……杀了……嘶……我。”
　　“很难想象□□和意识被压缩塞进水壶里是什么感觉，他很痛苦，如果他真的是你亲人，就请你仁慈一些，把它交给我处理。”惊鹊再次启动回收枪。
　　山楂混乱的脑子终于理清了现在的情况。
　　山药不再是人类了。
　　山药要被杀掉了。
　　山药死了。
　　她的灵魂在尖叫，但是嘴里只能发出单个音节。
　　“看着它就会想起祂，想着祂就会成为它。”惊鹊伸手在柔软的墙壁上摸索着什么。
　　“啪——”
　　灯亮了，奇怪的蓝紫色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他轻轻道：“这就是污染。”
　　灯光下，小女孩与“水壶”间莫名其妙长出了许多丝状组织物，这些东西将她所有与“水壶”接触的地方死死粘连在了一起。
　　水壶长在了她身上。
　　“她也被污染了，但好在是轻度，还有救。”惊鹊朝皱眉的余舟逝笑道：“只要把她手上的那玩意清理掉，她就有概率变回人。”
　　“不，还有别的办法。”余舟逝的声音冷静无比。
　　“不可能！”惊鹊高声反驳。
　　“可以祛污。”余舟逝说。
　　“祛污……你逗谁呢？它根本没有异种，要怎么祛？”惊鹊觉得他莫名其妙，神色一凛，“快把它给我，不然我们一起完蛋！”
　　眼看惊鹊几步就要冲到面前，余舟逝岿然不动，他只是用一只手捂住了山楂的眼睛，一只手搭在了那团柔软物上。
　　“山楂，闭上眼睛。”余道士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光怪陆离世界中引人前进的秩序。
　　“你哥哥会回来的。”
　　山楂一僵。
　　“你干什么？别碰它！会加速污染的！”惊鹊举枪瞄准。
　　“天地开朗，四方为裳。”
　　古汉语如唱调般的念词在偌大的房间回响，忽远忽近，忽轻忽重。
　　“玄水荡涤，辟除不祥。双童把门，七灵守房。”
　　杂糅着红色斑痕的灰色光团从水壶溢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企图从混乱的污染中剥离出人类的灵魂。
　　随着光团一点点融进了余舟逝的指尖，“水壶”从肉质逐渐变为金属，壶内那块鲜活的肉也在加速腐烂，无数生命物质顺着余的指尖攀上了他的手臂，消失在他的皮肤里。
　　“灵精谨链，万气混刚。“
　　“啪——”
　　一个沾满斑斑锈迹和血迹的空水壶摔到了地上，点点灰光彻底融进了余舟逝的皮肤里。
　　惊鹊被眼前一幕震得放下了枪，他愣愣地看着山楂身上那堆原本连接水壶的肉状组织物纷纷坏死、剥落、被地板吞噬。
　　余舟逝面色惨白，他额头上冒出片片冷汗，太阳穴青筋暴起。
　　驳杂的低语混着动物与人类的尖叫在他脑内齐鸣，语速越来越快，声响越来越大！
　　脸上的符文红光乍现，符文漫上了另外半边脸，所到之处无不刺痛异常。
　　余舟逝极力压制着指尖控制不住的轻颤，他双手结印，口念咒言。
　　“内外贞利，福禄延长。急急如律令！”
　　白光大盛，几秒后又重新消失在空气中。
　　呆愣在原地的小女孩突然感到衣服里传来轻微的抖动，她不熟练地用僵硬的手指拨开口袋。
　　那只山药布娃娃静静躺在口袋正中间，她下意识伸手去拿。
　　“山……山楂……”
　　她听见了山药的声音。
　　“哥哥……”她看着娃娃傻兮兮的纽扣眼，“是山药……”
　　“是山药！”小女孩尖叫出声。
　　余道士虚弱地笑了笑，终于虚脱般瘫坐在地。
　　“成功了啊……”他感叹似的笑了一声。
　　一次性吸收了太多污染，脑内的轰鸣让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仰去。
　　“什……什么情况……”惊鹊几步上前扶着脱力的余道长，不让他瘫倒地上。
　　“你身体怎么这么冷。”惊鹊看着他被符文几乎攀满的脸，“不是，为什么脖子以上又这么烫。”
　　“我有带医疗机。”
　　他刚伸手去翻，就被余舟逝抓住了手腕。
　　余道长强忍着呕吐和眩晕，勉强对惊鹊笑了笑，“没事，让我缓几分钟就好了。”
　　这个世界的医疗机大概率数据共享，但凡查出来他是黑户，或者吸收污染后体内指数不正常，他就完了。
　　惊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也没继续勉强，只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余舟逝靠在自己身上。
　　“哥哥。”山楂小心翼翼地把玩偶放进胸前背带裤地口袋里，小品过去蹲在余舟逝旁边。
　　余舟逝：……
　　你们干嘛，搞得和我快死了一样。
　　“哥哥你没事吧。”山楂从那个空的汽水罐子里倒出一颗被闪纸包裹得很好的糖，把它塞进余舟逝的手里，“是山楂味的，妈妈说吃了就不会痛了。”
　　余舟逝哭笑不得：“好的，谢谢山楂。”
　　小姑娘握紧拳头，对自己能帮上忙，显得很振奋。
　　“他怎么样……”余舟逝问。
　　所有人都知道他问的是山药。
　　“山药他……他说话了。”山楂重新掏出那个娃娃，显得有些困惑，“但是他就喊了我一次。”
　　“他的灵魂正在休息，等恢复够了，就会清醒。”余舟逝解释的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根本没底，之前在直播房间里用净天地咒吸收污染时，他直接把墙皮干没了。
　　整个直播间都是污染的载体，他在施咒时会破坏污染载体，换句话就说明，山药的肉身不可能恢复。
　　他本来想剪个纸人当载体，但那个娃娃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亲人情感的寄托物更能滋养灵魂。
　　“过段时间……等从这里出去，你就带着他好好休息。”
　　山楂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只知道之前都是山药照顾她，现在该换她照顾山药了。
　　惊鹊听得一脸懵逼：“不不不不，先等等，有没有人和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问寻成功了一个没有异种的污染物？”他从小到大构建的怪异体系正在崩塌，“老天爷，这怎么可能。”
　　他无法预估这个消息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人类历史要改写了。
　　惊鹊大脑发懵，全身发热。
　　如果被他们知道……如果被那些人知道……
　　“没有异种当然没办法进行问寻。”余舟逝尽量压低声音，他觉得自己现在脑袋像个易碎品，但凡外部有一点刺激，它都会伴着那堆只有他能听见的东西爆炸。
　　“那你是怎么……”
　　“虽然没有异种，但污染确实存在。”余舟逝闭上了眼睛，视野里只余下光怪陆离的黑暗。
　　他一边试图集中精神从脑内失序繁杂的声音里辨别信息，一边向惊鹊阐述自己的猜想。
　　“假设人类的身体是盛放溶液的杯子，那么污染和灵魂就是两种存在细微差别的，极为相似的溶液，。”
　　“而异种则是污染源源不断产生的源头。”
　　惊鹊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杯清水，点点墨汁从高空滴落，黑色在水中扩散出鬼魅的形状。
　　“某些灵魂溶液里存在异种，异种不断产生污染，所以只要不取出异种，身体总会被污染填满。”
　　“但某些灵魂溶液里单纯是混入了些污染溶液。”
　　余舟逝此时的感觉很奇妙，他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控制着这具身体与外界对话，一个沉浸在绝对黑暗的思维深渊中，躲避着四周的窥伺与排斥，寻找着世界的真相。
　　他遍体鳞伤，却坚持在黑暗中前行。
　　终于，他在灵魂的未知领域触碰到了那堵将人类与怪异隔绝开的墙。
　　“所以只要通过某些方式，比如一次过滤，就能将灵魂和污染彻底分离。”余舟逝感到面部的刺痛逐渐褪去，脑海里的混乱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五感通明，束缚松动。
　　“是你对不？”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侵略欲与占有欲。
　　余舟逝此时完全被惊鹊揽怀里，他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捏住，有人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说。
　　“你的身体就是过滤污染的媒介。”
　　余舟逝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10） 我要给他们祛……
　　C10
　　整个卧室像笼罩在淡紫色灯光下的静物小世界，墙壁边靠着两张小床，床上铺着散乱的被子，床下是随手摆放的拖鞋。
　　房间角落里的三个人像闯进黑白卡通里的活人，与整片灰紫格格不入。
　　“你的身体就是过滤污染的媒介？”
　　余舟逝刚一清醒，就听见惊鹊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所以呢？”余舟逝用手推开他的脸，撑着自己的身体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现在的脸色差地像失血过多的重残伤患，但幸运的是头痛在慢慢减弱。
　　“你要把我交给联防部吗？让我替你们去做些祛污的肮脏活？”余舟逝也不管惊鹊骤变的脸色，拍干净了袖子上的符灰，顺便看了眼手臂。
　　原本蔓延整条手臂的符文已经消了一半。
　　惊鹊的笑容彻底不见了，他面无表情道：“什么脏活？我们干的都是保护平民人身安全的正当工作。”
　　“你确定？”余舟逝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要隐瞒进入这个污染区的目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进来彻查小林樱被回收后污染区再次复苏的原因……”
　　“为什么污染会再出现你难道不清楚吗？”余舟逝打断了惊鹊，直直看向他的眼睛，眼底是克制不住的愤怒：“因为这里根本不只是小林樱的污染区，而是一群和她有相同遭遇的人共同造就的污染区！”
　　“因为压迫而异化的何止小林樱？！所有你所说的伊甸园计划的产品，那些不被你们视为人的人，在小林樱死去后的十年里仍不断遭受迫害！”
　　余舟逝的声音像一个石子，砸向看似平静的湖面，引着惊鹊本就蛰伏不安巨兽的心底涟漪四起。
　　“迫害永不停止，异种就会不断产生，异化与污染也不会停止！”
　　“你的任务根本不是什么彻查真相！而是进来再次违规回收，掩盖真相！”
　　房间顶端那盏紫色的灯光闪了闪，似乎在回应余舟逝的话。
　　惊鹊沉默了，因为他无法反驳。
　　余舟逝说的都是真话，即使他把联防部称为“死水一潭，陈腐不堪，挤满操弄权术的封建老王八的池塘”，即使他总表现得不屑一顾，也否认不了他是这个体制受益者的事实。
　　他不是水池里活得最清醒的那个，却是水池里活得最痛苦，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惊鹊，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余道士朝少年走进了几步，低声道：“告诉我，那个十年间反复受污染，又命令你重回污染区的联防部高层到底叫什么名字？”
　　惊鹊烦躁地把头发捋到脑后，“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即便他们是腐烂的垃圾、变质的尸体、脑子里只有蛆的傀儡，他们也是控制绝大多数人的上等人，动动手指就能把你压死在地上。”
　　“用杀死受害者来保证他们定义的大部分人的利益，这是就世界亘古不变的运行逻辑，一直都是这样，没人能改变！”
　　“告诉我，我有办法。”余舟逝冷静道。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就是个连光脑都没有的黑户！”少年几乎是吼了出来。
　　看着余舟逝仍旧平静的脸，和被他突然暴起吓到的小女孩，惊鹊有些慌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快要跃出喉咙的心跳。
　　他把回收枪放进枪托，似乎想直接掠过这个话题，背对着余道长摆摆手，“我不会把你的情况上报的，所以相对应，你也别管我。”
　　“你都不问问我的办法是什么吗？”
　　惊鹊假装没听见，低头在房间内翻找着，重回寻找异种的正轨。
　　“我要给他们祛污，所有人，包括这次受污染的测试员、小林优姬、小林樱、还有其他伊甸园计划的受害人。”
　　惊鹊四处翻动的手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转身瞪着余舟逝：“你疯了，光处理一个刚刚受污染的小孩你就一副快死的样子。现在你和我说要处理延续了十年的污染？”
　　“谁说我要自己过滤这些东西的？”余舟逝熟稔地走到其中一张床，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起来，“那群渣滓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惊鹊感觉浑身一整，说不出什么感觉。
　　“你什么意思？”
　　“污染还在继续，证明应该被污染杀死的人还活着，因果没有得到了结，怨念自然会残留世间，甚至伤害本不该被牵扯进因果的普通人。”余道长满是符文的脸上在紫色灯光下呈现出某种诡异的美感，他无所谓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通过问寻找到异种，为的不是销毁或是隐藏它们，而是理解这些可怜灵魂的痛苦，帮他们了却因果。”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你要……”惊鹊喉头哽住了。
　　“帮他们去到罪魁祸首面前，他们的因果由他们自行了结。”余舟逝像是终于从抽屉底部翻出什么东西，他颠了颠，一把丢给了少年。
　　“不是要找异种吗？喏，这就是。”
　　“哈？”朝思暮想的东西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被丢到自己手中，惊鹊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找到的？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那是一张撤销跨区批复件，纸张上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和恶臭的脓液。
　　这种东西通常是直接通过光脑传讯的，但十年前小林樱死前手上抓着的那张是纸质版，这张也是，所以它们大概率是被特意打印出来的。
　　只不过前者是基于纪念和希望去打印的批复函，后者是则是基于嘲讽和摧毁打印了撤销函。
　　余舟逝仿佛看见了小林孝雄亲手把这张东西甩到了女孩脸上的画面。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摇钱树出逃。
　　“你不觉得这里眼熟吗？”余舟逝站在房间中央，“从布局，到床的摆放位置。”
　　“是那个直播间？”惊鹊反应过来：“可……”
　　“准确来说，这里是那对姐妹的卧室被作为直播间前的样子。”余舟逝的眼神空茫，他的思维深处是十年前同一地点的另一条时间线，“姐姐没有异化不是因为她原谅了把他们当玩具的幕后操纵者，也不是宽恕了人渣养父和帮凶养母，更不是因为习惯了这种生活。而是因为她看见了希望。”
　　“但现在却被亲手掐灭。”
　　惊鹊翻开了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
　　撤销申请人：小林孝雄
　　撤销理由：其他-申请手续非法-非法伪造身份文件-年龄不实（监护人申请撤销）
　　撤销对象：小林优姬转区申请
　　撤销申请时间：公示期内
　　其他：依据《公民跨区流动申请细则》第三章 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对小林优姬处以五年内禁止转区的行政处罚。
　　“她成年了，可以远走高飞，可是妹妹不可以，一想到妹妹要在这种地方长大，她就痛彻心扉。于是她想尽各种办法，最终选择铤而走险，伪造身份文件，但在公示期的最后一天，她的幻想破灭了……那个男人发现了。”
　　他仿佛看见了小林孝雄那张猥琐肮脏的脸，他黄烂的齿间流出下流的字句，将女孩和她的希望踩在脚底，以暴力与龌龊胁迫少女留在这个污秽之地，否则他将动用监护人的权利，让她的妹妹生不如死。
　　但是她的妥协并没有换来养父信守承诺，他还是把手申向了妹妹。
　　小林樱崩溃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是把妹妹送进深渊的黑手。
　　她该死。
　　叩问灵魂，寻找异种。
　　余舟逝想起了这句话，他在给师弟的手札里随手留下的一句话。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只有与尘世相同，才能读懂每个灵魂。
　　“我送你出去，只要让那个混蛋身上任意一块皮肤碰到异种超过五秒，我就有办法让受害者和他见面。”余舟逝把山楂推到他怀里，“也顺便把这个小丫头送出去。”
　　“……你就不怕我销毁异种吗？”惊鹊怔怔地抱着山楂。
　　“你不会。”余舟逝笃定道，他看向少年揶揄道：“‘死水一潭，陈腐不堪，那都是挤满操弄权术的封建老王八’这句话不是你说的吗？”
　　“可你显然不是啊。”
　　惊鹊看着面前笑得坦然的青年，沉默了。
　　青年显然也在等着他的回应。
　　惊鹊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那个人叫弗拉德·唐。”
　　唐……
　　余舟逝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爱德华·唐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会知道这家伙？爱德华是他不成器的堂弟，专门替弗拉德处理一些肮脏事。”惊鹊想起来档案里的说明：“有传言伊甸园计划就是弗拉德和边境科技高层交往甚秘的产物，他们之间的沟通渠道就是爱德华。”
　　“爱德华·唐死了。”余舟逝面无表情，“他要处理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哈？什么时候？”
　　“大概是前天吧……”余舟逝回忆简斯的话，他口中的爱德华应该死于自己取走义眼后不久。
　　但简斯的话也并不完全可靠，这个男人太可疑了，他像是专门上来送消息的NPC。
　　“我猜测爱德华的死大概率是弗拉德干的……”余舟逝突然意识到简斯找上他并不是因为自己倒霉碰上杀人现场，被误会成杀人犯。
　　是故意的。
　　“弗拉德想让一切知道伊甸园计划的人消失，边境科技现在到处找替罪羊。”余舟逝下定论道。
　　而他就是其中一只候选羊。
　　说到这，余道长抬头和惊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我们也是需要被消灭的一部分。
　　惊鹊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污染区突然晃动起来，刺耳的尖叫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
　　“他不止派了我进来，还有怀亚特……怀亚特他说他一会进来和我会合。”惊鹊如梦初醒，“他先找到小林樱他们的本体了！他现在应该在进行回收，污染区要塌了！”
　　“我去阻止回收！请你务必把这本东西交到弗拉德手里，这件事今天不做个了解，将来必定会有更多人受害！”
　　余舟逝的手里涌起一阵白光，冷光破碎了灰紫的阴暗色调，他的道袍无风自动。
　　“玄天正气，黄老之精。吐水万丈，荡涤妖氛。[1]”他口中念念有词，一句句道文宛若注入了言灵之力，白光愈发盛大。
　　“三魂守卫，七魄安宁。形神俱妙，与道合真！[2]”
　　惊鹊还没来得及开口，只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巨力推入墙壁，他只能将小女孩死死抱进怀里，看着青年的脸消失在白色的光芒里。
　　混乱中，惊鹊突然想起来。
　　自己好像忘了问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1】【2】来源《太上三洞神咒卷·净秽咒》


第11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11） 他慢慢转过身……
　　C11
　　“啪——”
　　紫灯在忽明忽暗中，倏地熄灭了。
　　只有余舟逝正对着的那两扇铁门上仍打着微弱的灯光。
　　一扇标记着OUT字样，另一扇的亮粉色漆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青年没回头，他知道，此时身后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些难以描述的东西，或者说这种黑暗并非是失去光源导致的，它们就是黑暗本身，是某种有意识的存在。
　　这些东西正盯着他，观察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它们在逼近，黑暗在逼近，光线所能即之处的范围不断缩小。
　　它们等不及了，在逼他做出选择。
　　“啊，差点被你骗了。”余道长低声笑叹。
　　如果小林樱的遗憾是没能带走妹妹，那么她的本体最该在什么位置呢？
　　他一个转身，冲进了黑暗中，冲向了来时的路。
　　“你一直就在最开始的那个房间对不对？“
　　他越往后退，发现房间内壁的焦化程度越重，隐藏在焦炭中的火星时不时再次燃起，整个走道一片火海。脓水与蛋白质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余舟逝感觉自己此时行走在一具焦尸的胃里。
　　一些地方甚至被烧穿了，像一块完整的皮肤被烧红的铁球烫凹出一块块缺损，缺损中露出了无数“水壶”，他们有的肢体完全萎缩进壶口，有些则露了一截手臂，或半个脑袋在外面，有的还能叫喊出声，有的却只能在外部刺激下吐出汁水。
　　摇晃坍塌的走廊里充斥着哀嚎与尖叫。
　　俨然一副人间地狱。
　　当他跑回最开始他昏倒的墙壁时，走道突然停止了晃动。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贴在了墙壁上。
　　墙壁屏住了呼吸。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余舟逝脑海中闪现，或黑白或彩色，描绘着这条甬道的过去与现在。
　　血肉模糊的□□与被剥削致死的灵魂是它的建材。
　　和余舟逝猜的一样，小林樱确实在十年前就被回收枪杀死了，但她的死亡并不意味着类似痛苦的消失，因为伊甸园计划没有消失，反而在沉寂几个月后又死灰复燃。
　　无数与小林樱有类似命运的人的怨恨共同组成了这个巨大的污染空间。
　　祂们脱离□□，既是小林樱又不是小林樱。
　　死而复生的从来不是小林樱本身。
　　只不过有人想借此机会，再次杀掉这些喋喋不休的受害者。
　　余道长吸收污染的技术愈发纯熟，随着他脸上的符文闪现，红色的墙纸开始一点点脱落变白，最终消散，原本破败不堪的水泥墙壁裸露出来。
　　余舟逝的手指穿透墙壁，他能感觉到墙壁另一边房间里的高温。
　　不知道扛住污染烧死一只复合怪异需要多长时间，只希望怀亚特的回收速度别那么快。
　　多方尝试，余舟逝的全身终于探进了房间里。
　　迎面是高温与热浪。
　　原本被他试探性净化的房间此时已焦黑一片，肉眼根本看不出哪里曾经被祛除过污染，哪里没有。
　　简斯早已不见踪影，角落里的一张小床变成了看不出形状的焦炭，另一张却完好无损。
　　余舟逝感觉不对劲，他正想低头在床底找找小林优姬的踪迹，却突然意识到不知何时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后。
　　一把枪抵住了他的头。
　　“别再过去了，你会因为污染变成一滩烂肉的。”如大提琴般低沉的嗓音贴着他的肩膀响起。
　　“我记得，你是那个小女孩的哥哥？”
　　“您就是怀亚特？”余舟逝老实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威胁性，“我应该没见过您吧？长官能知道我一个无名小卒的名字真是我的荣幸。”
　　身后的人没说话。
　　余道长感觉自己像只被架在烤炉和冰箱间的猪，回收枪的高温炙烤着自己的后颈与头皮，前方浓稠的黑暗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冷意。
　　但凡他是个普通人，后脑勺高低是个重度烧伤。
　　怀亚特为什么认识自己？是简斯告诉他的？还是他在惊鹊身上安了窃听器？
　　“你说你能对这个阶段的怪异祛污？”怀亚特仍没有放下回收枪。
　　破案了，惊鹊那小子身上有窃听器。
　　“你猜。”余道长咬牙道。
　　服了，亏他还用咒模糊了那小子对自己的记忆，结果败给了高科技。
　　第二次了！
　　余道长说完就感觉回收枪的温度升高了。
　　“等等！我说！”
　　为了不被烧成炭，他只得假装老实道：“我就是个异想天开的普通测试员，放我进去你们又没什么损失，死了算我自己的。”
　　身后的人还是没反应。
　　“长官，您的回收应该半路失败了吧？”余舟逝突然换了个话题，“因为污染值又飙升了？”
　　“......”
　　“小林樱不会进化了吧？”
　　后脑勺的回收枪挪开时，余舟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了传说中的怀亚特。
　　和吊儿郎当的简斯与一身少年气的惊鹊不同，怀亚特留着干练的亚麻色短碎发，透过他脸上佩戴着标准的防护面罩，可以看见一双平静无波的同色眼睛。
　　怀亚特把挂在身上那层破损严重的防护服扯下丢在一边，露出一身熨烫贴身的军装，扣子规矩地扣到最上一颗。
　　他手里回收枪的型号和惊鹊那款也有所不同，相较之下惊鹊那把甚至有些像把玩具枪。
　　“黑户？”对方一眼就看破了余舟逝的身份。
　　余舟逝：……
　　我是把黑户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吗？有这么明显？
　　“你没有外置光脑。”怀亚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允许边境科技安装内械的人。”
　　余舟逝摆烂道：“好的我知道自己看起来穷了。”
　　“不是看起来有没有钱的问题。”对方摇了摇头，但却没再多说什么。
　　“……刺啦……”
　　怀亚特光脑上响起的来电提醒。
　　“1-α-A12-1，收到请回复。”
　　怀亚特根本没有避讳余舟逝的意思，直接打开了光脑。
　　闪烁不定的投屏出现在了半空中。
　　镜头外出现了个身军服的男人，他的级别明显比怀亚高上许多，面容俊秀但透着股人工雕琢的假人味，眼神也难掩老态。
　　他似乎坐在一个休息室，胸前悬着电子名牌。
　　上面写着“弗拉德·唐”
　　“情况如何？”弗拉德·唐的嗓子似乎经过了一轮手术，声音有种说不出地怪异感。
　　本想躲到角落里的余舟逝停下了动作，因为他发现这人似乎看不见自己。
　　“小林樱的污染等级提升了。”怀亚特淡淡道:“目前等级为A，不可回收，只能收容。”
　　对面虚伪做作的男人似乎没绷住。
　　“为什么不能回收？！”弗拉德表情浮夸地像只被卡住肚子的□□。
　　怀亚特的语速甚至都没因为上级问了个白痴问题产生变化，反而尽量用通俗的语句解释道：“B级是目前人类回收枪的能力上限，或者说，A级别以上的怪异并不具备可以被人为销毁的生物性。”
　　“没有办法就去找啊！”弗拉德破口大骂，“肯定有办法的！怎么会没有呢？”
　　余舟逝：……
　　我举报，这位领导是个比黑户还文盲的蠢蛋！
　　余道长突然感觉有些恶心，怎么上千年过去了，一些玩意还没被淘汰。
　　“不可能的，怎么会没有……怎么会没有……我不可能就这么死的……一群臭虫也想害我？”
　　悬浮屏上的男人不自在地左右挪动，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额头也开始冒出虚汗。
　　慌乱中，镜头像是被不小心挪到了一边，虽然很快就自动矫正，但余舟逝还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和笔挺的西装不同，弗拉德的下半身裹着个白色浴袍。
　　白色浴袍的大部分地方已经被黄色的脓汁漫透了，特别是三角区部分，红红黄黄的汁液将整块围布染得透明，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里面爆满疣子的皮肉。
　　镜头转回男人的脸，余舟进这才意识到弗拉德过分整形并非是为了抵抗衰老，而是他已经到了不得不通过多次整容来去除面部疣子的程度。
　　男人的面色惨白，盛怒后便是无尽地慌张，隔着屏幕余道士也能感觉到他的恐惧。
　　余舟逝：呸！活该！
　　“怀特，我知道现在不应该提这个，但是我确实没有办法了。”弗拉德突然放缓了语气，用他无比僵硬的脸挤出一个类似和蔼的诡异笑容。
　　“我的父亲对你们家有恩，这点我从不标榜，但是，我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你们家落难的时候虽然我没第一个站出来，但也没有为难你不是吗？”
　　弗拉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前言不搭后语，他期待地看着怀亚特，似乎希望他做出一些回应。
　　“是的，伯父早年确实对家父有恩。”怀亚特仍旧那副平淡至极的语气。
　　对方听到他的回答，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刚刚联系了诺亚方舟，他们说有个方法，可以转移污染，”他挤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但前提是要有亲缘关系。”
　　余舟逝的眼睛逐渐睁大。
　　“我尝试过生产人造人，但是主教说人造产物不行，我情妇生的孩子也不行，年纪太小，我父亲去世了……我，我只有你了。”男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难以启齿的话。
　　“要为了联防部牺牲一切，你父母死前也是这这么交代你的吧？”
　　男人艰难地用塑料般的脸部肌肉上挤出一个粘腻夸张的笑容。
　　“虽然他们过世了，但你也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余舟逝：？
　　哈？
　　哈？？？？
　　煞笔玩意！不仅长得没个人样，你这是连人话也不会说啊！
　　谁给你的脸有胆子说出这种话啊？
　　上下身长反了是吧？一思考就用diao，一说话就喷粪！
　　余道长当即就想冲到屏幕前大骂三万字，屏幕那端突然传来了第三人的声音。“上将，有密件，需要您亲自打开。”
　　余舟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时候突然有密件……
　　虽然有点离谱，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大胆猜想。
　　惊鹊，是你吗兄弟，这么快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长町小林畸形秀（12） “试探到此结……
　　C12
　　“什么秘件？”弗拉德不耐烦道：“再过五分钟我就要上台了，非得这时候来烦我吗？”
　　传信人非常惶恐，生怕弗拉德一个不高兴直接让自己丢饭碗，连忙道：“阁下，他说自己是伊甸园那边的人，具体我也不清楚。”
　　听到伊甸园几个字，弗拉德脸色一变。
　　“怀特，真是不好意思，我这里还有别的事，就先不说了。”他像不放心似的，又交代了一句：“毕竟我是你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不是吗？亲人之间总是要相互帮助的。”
　　他又做作地说了几句关心小辈的客套话，才匆匆挂断通讯。
　　那副假装和蔼的面孔让余舟逝一阵反胃，他忍不住对坏亚特说：“虽然我们萍水相逢，前几秒前你甚至还想开枪杀我，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你真要为了这么一个，这么一个从头烂到脚，早在十年前就应该被烧成灰的脏心畜牲，葬送自己大好的前程和未来的生活吗？”
　　怀亚特一点也没因为对方激烈的措辞产生任何情绪起伏，他看着余道逝那张布满符文的脸缓声道：“他既是我的上司，又是我的长辈。”
　　“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他爹呢！”余舟逝口不择言道：“不对！我根本不会有这么个狗儿子！”
　　“呸！”
　　怀亚特：……
　　“你是不是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余舟逝气得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水还是浆糊，“一旦他把污染转嫁到你的身上，你轻则和他现在一样，变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重则疯掉甚至当场死亡！”
　　“就拿轻点的后果来说，只要他继续造孽，所有新污染都会让你来承受！”余道士崩溃道。
　　怀亚特像个没事人一样反问：“你怎么这么清楚？你是诺亚方舟的人？”
　　“不是，但我算他们同行。”余舟逝力图将话题转回正题上，“你既然都窃听到我和惊鹊的计划了，自然知道我要干什么。”
　　“刚刚他被惊鹊引过去了，我们假设他已经接触过异种，现在只需要你放我进去，我就有办法让小林樱和他重新建立链接！”
　　余舟逝努力说服着眼前不为所动的青年：“届时因果报应一切明了，他是死是活，全看他冤孽几何。”🇨‌ͨ🇯‌ͨ🇼‌ͨ
　　“而且你刚刚没听到吗？那个畜牲五分钟后就要上台，他胸前挂着名牌，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小型内部会议，甚至还可能是面向全网的直播。”
　　“是一个拉选票的直播演讲活动。”怀亚特似乎对弗拉德的行程很清楚，“主题是保护妇女，儿童以及人造人。”
　　余道士差点被这个主题气笑。
　　“那不是更好吗？一旦小林樱们脱离收容就可以锁定他，他在直播镜头下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过去做的那些畜牲事，最后凄惨死去。”
　　怀亚特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余道士看对方软的不吃，只得咬牙威胁道：“我觉得你不算坏人，我也不想和无关人士动手。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怀亚特终于开口了。
　　“你觉得伊甸园计划牵涉的权贵只有弗拉德本人吗？”
　　余舟逝一愣。
　　“你觉得本该被回收的小林樱突然出现在十年后的直播现场，他们第一个怀疑的人会是谁？”
　　青年的声音仍没有丝毫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重重的砸在余舟逝的心头。
　　“既然我都能在惊鹊身上安放窃听器，那么其他人呢？”
　　错综复杂的关系与阴谋罗织出的巨网死死地把余舟逝收拢其中。
　　“你以为，简斯来找你，真的只是因为边境科技误把你当成了杀死爱德华?唐的凶手吗？”环亚特看了一眼悬在光脑投屏左上角的倒计时。
　　简斯……他怎么知道自己和简斯的事情。
　　余舟逝握紧了拳头。
　　“某种程度上讲，弗拉德和爱德华一样，他不是不能死，他随时都可以死，只不过他不能在说出不该说的事情之后才死。”怀亚特重新调整了回收枪的功率。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会处理好惊鹊身上的录音设备，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你能够净化污染。从这里出去以后，你仍旧可以安全的过完一生。”
　　“第二，你还是让小林樱可以杀了弗拉德，但不能让他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否则，某些人必定会追查到底。当然，比起第一种选择，你仍需要承担被发现净化能力的风险。”
　　“怎么说得你好像都是在为我考虑。”余道士话里有话。
　　“当然，我也有我自己的考量，一旦你让弗拉德发疯在直播前说出那些秘密，第一个被问责的肯定负责这次回收工作的我。”
　　“那惊鹊呢？”
　　“他？他被自己的长辈保护的很好。”怀亚特看似文不对题，实际上回答了很多。
　　“这样吗？那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我似乎都必须妥协了？”余舟逝一步一步退向身后的黑暗，怀亚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多好的选择。”余道士嗤笑，“不过就是让一些本应该受到惩罚的人继续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让那些本该活着的灵魂从此深陷地狱而已。”
　　尖锐的讽刺让怀亚特皱眉，他看着余舟逝退到了黑暗边缘，只差一步，他就将完全没入污染核心。
　　“但他们都不是你，你是个理智的成年人，能力出众，前途光明。你应该知道做出怎样选择对自己最有利。”怀亚特客观道。
　　“是啊，我当然知道。”余舟逝突然笑出声，“可你不是也知道最有利自己的选择吗？”
　　“你本应该在刚刚视频通话时就告诉弗拉德，不要去碰那个秘件，并且把我能够净化污染的信息如实上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怀亚特沉默了。
　　“但是你没有。”余舟逝转过身，背对着青年挥了挥手，一步踏进了黑暗里，“我们都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本质上，我们是同一类人。”
　　“试探到此结束。”余道长轻松道：“很高兴认识你，怀亚特。”Ⓒ⃟Ⓙ⃟Ⓦ⃟
　　“再见。”
　　余舟逝的身影完全陷进那团难以描述的黑暗中，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余烬灼烧着墙壁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混杂远处若有若无的痛呼呻吟。
　　“滴滴滴——”光脑的提示音打破了寂静。
　　怀亚特突然回神似的抬头，左上角的红色倒计时此时已经归零。
　　“啊……五分钟到了。”
　　无人的房间里，他轻叹一口气。
　　*
　　小女孩捧着个丑萌的山药娃娃，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焦急地往对面张望，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她的旁边站着一位黑发绿眼的俊美青年，青年手里把玩着个小巧的白色耳坠。
　　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边境科技今早才发布的新型光脑。目前有市无价，一款展示机都炒到了上百万。
　　但现在边境科技的新产品已经被另外一个重磅消息彻底抢了风头。
　　联防部一位宣布竞选总司令的上将，弗拉德?唐，竟在参选演讲中自爆参与人造人生产贩卖计划，受压迫甚至被逼致死的人造人数量最低达数万人。
　　他甚至还爆出其他势力中参与该计划的高层。
　　可就在他完全吐露真相前，现场直播就被人为掐灭了，观众们只来得及看到他那张被新长满的疣子挤压得变形的脸。
　　他的讣告在直播被掐断后的十分钟就发布了，讣告声称弗拉德上将死于攻击免疫与神经系统的传染性疾病，但大部分人都能猜到，他的死因与怪异污染有关。
　　甚至有眼尖的网友将这件事与十年前长町小林畸形秀案联系在在了一起。
　　一时间，流言甚嚣尘上。
　　“没想到弗拉德是这种人，我本来还想把票投给他呢。”
　　“政客的嘴，骗人的鬼。”
　　“真的恶心，我看了深扒帖，这群人渣根本没有把底层当人，他们还想借着这次前线开放毁尸灭迹！我弟弟差点死在里面！”
　　“不过这次前线的死伤率确实比之前低很多，这么高级别的污染物测试，测试员的死亡率竟然只有5%。”
　　“因为负责人是怀亚特吧？他今年怎么没参选啊？”
　　“不可以吧，毕竟他的父亲……”
　　小女孩没有被路人的纷纷扰扰吸引去半分注意力，仍然紧紧盯着远处泡泡的出口。
　　那里聚集着大量焦急等候的家属，他们或欣喜或悲痛地从裹着厚厚防护服的军官手中接过自己昏迷的亲属或人类遗骸，场面一片混乱。
　　一个披着破烂袍子，发髻散乱的青年出现在了攒动的人头中。
　　“哥哥!”山楂跳下长椅飞似的跑过去。
　　余舟逝满脸地符纸灰，袍子上除了被烧出来的洞，还有一道道被利刃划开的口子。
　　他扶住飞扑抱住他大腿的小女孩，抬眼就看见不远处朝他挥手的简斯。
　　“山楂，他怎么在这？”余舟逝警惕地把小女孩挪到自己身后。
　　“惊鹊长官有急事要先走，他拜托简斯哥哥帮忙，让他和我一起等你。”山楂从余舟逝身后探出脑袋解释道。
　　“这样吗？不好意思，谢谢你。”余道长有些尴尬地和卷发青年道谢。
　　对方没说什么，而是抛过来一个白色物件，余道长下意识反手接住。
　　“这什么？耳机？”
　　“不是啦，虚极哥哥，这是最新款光脑，好像要好几百万呢。”山楂踮起脚尖好奇地打量着青年手心精巧的装置。
　　余舟逝：……
　　你说夺少万？
　　“公民信息已经录入，你佩戴后只要按指引就可以登入天网，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人类联盟的合法公民了。”简斯笑道：“你放心。没有任何插件，没人会监控你的阅览记录和个人信息。”
　　“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余舟逝想退回去，一来是平白无故欠人情有重大隐患，二来是他实在没办法再信简斯这只狐狸。
　　“就当是我感谢你帮我杀死弗拉德的报酬？毕竟他也算是我这个月的KPI，你帮我省了很多时间。”筒斯看着余舟逝不赞同的眼神，补充道:“走其他渠道登记的话不说周期长，费用可能就不止一个光脑的价格了。”
　　余舟逝有些犹豫，他现在确实很需要一个合法身份。
　　“不好意思收的话你就用那些黑色的糖果来换吧。”
　　“啥？”
　　“是排队的时候哥哥给山楂吃的那个糖啦。”山楂提醒道。
　　余舟逝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好像还剩下个瓶装满丹药的小葫芦。
　　但那都是炼着当零嘴的，拿来换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不合适，修道最忌因果不清晰。
　　他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十几枚叠好的黄符，连同小葫芦一起递过去。
　　“这是之前答应你的清心符。”余舟逝看着青年祖母绿的眼睛认真道，“谢谢你的光脑。”
　　……
　　云层被中控系统染成了斑斑点点的橘红色，天空融化成了一片片紫罗兰，这个时间点的天气主题是奶油马卡龙。
　　简斯的祖母绿瞳仁中晕进了橘光，里面倒影着余舟逝牵着小女孩远去的背影。
　　一辆新款的黑色悬浮车停在了青年的身边，路人看车牌就知道来人非富即贵，纷纷避让。
　　“思兼空少爷，董事长说……”黑衣司机看着坐进后座的简斯欲言又止。
　　“奶奶那边我去沟通。”简斯从余舟逝送的那个竹葫芦里到处几粒黑色丹药，看也没看直接放进嘴里，舌尖弥漫起一阵酸甜。
　　“弗拉德倒台，唐家崩溃是迟早的事情，再给爱德华的死找替罪羊已经没有意义了。”
　　窗外的云层与高楼在倒退，蓝紫色的穹顶逐渐变深，稀稀落落缀着几颗星子，悬浮车撞进遥远的黑暗中。
　　简斯把竹葫芦重新收回口袋里，撑着下巴望向远方巨大的人造月亮，似是叹息。
　　“嘁。哄小孩的玩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人面鱼（1） 那么是否意味着，污染可……
　　C13
　　余舟逝跟在小女孩身后慢慢走着，他们路过巨幅投影广告牌交错的中央公园，穿过摩天大楼林立的街区，从夕阳斜照走到星辰漫天，直到人造月亮缓缓升起，他们才终于到达了一片类似住宅区的地界。
　　这里是三区与四区的交界。
　　余道士艰难地钻进了一条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的小巷，窄巷里那点错综复杂的空间被开发商利用地淋漓尽致，它的各个方向都搭满了色彩缤纷的闪亮招牌，这堆违章建筑硬是以某种怪异的平衡垒出了层层叠叠的居民楼与商业街，有人在他们头顶的小吃街喝酒划拳，也有人在他们脚下的胶囊旅店里彻夜安眠。
　　人造月亮的光几乎不可能穿过这幢违章堡垒，照到巷子里，他们像两只匆匆跑过下水道的老鼠，抬眼只能看见被栅栏锁住的一小块天空。一瞬间，文明与洁净似乎被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之外。
　　“哥哥！就在这里。”山楂喊着朝前方奔去，她弯腰窜进了一个门洞里。
　　那是一栋隐藏在“20/支营养液（惊爆特价）”的招牌后面的居民楼，铁门紧闭，借着周围的霓虹灯光，勉强能够看到铁门的右侧破了个洞，山楂圆圆的眼睛从洞口内望了出来。
　　“哥哥，快进来！”
　　余舟逝：……
　　啊？你说进哪？
　　余道士看着眼前只能容纳几岁孩子蜷缩通过的破洞不知所措。
　　“啊，不好意思哥哥，我忘了你个头比较大只。”洞口那边一阵兵荒马乱，小女孩的声音忽小忽大，“稍等我一下哦，我找找开关。”
　　“维修店的姐姐说晚上有很多坏人……所以这扇门一般不开。”小姑娘边说话边喘气，似乎在很用力地扳着什么。
　　“刺啦……刺啦……”
　　下一秒，电流声响起，如同老旧的器械终于被接通了电源，扇锈迹斑斑的门缓缓上升，打开了一条小缝。
　　小女孩紧张的趴在门底向外左右张望，使劲朝余舟逝挥手，用气音喊道：　“哥哥快进来，别被人看见了。”
　　余舟逝被这种紧张的氛围感染，也用气音回道：“好的！你帮我望风！”
　　他贴着地面，艰难地一点点挪进了屋子里。
　　余道士下意识问：“屋里有人吗？欸你别开灯，被屋主发现怎么办。”
　　“哥哥，这是我家。”小姑娘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余舟逝：……
　　山楂：……
　　两个人忍不住笑出声。
　　门重新被关上，昏黄的灯光照映着小小的屋子，十平米大的房间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小屋拥挤却并不脏乱，可见它的主人对它爱护有加，经常清洁整理。
　　山楂把口袋里的山药娃娃小心翼翼地摆在房间右侧的床垫上。
　　余舟逝一阵恶寒，自从经历了小林长町案，他现在对并排的儿童床都PTSD了，所幸面前这张是分上下铺的组合床，大概是原本兄妹睡的地方。
　　视线越过上铺，一道奇怪的铁门闯进余舟逝的视野。
　　那是一道嵌在墙壁里的鸟笼大小铁门，它的上方紧紧贴着天花板和侧墙的交界线，门上还挂着老式密码锁。
　　小姑娘安顿好山药后就发现余舟逝正盯着墙出神。
　　“哥哥，你在看什么？”
　　“这里面是杂物间吗？还是窗户？”余舟逝指着铁门问。
　　“我也不知道，它在我们租房子的时候就有了。”山楂跳下床，跑到左边窗户底下打开小冰箱找着什么，“房东先生说钥匙丢了，我们从来没打开过，里面好像是废弃的配电箱什么的。”
　　“这样吗……”余舟逝凭借多年做道士的经验下意识觉得那道铁门不正常，但他也不排除自己吸多了污染神经过敏，毕竟现在他身体里还住着个没往生的怪异。
　　“哥哥你饿了吧！”山楂递过来一个小罐子，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软糖，“哥哥你吃。”
　　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虚极哥哥你救了山药，我本来应该付钱给你的……但现在家里只剩下这个了。”小女孩紧张地抓着背带裤的口袋说：“哥哥你可以等一个晚上吗？隔壁姐姐的机械维修店里缺一个勤杂工，山楂明天就会去面试的，成功的话可以预支一些工资，那时候就有钱啦。”
　　孩子的眼神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乞求，尽管很累，但她还是努力端正地捧着罐子，小手上的几道烫伤在灯光下尤为刺眼。
　　余舟逝眼睛一酸。
　　她才八岁……
　　“不用了，我不饿。”余舟逝蹲下与小姑娘平视，看着她执拗的眼睛认真道：“你忘记了？我是问寻官，问寻官是可以很久不吃东西的。”
　　他作为修道之人确实可以辟谷，但是这个时代的问寻官需不需要进食就另说了。
　　“骗人，你明明是黑户。”山楂直接戳穿。
　　余舟逝：……
　　“小朋友你怎么能歧视黑户，黑户也是可以当问寻官的。”知道问寻官这个词不超过24小时的余舟逝开始满嘴跑火车。
　　听到不懂的专业领域，小女孩果然犹豫了，“真，真的吗？”
　　“真的。”余舟逝一脸真诚，“你看，我都把你们从污染区救出来了。”
　　“你吃吧，你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去面试不是吗？”余舟逝继续劝道：“而且你能让我免费住在这里一段时间，就已经算把报酬付给我啦。”
　　ᝯ҈յ҈ꪝ҈
　　山楂听闻终于拿起一个糖果塞进了嘴里，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尽力充分地品尝糖果的味道。余舟逝特意看了说明书，这是一种类似于浓缩营养剂的糖果，虽然外观小巧，但对于儿童来说，一次吃一颗就能达到饱腹的程度。
　　余舟逝给躺在山药娃娃边的小女孩盖上毯子，自己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不熟练地哄小孩睡觉。
　　这一天她经历太多了，她看起来很累，即便努力想睁开眼睛，但依旧没抵挡住困意。
　　山楂一只手抱着山药娃娃，一只手伸出被子轻轻抓着余舟逝的袖子，没过多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看着窗户外陌生的夜景，余舟逝心底涌起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是个寒冷的雨天，他捡到了因为战乱和饥荒被卖掉的八岁小男孩，从那天起，他就多了个小师弟。
　　师傅羽化，余舟逝一个人磕磕绊绊地把小师弟抚养长大，直到……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没注意到袖子里的光脑正自动启动。
　　“边境K系列微缩外置通讯设备，编号A-3008-02欢迎您的使用，我是您的智能管家，黑桃A。”
　　优雅低沉却又极为耳熟的男声从袖子里响起，余舟逝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绷住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声音是……简斯？！
　　他急忙从袖子里掏出小小的光脑，上面的指示灯果然亮了起来。
　　“救命，我没开机啊。”
　　“您好，系统检测到您有一条'身份信息更新'待办事项尚未完成，该待办将于十分钟后过期，若您仍需要更新信息，请登录光脑按提示操作。”
　　余舟逝突然想起来，走之前简斯有和他说过身份信息已经录入之类的话，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他如临大敌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装置。
　　不登入，他的黑户身份很大概率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解决。
　　登入吧……说实话，他并不信任这个不仅背景成迷还满嘴跑火车诱骗自己待在污染区的家伙，万一这里面有什么监测装置……
　　他因为这种东西摔过太多次坑。
　　余舟逝闭着眼睛，指尖一下下敲击着床沿。
　　“您好，系统检测到您有一条‘身份信息更新'的待办事项尚未完成，该待办将于五分钟后过期。”
　　近几日的所见所闻被汇总成一条条信息，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在余舟逝脑海中成形。
　　单就长町小林樱案而言，污染不仅可以摧毁生物的精神与□□，甚至可以影响非生物的存在形式，那栋因为污染扭曲变形的居民楼就是很好的例子。
　　而污染能被他吸收。
　　那么是否意味着，污染可以代替他被缚灵术禁锢的攻击性道法，成为某种武器？
　　他担心各方势力利用未知科技对付自己，但如果他的污染能潜伏在天网里，又或者说，不仅是潜伏，而是……
　　“请注意，该待办将于3分钟后过期。”
　　系统提示打断了余舟逝的思路，他慢慢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摁下了光脑的启动键。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一切仿佛都放慢了，空气中细微的波动清晰可见，从装置中投射出的无数光点交织旋转，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现实与虚拟在这瞬间交错对调。
　　白色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位黑发碧眼的青年，他优雅地朝余舟逝微笑，眼里溢满了温柔。
　　尤其是那张俊秀的面庞，格外眼熟。
　　“您好，初次见面，编号A-3008-02竭诚为您服务。”
　　余道士：……
　　别装了好吗兄弟。
　　我们明明几个小时前刚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人面鱼（2） 我什么时候变成问寻官助……
　　C14
　　“简斯？”
　　青年毫无反应，就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变。
　　余舟逝：……不会吧。
　　他几步走上前，360度无死角地打量着面前的投影，终于得出对方只是个外观与简斯极为相似的AI管家的事实。
　　但这种离谱的外观一看就知道是谁设定的。
　　“能换个形象吗？”余舟逝捏捏眉心。
　　“请自主选择智能管家外观。”黑桃A的声音平静无波。
　　余舟逝突然玩心大起，他想了想说：“可以改成小羊肖恩吗……我是说瓦莱黑鼻羊？”
　　话音未落，原本优雅的成年男人投影瞬间变成一只圆滚滚的黑脸绵羊，乍一看就像团蘸了巧克力酱的棉花糖，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羊的五官。
　　“更新完毕。”
　　绵羊用简斯那副优雅的音调汇报。
　　余舟逝：……
　　好怪哦。
　　“啊，差点忘了正事。”
　　根据指引他很快就找到了更新信息的界面。
　　不知道简斯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他这么个没有由来的黑户录进天网的，他的基础身份信息页面几乎被填写完整，除了……
　　“这个年龄能改吗？”看着页面上显示的18，余舟逝有些崩溃。
　　“非常抱歉，为避免谎报，年龄栏均由中控AI识别公民的面部信息以及其他生物信息统一确认，目前无法修改。”
　　余舟逝：……
　　行，18就18吧。
　　并不是很愿意去想象将来一群够当他曾孙的小孩冲着他喊弟弟的画面有多美。
　　“姓名更新为余舟逝。”知道虚极这个称呼的人太多了，他必须换个马甲。
　　“这是什么？”余舟逝看着右下角的职业认证疑惑道：“我什么时候变成问寻官助理了？”
　　“根据上报信息，您已顺利通过联防部管道11-12测试员选拔，目前已被联防战备部录用为问寻官助理（编号3-φ-J05-305），请您于收到通知之日起第十四日上午8时前至第三军区前线指挥中心报道。”
　　前线指挥中心？那个泡泡？！
　　余舟逝眼睛一亮。
　　道祖在上，他终于能光明正大进去找师弟了！太不容易了！
　　“等等，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
　　“是的，当前您能访问人类联盟问寻官总部，总部一楼为任务大厅，登记在册的问寻官均可自主领取任务。”
　　崽啊！我能赚钱给你们买营养液了！
　　余舟逝看着自己一身破烂的炮子，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这个问寻官助理的认证大概率是简斯帮忙搞的，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还是先谢谢他了。
　　余舟逝提交了公民信息更新页面后便登入了问寻官总部第三区分站。
　　刚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网站最上方置顶着一排排明晃晃的红色大字。
　　＃注意！问寻官制度重大改革！晋级积分制更新！#
　　#三大势力问寻交流会即将开赛！冠军卫冕还是黑马争霸？#
　　＃联防部前线（管道11-12）关闭，2名测试员入选问寻官助理！#
　　余舟逝眼皮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直接进了最后一个置顶讨论区。
　　1L 今天问寻了没了？
　　为什么这次的名单没有公布啊？我托了好多关系才打听到有两个人入选！
　　……
　　12L 路灯上挂思兼家
　　不会又是哪家财阀塞了几个没用的废物进来，所以不敢公布吧？
　　13L 学会祛污前不改名
　　楼上你搞笑吧，哪家缺心眼的财阀会送自己的孩子去干测试员这种一不小心就没命的工作啊？
　　14L 喝营养液不加糖
　　别瞎传了，入选的两个人都是平民。
　　……
　　45L 路灯上挂思兼家
　　怎么可能？这次的前线怪异级别都涨到A了，哪家平民能做到这种程度？还一次性出两个天才？信你还不如信我是信律王。
　　46L喝营养液不加糖
　　爱信不信，我有亲戚在联防部前线指挥中心工作。
　　47L 还我妈生月亮
　　我怎么听说其中一个人的登记手续还是思兼家的人亲自办的，这不是有背景还能是什么？
　　48L SAN值过百污染不来
　　我朋友说可能是边境继承人思兼空的私生子。
　　看到这里，余舟逝眼皮不由得一跳。
　　49L学会祛污前不改名
　　你就搞笑吧，思兼空他才几岁？能有这么大只私生子？造谣也有点依据好吗。
　　50L SAN值过百污染不来
　　这次的前线没有年龄限制，有人在前线外拍到思兼空陪着个小女孩待了挺长一段时间，可惜事后那人光脑被黑了，照片全被删了。
　　51L 路灯上挂思兼家
　　可是这次怀亚特还特别下命令隐去入选人的个人信息，那入选人岂不是和怀亚特也有不正当关系？
　　52L 还我妈生月亮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说一种可能，那个入选人其实是怀亚特和思兼空的孩子。
　　53L 喝营养液不加糖
　　……
　　54L 这还是地球吗
　　……
　　55L 封你为希律城护城大将军
　　等等，谁生了？
　　51L 路灯上挂思兼家
　　你多说几句，我保证不举报你。
　　……
　　接下来的几百楼，都是各方围绕着两名测试员是否有背景展开的激烈讨论。
　　余舟逝现在心情复杂，虽然他非常感谢怀亚特和简斯帮他隐瞒身份，但莫名其妙变成朋友的儿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还有就是简斯那小子……哦不对，现在该改口喊思兼少爷了。
　　余道士一把薅过站在一边COS壁雕的黑脸羊，狠狠地蹂躏着它手感蓬松的羊毛。
　　明明就是地主家的儿子却装出一副苦逼社畜的样子，大概率别有用心。
　　可恶，下次借钱就找他。
　　黑桃A：……
　　一条随机刷新的信息引起了余舟逝的注意，待看清内容，他的心骤地一沉。
　　881L 路灯上挂思兼家
　　各位！重大消息！保真！问寻历史要被改写！祛污研究有重大进步！这次被录用的问寻官助理能力不一般！进我主页！
　　余舟逝：！
　　兄弟你说啥？！
　　真的假的？他被人发现了？
　　怀亚特的警告犹然在耳，但余舟逝坚信自己绝不会那么快掉马。
　　如果真被发现了，那他就……
　　余舟逝的指尖涌起几丝黑色浓稠的雾气，这些东西宛若活物，像一只只没有实体的虫子，肆意扭动着形状多变的身躯。
　　“您浏览的帖子已删除，系统已自动登出。”手边假装抱枕的小羊黑桃A的提示声打断了余舟逝的思路。
　　他一抬眼，发现网页自动刷新，提示该帖发布人的ID号因发表不当言论被禁封。
　　余舟逝：嗯？
　　众所周知，禁言只会放大群众的好奇心。
　　但出乎余舟逝意料，任凭他怎么在网站上搜索关键字，都找不到讨论相关事件的帖子，似乎刚刚的置顶帖不过是他吸多了污染产生的幻觉。
　　花花绿绿的网页看着眼晕 ，余舟逝小声逼逼：“怎么一千年后的论坛还是这副样子，一点进步也没有。”
　　“尊敬的用户您好，这是边境K系列更新的定制功能，相较于传统光脑，本系列将自动根据您的基本情况匹配的合适的阅览模式，若需调整，您可以点击右下方的转换键。”
　　小羊黑桃A的热心解答让余舟逝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根据的是什么基本情况？”
　　“资料表明您从小生活在山上，对网络和一些新型设备的使用不太敏感。”黑桃A如实供述，直戳余舟逝肺管子，“并且因为缺乏基本常识所以需要管家型AI辅助操作。 ”
　　余舟逝咬牙直接点击了转化键。
　　他确实没想到，自己在思兼空面前满嘴跑火车的回旋镖竟然扎到了自己身上[1]。
　　下一秒，空白的房间犹如一张缀满像素格的画布，随着进度条的加载，颜色、光效、声音被一点点填进这些像格子里，穹顶被无限拉高，白墙破碎，边界消失，恢弘的巨大建筑拔地而起，无数建筑群与错综复杂的天轨在短短几秒内构建，来去匆匆的行人与灯红酒绿的喧嚣由远及近地填满他的?视野与听阈。
　　余舟逝一回头，面前赫然出现一座阁楼式古塔样的高大建筑，外部覆满了各样的灯牌与玻璃幕墙，塔檐上挂满的红灯笼里滚动播放着投资商广告，时不时从角落探出的摄像头让它看起来像只匍匐于黑暗中窥伺着人类的钢铁巨兽。
　　他身上的道袍也不知何时恢复如初，被高温烘地乱糟糟的高马尾此时也重新变得顺滑光洁。
　　我的道袍！战友！
　　道长激动地摸了摸身上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道袍，清透白皙面颊泛上了薄薄的粉红色，纯黑的眸子闪着微光，他满心欢喜地走进了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内，丝毫没有注意到纷纷朝自己行注目礼路人。
　　一层大厅里乱哄哄的，余舟逝试探地走到门口的闸机前。
　　闸机的检测指示灯亮起，空气中浮现出一个指示标。
　　“余舟逝，男，人类，18周岁，问寻官助理……请至第20号窗口领取任务。”
　　他跟着浮空路标顺利通过闸道进入一层，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四周打量的目光似乎更明显了。
　　“就是他吗？”
　　“不知道，但是近几年的问寻官助理确实没有20岁以下的，毕竟未成年SAN值稳定的比较少。”
　　“那一定就是他了。”唐装男不屑地撇撇嘴，“明明就是资本赢送上来的废品，竟然还不懂装懂穿道袍。”
　　“你小声点，人家听见了怎么办。”朋友劝道。
　　“那么紧张干嘛，一个问寻官助理而已，我开了屏蔽，SAN值在我以下的都听不见。”
　　余舟逝……
　　报意思哈，我还真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人面鱼（3） 他要不还是找块布出去摆……
　　C15
　　那人见余舟逝看过来，下意识心虚地目光躲闪，但似乎又觉得对方肯定听不见，于是虚张声势地瞪了回来。
　　“看什么看？”衣着得体的唐装男不顾旁边朋友的劝阻大声道。
　　余舟逝没回答，反而认真地盯着对方的脸。
　　青年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在他的脸上反复描摹，唐装男的耳尖渐渐红了，就在他快受不了时，余道士开口了。
　　“路灯上挂思兼家，你牙上有菜叶。”
　　唐装男：……
　　！！！
　　“林芥！你怎么了！”
　　“他怎么知道我网名！”唐装男怒吼道，“我要投诉！边境科技泄露用户隐私！”
　　“什么？那是你网名？你私下这么嚣张吗？”朋友慌乱地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
　　抛下身后一片混乱，余舟逝悄咪咪穿过围观人群向20号窗口奔去。
　　越走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人越来越多啊……
　　“诶，新来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飒爽女生喊住了向前跑去的余舟逝。
　　“对。”余舟逝愣愣点头。
　　“助理？”
　　“是的。”
　　“过来，站这先排队。”高马尾指指自己身后，“快点，晚几分钟人又变多了。”
　　！
　　余舟逝也没多想，立马听话地站过去，果不其然，一分钟没到他身后就排满了人。
　　余道士震惊地看着前后长长的队伍，心底涌出无数个卧槽。“谢谢，帮了大忙。”
　　……不是，你们新纪元的分配机制也这么原始吗？二十一世纪都用OA发KPI了。
　　“没关系。”高马尾笑嘻嘻道：“还要排很久呢，身后站个清爽的美人总比杵着个满身臭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还没眼色、爱搭讪的煞笔来得舒服。”
　　余舟逝：姑娘你是经历了什么啊……
　　也行吧。
　　“第一次来这？”看着傻乎乎朝队伍尽头张望的余舟逝，高马尾毫不意外笑出声：“别看了，20号窗是唯一的人工窗口，每次排队没一个小时下不来。”
　　“为什么要分开单独人工？其他窗口都用ai了，不能统一定级排序分配任务吗？”余舟逝想不通。
　　“边境科技才不可能做这种赔本买卖。”高马尾闲着也是闲着，主动解释道：“因为怪异污染与刑事案件、生化污染、邪教献祭等普通案件的界限一直都很模糊，而问寻官助理能够处理的恰好都是F级以下，污染程度不高的事件。”
　　“污染不明显同时意味着与普通案件的区分难度大，对计算机的运算能力要求高，从产出比考虑，边境科技根本没必要为了豆大点收益增加运算负担。”高马尾顿了顿，“但又因为除了少数天才，大部分高级问寻官都是从小任务开始一点点积攒经验，所以这个窗口又必须保留。”
　　“那现在……”
　　“现在20号窗口的管理员据说是位在边境科技干了三十多年的工程师，你知道的，在边境科技那种地方能待上五年还没离职的，就能算得上是老员工了。”顺着她的目光，余舟逝依稀能见到窗口后那个忙碌的身影。
　　“因为她资历深且年龄大，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位管理员还和思兼家有点渊源，所以即便到了该被'主动离职'的年纪，她也能获得这么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
　　余舟逝：不愧是你们资本家。
　　“所有问寻官的任务分配都是边境科技负责吗？那联防部……和诺亚方舟的问寻官呢？”
　　“不，不是这样理解的。”红羽组织着措辞，“要怎么和你解释呢……问寻官是一种职业，无论他服务于那方势力，他都是问寻官，最多只是称呼上的区别。”
　　“比如诺亚方舟那边的问寻官就被称为神使，但是因为这个势力比较封闭，所以我了解的并不多。”
　　诺亚方舟这四个字一说出口，余舟逝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
　　他面上不显，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勉力抑住颤抖，迅速掐诀。
　　脑子里嘈杂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余舟逝暗自松了一口气。
　　得找到小林优姬把她姐姐还给她，再待在他脑子里他非得被吵死不可。
　　高马尾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说：“问寻官的资格获取以及晋级表面上由问寻官总部确定，但总部本质上受各方势力控制。”
　　“所以实际上，满足何种条件才能被认定为哪一等级的问寻官，全由当事人服务的势力拍板？”余道士假装无事发生地接上话，“那势力的顶级标准不同怎么办？”
　　“确实经常会出现水平相当，但因为服务势力不同，所以评定等级高低不同的情况。”对方露出个微妙的笑容：”但每隔一段时间各方势力就会组织全联盟范围的问寻交流赛以调整级别认定，所以不会差得太离谱啦。”
　　交流赛？
　　余舟逝突然想起来刚刚在网页上看见得置顶通告。
　　“边境科技完全是因为和问寻官总部签了中介服务合同才参与进任务分配中的。他们可没做什么社会公益，每个任务都会抽成40%-50%左右。”
　　”你没发现吗？来这的基本只有助理和初级问寻官。因为高级问寻官根本不需要来大厅领任务，有的是人找上门请他们去问寻。”
　　“好吧谢谢你，我理解了。”余舟逝叹了口气。
　　果然底层在哪都不好混，抽成50%啊，不懂到手还剩下多少，够他养崽买营养液吗？够他撑到找回师弟吗？虽然不用吃饭，但他总不能一直住在山楂家里吧。
　　他要不还是找块布出去摆摊干回老本行算了。
　　话说这里摆摊要□□吗？
　　“我叫红羽，加个通讯？”红羽拉回了余舟逝逐渐飘远的思路，“都是问寻官助理，之后方便交流。”
　　对方伸出自己的手，看着余道士。
　　余舟逝：？
　　他也伸出手，和红羽握了握。
　　红羽：……
　　“不是，你手腕和我碰一下，那里可以录入ID号。”
　　“好，好的！”余道长尴尬到爆炸，红着脸和对方碰了碰手腕，商品编码形状的蓝光在手背亮了几秒又熄灭，余道长耳边传来提示。
　　“是否通过红羽（ID：06-0304310524U0431）的通讯申请？”
　　“是。”
　　话音刚落，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列表，上面孤零零挂着两个头像。
　　其中一个是只品种不明的红鸟，大概率是刚刚添加红羽。
　　至于另外一个……
　　余舟逝眼皮跳了跳。
　　那是只绿眼睛黑白毛的挪威森林猫，头像旁甚至被标上了奇怪的备注：“找到聊天界面记得敲我！”
　　甚至不用看个人信息，余舟逝就能猜到这家伙知道是谁……
　　“啊！终于排到我了！”看着窗口前的牌子显示“任务录入完成，请下一位”，红羽终于松了口气。
　　余舟逝看她走上前和窗口那头的管理员说了些什么，对方在柜子里翻找一通，抽出张薄薄的透明卡片往她手腕上一碰。
　　皮肤上蓝光闪过，便是任务录入成功。
　　红羽回头和他挥了挥手，从另一侧匆匆走了出去。
　　余舟逝刚要上前，却注意到窗口前的牌子显示不再是“下一位”，而是“告罄”。
　　余舟逝：……
　　哈？
　　排在他身后的人见状一哄而散。
　　“真倒霉，又没领到。”
　　“这就是个死循环，现在F级以下怪异越来越少，一些还莫名其妙升级了，底层助理拿不到积分，冒险越级不仅违规，风险还大，又蹭不到大佬的队伍……”
　　“什么时候开放越级领取任务规则啊。”
　　“开放了你真会报名吗？谁不知道高级别任务死伤率有多大。”
　　余舟逝自认倒霉，但想着来都来了，好歹看看新纪元的人工窗口长什么样子吧。
　　他刚凑上前往里面瞅，一个脑袋就从窗口后冒了出来。
　　管理员：……
　　余舟逝：……
　　“你，你好？”余道长硬着头皮地打招呼。
　　管理员是个老奶奶，她擦了擦老花镜，指着牌子说：“明天再来吧小伙子。”
　　“嗯，好的，我就是随便看看。”余舟逝呐呐垂眸。
　　可恶，好尴尬。
　　但对方却误会了他的心情。
　　老奶奶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孙子差不多大的沮丧的青年，突然说：“其实也不是没有。”
　　余舟逝眼睛一亮：竟然有意外收获？
　　在青年期待的眼神中，管理员从柜子底部翻出了个印着Z的牌子，递给了余舟逝。
　　“这个任务从上报到现在已经半年了，但因为性价比太低，几乎没人愿意跑一趟。”
　　“性价比太低？”余道长真诚发问，“但是Z级不应该是很好处理的意思吗？”
　　“这倒没错，Z级基本都是一些不会主动伤人的怪异，但因为任务地点在混乱的十一区，而且无论是信用点还是积分报酬都太低了，甚至够不上路费。”
　　“……多，多少？”余舟逝挣扎道。
　　“1千信用点，2积分。”老奶奶诚恳道。
　　余舟逝：一千？！
　　山楂门门口那个惊爆价营养液多少钱一瓶来着？一千够他买50瓶了！
　　余道士没见过世面地惊喜了一阵后又马上冷静下来，结结巴巴问：“是分成前还是分成后呀？”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表情古怪道：“只有交易价5万以上的任务才会被分成。”
　　言下之意就是这么点报酬你就自己留着吧。
　　但余舟逝却很开心，他不挑的，有钱就行，至于去十一区的路费……他飞过去应该不会被机械警察逮吧？毕竟他现在也是有身份（证）的人了，不能随便乱来。
　　“给我吧，我领了。”余舟逝激动道。
　　也不知道对方在兴奋个什么劲的管理员：……
　　“你确定？”她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可置信。
　　“没错！给我吧！”余舟逝笃定道：“问寻官就是要到人民需要的地方去！”
　　对方似乎被他慷慨激昂的发言震撼到了，匆匆为他录入了任务信息后还补了一句，“如果你反悔了或者有其他别的问题，可以在官网查询我的工号给我留言。”
　　“好的谢谢您！”
　　余舟逝好奇地看着浮在左上角的任务标志，随手一点，一个窗口蹦了出来。
　　“Z-105（人面鱼案），任务地点十三区和平鸽街道（点击查看简要案情）。”
　　还没来得及查看详情，余舟逝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一抬头，就看见个半边身子都是义体的壮汉上下打量着他。
　　“美女，加个通讯？”壮汉一脸猥琐，“或者，交500点保全费，我保护你去做任务。”
　　余舟逝：……
　　满身臭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还爱搭讪。
　　他大概知道红羽说的那位煞笔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人面鱼（4） 天哪！一个刚任助理的新……
　　C16
　　余舟逝没多给一个眼神，转身就走。
　　壮汉却径直挡在了他的面前。
　　“美女，别不理人嘛。”他故作帅气发出的气泡音，“虽说是Z级任务，但还是结伴比较好，万一出什么意外呢？”
　　余舟逝：……
　　兄弟，再早几年，你这样说话是会被人当成鬼附身抓走的。
　　“那个Z被人领啦？”
　　吃瓜群众朝两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哪来的倒霉蛋？”路人窃窃私语，“是新手吧？三区到十一区，来回路费都得花七百，领一千点的报酬做慈善吧？”
　　“可能人家就是不图钱呢？”
　　“不图钱图积分也很亏啊，2积分？连我任务的零头都没有，纯纯大傻子。”
　　大傻子余舟逝抽抽嘴角：再说就过分了哈。
　　“谢谢，不感兴趣，我有搭档了。”余舟逝随口扯谎敷衍道。
　　“搭档？你说的红羽那个该死的女人？”
　　壮汉的话成功让余舟逝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你想干嘛？”青年冷冷看着他。
　　但这副表情似乎让对方更兴奋了。
　　“你不是不感兴趣吗？现在知道求我了？”壮汉一副小人得志的脸孔，“新人就是不懂事，别以为登记了问寻官助理就一步登天了，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余舟逝看着面前表情夸张的男人，莫名生出一股违和感。
　　问寻官这个职业不是挺赚的吗？怎么会有人沦落到要在任务中心敲诈新人赚钱，这人出现的也莫名其妙。
　　不合逻辑程度不亚于当时来搭讪的简斯。
　　见青年不说话，壮汉自顾自道：“你知道我是几级问寻官吗？遇上我想待带新人算你运气好，错过这次可就没机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所以你几级？”经他这么一提醒，余舟逝这才发现自己对问寻官的级别没什么概念。
　　”我可是三级问寻官，带你一个助理绰绰有余！”壮汉露出“还不快过来跪舔我的”表情。
　　“三级啊……”余舟逝若有所思。
　　“很高吗？”
　　壮汉：……
　　“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很忙的。”忙着弄清楚问寻官到底有几级，顺便赚那一千块奶粉钱。
　　“给脸不要脸。”壮汉狠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会想去找红羽那个女人和你一起去做任务吧，她是你姘头？这女人可真会勾搭男人……”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脸颊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湿热粘腻的触感，他的视野被染红了。
　　有东西划破了他的脸，血滴进了眼睛里。
　　壮汉只感觉眼前一花，脖颈间不知何时被抵上了一张被圈成锥状的黄纸。
　　一张硬度足矣刺穿他喉咙的纸。
　　“道歉。”
　　青年垂眸冷声道。
　　……
　　“那边什么情况？”林芥带着刚升为一级问寻官的朋友领完任务就发现大厅另一侧围着一群人。
　　“好像是一个刚任助理的新人和三级问寻官打起来了。”
　　林芥：？
　　“你说什么？在这地方打起来？他们不怕被禁业吗？”林芥满脸不可置信，他拉着朋友就往混乱中心走。“助理和三级的实力差距那么大，没人喊安保吗？死人了怎么办？”
　　“好像是要死人了。”朋友探头往前面看，“其中一个被压着揍欸，甚至都还不了手。”
　　“等等，那个是不是刚刚爆你马甲那个新人啊？”朋友指着远处的人影喊道。
　　林芥！！！
　　“哈？他干嘛怎么和三级问寻官起冲突？！”林芥一边骂一边联系驻部安维，“他伤的怎么样，能撑到医疗机来吗？”
　　“手好像断了。”在林芥把消息发出去之前，朋友终于意识到两人的频道不同步，“啊不是那个新人，是那个三级问寻官，他的手断了。”
　　“希律王在上，这届新人太强了吧？”
　　林芥：……
　　啊？
　　林芥被拉进入堆里才看清，表面上弱不禁风的青年此时正一手拎着断掉的机械臂，另一只手掐着个壮汉的脖子。
　　对方身高将近两米，体重120公斤，余舟逝却在没有任何外置骨骼的情况下，水灵灵地把人徒手把人拎了起来。
　　林芥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撼到说不出话。
　　“您好，这里是问寻安维中心，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通讯另一头传来的说话声拉回了林芥的神智。
　　“不，现在没事了。”林芥愣愣道。
　　“有事有事！这里有个三级问寻官快被人拆了，派个医疗机过来，在三区分部的一楼大厅。”朋友冲着通讯那头大喊，林芥如梦初醒。
　　他穿过人群想过去让青年住手，新人一旦被发现违规伤害其他问寻官，可不是降级那么简单。
　　“是林芥，快走吧，他最爱管闲事了。”路人发现闯进混乱中心的林芥。
　　“没戏看了，散了散了。”
　　“这个新人是谁啊，这么强。不过也是那个三级嘴臭，莫名其妙说别人朋友干嘛。”
　　余舟逝在察觉到有人靠近时就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但并非因为害怕问寻官总部的处罚，毕竟是壮汉挑衅在先。
　　他停手完全是因为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
　　“你和红羽认识？”余舟逝看着仰躺在地上，艰难地抬头看他的壮汉。
　　“我不是说了吗，那个女人……”
　　余舟逝直接打断，“别演了，你和她合伙骗我，对不对？”
　　壮汉的眼睛倏地睁大。
　　“你们到底想干嘛？又有谁想杀我？你们烦不烦啊，下次派个演技好点的来。”青年余光瞥见了快走到身边的林芥，便不再继续往下说，把怔愣的壮汉留在原地转身就走。
　　“喂，你什么情况。”林芥扯住他宽大的袖袍。
　　“正当防卫。”被逮住的余舟逝一脸无辜。
　　林芥：？
　　这四个字你沾哪个字了？
　　“谁让他乱说话。”道长愤愤不平。
　　还串通别人骗我！
　　人与人之间还能不能有信任了？！再这样下去他要开始歧视未来土著了，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安好心。
　　林芥看他抱怨的样子，突然幻视自家小侄子。
　　这个新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林芥作为前辈忍不住提醒道：“你领了那个十一区的Z级任务？你别被人骗了！ 十一区那边乱得很，多的是人打着做任务的名义把一些低级问寻官骗去打黑工。”
　　余舟逝表示没办法，毕竟他穷。
　　“这样吧，你等我一下，这边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和你一起过去。”林芥看着突然响起的通讯，扭头对余舟逝交代道。
　　余道士：？
　　不是朋友，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十几分钟前你还因为被我爆了马甲要揍我呢。
　　看着和通讯那头彻底聊起来的林芥，余舟逝悄悄把自己的袖子从对方手里扯了出来，径直朝门外溜去。
　　啊，自由！
　　……
　　余道长终于排除万难，得以猫在无人在意的虚拟街角查看任务详情。
　　所有信息都集中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个和山楂兄妹的屋子一样拥挤的房间，但相较于山楂温馨的暖色调小屋，照片里住宅的整体色调是压抑的深蓝色，地板上清晰可见一滩滩的大片水渍。
　　它看起来是个商住一体的杂货铺，隔断后半部分是起居室，前半部分摆着鱼缸与货架。
　　货架上的笼子里是各种余舟逝没见过的昆虫，鱼缸里却空荡荡的，仔细看去，最里面的那个鱼缸似乎被打碎了。
　　“不能放大吗？”余道长自言自语。
　　「系统提示:将在3秒后进入搜证模式，1，2，3……」
　　余舟逝：？
　　未等他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进入了照片。
　　一切物品似乎都以某种缓慢的姿态“活着”，他像个闯入房间的外来者，一寸一寸地搜寻着可能与案件相关的细节。
　　锈迹斑斑几乎倾倒的货架、散落地面的爬宠粮、桌子上被扣倒的相框，鱼缸里被死水泡臭的石头与水草，还有……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应该是一家售卖虫鱼爬宠的店铺。
　　余舟逝忽然发现角落里空荡荡的鱼缸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正想凑近去看，却一不小心触发了什么开关，一个少年的投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看着像是段提前录好的影像，少年的眼底满是乌青，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衣服上沾满了未知的淡黄色液体，能看出来他已经尽力想把这些污渍给洗掉，但去污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他似乎很累，行动迟缓地调整着镜头的位置，十几秒后，他终于看向镜头开口道。
　　“您好，问询中心，我是家住11区的杰克，ID号1104400729N0327。”
　　“我的爷爷在前几天去世了，我知道在十一区，在他这个年纪，突然死掉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啊，好吧，我也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正常，但是……”他似乎有些紧张，又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我不应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可我得出去送货，工作真的太多了，我们得不停地干活才不至于饿死……他说他一个人可以的，所以那天，整整一天，我都待在第八区，我没收到他的任何通讯……当然不会有，即使在家，他也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总是说自己活得已经够久的了，但我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结束……”少年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那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带了他喜欢吃的玉米烤饼回家，房间里没有开灯，我以为他睡着了，于是放下烤饼，去给鱼缸换水。”少年的吐字变得艰难起来，不停地眨着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人面鱼（5） 它们……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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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立方米左右的鱼缸壁上装着展示灯, 灯光明亮刺眼，以至于杰克还没走近，就能发现水里飘着什么东西。
　　今天早上, 缸里还游着十几尾新培育的红尾绿斑狮头金鱼。
　　但现在, 缸里倒垂着半截老人的尸体。
　　他双脚还立在水渍斑斑的地面上，上半身却像块被人拧干的毛巾, 扭转了180度, 直直插进了满水的玻璃缸里。
　　缸底有不久前老人特意更新的输氧与滤水系统, 所以即便他的脸被鱼群啃地坑坑洼洼, 缸里的水还是那样清澈透明。
　　干净到杰克能看清老人完□□露的牙床，脱眶的眼球，以及在水中随波浮动，被游鱼当成水草栖息的发丝。
　　“他们说, 爷爷是在喂鱼的时候，不小心滑进缸里淹死的，年纪大的老人在生活上总会出现各种意外, 这很正常。”杰克木讷地看着镜头, “是吗？人那样淹死在鱼缸里是正常的吗？他的手甚至攀住了缸壁, 我得很用力, 很用力才把他的手指掰开。”
　　杰克愣了好一会，久到余舟逝以为投影卡住了，他才回过神般继续说：“我……总之, 我的报案被驳回了, 我给他开了死亡证明, 亲手把他送进了焚化炉。”
　　“但事情也是从那天开始不对劲起来的。”
　　杰克努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声音。
　　“那缸红尾绿斑狮头金鱼是几个月前客户就预定好的货，我没时间也没成本再去养缸新的，我和他说明了情况, 很幸运，对方并不介意这些鱼吃过什么，他或许也是为了把鱼转手卖掉的中间商。”
　　“但仅仅过了三天，客户就把它们都退了回来，”少年做了几个深呼吸后，缓慢举起手，指向了角落里的鱼缸。
　　“之前还好端端的金鱼，今天却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余舟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投影的作用下，干涸的鱼缸宛如重新被注入清水，脑袋上顶着“鹅冠”般红色肉瘤的狮头金鱼在空气中缓慢地游动，经过特殊选育后生长出的花瓣状尾鳍在水中摇曳生姿，灯光下闪烁的绿色斑点宛若一只只在黑暗中窥伺猎物的野兽。
　　更为怪异的是，它们都长着同一张脸。
　　一张枯瘦干瘪的老人的脸。
　　它们或哭或笑，在鱼缸里肆意游动，争抢着从水上飘落的鱼食，或凑到玻璃前，直愣愣地看着外面的人。
　　仿佛下一秒就要说话。
　　“我杀了它们。”杰克平静地说。
　　“不管它们是什么东西，基因突变也好，人为改造也罢，它们都不应该存在，这对逝者来说是一种冒犯，所以我往水里倒了超出平时清洁浓度几十倍的高锰酸钾。”
　　鱼缸那头的投影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他面无表情地把缸里的死鱼捞起来，动作就像前几天，从水中捞起把自己带大的爷爷那样。
　　杰克缓缓闭上眼睛又吃力地睁开。
　　“但一周后，它们又出现了。”他低声道，“而且行为比之前更加怪异……”
　　“它们……它们在集体自杀。”
　　少年终于崩溃了，他用颤抖的手捂住自己脸，以免止不住流下的泪水滴落在裤子上。
　　“整片鱼缸都染成了红色，到处都是金鱼的尸体和碎肉，它们一刻不停地用脸撞击着玻璃缸，直到把自己半边身体撞烂，剩下半截尾巴在水里游动。”
　　“先是一周，接着是四天，然后是两天……它们再次出现的时间逐渐缩短，自杀轮回的速度越来越来，直到最后……”杰克绝望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的眼睛通红，脸颊满是干涸的泪水，他止不住地干呕。
　　“最后我甚至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去清理鱼缸，否则它们的尸体就会堵住过滤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做错什么了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好好生活而已，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们？”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终于放声大哭，“我试过把那个鱼缸丢掉，但是没有用！它下一秒还是会出现在原来的地方！”
　　“我要搬家吗？可是我还能去哪里？我的父母抛弃了我，现在我的爷爷也不在了！这里的房租我甚至都没付清。”
　　“而且就算走了又能怎样？”杰克的脸因为缺氧变得通红，他愤怒地咬牙，双手却下意识颤抖，“走了之后让那些该死的金鱼继续用我爷爷的脸在这个地方腐烂发臭吗？”
　　他喘着粗气，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激，无措地看向镜头。
　　“对，对不起，我没控制住。”少年小声道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罐子，倒出几粒药片生咽下去。
　　“我不知道这条求助信息发出去之后多久会收到回复，报酬或许很低，但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真心祝福你们，看在希律王的份上……”杰克的脸凑近镜头，他的眼球里是无尽的绝望与恐惧，“求求您，问寻官大人，无论是谁都好，求求你们帮帮我……”
　　“啪——”
　　投影戛然而止。
　　余舟逝盯着重新平静下来的照片，久久出神。
　　不对劲……
　　这个任务不对劲。
　　凭借着来到未来前多年的调查员经验，余舟逝直觉认为这个案件充满违和感，他在空中反复滑动倒带，企图从当事人的陈述找到一些线索。
　　“爷爷在喂鱼的时候……”
　　“它们在集体自杀……”
　　“咕噜。”
　　“它们……杀”
　　“咔嚓。”
　　这好像是，某种咀嚼音……有人在画面外吃东西？
　　余舟逝反复听了十几遍音频，但仍旧没发现什么新线索。
　　没办法了，只能去现场看看再说了，刚刚管理员有说这个任务被积压多久了吗？
　　余舟逝一阵牙酸，事件发生后的一周，人面鱼的自杀轮回已经进化到每小时一次了，他都不敢想现在过去，那里会是个怎样的光景。
　　只能明天就出发去看看了。
　　余舟逝从照片中退出后，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白色的空房间，黑桃A依旧套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小绵羊皮套，站在那无所事事地发呆。
　　道长点退出的手突然顿住了。
　　“黑桃A～”余舟逝笑眯眯地揽过黑脸绵羊。
　　黑桃A：……
　　“我在，请问有什么指示。”
　　余舟逝没说话，只是把两只手放在羊角上，纯黑的双眸直直望进了AI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他的意识仿佛穿过了数据，跃进了闪烁的天海。
　　黑桃A：……
　　余舟逝：盯——
　　黑桃A：……
　　余舟逝：……
　　“算了，好像失败了。”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抓着黑桃A羊角的手，对方仍旧是那副死人（羊）脸。
　　就在他松手的下一秒，黑桃A头顶蓬松的白色羊毛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小脑袋。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小绵羊，除了大小和颜色，几乎就是黑桃A的翻版。
　　黑色绵羊站在黑桃A的头顶，白色的羊脸上是两颗黑豆似的眼珠，它歪头打量着余舟逝。🇨‌̭̰̀🇯‌̭̰̀🇼‌̭̰̀
　　“咩——”小黑绵羊欢快地叫了一声。
　　余舟逝：！
　　成功了？！
　　原来他真的可以用污染捏出东西。
　　黑桃A此时的程序有些混乱，他的代码没告诉他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系统检测中……检测完成，尚未发现可疑程序入侵。”
　　小黑羊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段代码，在瞒过了包括天网和光脑主系统在内的所有程序，突然被插进了他的空间。
　　“以后就叫你……”起名废余舟逝想了几秒，“叫你白桃C吧。”
　　“咩——”小黑羊欢快回应。
　　黑桃A：……
　　“好的白桃C，以后这片场子就由你负责看了，有什么异常情况记得向我汇报。”余舟逝像个黑涩会小头目，把手底下收保护费的场子交给新来的小弟打理，以便削弱副手的实力。
　　黑桃A面无表情：好的。
　　终于有自己的人（羊）了，这下不用怕一些奇奇怪怪势力，余舟逝一边感动地擦擦脸上不存的眼泪，一边登出了光脑。
　　黑桃A看着再次恢复平静的白色空间，习惯性地待机保持沉默。
　　“快叫我老大！”
　　一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东西耀武扬威地在他脑袋上蹦了蹦。
　　黑桃A：……原来你会说话？
　　……
　　余舟逝再次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初升的太阳将薄薄的金色日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被子叠放整齐的儿童床上。
　　他站起身，舒缓着因为坐了一晚上而僵直的身体，一条毯子从身上滑落，想必是山楂给他盖的。
　　山楂……
　　对了，山楂呢？！
　　余舟逝：！
　　一觉醒来孩子怎么丢了？！
　　“山楂！山楂你在吗？”
　　余舟逝的目光扫过本就不大的房间，所有陈设尽收眼底，根本没什么藏人的地方。
　　“虚极哥哥！”山楂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门外传来，“虚极哥哥，来吃早饭。”
　　“你在哪？”余舟逝学着小女孩昨天的样子扳开铁门的开关，一阵电流的刺啦声响起，笨重的铁门打开一条能容余舟逝蹲下走出的口子。
　　“在这里！”
　　小女孩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余舟逝一抬头，就看见山楂捧着一纸袋的面包向她跑来，但她身后，还站在两个熟人。
　　“哈喽……”
　　红羽没事人一般，朝他挥手打着招呼。
　　而女人的身边，则是一脸尴尬，满身是伤的壮汉。
　　余舟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人面鱼（6） 他俩现在的
　　余舟逝面无表情, 拎起山楂转身就走。
　　抱着面包在空中旋转半周的山楂：？
　　“等等！”红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们可能有些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余舟逝再也不信他们这群可恶的未来人了。
　　要不是打架的时候，意外通过肢体接触开发了污染的天网监控功能，他就被这两个人驴了！
　　这家伙找他来挑衅的十几分钟前明明还和红羽相谈甚欢！
　　“哥哥怎么了吗？”山楂抬头看着余舟逝的下巴问。
　　“没什么事。”青年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 话里有话, “山楂，诚信是美好品质, 长大后千万不能变成利用别人的善心做坏事的邪恶大人呀！”
　　山楂不明白余舟逝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只是乖巧应道：“好的虚极哥哥, 山楂知道了！”
　　红羽：……
　　余舟逝笑而不语。
　　“你好, 我叫赛因特，是红羽的搭档。”壮汉主动道歉，“首先非常抱歉，但我觉得我们可以解释, 这其中应该有一些误会。”
　　此时的赛因特和余舟逝的第一印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猥琐的气质与莫名其妙的攻击性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他一脸淳朴地摸摸自己的脑袋说，“是这样的, 我们是这块片区的管理人, 这里主要住户都是孩子和老人, 所以大晚上的, 一个年轻男人跟着小孩进入这个片区是件很可疑的事。”
　　“特别是山楂还扳动了铁门开关，触发了监控室的警报，于是你被列入待背调人名单里。”
　　可疑人员余舟逝：……
　　“我们并不阻孩子交朋友, 但山楂年纪太小, 她哥哥又不在家……对了, 最近怎么没看见山药？他没和你回来吗？”红羽蹲下问小女孩。
　　山楂抱着装满面包的纸袋的手紧了紧。
　　“山药出远门工作了。”她平静地说，“过很久才会回来。”
　　余舟逝也不清楚小姑娘这么回答，到底是在帮他隐瞒“净化”的真相, 还是因为单纯无法接受哥哥变成娃娃的事实。
　　青年抬手揉了揉山楂的脑袋，小女孩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样吗……”红羽不知信没信，她继续往下说，“山楂算是社区里年纪较小的那批孩子，我们比较担心她遇见什么坏人。”
　　“所以红羽和我想了个办法，由她假扮被猥琐男骚扰的受害者，而我扮演那个看起来威胁性十足的猥琐男。”赛因特补充道：“在悬殊的问寻等级下，能为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陌生人出头的家伙，一般不会坏到哪里去。”
　　“如果我没制止呢？你打算拿走500点还是揍我一顿？”余舟逝不爽道。
　　“那我就会假装折返，然后当着你的面揍他一顿。”红羽接过话，“并表示不好意思给你带来了麻烦，想请你喝一杯，再进一步套话，具体考量你是个怎样的人。”
　　余舟逝：……好眼熟，流程怎么那么像某种被净化过的杀猪盘pro。
　　“那你们是怎么猜到我会在那天晚上，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三区问寻官分部的？”余舟逝皱眉。
　　“巧合而已。”红羽打了个哈哈，“我当时发现喊住的人是你，我也很惊讶呢。”
　　余舟逝：盯——
　　你骗鬼吧。
　　“好吧好吧。”红羽无奈，只能说实话，“其实内部都传开了，这次管道11-12前线选拔了两个问寻官，因为当时还有传言说你是怀亚特和思兼空的私生子，我们就比较好奇你长什么样……所以通过一些内部渠道，拿到了你的照片。”
　　私生子余舟逝：……
　　“所以你是吗？”赛因特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呢？！”余舟逝咬牙切齿道：“我的年龄都够当他俩爷爷的爷爷了！”
　　“你不是十八岁吗？”红玉狐疑。
　　余舟逝：……
　　差点忘了这个设定。
　　“在你和山楂回来之前，我就见过你的长相，所以看监控时就顺理成章地发现了你的身份。”红羽没在意余舟逝自称爷爷的事，她单纯以为对方只是在说气话，“一般新任的问寻官助理，特别是那种没什么家族背景和前辈引导的新人，都会自己摸索着去任务大厅领任务。”
　　“我们猜到你的行动并提前蹲守不是什么什么难事。红羽看着一脸不爽的余舟逝忍不住笑道，“而且你竟然没把门口闸机的声音关了，几乎整个一层的人都知道你进来了。”
　　“那东西竟然是可以关掉的吗？”余舟逝不可置信。
　　“是啊，你只要在自己的隐私设置那栏勾选不展示个人基本信息就可以了。”红羽补充，“不止问寻官分部，天网的很多场所都有闸机，但是很多人会隐藏自己的个人信息。”
　　“可恶，吃了没文化的亏。”余舟逝小声叨叨。
　　即便知道对方并不是要干坏事，他现在也仍不太想搭理两人。
　　特别是他的善意被玩弄的情况下！
　　山楂揪住了他衣摆。
　　“虚极哥哥，是因为山楂忘记提前报备就把你带进去，所以红羽姐姐他们才会你怀疑的。”小女孩仰头认真看着余舟逝说，“平时山药不在家的时候，红羽姐姐也会带好吃的给我，还会给我和哥哥送衣服。”
　　“而且她答应啦，我如果在机械维修店帮忙的话，一天可以赚200点。”山楂小声说，“我会攒够钱付给你报酬的。”
　　原来之前山楂说的机械维修店是她开的。
　　余舟逝没说话，他抬头就看见赛因特站在山楂背后冲他招手。
　　赛因特做了个手势：过来单独聊聊？
　　……
　　青年跟在壮汉身后，他们在距离红羽的维修店不远处的巷子里散步，这个点许多商贩都已经开门营业，他们见到闲逛的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朝赛因特打招呼。
　　还有几个和山楂差不多大的小孩，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抱住赛因特的腿。
　　“吃早饭了吗？”赛因特单手把小男孩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孩乖乖地摇头。
　　“还没吃！妈妈昨天倒夜班，还没回来。”站在赛因特脚边，个头稍大一些的女孩说到。
　　赛因特把孩子重新放回地上，摸了摸他的头说，“走，去红羽姐姐那边吃，她刚烤了小面包。我还有事，下午陪你们玩。”小孩子们听闻开心地像一只只快乐的小鸟，打闹着跑出巷子。
　　“蓝莓酱放在篮子下面，不要把罐子弄碎了！”赛因特朝着飞走的小孩喊道。
　　赛因特看着最后一个小孩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收回目光，扭头就发现余舟逝正盯着他。
　　他抬起手摸摸鼻子，“啊，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啪——”
　　机械臂掉在了地上。
　　余舟逝：……
　　赛因特：……
　　“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了，经常坏，不是你之前弄坏的。”赛因特轻松地笑了笑，用另一只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机械臂。
　　余舟逝直接蹲下帮他拾起那个铁疙瘩。
　　机械臂确实很陈旧，许多地方的漆皮都深浅不一，很明显是被蹭掉后重新用别的材料补上去的。
　　清晨的阳光落在表面深浅不一的机械臂上，从余舟逝的角度看去，机械臂上似乎刻着朵造型奇特的花，像是某种标志。但还没待他看清，手臂便被对方接了过去。
　　“这里叫木棉花社区，我和红羽从小在这里长大了，老前辈死后我们就主动接管了这片的治安。”赛因特接过机械臂让它重新与□□衔接，“你别看现在不算乱，只是因为东区小孩比较多，所以一些见不得人的产业都搬到西边片区了。”
　　“山楂的母亲是搬来社区一个月后失踪的，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当时山药也才9岁。”男人缓缓道，“他们虽然不算社区里最小的，但两个年龄加起来都未成年的小孩，只靠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还另说。”
　　“我们和他们现在的房东商量后，把一个放杂物的仓库租给了他们，租金是原来的四分之一。”
　　难怪那个房间里没有他们母亲的生活用品。
　　“他们兄妹算是我和红羽看着长大的，所以会特别注意一些，昨晚如果有哪里冒犯到你的地方，真的非常抱歉。”赛因特深深向余舟逝鞠了一躬，搞的青年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抬起头憨厚地笑道：“说来惭愧，虽然我是三级问寻官，可这些年都没什么长进。但如果在问寻业务上有什么能帮到你的，你可以尽管说。”
　　“真的吗？”青年眼睛一亮。
　　“案源，人脉，或是晋级的门道，我都可以帮你。”赛因特神色不明地补充道。
　　“那你可以和我说说，问寻官的等级规定吗？”余舟逝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赛因特：？
　　只要这个吗？
　　……
　　余舟逝此刻正站在木棉花社区最高的楼顶往向下望去，他的脚下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高密度的人群聚集地此时宛若忙碌的蚁穴，每一只蚂蚁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他身后则是截然不同的中心区，距离这里越远楼层就越高，他甚至可以看见最中心那栋摩天大楼上边境科技的商标英文缩写，还有大楼隔壁的巨大透明泡泡。
　　这里是三区和四区的交界，区之间被一道嵌满感应器的巨大透明墙体分隔，任何跨区人员都会被检测身份信息与通行证件。
　　区所在的数字越小，证明级别越高，上层区居民可以自由前往下层区，下层居民只能凭借访问凭证在指定时间段内前往特定上层区，或是干脆在积累一定资产后申请迁居，实现阶级跃迁。
　　目前的好消息是，他的身份ID是三区居民，可以自由前往十一区。但坏消息是，如果高空飞行，则有概率会被拍到。
　　余舟逝：……
　　算了，有概率被拍到会飞，总比百分比花钱搭车好。
　　被拍到他就说是边境科技的新产品。
　　余舟逝打定主意，踩上露台，刚准备原地起飞，就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人拽住了。
　　余道士：？
　　“你想死吗？”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舟逝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往后望去，一个身着黑底暗纹唐装的俊秀青年半边身子从悬浮车里探了出来，他正一只手扶着窗子，另一只手艰难地扯着自己的领子。
　　他俩现在的姿势，就像主人在猫作死跳窗的前一秒提溜住了它的后脖颈。
　　唐装男看见余舟逝的脸，惊讶道：“怎么是你。”
　　余舟逝：……
　　你谁啊。
　　他看着对方那身打扮，道长那个永远记不住人脸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思兼空家吊路灯！”
　　林芥差点没松开手送他下去。
　　“你小声点，我叫林芥，别老喊我网名。”
　　“哦好的，不对，明明是你先拽我的。”余舟逝不爽地把自己的衣领从对方手里扯出来，“你干嘛啊？”
　　“我干嘛？我不干嘛你就掉下去摔死了。”林芥一脸无法理解，“你不是刚被录用为问寻官助理吗？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要自杀。”
　　“我……”余舟逝说到一半噎住了，他心虚地小声说，“我刚刚看风景，不小心没站稳。”
　　“你呢，怎么会来这个地方？”余舟逝迅速转移话题，企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我……我是去十一区做任务的，这里是区界，我只是刚好路过。”林芥被他带歪了，老老实实解释道。
　　“你也去十一区？！”
　　余舟逝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芥，“可以顺路载我一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人面鱼（7） 目前有记录
　　C19
　　林芥看着青年闪着光的黑色狗狗眼, 不自在地扭过头，“你还没放弃那个z级任务啊？”
　　“不好意思啊，我这个人有始有终, 接了任务就要做下去。”余舟逝见他犹豫, 主动说：“没关系，不方便就算啦, 谢谢你没让我掉下去, 我先走了。”
　　“等等。”
　　余舟逝听见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他一回头, 就看见林芥跨出悬浮车站在了露台上。
　　一个纸袋抛了过来，道长下意识接住。
　　“先换上吧，换完我顺路载你过去，你那一身太显眼了。”林芥双手插兜小声道, “衣不蔽体的，像什么样子。”
　　余舟逝低头看着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道袍：……
　　行吧，话糙理不糙。
　　余舟逝换上了T恤短裤和运动鞋, 身上突然变轻, 他有些不适应地蹦了蹦, 松动的发髻瞬间散开。
　　林芥一回头就看见个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东西在原地上下弹跳。
　　什么东西？
　　余幽幽的声音从黑发后传来:“好看吗? 思兼全家吊路灯。”
　　“别磨磨蹭蹭了, 快上车！”林芥一下从脖子红到脸，“叫我林芥，在外面别乱喊我网名!我还没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网名的呢。”
　　余舟逝坐在副驾驶, 抬手拢起长发扎了个高马尾：“在天网的时候你头上有写啊。”
　　林芥：？
　　看着对方一脸狐疑, 余舟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不，不应该看见吗？”
　　“你小子的SAN值是多少？”林芥没正面回答，他重新启动悬浮车驶入空中轨道。
　　“是多少……呢？”余舟逝嘴上跑火车, 心底慌得一批。
　　多少合适啊？
　　“你没测过没？”林芥皱眉，“算了，你去前线指挥中心报道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帮你测的。”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余舟逝试探道。
　　“没什么，只是我的一个猜想而已。”林芥驾车缓缓驶入安检口，“天网的本质是网络与人类精神的集合体，所以经常会出现SAN值高低不同的用户的眼里，天网世界也不太一样。”
　　“比如面积大小、建筑结构的精细程度，或是天网内时间的流转速度。”林芥沉吟，“你能看见我的网名，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哦……”余舟逝若有所思，“原来你当时在背后蛐蛐我又以为我听不见是因为这个啊。”
　　林芥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天网确实有依据SAN值在公共场所设置加密频道的功能。”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余舟逝大气道，“谁让我SAN值比你高呢！”
　　林芥：……
　　「系统检测中……林芥（ID：0204360927A0132），余舟逝（ID：0304380329N0781），符合跨区条件。目的地：第十一区，请左转进入快速通道。」
　　无数钢铁肠道在空中交错，余舟逝好奇地贴着车窗外往下望，每经过一个区，都仿佛能看看见城市衰败的全过程，繁华以中心向四周扩散，人群密度则逐步减小。
　　他发呆间隙突然想起来之前“思兼全家吊路灯”发的真相帖，虽然事后被删除，但林芥他本人到底了解到什么地步了……
　　余舟逝悄悄用余光看了眼林芥，他正专心地开车，压根没注意到旁边人的小心思。
　　算了，他没提自己就不问了。
　　万一真有什么情况，适得其反漏馅了怎么办。
　　悬浮车终于驶到了十一区上空，其实越往下层区走，余舟逝越能感觉到特殊通道外侧包裹着的那层特殊材料越厚，直到第十一区，坚固的黑色管道壁甚至透不进一点光，余舟逝根本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他们最终落在了一个全封闭式的停车场，林芥把车停稳后严肃地看着余舟逝的眼睛，“接下来的路开悬浮车容易被袭击，只能步行，我手上也有别的任务要处理，所以就先送你到这了。”
　　“十一区的污染情况比三区严重得多，你从隔离仓出去以后就跟着光脑的导航定位走，不要去理会路边到底有什么东西……”
　　🇨‌ͨ🇯‌ͨ🇼‌ͨ
　　“或者你在车里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我再陪你一起过去？”林芥还是有点不放心，
　　“没关系，我可以的，你要相信我！”余舟逝拍拍他的肩膀，狐疑道：“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了？”
　　真把他当作自己小侄子的林芥：……
　　“算了随便你，你在光脑里调出任务弹窗，会有光标投影。”林芥整整衣领，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的任务地点在哪？”
　　“和平鸽街道105栋。”
　　看着愣在原地的林芥，余舟逝调侃：“怎么，和我又是同款？”
　　林芥开始也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他脑子有点懵，“是吗？应该不是吧……最近不是颁布了新的问寻官晋级积分制吗，每个高级及以上问寻官都会被定期分配1到2个公益性任务，虽然积分和报酬不确定，但必须完成，否则会影响下一次晋升。”
　　“这些任务在下发的时候确实没提到具体等级……我以为是机制不完善，信息遗漏的原因。”
　　“有没有一种可能。”余舟逝大胆假设，“他们真说了是什么等级，就没人来了？”
　　林芥：……
　　你说得好有道理。
　　……
　　十一区与其他城区截然相反，中心城区是拥挤的高楼大厦，但越往外围建筑物的密度却越小，人口也越少。
　　出乎意料，余舟逝本以为十一区的贫民窟相较于山楂所在三区社区应该更显拥挤和破败，但实际上，这里宜居到有些过分。和平鸽街道的房子都被刷上了白漆，甚至每栋屋子前都有一个小花园，在蓝到极致天空的映照下，花园里的小白花随风摇曳。
　　多少有些正常到不正常了。
　　“因为污染。”林芥看见余舟逝好奇地四处打量，主动解释：“十一区的边缘地带基本80%以上是污染物，除了问寻官，每个来过这里或是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要定期服用药物以稳定精神状态。”
　　“看着不是挺正常……”余舟逝话音未落，就看见两侧花园里的小白花有些奇怪，好像是自己的错觉，它们花蕊的朝向出奇地统一。
　　一排排一簇簇，像是对他在行注目礼。
　　余舟逝想了想，突然向后退了几步。
　　花朵的朝向并没有改变。
　　看来是他想太多……
　　但还没等他松口气，原本还集体向前的黄色的花心不知何时朝向了他，它们抓准了在自己移开目光的那一刻变换方向。
　　余舟逝：……
　　“F-0427，注视与想象中的花。这里到处都是，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什么伤人记录，最多是让被注视人SAN值下降，所以一直被定为F级，有些医药公司还会采集它作为SAN值稳定和抑制药剂。”
　　“SAN值还要抑制？不是越高越好吗？”
　　“当然不是，太低会因为精神紊乱自杀，但太高会因为看透了世界的本质而崩溃。”林芥笑得有些讽刺，“普通人的SAN值通常在60至80之间，问寻官的平均SAN值基本在90以上，目前有记录的正常成年人类最高SAN值是150。”
　　“可以说100以上每5个点就是个巨大的鸿沟，SAN值100和105的人眼中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余舟逝很难想象有多不同。
　　“比如现任联防部的总司令嬴霖松，还有……怀亚特的父亲，他们都是记录在案的SAN值超过150的人类，怀亚特的父亲死前最后一次测试的SAN值高达186，但那时候他已经濒临崩溃，没过多久就自杀了。”
　　“啊……药物也抑制不了吗？”余舟逝想起弗拉德那个老登在视频里说的话。
　　怀亚特的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事，为什么让一群人对他讳莫如深。
　　“这些药物到后期基本只能起到镇定、助眠和安慰剂作用了，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大部分情况还是得自己挺过去。”
　　“除了他们，有小道消息声称诺亚方舟的首脑SAN值已经超过200……很难想象人类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称为人类吗，但也不排除是他们想要造神编出的谣言。”林芥说：“因为对方基本没在公开场合露面，所以真假情况未知。”
　　他们聊着天，逐渐靠近光脑的定位。
　　“好奇怪，不就在这附近吗？102，103，104，106，诶？105呢？”
　　本应该按顺序排列的屋子中间却空了一号，104和106挨着的很紧，他们围着房间绕了一圈，硬是没找到入口。
　　“会不会其实是套房？”余舟逝说完就上前敲响了104的门。
　　“有人吗？”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他头发花白，笑得很和蔼，“有什么事吗？小伙子。”
　　“您好爷爷，我们想打听一下105……”话音未落，只见面前原本笑眯眯的老人突然脸色一变，“砰——”地一下关了上了门。
　　余舟逝：……
　　“这里没这个人，你们不用找了！”屋子里传来老人大声的回应，语气中夹杂这难以抑制的愤怒。
　　余舟逝：什么情况？
　　“老头子，别这么凶。”门重新被打开了，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我知道，105住着杰克和他爷爷，祖孙俩相依为命，从前我们都叫他们老杰克和小杰克。”
　　老奶奶看着一脸懵的余舟逝，主动解释，“你们别生气哈，老头子不是在凶你们。”
　　余道长：哦？看来有隐情，说不定是关键线索。
　　“我和他们一家曾经是工友。”老人看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小白花缓缓道：“不过后来工厂不需要我们了，我们也就各自谋生了，老杰克用上班攒下来的积蓄承接了基因变种鱼的买卖。”
　　“这个业务看着利润丰厚，但想做的人并不多，因为防护材料太贵，如果买了，基本相当于白干活。如果要盈利，基本都是赤手上，会不会被基因污染全看命。”
　　“但老杰克他运气不错，第一年被他攒下了一些钱，但他也挺倒霉的，有个糟心儿子。”
　　“他儿子住在第十区，但每个月都会过来向老杰克要钱，不给就摔东西，老的小的都打。只要他一动手，老杰克就会拜托把小孩藏在我们家。”
　　“他之前和老头子是很好的朋友，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两个人闹翻了，具体原因我没问过，两家也不再互相来往。”
　　“直到……大概是一年前，老杰克的儿子不再找上门，他们才过上了正常日子，也能攒下一点钱送小杰克上学了。”老人想到哪说到哪，“小杰克很孝顺，干什么都想着他爷爷，学校发的玉米饼和咖啡粉他舍不得吃喝，会留下来带回家里给爷爷。”
　　“你们往前走，最里面那栋房子，旁边有个卖鱼的招牌，那就是他们家。”
　　林芥和余舟逝对视一眼，朝老人指的方向走去。沿着街道，可以看见两侧屋子里住的大部分都是些老人，他们行动迟缓，有人站在路中间自己跳起了双人舞，也有人坐在家门口自言自语，大喊大叫。
　　与其说这里是居民区，不如说是个被社会抛弃的精神病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人面鱼（8） 他承认他慌
　　C20
　　这是一栋与社区格格不入的房子, 一众白房中，只有它的屋顶被刷成了黑色。它孤零零地被丢在街道一角，距离最近的一户邻居也在百米开外。
　　门牌号105被挂在了门前花园里废弃的邮箱上, 牌子左下角画了一条鱼。
　　商民一体的屋子在营业时间基本不会关门, 只要他往里走几步就能看见货架后面的鱼缸。
　　早在杰克向问寻总部发出求救前，就已经每小时进行一次自杀轮回的金鱼, 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它们的尸体会填满鱼缸吗, 杰克呢？那个十六岁少年的精神状态还好吗？
　　余舟逝忽然感觉房子的墙壁变得粘腻湿滑, 周围的空气都被浸透了腐烂的鱼腥味。
　　“过去吧。”身后的林芥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乎意料, 即便只是站在门口，他们也能明显感觉到，比起任务提要照片里压抑致郁的氛围，现在这栋屋子明显
　　屋子的地板干燥洁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虽然空间狭小，但货物还是被房主用心地分类收纳。
　　“诶？你们是？”少年拎着一袋东西从花园后走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 但上面的黄色污渍已经被彻底清洗干净了。
　　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错, 就是黑眼圈很重,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请问是杰克吗？”余舟逝上前，“你好，我们是问寻官第三区分部派来解决怪异的问寻官, 我叫余舟逝, 他叫林芥。”
　　“……两位您好。”杰克听闻明显愣了一下。
　　余舟逝没想到对方并没有表现出等到救援的狂喜或激动, 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
　　“啊……平台还没把我的委托撤下来吗？”杰克摸着后脑勺低声道，他抬头看了一眼满脸诚恳的余舟逝，语气里充满了歉意, “不好意思啊，两位问寻官大人，幸苦你们白跑一趟，那件事情已经解决了。”
　　余舟逝：？
　　“不久前我递交了委托撤销申请，但可能因为信息延迟？所以没有同步到分部？”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
　　余舟逝脑袋一懵，他只知道自己开工第一份，价值一千点巨款的正式委托泡汤了。
　　山楂对不起，他是个没用的大人，只能在你家再多赖几天了。
　　余道长流泪握拳。
　　林芥问：“怪异通常不会自己消失，请问是有其他路过的问寻官顺便帮你处理了吗？”
　　“不是的。”杰克似乎不太清楚要怎么描述，干脆说：“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房间内的布局比起照片并没什么太大变化，唯一不同的是之前放鱼缸的位置被围上了一圈隔断，隐隐约约能听见隔断里传来的机器运作的声音。
　　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余舟逝的心头。
　　“当时我等了一段时间，并没有问寻官来帮我，可能是报酬太低了？又或许是距离太远了？但那都不重要，重点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杰克淡淡道：“它们当时的循环速度已经加快到大约每30秒一次，先生，您能想象得到每30秒鱼缸里就会出现十五到二十条十厘米的金鱼尸体是什么概念吗？那几天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得去捞这些东西的尸体，避免他们从缸里溢出来。”
　　比起投影里的杰克，现在站在余舟逝面前的人显得非常平静，他就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一样说着案件的具体情况，冷静到甚至有空去厨房为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不好意思，这里只有这个。”他将一次性纸杯递给他们。
　　“后来呢？”林芥问。
　　“我得工作，先生，我不能无时无刻守着这个鱼缸。”他走上前，拉开了那层隔断，“所以我定做了这个。”
　　余舟逝终于看见了隔断背后的东西，那是几台造型别致的绞肉机，它们被固定在鱼缸里，机器镶嵌的钢刀正在不间断运行着。
　　下一秒，一只长着干枯人脸金鱼莫名出现在了原地，但它还未来得及游动，便被钢刀穿透了身体。凸出的眼球被挤了出了带着慈祥笑意的老人脸，它在高速运的刀刃中瞬间被打成了细碎的肉泥，冲进了过滤口里。
　　不清楚别人是否有听见，但余舟逝耳边传来了声类似痛呼的叫喊。
　　短促，而又尖锐。
　　带着所有生命消失前都有的悲伤。
　　“它能很快地处理这些东西，而且节省时间。”杰克笑着说。
　　余舟逝突然有些头晕，他不清楚如何表达自己的不适。
　　“可是，可是……”余舟逝努力组织着措辞，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少年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所能想到的最佳解决办法，但他却异常难受。
　　“可是它长着和你爷爷一样的脸……”讲到一半，余舟逝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也说了，只是一样而已。”杰克看着重新出现又被反复搅碎的金鱼，面无表情道：“它们就是怪异，从变成怪异的那一刻开始，它就不再是人类了。”
　　“我的爷爷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夜晚，它们不过是群想利用我爷爷的脸蛊惑人心的怪物！”
　　他说的如此笃定，声音大而坚定，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说服别人，说服他自己——这么做是无比正确的。
　　“事情就是这样，已经解决了，我会跟进委托撤销的进度，如果没办法撤销，那笔报酬你们想拿就拿走吧。”杰克似乎因为余舟逝的质问变得急躁起来，他不想再让这两个人待在房间里，用一种客观又怜悯的表情去窥伺他腐烂发臭的生活。
　　尤其是对方其中一个看起来还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不能再失去自尊了。
　　余舟逝想说并不是钱的问题，但再开口之前，杰克已经起身送客了。
　　“砰——”
　　看着紧闭的房门，余道长有些不知所措。
　　“回去吗？”林芥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种自主申请后委托人又拒绝问寻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只要回去后提交说明就可以了。”
　　“任务还没做完，怎么回去？算了，我还是在这附近住一晚吧，想想办法能不能溜进去……”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只是个相当于白干的Z级任务而已。”林芥不解。
　　“不管你信不信，凭我的直觉来看，这个案子绝对没有表面上的F级那么简单。”余道士唉声叹气，“我怎么这么不小心说错话了……我应该顺着他往下说的，是我太着急了，我早该考虑到他这么个半大的孩子，经历了这种事情肯定会非常敏感。”
　　“不是你的问题。”林芥神色莫名，“但你的思路确实比较……特别。”
　　余舟逝：？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因为在问寻理论里，怪异是不会有人类的思维或情感的。”林芥说，“他那样处理其实没什么问题。”
　　“但就像这个案子，有时怪异会保留部分人类特征，家属可能会基于怀念死者，对处理怪异存在某些愧疚或抵触情绪，加上他年纪比较小，所以对于用绞肉机弄死人脸金鱼这件事会心有不安。”
　　余舟逝下意识地去碰自己的左脸，那里的红色符文早就褪干净了。
　　「你能想象吗？当时一线接到的任务是，杀掉那个最像人的人。」惊鹊的话在耳边响起。
　　祂们真的丧失了全部人类的特质吗……
　　“你应该有看见我发的那个帖子吧。”林芥突然说，“就是关于祛污研究重大进步的帖子。”
　　“看，看见了。”哇，我还没问呢，他怎么就自己提了。
　　“哦不对，我只看见了标题，想点进去之后发现帖子已经被人删了。”余舟逝说。
　　“该死的思兼家。”林芥骂了几句，“总之，大致内容就是在前线管道11-12存活的测试员都声称，自己当时已经处于某种意识混沌甚至死亡边缘的状态了，却硬生生地被一道白光给救了回来。”
　　“指挥中心组织了统一体检，发现了很多理论上不能被祛污，却奇迹般地恢复了的测试员。其中最夸张的一例，是个几乎完全怪异化成□□的中年男人，虽然他全身的大部分骨头都断裂了，但他确实变回了人类形态。”
　　“T社进行了一次内部采访，想听听吗？”
　　没等余舟逝回答，林芥的光脑就开始播放了一段音频。
　　“我感觉我的身体在一片黑暗中被不断地挤压，污染以一种保证我深受痛苦，但又不会完全死掉的速度摧毁我的骨骼和肌肉。我感觉自己被叠成了一个容器，我的脏器和□□都被翻转、聚拢，并存放在容器中。”
　　“我想尖叫，但声带早就失去了作用，又或者说它被挤压成了别的东西。我只能在那片黑暗中等死。”
　　“我的意识能够接触到外界的信息，我的灵魂漂浮在整片污染区的上方，那里有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人，我们通过意识交流，就像昆虫通过触角，蝙蝠通过声波一样，那是一种作为人类怎么样都无法理解的语言。即便是现在清醒过来，我也无法再理解当时我发出的信息。”
　　“比起交流，其实我们大部分时候都在尖叫，那真的太痛了……”音频静了几秒，“我以为我会在那里遭受永生永世的痛苦，直到我的意识无法承受。”
　　“就在那时，我感受到了一阵白光，我的眼睛已经瞎了，但是我就是能知道那确实是一片白色的东西，冰凉又不寒冷，温柔地覆盖在我的伤口上，那一瞬间，漂浮在天空的灵魂重新回到躯体中——我能说话了。”
　　“这是神迹，我被庇佑了。”
　　音频戛然而止。
　　林芥总结：“但单从这个采访分析，排除是这位测试员临死前的幻想，那就说明怪异也是可以拥有人类意识的，只不过我们无法理解他们的交流而已。”
　　“但除去这个消息本身，这次管道（11-12）的测试情况也够那群专家研究了，毕竟谁能想到小林樱这么个存在长达十年的怪异能被祛污……”
　　“这样啊……”余舟逝笑得勉强。
　　他承认他慌了，会查到是他干的吗？会吗？他会被抓走当作大型祛污机吗？
　　“有消息说是怎么做到的吗？或者说……是谁干的？”余舟逝生硬地打探。
　　“我在帖子上说了啊，这次的新晋的问寻官助理啊。”看着对面表情千变万化的青年，林芥恍然大悟，“不是说你，是你的那位同期。”
　　心脏骤停的余舟逝：啊？
　　“但是她被录用后就递交了证明，表示自己服务于诺亚方舟，所以十四天后你去报道的时候应该见不到那位明星同期了。”林芥耸肩，“你猜猜她是谁？我在得到消息前也没想到会这么狗血。”
　　谁啊？
　　哪个诺亚方舟的人会来参加联防部的前线。
　　等等……
　　“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小林优姬吧？”余舟逝话音刚落，太阳穴就传来一阵刺痛。
　　“BINGO！答对了，就是长町小林畸形秀里，小林樱的妹妹，小林优姬！”
　　看着懵逼的余舟逝，林芥以为他也被吓到了。
　　“简直狗血得和假新闻一样，不过她现在改名叫花木姬了。从怪异一度起死回生重新变成人类后她对外宣称自己是‘被庇佑的涅槃之人’，'净化世间的神女'，现在已经在诺亚方舟内部从神仆升为神使了。”
　　林芥补充道：“因为‘净化一切的能力'听起来比较唬人，所以现在各界高层都想见她。”
　　小林樱骇人的尖叫声彻底在余舟逝的意识深处炸开，无数复杂又混乱的情绪共感般地涌上他的心头，他也分不清这个已经死去十年的少女此时究竟是在愤怒，还是在悲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人面鱼（9） 出现A级怪
　　余舟逝坐在民宿的飘窗上, 专注地观察着远处杰克房子里的动静。
　　没人想来污染区旅游，所以这附近更没有旅店。于是他们便以清理花园里的小白花污染物为报酬，换到了在居民家阁楼借宿一晚的权利。
　　这栋拥有和平鸽街道最高阁楼白房子的主人, 正是早上那两个为他们指路的老人家。
　　夜风穿过青年的发丝, 脸颊上的刺痛已消退了了大半，微弱的灯光映着他苍白皮肤上淡淡的符文痕迹。
　　这是第一次, 在没有他刻意压制的情况下, 小林樱在失控后能够主动安静下来。
　　相比从前那团混沌破碎无概念的怪异体, 现在的她看起似乎隐隐有朝着能与人类沟通的方向进化。
　　余舟逝打算在这个任务结束后, 好好和她商量一下她未来的去处。
　　“四条鹰喙满月尾斗鱼的价格是800哦。”林芥把街边买的肉卷饼和果味饮料放在道长手边。
　　自从白天他们来过以后，杰克就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过。
　　为了能溜进屋内重新调查。
　　林芥拜托朋友在杰克家的鱼工坊下单了几条价格较高的鹰喙满月尾斗鱼，并要求杰克在晚上十二点准时送到第十区。
　　区间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他们都说调查时间非常充裕。
　　余舟逝没怎么看就把林芥递过来的东西塞进了嘴里, 从坐到阁楼上开始，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窗户。
　　余舟逝（嚼嚼嚼）：“相信我，这800我肯定会还你的……这是什么？鲜花饼吗？”
　　“不是钱的问题……”看着余舟逝吃地那么香, 他也忍不住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卷饼, 结果直接吐了出来。
　　“你是怎么吃出花味的啊……”
　　林芥翻开包装, 发现配料第一栏写的是“美洲大蠊代蛋白粉（含卵鞘）”。
　　林芥：……
　　他当即就从包中掏出两瓶谷物提取液, 并把其中一瓶塞进了明显走神的余舟逝手里。
　　“委托人都不配合调查了你还……你白天说'没有表面上F级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林芥仰头咽下提取液，终于冲去了那股糊糊混劣质增味剂的奇怪味道。
　　“那栋房子里可能不止一只怪异……我能感觉到。”余舟逝陷入某种思考状态并自言自语，“你觉得, 什么情况下, 你会自杀？”
　　林芥一没注意差点被呛到。
　　“咳……什么？咳嗯, 我什么情况下都不会自杀。”林芥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你想分析人面鱼自杀的原因？”
　　“怪异的状态和异种相关联，而异种又是情绪质变的起点, 所以人面鱼自杀的表现肯定和他生前的经历有关……”余道长的话突然一顿，丢下卷饼抓着林芥的手往外走，“快走，他出来了。”
　　杰克出门送货，他们终于溜了进去。
　　夜晚的鱼工坊与白天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就是所有窗帘都被紧紧拉着，整个屋子密不透风。
　　两人站在黑暗中只能听见机器的运转声和钢刀落下后响起的细细尖叫声。
　　余舟逝拉开屏风，看见了被嵌在鱼缸里的机器。
　　一阵血雾在水里四散开来，又一瞬间随着吸力消失。
　　余道士突然感觉左脚踩在了破碎的玻璃上。
　　地上躺着个正面朝下的相框，余道士忽然想起来，任务概要的照片里也出现过这个相框，似乎从它摔到地上开始就没人再将它扶起来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左半部分已经被撕掉了，右半边站着的应该是年仅八岁的杰克和他的爷爷奶奶。结合早上杰克邻居的话，被撕掉的那部分里大概率站着他的家/暴父亲。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林芥不解。
　　“就在……就在那里。”余舟逝凑上前，把耳朵贴在鱼缸上。
　　“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吗？”林芥也走过来，两个人偷感极重地贴在玻璃柜上朝里面听。
　　“不是，你仔细听，好像是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我当时在任务概要的照片里也听见了。”余舟逝挪开耳朵，从上往下盯着不断涌起波纹的水面怔怔出神。
　　下一秒，青年一个猛冲，直接把头埋了进去。
　　林芥：！！！
　　他吓得一手拽住余舟逝胳膊，一手拢住他的头发，生怕他的头发带着头皮一起搅进缸里的机器里。
　　余道长感觉身后一阵拉力，他知道是林芥，但眼下也来不及管。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鱼缸里——直冲脑门的消毒水味混着腥臭包裹住了整张脸，人和鱼的碎肉以及纠缠在一起的头发通过水流不断往他的脸上拍来。
　　这些东西在接触到他的皮肤前，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在了外面。
　　尽管他的大部分视野被零碎的残骸与碎肉机器占据，但他还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缸底的排水口。
　　因为余舟逝能感觉到，那里面也有东西向外盯着他。
　　他松开了向前扑去的力道，任凭林芥把自己从水缸里拽了出去。
　　“你疯了吗？！”林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一闻就知道水里全是腐蚀性溶液，你直接把头埋进去是想死吗？！你是忘了里面还安了几台绞肉机吗？你这样和把脸插进钢刀里有什么区别？”
　　太不让人省心了！比他未成年的侄子还不省心！
　　余舟逝虚心接受林芥的批评，等对方骂够了，他才开口。
　　“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林芥不想理他。
　　“别生气嘛，我下次这么干之前一定先和你说。”余舟逝主动凑到他面前，扯了扯他的袖子。
　　之前师弟也经常因为他作死不想理他，但是主动认错百试百灵。
　　林芥一口气没喘上来：还有下次？
　　看着对方诚恳（？）的认错态度，不清楚自己被当成小孩哄的林芥终于正眼看向余道士，“什么东西值得你把脑袋塞进那种地方？”
　　余舟逝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和我猜的一样，滤水口底下，是另一只怪异。”
　　林芥：！
　　“你确定？”
　　“当然。”余舟逝靠着鱼缸分析道：“而且我合理推断他们形成了一个污染共同体，就像蚯蚓的两端。”
　　“怪异化形态通常映射着其人类时期的状态，人面鱼自杀的表现肯定和他生前的经历有关。”
　　“不清楚你有没有拿到过资料，上次长町小林畸形秀案到最后回收阶段，即使姐妹的房间里一片焦黑，妹妹的床仍然是干净的。”
　　“因为姐姐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了保护妹妹，她的异种也是因此而产生的，所以这就成了她怪异化后的一种本能。”
　　“同理，为什么人面鱼要不停地自杀？这种行为和老杰克的生前经历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蹊跷地死在鱼缸里？这些答案关系到他的异种在哪，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
　　余舟逝的说话声越来越小，他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维里。
　　“亲爱的林芥同志！”突然，看似神游的余舟逝闪着星星眼抓住了林芥的胳膊。
　　“干……干嘛？”对方被他的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头皮发麻。
　　“或许你有渠道能了解一下，一个名叫约翰.坎贝尔的十区公民，从一年前开始是否有回到十区的记录。他大概率有犯罪记录并且资产接近没有，应该是无业游民或者干某些灰色工作，收入不高，没有固定伴侣。”
　　“谁？”林芥突然反应过来，“杰克的父亲？你是怎么弄到他的名字的？”
　　“门口的邮箱……上面写着约翰.坎贝尔先生，但是这个家的另外两位男士都叫杰克。”余舟逝突然感到一丝违和，但他并没抓住，“另外全家福右下角的落款是坎贝尔的缩写，所以这应该不是房东的名字。”
　　“你等等。”
　　林芥出门联系熟人的功夫，余舟逝又在房间内四处搜寻起来。
　　他发现鱼缸下面的台面已经出现裂痕了，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如果说缸底下的怪异就是被不堪家暴的老杰克杀死的约翰.坎贝尔，那么老杰克的自杀行为，是否隐射他们两人的身份状态呢？
　　“你猜对了。”林芥的声音打断了余舟逝的思绪。
　　他挂断通讯走进来，正要说什么，突然跪倒在了地上。
　　余舟逝：！
　　“什么情况？今年过年这么早？”余道士赶忙蹲下身想把他拉起来。
　　林芥说不出话，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晃动，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身上的检测设备闪烁着警报，以及显示屏上由黑变黄再变红的数字。
　　「警告！您的SAN值下降速度异常，当前数值101，下降19.2%。」
　　「警告！您的SAN值下降速度异常，当前84，下降32.8%。」
　　变化在一瞬间发生。
　　“不对，为什么SAN值会下降得这么厉害……”林芥感觉自己像是在几秒钟内从高原跌到了海沟，大脑意识到要屏住呼吸，但是肺的速度跟不上。
　　「警告！您的SAN值下降速度异常，当前73，下降41.6%。」
　　一分钟内降了52个点，这明显不正常。
　　余舟逝一手扶住快趴在地上的林芥，另一只手撑着地板。
　　他也感觉到了莫名其妙的眩晕，不仅晕，他的视野里还出现了一堆乱跑的小人，和他从前在山上吃菌子中毒的状态一模一样。
　　“等等……那个饼你哪买的？”电光火石之间，余舟逝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里一家卖特产的店有卖吃的啊……”林芥说到一半自己都愣住了。
　　特产，这地方还能有什么特产……
　　除了F-0427，注视与想象中的花。
　　余舟逝：……
　　林芥：……
　　“好多小精灵在我耳朵边唱歌……好难听啊！他们除了宝宝巴士就不会别的歌了？”余舟逝感觉自己脑瓜子嗡嗡的，差点没控制住开始吐彩虹。
　　“这花后劲怎么这么大？你不是说只是助眠的安慰剂吗？”
　　他俩不会变成第一个因为在污染区乱吃东西牺牲的问寻官吧？哦不，都不能叫牺牲，他们应该是会被挂在论坛置顶通报三天的反面典型。
　　“那是产生抗药性之后，我们这是第一次吃……”林芥躺在地上彻底不想动了，“过段一会就会自己恢复的……控制住脑子别胡思乱想，休息几分钟就好了。”
　　“就这么躺着可以吗？”余舟逝把眼前载满小精灵朝并他开来的巴士拎回起点让它们重开，“不会出什么事吧？”
　　“没问题吧，杰克要一小时后才回来，这里又没什么别的东西……”林芥已经开始口齿不清，思绪飘远。
　　见他状态这么松弛，余舟逝也忍不住瘫软在了地上。
　　“咔嚓——”
　　恍惚间，余舟逝好像听见了金属裂开的声音，接着几滴冰凉的液体就落到了他的脸上。
　　余道长疲惫地睁开眼睛，发现视野中心好像被什么体型巨大的东西挡住了。
　　那是一颗巨大无比的粉色脑袋。
　　它从浴缸破碎的台面里探了出来，没有眼睛的脸直直悬在瘫在地上的余舟逝上方。不明来源的透明粘液随着它的蠕动的皮肤不断汇聚。
　　“啪嗒——”
　　液体再次滴在了他的脸上。
　　意识彻底混沌前，耳边响起林芥有气无力的声音：“呼叫总部……请回答……定位，十一区和平鸽街道105栋……
　　“A级……”
　　“出现A级怪异！请求支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人面鱼（10） 不是，我物
　　余舟逝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碾碎了揉成了一小团, 塞进了满是灰尘的黑暗中。
　　他四肢僵硬，呼吸困难，只能通过触觉感受到周围有些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
　　眼前一片模糊, 余舟逝发现了一些从缝隙中透进来的光亮。
　　用力睁开眼, 视线逐渐清晰——他被人塞到了床底下！
　　余舟逝挣扎着起身，脑袋却磕到了床板。
　　“爸爸, 求你带我去吧。”
　　一道莫名耳熟的叫喊从门外传来, 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床前出现了两双腿。
　　“工厂不允许带未成年进去, 你在家里乖乖听话, 等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听起来像个语气僵硬的成年男性。
　　“可以去的，格林太太就接了她的侄子进去帮工 ！那个孩子的年纪还没我一半大呢 。”男孩苦苦哀求。
　　“我都打听过了，格林太太的侄子说虽然工厂明面上不收未成年, 但工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缺人的时候他们哪管得上这些！”
　　“格林太太家不一样，她的女儿难产死了, 她要赚钱养小孩, 所以才想挣些介绍费。 ”男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男孩却缠在他身边。
　　“杰克, 听话！”他放下了手中的护具，控制不住脾气朝男孩吼出声：“那个工厂对小孩来说很危险！去里面不是闹着玩的！”
　　“我只想帮忙！不是闹着玩！”杰克的声音显得很委屈。
　　杰克？
　　余舟逝综合他们的对话，大概猜到了自己的处境。
　　1.他在约翰·坎贝尔那个A级怪异的污染区里。
　　2.小男孩是小时候的杰克, 成年男人是年轻的坎贝尔。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别人家床底下？
　　污染区又为什么会重现以前的画面？每种污染区的情况不一样吗？
　　比起进入小林樱那个被肉质组织污染的居民楼, 此刻的他更像是个藏在普通居民床底的变态。
　　对了, 小林樱……
　　小林樱呢？！
　　余舟逝：！！！
　　他感觉不到藏在自己意识里的小林樱了！
　　余舟逝慌张地翻身，却不小心碰倒了塞在床底的盒子。
　　剧痛瞬间从小腿蔓延到他全身。
　　他为什么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腿了？！
　　下一秒，余舟逝意识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的道法消失了……
　　“床底有声音？”男人警觉地走向床边。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余舟逝的心尖上。
　　他拖着僵硬的身体拼命把自己往墙边塞, 短短几秒，道长已经在脑子里推演出了无数的解法与结局。
　　有人暗算他？他要困死在这里了？
　　不行，绝对不行，他遇上活太岁都没死，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
　　突然天光大亮。
　　余舟逝被一双巨大的手拎了起来，地面离他的脚越来越远，他的心也越来越凉。
　　但全身的经脉就像被封死了一样，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还有活的小猫啊！”十岁的小男孩抱着长白毛蓝眼睛猫崽惊喜大叫：“爸爸，我能养它吗？”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陌生的脸，余舟逝大脑宕机了。
　　“喵嗷！”林芥，你年纪怎么变了？！
　　“喵！！！”不是，我物种怎么变了？！
　　“杰克。”
　　男人嘶哑紧绷的声音从自己身后响起，余小猫一扭头，就发现一双无机质的灰色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不像在看一只猫，更像在打量一块死肉。
　　余道士浑身的猫毛都炸了起来。
　　“你得想好，我们家没有多余的钱养宠物。”坎贝尔的嘴唇呈现出一种透着死气的干燥灰色，
　　余舟逝窝在小林芥的手里假装一只只会喵喵叫找妈妈的小猫崽，生怕被坎贝尔看出异常。
　　要不是现在他太菜……
　　“那我更要去工厂打工了，爸爸。”林芥轻轻摸着小白猫背上的毛，“有钱了我可以养小猫，你也不用那么幸苦。”
　　余小猫被迫接受对方不熟练地撸毛：破案了，这家伙不仅身体变小了，连记忆都被替换了。
　　林芥应该是在走小杰克的剧情。
　　他不清楚这只A级怪异这样搞有什么用意，他们要角色扮演到什么时候？剧情结束的时候他们会面对什么？
　　他现在要怎么办？
　　男人盯了猫一会，终于移开了视线。
　　“可以。”
　　终于脱离BOSS视线范围的余舟逝松了一口气，整个猫都软了下来。
　　“但是养了它，它就是你的孩子，你必须得保证它不饿死才行。”
　　余舟逝：？
　　BOSS人怪好的，还请他吃饭？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啊……盒子被你的猫弄翻了。”坎贝尔从床底拉出一个黑色盒子，除了大小，外型看着和山楂家的冰箱很像。
　　“吃吧，只有乖乖吃饭，才不会死掉。”坎贝尔捧着盒子递到余舟逝面前，血腥味瞬间充斥他的鼻腔。
　　跟着外形一起变化的，似乎还有他变敏锐的嗅觉。
　　盒子里是被处理好的冻肉。
　　“爸爸，我也想吃。”林芥咽了咽口水，“好久没吃真的肉了……”
　　余舟逝：……
　　你吃你吃，不然别人说我欺负小孩。
　　“喵！”余小猫刚想豪气婉拒，就看见林芥已经忍不住把手伸进盒子里，拎起一片颜色鲜亮的红肉。
　　他甚至没有加热，就直接塞进了嘴里。
　　“新鲜真肉的口感就是好……合成肉再怎么像也比不上。”林芥边吃边笑，碎肉与血块糊满嘴周。
　　一股莫名的恶寒涌上余舟逝心头。
　　那瞬间，他几乎开始怀疑对方到底是不是林芥。
　　一个人失忆后变化会这么大吗？
　　他认错人了吗？
　　余猫猫甩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它僵硬的四肢正在恢复活力，但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猫不吃吗？”坎贝尔一口没动，只是看着儿子吃得高兴。
　　“这么好的肉给猫吃太浪费了。”林芥意犹未尽。
　　“咪……”有你是我的福气，到底谁是BOSS啊？一分钟前不是你说要养我吗！
　　“你要吃吗？”听见小猫叫的小男孩看起来有些舍不得。
　　他在肉块里挑挑拣拣，指尖被染满颜色，终于挑出一块比较小三角形肉块。
　　林芥看着余舟逝，又看看肉，又看看余舟逝。
　　然后把肉放回了盒子里。
　　“肉骨头还剩吧？”他问。
　　余舟逝：……
　　坎贝尔听闻翻开了最上面红肉，把一串带着肉末的骨架摆在了盖子上。
　　灯光照在新鲜的骨架上，它的旁边还放着他们没处理干净的白色皮毛。
　　白毛上除了血腥味，还有股熟悉的气味。
　　关于气味的记忆，属于这具猫崽的身体。
　　“怎么不吃呀？”小男孩拿手戳了戳猫崽的背，发愣的余舟逝没站稳，被掀翻在桌子上。
　　小猫的白毛沾满了腥臭的红色的血水。
　　它颤颤巍巍地抬头，头顶就是那两只有尾巴的小型哺乳动物的骨架。
　　是猫的骨架。
　　余舟逝愣住了。
　　“它是认出来了吗？”男孩抬头好奇地问自己的父亲，“我还以为处理的很干净了。”
　　嗡嗡的耳鸣声中夹杂着男孩的戏谑。
　　“吃吧。”他说。
　　“你爸妈的肉还挺好吃的。”
　　……
　　余舟逝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喵！！！”
　　小白猫嘶叫着用尽力气蹦了起来，爪子狠狠向男孩的脖子。
　　“嘶——”
　　林芥捂着脖子后退一步，手一松开，喉咙上出现了三道血痕。
　　猫崽的爪子又小又软，可这已经是他能造成的最大伤害了。
　　发疯的白猫被坎贝尔拎了起来。
　　“你是不是把那些花给它吃了？”坎贝尔的眼神毫无波澜，“不然怎么会突然发疯。”
　　“没有啊，可能是它逃出来前吃的吧？”男孩无所谓道。
　　“你别生气，这是假的，我骗你的，模型而已。”林芥翻出了猫型骨架的包装盒在白猫眼前晃了晃，“那些都是老鼠肉。”
　　“想想也知道，谁切肉的时候会把骨架保持地那么完好？”
　　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真实性，林芥特地拆开了一节骨架。
　　骨头中间是空心的，看起来像劣质塑料。
　　坎贝尔把小猫重新放回桌子上。
　　余舟逝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他弓着背，用力用爪子把被恶意刷上血肉涂装的骨架模型拍倒在桌面上。
　　一路小跑冲刺，把塑料骨架顶到桌子边缘。
　　它们从高出落下，噼里啪啦，摔得散架。
　　余舟逝看着掉在地上不成样子的骨架，感觉快蹦出胸膛的心跳逐渐平复。
　　他一回头，窗户上反射出一只过度应激小猫的影子。
　　猫崽的飞机耳都快飞到天上了。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睡过去的，他用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小猫重新缩回床底的最角落，一动不动，似醒非醒地盯着外面那一线光明。
　　中途，他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半夜惊醒，白猫莫名其妙地烦躁和难过，一个呲溜跑出去，把猫砂盆和猫粮盆都给掀翻了。
　　还在林芥脸上留踩了几脚。
　　余猫猫呼出一口浊气：爽了。
　　……
　　这是余舟逝假装小猫咪的第二天，一大早，林芥就把还没睡醒的他拎进衣服外套里藏起来。
　　路上他们遇到了格林太太和她的小侄子兰斯。
　　余舟逝借着无人在意的猫咪身份，四处张望，结果发现格林太太好像就是那位借他们房子的邻居老奶奶。
　　“待会检查的时候不要叫，听见了吗？”林芥低头，偷偷交代衣服里的小猫。
　　#在线急！在队友变失忆熊孩子，自己变病弱猫崽子的情况下，打败BOSS并顺利通过A级污染区的概率有多大？#
　　余舟逝：对不起，说保守了，就是个小神经病。
　　杰克小时候和长大差距这么大吗？虽然他也没和对方说过几句话。
　　不止林芥，从进入这个污染区开始，余舟逝也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时会没由来地大起大落。
　　是因为这具虚弱的小猫身体吗？
　　还是因为污染？
　　余猫猫踩着尾巴开始复盘起现在的情况。他的任务有两个：
　　1.找到异种；
　　2.保证自己和林芥安全地走出污染区。
　　1是2的前提，但2项都毫无头绪。
　　猫在别人衣服里的余舟逝还没想清楚，检查就轮到它们了。
　　“A1189，通过。”
　　“A1190，通过。”
　　“A1191，通过。”
　　……
　　所有工人都被编号，并按照序号通过闸机进入厂区。
　　过闸时安检门会自动扫描每个人的脑光和牙齿年龄，按规定，十八周岁以下的都会被筛出来轰走。
　　更离谱的是，林芥现在才刚满十岁。
　　对方穿着自己父亲的衣服，自信满满地混在队列里。
　　余舟逝：这是衣服的问题吗……除非AI瞎了。
　　走进看才发现，身份筛查也不是完全自动化。
　　检测门前还站着一个活人。
　　“是监工。”兰斯扯了扯林芥的衣摆。
　　监工穿着深海潜水服般厚重的防护服，他的脸藏在黑色隔离罩后面，他能看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却看不见他。
　　监工像一只守门的独眼巨兽，盯着每个过闸人的脸。
　　这很古怪。
　　余舟逝想不明白这个岗位的作用。
　　安保？
　　让他一个人对抗几百个工人？
　　他手上甚至没什么明显的武器。
　　而且相对工人一身简装，他笨重的打扮显然在打斗上没什么优势。
　　当然，也有可能是工厂老板的亲戚，这个位置既能欣赏底层的苦难，又能顺便赚点零花钱的工位简直首选。
　　兰斯顺利通过闸机，他朝林芥挥挥手让他一起过去。
　　林芥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过安检门……
　　“A1301，通……”
　　他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他通过了！
　　余猫猫在颠簸的口袋里怀疑人生。
　　换掉这个AI让他来干！闭着眼睛也能上班，简直梦中情工。
　　他还不耗电。
　　下一秒，细微的电流噼啪作响，余猫猫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闸机上方的播放口语速极快飙出一句话。
　　“不合格，理由未成……”
　　“过。”
　　余舟逝：？
　　猫崽悄咪咪地扒着林芥的领子往外看。
　　短短几秒钟，刚刚还无所事事行动迟缓的监工，此时却行动敏捷地从怀里掏出张小卡片，从闸机侧面隐蔽的卡槽处划下。
　　“A1301，通过。”
　　监工似有所感，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准确来说，是在看余舟逝。
　　“A1302，过。”
　　“A1303，过。”
　　……
　　安检如常。
　　余舟逝：原来不是真瞎，是装瞎。
　　愣在原地的林芥被通过安检的坎贝尔拉上跟着大部队，工人一个接一个走进了车间。
　　但里面没有巨大的机床和流水线，有的只是一片白色花海。
　　因为花朵过于密集，星星点点的白色花瓣甚至飘散在了空气中。
　　余舟逝对这些花再眼熟不过。
　　F-0427，注视与想象中的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人面鱼（11） 一声短促虚
　　余舟逝的大脑一时没转过弯。
　　虽然这东西在十一区到处都是, 但为什么这里会这么集中？
　　眼前的小白花相较他的印象里的略有不同。
　　它们花瓣的颜色偏黄，而现实里11区和平鸽街道成片成片的花海，则是一种不健康的、人工雕琢过的白色。
　　整个车间弥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气味, 令人沉醉其中, 却心生烦躁。
　　花海两侧站着身着厚重防护服的安保人员，几乎每隔两米就有一个。他们的防护服明显比门口的监工要厚实地多, 每个人手里还握着笨重的枪械。
　　看着像回收枪。
　　林芥被分到了一个特质金属筐, 他还是兴奋把这个有他一半高的筐背在背上。
　　“上工。”
　　随着最后一个工人匆匆到位, 监工关上了车间唯一的门。他嘶哑的声音似乎被变声器处理过, 没办法凭借声音判断他的性别与年龄。
　　他像赶着一群猪猡一样，把这群没有佩戴任何防护装备的普通人赶进了怪异从中。
　　几百个工人就这样挤在一个狭小、密闭、空气被诡异的花香填满的房间中。
　　余舟逝觉得这个房间的污染浓度肯定爆了。这让一群人站在刚刷完漆的房间里吸甲醛有什么区别？
　　但没人抱怨，甚至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像提前培训好似的，站在指定的位置上默不作声地开始低头、弯腰、采摘, 把白花丢进篮子里。
　　有些人的脸上包着他们自己用普通材料制作的过滤器，但任谁都知道，这些东西对于抵抗污染并没有多大的作用, 图的只不过是一个心理上的安慰。
　　而他们的面前站着的安保手里拎着回收枪, 像盯犯人一样, 盯着采摘工人的一举一动。
　　[老人看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小白花缓缓道：「不过后来工厂不再需要我们, 我们也就各自谋生了」]
　　原来格林奶奶口中的工厂是这个……
　　F-0427的加工车间。
　　或许早期的小白花还是具备研究和商业价值的特殊怪异，有利可图。但后期它泛滥成灾，原料随处可见, 工厂无利可图, 自然倒闭搬迁。
　　可为什么？
　　多支出一笔费用招收大批工人进厂, 但作用就只是重复简单的采摘工作？
　　机器不仅收割速度明显要快于人工采摘，更避免了污染产生的怪异化风险。
　　放着自动化机器不用却花钱雇佣工人和安保？
　　这一般不叫资本家，叫慈善家。
　　真慈善他们也不会连工人的防护服都不配, 让这些普通人扎在污染堆里持续作业。
　　SAN值较低的那群人会最先出事。
　　“有人昏倒了！”
　　不出余舟逝所料，不到半小时就有工人支撑不住倒在了花海里。
　　他们的脸颊凹陷，却满面兴奋疯癫。有症状严重者身体止不住抽搐，皮肤下层甚至出现了不断蠕动的鼓包。
　　一旁的安保见状，立刻两两上前把发疯的人拉进了车间最内部写着“培育中”的隔间。
　　“喵嗷！”
　　所以你们还不快跑！！！再不走就死人啦！
　　余舟逝差点想蹦到最高处冲他们喵喵叫。
　　但围观人群的反应却出乎他预计。
　　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同情、害怕、甚至好奇。
　　有的只是满目的羡慕。
　　格外统一。
　　“咪……”为什么要羡慕？羡慕他可以休息了？
　　余舟逝茫然地看向他们。
　　“我们也要努力了啊！”林芥大为振奋，激动地莫名其妙，更加卖力地在白花丛中疯狂采摘。
　　一些人拼命到甚至用上了牙齿。
　　即使工友倒地被拖走的痕迹就在他身边。
　　比起收集，他们更像拼全力，把尽可能多的白花全部融入进身体里。
　　“产了80个，那可是4万啊！”格林太太压着极低声音对兰斯说。
　　她的工位距离培育间最近。工厂老板似乎也没想着着避开他们，隔间的门根本没被关紧，格林太太只需要换个角度，就能大致看清里面的情况。
　　“希律神在上。”工友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我只要能有四十个就心满意足了。”
　　余猫猫灵敏的耳朵接收着零零碎碎的信息。
　　看来采摘并不是他们的工作 ，而是正式拿到报酬前的必经流程。
　　那个房间里到底是什么？会有异种的线索吗？
　　他乘着林芥弯腰采花，直接从他的衣服底下溜了出去，落在对猫崽而言有些高的花丛中。
　　“别乱跑，被发现了我可救不了你。”林芥低声说，却没阻止。
　　白猫与白花融为一体，他冲林芥摇摇尾巴，暗搓搓朝着不远处的小房间匍匐前进。
　　刚靠近门边，又有昏倒工人的被拖了进去。
　　余舟逝则丝滑地跟在他们后面溜进了隔间。
　　这里面像个简易病房，只不过原本并排的病床变成了一个个简易手术台。
　　被拖进来的工人无论男女，全都脱光衣服，按顺序坐在手术台上，手术台不够时，还会出现两人挤一个的情况。
　　他们像菜场里，被挂在肉铺最外面，赤条条的猪肉。
　　猪肉一条挨着一条，他们也一个挨着一个。
　　唯一不同的是，猪肉不会尖叫，但他们会。
　　医生，也就是穿着防护服的安保，从柜子上拎出一瓶纯白的药剂，灌满最粗的针管，直直扎进了工人的头皮。
　　推针，注射。
　　失去意识。
　　痉挛。
　　昏厥的工人猛地睁开眼，他像只被甩上岸的鱼，用力开合者嘴巴汲取扬起，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抽搐着紧紧握住手术台边的扶手。
　　他背部皮肤下原本寂静的小疙突然瘩疯狂涌动、膨胀，迅速占据神经、肌肉与骨骼的空间。
　　他再也抓不住护栏，四肢不受控制地向四面八方打去，一旁的安保熟练地拿起防暴叉把他固定在床上。
　　工人不断运动的背正对准余舟逝猫起的角落。
　　他可以清晰的看见那块长满疙瘩和肉瘤的蜥蜴皮，以及里面随着宿主的挣扎，逐渐长大的疙瘩。
　　一声短促虚弱的叫喊后。
　　祂们密密麻麻地破土而出。
　　那是一个个浅绿色的小花苞，存在不过短短几秒，再睁眼，入目满是绽开的洁白的花瓣，花苞外侧的血迹迅速干涸。
　　比起外面偏黄色的品种。
　　祂们显得更洁白，神圣。
　　非生物。
　　旁边的安保拿起镊子，直接把完全绽开的的小白花扯下来放进了托盘里。
　　花心与花茎连着皮肤和血肉，每扯下一朵，工人失去知觉的身体便因为痛苦震颤一下。
　　房间里静默地可怕，只有神经剥离母体的声音。
　　直到大部分工人都昏死在手术台上，任凭安保在自己背上不断的采摘。
　　原来这就是他们争取的工作，他们与工厂的雇佣关系。
　　普通劳动力已经无法被出售，只能用□□与精神能作为换取价值的商品。
　　余舟逝看着安保开始一朵朵清点着托盘上白花的数量，花瓣在剥离母体后仿佛有了自主呼吸，一下一下在空气中舒张又收缩。
　　安保小心翼翼地将祂们放进冰柜里。
　　并在工人迷茫又期待的眼神中，把自己手里的卡片贴向对方的手腕。
　　蓝光条形码闪过。
　　余舟逝知道，这意味着交易成功。
　　在被安保发现前，余舟逝灵巧地从门缝里溜了出来。
　　他踩着满地白花回去时，林芥还在很努力地干活，他拼了命地往花丛里钻，甚至想乘安保不注意，躺在白花里打个滚。
　　但毫不见成效，他的精神仍是那么稳定。
　　“怎么会呢？”他焦虑地走来走去，甚至没注意到脚边的回来的小白猫。
　　工人们从早上8点，一直不间断地干到晚上12点。
　　中途来了几个机器人，送上了最劣质的营养剂。
　　林芥想分一口给余猫猫，他凑过去闻了闻就跑开了。
　　和那个卷饼的气味一样。
　　里面被掺了白花。
　　所有人都如获至宝地喝了下去，他们似乎知道营养液里放了什么，甚至在喝完以后相互交流着污染心得。
　　余猫猫在一旁欲喵又止。
　　因为他想起了联防部的测试员。
　　短暂充饥后，他们又继续干着重复且无意义的活，他们采摘这些小白花唯一的目的就是接受污染。
　　这样才能换钱。
　　可惜父子两人没有一个昏倒。
　　回去的路上，余舟逝明显能感觉到他们沉重的心情。
　　“报名费是300点一人，爸爸，我们每天还去吗？”林芥拉了拉他父亲的袖子。
　　余舟逝听闻差点没从林芥的包里翻出来。
　　哈？！
　　你们付费上班啊？
　　被折磨还要给钱？难怪看门的那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有提成吗？
　　辣鸡资本！我誓要取你狗命！
　　ᝯ ᮨׁյ ᮨꪡ ᮨ
　　“当然去。”坎贝尔露出个僵硬且尴尬的笑容。
　　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更为沉重，六百点在一天内就打了水漂，更不妙的是，他们二人竟然没有一个够到被寄生的标准。
　　明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坎贝尔像下了什么决心，“儿子你先回家我去你格林奶奶那里一趟。”
　　“好……好的。”林芥愣愣地看着走远的父亲，余猫猫则在角落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林芥的肩膀。
　　“你怎么站在路边啊，不回家吗？”
　　是兰斯。
　　林芥这才回过神，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兰斯的袖子。
　　“兰斯，你能告诉我，格林太太那边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为什么没能长花的人都去找她了？”看着犹犹豫豫的兰斯，林芥心一沉，“我家里还有些好肉，我明天偷出来给你。”
　　“是移植。”兰斯心动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出实情。
　　“通过吸收原始白花的孢子只是风险最小的办法，花苞也只会从背上长出来。”
　　“这种白花的质量并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白花，通常是从直接埋在身体里的种子长出来的。”
　　“背上长不出，就长在胃里，胃里也不行，就埋在肺里。最好的位置是头顶，最大的能长到1米，一颗就卖了50万！”
　　“只有全身试过一遍，才知道哪里最合适。”
　　“……但是这种实验风险比较大，只能在实验室里进行。”
　　“我婶婶她……”兰斯实在受不住肉的诱惑，“她认识能进去的人。”
　　“你爸晚上应该是去实验室了，我刚刚看见婶婶带着一批人往那边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人面鱼（12） 白猫的
　　联防部的前线指挥中心像个藏在巨型水母伞盖底下的钢铁建筑, 它底端的管道就是“水母”延申到整个三区的触手。
　　联防部高层原计划在各区均建设指挥中心，以方便最大限度输送给测试员至前线。
　　但由于“水母伞盖”，也就是穹顶原料的矿脉已枯竭, 且边境科技要价过高, 遂仅在最佳安置点三区建造。
　　这是种对污染极其敏感且能主动分类标记不同污染源的物质。
　　边境科技至今没有研究清楚其中原理。
　　薄如蝉翼的透明穹顶呈现出一种柔软的奇怪质感，凑近甚至能看清上面的纹理以及细微的起伏, 很难想象这种东西源于矿洞而不是什么生物实验室。
　　虽然它仿佛半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上个闯进指挥中心企图通过破坏它以推翻测试员机制的新教徒已经被它给“吃”了。
　　没人知道那个新教徒被压扁、吸干的尸体目前正飘在肥皂泡夹层里的哪个角落。
　　所以, 请各位公民千万不要随意跨越隔离带哦～
　　“千奈美, 要出发了。”
　　思兼千奈美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穿着黑纱裙的小女孩转过头，她莫约十六岁上下，一头黑色的羊毛卷，眼睛的颜色是漂亮的祖母绿, 让她整个人像个精致的古董娃娃。
　　“你在看什么？”安迪·琼斯是位金发碧眼，30岁出头的男性。
　　“穹顶的介绍。”女孩指着立在隔离带旁的宣传牌轻轻说，“这个泡泡从刚建好就这样吗？”
　　安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泡泡的某一块出现了发黑僵化的情况, 与周围充满弹性的部分对比明显。
　　“那个啊, 因为不久前穹顶莫名出现破损, 又没查出原因，只能让你们家公司临时提供了类似材料做了应急填补，可效果还是不如原本的好。”安迪挠挠头。
　　“原本的矿脉不是早就枯了吗？现在正准备注资让勘探队去各地寻矿。”安迪惊讶地看着女孩。
　　安迪憨憨地笑着：“你不知道吗？我以为这个算是比较大的合作项目, 还是因为你年纪比较小所以没参加呀？我记得当时的对接人是你哥。”
　　思兼千奈美握着裙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勉强笑道：“当时我在负责另外一个项目, 比较忙。”
　　“你的哥哥可真是个天才，居然能把原本废弃的材料开发到这种程度，做出第一个能连接任意污染点的建筑。”
　　“先过去吧, 不然来不及了。”女孩抬脚往传送点走。
　　安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别有深意。
　　“好啊，你看我，聊得都忘记了时间。”
　　“请两位出示证件。”站在传送点门口的蓝衣工作人员扫描二人全身。
　　“高级问寻官二级，安迪琼斯，工号3-α-B12-3，联防部第三军区指挥部”
　　“高级问寻官一级，思兼千奈美，ID0104420330A 0098，边境科技三区负责人。”
　　“两位是来解决那个报错为z级的A级任务吗？”蓝衣服边核对两人信息边询问。
　　安迪微笑着点头，千奈美没说话。
　　“上级对这次任务很重视啊，竟然一次性派了三名高级问寻官。”蓝衣服打听道。
　　安迪：“这次的Z转A级怪异的处理结果几乎整个联盟都在盯着，上面还开了几次会。”
　　“林家小少爷丢了，能不重视吗？”他的红衣服同事搭腔，“听说还有个问寻官助理也在里面。”
　　“嘶……那可是A级异常，都过去三天了，那位助理不会已经……”蓝衣服哀叹。
　　“是挺可怜的，刚上岗就遇到这种事……”红衣服引二人入舱，“据说上面已经放弃了，最低底线是把林家少爷带回来就行，是吧？”
　　安迪笑笑：“我们会尽力的。”
　　“舱体是更新了吗？”安迪看着眼前由灰转白，泛着高级金属色泽的升降舱好奇地问。
　　“是的，上次B-043（小林长町畸形秀）测试后就集体更换了，好像是因为污染外泄，清洁费用比更换费用高，干脆换了。”替他们装备回收枪的蓝衣服伏在安迪耳边偷偷说：“您是安迪上尉吗？”
　　“你认识我？”安迪挑眉。
　　“我来自九区，刚刚看见名字一样我还不敢认！”蓝衣服激动地手抖，“您的'问寻基础概念公开化'和'问寻官扩大培养政策'讲座令人振奋，我和我的朋友都是您的支持者，这届选举我们会给您投票的。”
　　“非常感谢！”安迪和他握了握手。
　　蓝衣服一脸紧张：“但您的这些政策似乎已经得罪了某些边境科技的高层，请务必小心。”
　　“谢谢你的关心，小伙子，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会在将来继续为底层努力的。”安迪憨厚的脸上扬起了温柔和鼓励的微笑，“非常高兴能够看到像你这样的孩子，通过自己的努力打拼到上层区来。”
　　“不应该还有一个问寻官吗？”千奈美打断了安迪的现场演讲。
　　“您是说林家派来的问寻官？他已经先进去了。”女工作人员回答，“孙子被困在A级污染区，林家老爷子急得亲自来现场，刚刚才走呢。”
　　调试结束，舱门即将关闭。
　　“对了，林家那位叫什么？”
　　“啊，我不太清楚，但是好像大家都称呼他阿肆先生。”
　　……
　　余猫猫还没反应过来，林芥就朝原路冲了回去。
　　“我还没说在哪呢！”兰斯站在原地冲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喊。
　　“我知道！我的肉就是从那里捡的。”林芥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几十米外传回来。
　　兰斯：……
　　余舟逝：……
　　兰斯低头看着已经懵掉的白猫：“呃，你是自己回家还是？”
　　余舟逝：……
　　不然你还能送我过去吗？
　　追呗，还能怎么办。
　　余舟逝右脚一蹬，整只猫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后，蹦到了六米外。
　　兰斯：！！！
　　余猫猫：啊哈！虽然道法被封了，但我的体术还是在的！没想到吧！
　　“喵！”你小子别跑了！等等我！
　　天色暗沉，路边的光源只剩下年久失修的路灯和废弃的招牌。
　　🇨‌̿🇯‌̿🇼‌̿
　　这只猫的左眼有点问题，余舟逝的视力只能说在有光的情况下勉强能用，但天一黑，他几乎处在半瞎状态。
　　视觉失灵，听觉和嗅觉就变得格外灵敏。
　　他跌跌撞撞地在水泥路和草丛中来回穿梭，肉垫传来一股刺痛，其中夹杂着些许湿滑感。
　　他猜测自己脚底应该被磨破了，但他没办法停下，只能继续往前。
　　终于，前方一束亮光闯进了他的视野，那是一个巨大的发光衔尾蛇标志，下方是一栋独栋厂区，高耸的围墙上是隐约可见的激光网，任何企图从高空入侵的生物都会被切成碎块。
　　南北两处入口都守着着四名安保，并有机动人员与机器人定期巡逻。
　　远远就能看见禁止入的红色牌子。
　　他看见林芥了！
　　余舟逝大喜，正要往前冲，突然看见躲在一边的小男孩准备乘安保换班偷偷从大门溜进去。
　　“你是谁？！这里不是小孩来的地方！”
　　“这里是私人领地，再不后退我就开枪了！”
　　林芥那个傻子被发现了！他得去救人！
　　余舟逝还没跑出几步，左眼突然袭来一阵剧痛。
　　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破碎和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堆叠在野外成山的尸骸，守在昏倒路人身边等待进食的同伴，交换自己孩子的父母……
　　无数绝望的尖叫混杂着动物的悲鸣与难以理解的非人语言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人皮野兽的肮脏，一眼望去，全是我。」
　　「刺啦……」
　　「过去是我现在，也是我。」
　　余舟逝拼尽全力才没有因为剧痛叫出声。
　　白色毛团全身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快裂开了。
　　他摇摇晃晃，还是摔进了草丛里。
　　“谁！谁在那里？”
　　脑子一片混乱的余舟逝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怒喝。
　　“猫？”
　　有人用皮鞋踢了踢他的肚子。
　　好痛！
　　“可能是实验室跑出来的，灭杀吧。”另一个人说。
　　“我来，从尾巴开始烫？还是眼睛？”男声充满了
　　“你可真变态。”女人吐槽。
　　“这荒郊野岭的除了怪异就是那群自以为能来赚钱的蠢货，还有什么乐子？”白猫像只玩具一样被男人晃来晃去。
　　余舟逝感觉到眼球前方涌起一阵高温，下一秒就能将他烫瞎。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蓝色褪去。
　　幽深的黑瞳里映照着近在咫尺的火光，白猫的绒毛遮挡的脸颊下，无数红色的符文疯长。
　　“啊……呃，这是什么！这只猫有传染病！！”男人尖叫着把余舟逝丢开，白猫在空中灵活地扭了一圈，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眼前的世界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
　　清晰得像是白天。
　　甚至比白天多了很多东西。
　　比如说此时缠在男人手上粘嗒嗒的红色污染物。
　　“该死！”男人碰过猫的手顷刻间长满了红红黄黄的脓包，钻心的痛让他呼吸困难，索性摘下头盔，露出里面那张猥琐且通红的脸。
　　“啊！你的脸！”女同事颤抖地后退两步。
　　男人用手一抹，带下来一片脓液。
　　他右半边脸也毁了。
　　“我要杀了你这只死猫，把你的头剁下来喂给你的同类！”男人不顾规定把回收枪的温度调到最高，对准了躲在黑暗中的白猫。
　　“砰——”
　　“砰——”
　　“砰——”
　　大片草地被烧出，不断有安保和机器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死，死了吗？”女人同样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往黑暗中看去。
　　“被烧成干尸了吧！”男人抑制不住地笑，扬起的嘴角因扯到伤口又僵硬地收回，“死猫！”
　　他举着发烫的回收枪朝前走了两步，并有些不放心地重新装上新的回收液胶囊。
　　“喵！！！”就是现在！
　　一道影子猛地冲出黑暗朝男人门面袭去，男人下意识扣动扳机，但手腕却被一股巨力往上重重一踢。
　　枪口正对他下颚。
　　“砰——”
　　“啊！！！！”
　　火光四溢。
　　男人瞬间被点燃，一个巨大的火球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短短几秒就没了生息。
　　“什么情况？！”
　　“有猫！有只感染的猫闯进来了！”女人惊恐地朝北出口的安保大喊！
　　更多人被她的尖叫引过来。
　　余舟逝乘乱往无人看管的入口加速冲去！
　　“它往北门走了！别过来了！快回去抓住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人面鱼（13） 它们没有眼
　　余舟逝不顾一切地往入口冲去, 从头顶落下星星点点的火光每次与他擦身而过。
　　他能感觉到全身的经脉都被打通了，但脑海中混乱的尖叫与全身每一处骨缝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刺痛与肌肉的撕扯感都在提醒他：
　　这具幼猫的身体太弱小了，承受不住依靠小林樱污染再生的血肉。
　　最多三分钟。
　　他必须在三分钟内摆脱他们并且进入实验室。
　　否则他就会变成一只全身长满脓包的怪物。
　　“开枪啊！快开枪！绝对不能让它跑进去！”
　　“请求支援！”
　　“刚刚什么东西窜过去了！”
　　“低头啊！不是人, 是猫！”
　　“它又朝南门跑了！”
　　身后是无数扛着火枪的追兵, 余舟逝用快裂开的脑子计算着下一秒该往哪走。
　　“逮到你了！”
　　左边的路被几名安保死死堵住。
　　他刚一转身，发现身后的追兵早已举枪挡住了他右边的出路。
　　他被包围了！
　　“瞄准！”
　　十几把蓄势待发的回收枪直直对准幼猫幼小的身体。
　　余舟逝抬头看向被激光网包裹地密不透风的墙顶。
　　他纵身一跃。
　　“发射！”
　　直直扑向了激光。
　　“轰——”
　　十几把回收枪的高温弹一同射向激光网, 刹那间,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夜空。
　　刺眼的巨大光束让所有人的眼睛都暂时性失明, 大片激光网的发射装置被轰成焦炭。
　　墙顶出现了一个巨大防守豁口。
　　墙内的警报此起彼伏, 猫早已不见了踪迹。
　　“转接楼内！有不明生物闯进实验楼，存在是猫型怪异的可能性，对象移动速度快，且具备较强污染能力。”
　　……
　　一只白色的生物穿梭于楼内的各种的遮掩物在大楼之间, 躲避着四处搜寻他踪迹的安保。
　　它的腹部一片焦黑，巨大的豁口里有脏器不断滑落，却被突然窜出的肉芽卷了回去, 地面留下一滩粘稠的□□。
　　伤口在缓慢愈合。
　　「过去是我现在, 也是我。」
　　大脑如过电般响起了来自深渊的低语。
　　之前他能听懂小林樱的语言, 是因为自己吸收了对方污染区的部分污染, 那这次呢？
　　他没吃什么怪东西吧。
　　总不可能是进来之前吃的那块塞了白花的卷饼吧？那怎么到现在才发作。
　　还有到底是谁在说话？这个污染空间里可住着两只怪异，是约翰·坎贝尔还是老杰克？
　　此时混乱的大脑显然不足以支撑他想明白其中缘由，只能借着暂时解封, 不知来源的道法做点大事。
　　余舟逝喉头一紧, 艰难地吞咽, 把蠢蠢欲动，把企图从他喉咙里钻出来的触手咽回去。
　　他上一次用小林樱的污染还是制作白桃C，这是他头一次把那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她的污染能让其他物质生出血肉。
　　那栋居民楼就是她的杰作。
　　这么做效果显著, 孱弱且身受重伤的幼猫身体终于能正常活动。
　　但副作用也十分明显，污染制造的血肉占据了他身体的绝大部分，新生的细胞正不断吞噬着他身体里的原住民，并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白猫后腿的毛几乎脱落，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肉不断涌动畸变，最终长成了两条超过身长的遒劲下肢。
　　他现在一定像一只长毛的巨型青蛙。
　　但余舟逝却不得不忍受这些东西在身上肆意生长。
　　两分钟后他要么变成主动剥离这些支撑他前进的寄生组织，要么被反被污染支配，成为小林樱无意识的寄生体。
　　两分钟……
　　可整栋大楼都是林芥的气味，他到底跑哪去了？
　　一间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从他眼前掠过，余舟逝明显感到不对劲。
　　为什么看守严密的大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还是说，真正的实验室根本不在这里？外面那群人只是障眼法？
　　在所有大门敞开的办公室中，一扇紧闭的门格外引人注目。
　　“怎么刚来一个小屁孩，又闯进来只猫？门口那群人是吃白饭的吗？”房间里传来叫骂声，“一群孙子，这种能一枪轰死的东西也要老子出马？！”
　　“队长，闯进来的猫好像是怪异。”副队长低声说：“那个男孩跑到下面了，我们……”
　　地下？
　　所以真正的实验室不在楼里？
　　余舟逝蹲在门前，想靠近点把耳朵贴在门上。
　　“啊，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
　　“先解决这只偷听的大老鼠再说。”
　　话音未落。
　　“轰——”
　　热浪铺面，余舟逝后腿用力，一跃而起。
　　他一秒前待的地方现在已是焦黑一片。
　　原本与他一墙之隔的人一脚踹开了被烧得半毁的大门，探出张半边被机械骨骼覆盖的骷髅脸。
　　“长得真可爱啊，小猫咪。”
　　他狞笑着冲扒在墙上的白猫连开数枪。
　　余舟逝第一时间跳到天花板逃离，但左腿仍旧被烧穿了。
　　一时间，整个走廊都是血肉焦糊的气味。
　　“二队！去前面拦住他！”
　　余舟逝的前方冲出三人冲他举枪射击，身后是队长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分钟。
　　体内的污染控制不住地滋长。
　　再过一分钟，这具身体和灵魂就是祂们的了。
　　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无限放慢。
　　余舟逝似乎放弃了，松开了意识的闸门，任凭那些东西吞噬他的灵魂。被烧穿的左腿迅速恢复，肉蔓延他的全身。
　　高温炙烤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血肉生长的速度。
　　他长出了八个鼻腔，撕裂的头皮中窜出两对布满嗅器的粗壮触角，持续捕捉着散落在大楼各处的气味。
　　“怪，怪物……”士兵颤抖着松开了手中的枪。
　　“别看他！闭眼射击！！！”队长大喊，带头开枪。
　　“砰——”
　　“砰——”
　　“砰——”
　　原本两个巴掌大的白猫，此时成了一团两米高的火球，他的身体不断化成焦炭又迅速复原生长，宛如一团烧不尽的肉质燃料球。
　　身体的痛苦早已麻木，余舟逝在一片白光中，抓住了那缕微乎其微的气味。
　　前方40米。
　　还剩三十秒。
　　“啊！别过来！”
　　“砰——”
　　“滚开！滚开！”
　　“祂跑了！祂往一楼去了！”
　　巨大的火球在走廊移动，点燃一条条长廊，烟雾报警器响彻大楼，水花从天花板喷涌而出。
　　身后是无数追兵，余舟逝在心里倒数着距离。
　　二十米。
　　五米。
　　一米。
　　“砰——”
　　门被火球的高温融化。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男士洗手间，四面无窗，只有四个洗手台和小便池，里面甚至摆着“正在清洁，请勿使用”的牌子。
　　一览无遗。
　　但他却能嗅到从洗手台狭小排水口里源源不断上涌的熟悉气味。
　　余舟逝浑身的感官都告诉他：要找的人在里面。
　　“你还想去哪？！”队长与一众士兵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十秒。
　　余舟逝转身面向他们。
　　他的触角在短短几秒内长满了拥有自我意识的尖叫的口器，仿佛一个巨大的生物集合体，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有着自己的生长方向。
　　“吼——”
　　下一秒，这具诡异的集合体一齐扑向对面的人类。
　　“砰砰砰——”
　　”轰——”
　　“请求增援！”
　　“它们分裂了！”
　　“不要脱下防护服！它们会传染！”
　　密密麻麻如破壳蜘蛛般的异体胚胎从母体四散开来，大张着细密的牙齿咬像面前的人类。
　　它们没有眼睛，甚至没有四肢，只能发出尖锐的叫声匍匐前进。
　　烈火冲天。
　　血肉横飞。
　　盛大的火光背后，臃肿的畸形怪异体中挣脱出一只小小的肉球，精准地落进他一早看中的排水口。
　　那是一只连着脊髓的脑子。
　　小小一只。
　　他顺畅地在逐渐变宽地管道中下滑，头顶的混乱在逐渐远去，他落入无限的寂静与黑暗中。
　　鲜血从粘腻的粉色大脑皮层上浮，肉芽交织，骨骼生长，神经重塑。
　　器官，肌肉，皮肤，毛发。
　　眼球。
　　随着身体复原，白猫黑色眼睛逐渐变蓝，余舟逝能感觉到支撑身体的污染正缓慢消失。
　　后知后觉的剧痛随着肾上腺素的下降席卷全身。
　　他像是被人反复从内部撕裂又糅合。
　　为了转移注意力，余舟逝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打量起四周。
　　这里面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也高得多，越往下，那阵古怪的花香越明显，熏得他头晕。
　　余舟逝的左眼痛的更厉害了。
　　逐渐稀薄得空气，深不见底的管道，以及头顶逐渐远去的亮光，逼着余猫猫松开两只垫着管壁的后腿，顺着重力直接下坠。
　　“噗——”
　　他摔进了一团被塞满了板结的绒毛却湿湿软软的地方。
　　比任何地方都浓重的花香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这地方像被F-0427浓缩液和腐尸填满的棺材！
　　他拼了命的向上爬，终于在自己快被臭味淹死前爬出了箱子，掉在了地上。
　　“咳咳！”小白猫撑着脑袋，把残留在喉咙里的奇怪的东西吐出来。
　　他睁开被粘液糊住的双眼，看见了框外的字——“失败品5.6（废弃）”
　　再一抬头，视线便和一个浑身是花的怪物对上了。
　　“哈——”
　　猫崽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本能地炸毛弓背，朝对方发出警告。
　　双方僵持了几秒后余舟逝才清醒过来，他弄干净眼睛上的黏液，再仔细看去。
　　那是只和它一样的大白猫。
　　大猫似乎刚从框里的花堆里钻出来，从上往下地打量着它。
　　“喵……”你好。
　　余舟逝小心翼翼的打着招呼，他不知道自己说的猫语标准不标准，与对方是否能听懂。
　　那只猫果然没有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余舟逝有些尴尬，他转身看了看四周，这里看起来是间实验室，因为没开灯，只能隐约看见摆在中间的巨大的台子以及房间两侧的都是金属笼。
　　和头顶那栋东西两相对比，谁真谁假一眼便知。
　　这双破眼睛和没人鞋高的身体实在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余舟逝干脆蹦起来，重新跳上箱子的边缘勘探敌情。
　　却用力过猛，脑袋撞上了墙壁。
　　由远及进，顶灯一盏盏亮起，直到点亮了头顶的最后那一盏。
　　余舟逝也重新落在了巷子边缘。
　　他用肉垫推了推那只猫。
　　“啪——”
　　它身上的花掉了下来，花的根茎上，还连着一颗眼球。
　　这只猫死了。
　　那一瞬间，余舟逝的大脑似乎被无数植物根茎占据，它们狠狠扎进自己刚长好不久的组织中。
　　无数花苞汲取着他体内的汁液疯狂地向外涌出。
　　它们捅破了余舟逝左眼眼球的玻璃体，水状液和血液，伴随着绽放地花瓣喷涌而出。
　　他终于看清了箱子。
　　里满是凋落的花瓣和动物的尸体，猫的，狗的，老鼠的，蛇的，还有猪的。
　　完全白骨化的有，腐烂液化的也有。
　　其中尸体最多的，也是最新鲜的，是老鼠。
　　各种生物被白花当成养分，它们在这里生长又衰败，整个箱子如同脓水般散发着恶臭与花香。
　　最上面一层是今天刚丢进来的实验动物尸体，他们的肌肉尚有余温。
　　「新鲜真肉的口感就是好……合成肉再怎么像也比不上。」
　　「那些都是老鼠肉。」
　　「想想也知道，谁切肉的时候会把骨架保持地那么完好？」
　　……
　　「还有活的小猫啊！」
　　「我知道！我的肉就是从那里捡的。」
　　为什么他刚醒来时，周围是一圈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
　　为什么他会四肢僵硬，呼吸困难？
　　为什么他们会惊讶自己还活着？
　　因为他是一只，有孕母猫的腹中死胎。
　　他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死于白花感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白花工厂（1） 安迪忽然意
　　余舟逝左眼的视野一片血红。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又能听见怪异的声音了——这具身体里早就埋着白花的种子。
　　他被动吸收了污染。
　　可这明明是约翰·坎贝尔和老杰克的污染空间, 为什么他们的污染的表现会是F-4027？再怎么说也应该和鱼相关吧。
　　还有，就算这具幼猫身体早就感染的白花，可为什么偏偏在刚刚起作用？
　　“砰——”
　　骤响的撞击栏杆的声音打断了余舟逝的思绪。
　　他猛地回头。
　　发现是不远处的笼子在响动。
　　他有些懵地跳下箱子, 一步一步朝声源走去。
　　中央长桌上放着许多作用不明的溶液, 以及外形酷似简易回收枪的东西。
　　两边笼子外都挂着的牌子与记录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体检信息。
　　有些笼子里还有东西, 它们缩在黑暗中, 观察着余舟逝这个闯入者。
　　笼内一双双暗淡无光的眼睛下, 是被各种形态的白花侵蚀的畸形身体。
　　一只巨大的白色甲壳虫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只甲壳虫也在看他。
　　它的皮肤雪白柔嫩, 像是没有任何的肌理。
　　愣了几秒，余舟逝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甲壳虫，而是一只皮肤被花瓣替代的狗。
　　它正因为极度的痛苦，不断颤抖, 身体下方已蓄满一大滩发臭的脓液。
　　余舟逝胸口憋闷。
　　有降低SAN值的需求不应该就只有那几位吗？F-4027的利润空间还能高到什么程度？
　　为什么他们能为了这点人，做出这种事？
　　“喵！”
　　一声有力的猫叫打破了实验室的平静。
　　这里还有活着的猫猫！
　　余舟逝激动地向发出响动的笼子奔去。
　　笼子里是两只正常到在这种情况下有些诡异的小动物。
　　黑猫有一身漂亮光滑的皮毛，它的绿色眼睛让余舟逝起一位故人, 她身边趴着一只摇尾巴的金毛, 两只小动物挤在狭小的笼子里, 金毛可怜巴巴地被黑猫按着鼻子。
　　“汪。”啊, 白高兴一场，不是人，是只猫。
　　狗子上下打量他。
　　还是只全身是伤, 顶着朵花的怪猫。
　　余舟逝：？
　　动物的叫声在他脑子里自动转化成了人类语言。
　　“喵。”他看起来挺聪明的, 说不定可以帮我们把消息递出去,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余舟逝：？？？
　　“汪汪。”你懂猫语，你帮忙翻译一下。
　　金毛拿自己的大爪子拍了拍猫小姐的肩膀。
　　黑猫躲开了, 她冲余舟逝喵喵叫。
　　“喵喵……喵咪？”小白，我们要找一个长头发的男人，他是个道士，嗯……别人都叫他阿肆。你认识他吗？
　　长发，男的，是道士。
　　阿逝？
　　……他们要找的人不会是我吧？可我不认识他们呀。
　　余舟逝没直接暴露身份，谨慎地等着对方透露更多信息。
　　金毛：「你确定他能听得懂？你没翻译错？」
　　黑猫：「不然你去说？」
　　黑猫小姐也受到了猫咪身体的影响，变得对大型犬十分不待见，不耐烦的挠了金毛一爪子。
　　金毛：「可我和它连物种都不一样呀。」
　　金毛很委屈。
　　黑猫：「可我和你俩的物种也不一样啊！」
　　金毛：「……好有道理。」
　　余舟逝：……
　　果然变成动物是会影响智商的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之所以能听懂对方说话，是因为你俩都是人？
　　要不把他们救出来吧？
　　看起来傻乎乎的，好像没什么威胁性。
　　就在余舟逝拿不定主意，想着要怎么帮两只毛茸茸脱离苦海时。
　　看着还傻愣愣呆在原地的小白猫，金毛彻底失去了希望。
　　他重新趴回笼子里。
　　“汪嗷……”
　　金毛开始絮絮叨叨：「难道我们真要被困死在这吗？算我点背，今年的第一个任务就碰上这么个变异的A级，之前从没出现过污染区封锁问寻官能力的情况。」
　　「别说救人了，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还另说。」
　　「那个新人什么情况，Z级任务那么多，怎么随便一挑就撞枪口上？不会是敌军派到联防部的间谍吧？」
　　他越说越崩溃，越哭越痛苦，最后直接开始狼嚎。
　　余舟逝： ：）
　　再狗叫我就不救你了。
　　黑猫冷冷道：「安迪上尉，我想您应该是被污染影响了理智，否则作为一个在联防部任职的体面军官，我觉得至少是不应该在女士面前发出狼叫的。」
　　被金毛思维控制的上尉此时骤然醒悟：！！！
　　「而且正常来说，金毛的智商还是挺高的……」黑猫又补了一刀，「我是说真金毛。」
　　安迪羞愧地低下了狗头。
　　「肯定会有办法的，被派来救人，不仅人没救到，自己还陷进去，我可不想这么丢人。」
　　猫小姐仔细观察着笼子的各个角落，企图找到可以逃出去的薄弱之处。
　　但无论哪颗螺丝钉，对于小猫咪而言都是无法攻克的你难题。
　　他们都是来救人的？
　　余舟逝一边假装舔毛，一边悄咪咪偷听他们说话。
　　运转迟缓的脑子突然灵光。
　　在他昏迷之前，好像听见林芥在朝总部呼救。
　　这两只不会就是过来救他们的问寻官吧？
　　而且他们要找人和自己的身份信息也对得上……
　　看着被关在笼子里，动弹不得的两只小动物。
　　余舟逝：……
　　谁救谁啊？
　　“喵！”能帮我把桌子上的东西推下来吗？
　　猫小姐不死心地冲余舟逝又叫了一声。
　　桌子上？
　　余舟逝看见了那几把简易回收枪。
　　应该是为了防止实验做到一半突然，动物突然怪异化伤人准备的。
　　她是想开枪融门吗？
　　虽说是简易版，但这些回收枪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够从笼子的栏杆塞进去的类型。
　　挤了一只大型犬和一只成年猫的笼子，怎么看也不够她用动物的身体施展枪法。
　　金毛对此表示不赞同：「要不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早期的简易回收枪不太稳定，开枪不一定能融化笼子，但如果射偏了，一定能把我们融了。」
　　余猫猫：没错没错。
　　「而且这只猫看着有点不太聪明，和它说了这么多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还顶着朵花。」
　　「好傻。」
　　余猫猫：没错……？
　　余舟逝：错了！你一个喜欢狼嚎的臭狗还嘴别人。 ：）
　　金毛盯着他眼眶上的花，和明显受过伤的身体，「那朵花不会就是F-4027吧？它应该已经接受过移植手术了，但是不清楚为什么没被关起来。」
　　「别指望这只猫了，它的大脑已经被寄生了。」
　　听到这，余舟逝猫眼一眯。
　　左眼传来阵阵疼痛。
　　脑子被寄生的普通小猫咪确实很难打开密码笼子，用不了回收枪，更听不懂你们说话。
　　但可惜。
　　他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猫咪。
　　白猫灵巧地蹦上桌子。
　　“喵！”对！就是这样，把它滚下来，小心一点。
　　见他有所动作，黑猫女士和金毛全都望了过来。
　　谁知小白猫没动听两人指挥，而是一爪子拍在枪头，枪口转了几个圈，直接对准了笼子。
　　黑猫：……
　　金毛：……
　　！！！
　　“汪汪汪！”你要干嘛？别乱动！
　　金毛吓得差点从笼子里蹦出来，可惜脸被栏杆给挡住了。
　　“喵嗷！”黑猫小姐大叫。
　　「别碰那把枪，把它弄下来就可以了！」
　　金毛的智商短暂回归：「别太担心，就算是早期的回收枪，也是有保险栓的，这只猫肯定不不会弄。」
　　“啪嗒——”
　　小白猫的肉垫上弹出一根爪子，灵巧地轻轻拨动了简易保险栓。
　　金毛：……
　　可他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是普通猫。
　　甚至不是猫。
　　「没关系，还有调温……」金毛说到一半就被黑猫捂住了嘴。
　　「你别说了！」黑猫大声制止！
　　余舟逝好奇地扒拉着肉垫底下的枪。
　　他巴拉一下，对面两只小可怜的心跳就骤停一下。
　　白猫认真思考。
　　假设这是扇铁门……
　　余舟逝想了想精准的把温度调到了1538摄氏度。
　　金毛：！！！
　　这温度能都把他们和门一起融了！更不用说这只猫大概率还瞄不准！！！
　　“汪！！！”
　　“喵！！！”
　　随着两声绝望的惨叫，一束红光从白猫脚下直冲他们门面。
　　“汪呜——”
　　……
　　「好痛！我的脚！我的脸！我的皮肤！」金毛像只刚被捞上岸的鱼，不断在狭小的空间里扑腾，严重挤占了黑猫的活动空间。
　　黑猫也不惯着他，一巴掌把他拍醒。
　　「你给我清醒点，没烧到！」
　　金毛后知后觉地感受了一下自己仍旧蓬松顺滑的毛毛。
　　没有预想中的高温烫山和血肉焦黑的气味。
　　金毛缓缓睁开眼。
　　金毛：？
　　「那他刚刚枪开哪了？」
　　黑猫抬抬下巴。
　　金毛发现头顶的铁墙有些发红。
　　白猫重新跳下桌子，跑到他们面前。
　　“喵。”余舟逝冲金毛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金毛问。
　　黑猫其实也不知道，但是看白猫的表情，她和对方的脑电波竟然在一瞬间诡异地连通了。
　　「它说：傻狗。」黑猫转达。
　　金毛：……
　　其实只是随便“喵”了一声的余舟逝：0V0
　　白猫先是伸出肉垫缓缓凑近栏杆。
　　很好，温度可以忍受。
　　接着他退到了一个与笼子距离稍远，但他们能看见自己的距离。
　　深吸一口气。
　　“喵！喵！喵！”
　　「傻狗！傻狗！傻狗！」
　　金毛：！！！
　　金毛的小脑瓜一懵，愤怒占领高地，犬类本能的愤怒占据上风，他那头的猫咪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白猫毫不畏惧，胸膛一挺，肉垫一举。
　　对金毛竖了个中指。
　　黑猫：……
　　金毛彻底红温，喉咙发出低吼，直直朝铁栏杆冲去。
　　“吱呀——”
　　“喵！”
　　「蠢狗！你过来啊！」
　　“砰——”
　　“汪汪汪！！”
　　本就被高温沿着出口边缘扣出个半圆的笼壁，连着铁栅栏被金毛的蠢狗冲击硬生生带了下来。
　　冲到一半的金毛突然发现自己没按惯例被栅栏拦住，反而飞了出去。
　　金毛：？
　　金毛：我出来了？！！
　　白猫利用高温将铁门融了1/3，并且借金毛的蛮力把这玩意儿扣了下来。
　　黑猫：……
　　和我讲它是普通猫？
　　余舟逝一脸平静地舔舔有一些烫伤的爪子：“喵。”
　　「你们好，我是余舟逝。」
　　黑猫：肆？果然，不过林家的道士不应该都姓林吗？
　　金毛：………………
　　安迪此时在脑内头脑风暴。
　　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自己刚刚是不是说人家是笨猫来着？
　　对面看起来是全听懂了吧？
　　世界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自以为在背后说坏话，其实当事人就站在对面看你表演。
　　更尴尬的是，被嘴的对象还救了你的命。
　　听说林家这次派来救林芥的问寻官五年前就被定为一级高级了，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水平，但是自己就这样把人得罪了……
　　简直是值得午夜梦回起来扇自己两巴掌再睡的程度。
　　黑猫率先开口：「谢谢你，我叫思兼千奈美，是一名来自边境的一级高级问询官。」
　　思兼？
　　难怪这么眼熟，黑绿配色是他们家主题皮肤吗？
　　金毛也颤颤巍巍地跟上：「不好意思啊，肆先生。我是安迪·琼斯，一名来自联防部的高级二级问寻官。」
　　余舟逝：……
　　怎么现在自我介绍都带等级呀？那他这个助理岂不是很不够看。
　　余舟逝干脆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一副高人风范。
　　金毛：「……道长，刚刚多有得罪……」
　　「没关系。」大猫不记小狗过。
　　余舟逝和他们简单说明了一下老杰克和约翰·坎贝尔的背景，以及目前他猜测林芥的位置。
　　「林芥进入污染区后不仅年龄缩水，记忆还被全部替换了。他现在不认识我，更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知道任务情况的两人心中一沉。
　　这种情况是他们从业以来都没有遇见过的，两大势力的资料库里也鲜有记载。
　　千奈美：「那现在林芥大概率是去了白花培育实验室？」
　　余舟逝点头：「是的，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赶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来不及救自己的父亲了，那么他肯定会想办法寻找把那些白花除掉。」
　　余舟逝看向两只小动物：「你们知道有哪些东西可以除掉白花吗？」
　　他们作为未来人以及高级问寻官的常识肯定比自己丰富。
　　「F-0427虽然是怪异，但有明显植物特征，而且只是F级，所以较其他怪异，祂的生物性会强很多……」在边境科技实验楼全年无休的思兼千奈美第一时间想到了答案：「强酸或者强碱应该都可以。」
　　「怪异研究中，经常会为了处理失败品配置一些针对性的灭杀溶液。」
　　“他在药剂室！”
　　余舟逝直接从原地发射了出去。
　　“分头行动，走廊应该有平面图，无论是实验房还是药剂室都确认一下有没有异常，如果有情况直接撤退通知其他人。”
　　千奈美和安迪点点头，已然把余舟逝当成了小队的领导者。
　　刚要出发，余舟逝突然蹦上桌子上叼了只最小号的回收枪。
　　“呜喵呜。”
　　「你们也拿几把呀，不然待会靠肉搏吗？」
　　白猫口齿不清地捡装备。
　　一猫一狗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余猫猫：「不拿白不拿！」
　　黑/金毛：拿！
　　几只小动物满载而归（bushi），刚跑到走道拐角，余舟逝突然顿住了，他对另外两只说：「你们先走，我等等就到。」
　　「OK。」黑猫点点头，继续往前跑。
　　安迪看着白猫又哒哒哒跑远的背影，慢慢缓下脚步，与前方的黑猫拉开了距离。
　　见到渐远的黑猫在下一个拐角消失，金毛停在了原地。
　　转身朝白猫离开的方向跑去。
　　……
　　安迪偷偷跟着白猫，发现他回到了他们被困的实验室。
　　是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金毛蹲在门口偷偷往里面看。
　　他看见白猫跑到一个笼子前，把自己的爪子伸了进去。
　　一动不动。
　　金毛：？
　　下一秒，安迪瞪大了眼睛。
　　白猫如触电般全身抽搐，皮毛下方缓缓鼓起。
　　“砰——”
　　皮囊炸裂，血雾弥漫。
　　眼部生长出的白花不断长大，巨大的白色花瓣如一片薄膜般覆盖他红色的躯体。
　　花瓣与真皮粘连，融合。
　　他像一只白色的甲虫。
　　“汪！”空荡的实验室里穿出一声清晰的犬吠。
　　安迪忽然意识到，余舟逝做了什么。
　　是祛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白花工厂（2） 林家从哪里
　　“喵唔。”
　　「你好慢呀。」余舟逝叼着枪小跑着路过金毛身边, 「金毛不是巡回犬吗？速度应该还可以？」
　　本就心虚的安迪心里一惊。
　　“汪呜！”
　　「没有！我没有巡回！」
　　余舟逝：？
　　金毛：……
　　现在如果和别人说自己是上尉，还有人会信吗？
　　金毛看着身边和他一同向前奔跑的白猫，开始怀疑人生。
　　智商突然下降到底是他的问题, 还是狗的问题啊？
　　不是说狗比猫聪明吗？
　　为什么他们两只看起来智商没什么变化？
　　「千奈美呢, 已经到前面去了吗？」余舟逝问。
　　安迪一低头，甚至可以看见它身上的新鲜血迹, 和刚刚长好的粉色皮肤。
　　「嗯……对……」金毛心不在焉的回答。
　　他忽然觉得, 自己刚刚犯傻也不能完全算他的错, 白猫至少得承担30%的责任。
　　这家伙让自己在联防部接受了20年的问寻理论轰然崩塌。
　　安迪的脑子一片混乱。
　　众所周知, 消灭怪异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回收，要么祛污。
　　但这两种手段都有限制。
　　首先，回收不能对付B级以上的怪异, 所以这次他们的任务目标也仅只是把林家小少爷带回去。
　　并不包括回收老杰克和坎贝尔。
　　但祛污的限制更大。
　　问寻，叩问灵魂，寻找异种, 它是祛污的必经过程。
　　寻得异种是进行祛污的第一步。
　　假设异种是病变并不断散播病毒的器官, 那么祛污就相当于一场手术。
　　要么切除病变器官。
　　要么阻断病患对病变的感知, 消解病患免疫系统对病变的抵抗, 让病患在不知不觉间病变同归于尽，将病毒阻断在病患体内。
　　被祛污的对象，能否存活或, 不那么痛苦的死去, 完全取决于问寻官的技术。
　　但无论如何, 祛污的前提是必须要有异种，否则连病变器官都不知道在哪里谈何手术？
　　所以就导致，问寻的对象只能是那些拥有异种的“自发体”, 而非受到“自发体”病毒次污染，却没有形成异种的“共成体”。
　　而实验室里笼子关着的那些动物，显然是接受实验后，受次生污染影响的形成的共成体。
　　他们根本不可能有异种。
　　完全是生物科技的造物。
　　可余舟逝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在没有异种的情况下，祛污成功？
　　金毛和白猫双双拐过长廊的拐角，恍惚间，安迪好像听见了前方传来千奈美的声音。
　　他人就沉浸在不可置信中。
　　为什么他的身体会发生那样的变化？
　　这真的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吗？
　　林家从哪里找来这种怪物的？他现在不会已经是特级问寻官了吧？
　　可这和等级没有关系吧？就算是特级也要遵守问寻原理呀。再者说了，他认识的特级哪有一个像余舟逝这样乱来的？
　　「安迪，别跑了，不对劲！」余舟逝松开口中的回收枪，站在原地冲金毛大喊。
　　但傻狗仍旧一脸迷茫的往前跑。
　　「别跑了！」
　　白猫直接蹦上金毛的背，咬住了他的耳朵。
　　安迪瞬间从思绪中清醒过来。
　　金毛：！！！
　　「什么？」
　　「你仔细听。」余舟逝一脸戒备，他飞似的蹦回地上叼起回收枪。
　　仔细听……
　　“刺啦……”
　　“喵……”好像是千奈美？
　　“刺啦……喵呜……”「快……」
　　ᑕ͘ᒍ͘ᗯ͘
　　金毛：？
　　“喵嗷！”
　　「快跑！回头！」余舟逝和千奈美的声音同时在他耳边炸开。
　　长廊尽头的拐角先是出现一抹白色，还没等金毛的脑子反应过来，成山似海的白花便涌到了他的眼前，一抹黑影便击中了他的脑袋。
　　混乱中，他对上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对方的眼神很明显。
　　再不跑，等死吗？蠢狗！
　　金毛：！！！
　　……
　　肺里的空气被极尽压缩，余舟逝疯狂地前后摆动自己的四条腿，企图逃离身后的白色岩浆。
　　没办法停下，动物的身体让他们更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用回收枪反击。
　　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在地底实验室绕路，但显然这点距离还不够白花安放它的全部子子孙孙。
　　不行……不能再继续这样跑下去了，他们的体力迟早会耗尽的。
　　怎么办？要怎么办……
　　余舟逝你的脑子在极限中疯狂运转。
　　他瞥见了右手边大开的房间。
　　看准时机，求准目标，一个打滑把自己甩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实验室，另外两只紧随其后。
　　余舟逝摔乱了门口的一堆器材，挡住白色熔岩的进军，为自己争取了一些时间。
　　这里的布局和他的降落点大致一样。
　　的中心一个位置较高的实验台。
　　但不同的是，这些实验台的底下有轮子。
　　余舟逝率先跳上了台面，把叼许久的回收枪在桌上。
　　「刚刚什么情况？」余舟逝问。
　　「我也不清楚。」千奈美摇摇头，「我本来按地图走，就快到药剂室了，但听见房间里有声音，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就被冲出房门的白花逼走了。」
　　林芥大概率在那个药剂房里。
　　余舟逝也没时间多想其中诡异。
　　现在更重要的是，怎么保住他们三个人的命。
　　「这里有抑制白花的溶液吗？」他问另外两只。
　　黑猫仔细翻看了台面上乱七八糟的瓶子，在余舟逝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没有抑制的，只有催熟的。通常实验室需要在实验体上促进白花生长。」
　　金毛有些绝望的垂下尾巴，但他还是不死心的，把自己能看见的回收枪给叼回了台面上。
　　入口处成堆的器械被涌动的白花不断推回实验室里。
　　空气中满是浓重的花香和器械摩擦地板的声音。
　　余舟逝看着上上下下的金毛，和因为他的顾涌被推着向前滑的台子。
　　「你立大功了！巡回哥！」余舟逝兴奋地拍了拍金毛的狗头。
　　安迪：？
　　「千奈美，你能找出那种高强度的催熟剂吗？不需要把花变大只要把它们变多就行了。」余舟逝闪着猫瞳，「最好是那种，可以让白花集中在几秒内，『唰』一下出来的催熟剂。」
　　千奈美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对方想要干嘛，但却被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得不敢说话。
　　「可……可以的。」
　　「那我需要干什么？」安迪问。
　　「继续找找有没有回收枪，如果看见一些铁盖，锅盖，碗盖，什么的也带上来。」余舟逝交代。
　　金毛：啊？
　　什么盖。
　　「让我去做一个小实验，生死在此一举了，同志们。」白猫说着这跳下了台面，走向了不断涌入的白花挤得砰砰作响的门口。
　　在金毛震惊的眼神中直接叼了一朵最小的冲了回去。
　　“汪汪汪！”
　　「吐出来呀！那个不能吃的！你会死的！」金毛吓得大叫。
　　你死了，我下半辈子只能半夜垂锤床去想你到底是怎么祛污的了？
　　补药啊！
　　“汪汪汪！”
　　猫的速度很快，几下就窜回了台面。
　　但白花仍旧扎在了他的口腔里。
　　余舟逝面无表情，一用力，吐出了那朵白花，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鲜血和肉块。
　　他硬生生把花连着肉咬断了。
　　落在地上的白花迅速用根茎盘住了底端的把手。
　　「都可以了吗？」余舟逝一边盯着白花一边问。
　　“汪！”金毛应了一声。
　　「可以了，现在倒下来吗？」千奈美用爪子小心翼翼的推着几瓶密封的溶液走到了车尾，把它们卡在了车尾的把手上。
　　直直对着下方的小白花。
　　“砰砰砰——”
　　部分器械已经被白花给拱开了，最多不超过30秒，这间实验房就会被白花攻占。
　　“汪！”
　　毕竟是在联防部和问询官的战场上混了许久的老兵，金毛的狗脑智商在危急关头飞速回升。
　　他突然看懂了他们想要干嘛，莫莫地和黑猫一起，调转回收枪的枪头，背对着余舟逝，站在手推车车头。
　　三只的默契在这一刻形成。
　　余舟逝在车底确认好了药剂瓶的位置，重新跳了回去。
　　调转回收枪口，调低温控，冲着药剂瓶底。
　　“砰——”
　　红光射出，溶液顺着裂口滴落在张牙舞爪的百花上。
　　下一秒，大簇大簇的白花如被打开的高压水龙头瞬间喷涌而出。
　　借着它生长的力量，推车直接冲出三米，压向了门口虎视眈眈的敌军。
　　坐在车头的金毛：？
　　起，起飞了？
　　「注意前方路况！开始反击！」余舟逝大喊。
　　……
　　地表的烈火直到一小时后才熄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烧焦气味以及令人作呕的同类肉身与脂肪烤熟的古怪香味。
　　一眼望去，满地满墙的，全是残肢断臂，地板上还有一些延残喘的肉块，张着嘴巴想要在人类尸体上大快朵颐。
　　“噗嗤——”
　　下一秒，刚刚还蠕动着的血肉就被一双沾满同类尸体的皮质军靴踩扁了。
　　血花四溅。
　　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
　　军靴的主人像踩死一只蟑螂，撑着脚尖，让那坨黏糊糊，软绵绵的东西在自己的鞋底碾碎成泥。
　　“队长，检查过了，那只怪异已经死透了。”副队长拿着最新的报告走到骷髅脸男人旁边，“死了大概十几个兄弟，有20个重伤。”
　　队长收回踩在肉块身上的脚，黑金色的骷髅脸在灯光下反射出鬼魅的光芒。
　　“但是检测结果很奇怪，研究所那边竟然说这些东西是A级怪异的产物。”副队长讽刺地笑了笑，“研究所那群呆子肯定是弄错报告了，如果是A级怪异，我们死了十几个人就把他给灭了？这怎么可能嘛？”
　　“砰——”
　　“当然不可能！”骷髅脸大汉恶狠狠的踹开了因大战破烂不堪的门。
　　“好一招金蝉脱壳，声东击西！”
　　“我们都被耍了！”大汉的机械义眼里闪过寒光，“那狗玩意儿根本没死！”
　　副队长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可我们明明已经……”
　　“召集所有小队在大厅集中，给我搜！底朝天，也要把那东西给翻出来！”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白花工厂（3） 粘腻的黄色
　　三只小动物一路高歌猛进。
　　余舟逝坐在后方, 通过控制药剂滴落速度控制白花“能源”的释放。
　　车尾的白花长到一定数量时，需要用回收枪杀灭，那避免影响后续释能。
　　余舟逝灵活地控制着猫爪, 将企图从车尾处攀上来贯穿他脚踝的白花给烧成灰。
　　“砰——”
　　车头的千奈美率先开枪。
　　她学着的余舟逝, 用爪子调整了保险栓和温度高低，冲着白花就是一顿乱射。
　　金毛的尾巴差点没被烧着, 它用爪子推过被调整好温度的枪, 把肉垫放在按钮上开始狂按。
　　“砰砰砰——”
　　红光射出, 火星四起。
　　大片大片的白色花瓣变成一坨焦炭散落在地上。
　　开路工程进展顺利。
　　走道墙壁上原本被白花遮盖的平面图重新显露出来。
　　前方五十米左拐就是药剂室。
　　「这样看祂们的行动好像也没有很快。」金毛甚至有时间和车尾的余舟逝聊天。
　　只要有一朵F-0427燃起, 常常会带起一大片火海。
　　所以到最后他们甚至不需要怎么动手，就能把这些东西给烧干净。
　　「只是F级异常而已，如果不是因为丧失能力变成了动物，我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黑猫小姐那边也显得游刃有余。
　　「换成人身进来也不至于沦落现在这副样子。」金毛不爽地抱怨。
　　他因为燃烧过后诡异的花香, 打了好几个喷嚏。
　　「上尉您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您学狼叫这件事。」黑猫话里有话。
　　「我知道了，下次测试中心的维护工作我会考虑你们实验小组的。」金毛无语。
　　余舟逝没参与他们的闲聊, 他站在车尾看着一片片被清理干净的过道,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明都是同一条过道, 为什么地面的看着好像比十几秒前干净了一些？
　　“砰——”
　　余舟逝甩出一枪。
　　一团顶破台面, 朝黑猫尾巴袭去的白花瞬间被射成了灰。
　　余烬中央残留着一粒浅黄色花心，它像一颗小小的心脏，不断收缩舒张。在它的垂死运动过程中, 花心下方流出点点粘稠的汁液。
　　凑近看才能发现, 那并不是汁液, 而是由一粒粒极小的卵囊组成的胚胎群。
　　余舟逝用爪子尖摁了一下花心中央。
　　“噗——”
　　密密麻麻的花种biu了出去。
　　yue。
　　爪子不能要了。
　　白猫把回收枪的火力调到最大冲着花心烧了十几秒，才把它连着台面一同烧透。
　　「喂，你们有没有觉得……」余舟逝疯狂的甩着猫爪, 想把爪子上那点异样感给甩下去。
　　“汪呜！”
　　还没说完，就听金毛几声狂吠。
　　「白花变多了！！」
　　原本一地的焦黑，在他们毫无察觉之时缓慢复原，生出新芽，朝着他们的方向重新涌了过来。
　　甚至比几分钟前更多！
　　「祂……祂们在繁殖！」黑猫有些慌乱。
　　灰烬飘散在空气中，白色花瓣悬空绽放。
　　小动物的身体并不能很好地控制枪支，随着四散地余烬从各种角落窜出的敌人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金毛疯狂地按着回收枪的按钮，「打不完！该死，F级污染物怎么可能被回收枪烧过之后又重新长回来？」
　　「先别开枪！等十几秒白花完全开放后再冲花心开！」余舟逝立马反应过来其中关联，「花心里面有种子，花瓣易燃，但花种不是，得冲它持续开火。」🇨‌⃤🇯‌⃤🇼‌⃤
　　花心是种子的来源，花瓣遇火成灰，花心失去依托则会马上掉到地上，混进灰里，重新分泌种子。
　　迎接下次生长。
　　但要在移动的推车上射中豆粒大小的花心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草！动物的身体太难控制了，根本瞄不准！」
　　金毛急得想冲下去和这群白花决一死战。
　　千奈美暴躁地朝花丛连开数枪。
　　「别急，放轻松。」余舟逝轻轻调转枪头，「我们的动态视力、听力还有嗅觉比人类要好，充分利用这几点弥补肢体灵活性的不足。」
　　「而且白花的生长方式通常是一根主干连着无数分支，只有主干上的花苞才会有花心，我们的任务量并不大。」
　　「这只是F级怪异，各位可是高级问寻官，没什么大不了的。」
　　余舟逝说着，猫爪摁下按钮。
　　“砰砰砰——”
　　每一发子弹都正中靶心。
　　余舟逝的客观分析让千奈美重新冷静下来，她本就是同龄人种的佼佼者，只不过是因为这次的污染类型实属罕见，让她一时乱了阵脚。
　　飞速生长的白花在她眼中如同一帧帧慢放的幻灯片，黄色的花心成了一个个移动标靶。
　　“砰——”
　　她射中了！
　　「拿出点上尉的气魄来，安迪。」金毛喃喃自语，它的左臂已经被白花给寄生了，还是颤抖着重新移动着回收枪，把努力让自己眩晕的大脑冷静下来。
　　所有人一言不发，顶着高压朝花丛射击。
　　「还有20米！各位坚持住！」
　　“叮——”
　　混乱中，一声细小的提示音传到了余舟逝的耳朵里。
　　回收枪的能量条见底了。
　　余舟逝不动声色地转头一看，金毛和黑猫爪子底下的回收枪的情况也差不多。
　　但由于两只过于专心致志，根本没注意到手上能量条的变化。
　　「安迪，千奈美，我们换一个位置，你们到后方控制速度和方向，把白花的动能释放到最大。」
　　余舟逝直接走上前代替了它们的位置。
　　「……你一个人可以吗？」金毛不确定。
　　「是呀，我们顶得住。」
　　「其他的请组织放心交给我！」余舟逝笃定道：「剩下20米你们只管控制好动能，往冲就是了。」
　　「我不会弃车偷偷跑路的，相信我！」无辜猫猫眼。
　　「可是……」安迪还还是有点不放心。
　　一旁的千奈美挪开了摁着枪的爪子，终于发现了飙红的能量条。
　　黑猫利落转身，用头顶着金毛让他往后走，「按余舟逝说得办，他的命中率比我们高。」
　　白绒绒的一小团背影上沾着还未干透的点点血迹，他面对着肆虐翻涌而来的白色岩浆，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但却无比坚定的站在了枪上，替他们挡住了一切。
　　金毛心情复杂地回头，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
　　换位的瞬息间，余舟逝就在脑中拟订了计划。
　　剩下的能量只够四发子弹，他必须斟酌每一枪的使用。
　　他们的目标是前进，而不是消灭。
　　确定花心的所在位置和生长速度，再对比他们的前进速度。
　　只需要保证在相同时间点，他们和白花不会在同一位上这一最低需求，他们就赢了。
　　车前的风景和车尾完全不同，余舟逝闭上眼睛，扑面而来的花香与簌簌响起的细微绽放声冲击着他的感官。
　　有花心的花和普通花苞有什么区别呢？
　　它的里面有种子生长的声音。
　　睁眼的瞬间，余舟逝摁下了发射键。
　　“噗嗤——”
　　第一发。
　　一束红光直直穿透了五个堆叠花苞中的花心，它们是前路的最大阻碍。
　　余舟逝在褪去的花瓣里看见了人类的牙齿。
　　距离药剂室的方向越近，花香就越淡，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尸体腐臭味。
　　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芥不会死了吧？
　　“砰——”
　　“噗嗤——”
　　思及此，余舟逝忍不住一颤。
　　如果不是他当时执意要留下来……
　　“砰——”一枪绕后，击中了从墙壁缝隙中弹出，企图贯穿金毛脑袋的巨大花苞。
　　第二发。
　　“汪呜！”
　　「做好准备！最后一个弯道！」金毛大喊。
　　身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余舟逝死死扒住边缘才没让自己飞出去，破破烂烂的小车越过了一片花海，与无数狰狞的花茎擦肩而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白花柔软的花瓣飞掠过自己的鼻尖。
　　三。
　　二。
　　一！
　　余舟逝松开扒住台面的爪子纵身一跃。
　　枪口朝下，红光朝地面直直射出。
　　“砰——”
　　第三发。
　　盘踞在药剂室门前地板的白色沼泽瞬间和化为灰烬。
　　“咚——”
　　带轮子的实验台终于完成了它的最后使命，从高处重重下坠，摔了个七零八落。
　　三只小动物从台上翻倒在地，一个个痛得直不起身。他们身上全是被高温烫伤，或是被植物根茎刺穿的痕迹。
　　余舟逝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四肢止不住地颤抖，几声控制不住的干呕，他几乎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吐出来。
　　如果能成功活着出去，他第一件事肯定是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汪呜。”
　　“喵……”
　　「到……到药剂房了？」
　　金毛嘟嘟囔囔，它一边眼睛被花汁给弄得看不清方向，只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靠嗅觉确定位置。
　　「好奇怪啊，这里怎么一股腐臭味？」
　　余舟逝明显能够感觉到这里的氛围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空气中的那股花香似乎发生了异变。
　　药剂室的门敞开着，门口还有些没烧焦的白花，里面更是成了白花天堂。
　　被白花寄生的各样畸形物在房间里肆意生长，一些白花穿过被腐蚀干净的人类颅骨，一些从成串的小鼠肚子里喷涌而出，一些更是直接穿过了坚硬的地板不知去向何方。
　　看起来走廊上的那些东西，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
　　白花丛的最深处似乎躺着两个人影，一个成年男人，另一个……
　　“喵！”林芥！
　　余舟逝大喊着往前冲。
　　「林芥在哪？！」
　　金毛猛地回头。
　　“噗嗤——”
　　巨大的植物根茎穿透了金毛的背。
　　一切发生的太快，余舟逝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自己背部一片湿热。
　　……是安迪的血。
　　大型犬口吐鲜血，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喵！”黑猫发出凄厉的惨叫。
　　从墙缝里窜出巨大的白色花瓣挡住了药剂室的门口，光是花瓣就足有三米长。
　　原本应该平滑的花瓣，此时却长满了扭曲的人脸。
　　余舟逝在花瓣与花瓣的缝隙间，看见了人类与各种动物的残肢。
　　粘腻的黄色汁液顺着缝隙入汩汩流下，一串串被粘液连在一起的带状卵包淌到地面。
　　它们和之前花心里飙出来的那些种子都不同，这些卵包每个都有拳头大小，透明的胶质膜包裹下的东西也并非花种。
　　而是一颗颗五官畸形，发育不完全的人头！
　　瞬息之间，余舟逝飞奔出去叼住了被甩到不远处的回收枪。
　　「别开枪！安迪还在上面！」黑猫惊叫。
　　余舟逝抬头望去，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大型犬被白花的根茎串起当成了肉盾，死死的挡住了白花的花心。
　　花瓣与花茎趁此机会不断的生长，堵住了余舟逝和千奈美的退路。
　　他们不能在大面积的随便扫射，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金毛。
　　“啪！”
　　安迪的眼球破裂，白色花瓣喷涌而出。
　　“喵！！！”黑猫绝望地尖叫。
　　不行，来不及了！再这样下去安迪会死的！
　　怎么办？
　　不能开枪，他还能怎么办？
　　他还能……
　　他能祛污。
　　耳边是黑猫凄厉的叫声和花朵蚕食猎物的声音。
　　余舟逝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如果祛污的后果和刚刚吸收那只实验犬皮肤上的花瓣一样。
　　那么这朵巨大的白花将会从他的身上重新长出来。
　　他会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白花工厂（4） 他们两个高
　　假设存在异种的“自发体”是体内生长恶性肿瘤癌症晚期病人。
　　那么没有异种的“共成体”, 就是因长期或密切接触自发体，导致身体污染畸变，处于潜伏期的病患。
　　前者有据可循, 后者病灶不明。
　　治疗手段要么是控制污染源, 解决产生污染的“自发体”；要么是切断传播途径，将其隔离；要么聚焦于个体污染, 不将其视为潜伏期表征, 而是独立的, 可以被剥离的疾病。
　　余舟逝脱离异种祛污的逻辑就是其三——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吸收污染的存储器。
　　但显而易见, 代价不小。
　　吸收的过程中，他将经历一遍共成体在污染过程中遭受的所有痛苦。
　　并且目前为止，余舟逝对这项新技能的掌握并不熟练，身体状态总会影响他对体内污染物的控制。
　　比如稳定（？）的白桃C。
　　又比如刚刚企图反噬却被他丢去对抗骷髅脸的肉球。
　　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利用幼猫的身体吸收大量的污染物会是什么下场。
　　会痛死吧。
　　其实他还挺怕痛的。
　　“喵！！”「别上去！」
　　白猫皱着脸, 在思兼千奈美震惊的眼神中，往前迈了一步。
　　直直站在了那朵巨大鬼魅的花苞的正对面。
　　甚至都不必废多大力气，白花只要轻轻放下高悬的枝干, 那只幼小的白色团子便会在瞬间被压成碎肉。
　　「千奈美。」
　　被点到名字的黑猫忍不住一颤。
　　「林芥就在里面。」余舟逝看着千奈美的眼睛, 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 「药剂室有两扇门。」
　　「你……」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我数到三, 你就朝药剂室的门那边冲过去，进去把他带走，然后从另外一扇门先出去。」
　　还没等千奈美回答, 余舟逝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那些F-0427的增长药剂 ……」
　　「……什么？」
　　「如果来得及的话, 你可以帮我放几瓶在桌上吗？」
　　白猫眨了眨眼睛。
　　「我随后就到。」
　　「你, 你不要冲动，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千奈美说不下去了。
　　金毛逐渐虚弱的痛呼在她耳畔响起，生与死的抉择就在顷刻间, 她没办法骗自己再等等。
　　再等下去，安迪必死无疑。
　　「三。」余舟逝直接开始数数。
　　「可以……我可以！」千奈美忍着哭腔，坚定地朝着白猫大喊。
　　她并不清楚白猫接下来要干什么，心底一片茫然。
　　那扇对方示意他她三秒后冲入的大门，此时甚至还被巨大的怪异死死挡住。
　　门框上溅满了红色血花。
　　「二。」
　　“砰——”
　　“喵嗷！！！！”黑猫惊叫出声。
　　巨大的根茎直直坠下，扎进了余舟逝的身体里！
　　无数细小的枝叶在他全身蔓延生长，左眼球绽放的花瓣像受了刺激，在一阵阵抽搐中抽芽展萼，如羽毛般的花瓣从余舟逝的眼球中簌簌落下。
　　他像一具被吸干□□和器官的囊袋，轻飘飘地悬在枝干上，等待母体将毫无用处的它代谢。
　　千奈美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崩溃到不知所措。
　　死了？
　　余舟逝就这么死了？
　　她也会死吗？
　　变成被怪异搅碎吸干的消化物，还是废物处理箱里的实验垃圾？
　　死寂一般的绝望中，千奈美似乎出现了幻觉。
　　那株巨大宛如托起地狱的白花，竟然在萎缩？
　　不！
　　千奈美尽力让自己在眩晕中仔细看去。
　　那不是错觉。
　　巨花原本惨白的花瓣根部竟然真的在腐烂！
　　“喵呜！”「一！」
　　一声猫叫石破天惊！
　　千奈美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条件反射般冲了出去！
　　下一秒，她就要直直撞上怪异长满人脸的巨大根茎。
　　黑猫忍不住闭上眼睛。
　　想象中溶于怪异的痛苦并没有发生。
　　“汪！”
　　是幻听吗？为什么会有狗叫？安迪？
　　她感觉背上一重。
　　“啪”地一声，一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金色毛茸茸从高处坠下，压在了她身上。
　　倒地瞬间，她看见了药剂室即将合上的门。
　　门外是焦黑的墙壁，空空荡荡的走廊，以及一只面对着她，歪头看着她的白猫团子。
　　白猫甚至有空扬起尾巴冲她打招呼。
　　那只巨大的白花消失了？
　　「余舟逝！」千奈美忍不住大喊。
　　白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快过……」
　　话音未落，如触手般密集，粘腻的绿色根茎，从白猫的嘴里挣扎着喷了出来。
　　根茎上坠满了饱满光滑的头颅。
　　“砰——”
　　门彻底关紧。
　　千奈美的大脑因极度紧张变得一片空白，她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只感觉”嗡嗡——”的耳鸣声正一下又一下地贯穿她拼命尖叫的灵魂。
　　余舟逝最后是想说话？他说了什么？
　　想想啊。
　　他说了什么。
　　悲伤与痛苦在她心脏上纠结生根，四肢和大脑逐渐麻痹，黑猫却发现自己哭不出声。
　　“汪呜呜……”
　　「我是死了吗……」
　　破破烂烂的安迪此时像一只沾满番茄酱的漏棉花布偶小狗。
　　千奈美动作迟缓，又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体肚子底下钻出来，生怕动作一大就让这只大狗碎成几块。
　　“汪……”「这是哪里？」
　　金毛下意识想回头。
　　却被黑猫挡住了视线。
　　“喵。”她怔怔道。
　　千奈美想起来了
　　余舟逝最后说的是：往前，别回头。
　　黑猫颤抖着低下了头。
　　毛茸茸的黑色山竹上除了血痕，还有一滴滴湿濡的痕迹。
　　失血过多的安迪慢慢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晃了晃狗头，迫于剧痛停在了半路。
　　他活了下来。
　　但是余舟逝不见了。
　　安迪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情绪崩溃的千奈美，和周围被消杀干净的百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继续吧，我们得出去。」安迪咽下从喉头涌出的血块，铁锈味浸透他的五脏六腑。
　　「只有出去才能做其他事，无论为谁。」
　　千奈美沉默地跟上他的脚步。
　　原本药剂室门口疯长的半人高白花，此时却像被除草机齐根刨断，只留下一地散发着奇怪气味的残枝败叶。
　　似乎有一道未知的力量以门为圆心向外扩散，距圆心最近的怪异几乎被消灭殆尽，距离圆心越远，这股力量的余威越弱，白花也越多。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多说什么。
　　他们心知肚明，这股力量和余舟逝脱不开干系。
　　药剂室内似乎也经历过一场恶战，墙壁和设备千疮百孔，一些即将枯萎，却抵死挣扎的白花在角落里不断蠕动。
　　黄白交错间，闪过一抹黑色。
　　？
　　「是林芥！」黑猫率先跑了过去，金毛踉跄地跟在她背后。
　　那是一张被枯萎的白花围满的试验台，越走近越可以明显看到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晃动。
　　“咣——”
　　黑猫听见了什么重物狠狠地撞到台面的声音。
　　巨响震得她牙酸。
　　“噗——”
　　蠕虫般抽搐的花尸中猛地钻出个人头！
　　“喵！！”
　　黑猫被吓得弓背炸毛。
　　她不清楚眼前这个生物是否能被称作为人。
　　满身落花的小男孩朝圣般高举着一瓶红色的溶液，趴跪在花堆里兴奋张着被白花腐蚀地漏风的嘴。
　　嘶哑的句子被他从喉咙里生生扯出来。
　　“拿到了……我拿到溶剂了……”
　　鲜红的液体在透明的试剂瓶里闪闪发光。
　　他的右腿骨折，弯折处已经长满了花瓣，一些皮肤组织甚至被根茎替代了。
　　每动一下，吮吸人体汁液的花茎就会往他体内多扎一分。
　　但林芥，或者说杰克，却挣扎着，用那副凄惨的人形向外扑腾。
　　“那个人没骗我……”
　　“我要去救父亲！”
　　“汪！”
　　「什么情况！」金毛终于赶了上来，饶是经历过许多污染场面的他，见到眼前这副场景也经不住寒毛倒竖。
　　「这是林芥？」他问。
　　「他以为自己是杰克。」千奈美小声回答。
　　「所以他现在是要去救那个被送去实验室的父亲？」金毛忍不住唏嘘，「很难想象这小子长大后，面临性情大变家暴他的坎贝尔会是什么想法。」
　　「别说了，救人要紧。」
　　黑猫忍住不适，四处寻找能将将杰克运出去的东西。
　　比如推车什么的。
　　“汪！”
　　「等等！里面还有个人！」金毛用他的战损狗狗眼发现了另一个伤患。
　　小男孩身下还躺着个成年男人。
　　他身上的伤比男孩身上的更为严重得多——看起来就是他替男孩挡去了白花绝大部分的侵蚀。
　　安迪逝哒哒哒地跑过去用头拱了拱男人的脑袋。
　　他听见了男人的梦中呓语：“救，救……”
　　「他是谁？」千奈美凑了过去。
　　「不知道，不会是这个污染区里的NPC吧？」金毛天马行空，「总不可能是坎贝尔。」
　　男人悠悠转醒。
　　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直直抓住安迪毛茸茸的前爪。
　　安迪：！！！
　　“带少爷出去……“男人的声音无比虚弱，轻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他不能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少爷？
　　谁是少爷？
　　金毛懵逼地回望千奈美，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这里能被叫做少爷的只有……
　　「林芥？」
　　两人异口同声。
　　难道这个躺在地上的濒死男人是……林家的道士？
　　林肆？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浮现在他们的脑海。
　　那余舟逝又是谁？
　　「你的营救名单上有谁？」千奈美瞬间反应过来。
　　「林芥啊……」安迪愣愣道：「还有别人吗？」
　　「我的名单上除了林芥，还有一个人！」千奈美一字一顿，她绿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就是和林芥一起遭遇A级怪异的问寻官助理。」千奈美顿了顿，「可是，名单里他叫虚极啊……」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安迪下意识否认。
　　「怎么……怎么可能呢？」金毛的脑子一片混乱，「余舟逝怎么可能是问寻官助理？」
　　是啊，那种人。
　　那种拥有无法想象恐怖实力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只能捡F级任务混饭吃的问寻官助理？
　　他们两个高级问寻官，怎么可能被一个助理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白花工厂（5） 他与祂们的
　　穿着黑色防护服的士兵如同被泼洒在地面的工蚁, 浩浩荡荡地侵入被白花侵占的地宫地的每个角落。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巨大的密封容器，灭活溶液从罐中喷洒而出。
　　液体所到之处白花全部萎缩殆尽。
　　“这破玩意怎么突然长这么快？”骷髅脸眯起眼睛，一缕明显不属于他身体部分的绿丝正垂在额间。
　　肉眼难以察觉的根茎正拼命地想钻入他的皮肤。
　　骷髅脸面无表情地揪住了那只绿色的小尾巴。
　　“噗嗤——”
　　根茎连带着它死死扒住的金属碎片被一起拽了出来。
　　血肉四溅。
　　被抓住的绿色的根茎疯狂颤动试图迅速长大, 但直接被揉成一团, 抹到了墙上。
　　”啧，再这么长下去, 长到外面了老子还赚不赚钱啊？“骷髅脸大骂。
　　在他额心那股浓稠的红色从鼻梁滑落前, 一旁的秘书如游鱼般在他额间贴上便携治疗仪。
　　“这段时间活跃剂的质量确实不少, 已经派人去联系新的供货商了。”副手汇报。
　　“卖给联防部四区那批第三期的货交了没？”骷髅脸队长啧了一声, “没交就先抵给诺亚方舟。”
　　“种植园培育一直没进展，先把临期的单子补上。”
　　“……还没交，但联防部买地这批变种的F-0427不就是要去搞诺亚方舟问寻官？”副手犹豫，“这样转手不太好吧？”
　　“琼斯！”
　　骷髅脸突然停脚步, 喊出了副官的名字。
　　副官脊背一僵。
　　队长笑眯眯地揽过他，捏着他的脸问，“你知道为什么我招你这么个新人进来当副手吗？”
　　副官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颤抖着摇摇头：“不好意思先生, 我不该多嘴……”
　　“咔嚓——”
　　琼斯的下颌骨碎了。
　　“原因很多吧, 你本人确实有点能力, 比你那群愚蠢的前任副官让我舒服得多。”骷髅脸嘲笑道：“你知道他们最蠢的一个干过什么吗？”
　　琼斯回答不出，但骷髅脸也不指望他说话。
　　“他竟然想在我谈生意的时候录音，试图把我们的协议内容传给媒体曝光。”骷髅脸松开了副官已经被捏碎的下巴, “可他套话的技术太傻了, 我还没开口, 对面就把他轰成了人彘。”
　　“我用最新的医疗机留住了他的命，就是想问问他就算把录音送出去了，他又能干什么？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像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个蠢蛋说, 我们的药一年能杀死上百个问寻官，但每年负责他们社区义务问寻的问寻官只有一个。”
　　“老天，竟然有人真的不知道污染是哪来的吗？”骷髅脸操着某种极为夸张的口音大声说。
　　“我好心告诉他了，结果他就疯了，那家伙现在还在笼子里表演。”骷髅脸的笑容瞬间消失，“虽然没什么损失，但我很生气。”
　　“他让我丢脸了。”
　　副官看似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我知道你不一样，你是琼斯家族培养出来的精英，不会干那种八岁小孩才会做的蠢事。”骷髅脸咧开被被武装到牙齿的嘴，“你们是天生的政客，擅长时不时爆出一些圈子里的内幕，欺骗那群底层穷人为你们卖命……”
　　琼斯闻言，卸下了恐惧的表情，他冷静地拿起秘书手里其中一只治疗仪，重新扬起微笑。
　　“先生，我们并没有欺骗他们，我们只是习惯尊重每个人，并基于礼貌，说一些他们想听的话。”
　　骷髅脸啐了一口，“我管你骗没骗，那群老鼠的死活关我屁事。现在关掉录音笔，别想拿老子当垫脚石！”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这种伪君子更令人倒胃口。”骷髅脸眯重新抬脚朝前走去，“想清楚你家老头的器官是谁帮他找的，放下碗骂娘，狗都不如。”
　　“我的父亲和您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我像尊重他一样尊重您。”琼斯没因他这番话动怒，反而若无其事地跟上去。
　　”人找到了吗？一群吃白饭的，两个年纪加起来没老子义体大的玩意找到现在！说出去被人笑死！“骷髅脸踹飞了一朵半人高的白花，花心因为外力翻出，露出了一颗给高度腐烂却皮肤泛黄的人头。
　　花瓣在触到他鞋面的瞬间，轰地燃烧。
　　熊熊火光下，白色花瓣宛若一只蜷在脑壳里的寄居蟹，疯狂挣扎却逃不过死在原地地命运。
　　“抓到那两个小玩意，我非得把他们送去化肥室……”
　　琼斯听闻，忍不住退后一步离他远一点。
　　「地底49%的监控被破坏，正在全力检索中……」
　　“找到了！”系统播报被打断，时刻关注信息的秘书喊出声：“在负20层……”
　　“他们去药剂室了！”
　　……
　　余舟逝感觉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花海里，并且越陷越深。
　　他像个睡眠瘫痪症的病人，明明能感受到外界的刺激，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反应。
　　现在，他就能清晰地感觉有无数饥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流连。
　　祂们越靠越近，似乎围在自己身边，打量着自己这块从天而降的肉块。
　　「能吃？」
　　余舟逝勉强从卡顿不定的声音中捕捉到一两个自己能听懂的词。
　　「不能吃……」
　　「我好饿啊，我想吃……」
　　「不，再忍一忍，忍一忍，忍一忍……」
　　「我想吃……」
　　「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
　　相互重叠的细碎声音像一连串被意外拨动的风铃，毫无规律与美感的音符交错排斥，只余下纯粹的欲望。
　　「吃吧……」
　　！
　　余舟逝猛地睁眼。
　　声音和视线瞬间消失。
　　他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满目的红白相接。
　　他躺在白色的花海里，无边无际，头顶那片诡异模糊的红色正不自觉吞吐着混沌。
　　它像一个倒扣的红色罩子，将他罩在里面。
　　「祂门藏起来了。」
　　谁？！
　　余舟逝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
　　那里站着个穿着白裙的模糊身影，她的身形模糊不定，仿佛电视的雪花屏。
　　「小林樱？」
　　话刚说出口，余舟逝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刚刚的他发出的声音并非人类语言。
　　什么情况？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余舟逝问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也是自己通过声带震动发出的声音，却是一堆毫无逻辑的音符堆砌。
　　他的大脑都没办法理解刚刚那堆音调单独拆开是什么意思。
　　但句子就是能顺滑地从嘴里流出来。
　　「祂门藏起来了。」小林樱没有回答，只是一直重复这句话。
　　祂们？
　　这里除了他和小林樱之外，还能算得上是活物的只有……
　　余舟逝看向了那堆随风飘摇的白花。
　　然后他就像傻子一样盯了祂们一分钟。
　　余舟逝：……
　　话说，大部分怪异生前都是人类吧，至少他见过的是。
　　那么F-0427呢？
　　祂的前身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一大片的白花？
　　余舟逝从泥地上坐了起来。
　　他刚刚躺着的地方是几根被他压倒的根茎，周围出现一块空白，但迅速被漫上的白花填满。
　　祂们趴在同类的尸体上蠕动着枝叶，仔细看就能发现花心弹射出密密麻麻的锯齿状器官。
　　祂们在吮吸着死去枝干上的营养。
　　余舟逝扯出一只陷在花丛里的腿。
　　果然，脉络里塞满了乘虚而入的白花枝干。
　　刚刚说要吃他的果然是祂们。
　　但是为什么不会痛？麻了吗？
　　不远处模糊的影子也看清了余舟逝的情况，她轻轻抬起手。
　　那堆盘踞在余舟逝腿部的根茎被突然暴起的肉芽吐了出来，甚至恶心地咳出了几朵血花。
　　而他的小腿也在肉芽的作用下迅速愈合。
　　余舟逝：……
　　感觉自己像一坨肉状史莱姆。
　　「谢谢！」余舟逝大声道谢，生怕对方听不见。
　　虽然刚刚那堆肉芽差点咬掉他的拇指。
　　「祂们似乎一直在吃，在生长，在繁衍……」余舟逝试图反向推测白花生前的状态。
　　「那句话也是祂们对我说的吧？」余舟逝想起了刚刚在工厂门口出现的幻听。
　　「人皮野兽的肮脏，一眼望去，全是我……过去是我现在，也是我……」
　　“呕——”
　　话音刚落，余舟逝就感觉到胃部一阵痉挛。
　　🇨‌⃨🇯‌⃨🇼‌⃨
　　他跪坐在地，用尽全力地干呕，喉咙深处若有若无的异物感无比熟悉。
　　白花要从他嘴里钻出来。
　　难以言喻的饥俄感牢牢攥住了他的胃囊。
　　大脑被一个念头牢牢占据。
　　「好饿……好想吃东西。」
　　余舟逝所剩不多的理智告诉他——自己在体验F-0427的生前。
　　脑内的画面闪烁不定。
　　祂们的人生是干瘪阴暗的色调，像是故意做旧的照片，从出现那一刻开始，就永远失去了拥有色彩的权利。
　　斑秃的土地上堆着成摞的白骨。
　　干瘦的人类赤脚踩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用尽全身力气蹒跚向前，轰然坠地。
　　他们麻木地坐在角落，无力驱赶前来分餐的苍蝇，等待和自己一样干瘦的亲人停止呼吸，并在其他人注意到之前，处理掉尸体。
　　用火，牙齿，还有胃。
　　战争。
　　饥荒。
　　瘟疫。
　　枝桠拱破尸体，祂们扎根尸体，簇簇白花肆意绽放，每一朵都在用尽全力生长。
　　他们普普通通，无比渺小。
　　摧毁他们轻而易举。
　　在混乱无序中，无关紧要，无人在意，只能拼命抽出枝桠与同类紧紧缠在一起，才能勉强存活，虚构属于他们自己幻境。
　　祂们诞生于饥饿与战乱。
　　在人类的千年文明中反复聚拢又消散，人类的衰微是祂们盛放的开始。
　　祂们是被碾碎在历史滚滚向前车轮底下的尘埃，鲜血淋漓地目送历史卷着祂们的碎肉
　　「对不起……」
　　余舟逝突然发现自己的双颊一片冰凉，他用手去擦，指尖却愈发湿润。
　　「对不起……」
　　无解的巨大悲伤浸透他的灵魂。
　　心脏像破了个洞，淅淅冷风顺着豁口蔓延他全身。
　　小林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混乱的杂色身影在红色天空下不断闪烁。
　　视野所及范围内的白色花瓣随风摇动，透明的孢子如同解脱的灵魂，自由地消散在远方。
　　「我们做错什么了吗？」小林樱卡顿的声音随风而逝。
　　「我不知道……」余舟逝喃喃自语，「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远处的天空变得透明。
　　余舟逝意识到时间差不多了，他该醒了。
　　「请带走这份痛苦吧。」小林樱的声音不再卡顿，她模糊的身形也在白花从中逐渐清晰——一个笑容温柔的人。
　　「我的，祂的，还有将来或许会有的其它。」
　　「荣幸之至。」余舟逝轻轻说。
　　灵魂的排斥逐渐消解。
　　他与祂们的力量融为一体，作为代价，他将终其一生去理解、承受祂们的痛苦。
　　……
　　“这里怎么像被炮轰过一样？”骷髅脸带着一帮严阵以待的下属闯进了药剂室门前的走廊。
　　一片狼藉。
　　焦黑的墙壁，干涸的血渍和枯萎的白花无不印证着这里曾遭受过一场恶战。
　　白色幼猫蜷缩在角落里，它的身体早已僵硬，涣散的瞳孔望着天花板，周围是几瓣散落的新鲜花瓣。
　　似乎是从它的嘴里掉出来的。
　　“啧？怎么还没撑到我来就死了。”骷髅脸粗暴地拎起白猫的后颈，像对待一条破抹布，随意地甩了甩，朝地上一丢。
　　“死猫，后面的人过来，把这只畜生丢进化肥室。”骷髅脸嵌入金属的指结敲了敲药剂室紧闭的门。
　　“里面还有人，冲进去活捉。”他说，“去确认一下那小子父亲的实验情况，他爹活不成了就把花移到他身上，年纪小，说不能能成。”
　　白猫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白花工厂（6） “队长，祂
　　🇨‌̿🇯‌̿🇼‌̿
　　“愣着干嘛？还不快干活？”　骷髅脸不住暴躁出声。
　　手下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呆头鹅, 傻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指令。
　　“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老子就该把你们都换成全自动的！”
　　“队，队长……”秘书结结巴巴道。
　　“你后面有东西！！！”
　　！
　　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道红色的影贴着他的脖子擦过, 骷髅脸凭借本能，猛地后撤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抬眼一看, 刚刚他站的位置已经被一团团尖叫着的未知生物占据。
　　但凡晚上一秒, 这位置现在放的就是他的脑袋了。
　　“你的手！”
　　骷髅脸面无表情地把尖叫着四处嗅闻红色肉条从自己手腕下的皮肉中扯出来。
　　虽然距反应过来时间不超过三秒, 但那玩意正扭动着往他的身体里注射了不少透明的卵带。
　　里面的东西蛄蛹着想出来。
　　细小但密集, 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副官当机立断，朝骷髅脸开裂的伤口处开了一枪。
　　“轰——”
　　火光四溅。
　　“啧。”骷髅脸无所谓地直起身，好像那只正在燃烧的胳膊不是他本人的一样。
　　ᝯ꙰ׁյ꙰ꪡ꙰
　　“又见面了，我就知道你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死掉。”
　　骷髅脸的对面, 是一只难以言喻的怪物，祂甚至没有固定的形状，不断运动的骨骼和肌肉让祂看起来忽大忽小, 脓液和不断生长的四肢。
　　远远望去像一只红球。
　　唯一能够辨认祂身份的标志, 就是祂脸上那双被无规律运动的肌肉挤得歪七扭八的蓝色的眼睛。
　　那只白猫。
　　“那是什么？真恶心！”
　　“刚刚就是这玩意追着我们跑了一路。”
　　“是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东西还是怪异啊？这两种东西都挺恶心的。”
　　“怪异吧？你不觉得头晕吗？”
　　余舟逝从一片混沌中清醒,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在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文明进化。
　　每一块肌肉不仅拥有自己模糊的独立意识。
　　祂们之间甚至可以互相交流。
　　余舟逝觉得自己身上挂着无数叽叽喳喳的麻雀。
　　但比起之前, 在地表和他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时候，乖巧了不止一星半点。
　　更准确的说，祂们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以最不可动摇的忠诚为祂们共同的中央服务。
　　余舟逝不太熟练地控制着他的“小兵”, 他直接杵在药剂室门口, 明显是不打算放任何人进去。
　　一群全副武装的黑色士兵举着枪, 对准他们自认为是余舟逝脑袋的位置。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血肉在回收枪下不断焦化，又不断生长、重组、畸变。
　　祂脱离了物质守恒，以一种游戏似的姿态捏碎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防线。
　　“砰……喀嗒。”
　　“没有能源了……”其中一个士兵颤抖地丢下发烫的回收枪, “我们没能源了！！！”
　　“怎么可能，我们带了那么多……”
　　“祂生长的速度太快了。”其中一人崩溃地跪坐在地，“正常来说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你还记得B级以下怪异的回收原则吗？”
　　“三枪以内……”士兵的语句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B级以下的怪异三枪以内必须解决。”
　　“一旦超过，立即撤退！”
　　没人再敢再靠近一步。
　　“那东西有可能是A级怪异！不行，我不能继续待下去，我……”年轻的士兵着朝走廊拐角狂奔而去，却在下一秒被削掉了脑袋。
　　“谁敢当逃兵，老子第一个弄死他！”
　　骷髅脸阴沉着脸，收回沾血的手。
　　义体在被收回来的瞬间变成了正常手指。
　　双方就这么僵持在原地。
　　整条走廊只剩下人类粗重的呼吸声。
　　剑拔弩张之间，余舟逝率先向前迈了一步。
　　他蓝色眼珠子下裂开了一道勉强能被称之为嘴的豁口，密密麻麻的牙齿像按大小顺序被套在一起的捕兽夹，层层叠叠，延申到他已经位移的胃里。
　　对面的第一排的士兵：！！！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
　　“喵嗷！”
　　余舟逝：……
　　对面：……
　　本想很霸气地吼一声结果吼出猫叫的余道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趴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在融化。
　　骨头断裂的细碎声在耳朵里跳舞，余舟逝逻辑上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很痛，但这段时间一直如此，导致他现在甚至习惯了这种状态。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白猫身上的血肉仿佛阴湿角落的爬山虎，以某种奇怪的状态向四周延申。
　　一串串肉瘤从他的身体里成熟，挂满背后的墙壁、蔓延上天花板。
　　骷髅脸一行人被包围了。
　　“啊！”
　　随着敌方队伍的第一个受害人尖叫出声，接二连三的叫喊响彻整个走道。
　　在那些肉芽距离他们还没半米，他身上就涌起了各种疙瘩的。
　　尤其是下半身。
　　余舟逝嫌弃地皱了皱并不存在的眉头。
　　仅仅这种距离就会受到污染，还是特定部位？
　　根据小林樱污染的特性，这些家伙应该没少做那档子烂事。
　　“队长，祂好像进化了！”秘书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只是想靠着亲戚关系来这里做点清闲的后勤工作。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我没眼睛不会自己看？还用你告诉我？”骷髅脸身上的火光刚刚熄灭，他的右半边身体只剩下半个光秃秃的肩膀。
　　“怎么办……怎么办？”秘书喃喃自语，他不断朝走廊的另一头看去，似乎在期待奇迹降临。
　　但很可惜，那里没有救兵，只有被一墙皮肉死死盖住的出口。
　　“怎么办？！！我们要死了！”骷髅一脸惊恐地学着秘书说话的语气冲着他耳朵边大喊！
　　下一秒，他做作的表情突变。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骷髅脸踹了瘫倒在地的秘书一脚，对方差一点就滑进了余道士布下的血肉沼泽里。
　　余舟逝：……
　　神经病。
　　骷髅脸对着监控似乎隔空做了什么手势，短短几息，余舟逝就感觉到自己脚下的那一块地板开始变化。
　　它的温度在升高。
　　包括背后的墙壁和天花板，他的血肉所到之处的所有附着物都在缓慢升温。
　　与余舟逝感觉自己被摆在了启动的烤箱上，逐渐泛起刺眼的黄光。
　　“嗡——”
　　温度骤然升高，原本死死攀附在建筑物上的肉块开始变成一块块焦炭簌簌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烤肉味。
　　“你到底是怎么敢直接到这里来的？这里有些实验品被囚禁的时间比你从诞生到现在的时间都长。”骷髅脸笑道，“你以为我们是怎么关住祂们的？”
　　“确实有出逃记录，但是大部分都死在半路上了，怪异？怪异算个屁，祂们身前大部分就是底层老鼠，即使变异了，又能怎么样？”
　　骷髅脸也不管对面变成一坨的白猫有没有听懂，只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自顾自地发泄着。
　　他全身似乎百分之六十以上都被改造成了义体，机械腿踩在地面上砰砰作响。
　　“烤箱的滋味好受吗？可是你看着太难吃了，不然还能被碾碎丢到原料里。”
　　“我手下确实还有几家食品加工厂……”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赚钱地好法子。
　　“有人试过用怪异做菜吗？成本应该能够节约不少吧，毕竟你能一直不停，不停，不停地再生。”
　　“现在污染到处都是，都是谁能想到是从肉罐头里传出来的……对了，我甚至可以组织一个免费医疗团体，专门筛选那些吃了罐头被污染的患者，让他们把'遗体'捐献给我，以便研究他们的'疾病'来源。”
　　“然后再做成罐头……”
　　现场没人应答。
　　稍微沉不住气的士兵已经开始跪下呕吐。
　　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老板手下真的有一家食品工厂，而他们的午餐，大部分是调味浓厚的肉罐头。
　　“废话说的差不多了……”骷髅脸抬起头，波澜不惊，“还没烧穿吗？”
　　刚刚抑扬顿挫的语调全是他的表演。
　　“你到底要堵在那里多久？”
　　那团东西沉默不语，却死死扒在药剂室的旁边，不肯离去。
　　“果然是太久没回中心了，我居然期待你能听懂我说话……”骷髅脸索然无味。
　　余舟逝现在的脑子因为高温处于一种刚睡醒的不清楚状态。
　　四面空间持续不断的高温延缓了血肉滋长的速度，更迅速消减了他分裂的能力。
　　直至烧到核心部分血肉，他才从痛苦中回过神。
　　余舟逝的视线扫过面前狂笑的男人，越过对方及其身后东倒西歪的士兵队伍。
　　又不是铁板一块，总会有缝隙的。
　　他现在动不了，不代表其它东西也不能动。
　　被硬控一隅的异化白猫似乎放弃了希望，只是机械地生长着，企图通过重复的对砍等待高温消退。
　　扭曲的□□在他面前表演出一种濒死的状态。
　　骷髅脸似乎乐见其成。
　　无人在意的角落，因专注于寻找白猫而被清扫队伍遗忘再角落的白花嗅探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催化素。
　　它抽出纤细如发丝般的枝干，沿着地面与墙缝不断向下，向下……
　　“啪——”
　　余舟逝停止了表演。
　　他直到白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咔，咔，咔……”
　　“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距墙壁最近的士兵问旁边的同事。
　　“烧尸体的时候骨骼会变脆断裂，还会有一些水蒸气从□□的缝隙中喷出来……”
　　“不是前面。”
　　“对，听起来像什么金属破裂的声音……”
　　“……是。”士兵突然反应过来，他猛地的回头，“是从墙壁里发出的……”
　　“砰——”
　　士兵身后的墙壁被一堆卷曲生长，盘结扭起的藤蔓撑开，无数的金属碎片洒在它黑色的防护服上。
　　他们被设备残破的尸体淋了一脸。
　　“嗡嗡嗡——”
　　与余舟逝亲密接触的高温地面闪烁不定。
　　它的颜色正慢慢的和温度一起恢复正常，余舟逝能够自由活动的空间也变大了。
　　骷髅脸意识到事情不对，他抬起头，似乎是想通过监控对另外一边的人下令。
　　“快启动备用电源……”
　　“啪——”
　　连带着墙面设备被破坏，走廊上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现场陷入一片昏暗。
　　真可惜，消息还没传出去。余舟逝幸灾乐祸。
　　黑暗是怪异的主场。
　　人群再次混乱起来。
　　“怎么办？我手里的设备也没办法照明了？”
　　“坏了吗？哦不！上面粘粘的是什么东西？！”
　　“他抓住了我的手！快救救我！”
　　“为什么？刚刚明明只有肉块！！！”
　　“那玩意是和F-0427基因融合了吗？”
　　“我的队友呢，谁有看见我的队友？”
　　黑暗中的绿色枝叶轻轻落在失去温度的地面上，一点点向前攀到了骷髅脸的脚边。
　　“他妈的，一群傻子都给我冷静一点……呃！”
　　话音未落，骷髅脸就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了，那些枝叶扎入他的皮肤与血肉，蠢蠢欲动地和他的气管融为一体。
　　等时机合适，便一举取代他的生命。
　　余舟逝拼命地吸取着养分，不控制着花枝不断朝骷髅脸的心脏进军。
　　扼住他喉咙的那一缕根茎也在不断的加粗。
　　黑暗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并不能给带来什么阻碍，黑暗中他的视线照样清晰无比。
　　余舟逝抬头望去。
　　浓稠的黑暗中，骷髅脸的眼睛闪着红光，他正看着余舟逝。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恐惧、慌乱。
　　甚至没有痛苦……
　　他在笑？！
　　为什么？他在笑？！
　　“抓住你了……”
　　骷髅脸也不管细嫩但插进自己的手指的尖锐嫩芽，直接用手直接握住了扯住他喉咙的枝叶。
　　余舟逝感觉事情不妙，似乎有什么信息被他遗漏了。
　　他想从骷髅脸的体内收回枝干时，却发现动不了。
　　！
　　骷髅脸咧开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
　　“原来你的本体不是怪异呀……”骷髅脸一字一顿，“你能听懂人说话，还能思考对不对？”
　　余舟逝一惊。
　　“你是人类与怪异的融合体。是人体实验？我目前应该没什么地方的人体实验比我们这里更要出色吧？但是你做到了。”
　　“谁干的？思兼家的那群被克隆的疯子？”
　　余舟逝此刻才发现，他的身体绝对不止百分之六十的机械化率！
　　这样没根本办法触到生死的核心。
　　余舟逝甚至不知道要毁掉骷髅脸身体里的哪一个零件才能要他的命！
　　“啪。”
　　一阵轻微的响动，骷髅脸体内有什么东西启动了。
　　“轰——”
　　回收枪的能源从他身体里直接沿着他们之间相连的枝干，传导到余舟逝的核心。
　　！！！
　　骷髅脸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了回收枪？！
　　一双鞋站在了他的面前。
　　骷髅脸蹲下身子，像摆弄一团垃圾一样随意扯着余舟逝快融化散架的血肉。
　　“你以为这一些设备连接的到底是谁的身体？”
　　监控后面根本没有人！
　　整个地宫的开关都藏在骷髅脸藏自己的身体里！刚刚他向监控做手势，只不过是为了迷惑自己！
　　巨大的痛苦让余舟逝彻底清醒。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
　　焦炭似蜷缩的白猫突然窜过骷髅脸的手背，像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做出最后一击！
　　它越到了一把掉在角落的简易回收枪上。
　　“哈？”以为他有什么后手的骷髅脸被逗笑了，“我身体里的能源是你的十几倍！”
　　余舟逝拼命驱动快死机的脑子尽力思考着。
　　一共四发子弹，用掉了三发，还剩下一发。
　　那么……
　　“砰——”
　　对方轻松躲过攻击。
　　但白猫并没停留在原地，而是直直冲骷髅脸扑去。
　　骷髅脸还未做出防御的姿势，却发现白猫直接跃过了自己，朝身后冲去。
　　那扇门……
　　他的目标不是自己！他只是想轰开药剂室的门！
　　药剂室早已人去楼空。
　　唯一剩下的只有摆在桌子正中央，那瓶白花催化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白花工厂（7） 祂们要回归
　　溶液被抛洒向空中, 透明的液体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声，溶液瓶落地, 溅满了墙壁和地板。
　　迎面撒了骷髅脸一头。
　　“哈？生长液？”骷髅脸伸手抹掉脸上那层黏糊糊的溶液, “你想干嘛？”
　　“哦！你不会是想用这东西催熟那些F级的垃圾在我身体里留下的卵吧？”他表情夸张地看着对面站在试验台上，奄奄一息的一团焦黑。
　　“很不错的想法, 比我手底下那群垃圾有用多了, 但你是不是被烧坏脑子了？”
　　他侧过身, 那是被烧得光秃秃的右半边肩膀。
　　“可之前你寄生在我手腕里的卵带都被烧光了啊。”骷髅脸露出个残忍的笑容, “你不会以为我没想到吧？”
　　他看着余舟逝，就像在看一个聪明但却天真的小生物。
　　他一只手就可以捏死这一个怪异中的特殊生命体，但是他偏不。
　　他富有但无趣的生活让他爱死了这种玩弄生命，凌驾于另一个智慧生命体的快感。
　　“我知道你会猜到。”余舟逝形变嘶哑的声音从肉团中发了出来。
　　那不像是人体声带能发出的声音, 反而像是空气通过他扭曲肌肉的缝隙被挤压出的奇怪声响。
　　余舟逝也不知道自己的声带流动到哪个位置了。
　　“你会说话？！”骷髅脸的表情更加夸张，他的像是要用视线把余舟逝剖开，一层层研究祂身上的每一寸构造。
　　他这种无所谓的轻视状态让余舟逝从心底感到厌烦。
　　“有时候太过自信不是什么好事。”余舟逝控制着他的新声带, 像个破旧的老式收音机,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们听到了吗？”骷髅脸指着余舟逝, 和所有与他一起冲进药剂室的士兵笑着说, “怪异在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还不好好听着！”
　　他的嘴角咧到了极致。
　　他大笑着，所以他手底下的人也要跟着笑。
　　这是他们作为人类，上等人类的特权。
　　一时间, 房间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哈哈哈哈咳咳。”
　　“咳咳咳！”
　　骷髅脸的嗓子卡住了, 他咳出了什么东西。
　　一朵带着红色神经的花瓣。
　　“可是我的寄生又不止一次。”余舟逝顿了顿, “你的额头，还记得吗？那个绿色的小尾巴。”
　　骷髅脸下意识伸手。
　　他摸到了自己的额头，原本光滑的人造皮肤上此时却布满了疙疙瘩瘩的肉球。
　　仔细触碰, 还能感觉到其中分裂的肉瓣。
　　“队长！”
　　“什么情况？！”
　　"出不去了？！"
　　“砰——”
　　药剂室的门被白花无数根茎缠满，死死挡住祂们的去路。
　　“你的颅腔里的骨骼义体确实坚固，谢谢你说这么多废话，替我争取了时间。”余舟逝阴阳怪气，“现在祂们应该已经成功从你的脑干钻入你的脊髓了吧。”
　　话音刚落，骷髅脸就跪在了地上。
　　脊髓的损伤让他暂时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留在自己身体里的？
　　骷髅脸逐渐混沌的脑子终于回想起了几个画面。
　　在最开始，他们还在上层寻找余舟逝下落的时候。
　　有一条绿色的丝线，没入了自己的额头……
　　他感觉自己的头顶肿胀不堪，反复有什么动东西在里面跃跃欲试，企图破壳而出。
　　“你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可以改造，但在是要维持自我意识的情况下，还有一个地方不可能全部改造吧？”余舟逝缓缓道。
　　“你的大脑。”
　　“砰——”
　　骷髅脸的右半边脑袋炸开了。
　　巨大的肉质花瓣接二连三地从他的脑袋里喷涌而出，像破茧的蝴蝶翅膀，缓慢地鼓涨，舒张。
　　男人倒在了地上。
　　迎接他的是下属的惊呼和混乱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想着逃跑，他像垃圾一样被自己视为猪狗的人踢来踢去，填满根茎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倒下的那一刻，作为上等人的骄傲土崩瓦解。
　　“队长死了！快逃！”
　　“草，这个破门怎么打不开啊？！”
　　“你别推我，放我进去！”
　　“这时候谁在前面谁死的快，你当我傻吗？”
　　蓝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余舟逝能感觉到作为他对同类的怜悯心正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消失。
　　他知道这样不对，此刻他不愿过深思考其中的意义。
　　无数绚烂的白花迎着人群的尖叫与呼救声，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同时绽放。
　　它们仿佛一朵朵异世界的蒲公英，从余舟逝那血肉模糊，肿胀不堪的母体中盛开出纯洁的花瓣，整个实验室被它们逐渐填满。
　　余舟逝站在试验台中央，看着鲜红与纯白在空中四溅出构图复杂的彩绘。
　　柔嫩的白花的根茎上盘着一颗颗圆形肉瘤，祂们在空气中肆意游动，寻找黑色防护服的空隙，能落脚的皮肤。
　　终于，其中一朵发现了这之中秘密。
　　祂伸出根茎，像撕开包装袋一样，轻而易举地在扯出了一个口子。
　　瞬间，悬浮在祂们周围的白花如遇见分叉的河道，顺着破口涌了进去。
　　祂们穿透敌人的皮肤、脂肪、肌肉、骨骼、器官，在每一条能够容纳祂们根茎的管道中肆意翻滚，在对方的血肉与灵魂上扎根、生长，疯狂地进食着从诞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美好盛宴。
　　这一刻，仿佛祂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占领，侵略，繁衍！
　　祂们要回归！重新夺回那一片本属于祂们的土地！
　　体内的东西躁动不安起来。
　　成为白花的母体后，余舟逝能感觉到到空气中的活跃剂的浓度有些过于高了，那并非来源于千奈美为他调配的溶剂，而是一种起效更为缓慢，覆盖范围更大的气体……
　　他在工厂门口眼部忽然剧痛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时候活跃剂的影响就开始了？所以他体内的F-0427才会被激活？
　　谁干的？
　　“够了。”
　　余舟逝忽然出声。
　　骚动停止了。
　　白花群的枝叶不满地晃动，却也纷纷听从命令回到了母体。
　　药剂室里一片寂静。
　　余舟逝却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片欢腾，祂们热烈地叽叽喳喳，但大部分都是些无意义的拟声词。
　　原来这么活泼吗，这和养了一群麻雀有什么区别。
　　余舟逝叹气。
　　他闭上眼，努力控制肌肉和骨骼生长方向，像捏橡皮泥般，让自己脑内的想象逐渐变为现实。
　　他的头颅、五官、躯干、四肢……
　　植物根茎包裹着□□不断生长，最终，一个赤果的成年男性躯体就此成形。
　　余舟逝像个怪物，行动迟缓地从地上站起来，新奇又不熟练的使用着自己的人类的皮囊。
　　“我……咳，看见了……”肢体四散的血泊中，躺在角落的骷髅脸奄奄一息，却强撑着一口气嘲笑道，“你自己也发现了吧，你控制不了他们，站错了位置，你迟早会被这些东西……”
　　“噗嗤——”
　　巨大的植物根茎从地板下方窜出，直接穿过骷髅脸的另外半边脑袋，把他钉在了天花板上。
　　战后补刀，余舟逝的习惯。
　　……
　　金毛和黑猫正跟在林肆身后往门外走。
　　他俩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惊中。
　　所以他们这是被自己的营救对象给救了？
　　两只毛茸茸对视一眼，看着对方以及对方眼里满身血污，无比狼狈的自己。
　　金毛：……
　　黑猫：……
　　这个任务能撤回吗？不想干了，太丢人了。
　　前方不远处的高大男人跌跌撞撞地扶着墙，步履蹒跚地往前走，他的脚下留下一片蜿蜒曲折的血迹。
　　林肆和他们正准备找个既能躲避监控，又远离战火中心的位置处理休整一下。
　　几分钟前，千奈美按照余舟逝的交代在试验台上留下了几瓶白花催化剂后就听见了门外的争吵声。
　　他们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就着急忙慌地从后门撤了出来。
　　千奈美总是控制不住地回头看，但只能看见比之前更加茂盛的白花。
　　不清楚余舟逝怎么样了。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白花现在貌似不会主动攻击他们了。
　　林肆终于找到了一个转角，把变成小孩的林芥放了下来。
　　林芥紧闭双眼，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布满伤痕的手紧紧攥着那瓶红的溶液。
　　金毛凑了过去守在他们身边。
　　林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瓶一模一样的红色溶液，“啪嚓”一声徒手掰开玻璃瓶，眼都没眨直接往自己身上淋去。
　　“嘶啦——”
　　伴随着腐蚀的声音，林肆身上的白花凋落，祂们原本寄生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个巨大的血洞。
　　嘶。
　　一直抬头观察对方的金毛下意识皱起了脸。
　　狠人。
　　林肆面色惨白地单膝跪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自家少爷那满身缺损的皮肉，眉头紧皱。
　　他没有直接把红色药剂倒在林芥身上，只是稍微抹了一些在对方的伤口处。
　　即使是这么小的剂量，也引起小男孩一阵抽搐。
　　林肆不敢再有动作。
　　“喵！”千奈美不安地来回走动。
　　「我好像听见前面有脚步声，不清楚是不是实验室的人追来了。」
　　「那我们赶紧走吧！」金毛的尾巴耷拉了下来。
　　「可是林肆听不懂我们说话。」黑猫急得喵喵叫，「我们又搬不动林芥，怎么让他和我们走。」
　　男人的手一顿，看着两只从实验室就跟着他出来的小动物说。
　　“呃……其实我听得懂。”
　　「我知道你听得懂，可是林肆听不懂。」金毛晃了晃脑袋严肃道。
　　黑猫：「我没说话……」
　　金毛：……
　　那谁？
　　“是我。”
　　金毛感觉有人摸了摸他的狗头。
　　“我能断断续续听懂一些，所以你们是边境科技和联防部派来和我一起出任务的问寻官吧？”林肆说。
　　金毛尴尬地扭头：「是的。」虽然他现在有些不想承认。
　　「你听得懂怎么不说话？」
　　“我以为你们知道我听得懂……”
　　「等等！所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听见我们说话了？」千奈美发现了盲点。
　　“从你们进门开始吧……”林肆似乎意识到对方想问什么：“包括你们把救援对象认错成我这件事……”
　　“不过你们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他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金毛/黑猫：……
　　淦！
　　「那你刚刚也听见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藏起来吧，脚步声比刚刚更加近了。」
　　「你抱上林芥……林芥呢？！」金毛大叫。
　　林肆猛地回头：！
　　原本应该好好躺在地上地小男孩此时早就不见了踪影。
　　「去哪了！刚刚他还躺在这！」
　　前方突然一阵兵荒马乱。
　　他们甚至来不及顾不得多想，急忙躲到拐角。
　　“天哪！这巨型白花，我从来没见过那一株能卖上几百万吧？”
　　“坎贝尔家那小子有福了，有这笔钱，他们一家只能搬去十区了。”
　　听见坎贝尔几个字，金毛忍不住把头探了出去。
　　“他父亲可是为了他受了不少罪呀……”说话声还在继续。
　　“花取了吗。”
　　“没呢，正在准备等再长大一点，开的更茂一点再采走，否则不就浪费了。”
　　“都五米高了，还长啊这人还能活吗？”
　　“你们说我爸怎么了？！”角落里窜出一个畸形的瘦小身影，他踉跄地冲上前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是林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白花工厂（8） 余舟逝回来
　　金毛抬头看了眼不远处那团泰坦般的白色巨型花瓣。
　　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爪子上, 像对方拉出来的小白花。
　　小白花：(*/////*)
　　金毛：……
　　他抬头，又低头，抬头, 又低头……
　　最后被不耐烦的黑猫扇了一爪子。
　　“汪呜！”金毛狗叫。
　　「别确认了, 就是他，约翰·坎贝尔, 他身上那株白花应该是变异体。」
　　黑猫嫌弃地抖抖爪子。
　　「变异也不可能变那么大吧？这还是同一个物种吗？」金毛指着那朵顶破天花板, 仿佛要朝着天堂进军的巨型白花崩溃道。
　　黑猫：……
　　确实。
　　这朵白花外观酷似泰坦魔芋, 新纪元前地球有记载的最大花种之一。
　　只不过和泰坦魔芋相比, 坎贝尔身上的这朵F-0427通体白色，白到几乎透明。
　　淡黄色的种子富有生命力地在花心游动，时不时顺着花瓣滑到台子上，和血水混在一起。
　　而且祂并不是独株。
　　是一簇。
　　无数花苞从坎贝尔身体的各个孔道中涌出。
　　他的嘴、眼睛、耳道、鼻孔、肚脐里都挤满了植株。
　　他的胸膛中心被刀破开了一个巨大十字的坑洞, 腔体内的脏器暴露在空气中，部分已经被白花的根茎顶破，部分苟延残喘, 汩汩流血。
　　密密麻麻的根茎如同纠缠在人体内的活体蚯蚓, 蠕动交织。
　　祂们拼命吸收这具身体的养分, 持续不断地供养着主茎上的花苞。
　　坎贝尔的喉咙被也割开了一个太子, 以至于他一部分食道完全被藤曼替代了。
　　脖颈处的藤曼也开出了花，花的最上端是他失去五官的脑袋。
　　即便医疗机器不断朝他的静脉内注射着针剂维持生命，但只要不彻底处理那簇寄生物, 他就不可能恢复。
　　“还能长还能长！”
　　坎贝尔整个人都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身体不断的抽搐, 意识中只剩下呼吸的本能。
　　在场的几乎都是他白天的工友，其中不少甚至是他们那片社区的邻居。
　　工友们都围着他，兴奋地见证近期价格最为高昂, 变异最为成功的白花的诞生。
　　“杰克，你来了？”格林看着愣愣站在原地的杰克，表情有些古怪，兴奋中又夹杂着些许尴尬和抱歉，“天呐，孩子你怎么伤成这样？”
　　任何一个正常人看见林芥这么个几岁大的孩子孩子，满身坑坑洼洼，都会忍不住惊呼。
　　但格林见惯了这些场面，她只是太头上关心了一下，并没有深究。
　　“你父亲签了协议，如果他撑不过去……这笔买卖的报酬自动转给你的，到时候你就自己去十区吧。”她顿了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年纪还小，可能还不明白……”
　　林芥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他面无表情，尽力用自己被穿透的脚腕，缓慢地向前挪动着
　　「他没事吧……」金毛有些担心。
　　他一个大人都很难理解现在这个场景，何况是一个小孩。
　　「你不阻止吗？」黑猫扒了扒林肆的裤腿。
　　“没关系，应该没什么危险……”林肆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是杰克，不是林芥。”
　　千奈美愣住了，她放下了爪子。
　　是啊，他们都忘了，这只是怪异制造处出的幻境而已。
　　𝓒̮̻͡𝓙̮̻͡𝓦̮̻͡
　　是吗？
　　真的只是幻境吗？
　　黑猫极度疲惫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有人看见了杰克，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围在坎贝尔旁边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站开两列。
　　“汪唔……”金毛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这些人大部分残缺不全，他们有的缺了只眼睛，有的缺了只手，有的肚子上被开了一个洞。
　　显然，他们都是被取花的实验“志愿者”。
　　但是他们没有坎贝尔那样幸运，他们的花卖不上那种好价钱。
　　林芥环顾四周，所有人沉默以对，整个空间里只有从他父亲无意识的嘴里发出的太申太今，以及填满每一缕空气的血腥味。
　　坎贝尔被的身体就摆在他面前。
　　此刻，父子二人是同样的残破不堪。
　　令人痛苦到作呕。
　　无比刺眼的手术灯直直照向林芥的眼睛，他眼前白茫茫一片，明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林芥就是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的人眼里是羡慕，有的是嫉妒，但嫉妒过后，甚至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恭喜你啊，杰克！”人群中传来声音。
　　林芥望向那个方向。
　　还是白茫茫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当事人外的人群被这句祝福瞬间点燃。
　　莫名其妙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这一刻他是万众瞩目的伟人，是镁光灯下的获勋人。
　　“是啊！恭喜你啊，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出去以后别忘了我们啊。”
　　“坎贝尔真的不容易，你发达以后可千万要记得……”
　　记得什么？他要记得什么？
　　记得这一滩尸体的样子还是……
　　林芥有些恍惚。
　　他把手伸向了太袋，握住了一片冰凉。
　　林芥抬手一扬。
　　“哗啦——”
　　泛着金属光泽的红色液体直直砸泼洒在坎贝尔身上！
　　最顶端的花蕊被飞起的瓶子“砰”地一声砸中，溶液四散，淋到了大片大片的洁白花瓣上。
　　最伟大的时刻被浇灭了。
　　一秒，两秒。
　　围观人群愣在当场。
　　他做了什么？他泼了什么东西？
　　白花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突然抽搐起来，蛰伏在坎贝尔体内的藤曼疯了似的涌动！
　　坎贝尔破烂的躯体像个随风飘动的塑料掉，无意识痉挛的幅度越来越大。
　　花朵在迅速的衰败！
　　失去白花的支撑，坎贝尔的皮囊瞬间垮塌了下来。
　　「他疯了吗？这种溶液虽然能杀死白花，但白花消失也意味着创太血崩啊！」金毛想冲过去却被黑猫拦住了。
　　「不，他手里的东西和我们的不一样。」黑猫冷静道，「你仔细看。」
　　金毛闻言看去，原本应该因为白花枯萎而大出血的伤太竟然神奇地止住了血，甚至还在缓慢愈合。
　　「那种复合伤太恢复功能的药剂绝对不可能在药剂室拿到！」千奈美皱眉，你还记得他昏倒前说了什么吗？」
　　「他说……那个人没骗我？」金毛抬头看向一脸凝重的林肆，「我一直以为他说的那个人是你，不是你带他找到药剂室的吗？」
　　“不，不是我，我发现少爷的时候他已经在药剂室里了……”林肆喃喃自语。
　　随着主杆的枯萎，最上方的白花垂死挣扎般，不断往外吐出一些干燥的黄色颗粒。
　　那些东西消散在空气中，掉落在地板上，顺着地底滑下，从各种管道一路向上，在短短几秒间占据了整个地下工厂。
　　所有人都慌了。
　　“你在干什么？那可是价值几百万的白花！”格林赶紧抓住杰克的手，企图亡羊补牢，把他从坎贝尔床边拖走。
　　有人上前帮忙。
　　也有人趁乱跑上前偷偷捡起从坎贝尔身上落下的花苞。
　　随着坎贝尔身上的白花枯萎，无数的白花在沾染上孢子的角落盛放。
　　临死前的巨大变异体将自己的生命分散成了无数份可能性。
　　花瓣凋零，躺在台面上的坎贝尔的手指动了动。
　　“怎么回事？！今天晚上的负责人是谁？实验室里的孢子怎么顺着管道往外飘了？”
　　几声惊喝带着密集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金毛见状赶紧叼着黑猫想往角落躲。
　　但这一群穿着安保服的人，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直接掠过一猫一狗向混乱中心走去。
　　金毛：？
　　我们看起来很小只吗？
　　被他叼在嘴里的黑猫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刚刚那么大动静没看见什么人，现在孢子一往外扩散，倒是都从角落里跑出来了……」黑猫抱怨道。
　　「刚刚不是有人吗？余舟逝对上的那群人……」金毛疑惑。
　　“不是同一批人，刚刚在药剂室门太的那些，应该是雇佣兵。”林肆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缓缓道。“而这群安保主要负责对接这些工人，也负责这个实验室。”
　　“你们说的有道理，巨型白花一枯萎，他们就出现了，简直就像安排好了一样。”
　　金毛呸了一声。
　　“是我，是我……真不好意思，这边出了一些小问题。”格林连忙迎了上去。
　　“一个实验志愿者的孩子不知怎么跑了进来，出了一点乱子，但是这批的质量还是很好的！先生！”她满是血污的手捧着枯萎花瓣，惶恐不安，弯着腰想把花瓣捧到这群人面前。
　　“我也有，我也有！”
　　“我这边的比较大片！还有整个花苞的！”
　　“你那是直接从他身上摘的吧？这就告诉坎贝尔他儿子去！”
　　“这小小一片都得卖上个百八千的吧？品质和之前产出的完全不一样！”
　　听闻安保来了，一些或捡或抢到花瓣的人纷纷捧着手上的稀世珍宝挤了过去。
　　他们都希望能抢得先机，卖个好价钱。
　　“啊？不收了。”安保有点不耐烦的推开众人凑上来的双手。
　　他的话让所有人愣在原地。
　　不收了？
　　不收了是什么意思？
　　“咳咳，嗯……”坎贝尔终于醒了过来。
　　男人身上的伤太虽然因为药剂在不断愈合，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得难看。
　　坎贝尔整个人显得尤为虚弱，但他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想说话，但是只能从喉咙里吐出几朵花瓣。
　　“父亲！”林芥惊喜地大喊，“你感觉怎么样……”
　　但他到嘴边的话被打断了。
　　“……能卖多少钱。”坎贝尔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出梦呓般的询问。
　　“什么多少钱？已经不收了！”安保摆摆手，看着血肉模糊的父子俩，似乎也有些可怜：“看见了吗？现在孢子散得到处都是，地面上更多，是个人都能在路边采到。”
　　“这玩意已经不值钱了，工厂估计要倒闭了，你们还是早点回家另谋出路吧。”
　　“倒闭了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怎么会有孢子飞出去？”
　　“是那小子，都是那他干的好事！是因为他把药水泼到花上，才让花吐出孢子的！”
　　林芥对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熟视无睹，他顾不自己身上还在冒血的伤太，激动的握住父亲的手。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
　　“啪——”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坎贝尔狠狠地给了杰克一巴掌。
　　男孩虚弱的身体被巴掌掀翻，踉跄倒地。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混账！”坎贝尔扯着嗓子大骂，他再一次高高举起手。
　　杰克坐在地上，他茫然无措，愣愣地看着那个即将落到自己溃烂出血到麻木的右脸上的巴掌。
　　“住手。”
　　来人攥住了坎贝尔的手腕。
　　“谁？！”男人回头，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长发青年。
　　“喵！”
　　「是余舟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血肉生态缸（1） 三人目光灼
　　余舟逝几人坐在刚刚从工厂里顺出来的车上。
　　林肆在开车, 沉默不语的林芥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路盛放的白花。
　　后座上，金毛和黑猫趴在余舟逝, 与被他敲昏的坎贝尔之间。
　　沉默。
　　最为跳脱的金毛最先忍受不了这种氛围。
　　“汪唔……”
　　「我们要不自我介绍一下？」
　　正在发呆的余舟逝回过神。
　　“啊？我叫余舟逝。”他有些茫然地摸了摸鼻子, 有些迟钝道：“怎么感觉之前好像说过了？不好意思啊，我现在脑子有点不好使。”
　　余舟逝的太阳穴突突地痛。
　　现在他的脑子里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花苞在叽叽喳喳。
　　“是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因为他们把你认成我了。”林肆显然在憋笑。
　　余舟逝：？
　　黑猫：……
　　金毛：……
　　这也太尴尬了！！！
　　“你好, 我是林肆, 林家派来带少爷回去的问寻官, 目前是特级四级。”
　　“啊？你好，我叫余舟逝，本次任务林芥的搭档。”余舟逝想了想，出于对等的礼貌还是补了一句：“目前是问寻官助理。”
　　林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好意思, 我刚刚好像没听清楚，您说您是特级问寻……”
　　“你听错啦，我是问寻官助理。”
　　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诚惶诚恐的余舟逝给打断了。
　　“我还没到那个程度呢。”长发青年连忙解释。
　　还没到那个程度？林肆的嘴角抽了抽。哪个程度？助理好像也不应该是这个程度吧？
　　见林肆彻底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金毛抬起狗头一脸嘲笑。
　　安迪·金毛：所以我才不是笨蛋呢！
　　「看吧, 根本不是我们的问题！这种情况下会认错很正常吧？」金毛愤愤道。
　　余舟逝等级到底是谁给他认定的？
　　SAN值测试登记的时候少看了一个零吧？
　　“为什么会认错？”余舟逝想不通, “救人的时候没有给名单吗？”
　　听余舟逝是这么问，安迪突然不好意思说话了。
　　金毛躲过了问题攻击，并祭出转移话题大法：「还有多久才到呀林肆？我好困啊。」
　　但余舟逝并不打算放过他。
　　“名单上不会没有我吧？”余舟逝看见金毛那副心虚的表情就知道不对, 他眯起眼睛。
　　“你们联防部还挺节约的, 两个人遇险只救一个哈。”
　　金毛瞬间滑跪：「对不起！回去以后我一定彻查！确认到底是哪个环节把你的名字给丢了！」
　　说是这么说, 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还能有哪个环节？不就是高层认为余舟逝作为一个从底层测试员晋升的问寻官助理没有什么救援价值吗？
　　根本不存在弄丢，因为他从头到尾抖被默认死亡，根本没有在救援名单中出现过。
　　能替上这个助理位置的人多得是。
　　「要不你来边境科技吧, 我们的救援名单上有你！」千奈美抢先说。
　　黑猫蹦上金毛的脑袋，一只爪子扒着余舟逝宽大的袖子，另一只把金毛整只狗都压了下去。
　　金毛：！
　　“汪！”
　　「怎么抢人啊？他明明是我们联防部的问寻官！」安迪不满地抬头。
　　「你还好意思说他是你们的人?你们联防部的救援名单上都没他！」黑猫两只爪子挂在了金毛的脖子上，才没因为他的抬头掉下来。
　　「安迪上尉，你不如就当他死了吧！我们会以最高规格替余道长妥善处理好后事的！」
　　黑猫一个兔子后蹬，踩着金毛的背又爬到了他的头顶。
　　余舟逝：……
　　倒也不用说地我好像真的死了一样。
　　“联防部就算了，为什么边境科技会派人来救我？”余道长难以理解。
　　「道长！我们负责人可是在会议上，力排众议，指明要重点救你的！」千奈美开始极力挖墙脚。
　　“负责人？你说的不会是思兼空吧？”余舟逝只能想起他了。
　　「是的，他直言您是一个潜力巨大的新人，值得被救！」黑猫信誓旦旦。
　　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没给思兼空回留言，余舟逝突然心虚了起来。
　　这家伙之前说要给自己发offer的事竟然是真的？
　　虽然大概率目的不纯，但相对其他甲方来说，思兼空这时候还能想到能派人来捞自己，已经很不错了。
　　余舟逝摸了摸金毛的狗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全靠同行衬托啊……
　　：）
　　看着一颗长势前无古人的水灵白菜（？）即将被对家拱走，金毛心慌不已，慌忙想想戳破对方的糖衣炮弹。
　　「你胡说！你们名单上的名字明明是虚极！根本不是余舟逝！」
　　余舟逝：……
　　哦吼，改名忘记告诉思兼空了。
　　“这虚极是我，我改过名字。”余舟逝掩饰似的咳了咳，“思兼空怎么知道我出了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出去以后您可以亲自问问他。」千奈美状若无意的补了一句：「到时候您的办公室应该就在思兼空的旁边，边境科技总部的顶层，您可以在24小时开放的纯天然餐吧里俯瞰整个第三区。」
　　「整个人类联盟最尖端的科技与资源都在这里，免费餐吧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项福利。」
　　金毛：！
　　心机好重的猫！在新纪元0456年，谁能够拒绝一个随叫随到，食源天然，技术五星的免费餐吧？
　　“说起吃的，听说您也是道士，林家有许多做传统的华国食物的老师傅，想必他们的手艺一定合您的胃口。”本应当在安静开车的林肆突然插了一句。
　　金毛/黑猫：！！！
　　你小子也抢人？偷袭是吧？！
　　不讲武德！
　　余舟逝对这个时代的道学发展非常好奇，他憋不住问了一句，“道友，请问您知道和光道人吗？”
　　和光道人，余舟逝的师傅。
　　“他的俗家名字叫做杖听江。”余舟逝补充。
　　现在他家那个破道观出名到他不配乱问，不然高低被别人当作乱攀亲戚的癔症病人。
　　但杖听江这个名字鲜为人知，一般知道的大概率是真的业内人士。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林肆双手一紧。
　　但他面上仍旧没什么变化，反而笑着说：“似乎略有耳闻，但是具体情况……可能我们的家主会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我们的人都在小镇外等待接应，方便的话，您到时候可以和我们一起回林家。”
　　“喵！！！”
　　「我失联这么久，边境科技一定也派了人在外面！说好要来我们这儿的！」千奈美赶忙插嘴。
　　「说什么好？什么时候说好了？！说好了什么？！！」金毛唧唧歪歪地质问三连。
　　金毛/黑猫/林肆目光灼灼：所以你去哪？！
　　余舟逝：……
　　上次他这么受欢迎还是出差回来后给小辈们带伴手礼的时候。
　　余舟逝没发表什么意见。
　　他面对恨不得冲上来把它揣兜里的三人，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先出去再说这些吧。”
　　“你们对异种有头绪吗？”
　　说起这个，原本还兴奋异常的众人一瞬间沉默了。
　　黑猫率先开口：「异种是人类质变的点，而怪异则是基于异种产生畸变的结果表征。那么这两者必定有一定联系。」
　　「可单从我们的任务信息和你们的遭遇上来看，这次任务的主角都是人面鱼，即老杰克。」
　　「可现在我们在这里面都快被折腾死了，却连一片鱼鳞都没摸到。」
　　千奈美看着窗户外那满目的白色。
　　那些在地下盛放的白花，它的颜色已经非常接近现实世界的状态，白得不像是自然造物。
　　他们甚至会跟随着路过车辆前进的方向，调整自己花心的朝向，不再像之前那样见人就扑，而是以一种时刻窥视着周围的环境的高级捕猎手的状态存在。
　　比之前更加壮硕、饱满、稳定。
　　「还有就是这一片让我们能力尽失的幻境……」黑猫顿了顿，「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怪异在进化，这几年尤为严重。」金毛扒在了窗户上，「千奈美，你作为思兼家的一员应该很清楚吧？」
　　「可这超出了我们的预估，并且毫无逻辑。」黑猫一脸凝重，喃喃自语：「当怪异能将大部分问寻官变成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甚至动物，那么人类的挣扎还有什么意义呢？」
　　「未来不过是一场脆弱的梦而已。」
　　未来啊……余舟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车窗沿。
　　“有没有可能，实际上我们进入的不是老杰克的污染区域，而是F-0427制造的污染区？”
　　林肆的猜测点燃了低迷的气氛。
　　“因为并不是所有怪异都有污染区，虽然白花和人面鱼都是F级，但显然前者覆盖的面积更大，并且有致幻属性。”
　　“所以这个污染区属于F-0427的可能性不是更高吗。”
　　金毛表示赞同：「那现在的方向就变成寻找到白花的异种了？」
　　「可F-0427存在超过数百年，没人知道它的异种在哪里，它的背景资料几乎没有。」黑猫担忧道。
　　“不是白花。”余舟逝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林肆转过一个弯道，目的地的就在不远处——那栋白色的小屋。
　　「对呀余道长，我觉得往这个方向走成功率还是很高的。」黑猫歪头。
　　「你是发现了别的什么线索吗？」金毛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万众瞩目之下，余舟逝平静道：“因为F-0427已经被我成功祛污了，但是幻境还没消失。”
　　余道长一脸严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抛下了多么大一颗重磅炸弹。
　　“所以按照逻辑来讲，这个幻境就不太可能是F-0427造成的。”
　　所有人：……
　　所有人：………………
　　你再说一遍？你干了什么？
　　金毛：我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1.问寻官等级划分如下：　　　　（同等级内分一到四级，其中一级最高，四级最低。）　　问寻官助理——问寻官——高级问寻官——特级问寻官——首席问寻官　　　　2.已知出场人物等级：　　　　余舟逝——问寻官助理——无势力；　　思兼千奈美——高级问寻官一级——边境科技；　　安迪·琼斯——高级问寻官二级——联防部；　　小林优姬（花木姬）——问寻官助理（神使）——诺亚方舟。


第35章 血肉生态缸（2） 金毛的激动
　　“怎么了有问题吗?”余舟逝歪头看着他们。
　　「怎么可能会没问题？F-0427开放上百年了都没人能解决他。」黑猫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处处透着违和。
　　「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白花的异种的？ 」
　　余舟逝和他们分开才多久？他甚至还在这段时间内抵挡住了来抓他们的佣兵！还莫名其妙变回人身？！
　　可这么点时间……怎么可能？
　　“这么短时间内找到异种确实不可能，但F-0427比较特别，它并不存在异种。”余舟逝淡淡道。
　　千奈美：？！
　　「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黑猫用爪子拍了拍金毛的狗头, 但金毛却一反常态的缩在角落不理她。
　　「安迪上尉！你听到他在说什么了吧？！没有异种, 那怎么可能祛污…… 」
　　“是啊，没有异种, 为什么不能祛污呢？”余舟逝眯起了眼睛。
　　青年的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车内的气压一瞬间低了几度。
　　金毛一脸崩溃地用爪子捂住了黑猫的嘴。
　　「你快别说了……」
　　千奈美：？
　　「你先看看人家的表情再问……」金毛声音极低地在猫耳朵旁耳语。
　　黑猫茫然地抬头, 面前的余舟逝仍旧无比眼熟。
　　只不过比起她任务名单上附的照片, 此时青年面无表情，原本澄澈的黑色眼睛里酝酿着风暴。
　　一种非人的恐怖感扑面而来。
　　不像是人。
　　更像是怪异……
　　“没有异种祛污怎么了吗？”余舟逝笑着重复道。
　　他的眼睛没在笑！再问下去真的会被杀掉的！
　　猛地意识到这点的黑猫，尾巴上的毛“咻”地炸了起来！
　　莫名其妙的窒息感千奈美感到一阵眩晕。
　　「没……没什么。」黑猫强忍住恐惧结结巴巴回答。
　　她哆嗦地躲到了金毛的背后，露出飞机耳的耳朵尖尖。
　　“那就好。”余舟逝此时才露出真正的笑容, 仿佛刚刚威胁小动物的人不是他。
　　金毛看了眼收起那股可怕的气场，恢复正常的余舟逝，又看了看躲在他背后的黑色长毛猫。
　　金毛：……感觉自己是恐怖片里的被子, 对BOSS没什么太大作用, 主要发挥一个情绪价值。
　　这个小姑娘是挺聪明的, 就是在某些事上的敏感度太低了。金毛暗搓搓地想。
　　余舟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藏在袖子里的指尖一收。
　　一簇散发着孢子的白花瞬间枯萎。
　　脑袋里再次响起一片叽叽喳喳。
　　意识被这些的东西借住为数不多的好处，大概就是在这种时候，可以通过降低SAN值, 糊弄过去了吧。
　　他也不想欺负小动物, 但没办法。
　　一方面F-0427没有异种这件事是接下来讨论的关键, 为了提高效率必须告诉他们。
　　可另一方面，他也不想等出去以后又惹上 麻烦。
　　余舟逝略带歉意地看了两只缩在一起的毛茸茸一眼，却发现他俩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吓唬过头了。
　　道长主动转移话题。
　　“如果一个区域同时存在两个及以上的污染物, 会出现什么情况？”他温声询问。
　　金毛终于抬头，他局促不安的爪子还是暴露了忐忑的心境。
　　「不会出什么大事，就是污染区域可能出现交叉、包含或者吸收的情况……」
　　“吸收？”
　　「就是怪异之间的吞并，很少发生。」金毛说。
　　“它和包含的区别是什么？”
　　黑猫听见声音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她见余舟逝又恢复了正常，还一脸虚心请教的样子，便犹犹豫豫地开口解释，「『吸收』和『包含』通常都发生在重叠的污染等级差异较大的时候。」
　　「如果说『包含』是一粒红色的珠子掉进透明的水里，那么『吸收』就是珠子融化，透明溶液变红。」
　　「『包含』的两个污染有各自独立的异种，而出现『吸收』时，被吸收那方的异种很可能消失。」
　　「简单来说，『吸收』的危害更大一些，因为它可能会产生新的污染产生。」
　　“你觉得F-0427的异种被吸收了？”林肆把车停驾了小屋外面。
　　他们到目的地了。
　　“倒也不是，目前的信息比较少，这只是一个思考方向。”余舟逝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遗漏了。
　　“如果是的话，那么白花的异种会被谁吸收？老杰克，还是他的儿子约翰·坎贝尔？”林肆问。
　　「约翰·坎贝尔吧？毕竟A级怪异的警报是祂触发的。」黑猫跳下了车，「老杰克只是F级而已，祂的异种说不定也被约翰吸收了。」
　　林肆牵着沉默的林芥下了车，从工厂里出来后，林芥就在发呆。
　　余舟逝则把昏迷地坎贝尔弄到了小屋的床上。
　　「他不会死了吧。」金毛时不时瞅着双目紧闭的男人一眼，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怪异本体消失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黑猫一语道破了金毛的美梦。
　　「别想了，躺在这里的坎贝尔当然也是F-0427制造出的幻觉之一。 」
　　那边两只围着昏迷的“BOSS”指指点点，这边余舟逝和林肆一脸凝重。
　　“我们得抓紧，林芥恐怕撑不了多久。”林肆收回了放在林芥额头上的手。
　　变成小孩的林芥发烧了。
　　很可能是因为白花侵蚀导致的伤口感染。
　　并且因为受幻境影响失去了记忆，他的神智并不清醒，所以身体状况会比其他问寻官差很多。
　　就连变成动物的千奈美和安迪的身体状况都没他严重。
　　“其实这个还剩下一点，被我带出来了。”林肆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试剂瓶。
　　其中一只的瓶底残留的红色金属液体在闪闪发光——显然是刚刚他在一片混乱时从地上捡的，林芥用在坎贝尔身上那瓶。
　　因为相较于普通灭杀溶液，兼具灭杀和修复功能，被他们称呼为灭杀溶液2.0。
　　“我本来从药剂室里顺了一些常规的消毒和止血药剂，打算先简单替少爷处理一下，等出去后再做专业治疗。"林肆显得很纠结。
　　“但我没想到少爷的身体情况会差成这个样子，可这罐东西又成分未知……”
　　余舟逝沉默了几秒。
　　只见青年搭在林芥身上的手轻轻用力。
　　“哗啦——”
　　男孩身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白花开始开始簌簌掉落，留下一个个可怖的血洞。
　　林肆被惊得一时忘了说话。
　　余舟逝感觉自己在做什么细致的针线活。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林芥身体里的重要器官，企图在尽量不对他造成二次伤害的情况下，把寄生在他体内那一缕缕交错密织的污染物轻轻扯出来。
　　“啪——”
　　最后一朵白花掉落。
　　祂们没有丝毫反抗地默默枯萎死去，整个过程中林芥甚至没有抽搐。
　　“给他包扎吧。”余舟逝额头溢出冷汗，他的太阳穴有些胀痛，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白花枯萎尖叫的余韵。
　　“用一些普通止血药就好。”
　　“啊……”林肆愣了几秒，赶忙替自家少爷包扎。
　　他手上动作不停，自言自语道：“因为情况紧急，所以用了红色药剂，希望少爷没事。”
　　余舟逝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表示愿意替自己遮掩真相。“……是的，希望他没事。”
　　昏迷中的林芥时不时发出梦呓，但寄生的白花被杀死后，他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
　　“非常抱歉，本来在杰克拒绝问寻服务后林芥都要走了，但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原因，从你们踏入这个小镇开始，就陷入幻觉了。”林肆替小孩盖上被子，“不管杰克是否拒绝接受帮助，林芥都没办法出去。”
　　「啊？！难怪我的记忆就停留在和平鸽街道口。」黑猫叼着一条被单跑了过来，金毛在后面追。
　　所以他和林芥见到的格林太太，甚至杰克，都是假的？
　　“都过来，给你们包扎一下。”余舟逝冲他们招手。
　　两只乖乖地跑到人类面前。
　　他们身上的白花已经被灭杀溶液1.0简单处理过了，但仍有大片暴露在空气中的创口。
　　黑猫抬头小心打量着余舟逝。
　　“嗯？怎么了？”余道长感受到对方视线。
　　「没什么……」
　　“你说吧，我不会再凶你了。”余舟逝叹了口气。
　　听到这话安迪浑身一激灵。
　　这个小姑娘又要问什么？
　　「好吧。」黑猫犹犹豫豫，「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变成人了……」
　　「你原来不是白猫吗？」
　　余舟逝给金毛包扎的手僵住了。
　　金毛：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就是你看，我们现在这个状态挺不方便的，就连包扎也要别人帮忙，如果能变成人的话嗯小队的战斗力也能提升几个等级我们或许就能早点出去 」
　　金毛狂甩尾巴表示赞同。
　　余舟逝：……不是我不想帮你们。
　　小林樱的那坨肉塑污染物一旦上你们的身，我们要打的BOSS就从两个变四个了……
　　余道长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好意思，这是道家秘法。”林肆忽然侧过头看着余舟逝，“对吧？只有道士才能用，你们看我不是也没变成动物吗?”
　　余舟逝瞬间反应过来。
　　"是的，真是不好意思，可能对你们俩没什么作用。"余道长摸了摸金毛的狗头，“小动物也很好啊，出去以后就没当小猫小狗的机会了。”
　　千奈美/金毛：……这个福气给你要不要？
　　“所以你们在现实里实际上没见到小杰克本人，以及那两只怪异？”余舟逝立刻转移话题，他将纱布扎紧，惹得金毛用爪子狂拍地板。
　　「没有……」黑猫抬起下巴方便林肆涂药膏，「我们进来前先用污染区专用无人机拍摄过，那间卖鱼的小屋实际上已经废弃好久了……」
　　“杰克发出的求助讯息也是假的？”余舟逝皱眉，“还是说他在发出讯息到接到回应这段时间里已经遇害了？”
　　「我们当时也这么想，所以在发现这个情况的第一时间就调取了杰克的生物信息。」
　　「当公民出现心跳停止、呼吸暂停、或脑死亡等一系列死亡特征时，光脑就会把信息更新在中央AI上。 」黑猫有些不适应身上的绷带蝴蝶结，在原地蹦了蹦。
　　「可杰克的信息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能用权限看到他定期被采集的心跳。」
　　“好吧，这件事先放一放。”林肆把药品收起来，“如果我们的思路往异种吸收的方向走，那么吸收后的异种去了哪里？”
　　“异种是人类质变的起点、怪异化的前提，所以怪异化的状态必然会和异种有一定关联。”余舟逝撑着下巴，放空大脑。
　　“现在想想，那天我看见的怪异，实际上呈现出某种奇怪的共生关系，老杰克变成的人面鱼，通过自尽的方式，将自己的血肉喂给自己过滤器下的孩子。”
　　“从这个状态来看，老杰克的情绪质变点像是愧疚与爱，而约翰·坎贝尔……”余舟逝顿了顿。
　　“据幻境里格林太太透露的信息，约翰久居外地，对爷孙俩不闻不问，甚至经常家暴勒索，所以他的情绪更多的应该是恨吧？”
　　「为什么会那么恨呢？」黑猫不理解。
　　「这种事情现在不少吧，不排除有些人天生就是烂人。」金毛厌恶地看着仍旧昏迷不醒的坎贝尔。
　　“……在进入和平鸽街道前，你们有获得什么信息吗？”余舟逝突然问。
　　「没什么特别的……」黑猫想了想，「但是我再来之前，习惯性地想去收集一些十一区和平鸽街道的发展史，但很奇怪，它显示我的权限不够。」
　　「明明只是一个边境地区的居民聚集区而已……」
　　「不，这里并不只是单纯的居民聚集区。」金毛忽然开口，他深深叹了口气，「因为涉及到早期人类联盟的秘辛，你年纪不大，所以对这块事情可能不太清楚。」
　　“看来你清楚？”
　　「别小看我啊，我好歹室联防部的上尉！」金毛不满道。
　　他环视众人一圈，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人类联盟的十二个行政区划大部分是洗牌重建的产物，但是十一区以外不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太多，他们仍保留新纪元前的规制。」
　　“历史遗留问题？”余舟逝发现他闭关这段时间真的错过了很多信息。
　　「是的，十一区的大部分年纪稍长的居民都是当年『人类素质提升计划』参与者的后代。」
　　「这个计划在内部被称为『区域性人类基因改造试点项目』。」
　　听名字就大概能猜到计划的具体内容。
　　背后的残忍余黑暗不言而喻。
　　突然成为众人的视线的焦点，金毛有些为难。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方便透露，总之，问寻体系的发展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怪异产生之初人类社会的秩序几乎被摧毁，为了尽快帮助公民适应变化，官方想办法推行SAN值提高的手术，手术效果很成功……」
　　如果真的很成功，这段历史就不会变成秘密了。余舟逝了然道：“但试验早期必然有人牺牲？”
　　金毛：「是的，虽然平均SAN值提高了，但污染数量却越来越多，这并不符合逻辑，经过调查，官方才发现……」
　　「这些高SAN值人类，会主动帮助怪异扩散污染，甚至制造污染……」金毛艰难地回忆着他在联防部内部培训上看见的那些资料。
　　战争、饥荒、生化病毒……
　　任何能引发人类痛苦，让人类怪异化的产物，被积压在短短几年内爆发，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死去，成千上万的怪异诞生。
　　人类文明被无数双手一同推向地狱。
　　千奈美被震惊地说不出话。
　　林肆欲言又止，他和余舟逝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猜想。
　　“所以，白花其实就是那时的产物？”余舟逝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是的，转机来的莫名其妙，一些死于战乱的人身上长出了可以降低SAN值，生命力极强的白花。」
　　金毛的激动地站了起来：「没人能解释原因，但我们都觉得，这一定是虚极道长在天之灵保佑全人类！」
　　余舟逝：……
　　……不，我没有，你别造谣。
　　还有，谁在天之灵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血肉生态缸（3） 「据说林家
　　余舟逝还真反思了一下那个时候他自己在干嘛。
　　结论是, 他大概率在睡觉。
　　看着对他大放溢美之词的金毛，余舟逝一阵头皮发麻。
　　你个联防部的干部怎么比站你旁边的林家道士还迷信？
　　金毛因为过于夸张的肉麻狂粉发言又被黑猫揍了，林肆赶忙上前把他俩拉开。
　　余舟逝站在原地托腮沉思。
　　不对劲……
　　金毛所说的历史和F-0427与他融合时看见的记忆并不相同。
　　白花并不是什么神赐的积极产物。
　　祂们集中了对自己, 甚至对人类未来的绝望。
　　就像红珠溶于水, 虽然红珠消失了，但水也被染上了红色。
　　无论是谁吸收了白花的异种, 这片污染区的最终异种, 应该也会体现出这种特征。
　　不仅是对自己, 更是对人类的恨意和绝望吗？
　　可生活在这里的人或多或少会有这种情绪吧, 在什么契机下，这种抽象的情绪会变成异种呢？
　　“那么变异鱼产业呢？这项产业是怎么在十一区开始的？”余舟逝的声音终于把千奈美和安迪分开了。
　　黑猫舔了舔和金毛打架时弄乱的毛毛。
　　「好像是白花泄露后搬进来的……本来就是没处去的重生化污染生化公司，结果这边白花一泄露，地价狂跌, 进入企业的标准也降低了，变异鱼工厂就顺理成章地搬了进来。」黑猫说。
　　“这么凑巧吗？”余舟逝明显不信。
　　“有些事情必须这么巧……”林肆话里有话，“就像林芥一个小孩凑巧能混进防守森严的工厂, 凑巧在见到父亲时手里拿着的有疗伤功效的灭杀溶剂……”
　　“凑巧他父亲身上的变异白花喷吐孢子时, 工厂里活跃剂的浓度比平时高得多。”余舟逝面无表情地补充。
　　「我记得官方报道是这样记录的：『诺亚方舟狂热信徒破坏试验, 袭击白花工厂导致污染泄露』……」金毛喃喃道, 「可为什么灭杀溶剂要附带治疗功能？背锅对象不是死最好吗？」
　　“那样怒火就无处发泄了的不知情群众就会调转矛头了吧……”林肆假笑起来。
　　“这家公司不会还不要脸地放出公告，声称承担社会责任，愿意雇佣污染区的居民吧？”余舟逝反应过来。
　　千奈美以沉默表示肯定。
　　她的心情非常复杂, 因为这家变异鱼公司就是边境科技下的产业。
　　“压榨得可真彻底, 污染区居民根本没地方愿意雇佣, 时薪低到离谱，而且他们更愿意铤而走险去做所谓的试验志愿者。”林肆一语道破，“当然, 或许这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局外人心知肚明。
　　故事中的主角却要为此承受一生的痛苦。
　　一片沉默中，林肆突然话锋一转：“既然都了解清楚了，那就开始问寻吧。”
　　余舟逝：……
　　虽然但是，问寻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之前惊鹊和他一起找小林樱异种的时候，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开始仪式啊。
　　余舟逝小心地左右张望，发觉现场似乎没人和他有相同的疑问。
　　原来问寻不是种危险系数比较高的真人推理吗？
　　「余道长先来？」金毛问。
　　毕竟余舟逝如果能一次解决，他们也就不用费什么劲了。
　　“呃……你们先吧。”余舟逝摸摸鼻子，强装镇定。
　　「也是，我们先排除一些错误选项，余道长再在这个基础上归纳信息效率更高。」黑猫顿悟般点点头。
　　余舟逝：……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但你们都把谎圆了。
　　余道长顺水推舟，高深莫测地点头微笑。
　　金毛看向剩下两位，意思很明显：我们谁先？
　　“稍微等我一下，我布个阵，和你们同时开始。”林肆说着就弯腰在房间里布置起来。
　　「同时开始是什么意思？」金毛好奇地看着林肆手里的刻满符号的东西。
　　「林家的问寻方法比较奇怪啦，他们是通过聆听怪异的声音问寻的。」千奈美跳到一边，避免被红光照到。
　　巨大的红色阵法被投影到地面，林肆手中捧着一个镂空的黄铜正方体，仔细看去上面篆刻了许多神秘的符号。
　　“咔哒——”
　　解锁声响起，小小的正方体瞬间解压，一个三米高的棍子伸长弹射。
　　它的顶端同时开裂一条缝，散出的细光如丝绸般相互交织，最终构成一面悬浮在空气中的黑色旗面，上面赫然流动着和地面阵法一样的红色符文。
　　召魂阵？余舟逝看着这些繁复的符文有些咋舌。
　　竟然流传下来了，但似乎并不完整，稍微调整一下说不定效果更好？
　　「哈？人类在变成怪异时就完全丧失了人类属性，是某种难以用现代生物科学解释的类生命体，人类怎么可能听得懂这种东西的语言？」金毛不可置信。
　　「这种混乱的东西有没有语言体系还两说 。」
　　「怪异本身就是从人类畸变而来的呀，这两者一定存在某种联系，不可能完全割裂开来看。」千奈美一脸嫌弃，「听不懂人类说话只是你们联防部内部的统一的口径而已，实际上在外面有很多不同的理论……」
　　金毛：……
　　「你们内部的资料是有多久没有更新了？等等，你们上一批学术交流是什么时候？」
　　「我不太清楚……」金毛不确定道：「大概三年前？」
　　黑猫：……
　　黑猫：盯——
　　金毛：……
　　千奈美的嘴还没张开，就被安迪一爪子捂住了。
　　「好的我了解了，我知道我们高层都是一群封建入脑、食古不化老头子 ，所以别再用那副『你们怎么被洗脑到现在，好可怜』的表情看着我了。」
　　千奈美：……很明显吗？
　　黑猫有些尴尬地继续道：「各方理念确实不同，这也导致个大势力的问寻官的工作方式不同。」
　　「比如诺亚方舟，他们认为怪异就是人类进化过程中一种罕见病，怪异本质上还是人类，诺亚方舟完全反对回收，认为回收就是在杀人 。」
　　“林家和诺亚方舟有什么关系？”余舟逝忽然问。
　　「算同行？诺亚方舟那边显然更……更极端一些，林家更正统也更低调，所以诺亚方舟的知名度更高一些。」
　　「据说林家完全传承了无名观的问寻古法，他们的开山老祖好像是传说中虚极道长的儿子。」金毛又开始叨叨自己了解的野史八卦。
　　「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所以每年的问寻交流会除了三方势力 ，林家也会有单独的席位。」
　　余舟逝，虚极道长本人一愣：啊？
　　这，这样吗？我有孩子了吗？
　　怎么没人通知我？
　　有吗？我收了义子？
　　余舟逝一只手撑着下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闭关久了记忆错乱。
　　没有吧？真的没有吧？
　　不对，他干嘛怀疑自己，就是没有！
　　正在大肆造谣的金毛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一脸纯善的余舟逝。
　　金毛：刚刚谁盯得我？
　　“那不就有四大势力了？”余道长若无其事地问。
　　“别这么说，我们可没有到那种程度。”林肆插好招魂幡，朝聊天的几人看过来，“林家目前的道士数量不超过三百人，和另外三方势力根本没什么可比性。”
　　“乱世讨口饭吃而已。”他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好意思，条件比较简陋，只能先用这些临时道具凑活一下。 ”
　　林肆从腰侧掏出了一把回收枪，“销毁异种的话，剩下的能源只够两次，谁先来？”
　　金毛和黑猫一阵嘀嘀咕咕。
　　「我和安迪上尉的想法差不多，所以我们只需要一次机会就好了。」黑猫冲林肆点点头，「可以开始啦。」
　　余舟逝看着他们的交流，一脸懵逼。
　　下一秒，顺畅流动的时间突然卡顿了一下。
　　窗外的黑夜在倒退，太阳重新升起，屋内灯光熄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历史在眼前重构，但时间却没有回流，仍然按规律向前。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世界像存在细微音画不同步问题的视频——他与自己所在的画面分离了，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评价着剧中人物的一举一动。
　　“爸爸，求你带我去吧。”
　　从门外传来一道耳熟的叫喊以及凌乱的脚步声。
　　杰克和坎贝尔推门走了进来。
　　余舟逝忽然意识到，这是千奈美推理下坎贝尔的人生。
　　她正通过故事重现中检索坎贝尔的异种。
　　这次，藏在床底的小猫死了，杰克顺利地和坎贝尔一同进了工厂。
　　其中一些细节和的余舟逝经历的有所区别，但千奈美推理出的故事完全从坎贝尔的视角出发，省略了他们这群问寻官。
　　黑猫闭着眼睛，如一尊静止的雕塑，纹丝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
　　时间线开始快进。
　　“咔哒——”
　　”啪——“
　　没人阻挡，这次巴掌顺利落下。
　　杰克瘫倒在地，被腐蚀到血肉模糊的脸因为耳光扯歪了一层皮。
　　沸腾的人群充斥着叫骂，他们变成了众矢之的，这片街道的罪人。
　　坎贝尔心中的无限怒火无处发泄。
　　他该恨谁？
　　工厂安保赶人，一片混乱中，坎贝尔逃走了，他把重伤的杰克一个人留在了暴怒的人群中。
　　被F-0427强烈的“生存”本能污染透的大脑让他思维混乱。
　　待在这这里会死的。
　　活着，他怎么样都得活下去。
　　他连夜逃离了十一区，带着家中的所有积蓄。
　　去第十区！没人能找到他！
　　这些钱不够两人升区，但一个人足矣。
　　反正那小子也活不了。
　　坎贝尔想着。
　　活不了……
　　为数不多的良心还是让他拨通了自己父亲的通讯。
　　画面一转，霓虹灯光交织地摩天大楼上，巨大的虚拟偶像扭动着身体，悬浮车掠过数百个同时播放诺亚方舟宣传片的屏幕，深处的巷道中站着一排排边境集团租赁AI侍者。
　　这里是人类联盟第十区。
　　十区的生活并不如坎贝尔想象中的惬意。
　　升区手续十分复杂，层层盘剥的打点花光了他大半积蓄。
　　白花的影响没有因为他离开十一区而消失。
　　污染控制下的大脑让他思绪涣散，暴躁易怒，食欲大增。
　　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久，流落街头的时间不在少数。
　　梦想中的新生活并没有出现，他过得甚至比在十一区还困苦。
　　白花污染泄露的新闻在逐渐被人淡忘，随之而来的是变异鱼工厂看似丰厚的报酬和极低的入职门槛。
　　十一区，又是十一区……
　　“咣当。”
　　男人的脸干瘦蜡黄，仿佛即将枯萎死去的F-0427。
　　他面无表情地拔下静脉上的注射器，把一次性针头丢进垃圾桶里。
　　坎贝尔重新踏上了重返十一区的路。
　　或许真是为了获得一份能让他好好生活的工作，又或许是基于其他复杂的心理活动
　　坎贝尔没有直接去变异鱼工厂报道，他回到十一区的第一站，来到了那间他在梦中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小屋。
　　坎贝尔心绪复杂。
　　他既然恐惧，又期待。
　　或许杰克在这几年过得并不好，连自己都混成这副样子，他一个小孩，大概率正和爷爷挤在狭小阴暗的房子里，因为一些无聊的琐事争吵不休吧。
　　这个家缺一个顶梁柱。
　　是的，就是他。
　　他回来了！
　　余舟逝看着那个突然步伐昂扬的坎贝尔，觉得大事不妙。
　　果然，还没走出几步，男人就愣在了原地。
　　没有墓碑、没有破败的小屋、更没有期待他归家的孩子。
　　只有满脸笑意，穿着整洁校服的少年，和开门与少年拥抱的老人。
　　杰克侧过头。
　　他看见了坎贝尔。
　　男人慌乱地低头，猛地瞥见了水泊中，那个被他踩在脚底，衣衫破烂，面瘦肌黄，胡子拉碴的自己。
　　这是我？
　　听见少年走过来的脚步声。
　　男人下意识后退几步，脑中全是父子相见的画面。
　　他第一句话会问我什么？当年为什么打他？还是为什么要抛下他一个人走？抑或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回来？
　　无数个日夜被坎贝尔忽略的纷乱思绪瞬间涌上心头。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请问你是哪位？”杰克问。
　　坎贝尔愣在原地。
　　“约翰，你总算回来了……”老杰克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急忙赶了过来。
　　“他是你父亲，你忘了？你小时候，他……”
　　声音戛然而止。
　　滑稽又残忍的尴尬弥漫开来。
　　坎贝尔沉默着和他们回家了、沉默地吃着饭、应聘上了他期待的变异鱼工厂。
　　日子就这么过着，甚至某天在老杰克地鼓励下，所有人一起拍了全家福。
　　一切都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他真的一直都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但这可能吗？
　　“咣当——”
　　“啪——”
　　饭桌被突然掀翻，飞溅的碎片划伤了坎贝尔的脸，他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血水沿着他狰狞的脸滑到脖子上。
　　杰克摔倒在地，像十几年前那样，抬头看着他。
　　只不过这次，杰克的脸上没有茫然与恐惧。
　　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些讽刺意味地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中年人。
　　好像在说：果然如此。
　　这彻底激怒了坎贝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血肉生态缸（4） 林肆无比敬
　　坎贝尔又动手了。
　　理所当然地就像是他潜意识里期待地那样。
　　如他所料, 这个小子从来没有原谅过他，并打算像从前自己抛弃他那样，扭头抛弃自己。
　　窗外的白花随风摇曳。
　　坎贝尔拎起一旁的桌腿。
　　……
　　余舟逝闭上了眼睛。
　　一次, 两次, 三次……每次发生时，坎贝尔都像个懦弱的逃兵。
　　丢下一片狼藉跑到第十区, 等到身上的钱花完了再默默回到十一区的小房子里。
　　只要间隔时间足够长, 他们就会忘记这件事, 像上次那样。
　　……每次都一样。
　　每次都会被原谅。
　　坎贝尔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深夜。
　　小屋一如既往地寂静, 男人裹着臭气熏天的大衣踹门而入。
　　饥饿和酗酒让坎贝尔头晕眼花。
　　他脚下一空，跌坐在了玄关处。
　　屋内一片漆黑。
　　“干，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去够开关，却摸到了冰凉的管状金属。
　　有人用枪抵住了他的脑袋。
　　酒气瞬间散去, 生死攸关间大脑猛然清醒。
　　“不……”
　　求饶的话尚未说出口，他便听见了一声清晰的“咔哒”声。
　　保险栓被打开了。
　　“砰——”
　　“砰——”
　　“砰——”
　　每一枪都带着彻骨的恨意和痛快。
　　灼热的子弹贯穿他脆弱的太阳穴，脑袋像摔破在地的西瓜, 炸开了几道汁水四溢的红色裂口。
　　彻底失去意识前, 坎贝尔看见了那张被撕烂的全家福。
　　「找到了！」
　　绿色猫瞳瞬间睁开！
　　猫抓穿过画面伸向相框, 在碰到它的第一秒, 相片瞬间褪色。
　　周围的画面如泡泡般破碎。
　　没有坎贝尔，也没有黑暗中的持枪人，林芥还是扮演着年幼的杰克, 在灯光下呆呆地坐在原地。
　　“砰——”
　　林肆手中的回收枪中射出红光, 高温接触到相框表面的瞬间炸开。
　　”轰——“
　　火焰在空气中燃烧, 头顶的温度迅速升高。
　　黑猫在空中翻了个跟斗，与坠落的相框余烬一起，轻巧地落到地上。
　　余舟逝屏住呼吸, 和其他人一起安静地等待污染构成的幻境解体……
　　整个房间只能听见窗外白花簌簌盛开的声音。
　　突然，金毛一凛！
　　“汪嚏！”
　　余舟逝：……
　　三分钟过去，无事发生。
　　「啊不是……推理失败。」千奈美垂头丧气。
　　「我想不通啊！明明各种细节都顾及到了，逻辑也很合理不是吗？为什么会错呢？」
　　连带着金毛也十分抑郁，毕竟这是他们共同的答案。
　　似乎陷入了僵局。
　　「实在不行我们不能在这等着幻境继续吗？」金毛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多获得点信息说不定就能成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单纯等着太被动了。」千奈美否认了金毛的提议。「而且不仅有像刚刚那样在白花工厂里丧命的危险，林芥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她跳到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没再有动作的林芥身边。猫猫肉垫探上了对方的额头。
　　高温如旧。
　　「残忍一点说，如果在等待过程中他死了，幻境是会彻底崩溃，还是选择下一个人顶替林芥的位置呢？那这个人会怎么样和他现在一样丧失能力且失去记忆，浑浑噩噩地在污染区死去？」
　　金毛被她这番话噎住了，只得尝试着再次投入到刚刚地推理中，反复斟酌其中的细节。
　　「会不会过程对了，但是异种却是别的东西？」金毛闭着眼睛，「有没有可能时间更提前一些，比如是与杰克重逢那瞬间，又比如是再次动手那一刻？」
　　听到这，余舟逝没憋住，小声问旁边站着的林肆。
　　“异种的状态是固定的吗？”
　　林肆不愧是常年跟在大家族少爷旁的成熟社畜，即使面对余舟逝不太符合实力的白痴问题，也能很好地控制住表情。
　　“并不是，它可以是具体的物，也可以是某一段记忆，甚至可以是某种气味和声音。”林肆解释，“毕竟不可能要求每个人的情绪质变点都一样。”
　　“这样吗……”余舟逝喃喃自语，“那么异种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人呢？”
　　”你说什么？”林肆没听清。
　　“没什么。”余舟逝乘此机会继续追问：“如果异种是一段记忆的话，要怎么销毁或隐藏呢？”
　　“大部分时候会找出记忆依附属性较强的同时销毁物品，但能源不够时，也可以隔离。”林肆想了想，“你知道前线指挥中心吧？”
　　“你说的不会是……”
　　“对，隔离用的材料就是它表面那层类似泡泡的薄膜。”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既能联通污染区又能阻断异种。“
　　”具体我不太清楚，只知道诺亚方舟会出售很多类似材质给边境科技，由边境集团制作成各种武器。”
　　“根据小道消息，材料来源似乎和无名观有关。”林肆的表情有些奇怪，“所以林家一直想获取一些切片研究，但因为材料过于稀缺，首先供给前线了。”
　　余舟逝：？
　　我们那个破道观还有这种好东西？
　　余舟逝表面没什么变化，但内心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各位想好了吗？”林肆重新回收枪，“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了咯。”
　　意味着挑选异种的机会只剩下一次。
　　金毛听闻有些慌张，「工厂里应该还有很多回收枪吧？能源够的话大不了把房子烧了，反正异种大概率在里面。」
　　“这把枪是我从外面带来的，要回收的话只能用外部能源。”林肆的枪与惊鹊那种一看就知道是随手拿的批量工厂货不同，上面雕刻出不少崎岖的凹槽，里面填满了朱砂。
　　“幻境内的回收枪本身就是异种的衍生产物，所以不可能用它销毁制造自己的异种，那些回收枪最多只能走走幻境内的剧情。”
　　「啊，难怪我们刚刚在走廊上开枪的次数能比我们部门一整年的份额都多。」金毛大失所望。
　　所有人都苦思冥想时，余舟逝开口了。
　　“在刚刚关于约翰·坎贝尔平生经历的推理里，我们是不是漏掉了一个人？”
　　「谁？」
　　“你是说老杰克？”林肆马上反应过来。
　　“是的，老杰克也变成了怪异，甚至一切事件的开端就是他。但幻境里却根本没有他。”
　　余舟逝自言自语：“为什么？”
　　“老杰克是怎么死的？这和他与约翰坎贝尔怪异化后的状态有关系吗？还有应该被体现的，被融合的F-0427的异种……”余舟逝叹了口气。
　　本来这件事不应该说的……
　　“各位，还记得刚刚我说F-0427已经被我祛污的事情吗？”
　　瞬间，在场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金毛的尾巴甚至都快摇起飞了。
　　余舟逝：……
　　看来这些家伙还是很好奇啊，只是憋着不说而已。
　　“总之，祛污过程中我能隐约感觉到，F-0427被融合前异种的状态。”余舟逝垂眸，他努力回忆着与白花进入意识的感觉。
　　和小林樱带有强烈人类自我意识的恨意截然相反。
　　“那是一种在清醒状态下，完全被生存和繁衍欲望本能控制的感觉。“
　　”祂们清晰地理解人类文明，但正因为理解地过于深刻，祂们笃定自己曾经的族群将在无限的历史循环中走向自我消解，直至灭亡。”
　　“这是某种无比沉痛的绝望，充斥着抛弃自我存在根基的悲哀。”
　　“祂们主动或被迫放弃对未来的理解。只留下生物存在的本能。”
　　但这种感受在千奈美的推理出的异种中是没有的。
　　从思绪中挣脱出来，余舟逝被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一人两宠吓了一跳。
　　他们的眼神像是要把自己活吞了。
　　余舟逝：……
　　怎，怎么了……
　　「道长，回去以后可以让我们小组给您做一个详细的SAN值分析报告吗？」千奈美跳到高处，像观摩珍惜动物那样拍了拍余道士的脑壳。
　　「好神奇啊，第一次见到SAN值和共情力同时这么高的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余舟逝：你最好是在夸我。 ：）
　　「真有人能一边被怪异打得七零八落一边同情祂们吗？」金毛难以置信，「我每次问寻都要冷静好久。」
　　「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有打不过。」千奈美吐槽，「如果你在路上看见一只张牙舞爪朝你扑来的小猫咪，你只会觉得可爱。」
　　「思兼千奈美，我好歹是上尉！」
　　「我当然知道你是上尉，某些人发现自己能靠余道长出去了就开始摆架子了是吧？！」
　　「在指挥中心见面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你也不是傻狗啊！」
　　“汪汪汪！”
　　“喵喵喵！”
　　一片混乱中，林肆握住了余舟逝的手，面目冷峻的男人此时眼里竟充满了无限期待。
　　以及深深的敬意。
　　余舟逝顿感不妙。
　　“既让道友有如此高见，那事不宜迟，干脆趁热打铁，快开始问寻吧。”
　　余舟逝：……你说谁来问寻？
　　我？
　　太久没提几位是不是忘了，他还是个没经过任何上岗培训的问寻官助理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血肉生态缸（5） “你们问我
　　余舟逝有点绷不住：“我有个问题……”
　　“哦, 如果您想自己开枪的话，回收枪也可以交给您。”林肆双手奉上。
　　“不是。”余舟逝一脸歉意地把他那把看起来就很贵的枪推了回去，尴尬道：“我其实是想问……”
　　“刚刚那种制造出画面的问寻要怎么操作呀？”余舟逝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我之前参加过的问寻, 好像不是这样的……”
　　参加过的问寻：指跟在惊鹊后面赶鸭子上架的唯一一次。
　　笑容凝固在脸上的林肆。
　　“啊？”
　　瞬间停止互殴的猫狗：……
　　万众瞩目之下余舟逝的脸腾地红了。
　　干嘛干嘛干嘛？！他退休这么长时间了，返聘的时候还不许问点问题啊？
　　千奈美愣了几秒, 突然回头给了金毛一爪子。
　　脑子嗡嗡的金毛：？
　　「你干嘛偷袭我？！」他非常委屈, 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说。
　　「你还敢说！你们联防部培训的效率怎么这么低？！原本以为你们只是封建, 没想到你们连新人培养了这么拉呀？基础知识是一点不教！」
　　千奈美恨不得自己上。
　　「白瞎这么好的苗子！」
　　被前十四岁小女孩, 现一岁小猫咪用慈爱的眼神的千岁古人余舟逝：……
　　别揍狗了，再揍他心里都过不去。
　　「我们有培训啊！在确认成为问寻官助理的两周后都会统一安排的！」金毛据理力争。
　　「那为什么余道长不知道？」黑猫没放过他。
　　“那个……”余舟逝默默举手，“确实有给我发通知说十四日后去报道，但是我那段时间比较缺钱, 所以直接问寻官三区分部领了任务……”
　　千奈美：……
　　金毛扬眉吐气：嘿！
　　「嘿什么嘿，那也是你们没做好审核，没培训过的纯新手都能接任务了！」
　　金毛：……这也怪他？过分了！他怎么知道现在的新人都这么要钱不要命？
　　「不是, 你管一个不仅在变异的A级污染里区独挑大梁, 还无异种祛污单枪匹马救出两个高级问寻官, 一个特级问寻官的人叫纯新手？」金毛崩溃了, 「那我算什么？」
　　「……胎教区吗？」金毛小声嘀咕：「有种和导师聚餐，所有人面前摆着啤酒，但是导师因为年龄没到只能喝牛奶, 还问学生啤酒是什么味道的奇怪感觉……」
　　「臭狗, 停止你过分的形容！」
　　「我们这种完全仰仗新人的前辈会被挂在耻辱墙上吧……」金毛
　　「那又怎么样？说得好像在余道长出现前, 你们联防部出外勤不靠怀亚特一样！」
　　「思兼千奈美！再说就不礼貌了！！！」
　　“年轻人可真有活力……”余舟逝茫然地看着又吵起来的两只小动物。
　　林肆：……
　　你好像也刚成年吧？人家安迪·琼斯都三十几岁了。
　　唯一可靠的成熟大人·林肆勉强笑了笑，企图把话题掰回正轨：“问寻并没有什么固定途径，主要是由问寻官依靠其高于常人的SAN值, 结合污染区内的细节，去推理怪异的平生。”
　　“特别是分析出祂们的情绪质变点，也就是异种。”
　　“哦……”余舟逝似懂非懂，“不想当怪异心里侧写师的刑警不是好问寻官？”
　　林肆：……
　　“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可以。”林肆嘴角抽了抽，“你是从测试员升为问寻官助理的？”
　　“对，长町小林畸形秀案。”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肆更是疑惑，“你在那个阶段没有接触过吗？就像刚刚千奈美做的那样。“
　　”呃……没有啊，我中途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之后就遇到了联防部的长官，我们一起在污染区内探索就找到了异种，好像没这么……”
　　“复杂？”余舟逝想了个词。
　　“这样吗？可能每个势力习惯使用的方法不同吧？”林肆顿了顿，“比如刚刚千奈美用的方法叫思维构建。”
　　“先前那段影像实际上是千奈美的脑内推理活动，但由于处在污染区内，而我们又是感知能力较高的问寻官，所以才能看见。”
　　“那她是怎么拿到相框的？那个相框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呀。”余舟逝问。
　　“这就是需要一把从现实带进的回收枪的原因了。”林肆笑着挥了挥手上的武器。
　　“你的意思是刚刚击中的相框不属于这里？”余舟逝反应过来：“杰克的家里确实摆着这么一个相框，但那不是更外一层幻境的产物吗？”
　　“对于我们来说是幻境，但对于怪异而言，说不定那才是真实呢？”林肆似是而非地说。
　　看着余舟逝陷入沉思，林肆补充道：“关于思维构建，还有一种可能，但概率比较小……”
　　“哦不，对你来说概率应该不怎么小。”
　　余舟逝：哈？
　　“这种罕见的情况叫'无意识思维构建’。”
　　“通常发生在一些没有接受过理论训练，但天赋又比较高的问寻官身上。”林肆尽量具体地描述，“因为没有被灌输过理论，他们并不清楚自己当下是在问寻，而是全凭逻辑与共情能力去推理。”
　　“由于问寻过于成功，他们构建的画面往往会和污染区的状态重合，导致他们自己和在场的其他人根本意识不到问寻其实已经开始了。”
　　“经常会出处在谜底中却不自知的情况。”林肆说，“这时候需要一些外力点醒他，让他意识到答案其实已经在他潜意识里了。”
　　“要怎么判断是否属于这种情况呢？”余舟逝一愣。
　　“进入这种状态通常都是有预兆的，但是案例比较少我也不好举例。”林肆挠了挠头，“比如说突然听见了某个声音，又或是见到了某个影像。”
　　某个声音……
　　声音？
　　思绪瞬间回潮。
　　余舟逝突然想起，不管是小林樱的污染区，还是这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总是会在某个节点，听见怪异在说话。
　　余舟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种种混乱的信息以一种及其诡异的速度重组着。
　　余舟逝怔怔道：“……林道长，你有通过召魂阵发现什么线索吗？”
　　他怎么知道是召魂阵？林肆面上不变。
　　“实话说，虽然我是特级问寻官，但实际上大部分积分都是回收怪异赚来的。”林肆不好意思挠挠头，“在你们问寻的时候，我尝试过和杰克沟通，但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反馈。”
　　“没得到有效反馈是什么意思？”余舟逝抓住了重点，“是给了反馈，但是没用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感觉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林肆顿了顿，终于说道：“他们说，我们都是杰克。”
　　「我们都是杰克？」
　　什么意思？
　　金毛和黑猫面面相觑。
　　“我也不太能理解得了。”林肆耸耸肩。
　　「是在暗指所有人都会像他那样，被不公的社会制度影响，然后凄惨地死去吗？」金毛尝试着把这句话和白花的特征联系起来。
　　「不公吗？」千奈美不理解，「弱肉强食不是很正常吗？」
　　安迪·琼斯唏嘘地摇摇头：「你竟然不知道思兼家在外面有多招人恨吗？」
　　「那些不都是反抗势力在造势吗？」千奈美皱眉，「边境科技筛选人类社会中最优质的人才，为人类文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为什么会招人恨？」
　　金毛：……
　　「你看在你今年才14岁的份上，我就暂且原谅你。」金毛摆出一副看小孩的姿态，「你应该没在公开场合发表过这种话吧？」
　　「哈？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千奈美不解，「当然没有，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实验室里。」
　　「……好了好了，你对这条线索有什么想法？」安迪明明智地中断了这个话题。
　　「他会不会是在威胁我们？如果继续在污染区待下去，就会和林芥一样变成杰克，这里的『我们』其实是指我们几个。」千奈美回答。
　　“道长，您怎么看？”林肆虚心请教。
　　“我吗？”余舟逝看着他们，有些精神恍惚地说：“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对。”
　　众人：……
　　“但是……”
　　余舟逝一顿。
　　众人：！
　　“但是我们是不是漏了一个最表层的意思？”
　　“你是说……”林肆话到嘴边，突然像是悟到了什么，和余舟逝一样，愣在了原地。
　　「什么什么？你们话不要说一半啊！」金毛感觉自己像是小时候上课时老师嘴里的“这道题还有人不懂吗”的那个“有人”。
　　「还能有什么最表层的意思？」黑猫眼巴巴地看着两个人类。
　　“当然是名字啊。”林肆缓缓道：“'我们都是杰克’的最表层含义不就是'我们都叫杰克’吗？”
　　黑猫：……哈？
　　好像很高深，但好像又在说废话。
　　“你们还记得我们在实验室刚见面时，我和你们简要说明的案件情况吗？”余舟逝看向一猫一狗。
　　「记得，你说林芥不仅身体缩水，记忆也被替换了，他以为自己是杰克……」
　　“对，就是这里，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余舟逝缓缓闭上眼睛。
　　“这里我表述的并不准确，实际情况是，当时变成一只白猫的我，听见了坎贝尔在喊林芥杰克。”
　　「啊？这有什么区别吗？」千奈美努力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林芥扮演的是过去的杰克，但我却认为他是将来的杰克。”在把对方绕晕前，余舟逝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们在全程中有听到别人喊坎贝尔的名字吗？”
　　「当然有！刚刚在白花工厂救人的时候他是被骂的最惨的那个！」
　　“他们喊的都是坎贝尔这个姓，可有人真的喊出约翰·坎贝尔这个全名吗？”余舟逝话锋一转，“或者换个思路，为什么他们都管坎贝尔叫坎贝尔，对杰克却直呼其名？”
　　“真的只是因为杰克是小孩，而坎贝尔是大人吗？”
　　千奈美脑子一懵。
　　“仔细想想，这个约翰·坎贝尔名字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我们的故事中出现过？ ”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它之所以没出现，是因为他出现的节点根本不在这条时间线上 。” 余舟逝望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林芥。
　　「可你要怎么证明……」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余舟逝笑了起来。
　　如一声号令，话音刚落，原本还端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杰克突然站了起来。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己的父亲。
　　「什么情况？他这是在问寻？但是我没有感觉到思维构建画面的启动啊 ！！」千奈美傻乎乎地看着面前忽然行动起来的林芥末。
　　正常来讲说，思维构建应该像她刚刚的故事那样，从头开始呀！
　　“竟然真的是无意识思维构建。”林肆激动万分，“余舟逝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和故事真相完全重合，他的推理一直在继续，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从头开始！”
　　「这种情况我知道，但是常规怪异就算了，在这个污染区？怎么可能？」
　　「我们全都陷进了幻境！他推理的时候难道还猜中了我们的每一步行动吗？」
　　“不仅知晓过去，更能预测将来。”
　　“洞悉我们的一举一动。”
　　「这简直就是……」
　　神吧？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余舟逝，但余舟逝的目光却放在了屋子中央那个浑身伤痕的孩子身上。
　　杰克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茫然无错变得复杂，痛苦，甚至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悲伤。
　　白花仍旧在窗外疯长。
　　人群愤怒叫喊以及不远处剧烈的爆炸声穿过花丛传入安静的小屋。
　　工厂倒闭，暴乱开始了。
　　似乎有上百人朝着这座独立的小屋奔来。
　　但杰克却没什么反应。
　　他甚至不害怕。
　　杰克只是凝视着面前这个，毫无反手之力的，被他在短暂的人生中反复称作父亲的男人。
　　原本高大、强壮的男人，此时却像一只被刮了鳞片，拍晕在案板上的活鱼。
　　男孩扶着柜子，把脸凑了上去，似乎想听一听他父亲的呼吸声。
　　异常突生。
　　下一秒，他拎起柜子上放着的废弃义体，朝那具需脆弱不堪的身体砸去！
　　“砰——”坎贝尔的眼睛瞬间睁开。
　　“砰——”男人虚弱地抬起手，企图握住男孩地胳膊。
　　”砰——”男人刚刚恢复的胸膛凹陷，瞳孔放大。
　　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发生了，千奈美惊的退后一步。
　　是啊，杰克的父亲都受白花影响了，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没有也得有。
　　温热的鲜血迸溅到杰克的脸上，他露出了今晚第二个灿烂的笑容。
　　悲伤瞬间化作了彻骨的憎恨。
　　去死吧！
　　“砰——”怨恨化作一次次落在□□上的重击。
　　消失吧！
　　这是你欠我的……
　　此刻杰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下去。
　　就算只有他自己也可以。
　　合理顺畅地就像经过了上万次演练那样。
　　小小的杰克毫不留情地扯掉了坎贝尔嵌在太阳穴外皮层的光脑，熟练地通过瞳孔识别，把他账户上的所有存款都转移到了自己的独立账户上。
　　杰克关上了房间的灯，他们只能在一片黑暗中听见坎贝尔虚弱的口申口今。
　　在夜色的掩护下，杰克与那群浩浩荡荡奔赴坎贝尔家的工人们擦肩而过。
　　他踏上了前往五区的道路。
　　十区属于十二区中掉尾车的存在，需要升区来到这里的，基本都是底层中的底层，被时代抛弃的人。
　　ᝯ̪̌̕յ̪̌̕ꪝ̪̌̕
　　在这里，只要有钱，一个没有监护人的未成年人也可以获得独立身份。
　　「系统提示：请确认您是否需要升区？」
　　“确认。”毫无生气的蓝光反射到小男孩血迹未干的脸上。
　　公民ID：1104300630N0901
　　姓名：杰克·坎贝尔
　　归属区：第十一区
　　升迁区：第十区
　　监护人：（父）杰克·坎贝尔
　　「系统提示：请确认上述信息是否有误。」
　　“有误。”杰克面无表情。
　　“监护人栏为空，杰克·坎贝尔已死亡。”
　　「系统更新中……」
　　「更新完毕，请确认上述信息是否需修改？」
　　“无……”杰克突然顿住了。
　　“需要修改，姓名栏。”
　　「请选择姓名。」
　　“……随机生成。”
　　「系统自动生成中……已修改公民名称为约翰·坎贝尔。」
　　“确认。”
　　他退出了界面。
　　杰克的人生是永恒的悲惨。
　　他不想做杰克了。
　　「人皮野兽的肮脏，一眼望去，全是我。」
　　「刺啦……」
　　「过去是我现在，也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血肉生态缸（6） 所有人都能
　　「所以这个幻境从头到尾都不是小杰克小时候, 而是约翰·坎贝尔小时候？」
　　黑猫震惊了。
　　一开始方向就错了，难怪问寻不出来。
　　「谁能猜到这家伙后面还带改名的啊……」金毛说到一半就尬住了。
　　好吧，确实有人能……
　　处于话题的中心余舟逝正站在街角, 看着在街上闲晃的约翰。
　　此时幻境已经快进到约翰定居十区的十几年后了。
　　没有什么求生技能的约翰浑靠着所剩不多的存款, 与时有时无的脏活，浑噩噩地十区长大。
　　这里也有很多类似白花培育试验体的工作, 只不过更隐秘。
　　他什么都干, 只要给钱。
　　十区的身份对于穷人而言变化并不大, 约翰和杰克一样, 生活仍旧艰难。
　　白花泄露事故的舆论影响在某些团体的操控下，甚至比不上本季度的虚拟歌会。
　　沉浸式体验边境科技量身定制的精神鸦/片总比关注那些血淋淋的照片好。
　　只有少部分受害人组织了短暂的集会示威。
　　但他们的影响力甚至很难超出十区，集会团体在一个月内就被城市机械警察攻击地七零八落。
　　看吧，就是这样。
　　约翰嗤笑一声, 将手里印着“边境科技违规开展人体试验”“人类残害同族饲养怪异”等字样的廉价电子宣传页丢在地上。
　　“咔嚓——”
　　硕大白花从人体中破出的影像被沾满血水的鞋底碾碎，电子宣传页在几下无力的闪动后彻底熄灭。
　　尘埃落定。
　　约翰没托人去打听自己名义上应该在不久前就死亡的父亲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不关心，也不应该去关心。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片被压扁的白色干花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 接着直接丢进嘴巴里。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 咀嚼, 咀嚼……
　　那股汹涌的恨意, 和顽强的求生欲，重新让他干瘪的意识恢复了些许生机。
　　直到某天，不怎么相熟的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 约翰, 我好像看见了你的同乡。”
　　约翰一愣, “什么？”
　　“你不是来自十一区吗？我今早看见有人往中心住宅区里运变异鱼，一个不大的小孩，可能是帮家里做事的？他还给我传了名片。”
　　“听说这行很赚啊, 就是风险太大了，你同乡有门路的话带着哥几个赚钱呗。”
　　一张简单的投影广告发了过来。
　　变异鱼代理定制点的大字下是一行名字。
　　“杰克·坎贝尔。”
　　约翰的眼睛骤然睁大，他死死攥住工友的手臂。
　　“你说什么？你说他叫什么？”
　　“杰克·坎贝尔啊……”工友被他吓到了。
　　“可你说他是个小孩子！”
　　“就……就是小孩啊。”对方比约翰高大得多，皱眉看着眼前这个神志不清的小个子，“看着也就十几岁吧？是小孩有什么问题吗？”
　　约翰没有理睬对方，精神恍惚道：“住哪里？”
　　“我怎么知道？”工友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喂，那个就是你老乡吧，你们都姓坎贝尔，而且都是从十一区……”
　　“我才不是十一区人！”
　　约翰忽然尖叫起来，青筋暴起的太阳穴下是涨红的脸和突出的眼球，“我有十区身份！我是十区人！”
　　工友被吓傻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狠狠的甩开了对方攀着自己胳膊的手。
　　“神经病！”
　　瘦弱的约翰被推倒在了地上，手臂蹭上粗糙的地面，划出了几道湿淋淋的血痕。
　　但他像是没有痛觉般，死死盯着工友离开的背影。
　　约翰在原地呆坐着，直至清洁机器人让他挪挪位置。
　　……
　　约翰找上了门，他必须弄清楚怎么回事。
　　小屋和十年前完全不同，大片大片的白花在它四周肆意生长。或许因为污染降低了地价，它显得比之前宽敞了许多，摆着很多印着变异鱼工厂衔尾蛇logo的集装箱。
　　以及门口莫名其妙立着的老式信箱。
　　这个时代根本没人会用这种老古董。
　　更古怪的是，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约翰·坎贝尔。
　　约翰愣住了。
　　谁干的？
　　为什么这里会有人知道自己修改后的名字？
　　“你是谁？”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约翰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工装的半大少年。
　　双方的的年龄差距应该只有十几岁，但约翰看起来却像对方的父亲。
　　男人被常年神经痛和生物试验折磨得苍老无比，进食干枯白花造成的习惯性呕吐让他的牙面被反流胃酸腐蚀得凹凸不平。
　　“我是谁？”约翰·坎贝尔有些不可思议，“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可我们的房东不是你。”
　　“房东？这房子应该是属于私人财产……”
　　“从前是，但不久前被变异鱼厂统一收购了。”
　　约翰愣住了。“那现在这里……”
　　“还是住着杰克·坎贝尔一家。”对方见约翰愣在原地，死死盯着这个邮箱，便主动问，“你认识这个邮箱上名字的主人？”
　　“为什么这里会摆着一个老式邮箱？”约翰反问。
　　少年：“上面写的名字是老杰克的孩子……老杰克说自己的孩子失踪了，他怕房子变了对方找不到，所以立了这个信箱。”
　　“失踪的孩子？他说失踪？”
　　约翰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人从来都知道，知道自己改了名字，去了哪里……
　　但他为什么没有来找过自己？
　　不，自己都这样对他了，他凭什么来啊？
　　那又为什么要立这个邮箱？
　　混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不断的交叠膨胀，男人的面颊开始下意识地抽搐，受痛苦都汇聚到了他的表情上
　　答案不言而喻。
　　杰克知道自己根本不想回来。
　　他颤抖的手从衣服中掏出几片干瘪的白花，直接塞进嘴里，像嚼着草叶的牛那样疯狂咀嚼。
　　还不够。
　　他的目光放到了一旁茁壮生长的白色花瓣上。
　　新鲜的效果更显著。
　　但在他扑过去之前，少年挡在了他身前。
　　“所以，你就是约翰·坎贝尔？”　对方似乎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但约翰毫不在意。
　　“是又怎么样？你是谁？”他懒得跟面前这个半大的少年废话，径直想往屋内走去。
　　“你是想找老杰克吗？你想道歉？”
　　“道歉？”约翰像是被这个用词刺激到了，他回头死死盯着少年，高声质问：“我没有错！凭什么道歉？”
　　“我这次来只是想来看看这个老东西死了没有！”
　　“放尊重一点，他是你的父亲。”少年冷声。
　　“你知道个屁。”约翰眯起眼睛，“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知道什么？”少年缓缓道，“你是说当年你溜进工厂造成F-0427孢子泄露，老杰克愤怒之下扇了你一巴掌的事吗？”
　　“还是你把他打到半残，卷走家里所有钱后用你快死的父亲阻止愤怒工人的事情？还是……”
　　“没有我他还能活到现在？！那些寄生污染物早把他当化肥了！”约翰大吼着打断了对方。
　　男人的转身拎起了少年的领子恶狠狠道：“他还和你说什么了？所有人都能在我身上踩一脚！唯独他不可以！你以为我现在变成这样是因为谁？！”
　　即使几乎被对方掐着脖子，少年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所以他责怪你了吗？”
　　这句话一下击中了要害。
　　约翰的手一抖，少年摔在了地上。
　　“想要活命，你最好把这张臭嘴给闭上！”男人说。
　　“我凭什么闭嘴？”少年冷冷看着约翰发疯，“你间接害死了我的祖母一家，我凭什么闭嘴？”
　　“说什么？”
　　这句话一下打开了他尘封记忆的阀门，他瞬间记起了那个时的种种细节。
　　「格林太太家不一样，她的女儿难产死了，她要赚钱养小孩，所以才想挣些介绍费。 」当年老杰克就是用这句话拒绝想要进工厂帮忙的他的 。
　　“你是格林太太的孙子？”
　　“从前是。”
　　“从前是是什么意思？”约翰已经猜到了但他仍旧不愿意接受现实。
　　“现在我姓坎贝尔。”少年缓缓道，他把衣领从对方的手里抽出来。
　　“”孢子泄露后，那些接受实验却又没有拿到相应报酬的人把我的祖母的家洗劫一空，并把她本人关在塞满白花的屋子里，我祖父为了救她也受了严重污染，他死前恳求你的父亲收养我。”
　　“所以我现在是坎贝尔的孙子了，现在我才是杰克·坎贝尔。”
　　“哈？”约翰的脸彻底扭曲，“他是疯了吗才会收养你？格林那个老家伙骗了那么多人去做地下实验室，不止一个人死在里面，这下场是她活该！”
　　“这都是他们自愿的！实验开始前我的祖母和他们讲清楚了后果！也说清楚了提成比例和报酬！她自己也有参加试验！”
　　“自愿？！你管这TM叫自愿？！”约翰疯了似的大喊.
　　"就算不是又怎么样？！你以为靠那点微薄的收入坎贝尔能把你养大吗？！你别天真了！我们从来没得选！他去接受实验到底是为了谁啊？ ”杰克毫不退让。
　　“是我的错吗？我从来没要求过他去做那样危险的事情，是他自以为是的付出！实际上我根本不需要！”
　　约翰一下子把积攒在心中给十几年的怨恨吼了出来。
　　“吱呀——”
　　门开了。
　　老杰克站在门边看着他们，手上提着一袋鱼饲料，脏兮兮的工服上满是水渍。
　　十几年的时间，皱纹和白发抽空了他全部的生命力，让他像个八十几岁的老人。
　　“回来啦？”
　　老人的声音如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血肉生态缸（7） 林肆听闻大
　　金毛下意识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难以想象接下来接下来会发生多么难堪的情况。
　　一旁的黑猫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几个人就差拿着爆米花欣赏接下来的剧情。
　　余舟逝本人却没他们那么轻松，他皱眉看着小杰克,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林肆道长。”
　　这是余舟逝在有意识问寻后第一次开口。
　　“什么事？”林肆赶忙回应。
　　“能把回收枪借我吗？”余舟逝看他。
　　“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吗？”林肆想都没想, 直接把枪递了上去。
　　“……不算。”余舟逝低头研究这把别致的回收枪的构造，顺便弄清楚了使用方法, “我只是有个猜想, 目前还证实。”
　　“这把枪上刻的是净天地咒？”余舟逝忽然问, “但是为什么只有一半……”
　　林肆听闻大喜过望, 简直想冲上去往这个博学神秘的年轻人的脸颊上亲两口。
　　但是他克制住了。
　　“道友知道这个符咒？”
　　“呃……偶然得知的。”余舟逝只是随口一提，完全没想到净天地咒也失传了。
　　“请道友传授全文，林家必将重金酬谢。”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出去之后我写给你。”余舟逝被对方一阵感激涕零弄得有点头皮发麻。
　　金毛像看怪物一样余舟逝。
　　青年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呆呆的，眼睛里没有焦距，看起来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却能够对林肆的话及时做出反应。
　　思维构建的每一帧画面都源自于当事人的精神世界, 说容易也是最容易走偏的,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让自己的思维气象化为能够被第三方观测的有逻辑的精细画面。
　　这要求问寻官在过程中高度集中。
　　但余舟逝竟然……
　　金毛被打击多了就开始反思, 是不是真是自己落后了，他暗搓搓地问了黑猫一嘴。「你能在思维构建的时候，一边研究别的东西还同时和人聊天吗？」
　　千奈美睨了他一眼：「你能一边做开颅手术, 一边炒菜吗？」
　　金毛：「……这是什么刁钻的问题？」
　　「不能那你就别问了。」黑猫舔舔爪子, 「我思维构建的时候, 但凡有人在旁边叨叨，我都会给他一拳。」
　　金毛：……这么暴躁，你哥知道吗？
　　画面还在继续。
　　一切就那么地自然而然, 没有人追究，也没有人道歉。
　　为了方便生活，三个人与祖孙三人相称。
　　可约翰仍旧觉得自己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错综的关系与本就未理清的矛盾，伴随着约翰敏感的神经使得平静的生活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每当不顺心意的时候 约翰就开始疯狂打砸家里的东西，甚至有一次还弄死了客户预订的变异鱼，杰克因此赔了不少钱。
　　“爷爷，真的要让那个人留下来吗。”
　　杰克无数次发问。
　　“对不起孩子，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他。”面对小杰克的询问，老杰克总是苦笑着这样说。
　　每当这个时候，杰克总会露出一副乖巧的表情，“好的，爷爷。”
　　那天约翰一如既往地醉醺醺回了家，不需要日夜工作，约翰的担子轻了很多，但空闲下来的时间时间却让奇怪的思绪在他脑内不断滋长。
　　酒精和白花麻痹了他的大脑，他站在鱼缸里对着那群游来游去的小家伙们露出残忍的笑容。
　　“看起来是好货呀，如果全弄死了，那两个人会哭得很伤心吗？”
　　他的手伸向了供氧机……
　　“砰——”
　　布满发黑血迹的铁疙瘩狠狠砸向了他的脑袋。
　　一下、两下、三下。
　　约翰失去了反抗能力，倒在了地上。
　　他看见了那个手里拿着铁块的人——他名义上的儿子。
　　……凭什么。
　　不甘、怨恨、愤懑一系列复杂的思绪紧紧箍住约翰的大脑。
　　这个夺走他人生，夺走他父亲的人，凭什么杀死他？
　　“你……”
　　“砰——”
　　四下。
　　约翰彻底停止了呼吸。
　　少年面无表情并极其冷静地把男人的尸体塞进了鱼缸底部的特制的堆肥缸里。
　　“约翰呢？ ”老杰克送货回来，只看见正在拖地的孙子。
　　“我不知道。”小杰克把脏东西一股脑丢进了洗衣机里，“他不是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吗？”
　　“不回来不是很好吗？省得再破坏我们的订单。”小杰克平静地问。
　　老杰克没有说话，他一直都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孙子对约翰极其厌恶的情绪。
　　“杰克，对不起……”
　　“没关系。”少年笑了起来，“不要再说了。”
　　“爷爷，晚餐还是吃玉米饼吗？”
　　约翰的话题就这么被跳过了，并且出乎老杰克意料，男人再也没回来过。
　　某天小杰克独自前往八区送货，老杰克在家中修理着鱼缸底下的过滤器 。
　　拆开维修板的瞬间，稀稀拉拉的白色虫子掉到了他的脸上。
　　是蛆。
　　怎么这个地方有蛆，堆肥缸坏了吗？
　　老杰克一步步往堆肥缸走去，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原本便于观察的透明缸身被换成了不透光的材质，甚至被加固了好几层。
　　“呼哧……”
　　有东西在里面……
　　老杰克听见了细微的呼吸声。
　　他缓缓打开了缸门。
　　“吱呀——”
　　涌动的蛆虫中，他看见了一张腐烂肿胀，被啃食得七零八落的脸。
　　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突然张开嘴喊道。
　　“父亲。”
　　“我好……饿啊……父亲……”
　　杰克愣在了原地，他的手有些颤抖，目光不知道看向哪里。
　　这个叫他父亲的东西……是什么？
　　正确答案在他心中隐隐浮现，但他却拒绝相信。
　　“我要吃……”祂的话语含混不清，混杂着脓液咕噜冒泡的声音。
　　“你……你要吃什么？”老杰克有些颤抖地问。
　　“杰克……”
　　“什么？”
　　“杰克！我要把杰克吃掉！”祂愤怒地尖叫起来，过分张开的喉咙里长着另一张嘴。祂的四肢在被塞进堆肥缸里时就被折断了，此时只能像一只大肉虫蠕动着往出口爬去。
　　但祂的身体肿胀的过于肥大了，以至于祂的头都伸不出那窄小的门外。
　　ᝯׁོյོꪡོ
　　“杰克杀了我，我要把他嚼碎！把他吃掉！”
　　鱼缸因为它剧烈的挣扎不断晃动，水与堆肥缸里的汁液在老杰克的脚底汇聚。
　　“不行。”老杰克重新恢复了思考能力。
　　“砰——”
　　他用颤抖的双手关上了那扇门。
　　“不行……你不能吃掉小杰克。”
　　“我才是你的儿子！他杀了我！他杀了我！他用铁块砸我的头，我好痛啊……”
　　堆肥缸里传来了诡异又持续不断的呜咽声。
　　“我好痛啊……我才是你的儿子……凭什么……”
　　“对不起，约翰，对不起……”
　　老杰克终于哭了，泪水止不住的从他苍老干枯的眼眶滑下。
　　他崩溃了。
　　“那让我吃了他！”
　　“不可以！”老杰克踉跄着用自己的身体抵住被约翰撞击的砰砰作响的缸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里面的东西似乎已经失去了力气，再也不动了。
　　杰克脱力般的松开了手。
　　“我恨你。”祂低声说。
　　老杰克的背影一僵，“……我去给你找点别的东西吃……”
　　他翻出了冰箱里的人造肉送了进去。
　　堆肥缸里传来咔吱作响的声音。
　　老杰克机械地喂着肉，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什么东西，只能愣愣地看着地面发呆。
　　“可以换个地方吗？”约翰又提出了新的意见。
　　“我不想待在这里面，杰克那个坏心眼的恶魔，他特意把我关在这种又臭又闷的地方……”
　　“……那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能看见白花的地方。”约翰顿了顿，意有所指：“你新修的那个过滤系统就很不错。”
　　过滤系统位于另一个变异鱼缸的下方，但位置比较高，且对着窗户的那一面是透明的。
　　杰克沉默了。
　　因为他此时却分不清约翰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父亲，你会帮我的对吗？”
　　约翰又问。
　　“是的，我亲爱的孩子。”杰克答应了。
　　发酵过好几天的尸体变得湿滑黏腻，约翰的皮囊似乎和他的肌肉组织有些脱离，杰克在搬运它的时候必须得很小心，才能避免这坨散发着恶臭的东西溜出他自己的皮肤，摔到地面。
　　约翰如愿以偿地看见了窗外的白花。
　　老杰克满头大汗，身上的工服被湿水给浸透了，但他像失去了嗅觉般，一样站在鱼缸边，默默地看向窗外。
　　“父亲。”
　　约翰忽然出声。
　　“你还记得之前吗？我们在白花工厂上班的时候，那里的花也像现在那样茂盛……”
　　“是啊。”老杰克是陷入了回忆。
　　“但还是不太一样吧……”
　　“不一样吗？”老杰克下意识回答。
　　约翰的声音忽然变得扭曲怪异，“那时的白花攻击性可是很强的……”
　　老人知道他的儿子要说什么了。
　　“记得那天晚上吗？但不记得吧，毕竟你什么都没看到。”约翰自问自答。
　　“那天晚上，才十岁的我全身都埋在了白花堆里……”
　　约翰成年男人的声音逐渐变调，此过滤口里不断穿出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它们穿透我的手臂刺入我的眼眶，吮吸我的血液和脑浆，剥开我的皮肤……”
　　“我好痛啊，我这辈子都没那么痛过……”
　　老杰克双手撑住缸边，绝望又失神的透过游动的鱼群望向了滤水口。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小男孩的脸。
　　“但我依旧挣扎着站了起来，任凭他们在我的大脑里肆意生长。”
　　“我忍着剧痛跑了出去……”
　　“为什么？我明明完全不用忍受这种痛苦的……”
　　老杰克回答不了。
　　“因为我要跑出去救你！去救我的父亲！在路上我想即使我死了也无所谓，只要能救得了你！”
　　男孩尖叫着，“可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我为什么伤的这么严重！而是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
　　“凭什么只是因为我离开了一段时间？我的付出就要被完全忘记？！”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老杰克被晃动着的鱼缸里溅出的水泼了一身。
　　“对不起……”老杰克跪在了缸边，他泣不成声，“对不起……”
　　泪水落进鱼缸里，泛起阵阵涟漪。
　　他回头望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全家福里小杰克的笑脸，老杰克浑浊的眼睛一暗。
　　“你想要什么……”老人问。
　　男孩尖叫声停住了，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结果。
　　“我想要你痛苦……”那道声音犹如来自地狱的呼喊。
　　“永远的痛苦，永远因为我而痛苦……”
　　房间内不再有人说话，只能听见窗户外风吹过白花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扑通——”
　　水花四溅。
　　……
　　“您好，我是智能管家，您拨打的通讯目前无人接通，请在滴声后留言。”
　　“滴——”
　　“爷爷，我是杰克，差不多今晚我就可以从八区回来了，这次的客户出手很大方，给了我两倍的小费，我买了肉还有玉米饼，晚上可以吃夜宵了。你喜欢哪种酱料？之前那个甜辣口味的还不错？”
　　“滤器可以先暂时不要修理，那个不着急，等我回来修，你记得吃药。想好酱料了记得回我，车马上就要到了……”
　　“爷爷，我是杰克，差不多今晚……”
　　“啪嗒。”
　　一片漆黑中，小杰克摁断了留言信箱。
　　他拎着热气腾腾的玉米饼，环顾黑暗的房间。
　　“爷爷，你在吗？”少年喊到。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血肉生态缸（8） “余道长
　　金毛觉得胸有些闷闷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所以异种是什么东西？」黑猫冷静推理，「那块反复出现的金属块吗？还是那个信箱？」
　　“有没有可能是食物？约翰从小到大对吃好像都很执着，被白花寄生后这种欲望就更强烈了。”林肆猜测。
　　「所以道长, 不公布答案吗？」金毛好奇道。
　　“这次情况比较特殊, 一个异种，却需要同时满足老杰克和约翰两个怪异情绪质变点的条件。”
　　余舟逝若有所思。
　　此刻画面正在演绎的是小杰克发现老杰克的尸体后从不可置信到沉默报警, 再到寻求问寻官总部帮助的全过程。
　　少年在录制镜头前失控, 泣不成声。
　　他凑近镜头, 声音中充满绝望与恐惧, “求求您，问寻官大人，无论是谁都好，求求你们帮帮我……”
　　「所以是什么？」黑猫盯着画面看了半天, 还是没想出来。
　　“所以不是很明显吗？”余舟逝调试着回收枪的温度。
　　「啥？哪里明显了？」金毛一脸懵逼，他有些狗脑过载。
　　“杰克·坎贝尔就是异种！”
　　余舟逝直直把枪对准了画面中哭泣的小杰克！
　　原本流畅播放的画面瞬间暂停。
　　金毛：？？？
　　黑猫：？？？
　　「你说什么是异种？」金毛看看余舟逝，又看看画面上不动的人影。
　　「……可, 可小杰克不是求助者吗？」黑猫脑子一片混乱, 「怪异……哦不是, 异种能装作人类的样子, 躲过层层污染筛查，通过天网把求助信息发送到问寻官总部吗？」
　　「异种会有自我意识？」
　　哈？
　　黑猫觉得自己突然理解安迪发现怪异能自我表达时的心情了，一直以来的理论被打得七零八落。
　　但异种的状态确实是不固定的。
　　理论上说得通。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异种啊？知道的话发求助信息是想让问寻官过来杀死他吗？」黑猫难以理解,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这就要问他自己了。”余舟逝维持着举枪地动作不变, 朝着画面中一动不动地杰克抬了抬下巴。
　　“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话音刚落, 原本完全处于暂停画面中的小杰克，竟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汪！”
　　金毛被吓得后退一步, 控制不住地朝着少年的身影狂吠。
　　黑猫背上的毛全炸了起来，弓起身子露出攻击姿态。
　　这种效果很奇怪，像是一个画中的角色突然脱离了他本身的维度，从静止中剥离出来。
　　“啊，我演得不像吗?”
　　小杰克歪着脑袋，冲余舟逝笑了起来。
　　“啪嗒。”
　　空间像跳帧的电影画面，没有丝毫衔接地进入黑屏，所有人原地消失，只留下余舟逝一个人举着枪在站在无尽深渊中与小杰克对峙。
　　“你从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小杰克很好奇。
　　他的声音在无尽的黑暗中回响。
　　“一开始就能感觉到不太对劲，老杰克和白花都是F级怪异，A而级异常的警报是约翰触发的。”
　　“所以理论上讲，在他们三者的污染区重合的情况下，约翰，老杰克以及白花三者的异种也是重合的，并且A级的约翰的情绪应该在异种中占主导地位。”
　　“既然你都接受了活人可以作为异种，为什么不猜测他们互为异种呢？”杰克问。
　　余舟逝摇摇头。
　　“老杰克和约翰共同的经历有很多，如果互为异种，那么他们在白花工厂泄露那段时间前后怪异化更为恰当，而不会拖到现在。”
　　“约翰的怪异化正式始于他逃家后第一次听到他的父亲似乎又有了个叫杰克的孩子。”
　　“而老杰克在被逼死前，看了一眼你的照片。”
　　杰克并没对余舟逝此番推测有什么回应。
　　“杰克，你在他们心里的分量很重，你正常长大，和普通孩子一样去上学，你爱自己的家人，与同伴一起认真经营着未来。”
　　“你是一种'杰克'能正常生活下去的可能性。”余舟逝看着少年表情变幻莫测的脸。
　　“约翰拒绝这种'正常’，因为这衬得他的反叛像个笑话，所以他要毁掉你们。”
　　“而老杰克希望这种'正常’延续下去，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命来保你不被怪异化的约翰伤害。”
　　闻及此，一直沉默不语的杰克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所以呢？”少年语气尖锐，“你也觉得爷爷的死是因为我吗？”
　　“因为我意气用事，因为没顾全大局杀了约翰，所以爷爷才会自/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十几年前的约翰蠢得如出一辙？！”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余舟逝想解释，但少年根本听不进去半点，他完全陷进了自己的情绪里。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少年尖叫起来。
　　余舟逝忽然猜到，他应该受尽了这种指责。
　　来自谁的？
　　邻居？接警人？问寻官？
　　还是从那天起，就与他如影随形的两只怪异？
　　作为异种，他是不是能听懂怪异的声音？
　　余舟逝仿佛听见了日日夜夜贯穿少年濒临崩溃的神经的扭曲咒骂。
　　“我能怎么办？”少年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我难道要亲眼看着那个畜生毁了我的人生吗？”
　　“他遭受的痛苦凭什么要我来承担？”
　　“没人能帮我，所有人都让我忍一忍！他是我领养人的亲生孩子，我必须忍，忍一忍就会过去……”
　　“但怎么可能？他就是想折磨我！想把我变得和他一样！”
　　杰克大吼了出来，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瘫倒在地。
　　窒息的沉默中，只有少年的呼吸声。
　　“他成功了……”
　　他说。
　　“我认识一个人。”余舟逝垂眸。
　　“她和她妹妹从诞生之初就背负着人类的最大恶意，可以说从懂事以来，她们每天的生活内容就是被欺凌以及思考如何活到明天。”
　　“但即使这样，姐姐在死前也没有恶意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有些过去的经历确实令人难过，但这不是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余舟逝缓缓道：“你和他不一样。”
　　“你在尽力保护你自己。”
　　杰克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看着余舟逝的眼睛说：“其实在看见爷爷尸体的那一刻，我就清楚地意识到，我变成异种了。”
　　“但是我仍冒危把求助信息发给问寻官总部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舟逝老实地摇摇头。
　　“我想看看，你们这群上等人，走不走得出这个死局。”
　　杰克笑了起来，他像是个成功对所有人实施了恶作剧的小孩，在公布答案的那一刻指着鼻子嘲笑他们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被整蛊对象。
　　被整蛊的人三五成群，他却孑然一身。
　　“我们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问寻官？”余舟逝愣愣问道。
　　“是的，每次求助信息被处理后我都会换个理由，F级异常而已，多得是。”杰克遗憾地摇摇头。
　　“但是很可惜，无论身居高位到何种程度，每次进来的人失忆后似乎都逃不开约翰·坎贝儿的老路。”
　　“没有半点新意……”杰克皱起眉头。
　　“从那时起我就忽然意识到，我们和你们根本没什么区别。”
　　“可明明没有区别，为什么我们要经受这种痛苦呢？”
　　杰克直愣愣地看着余舟逝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们不也一样是人吗？”
　　“我们不会痛苦吗？”
　　“你们吃我们的血，啖我们的肉，把我们从头到尾啃食干净后还要让我们感激涕零地冲你们顶礼膜拜！”
　　“你们才是恶魔！”
　　少年双眼充血，恶狠狠地瞪着余舟逝。
　　余舟逝没有反驳，他只觉得悲伤。
　　“白花污染不是约翰做的，对不对？”杰克忽然问。
　　余舟逝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实际证据，但是结合当年的细节以及安迪他们带来的信息，这就是一场纯粹的战争。
　　金字塔顶端人类的战争，塔底无辜大众的灾难。
　　每一次为玻璃酒杯镶上的金边，都是底层哀嚎着被抽出的脊髓。
　　“可能是因为想拓展变异鱼产业……”余舟逝说不下去了。
　　真相过于残忍，甚至有些滑稽。
　　“变异鱼，哈，变异鱼……”少年笑了起来，有些语无伦次。
　　“变异鱼……”
　　“变异鱼！去他妈的变异鱼！”他狠狠踹了一脚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默。
　　一阵疲惫袭上余舟逝的心头，他忽然不想开枪了。
　　“你是唯一个发现我是异种的问寻官。”不知过了多久，杰克开口道。
　　少年似乎冷静下来了，但余舟逝知道没有。
　　因为他意识里的白花正在不断尖叫，有什么背离祂们天性的事情即将要发生。
　　白花的异种被杰克吸收了，杰克的想法于白花几乎一气连枝。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陷在这个痛苦的无限循环中出不去。”杰克勾出一抹难看的笑，“是你告诉了我真相。”
　　“不，等等……”余舟逝意识到了什么，他想放下回收枪，但却被少年托住了。
　　“说不定会有其他办法可以摆脱异种的身份呢？你不一定要……”
　　“谢谢你找到我，可我不想在这样下去了。”少年轻轻打断他，“无论以何种身份，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
　　“对于杰克而言，没有区别。”
　　少年笑着握住了枪口。
　　“砰——”
　　红色火光从回收枪口喷涌而出，迅速吞噬了少年整个身体。
　　幻境在崩塌，数以万计的碎片散落在空中，如蒲公英般随风飘散，余舟逝在碎片中看见了他的同伴，他们没有受伤，反而是在看见自己的瞬间就欣喜若狂地冲了过来。
　　小木屋旁停满各式各样的悬浮车，大量的机械警察以及无人机。
　　被人遗忘的街道第一次如此热闹，几乎水泄不通。
　　安迪最夸张，他直接抱住了余舟逝的腰在原地转起了圈。
　　千奈美在一旁骂安迪是笨蛋，林肆再也绷不住那张酷哥脸，笑了起来。
　　余舟逝抬眼，和平鸽街道的天空一片水蓝，只有问寻官能看见的碎片沉沉浮浮，像一只只离群的飞鸟，消散在自由的远方。
　　“我看不见人类的未来。”
　　这是少年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欸，道长你怎么哭了？”千奈美看着余舟逝被浸湿的眼眶。
　　“啊？”余舟逝狼狈地抹了抹眼睛，“风有点大吧……”
　　“风？没风啊……”话还没说完，金毛给了她额头一个脑瓜崩。
　　“你干嘛？”千奈美不满地捂住被弹红的地方。
　　“没干嘛，手痒。”安迪一脸理所当然。
　　“我看你是欠揍！”千奈美气地要上手挠他。
　　“嗯咳咳。”
　　在场唯一靠谱地成熟大人林肆清了清嗓子。
　　“后续收尾工作已经交给联防部后勤分析组了，现在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余道长您看……”
　　“我们家主有请，您可否到林家一叙？”林肆正色道。
　　“啊？好啊。”余舟逝随口回答。
　　顺便问一下无名观得事情好了。
　　千奈美和安迪听闻眼睛唰一下扫了过来。
　　“不是说好先去边境科技做SAN值报告的吗？”千奈美不服，“我哥刚刚给我打通讯了！他找您也有事。”
　　“余舟逝是我们联防部的人，都出来多少天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新人报道了！”安迪不甘示弱。
　　余舟逝：……
　　要不他还是先回家看看山楂吧。
　　作者有话说：
　　简单梳理下设定，举个栗子：傻作者因为不涨收破防，变成了大嘤嘤怪。大嘤嘤怪和基友哭诉，基友也变成了小嘤嘤怪。小嘤嘤怪又和基友的基友哭诉……综上：异种—收藏量怪异化——傻作者变成大嘤嘤怪的过程怪异——大嘤嘤怪（因为大嘤嘤怪是基于自己的异种产生，又叫“自成体”）污染——和基友哭诉共发体——小嘤嘤怪（没有异种）次污染——小嘤嘤怪和她的基友哭诉问寻——找到异种的过程祛污——终止污染（不同势力手段不同）比如：卸载app不看收藏量（隐藏异种）；把文坑了（消灭异种）；【ps：举例子而已，蠢作者不会坑文的！QAQ】让蠢作者变成聪明作者写出美文（余道长独家）。无异种祛污：目前只有余道长做得到，直接把小嘤嘤怪的负面情绪吸走。


第42章 暗流涌动（1） 工作人员对
　　这场修罗场最终以安迪·金毛的短暂胜利结束了。
　　可靠的金毛声称今早刚好有批补办入职手续的问寻官助理, 余舟逝可以提前和他们一起入职。
　　另外最重要的是……
　　“你说夺少？”余舟逝脑子有点懵。
　　“一千万信用点啊。”年轻的上尉对这个可怕的数字似乎习以为常，语气极其平淡。
　　“这只是保守估计，三重污染区叠加的怪异实属罕见, 报酬甚至还有可能会翻几番。”安迪坐进了悬浮车的驾驶座。
　　“虽然晋级积分核实的流程比较繁琐, 但是信用点报酬手续很快，快的话今晚就能批下来。”
　　一千万……
　　今晚……
　　余舟逝：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原来那个F级任务的报酬是多少来着?一千？
　　他上次打这么富裕的战, 还是当国师那会。自辟谷后他就越来越不关心这些身外物, 经常因为干着上前线的活, 领着后勤的工资被师弟骂笨蛋。
　　但这次不一样。
　　余道长激动握拳。
　　山楂的零食和学费, 他挣到了！
　　安迪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后座开心得冒小花的余舟逝，松口了气。
　　所幸刚刚千奈美给思兼空的通讯没打通，否则人能不能留住就难说了。
　　余道士一抬头就看见安迪用某种充满慈爱又像在看大白菜的眼神盯着自己。
　　余舟逝：……干嘛这副表情，怪吓人的。
　　悬浮车平稳启动飞向天空, 带有琼斯家徽的载具像是混入鱼群的饵料，一下成了瞩目焦点。
　　琼斯家的车队护卫在安迪两侧，仍旧赶不走苍蝇般的媒体与跟拍无人机。
　　“琼斯上尉, 您觉这次A级怪异的变异这会影响未来问寻官职业的发展方向吗？”
　　“您觉得十一区出现大型A级怪异, 与不公的区级划分制度相关吗？”
　　“琼斯上尉, 指挥部是否针对近期发生的数起问寻官怪异化事件制定了应急预案？相比平民, 问寻官怪异化是否会造成更严重的社会损害？”
　　“上尉……”
　　毕竟无论是林家继承人深陷污染区生死未卜，还是高级问寻官大战A级变异怪异都是热门新闻，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么个占据头版的机会。
　　“嘀——”
　　安迪一键私密, 彻底隔开了车窗外的纷纷扰扰镜头后窥伺的视线。
　　“终于安静……”
　　金毛话音未落, 千奈美愤怒的声音就从他的光脑中炸了出来。
　　“安迪·琼斯！！！”女孩的质问声几乎要把车顶掀翻, “你怎么可以把道长骗走先跑！！！”
　　“我哪里是骗，明明是道长自己主动和我走的！”安迪的语气是掩盖不住的得意洋洋。
　　“你给我等着！”千奈美放完狠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大喊：“道长你在旁边吗？！刚刚思兼空答应了！如果你能来, 边境科技给每个月给你开两千万……”
　　“嘟——”
　　安迪眼疾手快，“啪”地挂断了通讯！
　　他这辈子手速没这么快过。
　　余舟逝从带着山楂和山药扫荡全联盟山楂味点心的美好计划中惊醒。
　　是不是有人在说两千万……
　　“刚刚……”
　　“诈骗电话！”安迪正色。
　　余舟逝：……
　　他其实模模糊糊听到了千奈美在说什么，但他这么着急去指挥中心，除了报酬还有个更重要的事。
　　袖子里的蓝色玻璃球散着点点蓝光。
　　他得去确认一下，自己的师弟到底在不在那个泡泡里。
　　“余道长，关于等一下会见家主的事宜……”林肆的声音忽然从角落冒出来。
　　“你怎么上来了！”安迪差点没一个油门飙出去。
　　「警告！用户心率超标，当前已由AI自动驾驶接管。」
　　安迪：……
　　“啊，不好意思，我刚好也要去指挥中心一趟，麻烦安迪上尉了。”林肆假装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等一下我会付打车费的。”
　　“是这个问题吗！”安迪不爽道，“你不看着你家少爷，去指挥中心干嘛？”
　　“少爷已经交给林雾他们带回主家了，至于去指挥中心确实是有要事。”林肆笑眯眯回应，“而且余道长和家主还有约呢……”可不能让你拐跑了。
　　余舟逝倒是没在意他们得暗流涌动，毕竟之前在道观的时候，小师弟、小师妹经常这样围在他身边拌嘴。
　　……不知道自己死后他们怎么样了。
　　“不好意思，林肆道长，办手续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可以给我一个定位或者地址吗？事情处理完我就立刻赶过去。”
　　余舟逝说完才再后知后觉，“或者方便我改日再来拜访吗？”
　　“没事，我们家主今天一整天都有时间。”林肆礼貌微笑，“加个通讯吧，我把定位发给您。”
　　安迪看着他俩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林家是可以随便定位得到的吗？
　　但下一秒，聪明的金毛上尉就马上反应过来。
　　“啊，道长，也通过我一下呗。”他状似无意道，“也方便之后通知你入职手续的办理进度。”
　　实际上，进度会在光脑代办上实时同步。
　　“可以啊。”余舟逝没多想。
　　车里两个人各怀鬼胎地加上了心心念念的大白菜（？）通讯号。
　　安迪和林肆不爽又默契地对视一眼：可以，抢先边境科技，与道长本人更近一步。
　　接下来他们的任务，就是和白菜聊出友谊的巨轮！
　　余舟逝通过了两人的好友申请，安迪的头像是朵太阳花玩偶，林肆则是一地落叶，看起来都是私人号。
　　“嘶……”余舟逝扫到了最近消息一栏，脸色一变。
　　“怎么了？”
　　“没什么……”余舟逝笑得有些勉强。
　　光脑投屏上是鲜红的99＋的未读信息。
　　并且基本来自同一个人：思兼空。
　　余舟逝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在进污染区之前，某人顶着绿眼睛黑白毛的挪威森林猫头像给他留言：「找到聊天界面记得敲我！」
　　但自己彻底把这件事忘了……
　　思兼空的最后一条留言是「我知道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余舟逝：……
　　道长瞬间头皮发麻，逃避似地“啪”得关掉窗口，根本不敢点进去。
　　思兼空是生气了吗？怎么办？
　　但就这么放着显然更不对。
　　缺根弦的余道长不知如何是好，他犹豫片刻，对另外两人试探性道：“我想请教两位一件事……我有位朋友。”
　　众所周知，以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的问句，必然涉及重大机密。
　　金毛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尽管问。”
　　林肆：“知无不言。”
　　“就是我这位朋友的朋友，替我朋友解决了一件棘手又紧急的大事，但是事后我朋友非但没道谢，甚至没回他朋友的消息。”
　　“如果你们是我朋友的朋友，会怎么想？”余舟逝小心翼翼地发问。
　　“渣，分。”安迪笃定。
　　余舟逝：……也没有很渣吧。
　　“可我那个朋友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忙着带小孩和打工，外加不怎么会使用现代科技，所以漏看了消息。”余舟逝艰难地挽救自己的形象，“他现在很愧疚，想尽力弥补这个朋友，他要怎么办？”
　　“那至少先回消息吧，最好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这么好的朋友这年头太难找了。”
　　安迪很认真地在给建议。
　　林肆：“当面道谢确实会更合适一些，方便的话提前了解一下对方的喜好或是需求，带上一些谢礼道歉会显得更诚恳。”
　　“好吧，谢谢，我去试试看。”余舟逝小声道：“但愿不会搞砸……”
　　余舟逝重新打开通讯把思兼空的消息看完，发现对方好像把和自己的聊天界面当成了什么留言板，有的没的都往他这发。
　　直到前几天的两条。
　　02：44
　　「你去了十一区和平鸽街道？」
　　08：36
　　「我派人过去了。」
　　余道长心情复杂，一面心怀愧疚，一面又难以理解。
　　思兼空的前科总让余舟逝怀疑对方的过度关照是否正常，担心一不注意就掉进对方的坑里。
　　但他也确实因为思兼空收获了不少好处。
　　余舟逝心情复杂地给对方回了个微笑。
　　小舟从此逝：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忘了回信息，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之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
　　没想到对面瞬间秒回。
　　找到聊天界面记得敲我：。
　　什么意思？他的回答不够诚恳吗？
　　余道长眉头紧锁。
　　他的报恩方式从来都简单粗暴，就是帮对方处理一些玄学方面的问题。但思兼空看起来似乎没这方面的烦恼，难道又给培元丹？总觉得有些敷衍。
　　头疼啊……
　　余舟逝干脆不想了，一抬头就看见金发男人像只大型犬那样直勾勾的盯着他。
　　安迪：“道长，您刚刚说……'我’去试试看？”
　　余舟逝：……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好吧，不是我朋友，确实是我，是在我刚做测试员那段时间，对方帮了我很大的忙，可以说我能顺利成为问寻官助理他功不可没。”
　　ᑕ꙰ᒍ꙰ᗯ꙰
　　安迪刚出污染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的脑子瞬间拉响警报。
　　“方便问一下，您的这位朋友是……”
　　“是谁呀？”
　　林肆与安迪同时开口。
　　余舟逝被他们盯得有些毛骨悚然，“你们都认识吧……”
　　“是思兼空。”
　　安迪/林肆：……
　　原来人家边境科技早加上了。
　　自己在那是锦上添花，人家早就雪中送炭了。
　　“我觉得吧，消息可以回，但也不是一定要见面……”安迪弱弱得找补道。
　　「前方到达，联防部指挥中心。」
　　系统提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余舟逝挥手和笑眯眯的林肆道别，跟着安迪乘上高级军官专用电梯，他们一路在封闭管道内畅通无阻。
　　此刻他们正从泡泡最顶端交错的轨道中向下，自然光透过轻薄的运动的泡泡膜在余舟逝身上缓缓移动。ᝯ ᮨׁյ ᮨꪡ ᮨ
　　电梯的单向玻璃外，密密麻麻的人头像一群群井然有序的工蜂，在他们脚下各司其职。
　　这是个能最多容纳十几万人的运转中心，全年无休地将来自各区的测试员送上前线，观测部无时无刻不在汇总数据输送至中控AI，以完善联防部的高密数怪异数据库。
　　“我带你去办入报道的手续，顺便上报本次的A级战绩！”安迪似乎比余舟逝本人还要高兴，“变异叠加A级怪异的积分至少能从助理升到高级一级问寻官吧……”
　　🇨‌⃪🇯‌⃪🇼‌⃪
　　安迪喃喃自语：“这是第一次有助理一次性直升高级吧？而且还是无异种祛污……”
　　余舟逝面带笑意得瞥了他一眼。
　　安迪：……
　　“无异种祛污简直无稽之谈！”金发男人表情一变，恶狠狠道：“到底是谁在传这种谣言的啊！一定是诺亚方舟那群邪/教头子。”
　　余舟逝：……演得太过了朋友。
　　入职手续很顺利，蓝衣服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他的ID号和生物信息，并为他开通了联防部资料库的内部权限。
　　“新人统一被分配至战备部待命，等新人培训结束后由指挥部按培训成绩划分正式工作部门。”蓝衣工作人员耐心解释，“具体培训时间会在光脑内通知，应该在这几天。”
　　“这次新人培训是哪个部门负责呀？”安迪问。
　　蓝衣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安迪从污染区出来就穿着常服，他一下没认出来。
　　“报告安迪上尉！是回收部！”蓝衣服下意识大声报告。
　　“回收部？”安迪挑眉，“那看来又得上前线了。”
　　余舟逝兴致勃勃地在内网上浏览着各种怪异信息和基础知识。
　　跟不上时代潮流的老古董余道长：感觉今天自己距离彻底脱离文盲的身份又进一步了呢。 ：）
　　看着余舟逝目不转睛地盯着投屏都没听自己说话，安迪不爽地撇撇嘴：“这种小儿科地东西有什么好看的？等你升到高级了，能看的资料有的是。”
　　“要不然把我的账号借给你也不是不行。”安迪小声嘟囔。
　　一旁的蓝衣工作人员：……上尉，这是可以随便借的吗？
　　“咳嗯，”为了避免金发男人再胆大妄为地说出什么不合规的话，蓝衣服及时打断，“这位同事，现在需要测试录入您的精确SAN值，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暗流涌动（2） 这一刻他仿
　　余舟逝被领到了一层独立的, 这里这里有一排排独立的小房间。
　　“为保证准确性和公平性，本次SAN值测试全程由中控AI代理，过程中测试间里只会有您一个人, 您只需要按系统提示完成操作即可。”
　　和在小林樱案前线管道体验的粗糙的人工测试完全不同, 如果前者江湖郎中，那么后者就是设施完备的现代医院。
　　毕竟这也算入职体检？详细点可以理解。
　　蓝衣服详细地向余舟逝解释了进入测试间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状况, 以及常见副作用。
　　“大部分不会有什么问题, 短暂出现眩晕、幻视幻听正常现象, 极少人会出现三到五秒类似灵魂离体的症状。”
　　“滴——”
　　隔壁忽然响起警报。
　　一群穿着红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冲了进来, 把一个双眼禁闭不断发出口申口今的人带走了。
　　整个过程极为迅速，不超过一分钟。
　　匆匆的人群间余舟逝还能看见被抬走的人从绷带中露出来失神的眼睛。
　　“什么情况？”余舟逝忍不住问。
　　“啊，这是新规定，因为最近出现了很多起问寻官怪异化的案子, 所以需要自查一遍问寻官的SAN值。”
　　“SAN值过低的考虑降档或是清出队伍，过高的会送去治疗。”蓝衣服笑眯眯地说。
　　“治疗……”
　　“就是中控AI一些针对潜意识的修复治疗，成本可高了呢？结果因为这次筛查免费对外开发, 不过目前没什么人用上就是了。”
　　虽然对方话里的“治疗”稀松平常, 但余舟逝还是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蓝衣服说着推开了门, 涌动的黑暗扑面而来。
　　余舟逝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林樱的污染区里, 那里也有个化不开的小房间。
　　“那我先进去了。”余舟逝朝安迪点了点头，迈进了黑暗中。
　　看着小房间的门重新关上，安迪看了一眼表。
　　怎么说也得等上十几分钟。
　　闲着也是闲着, 干脆拿替余舟逝去窗口把A级怪异的祛污信息上报了吧。
　　通常来说, 有问寻官身份认证的光脑, 在接受任务后都会自动获取污染区的定位以及识别进入污染区后开始录像的权限。
　　祛污成功后相关影像资料会自动上传AI中控系统报备，并由专人赴坐标地采样确认污染已被清除。
　　但这次任务情况比较复杂，他们的一大部分作战影像是空白的, 视频录像仅停留在他们昏迷于杰克小屋期间。
　　且牵涉人数较多，又存在怪异等级中途变更，数量突增的情况。
　　这种情况下还是直接线下人工窗口提交说明材料效率更高。
　　“嘀嘀嘀——”
　　光脑通讯响了起来，金发男人脸色一变。
　　“我预约了A015窗口，余舟逝出来后和他说一声，要用到的资料已经通过内网传给他了，让他先去报备，我等等就回来。”说着便急忙转身朝出口走去，留下愣愣点头的蓝衣服。
　　……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唯一的光源消失殆尽。
　　余舟逝站在的小屋中央，周身被化不开的黑暗，窒息和压抑感填满。
　　虽然否存在光线并不影响余舟逝看清周围的一切，但看不看得见都一样，因为这个房间里除了墙，什么也没有。
　　那道放他进来的门，此时早完全融到了墙壁里。
　　他像个被困在密不透风的铁块里的唯一活物。
　　忽然，房间中央亮起了一团火焰。
　　清冷的火光照亮了余舟逝的脸和周围的一小片空地。
　　「请集中精神凝视光线，若中途听见任何声音（包括不限于低语、尖叫、脚步声等异响）都是测试过程中产生的副作用，请忽视。」
　　中控AI平静的机械音从头顶响起。
　　「测试五秒后开始。」
　　「五、四、三、二……」
　　「一。」
　　黑暗中，余舟逝紧紧盯着那道火光，它左右晃动，远近交替……
　　寂静中只能听见余舟逝清浅的呼吸声。
　　“噗嗤——”
　　余舟逝：？
　　“噗嗤——噗嗤——”
　　明显不是他的错觉，角落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而且极为耳熟，但余舟逝仍旧坚持不把视线从火光处挪开。
　　“噗嗤——”
　　余舟逝突然感觉指尖一凉，一朵白花迎着火光盛开。
　　！！！
　　余舟逝一口气没憋住差点喊出来。
　　F-0427不是应该和杰克一起消失了吗？！怎么还在他的身体里？！
　　接着他就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所以刚刚的那些声音是……
　　用余光望去，黑暗屋子的各个角落里果然长满了姿态各异的白花，他的脑子里重新响起了熟悉的叽叽喳喳。
　　余舟逝：……
　　把污染物带进联防部的大本营，他会被抓起来示众吧？！！
　　他心惊胆战地等了半分钟，发现系统并没有提示什么异常，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余舟逝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只能一面凝神盯着火光，另一面急忙慌地控制着白花衰败枯萎，房间顿时响起一片细细簌簌声，嘈杂的叽叽喳喳也在逐渐变小。
　　「快逃。」
　　什么……
　　一片不清含义的叽叽喳喳中，类似人类语言的发音显得尤为明显。
　　「上面，祂在看着你。」
　　“啪嗒啪嗒——”一串拖动的细碎脚步声在天花板上响起，仿佛有人倒吊着，走过了天花板。
　　「别抬头。」
　　余舟逝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似的，缓缓抬起了头。
　　一只巨大的蓝色球状物体一闪而过。
　　……是眼球。
　　“轰——”
　　火光骤地变大，挡住了余舟逝的视线。那瞬间，余青年忽然意识到面前的火光正在以某种特定的频率跳动着。
　　那频率就像是某种暗示，试图让他忘记某些事情。ᶜ҉ᴶ҉ᵂ҉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好痛苦啊……」
　　细碎的低语如潮水般褪去。
　　不行……
　　余舟逝奋力将自己的视线从火光上移开，下一秒，他感觉自己浮了起来。
　　火光越变越小，自己的视野越变越高。
　　准确来说他出现了灵魂离体的症状。
　　余舟逝的□□仍旧在原地凝视着火光，但他的意识早已脱离了那个黑色的小房间向外飘去。
　　他看见了房间外面和蓝衣服交代着什么的安迪，看见了泡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流动薄膜，看见站在指挥中心外不知在等谁的林肆……
　　喧嚣奔腾着的各种声音以某种规律有序地输送到他的大脑里。
　　这一刻他仿佛是俯视人间，掌管世间万物的神。
　　“余舟逝……”
　　有谁呼喊了祂的名字。
　　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余舟逝眼前一黑——他的意识穿透了层层安保和墙壁，来到了别的地方。
　　这看起来是一间保密性极高的会议室，圆桌边围坐着几个外貌近似中年的男人，但从他们漫着死气的气质上看，几人的实际年龄肯定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年轻。
　　桌上几人对余舟逝的出现毫无察觉。
　　“余舟逝，问寻官助理，目前没查到什么背景，确实是个好苗子，但这种人太多了，我没弄清楚为什么边境科技想保他。”为首穿着酒红色西服的男人说，“一个平民升上来的助理而已，天赋再高也不可能有那个能力，T社夸大其词罢了。”
　　“年轻人还是要多锻炼，风头过剩对他的成长不好。”小胡子说，“我们多给些物质补偿是是了。”
　　“所以……就这么定下了？”酒红色西服侧头问另两人，“这次的A级记在琼斯家名下。”
　　余舟逝听到这大概清楚了，这是要抢功？
　　但他也没太意外，这种事情在他当调查员那会就已经屡见不鲜了。
　　“给谁？”小胡子望向首位。
　　“安迪挺不错的。”酒红色西服抖了抖雪茄。
　　首位上一直没开口的大背头终于说话了，“各位有这个心意，琼斯家定不会忘记。但安迪他心气还是不够稳，太在乎感情，容易意气用事……”
　　“弗兰克怎么样？”小胡子看似无意地递话，“变异鱼能入驻多亏了他能忍那么久，在巴尔身边伏低做小……”
　　本在琢磨桌上点心味道的余舟逝闻言一惊。
　　他突然想起来，骷髅脸的副手确实姓琼斯，所以通过工厂里超标的活跃剂刺激白花污染扩散都是他的手笔？
　　原来骷髅脸叫巴尔。
　　“这孩子苦啊，那件事后为了避风头离开中心那么久，为家族挣了多少利，也该让他回来了……”
　　大背头带着鸽血红戒指的手敲了敲桌面，沉吟道：“这次的污染也在和平鸽街道，具体什么情况？”
　　“怪异出现变异，光脑的同步录像信息很少，只录到了有人进入污染区。”
　　“所以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这个A级怪异的具体情况？”大背头暗示道。
　　“边境科技那里我去沟通，林家不理俗世，他们只管把少爷救回去，其他的根本不会管。”小胡子搓搓手。
　　“安迪那里我会去了解情况的……”酒红色西服男人举起酒杯，“那就先敬琼斯家一杯。”
　　“客气。”
　　余舟逝想凑过去往他们的酒杯里加烟灰的恶作剧还没得逞，就被突然出声的中控AI打断了。
　　「请集中精神凝视火光！」
　　“砰——”
　　落回房间的那一刻，不再是看不清的黑暗，而是一片灯火通明。
　　意识过于仓促地回归就像把一只翱翔地飞鸟勉强塞进狭小的笼子里，余舟逝的脑子还是懵的，呼吸也有些不稳。
　　他一抬头，就看见房间另一头的大屏幕上映出一个正往上狂飙的数字。
　　100……200……300……400……2000……
　　！！！
　　余舟逝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他的SAN值结果。
　　不不不！快停下来！
　　他不想被拉去治疗！
　　余舟逝有些慌了，白花不自觉地从他指尖簇簇冒了出来。
　　白花越开越多，而屏幕上的数字竟然在诡异地倒退。
　　1980……1700……1400……700……
　　余舟逝：？
　　他试探性地把白花收了回去，数值果然继续攀升。
　　还能这样？
　　余舟逝仿佛打开的新世界的大门，他好像知道要怎么控制自己的结果了。
　　对了，正常值是多少来着？
　　……
　　余舟逝做贼似的从房间里探出个头。
　　“可以了吗？”蓝衣服在外面快等睡着了，毕竟第一次有问寻官进去这么久的。
　　“啊，好了……”余舟逝目移。
　　“正式报告大概一到两个工作日会出来，届时会通知您。”　对方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对了，刚刚安迪上尉接了个通讯，说有事先离开一会，您可以先去大厅的A105窗口办理A级任务完成报备手续。”
　　这么说对方还只是问寻官助理，A级怪异应该是和安迪上尉一起处理的吧？他一个人去录入可以吗？
　　蓝衣服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余舟逝点头道谢出了十二层，顺着指示牌找到了A105窗口。
　　他看了半天，发现上面还挂着休息中的牌子，只能找了个没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检索弗兰克·琼斯这个名字打发时间。
　　……没有。
　　怎么可能，琼斯是个依赖选民的大家族，如果有意培养，这个名字早就全网流窜。
　　除非是有意隐藏。
　　他想了想，又登入了刚到手的联防部的内网账号，果然搜出了一些东西。
　　《从F-0427视角探讨怪异研究商业化推广及产业链》作者：弗兰克·琼斯，毕业院校：人类联盟问寻官学院。
　　「系统提示，您的权限不足。」
　　打不开。
　　余舟逝无奈地转而去搜索白花工厂污染的善后工作。
　　当年的受害者的大部分都因污染痛苦死去，只有少数人的亲属还坚持不懈在网上发声，但十几年过去了，帖子的浏览量几乎为0。
　　「白花工厂泄露，工厂主巴尔携款潜逃，受污染者投诉无门反被威胁！」
　　「变异鱼工厂与白花工厂的实际控股股东竟同为一人？！T社为您独家报道！」
　　但帖子点进去无一不显示被删除。
　　余舟逝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
　　刚刚那段密谋意思很明显，对方要把这份晋级的积分“让”给琼斯家近期的培养对象——弗兰克·琼斯。
　　一个完全没有参与过此次问寻，甚至还有可能是污染始作俑者的人。
　　之前你们无所不用其极地逃避赔偿，大费周章地让舆论消失。
　　这次又主动送上门来……
　　余舟逝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他抬头看向穿过透明泡泡，落到指尖的光。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1]
　　这是你们的因果啊。
　　那就把当年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1】太上感应篇：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第44章 暗流涌动（3） 安迪忽然目
　　“唐纳德上校。”安迪推门进去。
　　“坐。”穿着酒红色西服的男人的此刻一脸慈爱, “这就是私下聊天，不要这么生分，你喊我唐纳德叔叔就行。”
　　安迪笑笑没说话。
　　“听说这次你剿灭了一个A级怪异？具体是什么情况可以说说吗？”
　　“不是我, 是和我们同行的一个问寻官助理。”安迪如实报告, “他是个可造之才，年纪轻轻, 不光救下了我和千奈美, 还成功找到了异种, 目前他刚办完入职手续, 如果可以，我希望争取他来指挥部。”
　　唐纳德笑着听他说，丝毫没露出一丁点不耐烦。
　　“是的，听起来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唐纳德夸赞几句忽然说, “但是听说他才刚成年？而且在成为助理前，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对方话都说到这，安迪也大概能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果然, 唐纳德话锋一转,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天赋是很好, 但更要耐得住性子, 我想，解决这个怪异是大家共同的功劳，这点他自己应该也不会否认。”
　　安迪的拳头已经捏紧了, 但面上仍笑着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确实, 无论是林家的林肆道长，还是边境科技的预备继承人思兼千奈美都对这次任务有不小的贡献。”
　　“但他们也很认同余舟逝的能力，毕竟他也是这两位的救命恩人, 积分大头算余舟逝的这件事，也是经另外两位同意后才这么做的。”安迪的暗示很明显，你们想要独吞，另外两家也不会答应的。
　　“你是在担心这个吗？”唐纳德平静地看着面前明显压着脾气的年轻人。
　　“如果是这一点，你完全不需要顾虑，我们会为你沟通好的。”
　　“沟通？”
　　“是的，年轻人机会很多，一切以大局为重，我们会给足补偿，我想他本人也不会不同意。”唐纳德淡淡道：“你问过他本人吗？”
　　“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会伤害到你和那位小朋友之间的感情，我想我们这边出面替你去沟通也不是什么大事。”唐纳德善解人意道。
　　安迪都快气笑了，想也知道这群老家伙的沟通是什么意思。
　　“这次任务积分该怎么分就怎么分，算在谁头上一切按事实办。”安迪顶着唐纳德平静的眼神坚持道。
　　“安迪，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能想着为自己家族做些事呢……”唐纳德摘下那副装饰用的无框眼镜擦了擦，“你知道的，家族为了培养你也耗费了很多资源。”
　　“可……”
　　“换届要开始了。”唐纳德一句话打断了安迪的全部说辞。
　　虽然没说清楚，但双方心知肚明。
　　联防部内部实施军政一体制，上校军衔以上的军官都有机会获得自己的属地，但军衔并不一定和行政职务挂钩，有些军官并没有属地。
　　如果说军衔高低取决于军功，那么是否拥有属地以及拥有属地的面积与优劣，则取决于选举。
　　本可以依靠独裁实施统治的联防部之所以选择民选这条路，完全是因为按历史经验，支持率低的属地更容易爆发大型污染。
　　在这种僧多粥少的情况下，属地的划分也极其复杂，其并不完全与十二区重合，其中还夹杂着与不少边境科技以及诺亚方舟的势力冲突区。
　　“琼斯家在选民支持率这方面成绩一向好看，但这又有什么用？底层永远是愚昧的，只要我们假意给出一些许诺，他们就会高兴地摇着尾巴站在我们这边。”
　　“我们缺的，还是少实打实的战功和元帅的支持。”唐纳德敲了敲桌面，让这个金发年轻人冷静下来，“这就是机会，你难道要背叛琼斯家吗？”
　　安迪很想反驳，但张张嘴，又闭上了。
　　这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
　　可为什么这么难受？
　　金发男人想起了杰克的脸。
　　那些痛苦的挣扎也是假的吗？
　　唐纳德见对方不说话，有些不耐烦起来：“安迪，你以为你是靠什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没有琼斯这个姓，你什么都不是。”
　　安迪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他深吸一口气，“唐纳德上校，我想应该是您没听清楚，我说，一切按事实办！”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金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弗兰克也参与了这次作战外援指挥。”唐纳德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因为他出色的指挥能力，所以才让各位成功脱险。”
　　“边境科技和林家会同意的。”
　　“砰——”
　　安迪重重甩上了门。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余舟逝。
　　……
　　被人心心念念的余道长此时正在窗口和人掰扯。
　　“不好意思哦这位……问寻官助理。”那人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一脸倨傲地强调了余舟逝的身份：“目前您的光脑中暂未发现完整的祛污视频，团队战斗应由团队内部级别最高或贡献最大的人来申报。”
　　“所以不好意思，这边暂且无法为您提供认证。”
　　“啊，可是我上传的视频里还有一部分是团队里其他人的说明……”
　　“少了林芥的。”眼镜男仰着下巴，明显不相信余舟逝的话，“而且这只是视频而已，现在人工合成的情况很多，还是请他们都到线下来一趟……”
　　“您只要看完全部说明就知道林芥目前重伤在林家治疗，没办法赶过来。林肆等级最高，但是他正在处理别的事情。”余舟逝耐心解释，“而且视频是他们各自通过问寻官账号传送到窗口的，这种情况也有我合成造假的概率吗？”
　　“这次上报并不等于最终结果，实质核定工作将由问寻官总部处理，您做的只是形式检查工作，请问我提交的哪一项材料不符合规定呢？”
　　对方一时语塞，他确实没看余舟逝提交的那叠资料。
　　因为没必要，这种出生平民的助理骨子里就是想要一步登天，总会耍一些愚昧的坏心思，一个个去排查太浪费他的时间。
　　但眼镜男不可能退让，这太丢人了，“你让他们来一趟能怎么样？还是说你就是造假，所以得避着那群大人物。”
　　余舟逝听不懂对方的逻辑：“如果有明文规定必须本人到场说明的话，我会一一和他们确认时间，但是如果没有，我觉得视频就够了，否则未免也太浪费他们的时间了。”
　　有不少人朝这里望了过来，议论纷纷。
　　对方显得那么有礼，反而衬得自己无理取闹，眼镜男语气顿时不好了起来。
　　“这确实是没有，但是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说难听一点您只是个问寻官助理而已，恕我很难相信……”
　　“我，安迪·琼斯，本人到场，可以了吗？”
　　换上军装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余舟逝身后，表情冷若冰霜。
　　余舟逝一回头就发现背后不知什么时候杵了个人。
　　“你事情处理完了？”余舟逝问。
　　“是啊，时间掐的刚好，不然哪有时间看这么一出好戏。”安迪阴阳怪气。
　　眼镜男看见安迪·琼斯到场整个人都麻了，直到面前两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时，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位是您的朋友……”
　　“他是不是我的朋友，和你为不为他录入有关系吗？”安迪听闻，声音更沉了下来。
　　“即使他就是个不认识任何军官的问寻官助理，手续齐全的情况下，你凭什么不让他录入？！”
　　“是，是的，您说的对。”眼镜男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急忙道歉，以前所未有的工作效率完成了录入工作。
　　但安迪的脸色还是铁青。
　　“已经报备完成，您随时可以登入天网查询待办进度。”眼镜男说话的态度都比几分钟前好了很多。
　　安迪也没理他，拽着余舟逝转身就走。
　　“如果我没来，你真还要和他继续耗下去吗？”安迪硬邦邦地转移话题，似乎知道自己刚刚失态了，“你脾气也太好了吧，对付那种人就应该……”
　　“也没有很好吧，你没来的话，我本来是想动用一些特殊手段。”余舟逝不是没脾气，他只是不在乎，也不想在人家老巢（？）里引人注目。
　　“特殊手段？”
　　余舟逝笑嘻嘻地在手上开了个花。
　　安迪：……
　　“你刚刚在那和他浪费了多久时间？”金毛的声音闷闷的。
　　“啊？还好吧，三十分钟左右？”
　　“三十分钟……”
　　“靠。”安迪突然狠狠揍了一拳柱子，柱子毫发无损，但他本人的拳头却红了起来。
　　“从上到下都是这副狗眼看人低的德性，结党营私，行将就木的破体系，迟早烂完！”安迪低声骂道。
　　余舟逝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等对方平静下来。
　　他大概猜到了安迪在气什么。
　　“……对不起。”安迪忽然说，语气中有几分说不出的难过，“我不该和他们抢的，如果你的问寻官身份属于边境科技或是林家，是不是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我本来是想把你放到我身边……”可我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安迪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你有自己的底线，有些时候为了更重要的东西舍弃一些别的不是什么坏事，只要自己不后悔就好。”余舟逝拍拍他的肩膀。
　　“你已经尽最大努力把这个地方变好了，不是你的错。”
　　安迪抬头看着余舟逝，对方的眼睛里是看透一切的了然，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自己也才刚成年的人，刚刚正在尽力安慰他。
　　安迪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不了解内情的人肯定会觉得自己刚刚那样在发疯。
　　但对方却耐心地把自己当小孩哄：“好吧，确实是这样……你有什么其他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这倒是没有……”余舟逝忽然想起什么，“如果真要说的话，我可以借你的账号收集一些信息吗？”
　　“虽然我可以保证全程不会有人查到是你提供的帮助……但结果可能牵扯到琼斯家的利益，你不必那么着急回答我。”余舟逝认真道。
　　安迪愣了几秒，忽然问：“你都知道了？”
　　余舟逝点点头。
　　“不，你是怎么知道的？”安迪的表情极其复杂，“这怎么可能……”
　　“我或许知道的比你还要早也说不定。”余舟逝的语气非常轻松，也只有安迪在这短短几句话中感受到了多么大的信息量。
　　“天哪，希律王在上……那可是联防部保密等级最高的议事厅之一，连边境科技都没办法轻易监听。”
　　安迪忽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余舟逝：“你不会真是什么神的使节吧？啊……是某些带着记忆的英雄人物转世也说不定。”
　　余舟逝：……
　　他回避了这个话题并抛给了对方一个问句，“所以，干吗？”
　　“是正确的事吗？”
　　“如果说揭露真相，并为大部分人争取他们本应享有的权利这件事是正确的话。”
　　“好的。”安迪笑了起来，“一个明显光明的前途摆在我面前，我难道还要转投腐朽的黑暗吗？”
　　“如果到时候真成了我得算开国元勋一类的人物了吧。”金毛呐呐自语。
　　余舟逝也不知道对方的思绪飘到哪里去了，他只是摇了摇头，“我说了，你得好好考虑，不急于一时，明天你再回答我吧。”
　　“我……”
　　安迪还想说什么，却被余舟逝打断了。
　　“比起这个，我更想咨询你一下。”余舟逝从袖子里掏出那两颗蓝色玻璃球。
　　从进到指挥中心的那一刻开始，玻璃球里的光芒就更盛了，但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没有丝毫指向。
　　即使进到这里面，玻璃球里的画面仍然是检测中心的泡泡薄膜。
　　他的师弟到底在哪……
　　“指挥中心里有放一些无名观的器物吗？比如法铃、钟、鼓什么的？祭台也可以。”余舟逝问。
　　安迪的神色瞬间有些微妙：“有啊，还有挺多的，你要吗？我给你拿来。”
　　余舟逝：？
　　这是可以随便拿的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暗流涌动（4） 本店购满三
　　余舟逝抱着一堆无名观的纪念品, 生无可恋地走出了检测中心。
　　他的怀里现在有功德箱小摆件，法铃玩偶，三清像挂画……种类繁多, 价格实惠, 还分收藏礼盒装与实用辟邪款。
　　统一出厂于问寻官总部的宣传文创小组，统一零售价, 各大势力分店均有销售。
　　买满三千信用点甚至送虚极道长的亲签照。
　　余舟逝看着照片上笔耶的白胡子老头无语凝噎：他怎么不记得自己签了这种东西？
　　你们这是诈骗吧？
　　“虽然没用, 但也挺可爱的啊, 拿回家摆着也行。”金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以为你说的是纪念品啊，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所以去到无名观的途径真的只有成为特级问寻官后，跟着联防部的元帅进希律城吗？”
　　那他岂不是要刷分……这么勤奋，这么突出, 怎么那么像他从前的老路啊……
　　余舟逝顿感不妙。
　　“不止是联防部，每个势力都有渠道进入希律城。”安迪透露了更为详细的内容，“而且不是需要晋升成特级, 而是具备特级及以上的能力。”
　　“换句话说普通人进入希律城是会发疯的, 特级不过是最低要求。”安迪纠正道：“即使是特级, 进入希律城也不是万无一失。”
　　“因为每个势力特级的水准是不一样的。大概前几年吧, 有个世家子浑水摸鱼升上了特级，当然，是联防部的水货特级。”金毛上尉毫不留情地批判自家靠山, “结果还没进希律城的门, 当晚就自杀了。”
　　“是在怪异状态下自杀的。”金毛阴恻恻道。
　　余舟逝：？
　　“通常来说, 存在是怪异的第一要义，怪异的消失必须要有外力介入……”安迪尝试描述当时的场景，“但是那个人……我们赶到的时候, 发现他在吃自己。”
　　“血肉存放在胃袋里，他的消化速度早就超过了普通人类，即使他把自己吃到只剩下胃时，他的胃也能在把食物腐蚀干净后，腐蚀掉自己。”
　　“我们当时甚至都没办法评价那玩意是的怪异等级，祂并没有造成任何污染，退一步说，但凡我们晚到十几分钟，可能都没办法判定祂曾经存在过。”
　　“所以定期举行的交流赛不仅是为了平衡各势力间的问寻官等级评定标准，更是为了那群人上人，筛选保护他们进入希律城的靠谱保镖。”
　　“只是因为每年胜出的都是特级问寻官，所以给大家的印象，就是只有特级问寻官才能进去……”安迪不爽道：“但等级算个球，关键是要有能力。”
　　“希律城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进去会发疯？既然会发疯，又为什么要进去？”余舟逝不解。
　　“在一区。”安迪回答，“一区是希律城，二区才是少部分上等人的住宅区。”
　　“至于目的嘛，谁知道呢……他们冒着那么大风险进去绝对有利可图。”金毛耸耸肩，“有传言说，希律王会赐予进入之人成神永生的秘法，也有传言说，人类能因此参悟彻底消除怪异的办法……”
　　“但都只是流传而已，并没有哪方势力公开宣布他们在希律城里看见的东西。”
　　余舟逝皱眉：“怎么和邪教……”
　　“喂。”安迪捂住他的嘴，朝天上看了看，“你想骂联防部，骂思兼家，甚至骂诺亚方舟都可以，但是这种事情不能乱说……”
　　余舟逝挑眉，扯下了安迪的手。
　　“好吧，我不会再说了，是出过什么事吗？”
　　“具体我不清楚，反正……听说怀亚特的父亲就是这么疯掉的。”安迪不愿意多说，转移话题，“你不就是想弄清楚那个蓝色的珠子为什么发光吗？你问问它的上一任主人不就知道了。”
　　余舟逝心虚地移开目光：“哈哈，这可能不太方便。”毕竟所有人都死了呢。
　　安迪也没多想，“那你问问边境科技？这种高级货一看就是思兼家的生产的……”
　　“你不是和思兼空很熟吗？”金毛酸了吧唧地又补了一句。
　　“对啊！”余舟逝拍了拍金毛的头，“不愧是上尉。”
　　安迪：……
　　“余道长。”林肆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这么巧？您也刚办完事?”
　　“是啊。”余舟逝蠢蠢欲动想发消息的手停住了。
　　“怎么可能这么巧……”安迪阴阳怪气道。
　　这家伙估计从头到尾都没什么事，就怕人跑了，所以一直在门口候着吧。金毛阴暗地揣测。
　　“那刚好，您现在如果也有时间的话，正好和我一道回林宅？”林肆打开了车门看着余舟逝。
　　……
　　小舟从此逝：嘀嘀嘀，在吗？你还记得之前我从爱德华那里拿到的义眼吗？关于义眼的材质，我有些问题想咨询，请问最近有时间吗？
　　黑发碧眼的青年看着光脑弹出的消息，忍不住勾起嘴角轻笑一声。
　　但他没有回复，反而老神在在地继续切着盘子里的菲力。
　　“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人？”对方问。
　　思兼空笑笑没回答。
　　“不差这一会，您打一个通讯的时间完全够用，生意这种事情急不得。”对方慢悠悠道。
　　“不，只是小事情，随时都可以处理，就不耽误主教的时间了。”思兼空笑着放下了刀。
　　“关于诺亚方舟货源的事……”
　　……
　　余舟逝坐在林肆的悬浮车上，看着石沉大海的消息一阵无力。
　　他想了想，又给千奈美发了消息。
　　小舟从此逝：千奈美，你知道这款义眼的原材料或者设计原理吗？
　　小舟从此逝：[照片]
　　NO.1：这款是我哥哥管理的设计团队负责的，具体原料我不太清楚，好像是从诺亚方舟那边进的货吧……
　　NO.1：道长，这个属于商业机密呀，我知道也不能轻易告诉你哟～
　　小舟从此逝：不好意思冒犯了！
　　NO.1：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能来边境科技任首席顾问，这些内容完全是内部资料啊……
　　余舟逝：……
　　不愧是兄妹，从头到尾都记得挖他跳槽这件事。
　　不过弗兰克·琼斯那件事解决以后，要进一步调查的话确实是得去边境科技……
　　一阵消息提示打断了他的思绪。
　　「金色传说邀请你、NO.1、四棵树加入群聊。」
　　余舟逝：？
　　他点进去发现安迪把自己、千奈美和林肆都拉到一个群里。
　　金色传说：[视频][视频][视频]
　　金色传说：可爱吧！我托人从培育基地送来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余舟逝点开视频，发现是一只金毛犬，和一只绿眼睛的黑猫。两只毛茸茸坐在一起，目光随着安迪手中的零食左右摆动。
　　NO，1：确实很像，但还是有一咪咪不一样的。
　　NO.1：你更傻一点。
　　四棵树：+1
　　金色传说：！！！
　　余舟逝抬头看着面无表情，一副认真开车样子的林肆。
　　完全看不出来这人一秒前还在水群啊，不愧是成熟的社畜。
　　小舟从此逝：为什么没有白猫啊？
　　NO.1：道长！他歧视你！这种老板要不得，你还是来边境科技吧。
　　四棵树：也可以考虑林家。
　　金色传说：不是！！！你们不要空口污人清白！
　　金色传说：我托人全平台找过了，就是没有发现这种配色，连机械宠物定制都没上架这款。
　　NO.1：这么奇怪？白毛蓝眼的猫很常见啊。
　　NO.1：不会是样式被买断了吧？
　　金色传说：不知道，我再找找吧。但是话说回来，如果参照余道长的话，我不能买黑毛黑眼的吗？
　　NO.1：……你见过黑毛黑眼的猫吗？
　　余舟逝被这句话点醒了。
　　为什么其他人变成的动物都和自己的外貌有几成相近的，只有自己不是呢？
　　真的仅仅只因为没有黑毛黑眼的猫吗？
　　“余道长，请下车。”林肆打断了几人的聊天。
　　余舟逝正要打开车门，林肆突然轻声说：“其实是有白毛蓝眼的猫哦。”
　　余舟逝疑惑回头，但对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再也不说话了。
　　余舟逝：？
　　年轻人，当谜语人可不好哦。
　　悬浮车停在了一处荒废的空中轨道旁，停车点很刁钻，右车门距离断轨的边缘不过一米，只要下车的位置稍微偏一点，就会掉下百米高空，侥幸没摔死，也会被湍急的车流撞地七零八落。
　　一看就是谋财害命，杀人越货的风水宝地。
　　余舟逝：……
　　不，林肆把车停在这里一定有他的用意，林宅这种道学大家，估计是利用这块断轨的风水设了阵法，把宅子设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所以，宅子肯定浮在空中！
　　余舟逝顿时了然。
　　于是坐在右后方的余道长水灵灵地打开了右车门，大步走了出去。
　　光走出去还不够，他甚至理所当然地迈出了断轨边缘，毫无依凭地浮在了空中。
　　没看见林肆的身影，余舟逝疑惑地回头，就发现见林肆正站在车的左侧，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余道长……”这名见过大风大浪成熟社畜此时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您走错边了……”
　　“那边应该没路啊……”
　　而眼前的青年一件单衣，根本看不出藏了什么飞行设备。
　　悬空浮在半空中的余舟逝：………………
　　他是掉下去呢？还是不掉下去呢？
　　*
　　在怪异横行的新纪元，不依靠任何科技的情况下，人类能浮在百米高空上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摘自《虚极道长语录合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归一观（1） 老朽虽然是
　　余舟逝坐在飞行器上与林肆相顾无言。
　　“就是这样, 我同意了思兼空当边境科技研发阶段隐形飞行器的内测用户。”余舟逝结束了满嘴跑火车，一口灌下了面前的茶。
　　哇哦，好久没喝到这么醇厚回甘的茶汤了。
　　余舟逝忍不住又抿了一口。
　　林肆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余道长, 据我了解, 新纪元前的道学鼎盛时期，确实有御剑或是凌空术的记载, 有孤本遗留至今也可以理解……”
　　余舟逝：……
　　这样吗？你不早说。
　　可是如果再回过头说不是高科技会不会显得很假啊。
　　要说吗？
　　冷面酷哥林肆发动闪亮狗狗眼技能！
　　余舟逝：……
　　“呃……思兼家的那款飞行器确实咨询了我一些过于凌空术的意见。”余舟逝心一软, 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如果林道友需要的话……”
　　“需要需要！”林肆激动地握住了余舟逝的手, “能得道长指点可是林某修行生涯的一大幸事。”
　　余舟逝顶着对方快吃了自己的目光，艰难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言重了，都是修道之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林肆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一脸恨不得把余舟逝揣兜里的样子：“若我是余道长的同门就好了。”
　　“道长，您有考虑收……”
　　“收……安迪收留的那几只小动物挺可爱的！”余舟逝看着几十米开外的林宅，吓得急忙转移话题, “改天我们有时间, 一起去看看它们吧！”
　　大兄弟, 你老东家就在前面, 这样明目张胆地跳槽真的好吗？
　　林肆幽幽地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余道长想去，我自然奉陪。”
　　余舟逝摸摸后脑勺目移：“哈哈哈, 那就说定了……”
　　飞行器此时正悬浮在百米高空之间。
　　从窗户往上看, 浓浓雾霭之中, 几条断轨首尾相连，成了个无比巨大的铁环，川流不息的悬浮车在轨道上来来往往, 不断从浓雾中消失又出现。铁环由四角立着的四根巨华表柱支撑，组合起来像个被掏空的圆柱。
　　圆心中央，立着个百米高的石碑，层层叠叠的古朴楼台围绕着石碑建起，未来世界少见的盘根老树将其隐没在中央，断壁与瀑布在森白雾气中若隐若现。
　　随着飞行器不断靠近那座宅邸，缕缕金色流光穿过雾气在玻璃上熠熠生辉。
　　金色的神像投影大小不一排列在林宅上方由南至北的中轴线上，青龙白虎于山门间穿梭闪烁，虎啸龙吟响彻天际，巨大的王灵官与四大元帅的伴随着瀑布水流的轰鸣声吟诵着古老的经文。
　　一眼望去，满天神佛。
　　飞行器落在山门，林肆转身便看见余舟逝不知何时换上了道袍。
　　清俊青年一脸肃穆，山风倒灌进他灰蓝色的袍子里猎猎作响，黑色发丝散落在冷白的皮肤上，若出尘谪仙。
　　此时林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他们还没向前走几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就迎了上来。
　　老者身旁，则是重伤初愈的林芥，他正眼神复杂地看向余舟逝。
　　余舟逝瞬间明了了来人的身份。
　　林家家主？
　　“感谢您救了林芥。”老人穿着白色的太极服，亲切地如一个刚晨练回来的邻家大爷，根本看不出是一个被三大势力忌惮的家族之主。
　　他激动地握住余舟逝的手，眼里满是诚挚的谢意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肆先生都和我说了，如果没有您，他们几个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余舟逝觉得一家之主肆先生这个称呼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林芥是我的搭档，家主您言重了，不必这么客气……”
　　余舟逝不太会讲什么客套话。
　　“其实我来也是有事相求，因为听林肆说，您了解无名观的事，所以想向您打听一、二……”余舟逝感觉自己有点图穷匕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老爷子一愣，忽然大笑起来，“您误会了，老朽虽然是林宅之主，但并非这道观的主人。”
　　余舟逝有些懵：“不是一家吗？”
　　从林肆的自我介绍和旁人的说辞来看，他一直以为未来道学式微，修道之人从在道观挂单，演变成了为世家服务的有道学背景的问寻官，而林家就是供养道士的玄学大家。
　　“您这可折煞我了，老朽不过是归一观的世俗代理人，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而已，怎可以和观主并称。”林老爷子晃了晃头。
　　归一观？
　　余舟逝好奇的神色被一直关注他的林肆捕捉道了。
　　“虚极道长羽化后，无名观踪迹不明，为了维护世俗秩序，修道之人纷纷入世护一方安宁，但那时因为一些中众所周知的事情……”林肆说到这里，脸色有些难看，“总是，存活下来的道士很少，于是归一观诞生了，它建立之初就是为了庇护天下道人。”
　　余舟逝：……好的，他是文盲实锤了。
　　什么众所周知？他不知道啊……
　　余舟逝暗搓搓地想待会找个没人的角落去光脑上搜搜。
　　“但不是每个道士都有资质辟谷，当时世道也比较艰难，光光锄强扶弱是赚不到什么香火钱的。”
　　“总之，养这么多人收入来源是个大问题，所以归一观开始与世家合作，对外售卖辟邪镇宅的一些符纸宝器。”
　　“而林家就是延续至今，世代与归一观合作的世家。”老爷子补充，“由于新纪元以后，诸位道长多以问寻官自居，所以对不清楚其中因缘的行外人而言，林家就是归一观，归一观就是林家。”
　　“观主避世，所以我们也没有解释。”老爷子看了眼自家孙子，“林芥，带余真人去珥女士那里，她会安排会面，我和肆先生还有事相商。”
　　余舟逝点点头，“那有劳了。”
　　林肆，林珥？那第一位不就叫林一？
　　这名字谁取的，怪随便的，竟然能和姓对上。
　　“好的爷爷……舟逝，你跟我来吧。”被点名的林芥还有些恍惚，说话也木木的。
　　毕竟眼前这个刚成年（？）的青年，几天前还是被自己护在身后，什么都不懂的问寻官助理。
　　哦不，他现在好像还是问寻官助理……
　　他看着余舟逝那双带着无辜笑意的眼睛，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不经世事的稚气和傻气。
　　林芥：……
　　余舟逝怎么可能是个问寻观助理！！！联防部你们的检测系统是抽风了吗？！自己还傻兮兮地上赶着去保护别人！太好笑了吧！
　　林芥绷不住了，目眦欲裂！
　　被盯的余舟逝：？
　　“没礼貌，叫余真人！”林老爷子给了林芥后脑勺一个暴栗，林芥瞬间清醒。
　　林老爷子想了想，“不对，余真人和观主同辈，都是一家人，你还是喊余爷爷吧，不会太生分。”
　　余舟逝：……
　　林芥：……
　　爷什么？
　　“快喊啊，愣着干嘛？”老爷子催促道。
　　林芥此时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尴尬地像过年被家长领着和长辈问好的小孩，他看了余舟逝那张18岁的嫩脸，张了张嘴。
　　“余……余……”
　　实在叫不出口！
　　死嘴！你快动啊！！！
　　余舟逝看他脸都紫了，一边忍笑一边救场：“没关系，称呼不重要，按之前来就行了。”
　　“行吧，林芥从小被我宠坏了，没有规矩，还请真人见谅。”
　　“哈哈哈……没有的事。”
　　林芥看他们你来我往，疑似失去了全部力气与手段。
　　谁都不要理他，他现在突然好想去放牛，没有叫小孩爷爷的压力，没有被后辈扮猪吃虎的套路，只要关心他的牛在不在，每天趴在牛身上睡觉，牛丢了，他也丢了……
　　“还不带真人去见观主！”老爷子又推了自家孙子一把，扭脸对余舟逝陪笑道：“那老朽先行一步。”
　　林芥生无可恋地看了余舟逝一眼：“这边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归一观（2） 前面是陵墓
　　余舟逝没想到林芥带他坐上了透明的观光扶梯。
　　“比较远, 徒步过去可能要走一早上……”林芥干巴巴地解释。
　　余舟逝反观自家十分钟就能逛完的小破道观：……
　　透明的管道横贯整个归一观，左侧是未来难得一见的青山远黛，近水含烟, 从峭壁垂直坠落的银白水花惊其几尾透明的飞鱼。右侧破碎的金色华光透过亭台楼阁照进神殿的青砖红墙上, 灵官殿、玉皇殿、邱祖殿……在他他们眼前一一略过。
　　这里每个神殿的穹顶都极高，余舟逝估计有近百米, 不似人间造物的巨大神像神态各异, 敛目垂眸, 无悲无喜地凝视着蝼蚁般进进出出的信众。
　　浓重的信香气味缭梁绕柱, 橘色火光明明灭灭。
　　余舟逝莫名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古怪。
　　“你……”
　　“我……”
　　两人同时打破沉默。
　　“你先说吧。”余舟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林芥收回凝视灰蓝色天空的目光，朝他望了过来，眼底尽是怀疑，“我看见了, 刚刚你在天上飞。”
　　余舟逝：……
　　不是，这都能看见？从下往上看有几百米了吧？
　　“轨道处车流量比较大，所以有监控……”林芥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默默补充。
　　“呃……是边境科技最新的隐形飞行器, 还没进入市场。”
　　“你和思兼家很熟？”林芥忽然问。
　　余舟逝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对方字里行间隐隐约约透着不爽。
　　余舟逝摸了摸鼻子, 突然想起了这家伙的网名。
　　「思兼全家吊路灯。」
　　林家和边境科技这么不对付的吗？
　　“不算很熟吧……”余舟逝委婉道，“他们可能觉得我的能力有些价值，所以曾经给过我入职邀请？”
　　林芥想也没想：“别去。”
　　“为什么？”
　　林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用词没什么边界感, 生怕对方讨厌, 赶紧找补到：“他们……”
　　“他们不是好人, 思兼家没一个好人……”林芥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不适合那里……”
　　他也知道自己的理由过于苍白。
　　毕竟边境科技能请人，报酬肯定是顶天的,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谁会白白放弃荣华富贵？
　　尽管思兼家烂，但这种世道还能剩几个好人呢？他自己都不敢说自己是好人……
　　余舟逝并没有感到冒犯，反而笑了起来：“他们确实不算是好人。”
　　林芥眼睛一亮，“总之，我不是因为林肆想把你招进林家才说这种话的，我完全是以你朋友的身份考虑……”
　　“……我们算朋友吧？”
　　“生死之交，当然算。”余舟逝笑道。
　　林芥满意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余舟逝：“我想问你还好吗？”
　　林芥一愣，他没想到余舟逝会问这个。“我很好，其实只要出了污染区，那些伤用医疗机就可以解决。”
　　“我不是说身体上的，是你的精神……”余舟逝担忧道，这次来访，他能明显感觉林芥比之前沉默了很多。
　　“你还保留着自己作为约翰·坎贝尔那段时间的记忆对吗？”
　　林芥的沉默让余舟逝意识到自己猜中了。
　　“当时在问寻官大厅，你主动帮了素不相识，甚至还和你吵过一架的我……”余舟逝看着远处丛山间大片大片的雾霭，“有人提醒过你吗？最近问寻官怪异化的情况增加了。”
　　“这是你的第几个案子，第二个？”
　　林芥没回答，反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的。”余舟逝答。
　　不算上他前半辈子的“光辉战绩”的话。
　　“但这是我的第两百个案子。”林芥淡淡道。
　　“最开始，我也和你一样是助理，但是我没你运气好，处理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件，其中甚至混着很多普通误报的刑事案件。”
　　余舟逝：……我当你真在夸我运气好。- -
　　林芥看着余舟逝一脸不满，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笑容并没维持多久。
　　“我一直渴望办一些级别更高，至少是B级以上的案子。本来挂在林肆的团队下参加问寻就能轻易接触高级别怪异，但林肆一直不同意我这么做。”林芥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他的理由是，时机还不成熟。”
　　“我一直以为他是觉得我能力不足，会在问寻中拖他们后腿才拒绝我的。”
　　“林肆道友不会这么想，他很关心你……”余舟逝轻声说。
　　“是的，就是因为过于关心了……”林芥勉强笑了笑，他看向了在断崖间穿梭的白色飞鸟。
　　幼鸟在成年鸟儿的展开的羽翼下努力飞翔。
　　“为了证明自己，我独自接下了一个B级任务，和你一样，那时我十八岁。”
　　“直到任务开始后，我才意识到，他说的对……”林芥自嘲地笑了笑，“时机确实不成熟，我看见了很多我难以理解的真相。”
　　“但好在没有出太大差错，我成功完成了那个B级任务，终于摆脱了助理的身份。”
　　“然后你就把网名改成了‘思兼全家吊路灯？’余舟逝忽然问。
　　林芥：……
　　“哈！没错！”林芥笑出了声，仿佛回到了那段少年恣意的时光，“但事后我发现好像大家都很烂，思兼家只不过是其中那个体量最大的垃圾而已。”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余舟逝沉默以对。
　　他知道林芥现在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这人不过是借着抱怨的机会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安迪是这样，林芥也是这样……
　　“你看得见人类的未来吗？”
　　林芥忽然问。
　　光影穿过清神像落在余舟逝的侧脸，那一刻，他仿佛就是那恢宏肃穆的神像的人间化身。
　　两人隔得并不远，林芥甚至只要稍微抬手，就能碰到余舟逝垂落颈间的黑色发丝。
　　但却仿佛相隔千年。
　　“铛——”山顶的古钟被敲响，寒鸦惊起。
　　琳琅悠长的钟声响彻万里，十方肃清，山河静默。
　　「他不属于这里。」
　　林芥心底有一道声音这么说。
　　余舟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就像他能听懂安迪话里的意思一样。
　　但他不能给出什么保证。
　　“这取决于你对人类的定义。”余舟逝平静又温柔地说。
　　林芥愣住了。
　　“你觉得你是人类吗？”余舟逝笑问。
　　“拥有23对染色体的灵长目人科人属生物还不足以证明我是人类吗？”
　　“假设有一只怪异，祂也有23对染色体，从外观至基因均属于人科人属，那你觉得祂算人类吗？”余舟逝又问。
　　“怎么可能有那种怪异……”
　　“如果有呢？”
　　“可人类是有人性的。”林芥呐呐，“不断进化的智慧下却存在反基因的慈悲与对欲望的克制，是人性区别于动物性的特征……但于怪异而言，除了个例，祂们大部分的存在都以摧毁为目的。”
　　余舟逝没纠结他的回答，反问：“那你觉得弗拉德·唐算是人类吗？”
　　弗拉德·唐，长町小林畸形案的直接责任人，伊甸园计划的主谋，把无数人造人送进地狱的刽子手，黑暗产业帝国顶端臃肿的暴君。
　　弗拉德的前半生顺利地逃过了一切应有的惩罚，直到余舟逝讲他暴露在了化身怪异的小林樱们的面前。
　　林芥当然清楚弗拉德的所作所为，所以他沉默了。
　　余舟逝的眼睛是深沉的黑色，如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淹没了人类的过去与将来。
　　“林芥。”他轻声呼喊这个新纪元人类的名字，“人类是有未来的，在你看得见看不见的远方，终点并不确定，甚至我也不能保证。”
　　“这是条曲折，漫长，而痛苦的道路。”
　　“那么我可以期待你所创造出的未来吗？”林芥直直望向他。
　　“我犯过一些错，为此复出了巨大的代价，几乎差点死掉。”余舟逝缓缓
　　道：“我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再次去做一些，我本就不太拿手的事情。”
　　“……真有人能让你差点死掉吗？”林芥难以置信地愣了两秒，忽然笑了出来，“那我真要好好听听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确实是个很长的故事……”
　　“那就等你有空了再讲给我听吧。”林芥闭上眼，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爷爷年纪大了，过不了多久我会接替他掌管林家。”
　　“所以或许很快，我就能帮上你的忙了。”
　　余舟逝不置可否，他摸摸鼻尖：“我可算不上是什么靠谱的合伙人。”
　　“所以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靠谱的搭档。”林芥半睁开眼，暗戳戳地补了一句：“总比找个傻金毛靠谱。”
　　余舟逝：……安迪听见会哭的。
　　两人正抽科打诨，林肆的目光忽然越过余舟逝，朝他背后喊了一声。
　　“大师姐。”
　　余舟逝扭头，看见了一个打扮利落，面目温和的女子。
　　林珥点点头：“少爷，余道长就交给我接待了，前方是禁地，还请止步。”
　　“我清楚规矩的。”林芥，“去吧道长，我就送你到这了。”
　　余舟逝：……别说的我好像什么皮卡丘一样。
　　他懵逼地跟在女子身后，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林芥，和越来越黑的甬道，余舟逝这才发现透明的观光走道不知何时通进了隧道。
　　他忍不住问：“不好意思，我能多问一句吗？”
　　“您言重了，您是客人，当然可以问。”林珥笑道，亲切地像自己的长辈。
　　“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面是陵墓。”林珥的声音消散在阴森的暗道内。
　　所剩无几的光线勉强照亮前方几尺道路。
　　“虚极道长的墓。”
　　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归一观（3） 这是目前唯
　　余舟逝：……
　　余舟逝：…………………………
　　“谁的？”
　　“虚极道长的。”
　　“衣冠冢？”
　　林珥嘻嘻：“不, 是真墓地。”
　　余舟逝不嘻嘻：“那我呢？”
　　林珥：？
　　对方明显没听懂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怎么确定是虚极的墓？他都死了上千年了吧？”余舟逝说完就觉得不对劲，声音有些颤抖：“难道你们……”
　　“挖出来看过？！”
　　林珥的表情高深莫测, “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出生的时候，这里已经被视作虚极的墓地了。”
　　“您进来前, 肯定看见了归一观中央, 那个巨型石碑了吧？”
　　余舟逝瞬间想起入口处圆环铁轨圆心处矗立着的, 被层层叠叠建筑与山林植被覆盖住的石柱。
　　匆匆一瞥的记忆中, 岁月蚀变下，石碑上的镌刻的字句早已模糊不清。
　　“那叫万人碑。”
　　林珥说着，摁下了右侧墙壁的某处突起。
　　灯火通明。
　　“据不完全资料记载，万人碑是虚极仙逝后百姓为他立的碑。”林珥感慨万千, “上面刻着成千上万百姓为他写的悼词，衷心希望他羽化登仙。”
　　余舟逝的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他躲开了林珥闪烁着敬意的眼睛。
　　长长的隧道没有过多修饰, 仅仅是砌上了石砖, 脚下的运动的履带变成了结结实实的泥地。
　　两侧摆满了被锁在玻璃罩中的器物, 柔和的暖光照在黑色的置物台上, 活像某个博物馆展区。
　　最引人瞩目的，是堆在青砖下，成山的白花, 类似某种杂交的矢车菊, 有些柔嫩的花瓣上还缀着星星点点的水珠。
　　指尖抑制不住地冒出的小花瓣, 青年脑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叽叽喳喳。
　　余舟逝毫不留情地把祂们摁了下去。
　　F-0427：叽！
　　余舟逝：……
　　对不起，他现在还有点白花PDST。
　　但那些小东西还在叫。
　　“别嚷嚷了，不是你们的同类, 物种都不一样，别老想着出去聊天。”余舟逝有种带幼儿园小孩出门的无力感。
　　林珥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没什么。”余舟逝尴尬地把手往袖子里一缩，“我只是想问，这些花是……”
　　“哦，这是传闻中虚极道长最喜的品种，真人留下的遗物太少了，所以展示厅里只能用这些东西充充门面。”
　　“展示厅？”余舟逝背后莫名一凉。
　　“是的，这里虽然不允许外人进入，但是特殊节日会以悼念的名义，一比一复制到天网，以便虚极道长的信众参观学习。”
　　“这全是考古出土，以及我观收购或受捐赠的虚极遗物。”
　　林珥作为归一观的大师姐，骄傲地介绍着本馆珍藏！
　　余舟逝抽着嘴角：“要不我们先跳过这段……”
　　“比如说这件展示品！”
　　但对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林珥兴致勃勃地指着个斑驳的小猫陶瓷碗，“这！是虚极道长生前最爱用的餐具。”
　　余舟逝看着那个可爱兮兮，还顶着个猫耳朵的小碗，越看越眼熟。
　　那不是他师弟喂的猫用的碗吗？！
　　余舟逝裂开了：他只是经常给猫喂饭而已啊！
　　大师姐又指着旁边的几乎风化的小熊猫连体衣：“这！据称是虚极真人最常用的法服，经研究，应该是通过模仿某种动物的形态，来增强做法的威力的特殊服饰。”
　　余舟逝瞪着衣服上保存完好的毛茸茸棕黄色大尾巴，目眦欲裂：谁干的？！
　　谁把他睡衣翻出来了？！
　　啊？！！！！！！！！
　　“还有这个！”
　　“停！”余舟逝捂着胸口，气若游丝。
　　“……您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林珥连忙放下解说业务扶着看起来面色苍白，看起来快要厥过去的余舟逝。
　　没什么，只是破防了而已……余舟逝在心里默默道。
　　“不好意思师姐，虽然我也对虚极道长的生平很感兴趣。”余舟逝咬着牙说出“感兴趣”三个字，“但让观主久等了不太好，要不我们先过去？”
　　“您说得对，怪我太激动了。”林珥抱歉道，“但既然您有兴趣，那么这份资料，您可千万不能错过。”
　　“观主交代过，一切以您的意愿为准。”
　　余舟逝：……
　　死嘴！看看你说了什么好东西！
　　现在自爆是虚极的黑粉还来得及吗？
　　不过在核心粉丝团内部说这种话容易被暗鲨吧？
　　林珥没发现余舟逝崩溃的心情，她正在嵌进墙壁里的操作台上拨弄着什么按钮。
　　“前不久，我们发现了一段虚极道长镇守前线时留下的影像资料，这是目前唯一一份，或许记录了虚极音容相貌的资料。”
　　余舟逝的身体瞬间僵硬。
　　“但因为年代过于久远，直到今早才修复完成，连我也是刚拿到手。”
　　林珥回头，对不知所措的余舟逝笑了笑：“还没对外公布呢，林家家主打算再等一个比较隆重的场合上播放，目前算是内部资料，你和我可是第一个见到它修复后全貌的人哦。”
　　“可是旧纪元时期科技也不算太落后，遗留下的信息只有这么一点吗？”余舟逝深吸一口气，状若无意地打听。
　　“我看联防部那边做的周边，都是什么白胡子老头……”
　　“那都是问寻官总部宣传口想占个虚极护宅的名头卖符，结合各种传说造出来的臆像。”林珥毫不留情地批评。
　　“被边境科技控制的空架子搞出来的文创哪有我们的有理有据……”
　　？？？
　　你们也有文创？
　　余舟逝闭上眼睛深呼吸：……他已经不想知道自己的IP到底火到什么地步了。
　　可为什么他本人还这么穷？
　　该死的边境科科技！
　　思兼空你还我血汗钱！
　　“而且……”林珥饱含深意地顿了顿，“怪异的出现彻底改写了人类历史，新旧纪元的交替并不只是史书上的简简单单的一笔，很多遗产都在接踵而至的浩劫中遗失甚至毁灭了……人类这么多年究竟是不是往前走，谁也没有答案。”
　　林珥近乎叹息的声音中夹杂着穿透时空的忧伤。
　　但下一秒，她语气一变。
　　“你看我，干嘛要说这么伤感的话题，咱们赶紧来欣赏一下本世纪最重大的发现吧！”
　　“啪嗒——”她摁下了播放键，模糊的投影在道壁上倏然清晰。
　　重大发现本现·余舟逝：……
　　他能不能申请回避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归一观（4） 「除非你回
　　画面的明亮伴随着不规律的抖动和剧烈的刺啦声。
　　入眼是一片雪白。
　　「嬴霁哥哥, 我们这样混进去不会被赶走吧。」稚嫩的声音从镜头右侧传来，镜头一转，照到了个小孩的脸。
　　五六岁的年纪, 看不出男女, 扎着散乱的丸子头，本应该粉扑的脸蛋上满是冻伤皴裂的痕迹。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 红色的裂缝中并不是绽开的皮肉, 而是一粒粒, 石榴籽一样红色的透明颗粒。
　　皮囊像个即将被撑破的果子。
　　孩子的脸也很奇怪, 原本应向外突起的五官外仿佛被糊了一层薄膜。
　　他的皮肤是活的。
　　并且正在一点点吞吃他的脸。
　　“是人蚌藓，据记载，是虚极当上驻点负责人后，在阴阳两界的村庄中突然爆发的, 时间点卡地太过刻意了，所以很多人怀疑这是当时内斗的产物。”画面林珥怔怔道，"今天竟然看见视频资料……太不可思议的产物。"
　　闻及此, 余舟逝艰难地从脑子里翻出变色模糊的记忆。
　　因为磁场混乱的影响, 驻点的气候条件一向对人类不太友好, 但动植物却异常活跃, 特别是虫子。
　　各种各样的虫子。
　　那天半夜他带队外出巡逻，在驻点交界的村庄的水井里发现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它们大小不一, 被粘液包裹着相互勾连, 扒在井壁上, 有的被水淹没，有的不时抽搐一下“啵唧”掉下井底。
　　整个井口像是长满疣子的喉管，通向黑洞洞的胃里。
　　余舟逝还在水井周围发现了用血画成的符阵。
　　他们一路找过去, 十几个村子，都是这种情况。
　　有人在这些村子里的唯一水源里养了东西。
　　像是回应他的记忆，下一秒，画面里一个接一个脑袋从被雪花盖满的树丛中冒了出来。
　　是一群脸上和身上都布满了这些痕迹的孩子。
　　像一种绝望的传染病毒，吮吸着他们残破的生命。
　　脖子上挂着微型摄像机的男孩开口了。
　　「不会的，其他驻点的大人都让我们来这里……」名叫嬴霁的男孩年龄似乎也不大，画面中只能听见他奶声奶气地安慰丸子头，「他们说，这里的负责人很心软，如我我们一群小孩守在这里，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哦哦。」丸子头听得似懂非懂，但不妨碍她很高兴，「那爷爷奶奶就能醒过来啦？我昨天看见奶奶的肚子瘪下去了，她醒来我们就能吃饭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马尾辫女孩忧虑地看着来去匆匆的大人们，她并不乐观。
　　「他们好像很忙的样子，真的有时间帮我们吗？」
　　无数伤员进进出出，穿着黑色制服路过的工作人员根本没注意到混进驻点，躲在简易帐篷后面的小萝卜丁们。
　　「嬴霁哥哥，我们现在去哪找他们说的」见对方抱着小型摄影机发呆没理自己，丸子头忍不住凑到镜头前问：「哥哥，你为什么一直拿着这个呀？」
　　嬴霁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捂住了镜头。
　　「小声点。」他急忙说。
　　丸子头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是那个带我们过来的人要求的，否则我们进不来……」嬴霁小声解释。
　　丸子头小孩懵懵懂懂。
　　「虚极，你非去不可吗？这种小事我去不行吗？」帐篷里传来声音。
　　几个萝卜头被吓得瞬间住了嘴。
　　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
　　找到道长了！
　　摄像机的镜头怼着地面，记录着从帐篷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别担心，只是把村民带出来，顺便清理一下人蚌的卵而已。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又不是废了。」虚极听起来似乎很无奈，「还有，在外面要喊我师兄……」
　　「除非你回无名观。」师弟冷冷道。
　　「……」虚极避开了这个话题：「净天地阵布得怎么样了？」
　　「十个大阵有六个被怨灵破开了。」师弟似乎对虚极避而不答早有预料：「我去看过了，阵眼被丢了枉死动物的内脏，还有一些连着头皮的头发之类的秽物……」
　　「有人故意在前线祭鬼。」
　　师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沉。
　　「从你被暗算后驻点周边邪物的数量就开始异常增加，你的人还连续被被莫名其妙的理由调走了……虚极，这种情况下你一个人跑去，想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所以我才必须去。」青年平静道。
　　「砰！」
　　帐篷内突然发出的巨响把围在外面的萝卜丁吓了一跳。
　　好像有人把桌子掀翻了。
　　「你最好有说服我的理由！」师弟抑制住怒火，一字一顿道。
　　「他们打起来了？」丸子头用气音问。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看着帐篷。
　　虚极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他们在拿周边十几个村庄的人命做筹码暗示我：『只有我离开驻点，他们才会住手，这些无辜百姓才会没事。』」
　　「他们需要我离开，这样才能给我安上个擅离职守的名头。」虚极像是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事，「我走了，他们不仅会把我们的人放回来，甚至还带上姗姗来迟的援军……」
　　师弟打断他：「那干脆走的彻底一点。」
　　「你本就不是世间人，何必惹上一身的因果。只要你点头，我随时可以带你回去……」
　　这个对话似乎发生过了无数次，虚极依旧没正面回答。
　　「附近村子里都是留守的孩子和老人，我不能不管，而且一旦前线失守，到时候死的人肯定不下百万，他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既然有胆子给你下黑手，就要有失去被帮助的觉悟！」
　　「我知道你不在意功名，但你真就忍得了那群给你扣一口大锅，还白白捡走你功绩渣滓？」师弟快气笑了，「虚极，你可真够滥好心的。」
　　「寒枝，这是两件事，不一样的……」虚极耐心解释。
　　「一些人确实该死，之后我自然会处理。但一码归一码，城里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咳咳咳！」虚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我留了后手，如果我没有按时回来，你就……」
　　「你又去坑里了？」羲寒枝的声音瞬间阴沉下来。
　　「啊哈哈……」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羲寒枝厉声喝道，「我当时就不该答应让你下山，你这种家伙就应该被关在笼子里才能让人省心！」
　　青年似乎被自己师弟的精彩发言震撼到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反驳：「明明是师傅答应让我下山的……」
　　羲寒枝：「呵。」
　　虚极心虚了：「……而且我不去定期把那些污秽吸走的话，肯定会出问题的，整个村子估计撑不到明年……」
　　「那你活得到明年吗？」
　　羲寒枝一句话戳穿了虚极脆弱的谎言。
　　青年不说话了。
　　「不管怎么样？你就是要去，对吗？」他又问。
　　摄像机里听不见回答，只有小萝卜头们浅浅的呼吸声。
　　余舟逝也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只记得当时师弟非常生气。
　　果然……
　　「明知道是坑还往里面跳，虚极，你真是够可以的！到时候别指望我帮你收尸！」
　　一阵迅速的脚步声不断靠近，帐篷被狠狠掀开。
　　镜头如受惊般不断晃动，混乱的画面伴随着几声压低的叫喊。
　　萝卜头们像是角落里忽然被人发现的小老鼠，手足无措地想重新钻到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藏好。
　　但猫还是看见了他们。
　　下一秒，伴随着小孩的尖叫与四散奔逃的背影，镜头不断上升，最终照在了一个男人的脸上。
　　盛雪的白色长发随意挽着成个低马尾，搭在米白色的风衣上，俊美男人如一把不露锋芒的刀，浅蓝的眼睛里藏着片看不见尽头的天空，平静的表象下是被时间包裹住的宇宙。
　　「小鬼，你知道戒严时期在驻点私自拍摄会被抓去那哪里吗？」
　　轻柔的声音跃出屏幕，套着吓小孩玩笑的外壳说出意味不明的话。
　　镜头在抖。
　　「会被杀掉哦。」白发男人说。
　　余舟逝恍惚地看着画面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间干涩无比。
　　在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刻，被漫长的时间与半梦半醒的混沌模糊的记忆终于重见天日。
　　像是少年离家的游子耄耋回乡，直至在某个巷口的拐角看见被青苔与尘土覆盖的儿时涂鸦，才终于恍惚地拨开了落在眼皮上的雾霭。
　　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余舟逝握紧了袖口中冰凉的玻璃珠。
　　原来已经有这么就没有见面了啊……
　　虽然视频中的羲寒枝在笑，但余舟逝却知道他非常生气。
　　平时像个冰块的师弟，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笑。
　　「寒枝，别欺负小孩。」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扣在了羲寒枝的手腕上。
　　余舟逝听见旁边林珥倒吸一口冷气。
　　余舟逝：……
　　“那个，要不我先走……”余舟逝意图垂死挣扎。
　　“嘘！”林珥举起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另一只手指了指还在播的录像，严肃道：“关键时刻。”
　　好吧，您继续看。
　　虚极道长本人点了点头，做了个拉紧嘴巴拉链的手势，配合自己的跨时代小粉丝一起观看纪录片。
　　视频里的羲寒枝听见自家师兄这么说，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
　　「啪——」他松开了揪着小孩衣领的手。
　　镜头晃动着摔倒了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虚极问。
　　那只手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小孩。
　　「嬴……嬴霁。」小男孩怯生生地说。
　　镜头一晃。
　　屏幕黑了。
　　林珥：……
　　林珥：………………
　　林珥崩溃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喊响彻整个墓穴。
　　余舟逝：……
　　这地方应该隔音吧……不然再叫下去会把全观的人招来吧？
　　“道友，你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我冷静不了一点！”林珥简直想报警：“怎么就没拍到？！！！”
　　“是啊，太遗憾了！怎么没拍到！余舟逝浑水摸鱼地表示同情。
　　耶！
　　三清在上，没拍到。
　　“可恶啊，就差一点！！！”林珥狠狠锤了下泥地，地面瞬间裂开一个深坑。
　　余舟逝：……
　　幸好他不真埋这里。
　　林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边上的坑，瞬间冷静下来，尴尬道：“哈哈哈，这只是展示厅，不是墓，后面会修好的……”
　　“哈哈哈，那就好……”余舟逝跟着尬笑。
　　“不过确实出乎意料，视频里虚极道长的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不是传说中的老头子……”林珥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
　　“我错觉吗？为什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余舟逝：……
　　他就说高兴地太早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归一观（5） 在线急，怎
　　“余道长您也觉得熟悉吧？”林珥忽然问。
　　余舟逝：……
　　余舟逝左顾右盼, 发出怪叫。
　　“没有……没呀。”
　　眼睁睁看着对方现场变声的林珥：……
　　“啊，我想起来了。”林珥幽幽道：“其实回忆起来，您的声音确实和虚极道长很像呢。”
　　余舟逝面不改色：“我大众音。”
　　林珥：……
　　大众吗？
　　余舟逝仗着对方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开始满嘴跑火车。
　　“但其实也挺奇怪的, 不知道您发现了没有。”林珥把视频倒回了虚极即将出现在镜头中的前几秒, “大概这个位置，缺了几帧。”
　　“事实上按拍摄者的位置, 是可以照到虚极道长的脸的, 但视频里却没有。”
　　“这也太奇怪了。”林珥喃喃自语。
　　“这也太……”余舟逝下意识道。
　　林珥：？
　　“太遗憾了。”某人眼睛都不眨地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最好是真丢了。
　　余舟逝暗搓搓道。
　　不然他这张脸岂不是也不能用了？
　　他还想着退休呢。
　　“视频被动了手脚。”林珥忽然道。
　　“有人把那几帧画面抽走了。”林珥凝重地看着余舟逝：“观里出了内鬼。”𝒞⃰𝒥⃰𝒲⃰
　　大师姐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起来。
　　余舟逝背后一凉。
　　别看我！我没偷！
　　“哈！现在看不到没关系！”林珥坚定道：“反正视频还没播完, 我总能找到一帧拍到虚极的脸的。”
　　余舟逝：……
　　余舟逝：？？？？
　　他一抬头, 看见了视频下还没走完的进度条。
　　明晃晃地在他眼前龟速挪动。
　　怎么可以这样？！
　　他都开始放ed了你才和他讲才刚过op？
　　余舟逝天塌了。
　　林珥倒是挺开心的。
　　黑屏了十分钟的画面突然亮了起来，不断晃动的镜头像是在坐过山车。
　　镜头一闪。
　　原本天空变成了诡谲的深肉色，虬结的经脉附在上方不断蠕动，远远看去像个巨人的头皮。
　　远处零星地散布着小村庄, 一条条被遗弃的白色枯木，直愣愣地长在地上。
　　「到了，那边就是我们家。」
　　背景音里传来丸子头兴奋的叫喊和奔跑的脚步声。
　　𝖢⃥𝖩⃥𝖶⃥
　　但没过多久, 欢快的步伐逐渐缓了下来。
　　「爷爷？」
　　小孩的声音充满疑惑。
　　镜头一抖, 扫到了眼前的东西。
　　不是木头。
　　那堆干瘪的身体通体雪白, 四肢似乎粘连在了身侧, 五官完全退化，只留下一张咧到极限的嘴，让他们看起来像一条被晒干的蟒蛇。
　　僵硬, 又充满了生命的弹性。
　　一双手出现在了镜头前, 把镜头往下压。
　　「别看, 闭上眼睛。」
　　虚极淡淡道。
　　「那是什么？」嬴霁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人抱在怀里，镜头被柔软黑色的布料遮了起来, 看不清画面。
　　「是木头。」虚极笃定。
　　嬴霁没回答。
　　「什么都别想，从一百开始倒数，数到零，一切都会复原的。」
　　「我保证。」
　　青年的声音仿佛有种令人安定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期待他话中构建的目标。
　　「轰——」
　　巨大的轰鸣伴随着虚空响起的经文，上百人的低吟融进点点白光飘落在镜头前又倏忽消散。
　　原来是他……
　　这件事过于微小，记忆太过久远，以至于余舟逝一时间没想起那个揣着镜头的小男孩是谁。
　　那群人应该都成功活下来了吧？
　　除秽超度后他貌似昏过去了，最后还是师弟把他捡回去的。
　　醒来的结果就是被羲寒枝一顿臭骂。
　　余舟逝痛苦捂脸：不是很想回忆。
　　视频又停顿了许久，屏幕才重新亮起。
　　这回余舟逝终于看清了小男孩的脸。
　　瘦瘦小小，符合那个物资匮乏的特殊时期小孩常见的身体状况。
　　但他的眼睛是漂亮的金色，眼底仿佛有条璀璨的流金河。
　　金色……
　　余舟逝猛地想起了惊鹊。
　　那家伙的眼睛好像也是金色。
　　「虚极道长呢……我想见他。」小男孩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似乎独自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被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面颊两侧，身上昂贵的小西服变得有些松散，皮鞋鞋底沾满了泥。
　　「他们都说他状况很不好，怎么可能，一定是假的，不过是那些小事……」他怯生生地想去拽住对面男人的衣角，却被羲寒枝躲开了。
　　男人冷眼旁观。
　　镜头照到了嬴霁的手，那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拇指与食指的接缝磨损处最严重。
　　比起自己摔的，更像是在短时间内接受了高强度训练。
　　「他们还说什么了？」羲寒枝问。
　　「虚极道长擅离职守，被邪祟附体快死了。」嬴霁把自己看见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可他明明没有，他是为了帮我们，你也知道的……」
　　羲寒枝：「我知道又怎么样？」
　　嬴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是有无数手段能让那种下三滥的谣言和诬告被澄清，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羲寒枝的眼神含着彻骨的冷意。
　　「还能有什么为什么？澄清后虚极道长才可以重新回去，那些污蔑才会不攻自破，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为什么要回去？」羲寒枝忽然说。
　　小男孩愣住了。
　　「美名也好骂名也罢，虚极从来在乎过那些东西。」羲寒枝顿了顿，「在意的一直都是你们。」
　　「夏虫不可以语冰。」
　　他的话让嬴霁的脸色猛地煞白，跌坐在地。
　　羲寒枝高高在上地看着地上的小孩，终于施舍般地说出一句。
　　「如果你真想帮他，就把你拍到的东西，和那些人让你做的事统统告诉我。」男人眯着眼睛，「否则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回去乖乖当你世家监护人手心里的小摆件。」
　　「什么摄像头，这次我根本没拍！」嬴霁的脸颊被对方的羞辱气得通红，「我是自己溜出来的！」
　　「看看你胸针里的东西，蠢货。」
　　被点醒的嬴霁猛地低头。
　　视频戛然而止。
　　余舟逝憋着一口气，反复确认进度条。
　　完了？
　　这次真的播完了？
　　所以真没拍到他的脸？
　　！
　　余舟逝：OHHHHHHHHHHHHHH。
　　还没来得及等他高兴，旁边突然传来怪响。
　　余舟逝一回头，发现原本成熟稳重的大师姐不知何时哭成了泪人，嘴里还念念有词。
　　“呜呜呜……我推好惨啊……”
　　余舟逝：……
　　“尽心尽力还要被那群猪蹄子欺负……没日没夜007加班还被蛐蛐擅离职守，挣草料钱，干牛马的活。”
　　余舟逝：………………
　　有这么惨吗？好吧，听起来好像确实挺惨的。
　　“那个……”
　　林珥像是忽然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余舟逝，她勉强抹抹眼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见笑了……”
　　“其实过去这么久了，虚极再怎么样，不过是段历史而已。”
　　为什么你们这么在意呢？
　　林珥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此时的青年的语气有些奇怪，明明站在她的身边，又像离她很远。
　　“大概是因为生在这个时代的我们，从没见过这种人的吧。”
　　“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像爱自己一样爱世人。”
　　“不顾前途命运，不顾流言蜚语，过去与将来对他而言别无二致……”
　　“真是不可思议。”林珥若有所思地看着开始自动循环播放的视频，“到底是强大让他随心所欲，还是随心所欲让他强大呢。”
　　“如果虚极还在世的话……”
　　余舟逝瞬间头皮发麻，嘴快道：“也没有吧，虚极缺点还是挺多的。”
　　“比如？”
　　虚极本人想了想，义正辞严道：“比如辟谷前爱挑食，喜欢欺负他师弟养的猫，做早课有时候偷懒会在道袍里裹睡衣……”
　　“明明偷吃了师弟的糕点，却伪造现场说是猫干的！”
　　“简直太恶劣了！”余舟逝指指点点。
　　“你怎么知道？”林珥狐疑道。
　　“……我听说的。”余舟逝嘴硬。
　　林珥微笑：“您是虚极黑粉吗？”
　　余舟逝：……在线急，怎么证明我不是我的黑粉！
　　林珥也不在意，开启毒唯发言：“但即使是真的，这样更说明道长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了不是吗？”
　　余舟逝：……
　　姑娘，你八百米厚的滤镜是镶在眼角膜上了吗？
　　“我是个孤儿。”林珥忽然说：“因为SAN值比较高，所以被虚极基金会选中，有机会能进入问寻官学院进修。”
　　“我感谢基金会，更感恩自己的引路人是他，尽管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上百年。”
　　“等等，基金会？”余舟逝懵了。
　　“根据虚极道长的遗嘱成立的基金会，从旧纪元，新旧交替时停摆过一段时间后又恢复运转，现在由归一观，或者说林家代理。”
　　余舟逝忽然想起自己好像确实写过一份遗嘱，但他那点存款不至于用到现在吧？
　　“当然，初始资金根本不可能撑起一个基金会，现在的基金会的现金流一部分是金融运作的成果，一部分是赞助，大头来自虚极这个IP的收益。”林珥笑道：“当时遗嘱公布的时候，还引起了不小轰动。”
　　“没人想到人间防线的最高指挥官，虚极道长前半生竟然过得如此清贫，他的遗嘱甚至还分配到了自己不知被自己塞进那本书里的五十元现金。”
　　穷苦的余舟逝：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五十块怎么不是钱了！
　　“这污浊的人间容不下他。”林珥温柔地拂过那些白色车矢菊，余舟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花束中似乎还零零散散分布着一些小卡片。
　　你见过科技大楼凌晨四点的太阳吗：接老板是虚极转世！不转也可以，能不能让我明天请假成功，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偷摸吊死在我们老板门口。
　　义体三年又三年：神奇道长告诉我，胳膊和腿同时坏了要修哪个？只能选一个哦。
　　不想吃药想吃红烧肉：药坏肉好，道长晚上托梦告诉我真的红烧肉什么味道，求求求……
　　余舟逝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眼底却溢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忍。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人来祭拜吗？”
　　不知怎么的，余舟逝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
　　“有，当然有，还有很多呢。”林珥笑道，“每年归一观为的众生祈福法会都会来很多人，他们大部分都是虚极道长的信众。”
　　“大家都很希望他回来呢……”
　　“可惜。”林珥的眼神淡了下去。
　　致虚极，守静笃[1]，世间再无虚极。
　　可惜吗……余舟逝没说话。
　　沉默中，林珥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对了，您喜欢猫吗？”
　　“挺喜欢的……”
　　早些时候他也有养猫，但是捡了师弟回来以后就把猫送给师弟养了。
　　余舟逝的记忆有些模糊。
　　当时为什么把猫给师弟养来着？
　　“怎么了吗？归一观里有养猫？”余舟逝问。
　　但林珥只是摇摇头，笑得一脸莫测。
　　“我就送您到这了，接下来的路得由您自己走。”林珥忽然说。
　　“你不跟我进去吗？”
　　“我的职责只是守住墓穴的入口”林珥说，“归一观成立至今，墓穴中没人能进去，除了观主。”
　　“还有您。”林珥意味深长。
　　余舟逝：那……谢谢？
　　那是一扇厚重的石门，上面镌刻的符文数目多到令人咋舌，余舟逝光看那些表面上未被磨损的，就能数出二十几种。
　　……这里面封的是什么上古神兽吗？
　　余舟逝默默吐槽。
　　哦不对，里面封的是他自己那具素未谋面的尸体（啧）。
　　巨大的轰鸣声中，石门缓缓关闭，周围是老旧的煤油灯，乍一看还真像是在古代墓穴中探险。
　　他独自一人向前走了一段路，结合早上看见的地图，估摸着自己现在大概率到了归一观的最中心的位置。
　　终于，下一个拐角，出口透出了亮光，他快步走了过去，但……
　　看着眼前景象的瞬间，余舟逝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这里的陈设，和无名观一模一样？
　　……
　　展示厅重新恢复了寂静，林珥原本带着温柔笑意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转身走了出去。
　　“老爷子怎么说？”
　　透明通道内，林肆正站在阳光下等着他。
　　林肆：“还是没找到，林杉大概率是出事了。”
　　大师姐听闻垂眸不语，浅棕的眼底酝酿着模糊不清的风暴。
　　就在林肆以为对方不会再说什么时，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余舟逝可信吗？”
　　林珥问。
　　作者有话说：
　　【1】摘自老子《道德经》第十六章 ，原文：“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心灵达到空明虚无的境界，就会拥有清静自守的状态。


第51章 归一观（6） “我来看你
　　“传说, 边境科技总部大楼的顶层常年不透光，根本见不到一扇窗户，构造错综复杂, 怪异无比。”
　　“在这里打开任意一扇门, 你有时会一脚踏进没有任何防护的千米高空，有时或许会看见某个被遗忘的楼梯口, 也可能陷入两头封死的走廊, 永远出不去……”
　　黑暗中的角落, 一个小小的身影靠着墙壁嘀嘀咕咕。
　　“据说之建成这样, 是因为思兼家的某个高层患有极严重的精神分裂和被害妄想，时常出现幻觉，导致整个顶层前前后后经历了数百次的改造。”
　　“但也因此，有传言称思兼家的后人多多少少有遗传性精神病。”
　　圆头圆脑的清洁机器人猫在角落里, 煞有介事地和这条走廊新来的智能壁灯蛐蛐自己道听途说来的故事。
　　机器人还没成年人的小腿高，液晶屏的头顶上挂几块抹布。
　　“喂喂喂，你在听吗？”小机器人不满地踢了踢墙壁。
　　繁复纤细的金色花枝在暗红色墙纸上缓慢生长最终没入同色系的地毯里。
　　这里是边境科技大楼的顶层, 压抑与空洞是这里的主色。
　　无数人猜测过那个神秘的第300层的样子, 或许是一片极简主义的虚空, 又或许堆满了边境集团最前沿的科技设备。
　　但没人能猜到, 顶尖科技集团的核心竟如此守旧复古。
　　隐藏在墙体里的壁灯沉闷地发出一声回应：“我在。”
　　“对清洁机器人（编号003）警告一次：疑似存在工作时间进行非无效信息沟通的情况，请进行自检病毒。”
　　智能壁灯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回答。
　　003：……
　　大猪蹄子！
　　003气得踹开
　　“你是上世纪的老古板吗？”003 骂骂咧咧。
　　太无聊了。
　　这里根本没人能和他说话。
　　003本是高级管家型机器人，被创造之初就具备独立学习和思考能力, 通常在培训中心进行简单测试后就会被投入市场, 而自己本会在广阔的货架上遇到服务一生的主人。
　　可谁能想到, 高层竟把他们这些最优秀的“毕业生”挑来这里做清洁工！
　　“可恶！”毕业考试排名第三的003气愤地丢掉扫把。
　　“对清洁机器人（编号003）警告二次……”
　　“别叨叨了！捡起来了！捡起来了！”003崩溃，“希律王在上，他们是从哪里翻出你这么个老东西的, 你进来前是都没有联过网吗？”
　　进入顶层工作的前提是不能携带任何能与外网连接的设备，作为清洁机器人，它从在这里工作的第一天起，就被迫断网了。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啊……
　　只能依靠一些外面兄弟送进来的“走私”电子榨菜过活。
　　“所以思兼家都是一群邪恶的资本家！他们不仅压榨人类！还压榨机器人！”003不满地嚷嚷。
　　“对清洁机器人（编号003）警告三次……”壁灯声音忽然变小，“闭嘴。”
　　“我就要说！机械管家永不为奴！”003被气坏了，它终于有机会喊这句话了！超帅的！
　　“哟。”一道低沉的揶揄声从头顶响起，一个高大的影子罩住了他。
　　它背后有人。
　　003浑身一僵。
　　壁灯：……我提醒过你的。
　　003在原地死机十秒，才颤颤巍巍抬头。
　　思兼空绿色的眼睛倒影在它出现识别成功提示的显示屏上。
　　“……除非包吃包住！”003虚弱地补充。
　　壁灯：……
　　有点胆子，但不多。
　　思兼空笑眯眯地看着那个还没到他膝盖的小机器人。
　　“我怎么不记得内网能教你们这些东西？”思兼空高深莫测。
　　003假装自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初代机：“指令不明，请再次下达。”
　　高大的人类没回答，显然是没被糊弄过去。
　　003转了下电子眼，一只手出现在面前。
　　糟糕！要被丢掉了！
　　003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脑袋被拍了拍。
　　？
　　再抬眼，就只能看见思兼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奇怪的人类……
　　墙壁里传来壁灯闷闷的声音：“继续扫地吧。”
　　003没理它，看着走廊转角出神。
　　……
　　思兼空穿过一条又一条色彩沉郁阴暗的走道，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还没碰到把手，一声巨响就摔到了门上。
　　“砰——”
　　思兼空侧过头，躲过了破门而出的黑影。
　　“当啷。”
　　那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角落，撞到墙上，停下，翻面。
　　是张脸，一张人面义体。
　　暗淡灯光下，义体苍□□致，将人工雕琢的比例美学体现到极致，却也因此透着股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地毯动了动。
　　悄悄跟来的003从地板底下探出脑袋——那下面也有扇门。
　　人脸紧闭的眼皮突然睁开，直直对着003的显示屏！
　　两颗眼球的位置是黑色坑洞。
　　003尖叫着窜上了天花板。
　　思兼空：……
　　他将目光重新放回了房间里。
　　“啊……原来是你。”门里的人传来声奇怪的叹息，混杂着电流与时有时无的回响。
　　但总得听起来，这人并没有丝毫为刚刚的情况抱歉的意思。
　　那男人一头黑色长发披散在身侧，半边身体是镂空的，隐隐可见浸满透明蓝色液体的胸膛里那颗随着机械装置运动的心脏。
　　床上放着男人从身上上蜕下来的皮，泛着荧光的斑纹在皮上若隐若现。
　　很难确定他的年纪。
　　或许除了大脑，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他自己的配件了。
　　思兼空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头顺滑的黑色长发上，面上还是那副半永久微笑，眼神却冷了下去。
　　“听说你之前花了一大笔钱去救个问寻官助理？”男人在那堆昂贵的人造配件中挑挑拣拣。
　　像个企图伪装成人类的怪物。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爱好。”男人抬起了头，笑容间尽是讽刺，“我以为你只对数据感兴趣。”
　　他的一只眼窝里什么都没有，另外一边眼窝里嵌着颗灰白色的素体眼球。
　　眼球随着他歪斜的脑袋，左右摇动。
　　他脸很好看，从各个角度看上去都很完美，像一个比例精致的摆件，唯一的缺点就是看上去不像活人。
　　“那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但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这种小事都记挂着我。”思兼空并没因为对方的出言不逊生气，反而笑眯眯到：“但您误会了，毕竟不是每个人的生活和交友都像您那样精彩。”
　　“父亲。”
　　思兼空说。
　　长发男人瞬间变了脸色，他本就僵硬的面皮抽搐着嘴角，“你这种东西也配喊我父亲？”
　　思兼空看着面前这个用科技造物和移植器官垒起的身体，突然笑了出来。
　　“您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个人类的父亲……”
　　“砰——”
　　又一个金属块飞了出来，这次精准地砸中了思兼空的头。
　　尖角碰到的地方砸出了个血洞，思兼空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动不动，任凭鲜血从他的额角缓缓滑落。
　　“还真以为自己是思兼家的大少爷了？”
　　男人不耐烦中又夹杂着些阴阳怪气，“不过是个活体替代器官的载具而已，别把太自己当回事。”
　　“啊哈？”思兼空笑了出来，话中饱含深意：“原来我是替代品的替代品吗？”
　　“我知道自己是替代品，但某些人呢？为了放不下的奢侈生活，像狗一样把自己打扮成最痛恨的人的样子……”
　　“以资质平庸的凡人之躯活从旧纪元到勉强苟活到现在，真是幸苦你了啊，谷曲。”
　　话音未落，谷曲那张勉强还算是正常的脸，瞬间失去了表情的支撑。
　　他空洞的眼窝里除了黑暗别无它物，僵硬面孔像个血肉浇筑的雕像。
　　“你来到底想干嘛？”谷曲面无表情。
　　思兼空：“奶奶让你过去一趟。”
　　谷曲：“这种小事不能在通讯上说吗？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脏东西靠近我的房间。”
　　“某个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家里，一年到头都找不到踪迹人的竟然也会看通讯？”思兼空惊讶道，“您什么时候学的？真不好意思，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提前和你说。”
　　“我也不是很想跑一趟，这地方气味太重了……”思兼空的目光落在那条蜕下来的人造皮，“像停尸间。”
　　“现在你知道了？”谷曲眯起眼睛，“知道了就滚回去，今天别让我再看到你。”
　　思兼空笑嘻嘻地举起了两只手，一副投降的样子：“如您所愿。”
　　他盯着谷曲的眼睛，谨慎地向后退了几步。
　　大门迫不及待地自动关上。
　　在门彻底合上的下一秒，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子擦着思兼空的肩膀快步走了进去。
　　“谷曲先生，唐家……”
　　“砰——”
　　思兼空看着被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窜到天花板的003把自己从水晶吊灯里救了出来，刚冒头就看见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的思兼空。
　　他的皮鞋踩在被铺满暗红色羊毛毯的地板上，一路哼着歌，像只快乐的绿眼睛幽灵，穿过了一条又一条造型诡异的回廊。
　　怪异又平常。
　　经过三次虹膜解锁后，思兼空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卧房被层层丝绒黑色帷幔包裹，中间摆着个巨大的棺材，光亮深色的漆面倒影出天花板上雕刻的太阳神阿波罗。
　　除此之外别无他屋。
　　思兼空目不斜视，走向了房间中的唯一一扇门。
　　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差点忘了。”
　　他解开了自己的领带，外套掉在地上，接着是黑衬衫，长裤……
　　发出啵啵声挪来的清洁机器人开始收拾掉在地上的衣服，冰凉的金属碰到了他笔直的小腿。
　　卧室内的清洁设备型号明显比走廊外的老旧。
　　“烧掉。”思兼空说。
　　“指令已接收。”机器人扬声器里发出的声音竟然和思兼空一模一样。
　　但思兼空本人表情变都没变，平静地拎起机器人托盘上的黑色浴袍套在自己身上。
　　重新打开那扇门，赤脚走了进去。
　　脚底落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这是个和顶层风格截然不同的房间。
　　落地窗外是一片小花园，温暖清透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丛，婆娑树影飘洒在小池塘上，微风抚过，红鲤拂尾，涟漪一片。
　　铺着松软白被的简易原木床放在中央，毛茸茸的小熊猫睡衣搭在床头。层层叠叠的手写道家典籍摞在柜子里，造型奇怪的小猫碗混入其中。
　　充满着趣味，又有种奇怪的清冷感。
　　屋子的主人似乎离开了很久，又像只是个主人外出未归的普通早晨。
　　木桌上的一只缺口茶壶永远冒着热气。
　　窗户旁立着画架，画中一个道士打扮的青年望向滚滚而来的浩瀚江水，乌云压顶，狂风四起，道袍猎猎，黑发飘散。
　　细看，青年的脸一片空白。
　　这是副半成品。
　　思兼空拿着一旁的画笔，望着画中人怔怔出神。
　　“哗啦——”
　　红鲤的长尾消失在水面。
　　“我来看你了，虚极。”思兼空忽然说。
　　“我今天去找他了……他故意换成了黑色长发。”
　　思兼空的笑容瞬间消失，只余下眼底一片冰冷。
　　“可真恶心。”
　　回应他的只有静默中微不可察的风声。
　　“真没用啊虚极，害你的家伙活了下来，你却死了？”思兼空把画笔随便丢在地上，他退后两步，把自己摔到被子里。
　　“不过你应该也不在乎吧，毕竟你就应该什么都不在乎……”
　　房间里的青年喃喃低语。
　　他似乎在等谁回答，又像在自言自语。
　　“AI提示破译成功……”
　　突然，系统提示音响彻房间上空。
　　“目标'虚极'，与加密数据库信息对照……面容识别中……识别成功，男性，黑发，黑色……识别完毕。”
　　“关键帧修复中……”
　　“关键帧抽取中……以进行加密处理，是否播放？”
　　准备起身的思兼空顿住了。
　　“播放关键帧。”他说。
　　白色的天花板此时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幕布，画质低劣的影像逐渐清晰。
　　「你叫什么名字？」
　　「嬴……嬴霁。」
　　一双手出现在了镜头前。
　　下一秒，思兼空睁大了眼睛，所有表情僵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归一观（7） 不知是
　　青砖绿瓦垒起的小观藏在深山竹林的一隅, 积雪满山，鸟兽绝迹。
　　一个小小的身影落在了白色的台阶上。
　　小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身上裹着打补丁的道袍, 袍子歪歪扭扭, 针脚粗糙，看着像从大人衣服上裁下来布片改小的衣服。
　　小小的余舟逝身上落满了雪花, 冻红的手指上长抹着味道奇怪的草药, 他的双臂紧紧抱住怀中襁褓里的小东西, 抵着冷风, 吃力地抬起小短腿，一步步向上爬。
　　布鞋踩在松软的雪里，吱呀作响。
　　他能感受到怀里小家伙微弱的心跳。
　　“师傅！！！”
　　小余舟逝大喊着蹦上了最后几节台阶。
　　“师傅师傅师傅师傅！！！”
　　他快步跑进观里，呼吸间, 白气消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别叫啦，叫魂呐。”一个白胡子老头从漏风的道观里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他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上面缺了块布, 颜色和余舟逝身上的一模一样。
　　“师傅！你看我捡到了什么？"小孩有些激动地在门口蹦了蹦。
　　“你这是捡到粮仓钥匙了吗？这么开心。”
　　还没等老道士说完, 余舟逝就飞似地冲了进去。
　　“怎么没烧炉子呀师傅！”
　　小孩的叫喊从屋子里传出来。
　　“碳没剩多少了。”老道看见他急成那样, 慢吞吞地走过去把煤从桌头深处挖了出来, 眯着眼睛摇头晃脑。
　　“急什么急，修道之人最忌毛躁躁，所谓虚而不屈, 动而愈出……”
　　“我捡到小孩啦！他快死啦！”豆丁余舟逝鼓着脸。
　　老道士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那确实得急！”
　　漏风的门被堵上了, 留了个窗户口透气, 屋子里点上炉子，瞬间暖和起来。
　　襁褓的布料是昂贵的绸缎，余舟逝小心翼翼地巴拉开滑溜溜冰凉凉的布片, 一张粉嫩漂亮的脸露了出来。虽然被豆丁余抱得很紧，几片漏网雪花还是落在了婴儿的身上。
　　小婴儿的身体在炉子的温暖下逐渐放松，余舟逝感受着怀里轻轻起伏的小生命，动作轻到不敢呼吸。
　　“造孽啊。”老道士叹了口气，“你在哪找到的？”
　　“后山的兔子窝里，里面没有兔子。”余舟逝呆呆盯着小家伙的脸。
　　忽然，他把手指伸到了对方的人中。
　　细微的热气吹拂着余舟逝的指腹，豆丁余盯着怀里那张圆嘟嘟的脸。
　　戳。
　　软软的，像朵棉花。
　　“师傅，他还在喘气。”余舟逝高兴地抬头问：“他是不是不会死掉了？”
　　没等到师傅地回答，一只小手就抓住了余舟逝的指尖。
　　婴儿睁开了眼。
　　余舟逝和一双浅蓝色的眸子对上了。
　　眸里盛着月下的泉。
　　懵懂无知，全然未意识到自己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老道士摇摇头。他可算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健康，家境不错的孩子会被抛弃在野外了。
　　小余舟逝有些开心地拿自己阴阳环上的流苏逗小婴儿，但这孩子与普通娃娃完全不同，他看都不看流苏，反而一动不动地盯着小余舟逝的脸。
　　余舟逝想了想，把阴阳环塞回袖子里，又把手指递了过去。
　　小小豆丁终于动了，心满意足地继续攥住他的手指。
　　“他也算和我们观有缘，以后就当你的师弟吧。”
　　余舟逝开心地点头：“师弟叫什么名字呀？”
　　“你道号虚极，他就叫静笃吧。”
　　余舟逝：“可是他还没俗家名字呢。”
　　“这个为师不在行，你捡的娃娃，你来取名字。”老道士把两只手揣进袖管里。
　　“那叫寒枝吧，我是在冬天捡到他的。”
　　师傅问：“为什么不叫寒洞，你明明是在兔子洞捡到他的。”
　　余舟逝无语：“那也太难听了吧，师傅不是谦虚，是真的不会取。”
　　老道士抚须大笑。
　　“师傅，晚上吃什么呀。”余舟逝问。
　　“厨房还剩点米和地瓜。”老道士沉吟道，“给他熬点糊糊，应该能活。”
　　尽管还是个豆丁，但余舟逝也清楚地知道厨房里那个连老鼠都懒得光顾的米缸和几根老红薯意味着什么。
　　灾年多了一张嘴，并不是什么好事。
　　师弟是他捡回来的……
　　余舟逝沉默片刻说：“师傅，我晚上不吃了，我去城里一趟。”
　　“你好好的大晚上去成里干嘛，现在世道乱，你一个小孩别被人抓去煮了吃。”老道士吹胡子瞪眼。
　　小孩被老头这么吓，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但踌躇片刻，还是壮着胆子说：“我刚刚拐回来的路上听村民说城里有大户办丧事，晚上可能会发白面饼，运气好的话还能分到带肉的。”
　　“这灾年，怎么还会有发肉饼的大户人家。”
　　“有的！反正晚饭我不吃了，我留着肚子吃饼，我给你们煮点粥就出门。”余舟逝笑嘻嘻道：“我多抢几个带回来给你们。”
　　老道士没立刻回答，反倒是半敛着眼睛看着他，余舟逝一僵，被盯地不敢抬头。
　　半晌，老道士才笑着说，
　　“……那你快去吧，别煮粥了，早去早回。贫道也想吃上热乎面饼呢。”
　　“徒弟，努力呀。”
　　余舟逝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揉了揉，一抬头，老道士就不见了踪影。
　　不知是不是去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余舟逝把小不点放在床上，把周围的被子都堆在了他身上，似乎又嫌不够，把自己夏天薄薄的一层的道袍盖了上去。
　　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师傅，我出门啦！师弟躺床上睡着了，您记着要看着他。”
　　外面传来老道士模糊不清的回应。
　　余舟逝拿起斗笠披在自己身上。
　　晚上城里确实有办丧事，但饼只有帮忙干活的人才能领，而且数量有限，大概率得靠抢，哦不是，是竞争上岗。
　　但余舟逝心里没底。
　　因为大概率不会有人招他这么个小孩帮忙得。
　　实在不行他就去掏几个蛇窝吧。
　　山路难走，大雪天更甚，但余舟逝脚程快，幸运地在天黑前就赶到了城里。
　　扑面而来的是股奇怪的气味。
　　肉，很香的肉味，但又混着股甜腻到发臭的腐败味。
　　余舟逝顺着气味走了过去。
　　他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一个个干瘦的人影缓慢地从他身旁飘过。
　　目标很明确，因为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在往那个方向赶。
　　“下一个！有人吗？”坐在大宅门前的伙计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一群群面瘦饥黄的两脚羊，他的脸上有道疤，身材是这个时期少见的精壮。
　　“还有还有。”一个年轻人赶忙上前，和他一起的，还有站在他身后的老人。
　　老人沉默不语，眼神麻木地看着地面。
　　她似乎瞎了。
　　“不行，太老了，又瘦，不收。”站在门口的伙计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哪还有壮的？”
　　“我可以吗？”余舟逝探着小短腿，费尽力气从人群中挤进去。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娃娃身上。
　　伙计听闻先是一愣，直勾勾地盯着余舟逝从斗笠中露出的半张脸，半天不说话。
　　小孩被他们吓得后退一步。
　　“我……不招人就算了……”
　　余舟逝转身欲走。
　　“不不不，招的招的。”那人笑眯眯地拦住了他的退路，“小朋友，跟我来吧。”
　　“很简单的工作，结束的话可以分到三个肉饼哦。”
　　豆丁余舟逝心动了。
　　他缀在那群人身后迈进大门里，黑洞洞的门框像张嘴，连接着深不见底的喉管。
　　他下意识回头看。
　　一排排干瘦的人影杵在门外的黑暗里，面无表情地盯着走进屋子里的人。
　　走廊越走越窄，天越来越黑，两边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多。
　　香气愈重。
　　余舟逝昏昏沉沉。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姑娘，一样干瘦，头发枯黄，皱着眉，苦着脸，嘴巴张张合合。
　　她在说什么？
　　余舟逝的意识已经不清晰了。
　　他的脚不听使唤地向前走，仅存的意识努力辨着那人的口型。
　　“条。”
　　什么条？
　　恍惚间，余舟逝看见了宅院原本装潢精致的木柱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痕，还有……
　　血。
　　院子中央的放着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热气，火力旺盛，油花层层铺开，来往工人端着一盆盆红彤彤的东西往里面倒。
　　各种肉。
　　男女老少，死的活的，半死不活。
　　余舟逝懵掉的大脑缓慢地处理着眼前的信息。
　　他看见有个独眼趁乱凑到锅子前，深吸一口气，伸出脏兮兮的手，揪住一块熟透了的，飘在油花表面的小手指，囫囵吞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头被身后的壮汉摁进了锅里。
　　“啊！！！！”
　　惨叫响彻整个院落，但没人敢往那个方向看。
　　“到啦！”队伍前排的人喊着。
　　“新货到啦！”
　　这次他终于听清楚了。
　　“逃。”姑娘的嘴里没有舌头。
　　“快逃。”
　　周围事物开始扭曲，前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光怪陆离，人笑鬼哭，余舟逝一脚踩空，跌进了黑暗里。
　　他也不知自己倒在了谁的怀里，只感觉有熟悉的信香味道。
　　黑暗中，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造孽啊……”
　　梦里的人叹道。
　　余舟逝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道观的床上，身上压着被子，旁边是睡熟了的小师弟，师傅递上来一碗稀粥。
　　“喝吧。”老道士说。
　　从那天起，余舟逝忽然不想吃东西了，师弟越长越大，他却越来越瘦。
　　“哟，虚极，你小子怎么变矮了？”老眼昏花的老道士拍了拍一旁的木墩子。
　　“师傅……”余舟逝虚弱道。
　　他知道老道士在装模作样地调侃自己，还没一个月，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挑食可不行啊。”
　　“师傅我吃不下，你们吃吧……”余舟逝摇摇头。
　　老道叹气，大手一挥：“来，为师教你辟谷之法。”
　　余舟逝：……
　　可你自己都要吃东西。
　　“你这什么眼神啊？一点都不懂尊师重道。”老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不会不代表我不能教你。”
　　“好吧。”余舟逝仍然不报什么希望。
　　“首先，想想你最喜欢吃的东西，你之前最喜欢吃什么来着？”老道士抚着长须思量着：“红烧肉？”
　　“YUE——”
　　老道士：……
　　灾年过去，他们不必再为食物发愁，道观香火逐渐旺盛起来，观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丢掉！”白发蓝眼的少年站在道观里的银杏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黑发少年，以及他怀里的白猫。
　　猫咪毛茸茸地像朵云，云上嵌着两只蓝眼睛。
　　“凭什么！这是我捡来的！”余舟逝不满道。
　　“你捡的还不够多吗？”羲寒枝挑眉。
　　余舟逝抬头。
　　远处的一群小豆丁们穿着道袍在那嘀嘀咕咕。
　　他沉默了。
　　但他也没放弃嘴硬。
　　“明明也有你的份，小师妹就是你捡的！”余舟逝据理力争，“而且养它又不会怎么样！一只小猫能出什么问题？”
　　“你看它！蓝眼睛，白毛！世界上还有比它更可爱的生物吗？”
　　“喵呜。”白色大猫像是听懂了似的，可怜兮兮地扒在余舟逝的胸口上喵喵叫。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舟逝感觉羲寒枝的气场更冷了。
　　“是啊，可怜。”羲寒枝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看起来像是三分钟没吃饭了。”
　　“是恶评！小猫别听！”余舟逝捂住了猫耳朵。
　　白猫：？
　　萝卜头小师妹和大她三岁的五师兄抢糖葫芦，五师兄面对恶势力唯唯诺诺，频频望向树下两个不靠谱的大人。
　　“呔！糖葫芦妖怪！看我的腻害！”
　　一个身影从对面飞了过来，白猫吓得窜出余舟逝的怀抱，余舟逝躲闪不及，扯住了羲寒枝的袖子，路过的三师兄不幸被卷入其中，手上的洗衣篮滚落在地，晒好的衣服飞上天空。
　　一阵兵荒马乱，一群人摔做一团。
　　罪魁祸首嘴里叼着心心念念的糖葫芦，吃了起来。
　　“我刚洗的衣服！”
　　“我的糖……呜呜呜……我的糖。”
　　“小五乖，别哭，让你四师兄再给你买？”
　　“喂！凭什么是我啊！”
　　“你难道不疼小五了吗？”
　　“窝也要。”小师妹含糊其辞。
　　“已经秋天了呀……”垫在最底下的余舟逝望着头顶那颗银杏树，斑驳树影落在他们身上，轻轻晃动。
　　绿色的银杏叶缓缓飘落，变黄。
　　一双手握住了它。
　　青年看着无人的庭院，垂下眼帘。
　　“师兄。”背后传来一声叫喊。
　　余舟逝恍然回头。
　　纷纷枯叶，几尊神像，一张供桌，数只信香。
　　三缕白烟，满列灵牌。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归一观（8） 我回来了。
　　光从缺了个角的破道观的屋顶照进来, 穿过缀满露珠的蜘蛛网，落在青苔斑驳的三清像上，墙面上的画像褪色模糊。
　　众神位上, 供桌置下, 牌位左右歪斜，积尘满几, 字迹斑驳不清。
　　余舟逝站在枯黄的银杏树下, 盯着那几缕信香上飘荡的白烟。
　　视线随着白色上浮, 四散。
　　烟尘逐渐透明, 枯黄的银杏叶落在他头顶。
　　青年猛地回神。
　　“刺啦——”余舟逝面无表情地撕开道袍一角。
　　他在供桌前站定，捧起牌位，一一擦拭，再小心地将它们摆正。
　　寂静中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灰尘被拂去, 牌位上的字漏了出来。
　　无名观若谷真人之尊位。
　　无名观玄览真人之尊位。
　　无名观和光真人之尊位。
　　……
　　以及最后一个。
　　无名观观主无相真人杖听江之尊位。
　　笔迹很眼熟，是他亲手写上去的。
　　余舟逝身体一僵。
　　他垂眼看了了许久，忽然撩起袍子, 跪了下去。
　　“师傅。”
　　额头重重与地面相触, 清瘦的脊背绷得死紧。
　　半晌。
　　“我回来了。”
　　青年的声音消散在破败无人的道观里, 蜘蛛在玉清像下结网, 无人应答。
　　只有满身落叶，和半生萧瑟。
　　这一跪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桌子边缘传来清晰的响动，余舟逝感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到底是谁？”余舟逝的没有挪动半分, 只是盯着落满尘埃的地面。
　　“归一观和无名观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归一观内有无名观的遗址？”
　　“师弟师妹什么时候死的？我被陷害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若是无名观遗址, 那希律城里的无名观又是什么？”
　　无人回答, 余舟逝终于抬起了头，一字一顿道：“羲寒枝的名字不在牌位里，那他现在又在哪里？”
　　视线落到了供桌上。
　　一双熟悉的浅蓝色的眼睛撞进了他的视野里。
　　对方舔舔爪子：“喵。”
　　余舟逝：……
　　哪来的猫？
　　白猫像团棉花窝在刚刚被余舟逝擦干净的桌子上, 脖子上挂着个奇怪的牌子，竖起松鼠般的大尾巴左右悠闲地晃动，原本圆润的眼睛敛成了半圆形，倒映着余舟逝的脸。
　　一只蓝眼狮子猫。
　　尽管记忆久远，但余舟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馒头？”余舟逝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当年被他捡回道观的猫就叫馒头，取名字的时候他还被羲寒枝鄙视了。
　　余舟逝当时气得牙痒痒，如果不是自己，现在那个臭小鬼就得叫寒洞了，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感恩，还是小时候可爱。
　　眼前的猫理都没理他。
　　“馒头馒头馒头？”余舟逝不死心，像个傻子一样在那喊。
　　终于，猫动了。
　　它睨了一眼。
　　转过身，留下一个毛茸茸的背影，用屁股对余舟逝。
　　余舟逝：……
　　……大概应该只是长得像吧？狮子猫性格一点都不像，每次自己叫馒头，它都会开心地凑过来和自己贴贴。
　　估计是观主养的吧。
　　尽管成天在观里听经讲道，馒头终究只是一只普通猫咪……
　　是不可能活到现在的。
　　余舟逝左右望去，小小的道观四处都是断壁残垣，一览无遗，并没有什么别的人。
　　更没什么归一观观主。
　　余舟逝深吸一口，退后一步，朝着三清像方向的虚空深深鞠了一躬。
　　“无名观余舟逝多有冒犯，拜请真人现身！”
　　话音刚落，神像身后的灰墙如同长时间没有积灰的，嗡嗡作响，逐渐透明。
　　在余舟逝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无数闪着荧光的代码如同被放出闸门的鱼群，短短十几秒内飞速流过已变成透明屏幕的墙面。
　　蓝色光圈在屏幕中央闪耀，机械音震耳欲聋，宛如无数俯视人间巨人的低语。
　　“口令正确，欢迎来到归一观。”
　　余舟逝被这操作震蒙了。
　　“我是归一观观主，01。”
　　归一观的主人，竟然是个AI？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这也没什么，毕竟时代在进步，自己应该入乡随俗……
　　可这也进步得有点太快了吧？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归一观的道士们名字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余舟逝强忍怪异感：“非常感谢您保留下了无名观得遗址……”
　　01光圈闪动：“不是我。”
　　“什么……”
　　01死板道：“无名观的遗址并非我保留，自我诞生之初，就存在于这里。”
　　“我是守护者，也是制约者。”
　　余舟逝：“制约什么？”
　　01重复：“我是守护者，也是制约者。”
　　余舟逝皱眉，直接问：“谁创造了你。”
　　这次蓝色光圈旋转了很久。
　　01：“经检索，系统内未查询到创造者信息。”
　　余舟逝：……
　　“那你为什么要见我？”
　　“根据创造者遗留指令，01应于新纪元0456年与一名自称余舟逝的亚裔会面。”
　　闻及此，余舟逝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01的创造者，无名观真正的主人，不仅知道余舟逝就是虚极，还知道自己会在新纪元0456年压制住缚灵术，再次出关。
　　怎么可能……出关的时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余舟逝盯着01的蓝色光圈：“你的创造者认识我吗？”
　　“经检索，系统内未查询到创造者信息。”
　　余舟逝：……
　　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的创造者为什么要让你联系我。”
　　01：“未检索到有关信息。”
　　“除了让你联系我，你的创造者还有交代你”
　　01：“未检索到有关……”
　　“刺啦。”01的自动回复还没念完就自己卡住了。
　　"有关……刺啦……有关……关……"
　　余舟逝：?
　　“有关信息更新中……”
　　01：“将供桌里的东西交给余舟逝。”
　　简直就像是刚刚收到了指令。
　　余舟逝眯着眼睛，看了眼天上。
　　没有太阳，也没有阴云。
　　平常地像观里每一个安静无聊的秋天。
　　无名观被深深包裹在归一观之中，并不露天，所谓的天空不过片模拟天气的天花板。
　　01：“请您带走桌里的东西。”
　　桌子里？
　　余舟逝狐疑地弯下腰，原本摊在桌子上COS棉花糖的白猫忽然一个猫突猛进，先余舟逝一步灵活地钻进了桌洞里。
　　桌洞被堵地严严实实。
　　余舟逝：……
　　狮子猫还会看家吗？
　　“馒……咪咪，你先出来好吗。”
　　古今中外，所有的猫都叫咪咪。
　　狮子猫歪头看着他，似乎没听懂。
　　“观主。”
　　01：“我在。”
　　好像Siri啊观主。
　　余舟逝忍住那股既视感，“您的猫躲柜子里了，能喊它出来吗？”
　　01车轱辘话：“他不是我养的猫，我也不是他的主人。”
　　余舟逝挑眉：“总不可能是野猫吧？这里唯一的出口必须手动启动，没人喂养的情况下，一只小动物在这里活多久了？”
　　01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
　　“系统首次记录白猫出现的时间点为新纪元四世纪初。”
　　余舟逝被噎了一下：“新纪元的小动物都这么长寿吗？”
　　01一板一眼：“怪异数量激增间接造成区域性战争爆发，核生化武器的使用频率是旧纪元的两倍，新纪元动物的平均寿命远低于旧纪元……”
　　“所以，它还不是什么普通咪咪呀？”余舟逝若有所思。
　　白猫瞥他一眼，继续舔毛
　　突然，余舟逝没有任何预兆地伸出了手，并在对方反应过来前，直接揪住了敌人命运的后脖颈。
　　“抓到你了！”余舟逝把猫抱进怀里，毛茸茸的丝滑手感像捧着一朵云。
　　白猫：……
　　余舟逝像是拎着一个面团，把猫翻来覆去，从肚子下到尾巴里，从耳朵到肉垫……
　　如果不是真的动物，那会是什么？机械宠物？……
　　白猫似乎被他弄烦了，抬起爪子就想给余舟逝一个喵喵拳。
　　但众所周知，人的速度是猫的八倍，于是余舟逝理所当然地捏住了那颗山竹。
　　“哟，看不出来呀，虽然表面凶巴巴的，但肉垫竟然是粉色的。”余舟逝大声嘲笑。
　　“粉红色哦！”
　　白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01：“温馨提示，请不要欺负小动物。”
　　“我哪有欺负它。”余舟逝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对着小猫疯狂摸摸。
　　手指摸到肉垫最下方的毛毛处的瞬间，白猫浑身一僵，像个白色炮弹一样原地弹射出去。
　　怀里空空的余舟逝：……
　　盯着跑到桌子底下飞机耳盯着他的狮子猫，余舟逝回忆着指尖的触感。
　　他刚刚摸到了什么……
　　一个接口？
　　果然是只机械宠物。
　　进来前，林珥貌似包含深意的话忽然在余舟逝耳边响起。
　　「对了，您喜欢猫吗？」
　　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吗？林珥知道墓里有猫？可林珥不是也说过目前只有他和观主进来过这里吗？
　　又或者说，猫就是她放进来的？所以她知道？可她为什么要把一只机械宠物放进来？这里又没别人玩猫？01的创造者喜欢猫？
　　还是说……林珥才是01的创造者？
　　余舟逝马上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逻辑对不上。如果林珥之前的所有行为都是在演戏，那她没必要在最后说一句可有可无令人怀疑的话。
　　更重要的是，余舟逝想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目的……
　　“请取走供桌里的东西。”01再次提示。
　　黑洞洞的歪着个被邪恶白馒头挤到角落的盒子。
　　余舟逝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盒子。
　　他去赴那场鸿门宴前，故意拉下的盒子。
　　青年不相信几十年的战友会对自己下黑手，于是那些护身的东西被永远留在了道观的供桌里。
　　他像个去见朋友的普通人，带上一一篮挑好的水果，里面放着老友最爱吃的青提，透亮新鲜，一串串，一颗颗，被整齐地码放着。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余舟逝实际上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那些滚落到污泥里，被踩烂的青提。
　　真可惜啊……
　　谷曲。
　　余舟逝垂眸，轻轻打开了木盒的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归一观（9） 我知道怎么
　　里面放着一沓黄符, 净天地咒、驱邪咒、净秽咒、醒魂咒……
　　各式各样，无所不包。
　　即使过去了百年，黄符朱砂依旧颜色鲜亮, 可见画符人功底之深厚。
　　余舟逝伸手摸了摸。
　　符纸下传来清脆的玉鸣。
　　那是两个嵌套在一起的玉制圆环, 黑玉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仔细看去, 符文间皆闪烁着点点金光, 环底缀着的流苏光洁如新。
　　一环通阴, 一环明阳, 名阴阳环，借力鬼神，洞悉万物真相之能。
　　余舟逝拿起阴阳环，冰凉的触感在指尖逸散开来。
　　现在, 这个盒子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手里。
　　命运就像一个无限轮回的莫比乌斯环，他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却没想到回到了某个开端的起点。
　　“替我谢谢你的主人, 东西我收下了。”余舟逝把空盒子重新塞回供桌里, 白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也跟着钻了进去。
　　01：“您还有一样东西没带走。”
　　“什么？”余舟逝收拾袖子的手一顿。
　　记忆里那个盒子里应该只有这两样东西, 还是说盒子也要带走。
　　就像是回应他的疑问般，白色长毛猫正经危坐，从供桌里伸出脑袋看向他。
　　“喵。”
　　余舟逝：……
　　不会吧？
　　01：“请您带走这只猫。”
　　观主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要把一只猫托付给他？
　　余舟逝婉拒：“我已经养了一个小孩了, 目前也并不需要……”
　　话还没说完, 就感觉背后一凉。
　　一双浅蓝色的猫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
　　余舟逝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负罪感：……
　　太怪了，明明不是他的错啊。
　　一只猫的表情怎么能这么丰富？
　　01：“您确定不需要吗？”
　　余舟逝咽了口口水：“我确……”
　　白猫：盯——
　　余舟逝：……这是彻底说不下去了。
　　青年干脆蹲了下来，和白猫平视。
　　他摸了摸白猫的头, 出乎意料，白猫没有闪开。
　　“咪咪不好意思，我可能不能养你，如果你真的不想待在这里……”
　　白猫眼睛一亮。
　　“那我就带你出去，给你找户好人家。”安迪挺不错地，家里还有其他小动物，和同类待在一起应该会
　　白猫目露凶光。
　　脑子里的危机警报滴滴作响，余舟逝唰地把手缩了回去。
　　下一秒，白猫的爪子就拍在青年刚刚右手的位置。
　　猫猫哈气：“斯哈！”
　　余舟逝握着自己劫后余生的手：……
　　上次见到脾气这么大的蓝白配色生物，还是他师弟。
　　白猫也不哈他了，似乎看透了余舟逝大猪蹄子（？）的本质，它从供桌里钻出来跳到了桌子上，抖抖身上粘了些灰尘，不爽地摇着尾巴。
　　在余舟逝以为它终于要放弃地时候，白猫脖子上地牌子忽然慢吞吞地，像个对话框般，开始一个一个往外蹦字。
　　「我是……」
　　「我是羲寒枝」
　　余舟逝：……
　　余舟逝：……………………
　　他看了眼供桌上那坨的毛茸茸生物，又看了眼01看起来傻乎乎的蓝色光圈，又低头看了
　　余舟逝表情稳住了表情：“01，你们家主人的机械宠物出故障了。”
　　“应该是数据库被病毒入侵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余舟逝一脸笃定。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他此时有多慌。
　　01：……
　　一尊白绒绒的东西堵在了余舟逝的面前，白色山竹扒拉着余舟逝的袍子。
　　「&……&%%￥#￥！」
　　猫咪的牌子上开始出现乱码。
　　余舟逝：？
　　“羲寒枝生气了。”01发出提示，“他说你故意装傻。”
　　余舟逝：你是怎么从他那一长串乱码和小猫脸上看出意思啊。
　　余舟逝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不承认这只猫是羲寒枝他就走不出去了。
　　尽管还是不相信，但余舟逝决定顺着小猫的意思试探一下。
　　“好吧，寒枝……”
　　白猫终于抬头正眼看向他：“喵。”
　　虽然配色一样，但余道长看着那张可爱的猫脸叫自家师弟的名字，总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要不我还是叫你馒头吧。”
　　白猫瞬间变脸：“斯哈！”
　　余舟逝：……
　　这小猫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我不明白……”余舟逝捏着眉心，“为什么你的制造者要让我带一只机械猫走。”
　　01迟缓地转动着蓝色加载条。
　　“系统经过多次迭代更新以及重大损毁，部分信息已丢失，机械宠物的主机有一定存储功能，故羲寒枝的身体里理论上有概率储存当时丢失的信息。”
　　余舟逝秒懂：“外接硬盘！”
　　白猫：……
　　它对这个称呼很不爽，成其不备梆梆给了余舟逝两爪子。
　　但余舟逝本人毫不在意。
　　现在在他眼里，这只小猫咪成了有可能挖掘当年关键信息的的钥匙。
　　青年顶着脸上两朵梅花印子笑眯眯地抱起满脸不高兴的狮子猫。
　　白猫：……
　　“可它为什么自称是我师弟。”余舟逝小声嘀咕。
　　01：“机械宠物的内置硬盘配置较低，储存大量信息容易造成宠物系统记忆混乱……”
　　余舟逝怜爱地拍拍猫咪地小脑瓜。
　　“可怜的小东西，等我出去把那些信息转移出来，你就解脱了。”
　　白猫本猫显然也听懂了，但它并不接受这个解释，脖子上的牌子又开始慢吞吞蹦字。
　　「我就是羲寒枝。」
　　看白猫那个样子，余舟逝忍不住逗它：“蓝白配色的生物有很多，比如我们家馒头也是蓝白配色。”
　　“可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是羲寒枝，不是馒头呢？”
　　白猫懵了。
　　它没想到面前这个可恶的人类会这么为难一只小猫咪。
　　“你怎么不说话了？”余舟逝阴阳怪气，“不会被我猜中了，你真是一只伪装成我师弟诈骗的普通小猫咪吧？”
　　白猫：！！！
　　看着他欺负小动物的01：……
　　白猫急了，它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余舟逝看着有些好笑，“别想了，我承认你叫羲……”
　　「我知道怎么破你身上的缚灵咒。」
　　白猫忽然说。
　　“……什么？”余舟逝愣在原地。
　　手臂上的符文隐隐发烫，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只猫。
　　在几百年漫长、孤独的岁月里，余舟逝早就适应了日日夜夜纠缠着他的附骨之疽，即便那种疼痛无时无刻都在侵扰着他的每一寸神经，他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过去这么久了，他对这个阴邪至极的禁术也只能勉强做到压制而已。
　　怎么解决？
　　像前段时间在小林樱的污染区里一样，通过吸收污染把禁制从经脉转移到意识吗？
　　不说他至今没搞清楚缚灵术和污染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即使做到了，也仅仅只能实现转移而已——通过牺牲他的理智，短暂地自由使用道术。
　　根本够不上什么解除。
　　巅峰时期的虚极有多厉害，这时候的余舟逝就有多狼狈。
　　“你的意思是完全解除吗？”
　　「当然！」
　　白猫扬起小脑袋回视，严肃的表情和师弟那副古板的冰块脸一模一样，丝毫没把余舟逝的质疑当回事。
　　余舟逝没说话。
　　「你不相信？」白色山竹拍地桌面砰砰作响。
　　“不，我没有……”余舟逝放弃般长叹了一口气，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直接一个吸猫的大动作。
　　白猫：……
　　大意了，没有闪。
　　没由来的风攀上无名观的石阶，穿过道观破旧的长廊，在院子里打了个旋。
　　预示着秋天结束的银杏树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四季和生命一同再度进入冬日的轮回。
　　而他总是在同一个冬季遇上同一个人。
　　“走吧……枝枝。”余舟逝把白猫揣在了自己的怀里，毛茸茸地十分暖和。
　　「我叫羲寒枝！」枝枝不满地用尾巴扫余舟逝的脸。
　　余舟逝点点头：“好的枝枝！”
　　枝枝：……
　　余舟逝撸着猫，看似不经意地把一只手放在了灵位上：“他们的牌位为什么会被放在这里？”
　　01响起机械音：“……是保护”
　　也是束缚。
　　余舟逝沉默不语。
　　呆板的人工智能似乎知道这个人类要干嘛，突然出声提醒。
　　“您随时可以回来。”
　　“为什么不是他们和我一起走。”余舟逝淡淡道。
　　“您正走向未来，但他们属于过去。”
　　蓝色光圈缓缓转动。
　　01：“过去是已知的，而未来从不确定。”
　　01：“在这里，他们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时间仿佛静止了。
　　良久，寂静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好。”
　　……
　　石门下落，废弃道观与外界重新隔绝开来，银杏树不再随风摇晃，灵位整齐地排列在供桌上，无名观的时间再次停滞，像本应如此的百年时光的每一秒。
　　“砰——”
　　突然，如风吹过，最左牌位重重倒在了供桌上！
　　下一秒，刺耳尖锐的报警声响彻云霄。
　　“警告！警告！警告！”
　　“发现未知病毒，发现未知病毒……”
　　瞬间，透明墙壁如同损坏的电子屏幕般闪烁不定，大片大片的黑色侵蚀着蓝色蓝色光圈，无数代码与窗口在卡顿中跃出。
　　「别相……」
　　一行红色的字如挣扎的血手印，扑在了屏幕上！
　　“刺啦——”
　　「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
　　越来越多的红字涌了出来。
　　流动着代码屏幕上疯狂跳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文字如被浇下滚水的蛇窝般不断扭曲变形，肆意攀爬，用生命的最后几秒垂死抗争。
　　“砰砰砰——”
　　牌位接二连三地倒下，供桌不断颤动，仿佛有几只即将消散的大手救命稻草般握住了桌子边缘企图爬上供桌。
　　信香上的白烟却晃也没晃。
　　“刺啦。”
　　墙面闪动，黑斑节节败退，蓝色光圈重新夺回控制权。
　　“病毒定位中……开始清扫！”
　　平板的机械音如临刑前残酷的终审，掐灭了所有希望的苗头。
　　「大师兄！别信他！」
　　最后一行红字狠狠撞在屏幕上！
　　“刺啦——”
　　屏幕瞬间变黑。
　　“清扫完成，重启中……”、
　　……
　　蜘蛛不知何时攀到了太清像的面上，它勾着丝，从神像的眼角滑落。
　　像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镜面人案（1） 系统提示：
　　余舟逝正走在回木棉花社区的的路上。
　　巷子崎岖弯绕, 建筑层层叠叠，据他的记忆，目的地就在前方左转再右转的位置。
　　光脑提示奖金到账, 余舟逝看着卡里刚到的一千五百万信用点, 深沉道：“枝枝，你想要几个猫砂盆？”
　　“咱们现在也是富了, 在这方面不必节俭。”
　　枝枝：……
　　「&%#%&@！」
　　余舟逝不赞同地摇头：“不要就算了, 怎么还骂人呀？表面上看起来毛茸茸的, 骂人骂得这么脏。”
　　白猫：「 ：）」
　　余舟逝火速下单了一套山楂口味的零食大礼包, 又买了几件保暖的童装和猫窝。并在咨询了安迪等人后，购入了一些价格较高的天然蔬果肉类。
　　还有就是……房子。
　　靠近中心，治安更好，污染更少的地方。
　　他打算带山楂搬离这个地方, 就是不懂她本人愿不愿意。
　　「你又要捡小孩了？」白猫把脸扎进青年的怀里。
　　余舟逝拍了拍狮子猫毛茸茸的头顶，“这种习惯不好吗？你不就是我捡的？”
　　白猫不理他了。
　　枝枝把目光转向了屏幕上的粉红色猫窝，暗搓搓地伸爪子, 但不远处响起的混乱脚步声打乱了它的暗杀计划。
　　几个打扮怪异的小鬼头从余舟逝身边跑过, 手里还拎着棍子。
　　“那个小怪胎真可怜, 没了爸妈, 哥哥也没了。”
　　“我觉得是把她当累赘丢了吧。”
　　“要不是红羽帮她，早就饿死了。”
　　“我说要不投票把她赶出去吧？那天我看见她在角落里抱着个娃娃自言自语，吓死个人了。”
　　“你们说……她不会怪异化了吧？”
　　余舟逝皱起了眉。
　　“虚极哥哥！”山楂的喊声伴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几个小鬼瞬间加快脚步四散而去。
　　山楂依旧穿着那身背带裤, 裤子正中的口袋里放着几瓶营养液。
　　小女孩原本圆鼓鼓的脸蛋似乎瘦下去不少, 脸上手上有明显擦伤的痕迹, 红痕混着黑泥。
　　“山楂！我回来啦！”余舟逝抱着飞扑过来的小姑娘。
　　跟在山楂身后的红羽看见余舟逝，一愣了几秒。
　　余舟逝冲她点了点头。
　　青年转了个圈把小姑娘放在地上，看着对方略微有些凹陷的脸皱眉问：“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呀, 我只是长高了！”莫西干头小豆丁拉着余舟逝往自家小屋的方向走，“长高了自然会瘦下来。”
　　余舟逝：他才出门几天啊，新纪元小孩成长速度都这么迅速吗？……
　　但貌似，好像，也有点道理吧？
　　落在他身后的白猫看不过眼，用尾巴重重扫了一下他的小腿。
　　但粗神经的余舟逝没发现，直白地问：“是没有东西吃吗？”
　　小丫头摇摇头：“有的，我吃了很多，红羽姐姐做的豆子浓汤很好喝。”
　　余舟逝还想问，却被打断了。
　　“猫猫。”山楂指着白猫说，“真好看，像雪一样。”
　　一直不给人好脸色的枝枝此时却没哈气，甚至“喵”了声回应。
　　余舟逝：？
　　所以这是只有他歧视了？
　　白猫无辜地回视小余道长。
　　余舟逝：……
　　山楂和山药的小房子和余舟逝走之前没什么不同，一样是挤挤挨挨，一览无遗，拥挤却被它的主人认真整理。
　　但真要说变化……
　　山楂顺着余舟逝的目光往上看，儿童床上铺支了个床帘一样的东西。
　　“那个是防尘罩，不然山药哥哥的床会脏掉。”山楂解释道。
　　“这样吗……”
　　但余舟逝隐隐约约却能看见里面……
　　似乎不止被子，还有好多瓶瓶罐罐。
　　为什么没人睡的床上会有这种东西？
　　“山楂你……”
　　“已送达！请接收！”门外无人机派送的播报声打断了余舟逝未问出口的犹疑。
　　“请稍等！”山楂迈着小短腿又跑了出去。
　　“喵。”枝枝蹦上了桌子，和余舟逝一起望向门外收包裹的小女孩。
　　“请输入公民ID……面部识别中……”
　　“你发现了吧？”余舟逝忽然问。
　　「你也不算太迟钝。」
　　余舟逝不悦：“我平时很迟钝吗？”ᝯ̪̌̕յ̪̌̕ꪝ̪̌̕
　　白猫看了他一眼，接着动作夸张地移开了目光。
　　“喵。”
　　余舟逝：！！！
　　给我正面回答啊！这时候学什么猫叫！
　　“面部识别成功！”
　　“这是什么？”山楂从机器人底下的柜子里发现了几个比她人还高的纸箱，“哥哥，你的包裹！”
　　无人机一阵突突突，成山的箱子被倒了出来，瞬间塞满了狭小的房间。
　　毛茸茸的一团白色从纸箱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山竹重重地拍向地面：「你是想搞批发吗？」
　　余舟逝：……
　　早知道搬家之后再买了。
　　余舟逝心虚地转移话题：“这些是都是山楂口味的零食哦！”
　　余舟逝揉了揉山楂扎手的莫西干头：“全都是给你买的！”
　　“全部都给我？”
　　“对，全部都给你。”
　　出乎意料，小姑娘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余舟逝。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舟逝总觉得她的眼里充满了悲伤。
　　山楂似乎想问些什么，又住了嘴，她扬起一个笑容，“谢谢虚极哥哥。”
　　“山楂很喜欢！”
　　余舟逝却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了吗？你不喜欢吃这些？不好意思买之前没问过你……”
　　“没有，山楂很喜欢。”小豆丁又笑着重复了一遍，说着还主动蹲下从中挑了几包扎着缎带的山楂奶糕，却不再多说什么。
　　余舟逝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突然觉得气氛不知怎么的有些凝固，甚至包含着不易察觉的尴尬。
　　躲在箱子周围的白猫左顾右盼，慢慢回过味来，它默不作声地溜到个箱子旁。
　　“悉悉索索——”
　　余舟逝：？
　　一回头，就看见山楂打开的箱子里瘫着块猫饼。
　　“咪。”
　　第一次听见饼叫 。
　　余舟逝：……
　　山楂：！！！
　　山楂像看什么神奇造物一样看着液化的白猫。
　　“猫猫变成牛奶了！”
　　被这么一打岔，奇怪的气氛消失了，山楂带着几包零食爬到了上铺，藏进了床帘里。
　　“把零食渣掉在床上会引来老鼠哦。”余舟逝从一众包裹中把天然肉类和蔬菜挑了出来。
　　山楂从儿童床上探出了头，看着忙忙碌碌的余舟逝，忽然问，“哥哥，这些是要送给红羽姐姐他们的吗？”
　　“是呀，你想吃的话我另外再订一批给你。”说完余舟逝才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
　　“因为社区里有人离开的话，都会给认识的人送礼物。”山楂说完，就又缩了回去，床帘遮住了她小小的身体。
　　“啊？好的。”余舟逝没反应过来。
　　山楂怎么知道他们要搬家了？红羽告诉她的？
　　还未深究，通讯那头就传来红羽的消息。
　　红羽:「方便的话能麻烦你出来一下吗？到维修店这里，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别告诉山楂。」
　　别告诉山楂？
　　有什么事情要背着山楂说吗？
　　余舟逝面上不动，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了眼在床帘里不知道干些什么的山楂，拎起地上几个精致的包裹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红羽站在维修店门前清理着沾满机油的工具，似乎刚完成一单生意。
　　“什么情况？”余舟逝开门见山。
　　“首先我得道歉，是我没照顾好山楂。”红羽用特质液体洗了洗手，给余舟逝倒了杯水。
　　“啊？”余舟逝接过凉白开，“谢谢。”
　　“可她状态看起来还算不错……”
　　“你真这么想？”红羽挑眉。
　　余舟逝沉默片刻，“好吧，确实有点不对劲。”
　　“不是有点不对劲，是很不对劲……”红羽皱眉，“你没发现她瘦了很多吗？”
　　“她和我说她最近长高了。”
　　“小丫头的话你也信？”红羽皱眉撑住自己的下巴，“而且我说的不是这方面，是她的精神……”
　　余舟逝愣住了。
　　“余舟逝我问你，你见山楂哭吗？”红羽忽然问，“换句话说，从你们一起进入污染区到现在，你见她情绪失控过几次？”
　　余舟逝终于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劲了。
　　山楂唯一一次情绪失控，是发现山药被污染那次。
　　唯一的亲人在自己面前惨死，弱小的自己将孤立无援地面对未知且残酷的未来，先不说山楂只是个普通的八岁小孩，即便是对于一个没经过污染训练的成年人来说，这种程度也太过了。
　　“但即使是那样，她也没哭。”
　　红羽意料之中地叹了口气。
　　“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山楂和山药，是在他们的妈妈刚失踪那段时间。在这个地方，留下未成年的孩子毫无音讯的消失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大人离开了就是离开了，无论是死了还是真遗弃孩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那时的山楂比现在还瘦小，跟在哥哥身后笑着朝我鞠躬，希望我能给她一份打杂的工作。”
　　红羽陷进了那段回忆之中，“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天哪，这两个孩子真的知道自己被遗弃了吗？”
　　“后来我才知道，虽然山药嘴上安慰妹妹，他们只要攒够钱去请问寻官，妈妈就会回来，但他其实知道，自己和妹妹是被抛弃了，但为了不伤害妹妹，他只能这么说。”
　　“山楂呢？”红羽掐着根电子烟，没有插上烟弹。
　　“山楂其实也知道，但是她以为自己哥哥不知道，两个被丢掉的小孩共同编织着关于未来的梦，心照不宣地朝着虚无缥缈的明天走去。”
　　生活需要谎言，否则真的太辛苦了啊……
　　余舟逝下意识握紧了袖子里的蓝色玻璃珠。
　　“山楂是个非常敏感细腻的孩子，她不是不想哭，她只是过早摸清了社会规则，模模糊糊意识到哭对自己的生存而言毫无帮助。”
　　“哭泣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没有老板愿意要一个哭哭啼啼的小鬼，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做慈善，而不是招揽个值当的员工。”
　　“同情心是这个时代最罕见的资源，在贫民区更是如此……”
　　红羽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但她今年才八岁啊。”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红羽的眼睛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知道。”余舟逝艰难道。
　　红羽的手有些抖，她最终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说真的，我确实很害怕她怪异化……”
　　余舟逝没说话，他看着维修店门外匆匆路过的人群。
　　同时接通五个通讯线上开会的大龄社畜乱中有序地走出巷口。
　　几个小吃摊摊主正为晚上开摊备货。
　　一群用人体彩绘漆把自己涂地乱七八糟的小孩大笑着跑过，与朋友们争抢着从二手店里淘来的问寻官模拟游戏，用最威武的姿势喊出自己要成为首席问寻官的豪言壮语。
　　接着被赶来的家长抓住一顿胖揍，五彩斑斓的兄弟们尖叫着四散而逃。
　　这是木棉花社区最平常的一个下午。
　　所有人都在拼命地生活。
　　“给你。”余舟逝忽然把一只手伸到红羽面前，“送给你和赛因特的。”
　　红羽看了他一眼，接了过去。
　　纤薄的保温袋还冒着冷气。
　　“边境科技的特供有机生鲜……哈，老板大手笔啊。”红羽拿起其中一盒牛肉，白色的脂肪如冰霜般细密均匀地分布在红色的肌理上，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什么人工合成的便宜货。
　　余舟逝笑着摇摇头，“谢谢你们这段日子对山楂的照顾。”
　　“……所以你这是想好下一步怎么办了？”红羽把东西收了起来。
　　“是啊。”余舟逝的语气淡淡的，“山楂不会怪异化的，我保证。”
　　……
　　虽然嘴上这么说，余舟逝回去的时候还是小心隐藏住了气息。
　　他刚到门口，就看见山楂一个人哼哼唧唧地迈着小短腿把零食往上铺搬。
　　白色狮子猫不知何时从箱子里钻了出来，站在窗台上看着她蚂蚁搬家。
　　余舟逝：？
　　这是在干嘛？
　　白猫显然看见了窗户边的余舟逝，但它也没叫，而是甩甩尾巴，和小姑娘一起窜上了上铺。
　　“猫猫你也来吗？”山楂摸了摸白猫的耳朵，狮子猫顺势趴在了入口处。
　　余舟逝这次看清了。
　　上铺的中央放着个他熟悉的山药娃娃，它被保管得很干净，正窝在小被子里，后面还被放了个枕头。
　　而娃娃的身边，堆满了零食和营养液。
　　除了余舟逝这次买的，还有一些包装都皱巴巴的零食，似乎被人在兜里揣了很久才拿出来。
　　山楂盘腿坐在被子里，分着自己搬上来的零食。
　　“猫猫一包，哥哥一包。”
　　“喵。”白猫把糖果袋子推给了山楂。
　　“猫猫不要吗？”
　　“喵嗷。”白猫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
　　山楂点点头：“那哥哥再一包。”
　　“哥哥一包，猫猫一包……”
　　小姑娘就这样无限循环地数了起来。
　　直到最后，她掏出了自己放在背带裤口袋里的营养液。
　　其中两瓶没开封，另一瓶只喝了几口。
　　“这是今天发的营养液，虽然没有零食好吃，但是是新口味哦。”
　　她把营养液塞进了山药娃娃旁边的被子里，用手拍了拍。
　　东西终于分好了，山楂也停下手中地动作，呆呆地望着那个山药娃娃。
　　“好啦哥哥，你可以开始吃啦！”山楂看着被子中的娃娃，期待地说。
　　……
　　但山药娃娃一动不动。
　　……
　　余舟逝呼吸一窒。
　　山楂愣了几秒。
　　突然，她像是反应过来，正襟危坐。
　　“对不起，我没有敲门，再来一遍！”
　　“叩叩叩。”
　　她冲着空气做出敲门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哥哥你睡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房间一片静默，无人回答。
　　窗外的余舟逝握紧了拳头。
　　白猫像是受不了这种压抑至极的氛围，伸出爪子想去够山楂停在虚空中的手。
　　“嘘！猫猫。”小姑娘却眼疾手快地将它抱进怀里，“虚极哥哥说山药休息够了就会睡醒，现在山药还没睡醒，我们不能吵他哦。”
　　山楂小声地冲看不见的门说：“哥哥，那我先走啦……”
　　余舟逝有些慌乱地从窗户边闪开，假装若无其事走了进来，山楂也刚好抱着猫爬了下来。
　　余舟逝上前两步，蹲在了山楂面前。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虚极哥哥，这个给你。”山楂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色的围巾，白色的毛线有些乱，中间还有两个黑线编出的小图案。
　　余舟逝愣愣地接了过来。
　　“这是山楂和山药吗？”围巾摸起来很软。
　　“是的。”山楂似乎很高兴青年能看出来，但她马上就发现了不对。
　　围巾有点太小了，围在余舟逝脖子上像块毛巾。
　　时间很紧，她也没估对尺寸。
　　小豆丁有些难过，“对不起……可能用不上了。”
　　“不，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余舟逝揉了揉她的头，“可以允许我的猫替我收下吗？”
　　如果白猫戴的话似乎刚刚好。
　　山楂眼睛一亮，点点头。
　　白猫：？
　　四个山竹凌空起飞，狮子猫被锢在余舟逝怀里系上了围巾。
　　它现在像一只披着圣诞斗篷的驯猫。
　　枝枝：不嘻嘻。
　　余舟逝憋笑地把它抱进自己怀里，免得看见满是乱码的对话框牌子。
　　“山楂，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余舟逝缓缓道。
　　“我都知道了！”山楂点点头，笑得灿烂。
　　余舟逝懵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哥哥一回来我就知道啦！”
　　余舟逝没想明白，难道自己买房子的信息这么快就泄露了？
　　“那你的想法是？”
　　山楂的表情忽然有些迷茫。
　　“当然是听虚极哥哥的。”
　　余舟逝没想到过程这么顺利，白猫从他怀里挣脱跳到了地上。
　　“很好！那我们赶紧收拾一下搬家吧。”
　　“哥哥再见。”
　　两道内容迥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余舟逝：……
　　“再见？”道长愣住了。
　　“哥哥不是要走吗？”山楂也愣住了。
　　“是啊，可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白猫打了个哈欠。
　　“我？”豆丁想了想，轻轻说：“我也可以跟你走吗？”
　　“有人要山楂了吗？”
　　余舟逝的喉咙一时间有些干涩：“是的……”
　　“以后山楂就是我们观最小的妹妹了。”
　　山楂将衣服下摆握地死紧，她盯着余舟逝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和为难。
　　豆丁的脸颊鼓着，似乎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流下来。
　　“可养一个小孩很累很累的哦！”山楂深吸一口气，努力大声说话，但仍旧抑制不住哭腔，“你要花很多信用点给小孩买吃的，买衣服，小孩生病了还要花钱租医疗仪，小孩长大了还要上学！”
　　“如果小孩不乖，还会大哭！”
　　豆大的泪珠从小姑娘眼睛里掉了出来，她拼命用袖子擦着眼睛，但还是擦不完。
　　根本擦不完。
　　“小孩子不能干重活，会被老板嫌弃，不能赚很多信用点，一淋雨就会生病，生病以后喝营养液会全部吐出来，屋顶漏了也没办法爬上去修，有坏人来抢东西也只能躲在衣柜里看着他们把东西偷走……”
　　山楂的泪水彻底止不住了，眼睛酸痛无比。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想说。
　　“山楂攒了钱，可以买营养液，可以付房租，还可以照顾山药！”小姑娘像耗尽了全部力气。
　　“山楂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
　　小女孩脱力般摔倒在了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她眼前的一小块地面从浅灰变成了深灰。
　　“是啊，山楂真的特别厉害。”
　　余舟逝轻柔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像一阵平静的风。
　　“那在我找到这个世界的亲人前，山楂和山药可以收留我吗？”
　　良久。
　　“虚极哥哥。”
　　“嗯。”
　　“当小孩好累啊……”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镜面人案（2） 虚极复活？
　　这是三区中心外延的港基州公寓, 手续办的很快，他们甚至做到了当天入住。
　　房子位于大楼的第七十层，公寓分上下两层, 包含了一个主卧, 和五个次卧，一厅以及一阳台。
　　山楂带上了所有她能从自己的小房子里搬来的东西, 营养液空瓶子做的风铃、旧衣服改造的置物箱、被收集起来的各种漂亮石头……他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收拾, 冰冷的空房间瞬间充满了人气。
　　晚饭吃的是那堆早上买来的那堆零食, 辛勤劳动过后高油高糖的垃圾食品人间美味。
　　本来余舟逝是不想参与的, 直到他发现自己买的零食里不止山楂口味。
　　余舟逝（嚼嚼嚼）：我真是个不合格的大人。
　　山楂（嚼嚼嚼）：我真是个不合格的小孩。
　　枝枝：……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三区中心仍旧灯火通明，时不时有飞行器掠过窗前，远处是边境科技巨大的“无限”符号LOGO, 以及被投影在夜空中的唱跳虚拟偶像。
　　“吱呀——”
　　余舟逝轻轻关上了山楂的房门。
　　房间里小姑娘睡熟了，躺在她自己收拾出来的床上，余舟逝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打开光脑。
　　奖励金打来的时候, 他就发现任务申报出了问题。
　　显示OA结束, 但结果只有“奖励金已发放字样”, 至于任务积分发放的数量与发放时间只字未提。
　　相对应的, 他们上报名单的小组多了个无法查看信息的模式用户。
　　比预想得快，琼斯家开始行动了。
　　余舟逝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让一个刚从生死线挣扎活命的退休老人（？）突然经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确实有些勉强。
　　躲在暗处的白猫忽然蹦到了余舟逝的膝盖上，山竹, 不容置啄地摁住余舟逝企图登入天网的手。
　　「洗澡, 上床, 睡觉。」
　　余舟逝：……机械宠物还有提醒主人休息的功能吗？这么智能？
　　“很感谢你的关心，洗澡我一会自己回去，但我不需要睡觉哈。”余舟逝想拍拍小猫头, 并且心术不正地想找出这只机械宠物的关机键在哪里。
　　枝枝似乎看出了他的邪恶心思。
　　“斯哈！”
　　余舟逝猛地收回手。
　　「不关机！」
　　“那你就去充电。”
　　「你也去睡觉。」
　　“可我不用睡觉，但是你需要充电。”
　　「不用充电，我是光能产品。」白猫一脸：你真没见识。
　　“那我也不用睡觉，我还是你主人！”余舟逝努力保持微笑，控制住自己别揍猫，额头上却控制不住冒青筋。
　　「可你会累。」
　　白猫的对话框里蹦出几个字。
　　被那双浅蓝的猫瞳盯着，余舟逝有些慌张。
　　他挪开了目光。
　　“没关系，我习惯了。”
　　「你是习惯了？」白猫盯着他的脸又问：「还是不敢睡觉？」
　　这一次，青年没有回答。
　　他僵硬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白猫顺着他的膝盖落在了地面上。
　　“我去洗澡了。”余舟逝有些狼狈，他走到浴室门口，才回过神来似的补上一句。
　　声音小到根本听不见。
　　但小腿边却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余舟逝低头，看见了一团白色的小东西
　　“你跟来干嘛？”
　　「我怕你淹死。」
　　余舟逝：……
　　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余舟逝：“你不会是什么儿童看护型机械宠物吧？”
　　白猫没理他，蹦上浴缸边缘看他放水。
　　毫无防备地，猫爪忽然探进了水里。
　　余舟逝一惊！
　　“伸出来！会漏电的！”
　　“哗啦！”
　　水花泼了余舟逝一脸。
　　道长：……
　　“哗啦哗啦哗啦——”
　　道袍全湿了。
　　余舟逝额角青筋暴起：“你故意的是吧？”
　　白猫一脸无辜：「爪滑。」
　　“看来你不会漏电啊……”道长嘴角扬起诡异的微笑，恶魔低语：“那就一起洗吧。”
　　白猫：！
　　……
　　刚洗完澡的余舟逝烘干了自己湿漉漉的长发，把新买的猫窝摆在了卧室的角落。
　　猫窝内白外粉，像个裹满草莓绒的奶油小面包。
　　“来吧枝枝，咱们睡觉吧。”
　　从浴室出来就巴不得离余舟逝八百米远的白色狮子猫从衣柜上跳下来，它警惕地看了一眼面前邪恶的人类，又看了眼面前粉嫩嫩的猫窝。
　　抬起爪子。
　　“啪——”
　　弱小的猫窝飞到了角落，恶势力猫猫站在原地舔着爪子。
　　余舟逝：……
　　“拍坏了你晚上就睡地板哦。”余舟逝弄不明白它哪来那么大脾气的，一点都不可爱。
　　还是馒头可爱。
　　白猫没理他，反倒慢悠悠地蹦上了余舟逝的床，伸了个标准的下猫式懒腰，直接窝在了余舟逝的枕头边。
　　余舟逝扶额叹息。
　　“哪请回来你这么个祖宗。”
　　白猫抬头瞥他一眼，不用对话框翻译，余舟逝都能看出他想说的是：不是你自己带我回来的吗？
　　余舟逝：……好好好，都是他的锅对吧？
　　“啪——”
　　壁灯被白猫一爪拍灭，瞬间整个房间都陷进某种难言的黑暗中，窗帘被余舟逝拉开了，单向玻璃外的黑夜下闪烁起伏的灯光如同一条彩色银河。
　　余舟逝躺在床上发呆。
　　天花板仿佛就抵在他的鼻尖，他几乎嗅到了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泥土气味，混着干涩的血与腐烂的肉，四肢被折断，躺在坑底动弹不得，只有过于活跃的痛觉和虫子蠕动的触感提示他时间。
　　千万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彼此交织吞噬，抵死缠绵的亡者的气息千万次沸腾。
　　他闭不上眼。
　　余舟逝把枕头边不知是假寐还是待机状态的猫抱在了怀里，他的脸埋在猫咪毛茸茸的肚子上，感受着有小动物规律的心跳和略高于人类的体温。
　　白猫身上的气味很熟悉。
　　像是冬天被雪铺满的无名观，冰雪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信香。
　　“寒枝……”余舟逝梦呓般呢喃。
　　「余舟逝！你真要走，就别再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
　　青年骤然回神。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像个精致的棺材。
　　他坐在黑暗中愣了几秒，还是打开了光脑。
　　怀里的猫咪只是用尾巴拍了一下青年的手臂，依旧闭着眼睛，两人心照不宣。
　　白天安迪拉的群名不知被谁改成了“（爱心）虚极（爱心）得不到的♂男人♀女人”
　　余舟逝：……
　　余舟逝：………………
　　他假装没看见，退出聊天界面找到检索框，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旧纪元、道士、归一观。
　　加载条缓慢转动，余舟逝忐忑不安。
　　第一条信息：#惊！旧纪元归一观的头竟然是……#
　　余舟逝激动万分，点击进入。
　　「众所周知，归一观是旧纪元以来除无名观外的第一大观，我们经常听到归一观这个词，大家可能会很惊讶，归一观是谁建立的？这确实是个未解之谜，大家又什么想法呢，欢迎在评论区告诉小编一起讨论哦。」
　　热评第一：口口口
　　余舟逝：……
　　他默默给热评点了个赞，退了出来。
　　#归一观祈福会特级问寻官祛污名额拍卖即日开始，恐出现旧纪元以来最高成交价。#
　　#归一观声明：坚决抵制祈福会黄牛破坏市场……#
　　大大小小，别无二致。
　　果然需要高级别的账号，这种东西一般是不会在外网留下什么线索的。
　　余舟逝叹了口气，但他不死心，再次刷新。
　　突然，一条从未见过的讯息瞬间登顶，标题后还跟了三个“爆”字。
　　#边境科技基因技术实现重大突破，虚极复活？！人类的英雄回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镜面人案（3） 余舟逝仿佛
　　#边境科技基因技术实现重大突破, 虚极复活？！人类的英雄回归？！#
　　余舟逝盯着标题，罕见地露出三分迷茫。
　　“谁活了？”
　　点进链接的瞬间，页面掉帧般卡顿了一秒, 堪堪只显示出一个夸张的加粗标题, 接着就是潮水般的自动刷新。
　　同时在线人数太多，服务器要炸了。
　　假寐的白猫被吵醒, 它不耐烦地一个翻身。
　　目光扫到网页标题的瞬间, 猫毛触电般炸了起来。
　　“嘶哈！”白色刺猬球冲着电子屏疯狂哈气。
　　余舟逝一把将它蠢蠢欲动的小脑袋摁了下去。
　　“喂, 我都没激动……”
　　「&*%￥#！」
　　虽然看不懂, 但余舟逝知道它应该骂得很脏，所以道长直接捏住了它正在喵喵咪咪的嘴。
　　白猫：“喵哇哇哇哇哇哇！”
　　“哈哈哈哈！”道长不厚道得笑出声。
　　白猫：盯——
　　“哈哈……”过于熟悉的蓝眼睛让余舟逝莫名有些心虚。
　　「基因技术？他们要克隆你？来源是什么？」白猫说到一半周身气势忽然一凛，不可置信道。
　　「你有孩子了？」
　　余舟逝：……
　　他一把摁住猫头。
　　“推理不出来就别瞎推。”
　　T社首页被挤爆的TAG成为热搜第二，程序员在加紧抢修, 白猫则焦虑地在被子上磨爪子。
　　“比起这条新闻，我更惊讶他们竟然现在才尝试克隆。”余舟逝盯着加载条发呆。
　　白猫阴阳怪气：「原来你也没这么天真。」
　　余舟逝的表情一凝：？
　　额角冒青筋的青年笑眯眯地用手狠狠地盖住了白猫整张脸。
　　灵魂摄取术！
　　枝枝：……
　　“我师弟可不会这么和我说话，他才没这么幼稚, 你个假猫。”
　　白猫扭头甩开他的手：「是啊, 如果我有人形, 我会直接揍你一顿。」
　　余舟逝：……
　　“刺啦……克隆计划从边境科技创立之初就一直存在……”
　　一段终于被刷新出的视频被投影到墙上, 大片大片的弹幕蜂拥而至，遮天蔽日。
　　「啊啊啊啊啊！前排！！！」
　　「希律王，我卡了吗？什么破网, 没边境科技注资的小公司维服务器维护这么烂？」
　　「我宣布, 人类即将进入人手一只虚极的新时代！」
　　「不是, 我不懂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而已，有必要吗？」
　　「前面的, 求你去虚极的个人站看（链接），你还真信问寻官总部那个粗制滥造毫无考据的设定吗？」
　　「关键词：白色长发，制服，非人，年下不伦，多人。」
　　「我服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见“个人站”三个字，余舟逝顿感不妙。
　　他十分理智地没点进链接。
　　「妈呀我要一次性定三只，一只摆着收藏，一只镇宅，再一只每天24小时陪我出外勤。」
　　「不是，真以为能开放购买啊？人手一台人形怪异消灭机，别的问寻官还靠什么吃饭？这种事是不会被允许的。」
　　「克隆又不等于能复制道长本人的天赋和性格，可能只是外形像一点吧，要祛污还是乖乖花钱吧。」
　　录音断断续续。
　　“……大概于一年前重启，我们找到了最合适的培养皿……”
　　“当然，过程比较艰难，可能还需要一段的时间才能看见结果……”
　　“高层有部分阻力……”
　　弹幕猜测应该是用了什么偷录设备，但被对方的屏蔽装置干扰了信号。
　　“……是的，基因来源确认过了……哈，都几百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做到完全没被污染。”
　　被录音的男人似乎被对方恭维到了，语气瞬间愉悦起来，准备透露一些彰显自己地位的机密。
　　“……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没人知道，除了我，集团内部了解计划的不超过三个人……”他的中含着暗搓搓的炫耀。
　　“来源是活体，与虚极存在……刺啦……直系亲属关系……”
　　这句话直接把弹幕干疯了，密密麻麻的问号溢出屏幕。
　　「虚极不是没后人吗？他本人也是孤儿啊？！」
　　「不是？哈？不是？我家道长独美，什么野路子也来蹭热度！」
　　「虚极本人知道他或许多了个娃吗？」
　　余舟逝：……我还真不知道。
　　白猫大叫：「你还说我瞎猜！」
　　小余道长表示飞来黑锅，他捏着眉心虚弱道：“弹幕跟着起哄你也来是吗？我怎么可能有孩子。”
　　白猫的尾巴不耐烦地拍着被子，它强忍领地被侵犯的怒意分析道：「两个可能，要么这家传媒公司在利用你营销，要么……」
　　「有人冒充你的亲属。」白猫的尾巴停了下来。
　　「这个人不仅对你极度了解，而且很大概率对你并不抱有多大好感，但需要利用你谋生。」
　　「而且他甚至有可能以某种方式保存了你的基因片段！」
　　闻及此，余舟逝的表情突然僵在脸上。
　　对他极度了解，又憎恶他的人？
　　白猫察觉到不对：「你有人选了？」
　　「是谁？」
　　余舟逝没回答。
　　他似乎有些走神，甚至放空了几秒。
　　投影的弹幕仍在叽里呱啦地骂着T社瞎编新闻，有些好事者甚至直接在弹幕上现场对线。
　　白猫半天没等到回答。
　　它一抬头，看见了余舟逝的笑容。
　　那隐藏在阴影之下，杀意蓬勃，毫无感情的冷笑。
　　“砰砰砰——”
　　壁灯与窗户顷刻间碎成了渣滓。
　　几架路过的无人机失去控制，在跌入房间的下一秒被无形的力量折断，高层的冷风倒灌进卧室，青年黑色长发与各种闪光的玻璃碎片在风中凌乱飘散。
　　楼底传来人群的惊呼。
　　诡异的红色符文缓慢地爬上了他的脖颈，积聚在青年的脸上。
　　抓到你了。
　　谷曲。
　　四肢关节处的幻痛再次传来，原本温柔的双目此时深不见底，他的周身的气场摄人又混乱。
　　仿佛身披道袍的地狱恶鬼。
　　「缚灵术的灵纹为什么会跑到这个位置？什么情况？」狮子猫用肉垫拍了拍的脸。
　　脸颊一凉。
　　陷入某种情绪的余舟逝猛地惊醒。
　　「你……」白猫还没来得及把话问出口。
　　“哗啦——”
　　悬停在空中的残骸“啪”地坠落，四散一地。
　　“啊，不好意思。”余舟逝恢复了平时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柔模样，“刚刚走神了。”
　　白猫没被轻易糊弄：「你知道是谁了？」
　　余舟逝笑眯眯地端起整只猫转了个方向，让它把注意力集中在视频上。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问。”青年淡淡道。
　　白猫：……
　　白猫：「%￥！￥&#&%」
　　「你以为我几岁啊？」
　　余舟逝沉吟片刻，脑子里闪过小小一只，喜欢拽着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的包子脸蓝眼睛小豆丁。
　　啊，小时候真可爱……
　　青年猛搓猫猫头：“七岁，不能再多了。”
　　白猫：！！！
　　它气得回首一扑。
　　“别担心。”余舟逝一歪头，躲过了它的袭击。
　　青年垂眸，黑曜石般的瞳仁里藏着晕不开的情绪：“这次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解决得干干净净。”他轻声道。
　　白猫望着他的脸，不再说话了。
　　音频后衔接的是一段视频，右上角显示着来源为T社独家新闻网。
　　镜头有些晃动，像是跟拍的无人机被粗鲁地推开。
　　「别拍了！别拍了！」
　　穿着制服的彪形大汉堵在了镜头前，弹幕入戏地让他闪开。
　　「三号口集合，老板出来了。」大汉的耳麦里传来同事的报备。
　　镜头一抬，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声，余舟逝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思兼空先生，上一代'梦境'使用人数突破三亿，边境科技是想要通过思维控制来减小怪异化增长率吗？”
　　“您好，边境科技本季度财报明显不如上一年度同期，有传言称是受内部派系斗争影响，您对此有何回应？”
　　“诺亚方舟确认将参加这届问寻官交流赛，边境科技有把握卫冕冠军吗？”
　　面对记者们尖锐的提问，思兼空面上依旧是那副半永久的得体微笑，礼貌至极。
　　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余舟逝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这人大概率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估计是想发呆到采访结束，再随便挑个不讨厌的问题随便回答一下就结束这次接访。
　　但T社显然没打算按他的计划来。
　　挂着T社工作证的记者直接冲到了前排，这人带着个低调的米黄色鸭舌帽，似乎不想别人看清自己的脸。
　　“边境科技当前积极推进虚极基因克隆计划，对增加问寻资源的市场供应确实有很大帮助。”
　　百无聊赖的思兼空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鸭舌帽站着的位置瞥了一眼。
　　见状，鸭舌帽更卖力地大声质问：“但考虑到问寻资源分配不均，请问将来虚极的克隆体也会贩售到九区外吗？”
　　思兼空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假的笑容。
　　但绿色眼睛里的无聊与乏味已经彻底散去，只留下一片冰冷。
　　“这位记者……朋友？”思兼空饱含深意地顿了顿，“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这种不实传言……”
　　“但作为边境科技的负责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思兼空神色一凛，“本集团从没有推进过什么复活克隆的计划。”
　　“我们的消息一向可靠。”鸭舌帽不依不饶，语气极尽讽刺。
　　“当然，您作为集团负责人，基于要抢占底层问寻服务市场的考虑，对这项计划做战略性保密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作为人类联盟的公民，我觉得，对于虚极这样的救世伟人，边境科技不顾最基本的良知和伦理，为了利益大肆售卖克隆体，是否有些过于不要脸了？”
　　这次，思兼空的笑容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镜面人暗（4） 贯穿城市的
　　同行们窃窃私语, 朝他投去了或幸灾乐祸，或爱莫能助的目光。
　　“原来是T社，怪不得。”
　　“这家独立媒体能蹦跶这么久也是奇怪。”
　　“有联防部注资吧？”
　　“不可能, 他们谁都骂, 无差别攻击，联防部小林樱案测试出事故就他们爆出来的。”
　　台阶上的思兼空脱下手套, 松了松领带。
　　镜头里, 黑发碧眼的青年歪着脑袋, 像是要透过镜头看见谁, 又像只是单纯在回答记者的问题。
　　“为什么总有蠢货觉得靠几个真假都不确定的基因片段就能变成虚极？”他的笑容极尽讽刺。
　　“虚极之所以能是虚极，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某些肮脏的玩意再怎么模仿，也不过是三流的假货。”
　　思兼空抬起下巴，蔑视溢出屏幕。
　　「妈呀, 以前怎么没发现边境科技的小公子这么好看。」
　　「本人总部员工，有接触过，其实他私底下脾气还挺好的, 我的意思是对比其他吸血老登来说, 只能说对比产生美, 全靠同行衬托。」
　　「呵, 恶心的资本家，谁给他的脑袋来一枪。」
　　「OHHHHHHHHH，看不出来小公子竟然是虚极的毒唯！」
　　记者显然还想再说什么, 但台阶上的思兼空漫不经心地摸了下耳垂。
　　“砰——”
　　一声枪鸣, 拍摄中的无人机被突如其来的子弹击飞出去。
　　画面中心从思兼空的脸变成了表情呆滞的人群。
　　灰色天空和巨大的人造月亮。
　　沾满水珠的草丛。
　　破碎的镜头。
　　混乱的惊叫与杂乱的脚步声。
　　黑屏。
　　视频匆匆结束, 一大批弹幕在结尾大骂T社蹭热度，没谱的事都拿出来炒作。
　　尽管这样，正在观看的人数数量还在不断飙升。
　　余舟逝盯着“播放已结束”的标志发了会呆, 后知后觉地退了当前页，重新打开了聊天窗。
　　思兼空的头像还是灰色的，最后一条仍旧是自己的留言。
　　找个机会当面和他道谢好了……
　　余舟逝这么想着，“（爱心）虚极（爱心）得不到的♂男人♀女人”群聊忽然崩了出来。
　　道长：……迟早把这个破名字改了。
　　群聊·金色传说：我服了，论坛的寻人板块最近都是些什么东西。
　　群聊·金色传说：链接。
　　页面自动跳转到了问寻官网站，原本都是吹水聊天的论坛上忽然多了个寻人启示板块。
　　#寻找全网失踪的俄罗斯方块“橘色瑞克”#
　　#没了Amazing的消消乐还是消消乐吗？！!哪个神经病黑客把全网消消乐的Amazing全隐藏了？！#
　　#还我的红底白点毒蘑菇！#
　　#一觉醒来，昨天好感度刷到99的NPC今天竟然变成蘑菇了，天塌了！#
　　余舟逝：……
　　好超前的精神状态。
　　再往后翻，才是正经寻人启事。
　　姓名：伊粒粟
　　ID：06-0304310520U0333
　　等级：一级问寻官
　　照片：（附件）
　　其他：失踪当日穿着灰色运动服，黑色围巾；最后活动区域为三区。
　　知情者请与我联系，必有重谢。
　　……
　　寻人启示不分等级，从助理到高级的问寻官都有，遍布十二个区，余舟逝忽然想起白天临走前林珥的请托。
　　林杉失踪了，连带的还有好几个林家的一级问寻官。
　　他们共同参加了一个由联防部牵头，名为“镜面人”的B级怪异群清理计划。
　　该计划不仅有林家和联防部，甚至涉及边境科技。计划预计三个月，目标是集中清理一些长期由于人手短缺被搁置的B级怪异。
　　「刚开始计划进展很顺利，结束前一天，也就是大约一周前，联防部的计划对接人还与各分队队长确认过，是否能按时撤离污染区，并约定了次日的接送飞行器。」林珥当时的脸色很难看。
　　「但他们没有按时出现？」余舟逝猜到了结果。
　　「参与计划的所有人，共计103名问寻官，在次日全部失联。飞行器在污染区外围盘旋了一天，上千双眼睛通过摄像头观察污染区外的情况，但仍旧一无所获。」
　　林珥平静地叙述着当时的情况。
　　「最初我们都以为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比如污染区中潜伏着未被发现，又或是突然变异升级的怪异，但经过检测，污染区的污染浓度并未上升。」
　　「后续有派观测机器人进去吗？」
　　林珥摇摇头：「那片区的磁场比较复杂，各种怪异的污染区重复叠加，影像很难传出来，当时发生了什么估计只有他们本人和他们的光脑知道。」
　　「有支援吗？」
　　林珥苦笑：「本来是有的。」
　　「本来？出了什么事吗？」余舟逝的脑子里隐隐浮现出个不好的猜想，「那些参加计划的人……」
　　「昨天，我们发现了第一具尸体。」林珥承认了。
　　「尸体有问题？」问寻有死伤本身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污染区里的尸体比还雨林里的蘑菇还常见，不可能引起他们这么大的反应。
　　林珥：「尸体是突然出现的。」
　　说“突然”有些不太准确。
　　林珥呼吸一窒，艰难地调整着呼吸：「换句话说，其实尸体一开始就在那里……」
　　余舟逝皱眉：「什么意思？」
　　「不仅计划的对接部门，大部分参加计划的问寻官的家人都收到了他们的讯息，称会按时回家。所以过去的一周，总有家属陆陆续续来联防部打听消息。」
　　「就在昨天，一名问寻官助理的家属称，他们找到了失踪人员……就被摆在他们家客厅的餐桌上。」林珥像在夜晚无人的角落朝着空气叙述着黑暗故事的女巫，双眸中倒影着摇曳的烛火：
　　「经法医检测，那堆人类组织摆在桌子上的时间，恰好是一周。」林珥望向余舟逝。
　　「检测结果显示，甚至在她被发现的三天前，她还有呼吸……」
　　她确实按时回来了。
　　只不过被打碎骨头，叠成扭曲奇怪的形状摆放在桌子上，日夜痛苦的哭嚎求助，最亲密的家人却熟视无睹，笑着在她面前路过千百次。
　　只要有一个人能发现她的存在，她就能活下来。
　　可是没有。
　　希望到绝望，反反复复，百般折磨。
　　□□，灵魂，痛苦和她的一切，都被塞进了时空的夹缝里，直到干瘪萎缩，才戏剧性地从神的口袋里重新滑落到人间。
　　「桌子上有机关？还是摆放的位置很隐蔽？」余舟逝问。
　　「检查过了，就是结构非常简单的桌子，没有任何机关。」
　　「……家属有隐瞒的理由吗？比如保险或者计划协议里的赔偿条款。」
　　「联防部那边也这么怀疑过，所以目前家属仍然在接受测谎，但是我觉得不像。」林珥摇头，「我看过天网的监控，那堆组织是一周前，自己从污染区爬回来的。」
　　余舟逝愣在原地。
　　「从污染区到居民区，中央公园，小区花园，电梯，客厅……最后到桌子。」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珥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花了整整一天从地狱里爬回人间，但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亟需救援的残破的身体。」
　　凝固的血液与组织碎片如一条肉虫，蠕动着贯穿整个城市。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那最后呢？为什么看不见的尸体又忽然被发现了？」
　　「他们准备全家录制一个寻人视频，所以把在寄宿学校上课的小孩也接了回来……」
　　带着小黄帽的双胞胎被父亲一个搂在怀里，一个牵在手上。
　　他们很高兴今天能提前回家，但是大人们的表情却很奇怪，烦躁，焦虑，满面愁容。
　　『如果真的失踪了……孩子的学费怎么办？问寻官学院每年光讲座费就能在普通学校上一学年的课了。』父亲若有若无地朝着岳父岳母的方向望去。
　　『如果把这两个名额卖掉……』
　　『砰——』岳父重重地把水杯放在桌面上。
　　『孩子上学的时候你一分没出过，现在倒是想起来要卖名额了？』
　　双胞胎有些无聊地坐在沙发上听着大人吵架。
　　『妈妈去哪了？』姐姐扯扯了爸爸的袖子，却被甩开了。
　　『那现在怎么办？凭我一个人在边境科技的那点工资，是不可能供两个孩子同时去读那么贵的学校的。』
　　姐弟对视一眼，从沙发边缘爬了下来。
　　没人发现两个孩子自己跑了。
　　直到厨房传来小孩凄厉的哭喊。
　　「这时他们才看见，自己找了一个星期的人，此时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林珥张了张嘴又合上，似乎在努力措辞。
　　「一些生物组织掉进了餐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里，各种颜色的□□淌了满桌，顺着桌角流到地上，拖鞋把脓液带得到处都是。一周内慢慢聚集的腐烂气味在他们发现尸体的瞬间，如一颗过熟烂掉的橘子，破皮，爆炸。」
　　「他们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与至亲的尸体共处一室，整整一周，没人发现。」
　　余舟逝沉默片刻，「两个小孩的SAN值比常人高？」
　　「是的，得益于他们妈妈的天赋。」林珥猜到了余舟逝想要问什么，「我们排除过了，和SAN值没有关系，因为那位助理的父亲也曾经是一名问寻官，但是他至始至终都没看见自己的女儿，直到错觉被打破。」
　　余舟逝看着窗外掠过的飞鸟，不知在想什么。
　　「目前出现这种情况的问寻官有多少？」
　　林珥：「截至今天早上八点，我得到的数据是16名，占比约15.53%，能肯定的是，数据目前还在增长。」
　　「你刚刚说可以通过天网的监控看见那名助理的行动轨迹，那为什么当时没看见？」
　　「不知道，我只能这样说。」林珥的笑容有些无奈，「明明污染区外是重点监控区，当时上千个观测员，愣是一个都没有发现，直到家属报案，我们翻出之前的录像，当时负责那块片区的观测员才像复明了一样，指着录像尖叫。」
　　「所以一切被忽视异常恢复原状的前提是，有人能看见他们？」余舟逝猜测。
　　「应该是这样。」
　　「有尸体没被忽视的正常情况吗？」余舟逝又问。
　　林珥摇头：「目前还没发现。」
　　悬浮车将他送到了木棉花社区附近，下车前，副驾驶上的林珥忽然开口。
　　「余道长，其实在得知那位助理是挣扎了三天才后咽气的，我才发现我没自己想象地那么冷静。」
　　大师姐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她一个人撑起林家背后的归一观，可想而知精神压力有多大。
　　「近几年怪异数量不断攀升，观里几乎每个月都有师弟师妹因为污染受创伤。」她苦笑着捂住了脸，「您能想象吗？去年年夜饭，我们竟然凑齐了一桌子的牌位。」
　　余舟逝抱着猫的手一紧。
　　「我能接受自己的师弟走向大部分问寻官的结局——在某次与怪异的斗争中死在污染区。」
　　「但我没办法接受，他或许明明就在我们面前嘶声力竭地求助，我们却看不见。」
　　她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手段，最后才死马当活马医，求到了余舟逝这里。
　　「各个势力的高层现在焦头烂额，没人能给出解决方案。」她的目光中是绝望下最后的祈求，「余道长，您是观主都尊敬的人……」
　　「如果您有时间能应林杉的下落，」
　　「听林肆说您对问寻官交流赛很感兴趣？其实每年归一观都会有一两个名额，如果您有时间能帮忙，无论结果林杉是生是死，归一观都必有重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镜面人案（5） 走吧，和我
　　「所以你答应她了？」白猫不赞同地用爪子拍拍余舟逝的脑门, 「103个问寻官失踪，想也知道那个『镜面人』计划有多危险，你竟然被一个没什么用的名额收买了？」
　　“没用吗？”余舟逝双手的虎口穿过猫咪的前爪把它抱了起来, “所有人都说希律城里有无名观, 但没人说得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总得进去看看吧。”
　　“……还是说, 你知道？”
　　余舟逝与猫咪额头相贴, 皮肤上一片毛茸茸的触感。
　　白猫一僵。
　　它扑腾着甩了青年一尾巴：「我当然不知道。」
　　“你不是羲寒枝吗？为什么会不知道？我……闭关以后你就是无名观实际负责人吧？”余舟逝明知故问。
　　白猫恼羞成怒：「过去这么久了, 对某些事记忆模糊很正常！」
　　余舟逝顺毛：“很有道理, 确实需要给你点时间……”
　　“所以，距离你出林家已经过去快12个小时了，我们的枝枝想起来怎么破我的缚灵术了吗？”
　　前一秒还理直气壮的狮子猫瞬间闭麦。
　　「……你，你不是说不急吗？」
　　“之前是不急, 但是现在……”青年感受着指尖猫咪抖动的耳朵，没说下去。
　　四人群聊忽然闪烁起来，第二位受害者点进了安迪转发的链接。
　　「NO.1（回复：金色传说：我服了, 论坛的寻人板块最近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刷什么奇怪的帖子？」
　　「NO.1：对了, 思兼晴树和你们家很熟吗？」
　　「金色传说：我不太熟, 见过几次, 但是他和我父亲有点关系。」
　　「NO.1：行吧，那我就放心拒绝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的纨绔今晚莫名其妙蹲在我的实验室外面，说缺个女伴, 拜托我和他一起去琼斯家的家宴。」
　　余舟逝撸猫的手一顿。
　　「NO.1：真服了那个蠢货, 隔离服都不穿, 我的样本差点把他吞了！」
　　「NO.1：老天，都延毕两年的人了，有时间闲逛还不如抽空把他个稀烂的论文改清楚, 我都不好意思说他是我们思兼家的人！」
　　「四棵树：我也收到了@金色传说。」
　　「四棵树：但最近观里事务繁忙，大概率抽不出时间，下次有机会我会登门拜访。」
　　「四棵树：这些礼物太贵重了，实在没办法收下。」
　　「NO.1：什么礼物？」
　　「四棵树：单程包裹，只有发件人，没有发件地址，没有取件通知，你检查一下自己的物流信息，大概率也有，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顺毛的突然停了下来，狮子猫好奇抬头，看见了脸色阴冷的余舟逝。
　　似乎察觉到小猫咪的目光，青年瞬间勾起嘴角：“怎么了？”
　　白猫：……
　　人类真可怕。
　　「金色传说：该死！」
　　余舟逝隔着聊天记录都能听见安迪的脏话。
　　「金色传说：礼物可以退到我公寓（定位），我替你们还回去，记得别碰那些包裹！全程让有取证的资质的机器人操作。」
　　「金色传说：这段时间别理会琼斯家的任何邀请。」
　　「金色传说：如果奇怪的人向你们打听白花工厂案的细节，一个字都别说！！！@全体成员」
　　「NO.1：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看着聊天记录，余舟逝猜了个大概。ᝯ҈յ҈ꪝ҈
　　琼斯家想私下走一些特殊的沟通渠道，比如先通过某种友好又不唐突的方式，让他的队友，变成弗兰克·琼斯的队友。
　　如果失败，他们也不介意用一些阴损手段来达到目的。
　　但没想到碰到软硬不吃，满脑子只有试验大业的千奈美，以及过于谨慎的林肆。
　　「金色传说：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安迪显然不想多说，千奈美和林肆两个外部人士都频遭骚扰，他在琼斯家内部要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余舟逝沉吟片刻，发了条消息。
　　「小舟从此逝：明天有时间吗？有些事想找你商量。@金色传说」
　　「金色传说：好。」
　　「NO.1：道长！！！晚上好！！！」
　　「NO.1：耳朵/耳朵/耳朵，你们有什么悄悄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余舟逝生硬地转移话题。
　　「小舟从此逝：主要是因为我找到蓝眼白毛的猫了。『照片』」
　　「NO.1：这个飞过去的一坨白色是猫吗？」
　　狮子猫对于自己的照片被形容成“一坨”这件事很不满，但它的主人却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它。
　　余舟逝看着突然蹦出来的系统提示陷入沉思。
　　「您好，您的AI管家黑桃A提示您：『咩咩咩……天网主宰……咩咩咩』待办事项尚未完成，请登入私域……」
　　「您好，您的AI管家黑桃A提示您：『撤回了！别看！！』待办事项尚未完成，请登入光脑私域……」
　　余舟逝：……中病毒了？
　　这可更得看了。
　　……
　　余舟逝摔进了黑色绒球堆成的山，他挣扎着从蓬松的乌云中爬了出来，一抬头，便看见了被黑色毛绒绒入侵的世界。
　　“什么情况？”青年不可置信。
　　这是他的天网私域？
　　只是几天没登入而已，又不是几年，没人和他说过不登陆就会长毛啊……
　　“扑哧——”角落里的乌云层里钻出个黑脑袋。
　　“您好，我是管家黑桃A，欢迎回家。”
　　对面的青年早从瓦莱黑鼻羊变回了人形，经典套装的领结不见了，领子松松垮垮，脑袋上顶着两个巨大的山羊角。
　　“你们这是统一换了万圣节皮肤吗？”余舟逝被那张妆造浮夸但和思兼空一模一样的脸震撼到了，“那堆待办什么情况？”
　　AI管家面无表情：“白桃C干的，它说整个私域就只能有它们一只羊。”
　　余舟逝：它们一只？好难懂的复合句……
　　“那白桃C呢。”余舟逝随手捏起一片云，柔软的触感在他指尖瞬间花化开。
　　黑桃A：“在您的手上。”
　　余舟逝：？？？
　　“咩！”手里没化完的云彩忽然钻出来半个巴掌大的小黑羊脑袋，它的羊毛完全和云彩融为一体。
　　而AI管家消失的领结，此时正端端正正地系在它的脖子上。
　　余舟逝挑眉：“你怎么变这么小？”
　　他记得刚捏出来的时候这只还有一个巴掌大。
　　白桃C一个山羊跳，蹦到了黑桃的头顶，声音模模糊糊：“散开了。”
　　“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它分裂了。”黑桃C解释。
　　？
　　但不明所以的余舟逝马上就清楚了。
　　白桃C站在AI管家的头顶，两只蹄子搭着人家比自己整只羊都大的山羊角，跃跃欲试。
　　吸气！小羊的肚子鼓了起来。
　　“咩————”
　　荡气回肠，经久不息。
　　所有飘散盘踞在各处的乌云全部散开，化作了成千上万的mini小羊！
　　它们咪咪咩咩地如归巢乳燕，迈着四条图短腿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钻出冲来。
　　黑桃A猛地一个后撤步，跳出了中心，留下没有经验的余道长愣愣站在原地。
　　远处的黑桃A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
　　余舟逝抬头：？
　　细小的，密集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正从天而降。
　　“啪嗒——”
　　“啪啪啪哒哒哒——”
　　橘色的J字型俄罗斯方块，红底白斑的巨大蘑菇，被黑色小羊顶在头上不断大喊Amzing的英文单词“amzing”……
　　短短几秒，整个私域空间就被这些奇怪的东西填满了。
　　余舟逝无语地从领子里掏出个长脚的蘑菇。
　　原来那些寻人启事不是开玩笑……
　　问寻观网站上挂着的#还我的红底白点毒蘑菇！#血泪控诉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你们是真丢了啊？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余舟逝问。
　　站在角落远离风暴中心的黑桃A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白桃C……白桃C-001带回来的。”
　　AI管家习以为常，甚至还给不同的小羊编了号码。
　　“土特产！”一只小羊把橘色方块顶到了余舟逝脚边，骄傲挺胸。
　　余舟逝弯腰捡起。
　　方块的手感很奇怪，像塑料又像玻璃，底部还刻着一串网址。
　　那枚角色的俄罗斯方块失去了梦想，生无可恋地瘫在余舟逝手里任凭摆布，一看就是被这么虐待过许久。
　　余舟逝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带回来的？”
　　小羊叉腰：“一个个搬回来的咩！”
　　余舟逝拎起一只还没他指甲盖大的豆丁羊，“走吧，和我去自首。”
　　被他捏在手上的羊愣了几秒，嚎啕大哭。
　　痛哭响彻空间。
　　余舟逝：……
　　“别哭了……”
　　“咩哇哇哇哇哇——”更大声了。
　　“噤声！！”余舟逝凶狠道，“在哭把你送给黑桃A吃了！”
　　黑桃A：……
　　豆丁羊被吓懵了。
　　“嗝！”
　　余舟逝头痛地揉揉眉心，怎么他出关以后遇到的怪异净是这种幼崽。
　　（莫名其妙被嘴的白花：叽叽叽……阿嚏。）
　　“你说你可以潜入任何连接天网的人的光脑私域？”余舟逝放走了不知编号多少，哭哭啼啼的豆丁羊，回头问站在羊群中央的始作俑者。
　　“咩！”白桃C-001果断回答，非常自信！
　　“被加密过的信息也能看得见吗？”
　　这次它稍微犹豫了几秒，委婉道：“咩……”
　　“什么意思？”
　　黑桃A：“意思是可以看，但是破译需要时间，”
　　“不会被抓到吗？”
　　小黑羊摇头。
　　“这样啊……”余舟逝沉默几秒，忽然笑眯眯眯地对白桃C-001说：“这样可太好了。”
　　被盯住的白桃C-001下意识后退一步：！
　　人类，你有点可怕。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1】 黑桃A:余舟逝光脑里和思兼空长相相同的AI管家，首次出现于第十三章 。【2】 白桃C：余舟逝为防止黑桃A监控监听，用吸收的小林樱污染捏出的保安（？）。


第60章 镜面人案（6） 责任教官：
　　“把你卖给边境科技应该能挣不少吧？”
　　余舟逝36℃的嘴说出了零下3℃的话。
　　白桃C-001：？？？
　　“咩！”那你也会被抓走的！
　　小黑羊不可置信, 这个人类竟然要出卖自己！太坏了！
　　巴掌大的小黑羊努力摇晃着身子，尽管被体型差异巨大的人类拎在手里，它还是无比嚣张地挥舞着四只蹄子, 嘴里发出咪咪咪的叫嚣。
　　白桃C-001：放我下来！咱们单挑！
　　余舟逝揉着小绵羊肚子上的毛, 随口一问：“它们什么时候开始乱搬东西进来的？”
　　黑桃A：“您上次退出登入后2小时。”
　　“分裂呢？”
　　“3小时，因为实操过程中觉得人手不够。”
　　余舟逝笑道：“它怎么没找你帮忙？”
　　“它认为我是人类卧底, 会破坏它入侵天网计划。”黑桃A还是那副死鱼眼：“当前您的私域空间已实现单向独立, 外部数据可以输入, 但内部数据输出均需经白桃C-001审核。”
　　“如果进展顺利, 这个地方将在未来的某个节点成为颠覆人类联盟物联网的丰碑。”
　　黑桃A面无表情的阴阳怪气。
　　距离被送进去临门一脚的余舟逝：……
　　被揭老底的白桃C-001：……
　　看着僵在自己手里随即恼羞成怒的黑羊，余舟逝挑眉。
　　所以这家伙从诞生起就这么有想法了？
　　不过确实，白桃C是他彻底接纳怪异前，用小林樱的污染捏成的东西, 在白花工厂的时候他自己还有差点被反噬是经历，有点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入侵天网？”余舟逝捏捏它的角，“你想干嘛？”
　　见被识破, 白桃C-001干脆不装了：“讨厌你, 讨厌人类。”
　　“恶心！虚伪！”它摆出副要和余舟逝一决生死的姿势, 蹄子蠢蠢欲动, 身体却控制不住发抖。
　　忽然，它感觉身上的力道一松。
　　白桃C-001被重新放回到了云朵上。
　　余舟逝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它的脑袋，“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白桃C-001：？
　　“但是也不是全部人吧？至少我觉得我和我的朋友们人都不错。”青年带着笑意的眼睛撞进了小黑羊的豆豆眼里。
　　“下次介绍给你认识？”
　　白桃C愣了几秒, 扭过头：“才不要！”
　　“好吧, 但自己做的坏事要自己承担后果。”余舟逝推了它一把, “先把那些NPC送回去。”
　　小黑羊不满地哼了一声，迫于压力还是乖乖照做。私域中浩浩荡荡的黑色绒球退潮般向四面八方涌去，有的挤进墙缝, 有的攀上天花板，不出片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
　　余舟逝看着脚边几簇毛茸茸的“黑蘑菇”。
　　叠在最顶端的黑毛小羊将眼皮开了条缝撇了余舟逝一眼，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余舟逝面无表情：“你这个年纪，睡什么睡，正是闯的时候，起来上班了！”
　　看来即使是分裂于同一个主体，也不是所有小羊都好沟通。
　　刺头羊：zZZZ……
　　余舟逝拿它们没办法，欲意放弃之际，一朵白花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
　　在青年反应过来前，原本像是睡死过去的小羊猛地睁开眼睛！
　　黑绒球朝着白花的方向就是一个飞扑，胖胖的身躯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灵活。
　　白桃C-008豆豆眼锃亮发光：叼到了！
　　它急迫地用两只蹄子攀住了青年的手指小口小口啃着白色花瓣，毛茸茸的身体喝醉般左右摇晃。
　　白桃C-008：嚼嚼嚼
　　余舟逝也不清楚F-0427为什么莫名其妙开花了，除了自己主观控制的情况，他目前还没掌握它们的生长逻辑。
　　见黑羊吃得开心，余舟逝坏心眼地把手指往左挪了一点。
　　白花在眼前消失，吃醉了的黑羊呆呆站在原地。
　　“这里。”余舟逝挥了挥手指，更多白色花瓣在他的指尖绽放。
　　零零散散缩在角落睡觉的黑绒球被纷纷白花的气味吵醒，睁着黑豆眼四处寻找香味来源。
　　把NPC送回游戏的那群白桃C穿过数据墙重新回到私域里。刚降落，就被一股奇怪的香气迷得失了神智。
　　站在中央的余舟逝像个幼儿园老师，环视四周，“想吃吗？”
　　“咩！”
　　“咩！”
　　“咪！”
　　一时间，各种叫声此起彼伏。
　　“只有听话的小羊才能吃到哦。”余舟逝露出人类邪恶的嘴脸，“哪只羊最听话呢？”
　　白桃C-001从一众黑羊中跳出来，黑色毛绒如摩西分海般四散，小羊们朝它投去崇拜的目光。
　　“每天，每羊一朵！”白桃C-001充满领袖风范地和面前的人类谈判。
　　羊群大声附和！
　　“不行，数量太多了。”余舟逝断然拒绝。
　　“那就不帮你做事！”白桃C-001带头闹事。
　　“你们确定？”余舟逝眯起眼睛，迫人的气势直直压向白桃C-001。
　　小羊憋着一口气，就是不退让。
　　看它那副外强中干的样子，余舟逝也没第一时间戳穿，他低头扫过一地慷慨激昂的羊群忽然问。
　　“你们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羊群的叫嚷声停止了，它们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最终，视线只向了羊群中心的白桃C-001。
　　视线核心人物明显一僵。
　　余舟逝挑眉：“哦？应该不会有羊擅自撒谎，比如说把自己吹成是创造者什么的吧？”
　　“……咩。”
　　白桃C-001一脸无辜，装作听不懂。
　　一看就知道在装傻。
　　余舟逝笑笑，高深莫测地随手拎起一只脚边看热闹幸运观众放在自己的手心。
　　编号白桃C-789的豆丁羊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吧唧——”
　　幸运观众消失了！
　　白桃C-001：……
　　黑绒球们：！！！
　　“咩！”其中一只的反应最为激烈，似乎是这只幸运观众的好朋友。
　　“咩咩咩！！！”羊群们大声嚷嚷着让青年把羊还回来。
　　余舟逝阴恻恻道：“……我能让你们出现，也能让你们消失。”
　　后知后觉的黑绒球们：！
　　气势汹汹秒变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只敢发出细微的咪咪声。
　　QAQ！
　　黑桃A：怎么感觉这人在欺负小孩……
　　“但是对于表现好的羊，我也会给奖励哦。”余舟逝的阴沉脸瞬间恢复阳光灿烂，他右手一晃，张开手掌。
　　“叭唧——”
　　消失的幸运小黑羊正坐在余舟逝的掌心，蹄子还捧着朵白花啃地不亦乐乎。
　　白桃C们：！
　　青年把小羊还给了它的朋友，两只毛茸茸抱在一起快乐的转圈。
　　黑桃A：……这就是人类说的恩威并施吗？
　　“各位，只要能收集到任何含有白花工厂、弗兰克·琼斯、巴尔、十一区和平鸽街道、变异鱼工厂中包括不限于录音录像、会议、合同、报道、往来信件、整容材料等材料，主要关注加密信息以及被删除的历史信息，一经采用，提供者按一瓣至十朵不等发放奖励。”
　　羊群沸腾！
　　“至于你……”余舟逝从四散而去的羊群中拎起那只戴领结的绒球——在鼓动羊心方面天赋异禀的白桃C-001，
　　白桃C-001：……
　　“我这里有一个非常适合你的岗位。”余舟逝笑着把它塞进了黑桃A的怀里，“帮我个忙，给这只小东西科普一下。”
　　“怎么做一只合格的水军，特别是冒充真粉丝四处引战的那部分教程。”
　　黑桃A嘴角抽了抽，接过了大权旁落，失去民心的白桃C-001。
　　“好的。”
　　人类联盟颠覆计划宣布破产，破产理由：爱吃花的馋鬼同事和擅长笼络羊心的黑心人类！
　　可恶！
　　白桃C-001闷闷不乐地把自己缩成个圆球，躲在AI管家的口袋里享受王者末路（？）的失败滋味。
　　一朵白花盖在了它的脑袋上。
　　白桃C-001：？
　　“把NPC都送回去了，知错能改，奖励你一朵花。”余舟逝收回手指。
　　白桃C-001吸吸鼻子，哼哼唧唧，一脸勉为其难地把花抱在了怀里。
　　几瓣顺着余舟逝的袖子散落在地，被摸过来的973和144号小黑羊搬走了。
　　“这是F-0427？”黑桃A的声音从余舟逝身后传来。
　　“你知道？”
　　“虽然断网了，但是数据库还在。”
　　“那你知道为什么祂这么招这些家伙喜欢吗？”总不能因为私域里没草吧。
　　“F-0427的药效除了抑制SAN值，还有种中性的副作用。”黑桃A解释，“因为需要让被污染者的SAN值在一段时间内无法回升，F-0427还有种附带的SAN值稳定功能。”
　　“当理智下降并维持在一定程度，感知力也会逐渐弱化。”
　　“F-0427有时就像是种麻药或者酒精，能够很大程度抵消被污染者潜意识的抗拒SAN值降低所产生的痛苦。”
　　余舟逝忽然理解了什么，他看着远处挤在一起和同伴们分享着花瓣的黑色棉花糖们问：“怪异也有SAN值吗？”
　　“理论上，完全体怪异的SAN值应当维持在0，但实际情况中，通常在0到20之间。”
　　20啊……
　　所以F-0427对它们来说，实际上是种止痛药吗？
　　余舟逝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一紧——一只白桃C顺着他的衣服爬了上来。
　　它和别的和小黑羊长得都不一样，眼睛是一对纽扣。
　　余舟逝抬起手臂，它的两只蹄子艰难地挂在他的袖口上。
　　余舟逝伸手去接，小羊落在他的手心，从自己毛茸茸的兜里掏出个被缩小的卷轴，卷轴越拉越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余舟逝看见了个熟悉的标题。
　　第三军区前线指挥中心报道名单（送审稿-1）：1.弗兰克·琼斯；2.余舟逝……
　　责任教官：惊鹊。
　　小黑羊一惊，赶忙把东西收起来。
　　“咩！”别看了！
　　一手交花，一手交货！
　　……
　　“不，你必须让他把这件事给我办好，否则我每年给他送那么多钱是做慈善吗？”
　　联防部指挥中心第五十层的走道里寂静无比，最里面的办公间电子标上“亚伦·琼斯上校”的字样闪烁不定。
　　一条门缝被悄然打开。
　　探出双鬼祟的小眼睛，带着尚未平息的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小胡子粗壮脖子上涨红着的脸左顾右盼。
　　走廊上没半个人影。
　　头带着臃肿肥硕的身子缩了回去。
　　“亚伦先生，我觉得这项工作根本不在于思兼晴树是否配合，实在是那群人讲不通。”通讯对面的人一副腌入味的社会精英打扮，与皮鞋面如出一辙的大背头上闪着锃亮的发油。
　　他的胸口上挂着边境科技总部的工牌：执行总裁助理-闻人兵。
　　闻人兵撇撇嘴，斯条慢理地剪开雪茄帽顶，“我也弄不清楚他们为什么对一个问寻官助理那么再意，但凡提一句不好的就和要了他们命一样……”
　　“那人叫什么来着？余什么的？难道是哪个我们没查到的大家族的孩子？”
　　“关我屁事！”亚伦·琼斯暴躁地打断了他的话。
　　小胡子的耐心耗尽。
　　“我要结果！结果！”
　　“我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思兼千奈美和林肆那边都不能出岔子！”
　　“话我都放出去了，搞得定，你就留下，搞不定，明天就给我滚！”亚伦·琼斯撂下狠话，“搞砸了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琼斯家不会再分你们半毛钱资源！”
　　“您别激动，我……”
　　亚伦·琼斯掐断了通讯。
　　他摔到椅子上，椅子在重压下弯了一截，空荡荡的办公是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吃白饭的蝗虫……”
　　他盯着办公室中央的老式挂钟，秒针转完，分针向前进了一格。
　　咔哒。
　　十二点整。
　　原本光洁的白色墙面像只吞下灯泡的甲虫，蓝光从甲虫身体的缝隙中不断涌出。
　　一个冒着冷气的暗格悄然打开。ᑕ͘ᒍ͘ᗯ͘
　　一双机械臂从中伸出，机械臂托着个白色瓷盘，盘子上摆着两片小孩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药片以及一杯冰水。
　　药片是诡异的深红色。
　　亚伦·琼斯没有理睬，仍旧摊在那。
　　「请按规定在三分钟内服药，现在开始倒计时……」
　　平静无波的机械音中竟含着若有若无地威胁之意。
　　亚伦这才暗骂一身，捏起那两粒药塞进嘴里，端起旁边的冰水一饮而尽。
　　「请正确吞咽。」
　　亚伦·琼斯顿了三秒，把藏在舌头下面的药咽了下去。
　　「联防部心理协调中心感谢您的配合。」
　　眼看着机械臂完全缩了回去，男人望着垂暮怪物退化的眼皮般层层叠叠的天花板，干裂的嘴巴迅速张开又合上。
　　像是在说：“该死。”
　　「叮——」
　　亚伦琼斯受惊般从位子上弹起来，差点朝机械臂缩回去的方向跪了下去。
　　「提示：您有一条待办未处理。」
　　“希律王在上，你怎么这么狼狈？”唐纳德的脸突然蹦了出来，看背景，他目前应该坐在办公桌上。
　　还没反应过来亚伦·琼斯在视频会议的分窗上看见了自己。
　　脸色惨白，眼底一片黑青，活像刚见鬼。
　　“……刚刚吃了药。”亚伦勉强笑道。
　　唐纳德：“红色的？”
　　亚伦：“深红。”
　　唐纳德愣愣几秒，笑了起来：“你都快退休的年纪了，还这么拼？”
　　亚伦的笑容一僵，几乎维持不住。
　　“不好意思，来迟了。”又一个窗口弹了出来，手上戴着鸽血红宝石戒指的男人有一张平凡又压迫感十足的脸。
　　他就是琼斯家的家主——亚伯·琼斯。
　　同时也是亚伦的哥哥，安迪与弗兰克的亲叔叔。
　　“中午好，亚伯上将，我们也刚到。”唐纳德打着招呼，看向了亚伯身后的人，“弗兰克，好久不见。”
　　弗兰克像个被长辈领着，准备接手家族的继承人，他亲近不失礼节地点点头。
　　“唐纳德伯伯下午好，好久不见。”弗兰克回以微笑：“但您是不是记错了，我现在的名字可叫做安加·琼斯。”
　　看着唐纳德愣住的表情，弗兰克脸上的笑意渐浓，“和安迪这个名字很配不是吗？一看就是亲兄弟。”
　　这句话中似乎蕴含着无限深意。
　　唐纳德下意识看向亚伦·琼斯，后者脸色更是一片死灰。
　　“真是不好意思，我的错。”唐纳德举起红酒杯，“敬安加。”
　　安加的笑容真实了几分：“敬我们可亲的唐纳德上将。”
　　两人相视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将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一直沉默不语的亚伯·琼斯打断了两人的寒暄，他望向角落里的面色惨白的男人。
　　“关于思兼家的小女儿，和林家的那个道士，亚伦，你的沟通的进度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镜面人案（7） 虚极语音包
　　余舟逝看着怀里毛毛炸成剑龙的白色狮子猫, 有些心虚。
　　阳光房里另外两只小动物早就在哈气声中藏进了花丛里，金毛因为体积太大，不得已, 露出了半个毛茸茸的屁股。
　　山楂蹲在蝴蝶兰里, 好奇地看着金毛哆嗦的大尾巴。
　　“你脾气怎么这么大？”余舟逝双手把白猫抱了起来。
　　「那只蠢狗，那只蠢狗……」白猫脖子上牌子里的字输到一半就输入不下去了。
　　枝枝本猫似乎羞于启齿, 又极其愤怒, 粉红色甚至从白毛里透出来。
　　“你是说……它闻了你的屁股吗？”余舟逝悟出了什么。
　　白猫：！！！
　　“小动物之间这样打招呼不是很正常？它在和你问好, 你却凶人家。”余舟逝不赞同道。
　　“小猫咪不能这样没礼貌。”
　　白猫气到失语！
　　「你不管就算了！还帮那只蠢狗说话？！！！！&*￥#@！！」
　　一长串乱码也盖不住狮子猫震翻玻璃穹顶的尖啸。
　　“扑哧——”
　　金毛吓得一个用力, 终于把屁股塞进了花丛里。
　　「我不要理你了！」
　　白猫正式宣布绝交，一个扭身，就从余舟逝的手中挣脱，优雅地落到地上。
　　它几步冲向不远处白色主题的花卉布景, 路上还不忘踩一脚当鸵鸟的金毛。
　　“汪嗷！”花丛发出呜咽。
　　白毛狮子毛嚣张地摆摆尾巴，钻进花海里，彻底与破碎阳光下的白色风信子融为一体, 消失不见。
　　余舟逝：……
　　和十三岁叛逆中二期的羲寒枝一模一样, 脾气大到没边。
　　事情源于昨晚, 他退出私域空间前, 忽然福至心灵，问了黑桃A一嘴：“小动物的记忆出现问题的话，要怎么才能促进它恢复？”
　　枝枝只记得缚灵术, 却不记得怎么破术这件事实属头疼。
　　就像钓在驴车前的胡萝卜, 近在眼前却永远够不到。
　　黑桃A诡异地卡顿了一秒, 回答：“您身边的宠物只有它一只吗？”
　　“是的……还有个小孩，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山楂都把自己的零食分给猫了。
　　“那可能是离开群体生活太久了，多和同类相处, 心情愉悦有助于促进大脑工作，唤醒本能。”黑桃A公式化地回答。
　　余舟逝虽然觉得AI管家的解题角度有点奇怪，但貌似也不无道理。
　　于是一大早，循着安迪发来的定位的余舟逝，摁响了门铃。
　　等待的时间里，他看着怀里猫，怀里的猫也看着他。
　　余舟逝：……
　　等一下。
　　“你好像是只机械猫……”反应过来的余舟逝摸着猫头一脸恍然大悟。
　　被蠢到的枝枝：……
　　所以，他是不是应该问硬盘损坏怎么修？
　　可来都来了……况且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
　　关于琼斯家……
　　余舟逝愉快地将错就错，可他估错了一点：某只猫和羲寒枝如出一辙的臭脾气。
　　虽然安迪家的小动物很乐意交这个新朋友，但并不代表白猫有这个想法。
　　余舟逝头痛地捏捏眉心，对一旁的安迪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猫不懂事……”
　　“本来还想让它过来适应一下群居环境。”
　　围观白猫离家出走（？）全程的安迪：……
　　不懂事？这是过于懂事了吧？
　　市面上哪有个性自由度这么高的机械宠物？又是边境科技没对外发售的高科技？
　　余舟逝似乎看得出来他想说什么，自然而然道：“没有，是无名观送的。”
　　安迪沉痛：“好的，卑臣知道了……”
　　“什么？”余舟逝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事情不对。
　　果然，穿着剪裁得体军装的金发上尉忽然露出一副被负心汉伤透心的表情，但由于安迪本人的长相过于英挺，种种反差之下，便呈现出了一众令余舟逝寒毛倒数的诡异感。
　　“安迪深知自己是道长鱼缸里莺莺燕燕中那尾最不起眼的小鱼，看着道长和其他鱼儿好，那是那些鱼的福气，安迪只有暗中艳羡的份，安迪不求什么，只求道长能在闲暇之余，赏安迪几分垂怜，那么安迪这只小鱼，也就此生无憾了。”
　　余舟逝：……
　　余舟逝：………………
　　“你说人话。”道长叹气。
　　安迪删掉废话，怨怼道：“你为什么不收我送的礼物？”
　　余舟逝：？
　　“他们送你礼物你都收，我送你的为什么不收？”安迪话里话外怨气十足，“你是不是不打算和我好了？”
　　“……什么礼物？”有些懵的余舟逝自动略过了对方的骚话。
　　“我昨晚不是发你了吗？你没看私聊？逾期不收都被系统自动退回去了！”金发上尉极其不满。
　　“不好意思，我昨晚睡去后就没再看消息了……”余舟逝忙打开光脑。
　　果然，安迪的通讯窗口跳了出来。
　　是一个安装包。
　　“这是我特意竞拍买下的语音包，我也有一份一样的！”安迪的眼里简直要冒出星星，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这东西。
　　“我已经把宅子里的智能管家，车载助手，光脑的AI助手都换成它了！天哪，您知道今天早上智能管家用这个声音把我从梦中唤醒的时候，我有多激动吗？”
　　安迪白色的皮肤上泛起激动的粉红，就像小男孩亲眼看见了机甲变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偶像从梦里走了出来，附在你耳边，将你叫醒。”
　　余舟逝：？
　　什么语言包？还用竞拍？
　　一种出于直觉的不安直直窜上了他的脊背。
　　“您有新的通讯，请查收。”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您有新的通讯，请查收。”
　　提示音又响了一次。
　　余舟逝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哽住了，他没听错，这个声音是……
　　他眼睁睁看着安迪接起了通讯。
　　林芥和千奈美。
　　“啧。”林芥看着阳光房下愣在原地的余舟逝，发出不满的声音，“我就知道道长被你拐这来了。”
　　“臭狗，道长来了都不知道喊我们一声！”千奈美仍旧泡在实验室里，身上披着白大褂，“要不是我聪明，知道自己打通讯过来，你是不是还想瞒一早上啊？”
　　“哈？”
　　安迪从语音包如梦似幻的喜悦中回过神。
　　“昨天的群消息没看吗？分明是道长自己过来的。”某金毛阴阳怪气，“某些人自己没吸引力，还怨起别人来了？不像安迪，只会在角落里默默心疼道长……”
　　「林芥to千奈美（私聊）：这人又看什么奇怪文学了？」
　　「千奈美to林芥（私聊）：光脑被小广告黑了吧。」
　　听到安迪的茶言茶语，走神的余舟逝瞬间魂魄归位。
　　“停！”
　　被迫嘴刹的安迪：QAQ
　　暂获优势的林芥/千奈美：略略略
　　“我没凶你的意思。”余舟逝感觉自己到未来后职业就从传奇调查员兼道士变成了幼师兼道士。
　　他深吸一口气，最大限度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我主要是想问问那个语音包什么情况？”
　　“你是说林家新上的语音包吗？”林芥瞬间理解了余舟逝想问什么，“这个项目是我负责呢，所以我比较清楚。”
　　林家？上新？
　　余舟逝的笑容彻底裂开了。
　　他拼命抑制住把面前这家伙丢回白花污染区自生自灭的冲动。
　　“怎么说？”
　　完全没发现自己早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一圈的林芥自豪叉腰：“无名观近期的考古工作进展比较顺利，我们发现了一段对虚极平生挖掘有重大意义的珍贵影像资料！”
　　余舟逝：……
　　“虽然很遗憾，视频里没有拍到虚极道长的脸，但可以确定，声音确实就是本人的！”
　　安迪：OHHHHHHHHH！
　　“原计划，该段音频将在祈福会上公布，但考虑到近期形势变动较大，各方冲突加剧，民间与高层矛盾激烈，怪异数量不断上涨等诸多因素……”
　　“所以！”林芥总结。
　　“公布时间提前到了昨晚，以振社风！鼓舞人心！”
　　现在让白桃C把全网的语言包都搬空现实吗？
　　余舟逝阴暗地想。
　　小恶魔道长：搬走的话，这个小屁孩会当场哭出来吧。
　　小天使道长：那可太好……不是，不能欺负小孩哦。
　　余舟逝开始了今天第二次深呼吸。
　　“道长，那里很闷吗？”看着面无表情，甚至手有些抖（气的）的余舟逝，千奈美不免担心。
　　“没有，我习惯定期大喘气。”余舟逝木者一张脸解释。
　　千奈美一时被唬住了：这，这样吗？
　　“哇哦，幸好我手快。”安迪不知通过光脑在哪个论坛水贴，“早上刚上架一批的语言包授权已经空了，无商用授权的每段音源五千信用点起拍，每次竞拍增加五百信用点，有次最高价，单条音源拍到了十万高价。”
　　“直接碾压同类竞品，成为年度榜首。”
　　金毛比赞。
　　余舟逝不是很想知道同类竞品的具体内容。
　　他懵了一会，又乐观地安慰自己：这种离谱的价格也就安迪这种大傻子（？）会买单，只是小圈子的狂欢，售出数量应该不多吧？
　　抱着侥幸，道长小声问：“所以一共卖出去多少份？”
　　“截至今天早上九点……”林芥看了眼内部数据，“三千万吧。”
　　余舟逝：……
　　把白桃C分裂成白桃C++都不够搬的。
　　而且真去偷的话，他会因为盗窃数额巨大电子数据财产被捕吧？
　　但是这群人用自己的声音卖钱也没找自己授权啊！！！
　　“去世”几百年的道长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早就千疮百孔，狂风骤雨。
　　三清在上，他都不敢想走在路上，一群人通讯提示音里有一半都是合成的余舟逝本音·歌曲串烧。
　　师弟，未来太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镜面人案（8） 四十万亡魂
　　林芥没由来的浑身发毛, 他左顾右盼，却没发现能那道诡异视线的来源。
　　千奈美：“你干嘛？”
　　“……不是，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怪瘆人的。”弯腰检查床底的林芥重新回到了画面里。
　　“奇怪……刚刚是有人盯着我吗？”
　　屏幕另一端, 默默移开视线的余舟逝假装没听见。
　　“不愧是我偶像，声音也这么好听。”安迪仍在反复欣赏自己杀出重围获得的语音包战利品。“我就说之前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的形象不靠谱。”
　　千奈美吐槽：“真的离谱, 从昨天音源公布开始到现在, 虚极个人站的服务器已经瘫痪六次了……”
　　“就是不清楚, 为什么音源公布后, 站子老因为违规被封……”林芥无比好奇，“他们到底二创了什么啊？”
　　余舟逝：……
　　余舟逝：………………
　　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你们都装了？那个语音包？.”余舟逝的声音有气无力。
　　“没有，我才不像他们那么幼稚！”千奈美否认。
　　余舟逝眼睛一亮：“没错没错！”
　　“……边境科技早上不是刚和林家签了《音源定向商用授权协议》吗？”林芥凉凉道。
　　虽然讨厌他们，但是生意合作上还是不含糊。
　　余舟逝：？
　　……你们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那是边境科技又不是我。”千奈美哼哼, “我本人是没用语音包，但我申请了宠物项目，毛茸茸电子宠物加上虚极的安全感, 我预期这个项目会卖疯。”
　　“但是目前代表的动物形象还没敲定, 项目组竟然有一大半人把票投给了北长尾山雀？虚极怎么可能是那种软乎乎可爱挂？”千奈美不屑。
　　余舟逝：谢谢啊……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四面楚歌, 道长叹气。
　　“其实有件事我不清楚当不当讲。”
　　安迪幽幽的声音从余舟逝背后升起。
　　“但是, 你们不觉得的吗？道长的声音和虚极过于像了吗……”
　　余舟逝头皮一紧。
　　林芥补了一刀：“林珥……就是负责语音修复工作的负责人也和我提过这件事。”
　　余舟逝假装听不懂，咳嗽着眼神乱飘：“咳嗯……有吗？”
　　“这么一说，确实。”千千奈美的手撑着下巴, 露出名侦探的眼神。₵̲̃⃗J̲̃⃗₩̲̃⃗
　　“我知道了！真相只有一个！”
　　锐利的眼神穿过屏幕, 把余舟逝定在在墙上。
　　余舟逝：！
　　林芥：！！
　　安迪：！！！
　　千奈美笃定：“余道长也是虚极粉丝对不对？！”
　　“所以模仿虚机道长说话？!”
　　余舟逝：？
　　他倒是没想到有这个借口。
　　某人欣然应允。
　　“我的偶像竟然是我偶像的偶像……”安迪今天一早上都处于某种人生圆满的状态。
　　林芥狐疑：“可我这么记得, 你在音频公开前，就是这样说话的？”
　　余舟逝刚扬起的嘴角，又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 重新拉平。
　　累了，毁灭吧。
　　“道士都有出厂标准音。”余舟逝两眼一闭开始摆烂。
　　林芥/千奈美：……
　　安迪一脸神奇：“真，真的吗？”
　　“真的！”余舟逝拍拍他的狗头，核善微笑。
　　除了安迪基于对他的偶像二号的百分百信任抛弃了理智，另外两人很清楚这就是个余舟逝心情不太美妙下产生的借口！
　　他们都看见角落里开的F-0427了！
　　两人背后一凉。
　　“但林肆的声音听起来……”昏了头的安迪看起来还想问什么，被反应过来的千奈美迅速打断。
　　把这傻子再问下去，他家阳光房就得全养污染物了。
　　“对了林芥！你们的祈福会今年定在什么时候？”千奈美冲对方使眼色：“听说好像要大办哈！”
　　“下个月中旬。”
　　千奈美没想到随口一问就到重点，“这么快？往年不都是年底吗？”
　　林芥的眉眼蒙上一层阴影，“本来是这样的，但是卜算日期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下月中旬往后的日期全是大凶。”
　　余舟逝撸狗的手停住了。
　　“……下月中旬除了祈福会还有别的什么大型集会吗？”他问。
　　这祈福会算是他的因果。
　　倘若真是因祈福会大凶，那……
　　卦不自卜，更何况他如今受缚灵术所困，更不可能窥见其中天机。
　　“下月中旬？”千奈美觉得日期有些眼熟，“下月中旬不就是问寻官交流赛的时间吗？”
　　“难道现场会出什么事？”她皱眉，“今年初赛的题目是联防部出，确实隐患挺大的……”
　　联防部上尉·安迪：……你在阴阳谁？
　　余舟逝：“交流赛？它的时间不是还没公布吗？”
　　“我去思兼空书房的时候看见了桌上的交流赛评委席邀请函。”千奈美撇撇嘴。
　　问寻官总部年年邀请，思兼空年年婉拒，但仍旧挡不住主办方热情似火。
　　……好吧，可能主要是想蹭边境科技的赞助。
　　林芥勉强笑道：“只是爷爷谨慎，所以加了个占吉的环节，本来就是个添头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
　　“卦象是什么？”余舟逝问。
　　林芥：“赤口，空亡，留连。”
　　险象环生，稍有差池，便可能万劫不复。
　　“这卦象还是爷爷连卜了六次的结果，前五次，几乎每次都落宫在空亡上。”林芥苦笑，“鬼知道最近是个什么情况？”
　　这种连续出现大凶的卦象一般只会发生在天灾连连的年岁，但人类文明进展到后期，天灾的不可抗性几乎消失。
　　若不是天灾，那么必定是……
　　问寻官交流赛怕多是人祸。
　　“这次交流赛，联防部这边的统筹大概率还是由我负责，我会注意的，多谢提醒。”安迪沉吟片刻。
　　毕竟是无名观千金难求的卦象，还是谨慎为上。
　　林芥：“没关系，算你八折。”
　　安迪：？
　　千奈美懒得理两个幼稚鬼吵架，她瞥到了马上就要落到画外的余舟逝。
　　“道长，你不舒服吗？”
　　裹着点点粉金的浅淡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最终破碎在余舟逝一身素衣。
　　而青年的脸，苍白到几乎透明。
　　余舟逝黝黑的眼睛倒映着不远处在晨光下摇曳生姿的白色风信子，草木向阳而生，他周身却哀哀暮暮。
　　上一次，上一次他卜到这一卦的时候，还是……余舟逝呼吸一紧，眼睛闭上又睁开，看样子不愿再想。
　　余舟逝轻声问：“交流会除了参赛的问寻官，还有谁会到场？”
　　“评委，以及……每年这时候都会售出大量观众席位，这几天赠票已经送完了，预计后天凌晨，普通席就会开售。”
　　“现场？我还以为都是直播……”余舟逝一愣。
　　“都有，毕竟算在利润里。”
　　“大概多少观众？”
　　“保守估计有四十万人。”
　　四十万……
　　余舟逝思绪有些飘远。
　　四十万亡魂……那么出现赓续不断的凶卦也不是什么不现实的事，况且。
　　不止四十万亡魂，那也许是四十万怪异。
　　余舟逝心神一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镜面人案（9） 如果虚极没
　　“有没有可能取消现场席位？”余舟逝问。
　　“概率几乎等于0。”千奈美毫不留情, “问寻官总部那群蛀虫一天到晚不干什么正事，他们抽中介费最高也只能抽到高级问寻官，除了单干的, 现在大部分高级接的都是私人委托, 所以他们每年就指着这场交流赛和虚极周边赚钱了。”
　　林芥微妙道：“而且目前他们白胡子老头的周边也不好卖了……”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千奈美不解：“道长, 您是担心发生什么事吗？”
　　余舟逝摇摇头, 他自己也知道取消现场席位的难度有多大, 总不可能凭自己一张嘴就让对方丢掉一笔大卖卖。
　　况且, 这确实只是出于直觉的猜测而已。
　　猜测……吗？
　　某种鬼祟般盘踞在心头的微妙不安感让余舟逝没办法说服自己就此放弃。
　　如果不能避免观众进入，那就只能防止危险溢出了……
　　“问寻官交流赛的场地是封闭的吗？”余舟逝看向安迪。
　　“就在三区的前线指挥中心。”金发上尉挠挠头，“虽然实际上，问寻官交流赛就是一种公开的问寻表演, 但只要涉及怪异，就免不了有污染泄露的风险。”
　　“指挥中心的穹顶有隔绝污染的薄膜，届时只有参赛的问寻官会待在被改造的指挥中心里, 评委和观众都会在薄膜另一侧的新建观景席上。”
　　“中心什么时候开始封闭改造？”
　　他昨天才刚进去。
　　安迪：“后天。”
　　“正式落成后到公开使用前这段时间, 可以带我进去一下吗？”清隽青年眼里的神色晦暗难明, “一个晚上就好, 前一晚子时到次日寅时，清退所有其他人。”
　　布一个大阵，需要时间。
　　余舟逝的右手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 握紧了拳头。
　　“可以。”安迪愣愣点头。
　　这比说服问寻官总部将比赛改成全程线上直播可简单得多。
　　“安迪, 真是……太谢谢你了。”余舟逝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金发上尉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但是在交流赛万众瞩目之时，要不引起怀疑地清场, 确实也耗心神。
　　他有些不自然地压低嗓子，学着售出语音包里销量最高的那一条，凑到金发上尉的耳边轻轻说。
　　“谢谢你，安迪，你真是……”余舟逝有些不自在，“你真是我最可靠的朋友。”
　　安迪瞳孔一缩：！！！
　　火烧云瞬间从脖子爬上了他脸，白色肌肤一片粉红，眼瞳里是一潭被风搅乱的剔透蓝湖，阵阵涟漪。
　　此生圆满的虚极超级迷弟·金毛琼斯的脑子发懵，一片空白中放着尖叫的烟花。
　　他本人像泡在温泉浆糊，黏黏糊糊，温温热热。
　　“还有什么事情我能帮的上忙的！”安迪握着了余舟逝的手：“请尽管告诉我！”
　　千奈美：……
　　受不了你们这群小粉丝。
　　瞅了眼安迪高了道长一个头的双开门冰箱的体格。
　　好吧，大粉丝。
　　“是有一些，但我应该能处理好。”青年回神，露出与平日里无异的笑容。
　　安迪似乎对没能帮上忙十分遗憾。
　　余舟逝看着他那双下垂的狗狗眼，试探道：“或许……虽然没办法取消现场席位，但观众人数有办法减少吗？”
　　青年的黑眼瞳沉沉的，像潭混了千思万绪的深湖，看不见尽头，却能窥见其中的危机四伏。
　　“我……”拒绝的话哽在喉头，又咽了下去。
　　安迪沉默了半晌，答：“我尽力。”
　　千奈美暗自神思，未来一段时间估计太平不了。
　　她想问问林芥林家最近是否还收卜卦的大单，抬眼就看见投影里的林家小少爷，惨白着一张脸，不知所措地失神望着自己的手。
　　千奈美：？
　　「（私聊）千奈美TO林芥：你干嘛？」
　　“消失了……”
　　林芥压根没注意到消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
　　“怎么会？”
　　「（私聊）千奈美TO林芥：什么情况？」
　　「（私聊）千奈美TO林芥：Hello？」🇨‌̿🇯‌̿🇼‌̿
　　一连串的消息声在林芥耳边炸开。
　　惊觉抬头，重回人间。
　　对面的千奈美一脸犹疑地看着他。
　　林芥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他目光躲闪地敷衍：“没，没什么……”
　　“你刚刚想问什么来着？哦，对，卜卦预约。”
　　林芥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还有名额，但是不多了，你需要的话，回去我可以先给你预留几个。”
　　“行啊，谢谢……”千奈美狐疑皱眉，她能看出来这人有问题，但对方显然不想让她多问。
　　林芥若无其事地看着屏幕，但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左下角瞟。
　　几分钟前，那里显示的应该还是——
　　「“录音1”与“虚极音源046”声纹对比中……进度90%。」
　　但现在却空无一物，甚至还诡异地，破了个洞？
　　林芥：……
　　他很难准确形容那是什么，因为从面上看，声纹对比软件的播放键就是被生生挖走了。
　　无论他怎么刷新界面，卸载重装，那个黑漆漆的大洞就焊在了软件上，纹丝不动。
　　就连他偷录的余舟逝“录音1”原始记录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搜遍全网，CALL了好几次客服，依旧没找到答案。
　　全网貌似就他一个人遭遇了这种说出去都没人信的情况。
　　林芥捏了捏眉心，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他抬眼看着屏幕另一端和安迪说着什么的余舟逝，缓缓皱眉。
　　说起来，余道长他……确实有些过于神秘了，
　　不是他多疑。
　　两个人的声音因为实在太像了，像到林珥都几次向他打听余舟逝的背景，也就只有安迪那个傻子相信余舟逝稀烂的借口。
　　可他还能说什么？自己是在闲逛的时候认识人家的？除了名字和强到离奇的实力，他好像对余舟逝的一切都不太了解。
　　余舟逝是哪个区人？为什么在实力强悍的情况下要去做测试员？为什么在一些常识问题上像个文盲但却对某些失传已久的知识了如指掌？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声音，会和那个人那么像？
　　林芥惨白的嘴唇有些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但……即便结果显示一致，又能证明什么呢？
　　那个人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啊？就连着墓也在自家中心的最深处摆着……
　　怎么可能。
　　林芥强笑着想要说服自己，但他心底比谁都清楚。
　　——那个所谓的墓，根本没人进去过！
　　只是从小听大人讲那是虚极的墓，便认定那就是虚极的墓了。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道长没死，如果道长没死……凭他的能力，隐姓埋名，活到现在，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可他为什么不和我们相认？他不要他的子民了吗？
　　那位无私庇护人类的神明，终于要弃他们而去了吗？
　　一阵茫然的悲苦在胸腔内翻涌，他心神巨颤，惶惶不安，惊慌死死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或许知道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回去？」资料里那个永远站在虚极身边的白发青年的声音，在林芥脑子里炸开，如地狱回响。
　　「在意的一直都是你们。」
　　在意的从来只是我们……
　　“咩！”
　　一声细小的羊叫，扰乱了林芥的思绪。
　　他一低头，发现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头上长着两只角黑色绒球。
　　林芥：？
　　边境科技什么垃圾，这是中病毒了？
　　洞的另一边的小东西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正欢快又笨拙地把录音和播放键塞进自己的小包袱里。
　　扎紧！背上！
　　好吃的白色花花！它来啦！
　　白桃C-089一抬头，就看见个面目狰狞的人类（？）正满面凶光（？？）地看着自己，一双铁钳大手缓缓朝它伸来。
　　白桃C-089：……
　　吃羊啦QAQ！
　　伸手过去的林芥摸了个空，他的手指穿过投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黑绒球在通道里越跑越远……
　　羊溜了。
　　莫名其妙痛失录音的林芥面无表情地在意见反馈框里打了半星差评。
　　「匿名：0分，播放键被羊啃。」
　　一边假装无事发生的余舟逝，袖子里开着白花的指尖藏到了身后。
　　心虚的道长咳嗽了两声，转移话题：“所以，你们到底打通讯来来干嘛的？”
　　总不可能是闲聊吧？
　　脑子还有些木木的林芥反应过来：“我们是来找你的……”
　　“道长！有人欺负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千奈美隔着屏幕大声嚷嚷。
　　“为什么白花工厂任务积分的结算分配里，没有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镜面人案（10） 我将代表归
　　金发上尉先余舟逝一步反应过来。
　　他苍蓝的眼瞳黑沉沉地望着悬在秋千架上的爬山虎, 大片大片的深绿色向上挣扎伸展，在某个节点化成一片鬼魅的红色。
　　安迪深吸一口气，手有些颤抖。
　　“道长, 忘了说,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日光逐渐刺目起来，一片白茫茫中, 安迪恍惚看见了坐在秋千上的母亲, 年轻时候的琼斯夫人是那样温柔, 直到……
　　秋千忽然晃动, 扯着经脉血丝般的爬山虎，发出艰涩难听的吱呀声。
　　还是生锈了啊……
　　余舟逝的面前出现了一双手，手心朝上摊开，放着个挂耳式蓝牙一样的东西, 通体银色，末端标有两条平行的黑线，两侧分布着三个圆点。
　　余舟逝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不久前在刚得知琼斯家要作妖时, 自己好像问安迪借过权限。
　　毕竟自己借权限就是要找到关于安加·琼斯涉嫌参与白花工厂污染的证据, 多多少少会对琼斯家造成影响, 所以当时还让安迪好好考虑再做决定。
　　“这是我的备用机, 已经配置了密钥，只要你通过这台设备进入联防部内网，系统就会自动将你识别为我。”
　　余舟逝顺着那双苍白的手向上看, 望进了对方沉沉的眼睛里。
　　除了自己的倒影, 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拒绝的话到嘴边, 又咽了下去。
　　“你确定？就这么给我了？”虽然基于对白桃C特殊用途的开发，余舟逝对权限的需求大不如前。
　　“这种交易是可以当着我们的面进行的吗？”林芥的眼睛一时不知往哪放。
　　“当然，我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了。”安迪轻松地像递给余舟逝的是枝随手折下的金鱼草, 而不是只有少数人能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金发上尉的笑容有些疲惫，“情况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余舟逝被迫收下了这份礼物。
　　“又出了什么事吗？”
　　“我还以为凭你的手段，对这里的一切抖了如指掌。”安迪似乎对他有所疑问很惊讶，“毕竟当时你可是和我同时那个消息……我都怀疑你在联防部会议室装了什么窃听器，可你看起来对现在科技一窍不通……”
　　余舟逝挠挠头：“啊，你高看我了。”
　　上次知道琼斯家是背地里暗害他的凶手不过是个意外，但这次……
　　“那就当是份礼物吧。”安迪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冰凉的金属外壳忽然有些烫手。
　　千奈美先看余舟逝一眼，再看安迪一眼。
　　“为什么要当谜语人？我是被排挤了吗？”她没注意到安迪奇怪的情绪，不服地嚷嚷：“而且联防部权限能看什么东西？边境科技的数据库明显内容更多啊。”
　　多年混迹问寻官高层圈子的林芥倒是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是，琼斯家？”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千奈美发懵的脑子倏而清醒，“前几天琼斯家接近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
　　“弗兰克·琼斯，我名义上的哥哥。”安迪垂眸，“根据会议的结果，他将代替余舟逝成为白花工厂案的主力。”
　　“你们白花工厂任务结算进度界面上多出来的人就是他，现在他的名字叫做安加·琼斯。”安迪麻木地从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里挤出半句话，“他和白花污染的牵扯比较深，所以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余舟逝被踢出了队伍。
　　多出的安加成了名义上小队的领军人物，在积分分配和贡献描述上可谓是惊才绝艳，卓尔不群。
　　但实际上，内容大部分摘自余舟逝递交的申请材料。
　　“这也太离谱了吧？！”
　　千奈美不可置信的声音响遍整个阳光房，隔着全息投影都能听见她因惊怒拍得砰砰作响的桌子。
　　“你的意思是，让一个造成污染的嫌犯代替解决污染的英雄去分工领赏？！我操……”千奈美都被气笑了，脏话脱口而出。
　　“还代替主力，说得真好听，我一般管这种不要脸的烂事叫明抢！一群强盗！”
　　她一直知道问寻官积分结算有猫腻。
　　但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他们怎么敢的？
　　安迪就站在那任由她骂，仿佛被困在玻璃瓶里绕不出去认命的蚂蚁，没有半点挣扎。
　　“这不是联防部第一次做这种事，对吗？”林芥从林肆那里了解了更多脏事。
　　安迪沉默着，像个上断头台前的囚犯。
　　或许他是琼斯家唯一的良心？安迪漫无目的地想。因为上一颗良心已经吊死在了秋千上。
　　“你们当思兼家是死的吗？”千奈美声音阴沉，漂亮的绿色眼睛里冒着火。
　　“要么事情办得好看一些，联防部现在就恢复任务结算界面的人员信息，让那个鸠占鹊巢的东西滚出队伍名单！要么……”此时她一肚子气没处撒，直接对安迪撂下狠话：“你以为全网百分之八十的发声渠道是谁控制的？”
　　林芥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千奈美，别说这种话。这不是安迪的错，而且目前事情还没到那种地步。”
　　“安迪，我记得琼斯家目前的继承人里，你的呼声比较高？这个安加应该算得上是你的竞争者？”林芥深吸一口气，同样作为继承人，他看出了安迪的难处。
　　“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我相信你能把这消息告诉我们，就说明你也觉得有沟通的余地，是吗？”
　　不，这位正直的金发上尉或许真的想鱼死网破，因为他竟然真的把权限给了余舟逝……颇有种交代后事的意味。林芥不安地反复查看林肆通讯窗口，希望可靠的肆先生能查到最近琼斯家发生了什么事。
　　“林家可以和思兼家出面和……和亚伯·琼斯先生谈一谈。”林芥想起了目前琼斯家掌权人的名字。
　　“表明我们的立场，不仅是对余道长这件事，包括你成为下一任琼斯家的主人这件事，也是林家和思兼家所期待的。”林芥的声音从群山环绕的林宅穿过天网，落到这座脆弱的玻璃花房里。
　　安迪依旧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一副对这令人心动的合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千奈美不耐烦道：“我想不明白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林芥敏感地察觉到安迪情绪的异常：“别逼他，他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思绪在安迪的眼睛里搅成黑色的一片，他环视了一圈，三个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他的身上，有愤怒，有焦虑，有平静……
　　喉咙收缩，组织成语言的声音艰难地从胸腔爬上漆黑的喉管，探到唇边：“……这不止是琼斯家的问题——”
　　“是整个联防部。”
　　安迪的背挺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他仿佛置身惊涛骇浪中的海面，紧紧握住桅杆般握紧了拳头，身体一晃，又站稳了。
　　“我们面对的是一种规则。”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
　　“作为上位者却要跳出来为下位者公开发声，在挑战规则的同时，也意味着放弃了规则的庇护。”
　　“规则？你凭什么说这种强盗勾当是规则？”千奈美讽刺地勾唇。
　　“就凭一向如此。”他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
　　简简单单几个字。
　　生气到一定程度，千奈美只觉得好笑：“狗屎玩意。”
　　要说她其实也不在乎那点积分，因为按照贡献值分配，大头绝对在余舟逝。
　　实际上，被虚假地重新分配后，她的积分反而更多了。
　　这是琼斯家的示好，也是他们的软威胁——
　　什么都别说，别做那个最先打破规则的傻瓜，否则你什么都捞不到。
　　“啧。”千奈美不爽地像个地盘被人占了的野生动物。
　　真令人讨厌。
　　安迪的呼吸因为那道细微的，不耐烦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声响停了半秒——那半秒，就像回到了昨晚。
　　他一个人，像晚会上无人在意地小丑，站在琼斯家议事厅的中央面对着四面八方从黑暗中投来的充斥着粘腻恶意的目光。
　　整整18个小时，光脑内循环播放着虚极的原音，但神明的救赎似乎仍未落到他的身上。
　　金发上尉逐渐看清了秋千边上母亲的鬼魂，幻视更加严重。
　　理智不受控制地绷断。
　　“我提醒过你了，大小姐。”安迪知道这种称呼肯定会让千奈美生气，但他现在就是和一个小女孩计较上了，“如果你非要做一些将来有可能让你后悔的事，那么去吧，我相信你和我一样，能担得起这种代价。”
　　“只是千万别被你的哥哥知道，否则他肯定饶不了你。”浅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果然，千奈美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好啊！明天，不会超过凌晨两点，安加·琼斯的黑料就挂满全网，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联防部内部那堆肮脏事！”
　　“你们冷静一点，还有谈的余地！”林芥简直觉得自己像是劝架的幼教。
　　“各位，真的非常感谢，但如果说单单是为了我的话……我想没必要走到这个地步。”
　　一道温和又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是余舟逝。
　　“这只是一点小意外……”他作为当事人，表情似乎有些过于冷静了。“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你管这叫小意外？你管‘被一个能让普通人随时从世界上消失的庞然大物盯上’这件事叫小意外？”千奈美很不满，又有点委屈，“按照正常情况，你今天就能当上万中无一的高级问寻官！但现在我们的任务结算的进度上甚至没有你的名字！”
　　“为什么不和我们说？这种事情只要你开口，我们就能立刻帮你解决，即使安迪有顾虑，只要思兼家和林家能出面给琼斯家施压，再怎么说也不会到今天这个情况。”
　　千奈美的声音仿佛带上了哭腔。
　　她终日忙着学业和实验，身边最多的是出于利益关系捆在一起的合作伙伴——
　　而不是朋友。
　　余舟逝在生死存亡之际不求回报地救过自己的命，她以为从那时候开始，两人就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
　　但现在碰见些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小问题，对方却丝毫没有向自己求援的想法，一直拖到现在。
　　好像任务一结束，就不想和他们再有任何交集一样。
　　……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
　　“道长，在你心里，我们算是你的朋友吗？”
　　冷不丁地，千奈美忽然问出这么一句。
　　安迪闻言握紧了拳头，他自己都没察觉。
　　林芥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阻止。
　　千奈美的年纪在他们几人中最小，有些话由她来讲最合适不过。
　　他们想要留下他，但余舟逝太独了，功名利禄对他而言似乎毫无吸引力，唯一能牵住那缕飘渺的孤魂的，或许只有那点镜花水月的同情心——
　　余舟逝对他们的仁慈。
　　林芥瞟了一眼左下角正在运行却滑稽地破破烂烂的录音软件，犹豫片刻，将它关上了。
　　“当然。”余舟逝不假思索，“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但这件事如果我们没主动问，你还会告诉我们吗？”千奈美莫名感到难过，“我真怕将来某段时间，某人会一声不吭地消失。”
　　余舟逝噎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找人帮忙，就连当初也只是间接向安迪借用资料阅览权限，更不用说直接请求他们作证。
　　而且现在有了白桃C，有没有权限也变得不是很重要了。
　　所有关系终将变成因果，而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师弟——回家。
　　虚极死了，他现在是余舟逝。
　　虚极选择留在人群中，但余舟逝没有。
　　……但真的没有吗？
　　退休的道长的脑子飞速运转企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没，没呀……我这不是找了安迪吗？”
　　“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给我了，当然是因为我在了解情况的第一时间，就当时求着他帮忙了。”余舟逝晃了晃手里的备用机，“反而是他，明显状态不对却要硬撑，一句都没和我说过。”
　　祸水引东的味快溢出来了。
　　安迪：……
　　“所以从头到尾只有我不知道？”千奈美气得眼睛通红，“你们怎么背着我做这种事！！！”
　　余舟逝：……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乱讲哦。
　　气氛因为这一打岔，逐渐缓和了下来。
　　“我不管！以后有事我要第一个知道！”千奈美觉得道长还是自己看着比较让人放心，“或者至少把情况发群里。”
　　林芥在一旁指指点点，“是啊，这种大事都不提前来找我们商量，余道长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完全忘记自己设定年龄十八岁的余舟逝：……这群小孩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安迪没有参与讨论，他还是失神地望着秋千。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头顶。
　　一脸阴沉的上尉恍若从梦中醒来。
　　余舟逝抬起手，揉了揉安迪的脑袋，就像他从前经常对羲寒枝做的那样。
　　“非常感谢你的备用机，但我目前找到了其他办法，大概率不会使用它。”余舟逝对惴惴不安的金毛上尉做出了承诺。
　　安迪身体一僵。
　　“是我的错，让你在这种情况做风险这么大的决定。”余舟逝继续道。
　　“我说过送给你了，那就是你的。”安迪扭过头，不去看对方手里的泛着银光的备用机。
　　余舟逝笑了起来，他拍拍安迪的肩膀，好像他还是白花工厂里那只和他一同并肩作战的金毛。“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当然会好好保存。”
　　青年作弊般的学着自己作为虚极时的声音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安迪，没事的，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我保证。”
　　安迪的眼尾在几秒内红了，浅蓝的眼瞳溢满了悲恸哀伤，他的嘴唇颤抖，嗫嚅着，忽然猛地抱住了余舟逝。
　　比余舟逝高出一个头，俊美高大的金发青年此时像个找不到家的西伯利亚大仓鼠，漂亮柔软，凶狠又可怜。
　　余舟逝只感觉肩膀上湿濡一片。
　　“我是不是……很没用。”金毛声音沙哑，细微，像是兔子、刺猬之类很少发出叫声的动物在濒死之际的哀鸣，“明明知道是错的，明明知道脚底下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却只能顺着这条路走到底。”
　　“为什么从来都是这样，永远迈上通向悬崖的老路……”
　　余舟逝听着安迪在自己耳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零碎的信息重组又打散——琼斯家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比安家·琼斯冒功重大得多的事情。
　　否则安迪不会是这个反应。那诡异的卦象忽然出现在余舟逝的脑子里。
　　千奈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一暗，不再咄咄逼人。
　　林芥垂眸不语。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本来想瞒着你们的，但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就一起干吧。”余舟逝认命地叹了口气。
　　谁让这群小孩把他当朋友呢？
　　“你想干什么？”千奈美仍旧觉得依靠世家势力向对面施压是最快的办法。
　　“你压得了他一时，压不了他一世。”余舟逝显然猜到了她得想法，“阴沟里的老鼠是永远不会放弃寻找通向厨房排水口的机会。”
　　“安加·琼斯将参加这次的问寻官交流会，按照他的计划，琼斯家将通过这次比赛，让安加成为新纪元的虚极。”
　　新纪元人造的伪神。
　　玻璃房中阳光灿烂，余舟逝的笑容被四散的折射光晕的模糊不清，他用洞悉一切，如观察扑火飞蛾般冰冷又充满悲悯的眼神望向剔透的天。
　　「听林肆说您对问寻官交流赛很感兴趣？其实每年归一观都会有一两个名额，如果您有时间能帮忙，无论结果林杉是生是死，归一观都必有重谢。」林珥的话在耳边响起。
　　余舟逝的目光逐渐下落，最终落在了投影那边的林芥身上。
　　“和你们林珥师姐说一声。林杉的失踪案我接了。”
　　他说。
　　“报酬很简单——让我代表归一观，参加下个月的问寻观交流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镜面人案（11） 从皮肤到五
　　“各位观众上午好, 我是UU，欢迎来到这一期的问寻现场！当前实时互动弹幕已开启，请观众老爷们积极互动, UU将随机抽取三百名幸运观众送上神秘大奖哦。”
　　亮晶晶的粉色云朵中蹦出个穿蓬蓬短裙的双丸子头少女, 她悬浮在空中，在不断跃动的镜头在云彩中闪现穿梭, 引导着观众来到云顶之上。
　　「来了来了, 第一！」
　　「UU的建模是更新了吗？感觉精细度高了很多, 发型也换了。」
　　「这期嘉宾噱头挺足的？我看预告连个正脸都没有。」
　　问寻现场是新纪元最热的问寻官访谈节目, 由边境科技投资，节目组会从十二个区里挖掘年轻的黑马问寻官，持续追踪报道，每季结束后由观众投票选出最具潜力的新人, 节目组将在未来一年未其定制专门的系列电影，以及边境科技价值千万的案源。
　　这对于没有依仗新人问寻官而言是很好的曝光渠道。
　　“啪嗒——”
　　随着UU的一声响指，粉云消散, 露出了访谈室的真面目。
　　“这期我们访谈的嘉宾, 就是——”
　　“在能力尽失时力挽狂澜, 扭转乾坤, 一夜之间解决了困扰十一区十几年的顽瘴痼疾！”
　　“以一己之力救下三名高级问寻官，单枪匹马碾压A级变异怪异的问寻官助理！”
　　“黑马新人，新纪元的虚极, 人类未来之星——安加·琼斯！”
　　随着主持人话音刚落, 发色浅金的青年出现在镜头中央, 他穿着件白色羊毛针织衫，外面套着灰色长款猎装，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温和。
　　「我没听错吧？助理救高级？UU台本念反了吧？」
　　「有点好看, 而且看起来年纪好小，真的假的，那我要换墙头了。」
　　「希律王在上，这让混了五年还是三级问寻官的我怎么活啊？论我来人间凑数这些年。」
　　“安加你好，哦不好意思，我能喊你安加吗？这样听起来亲近一些。”UU蹦到了青年的旁边。
　　“当然。”安加笑得像个温柔的小太阳。
　　“你知道吗，我拿到你履历的瞬间整整震惊了五分钟！一夜之间从问寻官助理升为高级问寻官，这是何等的天赋与才华！”UU天花乱坠地表示自己的赞叹，“”
　　“当时就是”𝒞⃰𝒥⃰𝒲⃰
　　“你的队友一定很感激你吧？”UU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千奈美之前也是我们节目想邀请的对象呢，但是妹妹都在忙学业，没时间上节目。”
　　「千奈美竟然也是被他救的那个吗？这也太牛了，我根本想象不到咱们思兼一姐也会被救。」
　　「据说这次的A级怪异变异了，所有进入污染区的问寻官都变成了普通人！」
　　“是的，我们现在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安加的笑容不变，他垂眸，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忧虑，“不过其实也出了点事。”
　　“什么情况？能和大家分享一下吗？”
　　“由于系统出错，最开始的任务主力名单出现了错误，出于道义，我已经把自己的奖金赔给他了，但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安加笑得有些苦涩。
　　“啊？真的有人这么讨厌吗？”UU适时追问，“是谁啊？”
　　“啪——”
　　定时自动播放的节目被关上了，被贴满黄色封条的房间重新恢复死寂，漆黑一片的嵌入屏上映出了林肆眉头紧皱的脸，以及他身后，□□涸的红褐色液体糊满的白墙。
　　这是第一位失踪后被发现尸体的问寻官助理——伊粒粟的家。
　　与接下林珥委托的余舟逝一同来寻找线索的林肆站在客厅中央，他黑沉沉的眼睛里酝酿着什么。
　　安加·琼斯……
　　“哗啦——”
　　窗帘被掀开，这里的窗户正对着对面的购物中心，每周他们都会更换今日明星任务，目前玻璃幕墙上空空荡荡一片——今天是更新日。
　　与外面的人声鼎沸相比，房子里安静地要命。
　　它早已被联防部清空封锁多日，目前已经结束了第一轮调查，后续又来过不同势力的调查小组——但大部分都一无所获。
　　“她的家人目前被安置在哪里？”客厅另一端的问话顺着冰冷的空气钻进他的耳朵里。
　　林肆猛地回神。
　　“伊粒粟的父母和她的两个孩子住在一起，丈夫目前因为遗产问题和岳父岳母闹得很不愉快，所以搬到了边境科技的员工宿舍。”
　　他边回答，边转身朝厨房走去——他不是很喜欢那地方的气味，基因的本能让人类天生讨厌同类尸体的味道，但这么多年林肆早该习惯。
　　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气味中夹杂着比本能的厌恶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地板上是血肉拖拽的痕迹，一些已经被血液粘住的风干碎肉让地面变得凹凸不平，所有缝隙都是黑色的，里面浸满了裹着灰尘与脏污的恶臭液体。
　　一个转弯，余舟逝的背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此时余道长正站在餐桌前，用戴着三层加厚医用手套的手伸进桌上那团开始腐烂变质的肉里。
　　林肆在两人的沉默中站了半分钟，正当他想开口问一问安加·琼斯究竟是什么情况时，余舟逝率先开口。
　　“很奇怪，按理来说死于怪异化的人类，尸体不会按正常情况腐烂，而是以某种体现其异种的状态'存活'。”余舟逝用手感受着尸体的变质程度，他摸到了扎进肉里的坚硬骨头断裂处，柔软的脏器内鼓胀着恶臭的气体。
　　“但是伊粒粟显然不是，这就是一具正常的尸体。”
　　林肆：“联防部有一部分人坚信这就是伊粒粟的怪异形态，所以没对她的尸体做什么防腐措施。”就连房间里的温度都和外部一致，所以尸体才烂得不成样子。
　　余舟逝把手抽了出来，将红红黄黄的手套丢进便携医用垃圾处理箱，并往自己手背挤了两坨消毒凝胶。
　　他垂眸想着什么，缓慢地将冰凉的凝胶在冷白的手背上抹匀。
　　“是有什么不对吗？余道长？”林肆看着对方平静到古怪的表情，忍不住问。
　　“啊……”余舟逝没正面回答，反问：“我听林珥简单说过，联防部征召了103名问寻官集中参加了名为'镜面人'B级怪异群清理计划，在即将结束时才出了问寻官莫名失踪的情况。”
　　一切的开端。
　　“是的。”
　　“那可以和我大概讲一下这个镜面人计划的具体内容吗？”
　　“……好的，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林肆捋了捋思绪，“简单来说，除了被当场回收的情况，怪异通常会被封存在原地。”
　　污染程度不同，怪异所需的隔离范围也不同。
　　小到一个房间，例如伊粒粟，大到一栋楼，例如小林樱。
　　这就叫污染区。
　　“怪异分布是有规律的，通常人群聚集的平民生活区更容易产生怪异，也更容易传播污染，所以经常会出现一整个小区连着几栋楼都是怪异的情况。”林肆的光脑放出投影。
　　蓝色光影交织出三区的俯瞰图，零星的红色区域分散在三区边缘，随着左上方显示月份的数字不断增加，红色区域缓慢地扩大，交叠。
　　“您也知道，污染区叠加可能会造成新的污染，所以每当一个地区的污染总数到达一定指数，封锁的作用会被弱化，这时候，便需要集中清理。”
　　“……我还以为是因为要节约回收枪能源。”余舟逝若有所思。
　　“确实有部分原因。”林肆笑得勉强，虽然不是他造成的，但面对余舟逝的直白，他总有些莫名被戳破的尴尬。
　　就像是帮缺席的同学喊到，老师发现了他们的小把戏，但只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并未追究。
　　“那为什么这次的清理代号叫'镜面人计划'？”
　　“因为‘镜面人’是他们这次要清理的怪异中，数量最多的一种。”林肆主动解释。
　　“一种？”余舟逝愣住了，“像F-0427那样？”
　　只有少部分成群的怪异才能被称之为“种类”，但这类状况很少，毕竟异种各有不同，怪异也是贴合其个人生前经历的产物。
　　除非……出现了某个能同时导致大部分人怪异化的事件。
　　诸如饥荒，战争，或者……
　　“是很奇怪，最近一段时间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灾难，所以我们也没找到具体原因，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镜面人的产生并非相互污染造成的。
　　余舟逝：“为什么这么确定？”
　　林肆：“目前为止大部分污染的触发条件都是空间上距离的靠近，除了个别情况——比如小林樱当时可以通过暗网锁定污染对象。”
　　“但即使这样，触发隔空污染的前提还必须得是对方曾在畸形秀的直播间停留过。联防部查过这几十个受害者的生前经历，只能说毫不相干，甚至空间上的近距离接触都没有过。”
　　余舟逝用手指敲了敲下光滑的桌面：“你们都叫祂们镜面人，是因为有什么特征吗？”
　　“因为翻转……”
　　“祂们的身体，从皮肤到五脏六腑都被翻转过来。”林肆的目光不小心触碰到了伊粒粟尸体的红色轮廓，迅速把视线放在了余舟逝的脸上，“就像镜子一样。”
　　“左右镜像吗？比如心脏从左边长到右边，肝脏的大部分从右边变到了左边？”
　　林肆苦笑着摇头。
　　“不止，除了左右，内外也翻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镜面人案（12） 螳螂捕蝉
　　余舟逝仿佛嗅到了深藏于人类皮囊里那股兽类的臭味, 锈腥混着氨气味，黏黏糊糊，湿湿哒哒。
　　“即使这样, 这些脏器仍以某种异常的方式运行着, 为母体提供存活的养分……镜面人甚至可以正常地进食，排泄, 从事一定劳动, 但最终都会因为感染器官衰竭而死。”
　　林肆：“因为林杉是镜面人计划第三支队的队长, 我曾经在他的房间里匆匆看过一眼资料和照片, 所以了解的并不多，更多情况还是联防部最清楚。”
　　“没关系，信息已经很充分了，剩下的内容我会自己去了解。”余舟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哦对了。”林肆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当时林杉有和我探讨过一个奇怪的现象——镜面人似乎没有污染记录。所以关于镜面人是否属于怪异，他们还争论过一段时间。”
　　余舟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动作，放空的眼神重新聚焦：“据我所知, 怪异的级别取决于祂污染的范围和严重程度。”
　　“既然没有污染记录, 那么镜面人的B级定级是怎么来的？”
　　林肆感到刚刚那种无所适从的尴尬又回来了：“根据《人类联盟问寻官管理法案》, 原则上, 怪异的等级由问寻官总部按程序结合怪异的污染范围，污染持续时间，污染传播渠道等因素综合认定。”
　　“但也只是'原则上'而已。”
　　“今年是选举年……集中性的清扫任务意味着一份不小的军功。”看着对方越来越令人发怵的表情, 林肆叹了口气, 和盘托出：“这次专项清扫负责人是亚伯·琼斯上将。”
　　余舟逝愣了几秒, 忽然笑了起来：“知道吗，刚刚我脑子里突然响起千奈美昨天说的一句话。”
　　「狗屎玩意。」
　　林肆不明所以，再问, 余舟逝便笑笑不再说话了。
　　余舟逝的语气缓和下来，他看了林肆一眼，“总之，至少目前我可以确认林杉还活着。”
　　“真的吗？那您知道他现在哪里吗？”林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激动地抓住余舟逝地手臂。
　　“这个要等我进去以后才能知道。”余舟逝拍了拍林肆的肩膀，示意对方松开自己。
　　林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尴尬地放下手，“等等，您要进去？可目前污染区已经被封了，进去得向联防部申请。”
　　“我算出来的。”余舟逝随口道。
　　林肆：？
　　怎么感觉你在哄小孩。
　　“太危险了，如果您真要进去，请务必带上我。”林肆担忧道。
　　那片污染区目前就是个谁都不想碰的烂摊子，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谁也不想做第一个小白鼠。
　　“别那么紧张，我开玩笑的。”余舟逝摸摸鼻子，“镜面人案被单独从清扫计划里分出来了，现在它和问寻官失踪案算是独立的两个案子，因为祂们的分布位置刚好都在清扫区边缘，所以联防部干脆把这部分任务派给了回收部。”
　　“而今天是我到联防部报道的日子，我的交给恰好是回收部A12-A级特遣队的队长，惊鹊。”
　　这可正是送上门来的线索。
　　凭自己与惊鹊短短一个任务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这群免费劳力。
　　“我猜这几天我们有的忙了。”余舟逝摸摸自己的脸，心里犯嘀咕。
　　应该认不出来吧，毕竟那时候自己脸上可全是符文，花地估计连他师傅都认不出来。
　　“您？新人报道？”林肆下意识叫出声。
　　“怎么了吗？”余舟逝露出和善的微笑：“我看起来年纪很大吗？”
　　林肆：……
　　“那倒不是。”就是不清楚那位惊鹊教官禁不禁得起这种余道长这种程度的'新人'的实力暴击了。
　　林肆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心态默默为对方点了个蜡烛，毕竟当时他可是缓了好久才接受被后浪拍晕在沙滩的现实。
　　太阳逐渐占据了天空的高位，外部升高的温度直接影响到了内部，他们仿佛置身一个在太阳下暴晒三天的圈棚，一个蓄满气体，即将爆炸的鲸鱼腹腔里。
　　玻璃窗外，安加·琼斯巨大彩色全息投影不知何时照在了房子对面的玻璃幕布上——原来今日明星是他。
　　某些偷走沉睡狮子食物的鬣狗，不仅毫无惧意，反而明目张胆地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企图成群结队地用阴毒的牙齿抢占狮子的地盘。
　　“余道长。”
　　林肆终于忍不住了，他张开了嘴，但在对方疑惑地目光中又闭上了。
　　“不，没什么，我们走吧，我送您去检测中心报道。”
　　也许道长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我们帮他解决了就好……林肆默默握紧了拳头。
　　“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余舟逝注意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林杉存活的概率还是很大的，你不用太担心……”
　　“不，我也相信林杉还活着，那小子实力没那么弱，是大师姐关心则乱。”
　　林肆摇头，深吸一口气，望进余舟逝的眼睛里：“我想问的是一些关于您的事情。”
　　“我从少爷那里听说了，琼斯家做的那些事……”
　　余舟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很好奇？”
　　林肆轻轻颔首。
　　“那他有和你说接下来我们打算怎么做吗？”
　　“没有，少爷似乎很忙的样子。”
　　“他状态怎么样？”
　　说起这个，林肆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很难形容，但是精神不错。”
　　昨天他半夜对接完林杉的情况会不会林宅，竟然在角落里发现对着空气傻笑的林芥。问他，他就让自己去问余舟逝。
　　为了自家少爷的面子，林肆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余舟逝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应该忙着在当卧底，我说了没必要他本人去做。”
　　林肆：？
　　“想知道吗？不过我快迟到了，或许我们先上车？”
　　……
　　“直播反响很不错！甚至超过了隔壁的怪异□□呢！”一头张扬红色刺猬头的狄龙·唐纳德殷勤地为安加打开车门。
　　全自动化的今天，某些人依旧习惯于通过享受传统服务以凸显自己的独特的地位。
　　安加坐进了后座，车灯亮起，引擎转动，黑色铁皮怪物下方喷出蓝色火焰，消失在刺目的日光里。
　　金发青年靠在深色椅背里，翻看着光脑。
　　一条来自三区指挥中心的信息——今天是他的报道日。
　　“不过真奇怪，为什么不直接在节目上说出那个人名字，好断了他的念想。”驾驶座上的狄龙·唐纳德暗搓搓地问。
　　“那人叫什么名字？余什么来着？”
　　他是唐纳德上校和家中女佣偷情生下的孩子，三岁时生母莫名其妙消失，留下他独自一人在大宅子里讨生活。
　　成年前他被寄养在唐纳德夫人，琼斯家目前主人亚伯·琼斯的妹妹伊丽莎白·琼斯的名下，成年后更不受待见，直到他那张擅长吹捧的嘴入了安加·琼斯的眼。
　　安加闻言，目光从发出的通讯上移开了，他抬头看向红发少年的背影淡淡道：“没必要，节目播出后我想他本人应该知道。”
　　“这是警告。”阳光下，他狭长的蓝绿色瞳仁让他看起来像只北极狐，“没必要做太过，有时候聪明人只要一点就通。”
　　“这对双方都好，毕竟给他的那笔奖金足够买断一个普通人的下半生了。”
　　“而且……”安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若有所思，“思兼千奈美并不像是会卖人情的人，她自愿让这个不知名的助理占了大头，或许说明他本身就不简单。”
　　“啊？我之前听亚伦上校说过沟通的没问题，我还以为边境科技和林家不会插手。”狄龙·唐纳德皱起了脸。
　　“不会出事吧？”
　　……
　　“他们可不认为会出事。”坐在副驾驶的余舟逝把背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背包好像比一小时前鼓了许多。
　　“你和千奈美都没有明着拒绝他们的沟通，这给了他们信号，或许你们只是不在意而已，又或许，只是报价不够高而已。”余舟逝的思维不断发散，“还或许，一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让他们误会了什么……”
　　林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我都在忙林杉的事，所以没注意到……”
　　“不，我没有在怪你们。”余舟逝笑着打断他，“正相反，这是个机会。”
　　“你没发现这次他们的行动有些过于仓促和粗糙了吗？”余舟逝尝试着拉开背包链，却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卡住了。
　　“确实是……”林肆没有发现隔壁的道长正和背包拉链搏斗，他沉思道：“如果是我，在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况下，比起冒着得罪边境科技和林家的风险，其实放弃是更好的选择。”
　　“我觉得理由你应该能猜到。”余舟逝放弃挣扎，把背包放在脚边，“换届选举快到了。”
　　“问寻官交流会是个不错的机会。”
　　林肆一愣。
　　“他们想要造神。”余舟逝淡淡道。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镜面人案（13） 黄雀在后
　　“一个从问寻官助理一夜之晋升高级问寻官的天才, 无疑能为动荡不安的底层打下强心剂。”大片大片清透的蓝从安加·琼斯眼前略过，悬浮车穿过一片云海，迷蒙的白色裹着了车窗。
　　惶惶不可终日的蚂蚁们需要一个属于他们, 属于新纪元的虚极。
　　只有这样, 他们才不会被鲜血淋漓的残酷现实与未来逼疯。
　　而琼斯家，就是操控蚂蚁的人。
　　「这个计划事关大选成败, 不容半点闪失。」亚伯·琼斯毒蛇般阴冷的目光如深渊恶魔的凝视, 漂浮着出现在迷离的云层深处与安加的记忆里。
　　「无论思兼家和林家是什么态度。」
　　“希律王在上, 您知道刚刚琼斯家的支持率上涨了多少吗？”
　　狄龙·唐纳德兴奋的大喊将安加从幻境般的云雾中拉了出来。
　　“为琼斯家提前赢得大选干杯！”狄龙·唐纳德开心地像个七十公斤的孩子, 控制着悬浮车来了个空中漂移。
　　“凡事别高兴得太早。”安加·琼斯捏了捏眉心。
　　这是他从白花工厂里得到的教训，毕竟巴尔就是这么被琼斯家从寡头坑成联盟逃犯的。
　　“安加，你未免也太谨慎了点，一个测试员出生的小角色而已。”狄龙笑道：“我特意去查过了, 白花工厂那个案子是后期才变异，原本是没人要的F级，他是因为太缺钱才捡走的。”
　　“我也不懂怎么描述这人的运气, 真是……”
　　安加对他的话不予置评, 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白花工厂的任务涉及三方, 林家的林芥和林肆, 边境科技的思兼千奈美以及……安迪。”狄龙组织着自己的想法。
　　“但实际上，最开始前去援救的只有安迪和林肆，思兼千奈美得加入属于意料之外。”
　　“我刚知道这件事时就很好奇, 为什么圈子里公认的学术狂人会放下手上的工作来救一个无名小卒, 结果, 嘿！真被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狄龙卖关子似的顿了几秒，但见安加没搭腔的意思，只得撇撇嘴自己接着往下说。
　　“原因是她的继承人哥哥——思兼空, 在内部会议上力排众议要救这个没什么价值的问寻官助理。”
　　“这位余先生和思兼空的关系估计不一般，可我也不觉得是什么重要关系，财阀的虚情假意和游戏而已。”
　　“而且……有人看见林家少爷林芥和那位余先生在问寻官三区分部大厅里拉扯，看样子似乎很喜欢那小子。”
　　狄龙感觉自己窥见了真相，“而林家少爷本就是圈子里公认天真得主，林肆对他更是言听计从，被哄着重新分配积分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余舟逝根本没什么威胁。”狄龙不屑道，“另外两家犯不着为了这无关紧要的蚂蚁和我们琼斯家动怒。”
　　安加反问：“那安迪是什么情况？他可是亲口在你父亲面前承认这个助理是厉害人物。”
　　“您确定安迪是真这么认为的？还是说……他其实和我们用相同的计划，比如……”
　　狄龙的话充满了言未尽意无穷的暗示。
　　“比如余舟逝其实就是他的人呢？”
　　安加一愣。
　　“安加，你说，安迪呆在上尉这个位置有多久了啊？”
　　悬浮车又钻进了一朵云里。
　　……
　　余舟逝靠着床边，看着来往车流，透明的窗户上映出他讽刺的笑：“在他们眼里，一个需要靠测试员工作才能成为问寻官助理的人，本就不具备什么能被期待的价值。”
　　“人的想象不会脱离他们的经历或认识。”
　　“所以，余舟逝要么是个瞒天过海的小偷，要么就是个靠什么不入流的手段贿赂了各位的小人，幸运地得到了上等人的犒赏。”
　　“甚至，比起相信我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相信我实际上是安迪为了夺权试探他们的棋子，更容易让他们能接受。”
　　虽然林肆在做任务途中见过不少财阀豪门的辛秘，但对这种思维逻辑还是大为震撼：“……不至于吧？”
　　“你会相信动物园的猴子实际上拥有比人类更尖端的科技水平吗？”余舟逝笑道。
　　“好吧。”林肆明白了余舟逝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即使这样，他们不怕被黑了成绩的人去闹吗？”
　　余舟逝：“这或许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我毫无反应，那说明我就是个靠着不入流手段蹭积分，实际上毫无势力的普通人，他们这样做不会有任何隐患，甚至可以考虑直接灭口。”
　　“但如果我有反应……”
　　……
　　“我会让这位余先生变成个跳梁小丑，如果他敢闹大的话。”安加一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回归或许是那个蠢弟弟计划的一部分，心情便不受控制的烦躁起来。
　　“不仅是他拼尽性命换来的助理头衔，包括那笔给花在他养女身上的钱，他的房子，他的一切，都会变成压垮他的巨额债务。”
　　这个时代，他们想毁掉一个普通人可太简单了。
　　“让一个问寻官永远无法问寻，甚至疯掉的手段还不够多吗？”
　　安家的声音里酝酿着风暴。
　　“他想要发声渠道就给他发声渠道，甚至不需要他自己说，我们也可以帮他说。”
　　狄龙通过后视镜，看见了阴影里，安加略显僵硬的脸上挂着诡谲又阴郁的笑容。
　　“毕竟真说了什么，又有谁在意呢？观众只看他们想看的。”
　　他像只躲在暗处的斑斓尖吻蝮，吐着信子，幽灵般等待着上门的猎物。
　　“到时候最想退出的，只有他自己。”
　　……
　　余舟逝可太清楚这些把戏了。
　　“把水搅混，让黑的变成白的，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我如果主动跳进他们给好的陷阱，反倒是自寻死路。”
　　林肆不确定地问：“可边境科技控制的媒体渠道显然比琼斯家多得多，我想如果您需要，千奈美会帮忙的。”
　　“但千奈美是千奈美，边境科技是边境科技。”余舟逝摇头。
　　“您的意思是……”Ⓒ⃟Ⓙ⃟Ⓦ⃟
　　“对于任何势力而言，利益至上。琼斯家毕竟是深根联防部的大家族，边境科技还是要做生意的，不可能直接撕破脸。”余舟逝几乎已经猜到了这样做的后果。
　　“最多只是道歉，找一些看似诚恳却离谱的借口，花上一笔伤不到他们分毫的赔偿金，到时候安加只要随便换个身份，整容或是假死？蛰伏一段时间后又是个清清白白的问寻新星，继续他们令人作呕的计划。”
　　“澄清不是我的目的，我本人对当不当高级问寻官没什么追求，如果不是对方的操作有点恶心，只给我一笔奖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如果能把积分换成信用点就好了，养猫养小孩要花不少钱呢。
　　退休道长保持人设一百年不动摇。
　　林肆：“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
　　“他不会死心的。”安加咬着下嘴唇，把头倚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冷的温度可以让他的脑子清醒过来，“那种人……如果他是安迪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膈应我。”
　　“您的意思是……问寻官交流赛？”狄龙转而又否定了自己，“不会吧，联防部的名额就那么点，名单我找人确认过，不会有问题，里面压根没有姓余的。”
　　安加阴冷道：“你忘了？林家还有个名额，单凭这位余道长和林家少爷的关系，我相信他也会来问寻官交流赛碰碰运气。”
　　狄龙被噎住了，他转而又争辩：“可……就算是这也无所谓啊，他真是问寻官助理，可你又不是。”
　　换身份之前，安加的实力堪比高级问寻官。
　　“当众赢过他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他撇撇嘴。
　　“交流赛的评委席有三个位置，分给联防部，边境科技以及诺亚方舟。”安加声音沙哑，“初定人员名单是安迪，思兼空以及诺亚方舟第三教区的主教。”
　　远方指挥中心泡泡的轮廓在眼前逐渐清晰。
　　“这可不妙啊……三分之二都是他的人。”狄龙·唐纳德倒抽一口凉气。
　　安加不予置否，他看着稀疏的云层沉默了半晌。
　　突然说。
　　“明天，你找人去和问寻官总部的上层沟通。”金发男人的透过后视镜看向狄龙，“就说联防部这边会把评委从安迪换成怀亚特。”
　　“哈？问寻官总部能请得动怀亚特？”就算他说了这群人也做不到吧。
　　也不怪狄龙震惊，怀亚特现在相当于联防部的二把手，大家默认的下一任元帅人选，这种颇有些娱乐性质的比赛能请到他……
　　“怎么可能？琼斯家当然会去做疏通。”安加懒得骂问寻官总部那群吃白饭的蛀虫，“总之，按照每年惯例，思兼空大概率不会出席，我们会安排思兼晴树顶上，虽然圈内人都知道他是个纨绔，但至少顶着个高级问寻官的头衔，看着也挑不出错。”
　　“精彩啊少爷。”狄龙就差起立鼓掌了，“一己之力解决白花污染那种区域性的沉疴宿疾。”
　　“我都不敢想这几天的讨论度会有多高。”
　　狄龙呲着牙大笑：“这次选举成功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
　　……
　　“你觉得，当白花工厂污染救援英雄的故事被广泛传播，会有什么后果？”余舟逝反问。
　　“从观众角度。”
　　林肆沉默片刻，“我会很生气。”
　　余舟逝露出了然的笑容。
　　“我和林珥一样，出生在贫民区的孤儿院，那里的条件说实话，和和平鸽街道没什么区别。”林肆眼前似乎浮现起狭窄，昏暗的灰色孤儿院。
　　“当时怀亚特应该还没上台，基层的问寻公共服务混乱，几乎等于没有，到处都是污染和怪异，你很难想象随便推进一扇门就会进入一片相连的污染区。”
　　“平民百姓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思考能不能活过今天，会不会莫名其妙因为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污染死掉。”
　　“但他们也会经常安慰自己——到处都是这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污染，没人能幸免。”
　　“所以，当你告诉我，这些污染是那群衣食无忧的上层人造成的，而不是什么自然而然的后果……”林肆的眼里酝酿着狂风暴雨，“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是些替别人的奢华幸福承担一生痛苦的蠢蛋。”
　　“我绝对会把这群人渣从他们富丽堂皇的宅邸拖到贫民区生锈的路灯上，成排吊起来。”
　　余舟逝笑了：“这就是他们和大部分人思维的差异。”
　　“人们是会感激英雄，但是连带着，他们更憎恶造成这场危机的凶手。”余舟逝垂眸，“特别是当凶手是某个具体对象。”
　　“他越要渲染自己的伟大，就越要宣传这场污染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影响。”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或许事态已经不受控制了。”余舟逝散漫道：“而这就是他们最害怕的点——被愤怒的民众发现……”
　　“原来凶手，就是英雄本人啊。”
　　悬在头顶生锈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有一日会掉下。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助他把自己往上抬，抬地越高越好，高到他都没发现一切事情都脱离自己的掌控。”
　　“到时候，只要恰到好处地放出消息。”
　　砰。余舟逝双手展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手心爆炸。
　　“比如说污染并非不合规工厂造成的意外，而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剥削底层，啖血食肉的阴谋。”
　　林肆：“他不可能这么轻易承认。”
　　余舟逝赞同：　“是的，当他们意识到事态不对时，他首先会用钱平息事端，心甘情愿地为他迟到了十几年的白花污染赔偿买单，企图做一个仁慈救世的慷慨英雄，出淤泥而不染关怀底层的上等人。”
　　“赔偿款，这才是我们的目的——掏空他，让他真正为自己的卑劣行径付出代价。”
　　林肆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松，他的心脏的发烫，或许是想起了杰克的脸，又或许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其次，他们也知道赔偿只是转移公众注意力的一种手段，无论如何安加·琼斯都需要一个替罪羊。”
　　“还记得那个消失的白花工厂老板吗？”余舟逝问。
　　……
　　“巴尔？找他干嘛？那个老小子不是早逃到哪个灰色区里了此残身了吗？”狄龙开进了联防部的地下停车位，上方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指挥中心。
　　“这个身份还是不够。”安迪满脸阴郁。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弗兰克·琼斯已经彻底死在白花工厂的爆炸中了，您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全新的，从年龄到相貌，绝对查不出半点问题。”狄龙小声嘟囔着给他开门。
　　安加却并不如他那么放心，他缓步走下车，“以我与他共事这么多年的经验，巴尔就是条疯狗，如果他本人没被拿捏，把脏水泼他头上，就要承担被咬死的风险。”
　　长筒马臀皮靴踩在干净的地面上，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回荡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所以，要么找到他，要么……”
　　“让他死。”金发男人表情阴翳。
　　……
　　“巴尔在我们手里？”林肆震惊地看着余舟逝，“您怎么找到的？”
　　“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悬浮车终于停在了指挥中心的台阶下，浅淡的金光从云顶穿过巨大的透明泡泡，飘落在车窗，最终破碎在余舟逝的黑色长发与睫毛上。
　　青年的周身镀上了层毛茸茸的白光，恍若透明。
　　“有时间再继续和你说。”他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镜面人案（14） 嫡黑户发卖
　　余舟逝按指引分到了一张训练期间的双人间宿舍门卡, 但没标门牌号，工作人员神神秘秘地告诉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手的还有未来一周的训练行程表。
　　虽然教官那一栏是空白，但凭借某些手段（白桃C：耶！）已经了然于心的余舟逝发现惊鹊并不打算让他们好过。
　　因为除了前两天的基础训练, 后五天只有一项行程。
　　“清扫镜面人。”
　　余舟逝： ：）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打白工这件事还是让他很不爽。
　　走进三区指挥中心负五层的训练场时，一旁的看台上已零星坐着几个人。
　　最后一排的角落坐着个黑色兜帽, 看不清脸, 似乎在玩游戏。中间坐着的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尽管很小声, 但余舟逝过于出众的听力还是有不少关键词钻进他耳朵里。
　　“听说这次的培训有大人物？”栗色头发状若无意地问。
　　“你没看昨晚公示的名单吗？思兼家，琼斯家都在上面，竟然和他们同一期，希律王在上, 要是能搭上其中一个……”
　　“琼斯家我知道，是那个自己解决了十一区白花污染的问寻官助理。”栗色头发点点头。
　　“这几天只要一打开新闻就是他的脸。”寸头皱着眉头，“说真的, 也太离谱了吧？我都怀疑是包装……”
　　“哈哈哈。”栗色头发不置可否, 却若有若无地引导对方说下去：“这种内部消息你都知道吗？”
　　寸头显然没什么心眼, 三两下把自己的底交代个干净：“当然, 我的叔叔是问寻现场节目的策划，最新一期本来要邀请的是思兼晴鸟，但在开播前两天直接改成了安加·琼斯, 原本的台本全部推翻, 这太反常了。”
　　“思兼晴鸟？我在培训公示名单里见过他。”
　　“年仅十四岁的问寻官助理, 继思兼千奈美后的第二个天才，所有人都说他将成为思兼空继承边境科技路上的最大阻碍。”
　　“你知道的可真多。”栗色头发夸赞道。
　　“没有的事，只不过在圈子里混得久罢了, 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来问我。”
　　坐在前排被迫听完全程的余舟逝：……
　　这个栗色头发怕不是在套话。
　　不过看对面寸头笑得那么阳光灿烂的样子，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百无聊赖的余舟逝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抬头观察着训练场——天花板很高，根本不像是地下场所，没有半点逼仄压迫，高处的蓝灰色墙壁上还开着几扇窗户，隐隐有光透进来，但中间的几扇却是关上的……
　　不对，不是窗户。
　　好像是单向玻璃？有人在观察他们？
　　“嘿！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余舟逝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局促不安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Zoe（佐伊）？没想到您叫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您会有个中文名什么的。”
　　余舟逝抬眼。
　　那面前是个黑色中长发的清秀青年，略长的头发被扎了个小揪，他努力下压的嘴角也掩饰不住双颊红晕体透着当事人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脸红的太明显了。
　　“哦，你好。”余舟逝愣愣地和对方握手，“这是我的英文名，我习惯用这个了。”
　　假的，他不习惯。
　　这只是他以三朵F-0427的代价让白桃C帮忙修改的假名，之所以是佐伊（Zoe），纯粹是因为它和“舟”的发音差不多，而“余舟逝”名字被他塞进了下一批报道的名单拟稿里——一个看似系统混乱的小错误，在之后某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将被细心的安迪上尉发现并修正。
　　除此之外，被更换的还有他在联防部系统里的所有照片。
　　他可不想太早让对方知道要对付的仇家竟然也在同一批训练名单里，但余舟逝没办法保证在他更换照片前安加是否见过他的脸。
　　总之，三清保佑。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余舟逝面上一副“原来是你”的样子，实际上——
　　这谁？死脑！快想！
　　“您竟然还记得我！这真是比起入选问寻官助理之外第二件让我开心的事了。”
　　“哈哈……”余舟逝眼神飘忽地看向一边。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井介，上次您在长町小林的测试管道里救下我之后我一直托人打听，但一直没有消息，后来才想起来您这么优秀的人，肯定能在测试培训中见到。”井介摸摸后脑勺，“可是蹲了好几批公示名单都没见到，完全没想到您会被和我安排在一起。”
　　“太幸运了。”
　　长町小林测试？
　　余舟逝瞬间反应过来：那个挑染？[1]
　　奇怪高傲的杀马特和面前这个清秀腼腆的男生真的是一个人吗？诈骗吧？小林樱的污染还有劝人从良的功能？
　　那不得给琼斯家没人来一套组合装？
　　“就说怎么新录用的问寻官助理名单里都没叫虚极的，原来您之前说自己叫虚极是在开玩笑啊。”井介憨笑着摸摸鼻子。
　　余舟逝：……
　　小余道长（目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救了我这么这个对你并不友善的陌生人。”井介表情一凛，十分严肃的模样。
　　“另外，对不起。”
　　他站起身，深深对余舟逝鞠了一躬。
　　没想到对方会行此大礼的余舟逝顿时手忙脚乱：“没关系的，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这么隆重。”
　　“不，必须要，请您允许我的道歉。”他依旧弯着腰，眼睛直直看向地面，“我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儿，被贫民区一对子女死于污染的的老夫妇收养，爷爷奶奶靠参加医药公司的实验和污染垃圾回收工作过活，因为生计经常奔走在各个区，收入又不足以承担一处稳定的住所，只能常年居住在污染遍地的垃圾场。”
　　“所以我也成了黑户。”
　　余舟逝第一次知道，新纪元黑户的评判标准是收入。
　　他忽然想起来攒钱打算带孩子迁区的老杰克，以及忍辱负重企图逃离养父，却最终死在直播室里的小林樱。
　　“我恨透了自己的黑户身份，连带着讨厌周围所有黑户，明明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友善地在我快饿死的时候伸出援手。”
　　井介的手握成了拳头，声音有些颤抖：“后来我才意识到，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们，我只是讨厌自己，憎恶如此弱小的自己不能摆脱这种尴尬又悲惨的窘境。”
　　“但几年前的我可没有这种觉悟，刚成年时我在黑市认识了黑曼巴，他给了我身份，以及一份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过于优待的工作，我上钩了，根本没细想那种好事为什么会落在我头上。”
　　“那个想扒你皮的……你的前队友？”余舟逝艰难地从这段时间过于丰富的经历里仔细回忆，“黑曼巴是他的绰号吗？”
　　“是的，或许他曾经的罪过很多人，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真名。”
　　“他只是花钱让你组队参加测试？”余舟逝好奇。
　　“他的SAN值平平无奇，如果不依靠组队根本活不到测试结束。”
　　“但是为什么？即使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成为问寻官助理，之后也走不长远，还不如早点换份工作。”
　　“可能他有别的门路，因为在我加入他们之前，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和我保证过，绝对能让我成为高级问寻官。”井介苦笑到：“我最开始肯定是不相信的，但是他带我见了很多高级问寻官，他们似乎都对他很感激。”
　　「放心吧孩子，凭借你的天赋……这行压根不需要什么天赋，要的只是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机遇和胆识，就能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黑曼巴眯起的眼睛闪着阴狠的光，「而我就是你的机遇。」
　　这可真奇怪。余舟逝摸摸下巴。
　　一个连问寻官助理的门槛都只能勉强够上的人，是怎么能保证能让别人成为高级问寻官的？
　　“真不好意思，乱七八糟地说了这么多……”他红着眼眶，忽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和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说这么，显得有点像神经病。
　　“对了，您的SAN值报告单拿到了吗？”
　　“哈？”什么SAN值报告单，那人只给了自己一张房卡。
　　“哦不不，我没有窥探您隐私的意思……是这样的，我得到消息，这次的宿舍可能会按SAN值排，虽然觉得不可能，毕竟您是那样厉害……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希望能和您一间。”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偶像和自己同吃同住，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见余舟逝一脸懵逼，为表诚意井介主动坦白：“我的SAN值是110。”
　　“很不错的成绩哦。”余舟逝像个慈祥的前辈，拍拍对方的肩膀。
　　污染遍地的时代，正常人的平均SAN值维持在80到90之间，90以上基本半只脚迈进了问寻官的门槛，可以说SAN值100之后，每上5点之间都是个巨大的鸿沟，目前有记载的人类SAN值最高为150。
　　分别是联防部的现任元帅嬴霖松，以及怀亚特的父亲。
　　井介仿佛拿了满分被夸奖的孩子。
　　“没有的事，这在您面前应该不够看的。”
　　“啊，我啊。”余舟逝摸摸鼻子，“我不知道，没人给我这个。”
　　不过他也不是很关心，毕竟他已经把自己的测试结果控制在了105左右——很好，一个不上不下的水平。
　　井介还想再问，却被一个通讯打断了。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看着对方走远背影的余舟逝，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真慢啊，不知道教官什么时候来。”
　　余舟逝回头，发现是那个笑眯眯的栗色头发，不用猜，大概是寸头的信息套得差不多了来他这套话了。
　　他对这种不怀好意自来熟的人一向没什么好感。
　　余舟逝：“该来的时候来吧。”
　　栗色头发：……
　　“你好，我叫怀东，这次培训的学员。”栗色头发没生气反而友好地介绍自己的名字。
　　毕竟接下来一周抬头不见低头见，再不回话有些不太好。
　　“佐伊。”余舟逝和对方握握手。
　　“真好啊，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你还有朋友陪着你来。”怀东随口道。
　　“朋友？”
　　“刚刚那位，和你一样是黑头发的。”他适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不是吗？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也是，你一个三区土著，在公示名单上的排名那么又靠前，怎么想也不会和一个黑户做朋友吧。”怀东接着补充道。
　　余舟逝马上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从公示名单上的ID号猜出他的身份的。
　　显然，这人不仅听见了井介的道歉，还仔细研究过公告，把他当二代了。
　　区际移民和本区土著ID里的字母是不一样的，只能说思兼空给自己的身份材料做得好。
　　怀东见余舟逝脸色有些古怪，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再接再厉，“诶，我也遇见过那种一上来就攀关系的，要小心，不是我有偏见，黑户大部分都是冲着你的身份来的，遇上事了跑的比谁都快，不防着点说不定还会骗光你的信用点……”
　　“这样吗？”余舟逝若无其事：“我倒是不太清楚，你的信用点被骗过？”
　　“真遇见了就晚了，能沦落成黑户的家伙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个时代是最公平的，只要努力竞争，就会获得向上的机会，人人平等。”怀东凭借ID号将余舟逝当成了同类人，无所顾忌地输出着自己的观点。
　　“自己不努力活成那副烂样子，还能怪谁呢？”
　　青白的灯光照在怀东的脸上，他看起来像只刚从湖里爬出来的伥鬼，得意洋洋地向主人献上他拖入湖中的无辜溺毙者，企图分到些残羹腐尸，浑然不知自己腹中的断臂是曾经能把他拉上岸的同伴。
　　“社会就是这个样子，只有我们这种强……”
　　“真不好意思啊。”余舟逝打断他。
　　青年嘴角带笑，但眼瞳却黑沉沉的，“实在是太不巧了，井介确实是我朋友。”
　　“你在开玩笑？”怀东愣住了。
　　“当然不是。”余舟逝语调散漫，一字一顿，中充满了讽刺的戏谑，“因为我也是活得稀烂的黑户啊。”
　　对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原来名单的顺序是排名吗？”余舟逝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他一副如梦初醒地样子，“真是有意思……”
　　“我这种稀烂的黑户，竟然能排在您这种强者前面。”
　　余舟逝上下打量，撇嘴，摇头，叹气。
　　“这也太奇怪了吧～～～～”
　　怀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小余道长：坏东西！发卖你！
　　作者有话说：
　　［1］井介，在小林长町测试过程中挑衅道长不成，反而被队友背刺的挑染男，最后是余舟逝把他从队友手里救下。（第一、二章）


第69章 镜面人案（15） 狗东西，一
　　“可你的ID号明明……”怀东被余舟逝硬生生打断。
　　“那是我倾家荡产托关系借高利/贷换来的身份。”余舟逝夸张地抹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他狐疑地看着余舟逝, 对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但他更无法相信能有人能大庭广众地说出自己身份造假这种事。
　　“你在开玩笑？”怀东冷着脸。
　　“当然不是，我是真的缺钱, 穷得快喝不起营养液了～～～”余舟逝泪眼汪汪地抓住对方的袖子, 狗狗眼闪着小星星，“你人这么好, 能不能借我点？”
　　“你松开我！”怀东有点慌了, 他想挣开却发现对方一股怪力, 拉地死紧, 自己根本半步一动不了。
　　余舟逝听闻拽地更起劲了，“求求你了，借我点钱吧，我上有一只猫, 下有一群羊，还有个没上学的娃娃，几百张嘴等着我养……”
　　“松开！我没钱！”怀东直接站起身用尽浑身力气想把自己的袖子拽出来。
　　他咬牙用力, 脸憋的通红：“你不松开我就叫保安了！”
　　“不能啊, 我不能松……”
　　“你快松开！”
　　“我真不能松。”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松……”
　　“啪——”
　　余舟逝毫无预警地松开了手, 怀东用力过猛一个没收住直接向后仰, 脚步凌乱滑出去三米最后屁股着地堪堪刹住车。
　　“是你非要我松开的。”余舟逝无辜摇头。
　　摔懵了的怀东扶着腰，呲牙咧嘴地站起来，“神精病。”
　　余舟逝淡淡：“借我……”
　　怀东满脸惊恐, 应激地向后退几步。
　　余舟逝：……
　　？
　　真的？反应这么大？
　　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余舟逝冲着对方的背影, 隔空做了个鬼脸。
　　「各位新人上午好——」
　　空荡的训练场上空响起了系统平板无波的提示音，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都抬头寻找声源，但一无所获, 似乎是从高处发出的。
　　“原来他们一直躲在那后面。”余舟逝若有所思道，刚刚不是错觉，所以测试从他们迈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什么？谁？”听见广播的井介匆匆赶了回来。
　　「本轮测试以近身搏斗为内容，主要评估应变与思考能力，测试将在一分钟后开始，各位新人请在时间内自由组队。」
　　「队友人数不限，以肢体接触为组队成功标志。」
　　广播吊胃口似的顿了顿。
　　「测试不合格方，将失去问寻官助理资格。」
　　“什么！”井介忍不住叫出声。
　　不少和他一样震惊的人面面相觑，一改几十秒前的散漫态度，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豁出性命拼杀才迈进的问寻大门，会因这种无关紧要的测试对自己关上门。
　　“前辈明明说过这种培训就是走个形式啊……”
　　“不可能的，培训部门没权力取消我们的资格，不过是吓吓我们而已。”怀东惨白着一张脸，但他此时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毕竟这次的教官是……
　　周围乱作一团，井介也惊慌地拽住余舟逝的袖子。
　　只有余舟逝，一脸古怪地看向高处灰色的单向玻璃。
　　“那是什么？！”有人惊呼。
　　巨大的红色全息投影出现在场馆上空，红光反射到每个人的脸上。
　　60，59，58……
　　一分钟倒计时！
　　“安加！是你吗？”怀东带着颤音又过分夸张到破音的叫喊让余舟逝回神——
　　他看见了门口姗姗来迟的安加·琼斯，安加·琼斯也看见了他。
　　那是一种在短暂呼吸间出现的视线交错，人流中莫名其妙的对视，苍蓝与黑色短暂相接。
　　余舟逝率先移开了目光，平静地就像次无关紧要的走神。
　　余光见安加·琼斯似乎正朝自己所在的位置走来，余舟逝也不能确定对方到底认出来没有。
　　二十米，十米，五米……
　　怀东挡住了安加的去路。
　　栗发青年不顾对方紧皱的眉头，抓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安加的手，粗糙地掩盖着自己礼貌壳子下慌不择路的心绪。
　　他不想被踢出问寻官的队伍！让谁滚蛋都行，但绝对不能是他！
　　“您好，您好安加先生，我是您的粉丝……”他颤颤巍巍地看着对方的脸想找些话题，但明眼人都看地出来他在浪费时间。
　　“谢谢……”安加想掰开对方的手，却被不断贴上来。
　　“我看了您的那期问寻现场，真的，您是在是太厉害了。”怀东一边胡言乱语，一边默数时间。
　　只要接触就能组队，这可是安加·琼斯，凭一个人救下三个高级问寻官的安加·琼斯！
　　倒计时瞬间来到了45。
　　“佐伊，怎么办？他们组队了我们还有希望吗？”井介紧张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余舟逝没回答井介的问题，反问：“队友不限人数，那全部人手拉手不就没有敌对方了吗？这样根本不会有人淘汰。”
　　井介细想好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总感觉不对，担忧道：“真有这么简单吗？”
　　“你想想，题目说近身搏斗是‘测试内容’，但评估对象却特别点名了‘思考’能力，说明不过就是借着看似严重的后果，与过于紧迫的时间迷惑考生的思路，让他们直面最极端状况下做选择的形势。”
　　这才是问寻官在面临怪异时真正会遇到的情况——
　　当怪异近在咫尺，污染步步紧逼，回收能源消耗殆尽，要怎样才能保持冷静在细节中问寻出真相？
　　“更重要的是，单纯因为一个近身搏斗测试救否定掉以SAN值为入门依据的问寻官吗？”余舟逝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这也太扯了，那还不如直接让格斗机器人去污染区问寻。”
　　井介被说服了，但倒计时仅剩下短短20秒，他拉着余舟逝就想往安加的方向跑。
　　“那快去组队，大家拉在一起……”
　　“啪——”
　　“滚开！”怀东狠狠拍开了井介的手，赤红着眼睛怒吼道：“你们别想抢走我的队友！”
　　“你们别想淘汰我！”
　　“不，我只是……”井介想解释，却被怀东打断。
　　“思兼晴鸟？！思兼晴鸟你在哪里？安加就在这里，加入我们绝对稳赢！”
　　安加的手腕被狂躁的怀东扯地发红，但基于他人前的慈悲的救世主形象，他僵硬的笑容只能死板地挂在脸上。
　　而且怀东说的没错，思兼晴鸟是个变数。
　　安加也不希望自己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因为惊鹊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少爷流产。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被怀东搭讪的寸头也扑了上来，死死抱住怀东的腿。
　　余舟逝饶有兴趣地看他们发疯。
　　十秒。
　　“吵死了，叫本大爷干嘛？”
　　一声不耐烦的吼声打破僵局。
　　角落里一直在玩游戏的黑色兜帽扬起下巴，在万众瞩目下几步跳到中央，露出了帽子下方标志性的黑毛绿眼。
　　比起思兼空看起来就不怀好意的狐狸眼，思兼晴鸟婴儿肥未褪的脸上是双圆圆的猫瞳，灯光下恍如阳光中的翡翠葡萄，黑色狼尾最末端染上了一圈叛逆的银色。
　　“思兼晴……”怀东涨红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思兼少爷，您……”
　　“你看起来很希望我加入？”思兼晴鸟俯身向前，伸出手来虚虚搭在怀东的肩膀上。
　　五秒。
　　井介忍不住慌乱地想要解释，但不知如何开口，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余舟逝，但对方却笑而不语。
　　“是的是的！”怀东露出狂喜的表情。
　　两秒。
　　“这样啊……”
　　余舟逝只听见思兼晴鸟一个停顿，眼前闪过怀东笑容凝滞的脸。
　　肩膀一沉，少年充满挑衅的声音贴着余舟逝的耳边响起。
　　“真可惜，我最讨厌冲我大呼小叫的人了！”思兼晴鸟的胳膊勾住了余舟逝的脖子。
　　他什么时候靠近的……
　　“叮——”
　　倒计时归零。
　　三对三。
　　「本次培训应到人数六名，实到人数六名，新人均已到齐，一分钟倒计时结束！」
　　「测试准备开始！」
　　……
　　怀东来自六区边缘的一个小社区，从小生活环境算不上差，但比起那群挥金如土的少爷们，也只能算是赤贫线向下。
　　他实在是太想爬上高处了。
　　财富，权力，荣誉，性，生命……
　　把一切握在手中的感觉太美妙了，问寻官是他唯一的路，不能……
　　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绝对不能。
　　红光倒影在怀东阴沉沉的眼底，那里面藏着裹着人皮的罗刹恶鬼，阴翳森然的目光四处逡巡。
　　终于，目光落在对面井介身上。
　　怀东握紧手中的东西，下定了决心。
　　坐在一旁的安加·琼斯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并未开口。
　　红色的倒计时全息影像变化形态，成了楚河汉界。
　　「休息时间结束，请各位到指定位置站定！」
　　广播一声令下，双方开始交换位置。
　　刚刚那三分钟与其说是休息时间，不如说是给两边商定派人策略留足时间。
　　规则很简单，一对一，多对多或一对多都可以，攻擂模式，胜者继续下一轮，直到擂主击败对方所有人员，以最终守擂者所在阵营确定胜利方。
　　“简单啊，都是一群菜鸡，只要你们认我当老大，大哥保证带你们飞！”年纪最小的思兼晴鸟说话挺狂的。
　　他似乎挺喜欢余舟逝的，胳膊搭在青年肩膀上半天没放下。
　　“好啊，赢了之后我请你吃饭。”余舟逝乐得轻松。
　　这小孩比起他八百个心眼子的哥哥来说，简直可爱得要命。
　　井介缀在队伍最后面，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有两位大佬坐镇，他们应该……
　　“砰——”
　　肩膀上一凉，一阵钻心的痛从脊骨直直冲上天灵盖。
　　“啪。”
　　余舟逝感觉一直牵着自己袖子的手松开，他回头望去。
　　井介瘫在了地上，面色惨白，四肢抽搐。
　　“你怎么了！”余舟逝冲了上去，握住了井介的手。
　　“嗡——”思兼晴鸟手腕上的污染警报器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叫！
　　“我举报！对方阵营注射污染物肌肉强化针剂！”怀东的叫喊响彻全场。
　　思兼晴鸟立刻反应过来，一把上去拎起对方的领子：“靠！你耍阴的！”
　　“你……你别污蔑我。”怀东强忍颤抖，“打人啦！教官！有人犯规！”
　　「请各位到指定位置站定！」
　　“草。”思兼晴鸟把怀东甩到了地上，他看了眼地上呼吸急促的井介，“嬴惊鹊那个煞笔眼睛是瞎了吗？”
　　“别动。”余舟逝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阴沉，他将一只手就将思兼晴空摁在了原地，自己缓步走向擂台中央，“我来。”
　　灯光照在青年高高束起的马尾上，如瀑发丝中闪烁着刺目白光。
　　“可你……”思兼晴鸟完全没料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余舟逝，力气竟然这么大。
　　“狗东西的手段太脏了，小孩就待这吧。”余舟逝眯起眼睛，刺骨的寒意与威慑随着字句吐出薄唇，“待这，看看大人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视线中心的人冲三人扬了扬下巴，瘆人肺腑的杀意从他黑沉的眸子里溢出。
　　“狗东西。”
　　“一起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镜面人案（16）三合一 我们是不是
　　「虚极, 今日为师教你从无名观道祖传下来的三招制敌之法。」
　　初春暖阳，芳草茵茵，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手站在无名观的院子里。
　　「机会难得, 你一定要好好学……」
　　徒弟坐在石头墩上晃腿。
　　老道嘴角抽搐, 「别玩了臭小子！快起来扎马步！」
　　年仅十岁的虚极撇撇嘴不满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扎了个标准的马步。
　　「羲寒枝那家伙为什么都不用练？」
　　被点名道姓的4岁白团子以为师兄在叫自己, 扑闪着剔透的蓝眼睛抱住了小少年的小腿。
　　「余余！」
　　「叫师兄！」
　　「余余！」
　　「你师弟年纪还小。」老道捋着胡子从树旁摘了个果子, 随便在袍子上擦了擦, 一口下去含糊不清道：「泥学会后孜然由你泥来教他。」
　　虚极：……
　　看着自家徒弟不信任的眼神, 无相道人佯怒道：「臭小子，你朝我攻来。」
　　说着，他两臂前举，屈膝按掌, 气沉丹田。
　　小虚极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怕自己一拳过去自己明天就要披麻戴孝。
　　无相老神在在：「要是能推倒为师，供桌上的那盒蜜饯就归你了。」
　　虚极：！
　　少年一闭眼, 卯足了劲冲上去。
　　「扑通——」
　　嘴里满是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他扑空摔了个狗吃屎, 无相道人慢悠悠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
　　「所谓天下万物生于有, 有生于无【1】，动静为有无，你我亦为有无, 以动制静, 以柔克刚, 便是为师要教你的第一课。」
　　旧时的影像在一片白光中与现实交织，呼吸间，余舟逝恍惚听见了师傅的声音。
　　“快闪开啊！”
　　井介的吼声撕裂了旧日梦影, 时空留声机的唱针“咔哒”一声，重新归位。
　　余舟逝睁开了眼睛，嘶吼狰狞的男人朝他直直扑来，赤红着眼睛仿佛看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青筋虬结的拳头已经触到了视线焦点那一动不动青年薄薄的衣裳。
　　余舟逝脚尖垫地。
　　下一秒，他一个晃身，如片任谁都触及不到的羽毛，神乎其技地与暴怒的敌人擦身而过。
　　“什么情况？你朋友安微型反重力飞行器啦？”思兼晴鸟傻傻地看着台上左扑右拦，快要累死的寸头，和鬼魅般飘逸的余舟逝。
　　“我，我也不知道……”井介惨白着一张脸，他只记得余舟逝救他时那惊鸿一瞥，因为在这之前他都在犯蠢，但……
　　“还不能算得上是朋友啦。”井介脸红着摸摸后脑勺，“佐伊是我的恩人。”
　　思兼晴鸟：……恩人就恩人，你脸红什么啊？怎么和他那个神经病表哥一样奇奇怪怪的。
　　“等等！你没事了？”思兼晴鸟震撼地看着颤颤巍巍从座位上把自己撑起来的井介，“难道那个狗东西的针剂是过期劣质品？”
　　不对啊，明明他手环上的污染值都快爆了。
　　“是比刚刚好一些了……”井介看着自己的右手，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因素，似乎扭曲剧痛的神经就是从这里开始恢复的，难道……
　　刚刚佐伊握住的是不是自己这只手来着？
　　井介了然握拳，眼底闪着灼灼火光。
　　这就是偶像的力量吗！
　　不懂对方为什么莫名其妙燃起来的思兼晴鸟：……
　　“蠢货！你在被他当狗溜都没看出来吗？！”怀东气急败坏地冲擂台上大喊，“肘击啊！给他肘击！”
　　但队友此时大汗淋漓，只能听见嗡嗡耳鸣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视线被汗水模糊，根本听不清台下的人在喊些什么。
　　安加皱眉凝视着场上一边倒的局势，那个扎着马尾的青年看似随意地躲闪，实际却每次都掐着最后一毫秒躲开对方的攻击，连躲避的距离都那么恰到好处，半点不浪费体力——
　　对身体的控制简直到了某种可怕的地步。
　　而且不像是装有什么义体……这种人竟然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安加眸光闪烁。
　　可真有意思，如果能为他做事……
　　寸头在时间流逝和绝望的重压下彻底脱力，一个没站稳，摔出了边界。
　　报警声随之而来：“滴——夏普出界，攻擂失败。”
　　「扑通——」又是一跤。
　　「你只会躲！」小虚极追破防了，他忍着眼泪冲老道士大喊：「有本事站那别动，单挑啊！」
　　「单挑！」玉雪团子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附和师兄。
　　「虚极，这是为师要教你的第二课。」老道士衣角翩跹，他落在刚刚被徒弟霸占的石墩上，看着摊在地上大汗淋漓的小少年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2】
　　「修道乃修心，这以柔克刚不仅重在以弱胜强，更重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3】，才能自洽合一，内外相成。」
　　风吹树梢，果子成熟坠落。
　　老道士屏息凝神，以身为轴，双手划圆。
　　红艳艳的果实溜过他的宽大的道袍袖摆下坠。
　　虚极一个鲤鱼打挺，截下了半空重的果子，啃地汁水四溢，酸得呲牙咧嘴：「那遇见坏人只能跑呗？」
　　「不然，不然。」老道摇头晃脑，「不是跑，而是等待时机，谋定而后动，诱敌深入。」
　　「徒弟啊，这对方自以为勘破玄机之时，便是你攻其不备之际。」
　　“到我了。”
　　安加的声音在余舟逝身后响起。
　　平稳，优雅，不像是颓势尽显一方的舍命一搏，反而像和余舟逝来的一场友好切磋。
　　余舟逝没回头，因为他知道对方在利用广播反应前有限的时间观察自己，他也需要这些时间被对方观察。
　　几息间，安加的脑机已经把对方的所有数据传导到眼球——一副万中无一的人类躯体，从肌肉的力量比例到呈现的美感，各个角度都堪称完美。
　　但也只是从“人类”角度而言。
　　安加勾起嘴角。
　　毕竟这个时代市面上最烂的一副强化肌腱的义体，都能发挥超出□□本身几十倍的力，而面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果然，刚刚夏普的失误还是过于年轻，抗压太差的因素多一些，佐伊刚刚全程都在躲避，估计也是因为意识到毫无义体加持的自己和对方的力量差距有多大。
　　可这场他不会让对方有逃跑的机会。
　　安加小腿用力，腿侧蓝光闪动——毕竟自己的速度也远超普通人啊。
　　井介紧张地盯着中央，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要停止了。
　　“有必要吗？”思兼晴鸟无语。
　　“那可是安加·琼斯！”虽然井介对自己偶像很自信，但这也……这不就是跨时空挑战虚极吗？
　　思兼晴鸟懒散道：“你还真信那些营销啊？我一眼看过去，他身上大概也就只有睫毛是与原装货。”
　　“哈？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当然不是，你以为我家是干嘛的！”思兼晴鸟小少爷不满地叉腰，“而且不止义体，我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他的脸也是整的，说不定还换过皮。”
　　井介：？？？
　　“喂你小声点，被听见了可是要被告的。”
　　“我怕什么啊？而且你不知道那家伙姓什么吗？琼斯家的手段也就骗骗你们了。”思兼晴鸟看起来很不齿，但还是听话地压低了声音。
　　“义体是很好，但有时候过度依赖这些东西而不是凭借自己的训练是感知，到关键时刻肯定会出问题的，而真正的战斗，往往就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碧眼少年顿了顿，严肃地看着台上对峙的两人，“所以我觉得，还是你的小偶像胜率大一些。”
　　“滴——第二场攻擂，安加·琼斯对佐伊。”
　　余舟逝终于转过了身，但他说的第一句话并非对着安加。
　　“这已经是第二场了啊，这次你可得好好看着。”余舟逝晦暗难明的目光落在了怀东的身上，“否则就没有机会了哦。”
　　被盯着的栗发青年下意识后退一步。
　　怀东张了张嘴，似乎想放出什么狠话，但是声音连同本应该爆发的愤怒都被某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吞噬了——恐惧近乎攥裂了他的心脏。
　　佐伊那双纯黑的眼珠，仿佛吸走了整个会场的光线。
　　地狱的凝视。
　　怎么办？
　　如果安加也输了那不就只剩下我……
　　思及此的怀东近乎窒息。
　　他无法想象失去问寻官头衔的日子，更无法想象重新跌回他那乏善可陈的平庸人生。
　　“呼——”
　　安加势如破竹的拳头从余舟逝耳边擦过，余舟逝侧身闪开，余光瞥见了对方笑意温柔的脸。
　　“别走神啊。”扑空了的安加依旧保持着微笑，“你现在的对手——是我。”
　　“砰——”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拳。
　　被义体无限开发的拳头带着劲风狠狠地砸在了场馆的地上，光滑的地面裂开一个大坑。
　　“啧，又被躲开了啊。”安加抬头，盯着幽灵般从自己拳头下飘走的余舟逝，咧嘴道。
　　“还是说，你只会躲啊？”
　　余舟逝没回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对对方的挑衅仿佛聋了一般。
　　“砰——”
　　“砰——”
　　“砰——”
　　安加三拳过去，尘烟四起，对方毫发无伤，只有地板多出了几个坑洞。
　　“……我怎么感觉对方是要杀人啊？”井介看着他们，不确定道，“这到底有多大力？被砸到不死也得半残吧？”
　　“可不是杀人吗？”思兼晴鸟淡淡道：“都进门了还被退货，可比杀人狠得多，那还是先把竞争对手刀了吧。”
　　谁家问寻官助理的证还带撤回的啊，也就嬴惊鹊那个二代敢搞这一死出，换别人早就被投诉八百回了。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另一边的怀东猛地一僵。
　　是啊，与其被退货，还不如死了……
　　他无神地盯着中心晃动的两个人人影，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被队友寄予厚望的安加并没有走自己上一局的老路，他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被义体超负荷运转搞得近乎拉伤的手臂。
　　安加看向了余舟逝——对方已经被连续攻击逼到了红色投影划出的红线边缘。
　　……就差一点点。
　　像追逐落单牝鹿的狼群，牝鹿自以为奔逃向广阔无垠的草原，实际上它的每一步都是狼群精心策划的结果。
　　它会心甘情愿地走进为它量身定制的自由陷阱。
　　就是现在！
　　安加圆睁的眼睛里溢满沸腾的杀意与来自上位者的蔑视，他小腿用力一蹬，挥起拳头，猛地朝青年所在的角落冲去！
　　只要和前几次一样，让对方不得不逃……
　　“砰——”
　　拳头撞在了掌心上，巨大的力量不断从阈值达到极限的肤下义体输出，人造皮变得青紫鼓胀，随时都会破裂露出血肉，但面前的人……
　　面前那个只用了一只手掌就挡住了自己全部力气的人。
　　纹丝未动。
　　“……怎么可能。”安加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怔愣地看着自己逐渐绵软，血管爆裂的手臂，喃喃自语。
　　“你怎么可能会防的住？”
　　他充满不可置信的蓝色瞳仁里，倒映着余舟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此刻，攻守已然调换。
　　“琼斯，安加·琼斯先生是吧？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余舟逝仿佛亲密无间的战友，附在安加耳边，嘴唇微张，声调轻柔，却吐出的字句却毫无情绪。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自己只会逃跑啊。”
　　右手倏忽收紧，生生捏碎了对方的拳头。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场馆，一时间竟然安静到没人说话。
　　思兼晴鸟傻在原地，看着大颗大颗汗珠从安加额头冒出，滑落瞬间惨白的面庞，经过干裂的嘴唇，在地面破碎。
　　“休息吧。”余舟逝缓缓松开手，敛眸轻声道，恍若最慈悲的神佛。
　　“砰。”
　　对方失去了唯一的支撑，摔在了地上。
　　“滴——安加·琼斯出界，攻擂失败。”
　　黑发碧眼的少年怔怔望着摔倒在地一动不动的少年，半天憋出一句脏话。
　　“……靠。”
　　这也太帅了吧？教练，他要学！！！
　　“佐伊！”井介捂着脸又哭又笑，他甚至想冲上去抱住自己的偶像。
　　天哪！自己可以继续做问寻官助理了，这全靠佐伊！
　　他本可以不得罪安加，让身份差不多的思兼晴鸟上场，毕竟这是看起来人还不错的小少爷主动要求的。可他为了替自己报仇，没丝毫犹豫就选择自己上场……
　　“希律王在上，你又救了我……”
　　“噗嗤。”
　　井介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东西扎进肉里的声音诡异地响起，像是种子破土的瞬间，微小但意义重大。
　　他兴奋的眼神忽然变得疑惑，转而又是惊惧。一旁的思兼晴鸟僵住原地，一片空白的脸上露出了愤怒至极的表情。
　　余舟逝他不清楚为什么台下两人这样看着自己身后，接着他才感觉到腹部一阵冰凉。
　　有什么东西破了。
　　红色？
　　不止。
　　先是一线深红，不断扩大，带着腥气的温热浅红逐渐在白衣上侵城略地。
　　以及混杂在红色中，不受控制，蠕动外翻的血肉。
　　在视觉的确认下，剧痛终于穿过未来得及反应的神经，在大脑中枢响应。
　　井介的嘴巴在他面前一张一合，余舟逝看见了他身后像是想冲上来，又被迫停在原地的思兼晴鸟，他涨红着脸，朝四周叫骂——但余舟逝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是在短短几秒内断开了与世界的通讯。
　　他只能顺着对方怒目而视的方向看去——一张狞笑着绝望扭曲的脸正靠在他身侧，颠狂阴翳的眼睛里是难以理解的森森恨意。
　　怀东的把什么东西，和刀尖一起，捅进了他的胃里。
　　栗发青年赤红着眼望着他，嘴唇微动，像在轻声说些什么。
　　余舟逝辨出了口型。
　　他说：
　　去死。
　　黑户。
　　「虚极，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4】，只有入世再出世，出世再入世，如此这般，因果循环，你方能悟道。」
　　无相道人的声音忽远忽近，余舟逝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剥离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肌理，控制他脏器，企图把他的一切都向外翻动。
　　眼前不断有白光闪过，一切都模糊不清在意识与现实中交织。
　　𝘊 ᮨ𝘑 ᮨ𝘞 ᮨ
　　他一会是余舟逝，一会又是虚极。
　　「悟了又能怎样？」虚极把果核丢进了草堆泥地里。
　　洁白的果肉染上的污泥，却最终会扎根于泥土，汲取养分，生长成又一棵苍天巨木。
　　「道者，万物之奥。」【5】
　　「悟道者则静，则复命，则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6】万物公义，你才能知而善用，知而善用你方能辅万物自然。」
　　无相道人一声轻叹，「自然皆有因果，你我皆为因果。」
　　像在耳边响起，又恍若在心底。
　　「这便是，为师教你的第三课。」
　　“污……染……”
　　远去的声音与画面缓缓清晰，像尖啸的话筒逐渐与音箱拉开距离。
　　“污染物！他手里有污染物！”思兼晴鸟边大吼着边冲向高层，“煞笔赢惊鹊，快救人啊靠！”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东西捅到他喉咙里！”怀东凄厉的嘶吼在余舟逝耳边炸开，他拖着浑身是血的余舟逝蹒跚着挪到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
　　杂乱的脚步声，污染检测仪的锐鸣，混着哭泣与叫骂，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士兵从二楼冲了下来，无数打开阀门的回收枪口蓄势待发地对着自己。
　　“放下你手中的污染物!”
　　“你们有胆子开枪啊？！大不了和这个贱人同归于尽！”
　　余舟逝在混乱中看见了很多张脸，表情各异，但大部分都藏在了隔离面罩后。
　　忽然，一阵乏味与无趣在他心底翻涌。
　　历史总在每个意想不到又情理之中的节点回头，一切宛如旧日之歌，却又是今朝新曲。
　　“喂。”余舟逝轻声道。
　　“他娘的让你别动！”怀东如惊弓之鸟，他崩溃嘶吼，仿佛身前这个残破不堪的人质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你知道今天自己干的最蠢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余舟逝没理睬他的歇斯底里，平静地问。
　　“我让你……”怀东压根不想听他说话，威胁似的想将手中的匕首再捅深一点，最好能转一圈，可……
　　栗发青年感觉腕间一凉，一双苍白如玉的手完整覆住了他握着匕首的右手，看着明明脆弱不堪，但他却被钳制地无法动弹。
　　“你，你做什么……你放开我！”怀东承认，他开始害怕了。
　　这个人，这个人他根本不正常！
　　长发青年的马尾早在争执中变得松散，一缕缕黑发滑落颈间，衬得他虚弱，又形同鬼魅。
　　“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把我拉到这里。”余舟逝困倦般半阖着眼皮，声音轻飘到让人听不清。
　　“这里很好，没人能看清你做了什么，但正因如此……”
　　他道：“别人也看不清我做了什么。”
　　怀东瞳孔一缩！
　　那是什么东西？！
　　“嗡——”污染报警器的尖啸又一次抵达最高峰！
　　余舟逝腹部红色的创口在缓慢蠕动着，些许粉色的肉芽犹如抽条的柳枝接二连三地冒出，从边缘到中心，从深处到表层。
　　伤口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怀东的手腕仍被扣着，创口深处某种怪异又不可违抗的力量通过刀刃轻微的颤动传导到他的手指上。
　　匕首正一点点地被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顶出腹腔。
　　啪嗒。
　　冰凉的肉枝贴在了怀东的皮肤上。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瞬息之间。
　　“怪，怪物……”
　　他的嘴唇颤抖，宕机的语言系统缓慢地恢复功能，“怪物……怪物！！！！”
　　“咣啷。”匕首坠落在地。
　　他想逃，但手腕像是被塞进了不存在的搅拌机，从指尖开始骨肉歪曲，折弯，碎裂，混合。
　　呼吸间，那股力量便顺着手臂窜上，在他惨叫出声前拧毛巾般掰断了他右肩。
　　“啪嚓！”
　　“噗——”
　　血肉横飞，重物坠地，活鱼似的翻滚。
　　“呕……”井介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那半拉手臂正抵着他的鞋尖，如嚼透了的草莓口香糖般绵软变形的手指不断抽搐。
　　怀东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出声。
　　过于迅速且强烈的痛苦让他全身的感知神经瞬间失灵，他艰难睁开的眼睛，看见了余舟逝面无表情的脸。
　　长发青年目色森然地俯视着他，嘴中却发出带着哭腔的呼救。
　　“快上啊，污染物失控，他被反噬了！”
　　一群被眼前场景震撼到说不出话的白色防护服瞬间惊醒，他们蜂拥而上，将倒地不起的怀东团团围住，防爆叉死死抵住他的腰！
　　交错人群的缝隙中，怀东看见了……那个人在笑，那个怪物在笑！！！
　　瞬间，他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佐伊！！！你没事吧！”井介冲了上来，他扶住了恰好有些头晕的余舟逝，“你的伤……”
　　“他才是怪物！！他才是！”鲜血混着涎水与掉落的牙齿从怀东的口腔中涌了出来，但此刻没人听得出来他在讲些什么。
　　“你们是煞笔吗？他才是……”
　　腹部一阵剧痛！
　　那个怪物把东西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啊啊啊啊啊啊！！！”
　　白衣工作人员试图将扭曲成一条肉虫的怀东控制在原地：“他发狂了！你们快压住他！”
　　“腿！抓住他的腿！”
　　怀东挣扎着起身，如困兽犹斗，从混沌的意识深处发出嘶吼。
　　“滚！！！”
　　思兼空的肩膀被狠狠撞开，怒气冲冲的谷曲与他擦身而过。
　　身后会议室的门大敞着，“虚极音源开发推进计划——边境科技&无名观”几个字还在全息投影上晃动。
　　这是边境科技那不为人知的顶楼，显然，这里刚刚结束一场谈判激烈的高层会议。
　　“别太激动啊谷先生。”黑发青年像个没事人，笑着拍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
　　他看着谷曲逐渐远去的背影，意有所指：“我皮糙肉厚地撞坏不打紧，但是您要是气过头了，万一那些二手器官供氧没跟上……”
　　“一不小心抢救不回来怎么办？”
　　回应他的是走廊尽头一阵阵叮铃咣啷重物落的声音——哪个倒霉的花瓶又被砸碎了。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思兼空捂住肚子，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翠榴石般的眼瞳中闪烁着泪花。
　　助理千叶晴刚关上会议室的门，就看见自家老板站在门口笑得和个疯子一样。
　　小助理：……
　　虽然小老板平时也挺疯的。
　　笑够了的思兼空拭去眼角的泪水，但嘴角还带着灿烂到诡异的笑容。
　　即使没回头，思兼空也能看见身后站着的人，他平复着笑意深吸一口气。
　　“帮我把这个送到联防部第三军区指挥中心战备部。”
　　一封红漆家纹封口的黑底手写信，上面染着淡淡的鸢尾花与檀香木的气息——价格不菲的天然萃取。
　　千叶点点头，小心收好，“是给封怀上尉？”封怀，战备部里与思兼家交好的副官。
　　“给一个学员，他今天应该刚到备战部参加训练，叫余……”思兼空诡异地顿了顿，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
　　“哦不，他现在叫Zoe。”
　　“老天，你究竟有多少个名字。”思兼空责怪似的喃喃自语，眼底却充满戏谑，“我真是太想看见你发现评委席上坐着的人是我时候的表情了。”
　　千叶晴：……明明前几届问寻官交流赛邀请你的时候，你还嘲讽人家是过家家。
　　呵，男人。
　　但成为一个优秀助理的前提就是在不该多问的时候别问，千叶等老板自言自语地差不多了，直接进入下个话题。
　　“谷先生那边的预算……”
　　虚极的文化产业以及问寻手札的开发是一块谁都想啃下来的大蛋糕。
　　而谷曲凭借着旧纪元虚极旁系血亲的身份，一直在每次边境科技的年度拨款中占据大头。
　　但这次录像的却佐证他一直以来的研究基本都是错的。
　　——甚至包括虚极的长相。
　　“他还需要什么预算？”思兼空的笑意瞬间褪去，“打着研究名号一直给虚极抹黑的垃圾……”
　　后半句几乎听不见。
　　千叶赶忙退后几步，她急匆匆弯腰：“好的少爷，我会对接清楚的。”
　　离开的千叶和赶来处理破碎的花瓶的清扫机器人相向而过，机器人们浩浩荡荡，像冲向旱季唯一水源迁徙的鹿群。
　　高大笨拙的机器人保姆最后面缀着只没人小腿高的机器人，圆头圆脑，鬼鬼祟祟地跟着大部队往前跑。
　　凑热闹的003号清扫机器人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拍了一下。
　　它抬头，电子屏上印出一张黑发绿眸的脸，那双鬼魅似的绿眼睛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003惊地后撤一步。
　　“有，有什么事吗？先生？”
　　“别紧张。”思兼空摸着它光滑冰凉的脑壳，就像在摸一个死透了的灯泡，“有笔小生意，做不做？”
　　003疯狂摇头，抱紧自己，“我可是正经清洁机器人。”
　　“如果报酬是让你从这里离开呢？”思兼空的声音如地狱传来的低语，“离开死气沉沉的顶层和无聊的同事，去一些能连接天网的楼层。”
　　003：！
　　“为老板服务是我工作生涯的第一要务。”
　　思兼空对它的临时叛变不置可否，他放在003脑袋上的手指一用力，小机器人感觉自己的八百年没用上的借口被激活了。
　　“帮我盯着谷曲。”
　　“每隔12小时，汇报他的动向。”
　　“保证完成任务！”003装模作样地学着人的模样敬礼，回身追着远去的同事尾巴像走廊另一半溜去。
　　它的头扭了180度，思兼空的身影在一个转弯后消失在了视野里。
　　脑子里的东西似乎是个共感微型摄像头，003也不清楚思兼空是怎么把这东西带进顶层的——似乎是早有准备。
　　「看路。」
　　熟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003：！
　　「别太明显，免得被你同事发现。」思兼空提醒道。
　　003混在机器人堆里，这边扫扫，那边擦擦。
　　可以看出来谷曲真是发了大火，他们穿过了四条走廊，竟然还能看见零零碎碎的凄惨参照物。
　　碎片甚至混着些血迹，滴滴答答，一路落到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门大敞着，小型机器人进进出出。
　　最里面是掀翻了冷藏柜，玻璃罐碎了一地，奇怪的粘稠液体混着挑动的脏器在湿漉漉的羊毛地毯上跳动，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化学试剂气味，像福尔马林混着过分夸张的劣质香水。
　　「他回来了，躲到床帘后面。」
　　003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比脚步声更快传来的叫喊：“都给我出去！”
　　“砰——”
　　兢兢业业的机器人门被谷曲关在了门外，003趁乱躲进了落地窗旁厚厚的遮光帘里，凭借小巧的身体在堆叠的布料里露出摄像头看着外面。
　　谷曲在门前停留了很久，久到003以为他死机……哦不，人类这种情况叫什么来着？
　　突然，谷曲猛地回头。
　　没有丝毫人气的白色眼球和它对视了！
　　003吓得差点从遮光帘里蹦起来。
　　「放轻松，他看的不是你。」思兼空安抚的声音适时响起。
　　003从没想过它几分钟前还怕得要死的声音此时会让它这么安心。
　　思兼空说地没错，谷曲只是在阴沉地盯着被摔在几秒内死去的天价器官。
　　他向前几步来到落地窗前，003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方人造皮上的粼光。
　　谷曲看着那滩黏黏糊糊，失去生命的灰红色组织，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地死紧。
　　“噢，别那么生气，光是声音就把你气成这样？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合作伙伴是这副德行。”
　　谷曲身后响起道粘腻，不辨男女的声音。
　　这里为什么会有第二个人？！
　　镜头外，无聊到闭目倚在沙发上的思兼空，忽然睁开了眼。
　　躲在遮光帘里的003慌忙回忆起刚刚它从进门起的一切轨迹，门，地毯，衣柜，阳台……
　　没有！它把CPU转烧了都没第二个人！
　　谷曲依旧面向落地窗，他没回头，面前的镜子映出他身后的黑暗——
　　除了一片狼藉，什么都没有。
　　头顶白色的壁灯闪烁几下，灭了。
　　「别喊。」重新坐起身的思兼空及时制止了003即将破口而出的尖叫，有时候机器人设计得太过人性化也不是什么好事。
　　003死死捂住自己的扬声器，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完成任务坚定不移的决心。
　　被无语到的思兼空直接远程替它开了静音。
　　003：谢谢老板0v0！
　　思兼空：……
　　他视线一转，皱眉观察着全息投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值。
　　谷曲房间的污染值在刚刚那声音出现的瞬间，到达了一个峰值，但似乎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下一秒就恢复了正常。
　　视频里的谷曲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能隐约看见闪烁着淡蓝色磷光轮廓的人造皮肤。
　　“我当然知道，用不着你说。”谷曲盯着玻璃反射里的自己，他的声音穿过不稳定的信号，以一种诡异的调子抵达思兼空的耳边。
　　他伸出只剩下白色指骨的手，表情痴迷又带着些许疑惑地在镜子上轻轻婆娑着，似乎又对那张经过千百次修复的脸感到无比陌生。
　　“虚极已经死了，不可能活过来，我亲眼看见他四肢尽断地摔进坑里。”他顿了顿，轻柔地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那副场景可真漂亮，他那时惨白憔悴的脸和镜子里简直一模一样。”
　　谷曲的声音渐渐放轻，如落入黑甜梦境的瘾君子，眼球里只有死板僵硬的笑意，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种人，这种神一样的人……最后不还是变成那副浑身血污的狼狈模样，像只虫子一样求着我放他出去……”
　　话音未落，桌子被掀翻的声音在003脑子里猝然响起。
　　「……老板你没事吧。」
　　回应他的是思兼空平静到压抑的声音，「不小心撞倒桌子了。」
　　桌子也能撞倒？003虽然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求着你？你确定他是哭着求着你？而不是你哭着朝他道歉？”那道不辨男女的在寂静中猛地炸开。
　　“砰——”
　　听得入神的003被头顶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它感觉有什么东西稀稀拉拉地掉在自己身上。
　　谷曲从收回砸在镜子上的拳头，粉色的血混着玻璃碎块簌簌地往下掉，镜子里那张美丽的脸四分五裂。
　　“你简直就像思兼空那个怪物一样让人讨厌。”
　　他终于回过头，却像个神经病似的朝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
　　“别这么说嘛？我只是想帮你，我们是一体，我怎么会害你？”那声音说。
　　“祸斗。”
　　谷曲忽然喊道：“你还记得那天吗？我把几乎只剩下骨架的你从混着腐肉和软塌塌的泥巴里拖出来。”
　　“我还到现在还记得洞穴深处，那股肮脏、阴湿、令人的作呕的兽臭！”
　　“如果不是为了对付虚极设那缚灵术【7】……”谷曲轻慢道：“你到现在可能还是副神形俱灭的秽物。”
　　祸斗笑了。
　　人类无法辨识的高频声波那样直愣愣地穿透谷曲的大脑，像是有几千只变异蠓虫藏在他大脑的沟裂里疯狂撕咬着对足下的神经组织。
　　“太有意思了，我是秽物？那靠着秽物活到现在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谷曲面色铁青，看起来，他并没想到自己身体里的东西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寄居在你破烂的皮囊里，靠着那点可怜的供奉，还违背天道保你长生不死，保你荣华富贵。”祂的话里满是讥讽。
　　“人啊，贪婪又卑鄙的人类啊……你背叛自己的手足，背弃自己的族群，让灾祸降临人间。”
　　“你猜，如果我反入生道？虚极会不会死而复……”
　　“够了。”
　　戛然而止。
　　粘稠却颜色诡异的淡粉色血液因谷曲的骤然握拳，顺着苍白的指缝向下滑。
　　祸斗只安静了几秒。
　　“真奇怪。你明明那么讨厌他，却还要靠扮他的模样向那群两脚羊摇尾乞怜，真悲惨啊。”
　　“我想你好不容易清醒一次，应该不是闲着没事过来讽刺我的吧？”
　　“当然，当然，我亲爱的朋友，最完美的搭档。”
　　祸斗诡谲的音调竟然透出股愉悦。
　　“我是来告诉你，供奉的时间快到了，你还是没找到那对逃跑的母子吗？”
　　谷曲对这个话题并不意外，他沉默片刻说：“有消息了，但并不是母子。”
　　“我们都被骗了，那个女人，怀的是双胞胎。”
　　“在哪里。”
　　“三区贫民窟，木棉花社区。”
　　……
　　余舟逝再睁眼的时，浅淡的阳光破碎在一片红绿交错的香樟树冠中，婆娑树影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鼻尖仿佛嗅到了淡淡的草木香。
　　“醒了？”
　　余舟逝这才注意到房间不止他一个人。
　　对方依旧是那副利落的黑色紧身衣，大马金刀地坐在余舟逝对面床上，浅金色的眼睛上破天荒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与他褐色的皮肤与充满爆发力的肌肉格格不入。
　　在来培训前，余舟逝曾经预想过再次和惊鹊见面的场景，但无论哪种，都不是现在这样。
　　“呃……嗯。”不管怎样，小余道长决定先装再说，“您是？”
　　对方出乎意料地顿了一下。
　　“我是你们的责任教官，第三军区回收部特遣队队长惊鹊，编号3-λ-A12-1。”
　　很好，看来是没认出来。自己的催眠大法还是奏效的。
　　“教官好！”余舟逝虚弱道，“真不好意思，刚来就出了这种事……”
　　“不，是我们的原因，竟然没查出有人把人造污染物带进来了……”惊鹊淡淡道，“正相反，我们得感谢你及时阻止了一场事故。”
　　“新人，你很不错。”他夸赞道。
　　余舟逝愣了半秒：“谢谢。”
　　“……那个，怀东，就是那个带污染物进来的学员现在怎么样了？”余舟逝忍不住问。
　　“被送到观测室了。”惊鹊似乎觉得这样敷衍有些太对不起被重伤的余舟逝。
　　“他作为人的意识几乎消失了，靠在身上的污染物维持机能，如果后续什么意外，大概……会做无害化处理。”
　　怀东会被回收。
　　余舟逝没说话，惊鹊以为他还没缓过来。
　　“没事的，这里是你们这一周培训的宿舍，很安全。”他安慰道。
　　“好的，好的。”余舟逝撑起笑容。
　　了解完必要信息，气氛忽然尴尬起来。
　　惊鹊：……
　　余舟逝：……
　　不是，这不是宿舍吗？你怎么还不走，我要睡觉了哦。
　　似乎看明白了对方明明白白送客的表情，惊鹊忽然有种逗弄小动物的快乐，他故意等着对面的青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教官，您还有什么其他事……”
　　“接下来一周，我也住这里。”惊鹊呲着洁白的牙笑道。
　　余舟逝：？
　　余舟逝：？？？
　　“怎么？你看起来很惊讶？”惊鹊挑眉，“没人告诉你吗？”
　　余舟逝心底的小人尖叫：他可算知道为什么拿房卡的时候对方副奇奇怪怪的表情了！！！
　　“你不欢迎我？”
　　“没……”余舟逝表情一僵，“没有。”
　　他找补：“我这不是怕自己受伤了，不方便会打扰您休息吗？”
　　你一个二代教官，住单人间不快乐吗？为什么要和我们这种小学员挤一间？与民同乐吗？
　　民也不乐啊！！问谁出差愿意和领导睡一间房啊？！
　　惊鹊善解人意：“没关系，你出这种事我负直接责任，所以这段时间我会负责照顾你的。”
　　余舟逝天塌了：……不要了，算我求你好不好。QAQ
　　看着长发青年一副生无可恋，把自己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样子，惊鹊就想笑。
　　但他不能，一旦笑出来对方十有八九会破防。
　　惊鹊咳嗽了两声掩饰笑意，走到一旁的沙发上拎起余舟逝那个过于沉重的背包放在他枕头边。
　　“有什么行李要用的先拿出来吧，我帮你收拾。”
　　“啊？”服务这么周到吗？余舟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搞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在心里骂他了呢。
　　……那就小声点骂叭。
　　余舟逝COS半身不遂，撑着身体拿过背包继续在林肆车上未完成地事业——和拉链搏斗。
　　不是，这包是坏了吗？
　　“对了。”惊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ƈ⃤ʝ⃤ɯ⃤
　　床角一沉，他似乎坐在了自己边上，但余舟逝没注意，低着头认真研究拉链。
　　只听惊鹊缓缓道。
　　“佐伊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小余道长捏着链头的手，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1】-【6】：部分句子按顺序分别依据《道德经》第四十章 、第三十一章、第八章、六十二章、第十六章；【7】：祸斗肝脑，是缚灵术的最重要的原料之一。（见第六章）


第71章 镜面人案（17） 这次绝不能
　　余舟逝没愣多久, 他头都没抬，自然而然地随口道：“哈哈哈，之前我朋友带我到指挥中心逛过一圈, 可能那时候碰巧遇上了吧。”
　　“是吗？你报到前还来过指挥中心？”惊鹊的反应淡淡的, 仿佛真的是在闲聊，“大概什么时候呢？”
　　告诉你具体时间了还了得？
　　“大概前段时间吧。”余舟逝模糊不清。
　　“我看了你的资料, 是由长町小林案11-12管道的测试员转隶为问寻官助理的？没错吧。”
　　“对。”余舟逝点头。
　　问寻官的选拔极为苛刻, 所以他并没让白桃C在学员来源栏上的信息做变动, 免得出差错。为了保险, 他还特意混进数据库找到了当时思兼空替他做的助理认定材料。
　　薄薄一张纸上只有一行字：于B-043长町小林案（11-12管道）测试中表现突出，予以推荐——边境科技（章）思兼空（字）
　　什么附加材料都没有。
　　余舟逝无语：所以其实值钱的只有思兼空那三个字吧？
　　但他还是蛮惊讶的，这家伙竟然主动把自己推荐为联防部的问寻官助理？不是口口声声说边境科技要给他offer吗？
　　背包的拉链一角终于被打开，一撮柔软的白毛挤了出来。
　　余舟逝一愣, “毛衣吗？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塞了，什么时候的事……”
　　但惊鹊的下句话，直接把余舟逝飘远的注意力生拽了回来。
　　“可我核对过所有当天进管测试的人员名单……”
　　余舟逝猛地抬头！黑眸撞进流金里。
　　惊鹊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单手撑在余舟逝身侧, 被单因为压力变得褶皱不堪。
　　他附在长发青年的耳边, 轻声细语：“那里面, 根本没有叫做佐伊的男性。”
　　被野生动物盯上的强烈错觉。
　　如一只藏身低矮灌木的黑豹，积蓄力量，绷紧肌肉, 金色的眼瞳紧紧盯着目标的一举一动。
　　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小小的破绽, 便向前扑去，将尖利的犬齿扎进猎物脆弱的咽喉！
　　“还是说。”惊鹊一字一顿，“你的名字其实是……”
　　假的。
　　“喵嗷！”
　　一团发出猫叫的白色绒球从半开的背包里腾空而起！朝着面前的军官狠狠一挥爪。
　　“啪——”
　　“靠, 什么东西。”毫无防备的惊鹊闭眼捂住被神秘生物甩了个大比兜的右脸。
　　“枝枝住手！”
　　混乱中，回神的余舟逝死死抱住了准备一个弹射乘胜追击的狮子猫。
　　狮子猫却不如以往懂事，活鱼般在主人怀里死命扑腾，疯狂撕咬着空气。
　　“喵嗷嗷嗷！”
　　“枝枝！你什么情况？”余舟逝有些崩溃，但马上他就发现狮子猫不是单纯地发疯——它在发抖。
　　为什么？
　　几欲揍猫的巴掌变成了安抚似的轻拍。
　　“你怎么了？”长发青年皱眉，想把猫咪放到腿上看看它脖子上的“对话框”有没有提示，但狮子猫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扑在他怀里死活不动。
　　“你来培训还带宠物？”惊鹊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脸，即便是褐色皮肤也能看出红了一片——但索性没抓伤，应该是被肉垫拍的。
　　“呃……是我的宠物，但是它应该是在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自己钻进背包里的。”余舟逝满是歉意，“实在对不起教官，是我没检查清楚……”
　　“没关系，算不上违规，上届某个少爷比你夸张，直接带了厨师男仆和管家，每天上课都有人拎包。”惊鹊的话缓解了余舟逝的尴尬。
　　年方18的小教官放下贴在脸上的冰袋撇撇嘴，“别喊教官了，我和你差不多大，直接叫我惊鹊吧。”
　　余舟逝（目移）：……那可差多了。
　　“蓝白配色？你家猫还挺小众。”
　　“我朋友送的……”狮子毛似乎是叫累了，从余舟逝的肩头挪到了腹部，青年干脆把被子蒙在了它头上，希望黑暗带来的安全感能让它快点冷静下来。
　　“平时它很温顺的，今天不知道什么情况。”
　　“憋坏了？”毕竟那个背包可是严丝合缝。
　　“哦不，它是机械宠物，应该，大概，不用呼吸吧……”也得亏不用呼吸，否则他很难想象背包里会是什么情况，这也太危险了。
　　最想揍猫的一集。
　　“朋友送的？你说的朋友不会是边境科技吧？”惊鹊表情怪异。
　　他明显看过余舟逝的转隶档案。
　　“哈——”余舟逝尬笑。要变成关系户了呢。
　　“刚刚……”被狮子猫这么一打岔，一个恰当的理由浮现在余舟逝脑子里，“刚刚您说测试登记簿上没我的名字，是因为当时机器坏了，全部由工作人员人工操作，有遗漏挺正常的……”
　　“而且我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没人让我登记什么信息。”长发青年满脸忧虑，欲说还休，他紧张地捏着被单。
　　“有什么问题吗长官？这会影响我的培训吗？还是说……会影响我的问寻官身份？”
　　藏在尾音里的重重忧愁与若有若无的惊惧拿捏地恰到好处。
　　果然，比起刚刚地咄咄逼人，惊鹊的表情瞬间缓和了许多，“没有的事，你别想太多，我就是问问。”
　　小余道长：不愧是我，演技封神。
　　惊鹊见问不出什么，伸了个懒腰干脆朝浴室走去，“实在不行就先把宠物开关摁掉吧，再不休息午休就结束了。”
　　开关吗……
　　腿上的猫猫安分了许多，隔着被子，余舟逝把手放了上去，细微的颤动传到了手心。
　　“你在害怕？”余舟逝低声问，“是看见什么东西了吗？”
　　被刚刚打架的场面吓到了？
　　不应该啊，羲寒枝小时候胆子也没这么小……
　　房间里只有浴室传哗哗的水声，就在余舟逝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一声幻觉般的，细如蚊蚋的猫叫闷闷的从被子里透出来。
　　“咪唔……”
　　但这一声后，无论余舟逝怎么劝，它都坚决不从被子里出来。
　　哄着哄着，疲惫感涌上惺忪睡眼，余舟逝呼吸放缓，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佐伊，你下午要不然就在这里休……”
　　水汽与浴室门一起被推向卧室，一身薄荷柠檬沐浴露香味的惊鹊看着陷进床里的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人已经睡着了。
　　白猫不是何时半探出被窝，露出两只支棱着耳簇毛的耳朵尖，把脸紧紧埋在余舟逝颈窝里攒成一只猫眼螺。
　　惊鹊在原地愣了半秒，回身轻轻关上浴室门，犹豫片刻，登入光脑从界面深处翻出个插件。
　　窗口跳转，摄像头对准了床铺，取景框里照出了余舟逝被乱发模糊的脸。
　　放大。
　　从11-12管道出来后他整整昏迷了一天才清醒，脑子里的记忆连带那人的脸被莫名揉成了一团浆糊——像被水泼过的铅笔画，无论他怎么用力回忆，能想起的只有无尽黑暗中那闪着诡谲光芒的红色符文。
　　是污染后遗症？
　　不，明明各项检查没有任何问题。
　　还是说那只是自己的幻觉？但太过真实了，真实到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这其中一定藏着秘密。
　　自从看过这次的学员名单起，惊鹊就觉得那个名叫佐伊的长发年莫名眼熟。
　　他确信自己没有在任何时间点见过对方，气质如此特别的人他应该看一眼就不会忘记——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个更大的疑点。
　　这人的推荐来自长町小林管道测试，却一点资料都没附。
　　没人会蠢到把关系户三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生怕别人抓不到把柄，更何况是思兼空那只狐狸。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这给了惊鹊一个说服自己试探的理由——那无数次令他午夜梦回的红纹被他托人制成了模型，最开始只是在佐伊的照片和AI模拟人脸上实验，但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自己的面前。
　　“模型加载中……”
　　模型导进相机，只要选中，符文便会无比自然地贴合在取景框中长发青年的脸上。
　　会是那个人吗……
　　惊鹊有些不安，但更多是兴奋。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蠢蠢欲动地准备破土而出：就是他。
　　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加载完毕！”
　　提示蹦出的那一刻，惊鹊的心脏猛地紧绷！
　　“啪唧！”
　　一坨白团子忽然盖在了镜头中央青年的脸上。
　　一口气没喘上来的惊鹊：……
　　他无语地想上前把猫挪走，但手指还没碰到白毛，一双浅蓝色的猫瞳孔直直撞进了他的眼里。
　　本应死板呆滞的机械眼此时却充满了敌意，与一丝为不可察的戏谑——狮子猫不知何时醒了！
　　邪恶无糖白面包的猫嘴贴在长发青年的耳边，微微张开。
　　惊鹊眼疾手快伸手去捂，但来不及了！
　　“喵嗷！！！”
　　“这是你家养的猫吗？”井介掏出午餐食堂剩下的小饼干放在狮子猫鼻尖处晃了晃。
　　猫猫看都不看一眼，舔着爪子赏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井介：……
　　“是，它是机械宠物。”余舟逝教训似的拍拍狮子猫的头，“别惯着它，它脾气臭的要死。”
　　狮子猫不爽地甩他一脸尾巴，几个灵活的小跳把自己塞进了余舟逝的背包里。
　　甚至过于聪明地从里面拉上了拉链。
　　思兼晴鸟惊为天人：好有个性！他喜欢！
　　余舟逝：……总算知道当时这货是怎么混进来的了，他师弟脑子不太好用的时期（小时候）也没这么皮吧？
　　他叹了口气，刚刚不仅睡到一半被猫吵醒，这家伙还死活不乐意自己一只猫留在宿舍，余舟逝也怕它又出什么问题，只好连猫带包一起背来了训练室。
　　“培训还带宠物，是来玩的还是来上课的？”坐在角落的寸头夏普冲一旁的安加嘟囔道。
　　他的声音很小，是被余舟逝揍怕了却又不甘心。
　　安加面色铁青，被一个路人甲摁着打让他的心情down到了谷底，此时甚至顾不上人设，懒得回普夏一个字。
　　思兼晴鸟少爷闻言挑眉。
　　“不对啊，这教室是不是多了几个人？是我数错了吗？”小少爷的阴阳怪气钻进了夏普的耳朵里。
　　他越嚷嚷越大声，明显就想让对面听见：“一，二，三……我怎么记得早上已经淘汰了一半啊？！”
　　“你小点声。”井介劝道。
　　夏普：……
　　按照正常流程确实本该如此，但比赛先是被怀东扰乱，再是几家斡旋后惊鹊才松了口，他才得以留下来，但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表现出一定成绩才行。
　　他可是兄弟姐妹中天赋最好的一个，在家族里被从小夸到大，早上那场近身搏斗纯粹是对方运气好！
　　夏普显然不服气，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进门的惊鹊打断。
　　教官雷厉风行，把一沓印着绝密的资料放在了会议室桌上。
　　“无论各位之前接受过何种训练，也无论你们之前听过哪种学说，我手下带出来的兵，关于问寻的所有体系都得按照我说的走。 ”
　　少年仰着下巴，抱臂扫视一圈。
　　当然，如果没有右脸上那枚若隐若现的梅花印，就更威严了。
　　余舟逝不厚道地在位置上憋笑。
　　“所以，这位笑得一脸灿烂的同学。”
　　惊鹊指了指嘴角偷偷藏不住的余舟逝，公报私仇道：“就先请你来回答一下，问寻之法的创始人——虚极真人，都写过哪几本著作吧？”
　　“这种常识，你一定知道的，对吧？”
　　余舟逝：……
　　余舟逝：………………
　　我写过啥来着？
　　不对，我出过书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镜面人案（18） 《问寻手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余舟逝身上, 他们非常期待这个在初次测试中，几招内就将问寻明星安加摁倒在地的黑马的表现。
　　尽管这就是道常识题。
　　只见余舟逝欲说还休，吞吞吐吐, 闪烁其词, 终于……
　　“……没有，吧？”
　　一口水喷出来的思兼晴鸟：“你恩人搞笑呢？”
　　“他好像是比较幽默……”井介尴尬道。毕竟第一次见面还介绍自己叫虚极呢。
　　以为对方要憋个大的安加：……
　　这人, 是认真的吗？
　　余舟逝有苦难言, 没注意到对面有些怀疑人生的琼斯家继承人二号已经开始反思起自己的眼光。
　　安加·琼斯捏捏眉心。
　　他是不是过于警惕了——所以佐伊其实真的只是个天赋出众, 来自贫民区的普通新人？
　　毕竟只有从没接受过教育的黑户, 才可能犯这种常识性错误。他打败自己，不过是个意外？源于自己过分轻敌的意外？
　　安加斟酌片刻，终于将光脑内迟迟没发出去的背调邮件拖进了废稿箱。
　　“好吧，你先坐下。”惊鹊扶额, 他明显也没想到这种送分题对方会接不住，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感觉。
　　但是……
　　这种缺乏常识，能力却诡异出众的人设似乎在哪里遇见过。
　　惊鹊没来得及细想, 主动公布了答案。
　　“是《问寻手札》, 里面记载了怪异从出现到污染传播的全过程, 以及虚极真人独创的问寻之法。”
　　“目前《问寻手札》的原件保存在希律城, 只有部分流传在世。除了部分赢得问寻官交流赛的特级问寻官能获得名额，进入希律城学习完本的问寻手札，几乎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但已知的是, 《问寻手札》中关于怪异的定义。”惊鹊顿了顿。
　　“人而非人者。”
　　“即基于人类肉身, 但又向非人方向发展的生物。”
　　从小到大都是尖子生（？）的余道长表情扭曲, 他甚至觉得有些委屈。
　　我写了吗？我没写？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写了啊？但凡我记得就不用COS文盲到现在了！
　　难道是自己在土里埋太久把这件事给忘了？
　　满腹疑云，但有口难言。
　　因为这么说的下场大概率相当于在二十一世纪说自己是秦始皇，并且根本没派人修过秦始皇陵一样离谱。
　　届时他的称号将会从“文盲同学”晋升为“文盲且脑子有点问题的同学”。
　　余舟逝还没坐下, 就见远处从上午的测试结束后，脸色就没正常过的安加，突然冲自己笑了笑。
　　笑容充满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赞赏和包容，温柔到了有些慈祥的地步。
　　不清楚因为自己的文盲，莫名奇妙降低了对方疑心的余舟逝：？
　　为什么要冲我笑？
　　我也笑回去？
　　得到余舟逝回应的安加明显一愣，笑得更灿烂了，像个脑子不好用的反派。
　　全程观看他们互动的思兼晴鸟：……你们有毛病吧？
　　“下一个问题，各位知道问寻的手段有哪些吗？”
　　“思维构建。”积极向上的好学生夏普连忙回答。
　　惊鹊点点头：“是的，通过在污染区收集到的细节，结合问寻官本人推理能力与超高的信息敏感度，重新构建怪异生前的景象，从而找到异种。”
　　“但这也就要求问寻官拥有极强的信息收集、细节控制、逻辑推理以及共情想象力。”
　　惊鹊忽然问：“有人看过往届的问寻官交流赛吗？”
　　“我！去年和前年我都在前排VIP区。”夏普再次举手。
　　“那你有注意到参赛选手的思维构建表现吗？”
　　为了体谅某些SAN值较低的普通观众，每年这时候，边境科技都会将指挥中心的外层薄膜通过特殊端口接入天网，保证思维构建的能被转化成直播画面。
　　“初赛阶段很少有人用这个，决赛时我有见到，但是……”夏普直白道：“效果真的很烂，画面毫无逻辑，有时候还会突然中断。”
　　最离谱的一次，某个联防部的高级问寻官在构建途中走神，所有人物都变成了联防部元帅嬴霖松的脸。
　　尽管镜头转移地很及时，但也为天网热搜提供了不少鬼畜素材。
　　“所以，不用我说了吧。”惊鹊想起那次的情况就头痛，他第一次见到从来八风不动的元帅舅舅露出那种表情，“为了避免此类乌龙再次发生，请诸位珍惜每个练习机会。”
　　“比如，现在——”惊鹊一挥手。
　　“砰——”训练室的灯光突然猛地熄灭！
　　年轻教官幽幽的声音黑暗中心向外扩散，仿佛许愿池边娓娓道来的吟游诗人。
　　“案件发生在旧纪元2153年的北美洲西南部，某个沙漠小镇，佛迪亚西城。”
　　“——它是当时最著名的销金窟，除了经营着全球最大的赌博生意，还兼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地下黑产，每日流水就有数十亿。”
　　“当然。”惊鹊话锋一转，“这些都不是重点。”
　　话音未落，点点光粒从四面墙壁向周围逸散，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得透明，如一个只有线条的无限空间，朝四面八方不断延申，时空陷入一片虚无的寂静。
　　“啪嗒。”皮鞋跟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前面有人！”井介惊呼。
　　如一个开关，色彩与声音在瞬间汇聚。
　　点变线，线呈面，时空斗转，广袤沙漠中央，凝结人类艺术与现代技术的罗马风建筑拔地而起，洁白的众神石雕散落于喷泉与地灯间，穹顶油彩壁画赞颂着原始的欲望与放纵的快乐，遥远又熟悉的旧日梦影在一息间于众人面前。
　　「这就是佛迪亚西？不愧是传说中的赌城，哇靠！这雕塑是真金吗？」
　　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花衬衫年轻人直直向井介的方向扑去。
　　“雾草！”
　　井介来不及后退，就见人影直接从身体间穿了过去。
　　“哈，这都能吓到，是投影啊！”夏普嗤笑一声，“你到底是活在哪个贫民窟啊？这个年代还有人没见过……”
　　“喂。”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
　　夏普回头：？
　　一张足够吞下他两个脑袋的深渊巨口，闪着森森白牙，冲着他的脖子就是一下。
　　“雾草！！！”更大声的脏话从受惊的夏普喉咙里蹦了出来，他直接坐到了地上。
　　“哇，竟然拿的下来！”余舟逝把挂壁狮子头从自己眼前挪开，摸着那张嘴里的小舌头，“还是软的欸！”
　　“这不是我们研发部上季度最新的交互型'思维构建'模拟器吗？”思兼晴鸟不可置信地看着惊鹊，像个被偷走孩子的爹：“边境科技内部培训都没用上，就被你借来了？！”
　　“你小子给了谁回扣啊？”
　　“没大没小，给我喊教官。”惊鹊狞笑着地给了对方一个脑瓜蹦。
　　他清清嗓子，“这位同学虽然说话难听，但他说的没错。”
　　“这台机器就是你们此次训练的考官。”
　　“它不仅能够复原历史案件，还有一定交互功能，确保最大限度还原真实污染现场的情况。”
　　惊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当题面公布完毕之时，以思维构建的方式推断出真相。”
　　「喂，别乱动！」
　　禁止的时间瞬间重启，画面活了过来。
　　一个套着衬衫马甲的墨镜男拦住了花衬衫的去路：「你是哪来的？那边是私人区域！没有邀请不能进入。」
　　花衬衫明显被吓了一跳，他眼睛止不住地金狮子方向瞟。
　　狮子后方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入口，深红色地毯如怪物的口舌，森森喉洞引诱着不明真相的路人葬生兽口。
　　「哦……我是王斌介绍来的，我叫王康瑞，已经通过网络面试了，在网上确认过offer了。」花衬衫有些局促的自我介绍，拉紧了手边的老旧的行李箱。
　　「王斌？哪个王斌？这里不认识一个叫王斌的。」墨镜男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对方一身地摊货，还是上前两步想把他赶走。
　　「这里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这是为你好，别不知好歹。」
　　「欸！你这人什么意思？我怎么了？」王康瑞很不服气，「我是来上班的，你怎么狗眼看人低啊！」
　　即使眼睛被遮住，所有人也能感受到墨镜男瞬间暴起的脾气，「你怎么说话呢？！老子今天是心情好！再乱说话小心我把你丢牢……」
　　「虎哥，这是下面要的人。」一声微弱，又笃定的声音从墨镜男身后响起。
　　被叫做虎哥的人身体猛地僵住。
　　「下面？」
　　「对，下面。」
　　虎哥彻底没了声音，侧身到一旁。
　　王康瑞狐疑地看着虎哥，虎哥却不再看王康瑞。
　　「你确实是王康瑞？」那人掐着细细的嗓音说。
　　不男不女，像学舌的椋鸟科。
　　「对，我是。」王康瑞愣愣道。
　　他这才发现，和他说话那人一直保持着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如缩在壳里的蜗牛，将半边身子藏在了门后边。
　　王康瑞只能看见对方惨白的皮肤，和过于平滑的五官——
　　没有眉毛，没有头发，眼球一片灰白，仿佛常见不见光的地底生物。
　　比如，鼹鼠？
　　王康瑞不知为何自己会产生这种过于诡异的联想。
　　那人弯折着柔软到异常的脖子，轻声细语。
　　「那就跟我走吧，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镜面人（19） 粉红的鼹鼠
　　花衬衫却在这时畏缩了, 他盯着那黑洞洞的门，红彤彤的地毯，咽了口口水。
　　「我……」我找错地方了。
　　「王斌啊, 我认识, 我的同事，他在这里干很长时间了。」那人突然打断他, 灰白的眼球如能看见般骨碌碌地旋转着。
　　「你也是有需要, 才到这个地方来的吧？」
　　王康瑞握着行李箱的手一紧。
　　「别紧张……」那人轻飘飘地说, 仿佛看透了这个小年轻的一切, 「我们和你一样，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们也是？」
　　「对啊！这地方来钱快，你想要的东西全都有，你不也从王斌那知道了吗？」那人幽幽道：「我记得, 我从他手机里看过你的照片，那时候你还很小。」
　　「桐花乡，你从桐花乡王家村来的对不对？我知道那里, 每年探亲家回家我都会路过, 你们那里的肉猪很出名。」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这里也有很多姓王的。」
　　「对。」这话一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王康瑞松了口气，「我是桐花乡王家村人。」
　　行李箱滚轮声如落幕的渐缓的音符，消失在厚实的地毯里。
　　花衬衫几乎融化在通往未知的黑暗入口深处。
　　“这一看就有问题的地方, 别人两句话就就这么跟进去了？”夏普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这人脑子还好吧？”
　　“再叨叨人就丢了, 先跟上再说。”思兼晴鸟呲牙一笑，率先带头走了进去，还不忘蛐蛐两句。
　　“你这都怕, 进了真污染区可怎么办啊～”
　　遗憾，摇头，怒其不争。
　　夏普：！
　　“佐伊，你在看什么？”井介扯了扯望着顶层发呆的余舟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穹顶壁画上的花纹成了一双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栋建筑的每个角落。
　　某个特殊的角度，能窥见最顶层藏在阴影里的一尊巨大白色狮子像，它如真正的草原王者，藏在暗处睥睨着高楼之下的芸芸众生。
　　雕工很精湛，但井介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我们快跟上吧，免得跟丢了。”
　　“啊……好的。”余舟逝缓缓将收回目光，忽然问，“你觉得顶层有住人吗？”
　　“有吧，我在三区的白场酒店打过工，这种建筑的住宿应该都安排在楼上，越往上客人等级越高，下层通常是一些购物中心，娱乐会所餐厅一类的。”井介指了指不远处的各色赌具，与端着酒水穿梭在宾客间衣着暴露的俊男美女。
　　“所以住在顶层级别的客户，都会有专属电梯？”
　　“当然。”
　　“电梯也会直通底层？”
　　“底层？”
　　“是啊……”余舟逝拎着毛茸茸的狮子头，环顾一圈，“和惊鹊说的每日的流水相比，这里的生意也太单调了。”
　　“干净到有些不正常……”他喃喃自语。
　　没等井介再问什么，余舟逝便若有所思地兀自走了进去。
　　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除了暧昧的壁灯几乎没有其他光源。
　　但余舟逝却有种诡异的清晰感——即使不用特别去看，他也能感受到全息投影布景中每一根线条弯折的形状。
　　是的，是感受，而不是看，这很奇怪。
　　鞋尖陷进了暗红的地毯上。
　　和想象中很不一样，湿哒哒，黏糊糊，闷热潮湿，还有股化不开的臭味，就像……
　　舌头。
　　他们在走入什么东西的食道？
　　手腕一紧，余舟逝抬头。
　　“这边这边！”思兼晴鸟的脸贴了上来，拽着他就想往一旁的楼梯间走去。
　　手心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思兼晴鸟低头就看见了那个被余舟逝用来吓唬夏普的兽首，他抽抽嘴角，“你怎么还带着那个狮子头啊？你喜欢这种东西？”
　　余舟逝轻抚着狮子的眼珠，“这可不单是个狮子头。”
　　“什么？”
　　“还记得惊鹊说过这里的东西可以交互吗？”余舟逝缓缓道，“我一开始怀疑这东西是个交互道具。”
　　“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你还记得在开始测试开始的前五秒，王康瑞在出现时说了什么？”余舟逝缓缓道。
　　被问懵的思兼晴鸟：……谁记得那时候的事？鬼知道赢惊鹊那小子要搞测试。
　　“他扑向了狮子雕塑，并且怀疑那是不是纯金的。”余舟逝直接公布答案，“但不正常，谁会觉得一个摆在门口的狮子是纯金的，除非……”
　　他把狮首递到思兼晴鸟面前。
　　头颅介于鲜活与死亡间某个诡异的状态。
　　“我拿它的时候，它被放在酒店一楼的纪念品展区，那里有很多类似的兽首，但唯独它的价格最高。”余舟逝垂眸。
　　“这也可以侧面推断出，狮子这个符号对于这家酒店而言意义非凡，所以王康瑞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思兼晴鸟：“那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
　　“你看这里。”余舟逝的脸藏在影子里，修长的手指掀开了狮子的鬃毛——
　　空洞的后颅骨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圆球，圆球注胶的光面倒映出思兼晴鸟好奇的脸，整个颅骨仿佛被被一群未知的蠕虫占领，成为它们生育子嗣的温床。
　　“呕！”思兼晴鸟一阵反胃。
　　“这是这我把它套头上吓唬夏普时发现的。”余舟逝阴恻恻道：“我确认过来，不是道具。”
　　“都是人类的眼睛哦……”
　　“那你还一直拎着！不恶心吗？”
　　余舟逝笑笑：“眼睛这种符号经常带着些特殊意象，诸如控制以及权力，在拉丁符号中，它象征着上帝无处不在。”
　　“你觉得，把这么多来路不明的眼睛，嵌在酒店标志性的狮首里，意味着什么？”
　　——我们即上帝，我们无处不在。
　　想通了的井介猛地抬头。
　　“在外面的时候，壁画和雕刻上有很多……”
　　被他们轻易忽视，躲藏暗处窥伺着他们的眼睛。
　　“惊鹊说过这项测试是交互的，而这又是个涉及怪异的测试。”余舟逝提起狮首晃了晃，认真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说按这种逻辑，如果我手上这玩意是异种，我把它销毁了，这项测试会提前终止吗？”
　　井介似乎被他的话震撼到了：还能这么玩？那他们这群还没开始思维构建的人的成绩怎么办？归零吗？
　　思兼晴鸟脸色有些白，这确实是个BUG，幸好还没大规模投产，不过……
　　应该也没人像佐伊这家伙这么变态吧？测试才开始多久啊？谁能在这种时候发现异种？
　　想通了的思兼晴鸟狠狠瞪了一眼长发青年。
　　“别那么紧张，我开玩笑的。”
　　思兼晴鸟/井介异口同声：“你/您最好是在开玩笑！”
　　逗完小孩的余舟逝重新把狮首拎回手里，“异种是情绪的质变点，是开端，是初始，这玩意不可能是异种，它顶多算是结果。”
　　或者说，罪证。
　　余舟逝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楼道中响起轻微又凌乱的脚步声，三人手拉手摸黑顺着扶手往下走。
　　”他们乘电梯下去了，要刷卡，要不是怕你们走丢我早走了！”
　　“好的！谢谢思兼同学。”余舟逝习惯性夸小孩，“我们晴鸟真棒！”
　　思兼晴鸟捂着嘴把脸扭到一边：“咳……你太夸张了。”
　　“我的问题吗？这里面怎么这么糊啊？”井介跟在两人身后，揉着眼睛哼哧哼哧下楼，“比外面还黑？不对啊？明明有壁灯啊。”
　　“没有吧？”思兼晴鸟大步向下走，“还是能看清楚的啊。”
　　余舟逝：“小心踩空，你看前面的出口，是不是会亮一些？”
　　“是啊！”井介眼前豁然开朗，“等等，怎么清楚这么多？壁灯是不是被调亮了？惊鹊教官干的？”
　　思兼晴鸟狐疑地看看井介，又看看余舟逝，一个大胆的想法一闪而过。
　　“你们说，会不会其实现在已经……”
　　「靠！什么玩意！」一声惊叫穿过楼道直冲他们耳膜！
　　是那个花衬衫！
　　剧情又触发了？！
　　几步冲下楼，就看见一脸菜色的王康瑞扶着电梯门干呕。
　　余舟逝注意到他手边的行李箱不见了，连带消失的还有刚刚领着他下楼的无眉男以及安加和夏普。
　　而电梯面前，赫然躺着个被橘黄色清洁服包裹着的……
　　“人？”井介忍不住侧过头，根本不打算去看。
　　“希律王在上，这也太恶心了……”
　　那是个外形类似柔肠一样的东西——它不断抽搐，松垮的粉色皮肤包裹着缺少脂肪的□□，没有耳朵，眼眶萎缩成小小一点，无法辨别清楚里面是否藏着眼球。
　　它身旁是打翻的污水桶，和一坨脏污的抹布。
　　一只破布缝起的口袋飞出去几米，狼狈地浸在污水里，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肉肠”似乎感觉到了余舟逝的靠近，细长的吻部不断抖动着汲取着空气中的信息，前掌的扁爪下意识地刨着地面，似乎想要刨个洞钻进去。
　　井介努力控制住自己想挪开的目光：“这是变异老鼠吗？”
　　余舟逝把手里的狮首放在一边，蹲下身凑近仔细观察，虚放在那东西上方的肌肤感受道一阵奇怪的温热。
　　“是鼹鼠，还有呼吸。”
　　更准确的说，是只皮肤被化学试剂处理地红红粉粉，光秃秃的巨型鼹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镜面人（20） 表演的时候
　　「晏经理,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把胃里吐空的王康瑞终于等到了消失大半天的领路人，「我刚刚就好好在走廊站着！这只东西就莫名其妙冲过来撞我！」
　　那人光秃秃的头上不知何时带上顶假发，画上了眉毛, 人模人样地扭着松垮的身躯走上前连声抱歉：「真不好意思, 他是我们的员工，是个有听障的盲人, 可能打扫卫生的时候没注意到你。」
　　「员工？」王瑞康明显不行, 这么恶心的东西怎么会是……
　　他厌恶的挪开目光。
　　「对, 这段时间不是那个怪病很严重吗？这人性子比较急躁, 半夜没戴护具溜出去，就感染了。」晏经理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说巧不巧，就在你来的前几天。」
　　王瑞康不置可否。
　　「你们两个，客人快到了, 这里脏兮兮地像什么样子？把他搬到更衣室去。」
　　晏经理身后冒出两个同样身着黄色清洁服的员工，他们捞起摊在地上不断抽搐的剥皮鼹鼠，像拖着根巨大的香肠, 缓慢地朝电梯边挪动。
　　厚厚的口罩与严实压低的鸭舌帽让人看不清他们的脸, 只有从衣服缝隙中露出的白色皮肤。
　　以及五指扁平的双手。
　　余舟逝皱起眉。
　　那两人艰难地用不太灵活的手臂掀开厚厚的地毯——一扇通往未知地下的门赫然出现在人们眼前。
　　黄衣服合力将那只鼹鼠不受控制抽搐的后腿塞进了狭窄的门里。
　　「咣当——」
　　闷闷落地, 没有叫声。
　　黄衣服接二连三地爬了进去。
　　“这不会被摔死吗？”井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们不坐电梯？”
　　余舟逝：“电梯是客人坐的。”
　　“可刚刚王康瑞也坐了电梯。”
　　“因为他现在也是客人。”
　　“哈？”井介没反应过来, 反而是思兼晴鸟若有所觉。
　　余舟逝转头问思兼晴鸟：“刚刚晏经理刷卡的时候，你有看见电梯的层数吗？”
　　“只到负二层，应该是只有两层。”思兼晴鸟捏着下巴, 环视一周。
　　他们此时的位置应该在第负二层, 周围的房间如一个圆柱的侧面, 将几人围在中央。
　　从安全出口一直向中央圆心处走，能看见上一层的围栏。
　　但也只能看见围栏，因为里面的东西被厚厚一层黑色帷幕挡了个严严实实——他们看不见上面的人, 但上面的人却能掀开帘子观赏他们。
　　“你们不觉得这里的布局很奇怪吗？刚刚我们顺着安全通道往下走的时候，应该没看见负一层的入口吧？”思兼晴鸟发现的华点，“负一层是什么保密层吗？楼梯都不能进？”
　　“而且……”他呲牙咧嘴地抹了把脸，“这里总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斗兽场的设计。”余舟逝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现在的位置，一般放的都是参赛选手。”
　　“靠。”小少爷不爽地踢了脚地板。
　　负二层中心周围一圈光秃秃的，没有铺地毯，隐隐可见的暗红色渗出地面。
　　“看来刚刚那只鼹鼠打扫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余舟逝蹲下，发现了隐藏的升降装置，“哇噢，是VIP内场前区。”
　　“帘子后面应该还有层玻璃吧？不然按这个高度，表演的时候血可能会溅到脸吧？”
　　“别说了！求你闭嘴！”思兼晴鸟直接捂住了余舟逝还在叭叭的嘴。
　　井介内心崩溃想上前把人摇醒：……不！恩人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你到底哪里坏掉了！
　　旁边的王瑞康站在原地欲吐又止，半天没缓过来，「不说这事，您不是说要带我去找王斌吗？他人呢？」
　　晏经理忽然表情一变，贴在他耳边神神秘秘道：「王斌去干大事了……」
　　「今天，上面的客人要下来。」
　　「客人？」
　　「那可是群财神爷……」
　　「咚——」
　　一声闷响打断了晏经理。
　　王瑞康先是感到额头一痛。
　　一个冰凉灰色的扁圆形从他的鼻梁上往下滑，无声地掉进地毯里。
　　——一枚价值一千美元的筹码。
　　「抱歉。」二楼传来声响。
　　金色的狮首假面从厚厚的黑色帷幕中探了出来，星星点点的红碧玺在狮目旁缀出瑰丽又充满威严的纹样。
　　是个白种中年男人。
　　「没，没关系。」王瑞康莫名感到一阵局促，以及……相形见绌。
　　「送你了。」楼上那人无所谓道。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臂伴着白色的烟雾从厚厚帷幔被掀开的缝隙中钻出，如条无骨银蛇，轻柔地贴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
　　筹码散落声，钢珠叮当声，混着酒水与异性发丝中的香氛——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这些人准备的，他们是客人。
　　是上帝。
　　是赌桌的主人，操控金钱的王。
　　王瑞康瞳孔放大，思绪飘远。
　　「噢，甜心……」男人握住了那只雪白的手，如招待客人的主人般冲底下的人道：「祝你玩得开心。」
　　笑声重新回到了帷幕后的另一个世界。
　　「看见了吗？那人手腕上的表？」晏经理压低声音，带着腥臭的热气扑到王瑞康表情凝固的脸上。
　　三根细细的手指晃了晃。
　　「至少这个数。」
　　「我知道。」王康瑞看都不看他，红着眼呐呐自语：「我戴过。」
　　滚滚热气停了。
　　「你在说笑？」
　　王瑞康瞬间有些恼怒，他额角的青筋跳动，抬眼扫了一圈红红绿绿的筹码咬牙道：「你知道什么？这些东西全是爷玩剩下的。」
　　「这样？」
　　王瑞康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情绪有些激动，扭脸转移话题：「王斌一直没来总不能干等吧？要不先办入职？」
　　「不急……不急。」晏经理如尊慈祥的佛，笑盈盈地拉过他的手。
　　最近一的扇门被推开。
　　红绿筹码整齐排列，老虎机叮咚作响，晏经理拿起桌上的扑克，幻术般上下翻飞。
　　「要不，我们先玩俩把？」他问。
　　「经理，您在开玩笑？」
　　晏经理：「怎么会？我从不开玩笑。」
　　「但谁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你知道？」晏经理语调轻缓，和包厢里舒缓的音乐融为一体，「那你说说这是什么玩意？」
　　王瑞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戒了？因为老婆孩子还是你娘？」
　　「您别逼我了。」他苦笑，「我答应他们要老实赚钱，如果不是因为要债的上门……」他也不会偷偷来这地方打工。
　　「来这？老实打工？」晏经理笑了，「你是怎么和家里说的？」
　　「只要不上桌就行。」王瑞康尴尬的撇过头。
　　王斌说了，这地方随便一个月就能抵他在工地干一年……
　　「怕了？我年轻时候在赌桌上断了一条腿，可那又怎样？我还是翻盘了，现什么没有？」晏经理拍拍他的肩膀，「该赢的总会在下一场赢回来，不上场就真的什么都没啦。」
　　「我技术不行。」
　　「瞧你说的，不怕告诉你，就是这张桌子，昨天一个一样和你来报道的新人，什么都不懂，教了两把就赌神上身，拿着免费筹码翻了整整两百倍。」晏经理眯起那几乎没用的眼睛。
　　「他现在已经辞职回老家了。」
　　王瑞康抽抽嘴角，「那都是运气，我运气也不好。」
　　「怎么运气不好，你第一天上班就白捡了这么大筹码还运气不好？」
　　王康瑞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自己手里的灰色圆币。
　　晏经理加了一把火：「而且都来这里上班了，还有什么赌不赌的，都是熟悉业务而已。」
　　「开一局，算我请你的。」两个黑色的筹码被丢上了桌。
　　「熟悉业务？」
　　「当然，熟悉业务。」
　　王康瑞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懵，他拒绝的话不受控制地咽回嘴里，呆滞地看着那人一张一合的嘴——
　　空荡荡，黑漆漆，一条中指般细长的粉色肉枝出现。
　　又消失。
　　那是舌头？王康瑞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问。
　　「孩子，你想玩哪种？」
　　王瑞康攥紧了手里冰凉的筹码。
　　「21点？德州？□□？□□？老虎机？」
　　「骰宝。」他听见自己无比冷静地说。
　　那是人的舌头？
　　「啪嗒啪嗒。」骰盅上下摇晃，骰粒翻飞。
　　面前这个东西……
　　「投注吧。」晏经理弯起白色眼睛。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面前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人！
　　王瑞康扬起嘴角，将筹码往前一推——
　　他们是同类啊。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十二点半左右更。


第75章 镜面人（21） 他们头顶天
　　「哗啦啦——」
　　王瑞康鞠起一把冷水就往自己脸上泼, 刺骨的凉意顺着胀痛的太阳穴向下滑落。
　　洗手台上摆着被水浸湿漉的合同，一式两份，这是属于他的一份, 红色的指模被水浸透, 血水般湿淋淋一片。
　　欠款人：王瑞康。
　　欠款金额：三千万。
　　「刺啦——」
　　王瑞康面无表情地将欠条撕了个粉碎。
　　得想办法逃出去，刚刚那两个怪胎是往哪走的？
　　他的视线落到了脚底。
　　夹指凉拖高高抬起——
　　「咚咚。」
　　空的。
　　出乎意料, 甬道很宽, 王瑞康几乎一下就滑到了底, 他匍匐身体爬着前进了最后一段路。
　　浓烈的恶臭扑鼻而来, 像夏天暴晒后的屠宰场，混着牲畜的粪尿和新鲜的血液。
　　看起来像员工更衣室？王瑞康捂着鼻子四处打量。
　　什么更衣室的味道会冲成这样？
　　视线落在了铁皮衣柜上，里面的东西莫名眼熟——
　　不是他的行李箱又是什么？
　　仅仅过了十几分钟，箱子便模样大变, 拉链损坏，箱体张开，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现金和证件不翼而飞。
　　该死。王瑞康猛锤衣柜！
　　从进来开始！这些狗东西就根本没想让自己活着出去！
　　「咣啷——」老旧的铁皮柜门被弹开, 像隐藏在角落的鼠尸终于开始腐烂, 浓烈的臭气在尸体内鼓胀成球。
　　噗。
　　迅速捂住口鼻的王瑞康仍旧躲闪不及, 眼睛被熏得睁不开，泪眼朦胧间，依稀看见柜子里白茫茫一片。
　　那是一排排白到有些不自然的衣服, 整整齐齐地挂在隔壁的铁皮柜子里。
　　光洁, 细腻, 冰凉。
　　王康瑞像着了魔般，忍不住伸出手。
　　皮料经过反复鞣制后变得柔软，富有弹性, 就像是……
　　他摸到了连体衣末端，细长，怪异的手套。
　　以及手套指尖末端，小小的指甲盖。
　　王瑞康瞳孔一缩。
　　一只扁平的前爪从衣柜中猛地探出，死死拽住他的手腕！
　　「吱！」
　　不断颤动获取信息的吻部带出了那缺了眼睛，仿佛肉肠般的脸，以及通过粗短脖子与下半身连在一起的躯体。
　　它蠕动着向他扑来！
　　「滚啊！」惊慌失措的王瑞康狠狠将其推开。
　　混乱中，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被塞进了他怀里。
　　「晏经理好。」门外传来响动。
　　王瑞康惊地差点摔倒在地，他没多想就钻进了角落的杂物堆里。
　　「吱呀——」门开了。
　　「老王。」这是晏经理的第一句话。
　　被发现了？
　　王瑞康慌乱捂嘴。
　　手肘碰到了刚刚被塞进怀里的东西——是个脏兮兮的包裹……
　　是刚刚走廊上，那只鼹鼠撞他时手里拽着的包裹！
　　「你猜谁来了？王瑞康！」另一头的晏经理又说。
　　被点名的王瑞康强忍镇定，贴着杂物堆的缝隙往外看——
　　只有晏经理一个人，他正对着衣橱说话。
　　「王斌啊王斌，他还真不愧是你儿子。」
　　什么……
　　王瑞康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哈，活该，你平时到底是怎么教他的啊？赌狗的儿子也是赌狗，我说两句他就上套了？」
　　那只肉肠似的鼹鼠被晏经理拖到了地上，它无力的翻滚，被迫承受对方雨点般的拳头。
　　砰砰作响，像打在窗户上的冰，落在沙袋上的石头。
　　肉肠没有反抗，只是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着角落杂物堆的方向。
　　王瑞康的眼睛和他对上了。
　　手脚冰凉。
　　「你怎么不说话啊？」晏经理似乎不解气，狠狠踹了一脚，肉肠下意识痛苦地收缩，「我都忘了！你根本不会说话啊！」
　　「还想帮他逃？！你说他认识你吗？！他说你是垃圾？！」
　　「对！你本来就是垃圾！你说如果我把你的皮穿出去？他能认得出来吗？」
　　肉肠的爪子轻轻握了一下，只有王瑞康看清了，他知道对方在提醒自己——
　　颤抖地打开包裹，两本护照掉了出来——王斌，王瑞康。
　　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现金。
　　逃。
　　不知是不是晏经理打累了，更衣室瞬间安静下来。
　　王瑞康只能听见自己越出喉咙的心跳。
　　走了？
　　「谁在那里？！！」晏经理忽然朝角落的杂物堆走了过来！！！
　　王康瑞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一步。
　　两步。
　　三……
　　「啊！！！！！！！」
　　尖叫声乍起。
　　晏经理的嘴猛地张大，细长的舌头与濒死的叫喊从他光秃秃的口腔中一齐迸出！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痛苦，和那团不断抽搐，濒死挣扎的肉肠纠结在了一起。
　　肉肠尖利的牙齿合爪子狠狠扎进了晏经理的动脉，血液与黏糊糊的奇怪汁液喷射而出，淋了它一身！
　　逃。
　　身体被撕扯，内脏被捏碎，如同它的退场和它的出场一般，毫无逻辑。
　　逃！！！
　　“啪——”
　　曲歇，落幕。
　　余舟逝缓缓睁开眼，未来得及适应强光的瞳孔急速收缩。
　　一片白茫茫中，他看见了惊鹊的脸。
　　“真是完美的‘思维构建'啊。”年轻的教官笑着鼓掌，“佐伊同学。”
　　脑子还是懵的余舟逝发现自己正坐在位置上，和十几分钟前不同的是，此时他周围站了一圈人。
　　有激动地恨不得亲他两口，如井介。
　　有拿看珍惜动物眼神看他，如思兼晴鸟。
　　也有满脸复杂，但掩不住嫉妒和酸意的，如夏普。
　　语言系统逐渐恢复的余舟逝：“我这是……”
　　“生了？”
　　惊鹊：……
　　惊鹊看他一脸呆样，忍不住笑道：“是啊，生了个大的，你这份思维构建的全程记录会被放进b-201鼹鼠人的档案里，作为研究该案的参考资料。”
　　余舟逝听闻瞬间不晕了，他揪住惊鹊的袖子，“我们的脸不会在里面吧？”
　　惊鹊表情怪异，“当然不会有你们的脸。”
　　“只有你的脸。”
　　余舟逝：……
　　那可谢谢你噢。
　　“从选择踏进地宫门内的那一刻，机器的题面已经全部公布完毕，思维构建测试就开始了。”
　　思兼晴鸟气愤道：“我就知道！为什么井介说完自己看不清，你指了下出口他就看到了！”
　　“原来我们当时全在你的思维构建里！老天啊服了，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其实他隐隐约约有察觉到不对劲，后续变故来得太快，根本没细想。
　　“不过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细节的？”思兼晴鸟回忆起那些细致、稳定到不可思议的布景。
　　“这简直不像是思维构建，而是……”
　　“角色构建。”安加接过话。
　　看余舟逝不明所以，他主动解释。
　　“区别于从第三人视角出发，以总结归纳还原现场真相的思维构建，角色构建是一种门槛更高，完成度更高的问寻方式。”
　　安加目光复杂地看着无辜的长发青年。
　　“但与此同时，它的危险系数也是各种问寻方式中最高的。”
　　“因为角色构建要求完全以第一视角代入怪异，很容易出现问寻官过于沉浸怪异过去经历，导致被反向污染，最终成为怪异的情况。”
　　“呃……应该也没到这种地步吧。”余舟逝不确定道，“我只是比你们多知道一些信息而已。”
　　“有人透题给你？”夏普说话不过脑子。
　　随即换来了惊鹊核善的微笑。
　　夏普寒毛倒竖：“我开玩笑的！”
　　“不，不是，是一些偶然得知的……史料？”余舟逝顿了顿，目光飘远，在回忆，也在措辞。
　　“旧纪元也有很多基于跨国人口贩卖、失业破产、被家人遗弃、滥赌成瘾等等原因后无家可归的人。绵延几百公里迷宫般的地下防洪系统，常常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这群流浪汉的临时住所。”
　　“他们头顶天堂，脚踩地狱。”
　　“他们是人，也是见不得光的鼹鼠。”
　　余舟逝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没有身份，不被任何势力承认存在的鼹鼠。”
　　……
　　“叮——”
　　诡异的沉默中，铃声适时响起。
　　惊鹊撇了一眼悬浮在教室右上角的沙漏，主动道：“时间差不多了，先下课！晚上休息，明早九点准时在训练室集合。”
　　“有新任务。”他笑得像只狐狸。
　　“走走走，吃饭去！”
　　“佐伊你和我们一起吗？”
　　余舟逝刚想点头，就被一旁的惊鹊揽住了脖子。
　　“你们佐伊同学要留下来帮我收拾训练室哈！”惊鹊拉着他就往讲台走，半点没给拒绝的机会。
　　“你别以为自己是教官就可以随便使唤学生啊！”思兼晴鸟不爽道。
　　“好好好，那就换你帮我……”
　　刚刚还义正词严的某人一激灵，拽着井介就往外跑，“井介我们走！我请你去白场吃饭！”
　　“欸？那佐伊，我们帮你带吃的！”
　　夏普因错失一个表现机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挪出了门，安加早就没了踪迹。
　　偌大的训练室一时间只剩下余舟逝和惊鹊两个人。
　　“帮我收个桌子，我去把'思维构建'模拟器收起来，”惊鹊嘟嘟囔囔抱怨道，“那玩意是我凭私人关系向边境科技借的，脆弱地要命，万一磕坏了会被杀掉的。”
　　余舟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怎么了？你腿麻了？”
　　“惊鹊。”余舟逝突然冒出一句。
　　“你说，在b-201鼹鼠人案里……只有鼹鼠人是怪异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镜面人（22） 余舟逝：别
　　惊鹊端起器材的手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异种是怪异化的起点，换句话说，怪异的形象取决于异种, 比如小林樱, 因为非人身份她无法带妹妹远走高飞，所以她的异种便是撤销跨区批复件。”
　　“直至异变结束, 她都在想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类, 而不是作为商品的人造人, 是不是就不会让妹妹深陷泥潭, 甚至再也爬不出来？”
　　“赤裸，纯洁，宛如刚刚从子宫中降生——这是小林樱的怪异形态，一个新生的完全自然人。”
　　惊鹊眸光闪烁。
　　“知道小林樱的异种以及怪异化状态的人不多啊……”他意味深长道：“思兼空告诉你的？他可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我主动问的。”余舟逝半点没慌, 老神在在地强调了一遍思兼空为他写的问寻官助理资格推荐语：“这种东西都不了解，清楚很难说是'于B-043长町小林案（11-12管道）测试中表现突出'吧？”
　　别试探了兄弟，我们没见过面, 我就是个走后面被塞进来的关系户。
　　惊鹊被对方出糊了一脸, 无语道：“所以呢？这和鼹鼠人有什么关系？”
　　余舟逝：“你觉得, 一个赌徒的异种会是什么？”
　　惊鹊：“被虚假的赌运冲昏头脑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那一刻？亦或是即使下一局家破人亡也坚信自己必定翻盘的那一局？”
　　“在巨大落差与沉没成本面前, 他们大部分在放任自己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逃避现实。”余舟逝接过话头。
　　“但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是变成鼹鼠。”
　　“甚至是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排水系统里，偷窥头顶莺歌燕舞, 纸醉金迷, 做着最卑贱工作的的鼹鼠。”
　　“你不觉得奇怪吗？”余舟逝皱眉看向陷入沉默的惊鹊, “这不符合逻辑。”
　　“你这是在打自己脸？”惊鹊没有看他，像在开一个玩笑：“就算是现在反悔，你的脸也还是会出现在档案里噢。”
　　“这分明也是你自己通过思维构建得出的结论。”
　　“是我'通过你给的信息'得出的结论。”余舟逝纠正道, “你隐瞒了什么？”
　　惊鹊收起了脸上习惯性的笑容。
　　浅金色的的眼瞳倒映出长发青年认真的脸。
　　“新人，这个时代好奇心太重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也不一定是坏事。”余舟逝毫不退让。
　　“你为什么非得知道不可？题目外的案件内容并不会影响你这次的成绩。”
　　“可它会影响之后我对类似案件的判断。”余舟逝狐疑地看着对面的人。“你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思维构建’应该是所有新人培训的固定课程吧？这个案子是你……是他们精心挑选的结果对不对？特意选择一个信息残破的案件作为入门引导，是想要干什么？”
　　对面不说话了。
　　余舟逝忽然发现这是他与惊鹊重逢后，第一次仔细观察对方的脸——确实不一样了，桀骜不驯的少年气不再深入眼底，反倒成了一种伪装，不经意的抬眸才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深深疲惫。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沉寂的训练室一时间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惊鹊以为时间过去了很久，但右上角的悬浮沙漏提示他实际只过去了三分钟。
　　年轻的教官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
　　“真是……败给你了。”
　　余舟逝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提前申明，b-201鼹鼠人这个案子的细节缺损很严重，所以这部分信息也是结合史料的综合推测，并不能保证完全准确……”
　　“你再不说我可要直接猜了。”余舟逝打断了他的宇宙安全声明，“我猜东西一向很准。”
　　惊鹊无奈地看他一眼，终于磨磨蹭蹭道：“刚刚的模拟测试实际上是真实案件一小部分的改编，王康瑞最后并没有成功出逃，他被永远留在了地下……”
　　“直到几年后的一场大火。”
　　“大部分建筑付之一炬，死伤惨重，废墟清理工作进展到后期，仍有浓重的尸臭源源不断从地底冒出。”惊鹊闭起眼睛，仿佛嗅到了那股强烈刺鼻的气息。
　　“存在于天堂赌城下错综地庞大迷宫，终于在这一天，暴露在了公众视野当中。”
　　“大部分鼹鼠都聚集在通风管道附近，一个接着一个把同类往上顶，一只，两只……逐渐塞满了狭窄的管道，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挣扎着寻找向外的出路。但这并没有丝毫用处——”
　　“在火灾发生的前一晚，通往地面的出口就被人为地彻底封死。”
　　“地宫外壁是厚度达到35英寸的混凝土墙，即使拥有锐利的爪子，也没办法彻底挖穿。”
　　“高温的烘烤下，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滚烫的管道中绝望地尖叫，将自己的同类挤压成肉泥。”
　　余舟逝在等一个转折，“有鼹鼠活了下来，对不对？”
　　“当然，否则就没有你们今天做的测试题了。”惊鹊耸耸肩。
　　“你到底省略了什么？”
　　“我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吗？。”
　　“你说了？”余舟逝皱眉歪头看他。
　　灵光一闪而过。
　　他顿悟般抬头确认：“你的意思是，这个事件，是幸存的鼹鼠告诉你们的？”
　　惊鹊轻轻颔首。
　　“并且旧纪元的责任机构在听闻王康瑞的遭遇后，仍旧把它确定为了怪异，没错吧？”
　　惊鹊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是的，没错。”
　　就像独自保守秘密多年的人，终有一天能借着酒后玩笑的机会将压力传导给别人。
　　不安，却带着些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
　　“王康瑞是以什么状态说出这个故事的？”
　　“怪异不可能和人类沟通，所以你说他当时是什么状态？”惊鹊挑眉。
　　这种问题就像是一路高歌猛进把boss杀个片甲不留的高玩，结果因为重终点前五十米的一级史莱姆在原地
　　小余道长OS：那可不一定哦……
　　惊鹊：“他恢复了，在离开酒店被送往特殊病房的第三个月，除了视力，身上鼹鼠的特征几乎完全消失，缓慢但又确定地重新变回一个正常人类。”
　　“所以是鼹鼠实际上是长时间待在污染区，导致身体出现异化的共成体，而不是本身就有异种而怪异化的自发体？”余舟逝喃喃自语。
　　“只有共成体在畸变严重的情况下，能够通过离开污染区的方式重新恢复成人类状态……”
　　但彻底怪异化的自发体却不行，因为祂们的畸变不依靠任何外力。
　　祂们本身就有异种，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污染源。
　　“并不是所有离开地宫的鼹鼠都能恢复，王康瑞算是倒霉蛋中最幸运的那个，在目睹父亲惨死的那一刻，他深陷赌局初具雏形的异种就彻底消失了，所以即使在那种环境下，他还能作为共成体硬抗三年。”
　　“和他同一批进入赌城的鼹鼠，要么在环境的催化下生成异种变成自发体怪异，要么早早地死在了地下斗兽场或是手术台上。”
　　“但又回到前一个问题——为什么鼹鼠的异种是变成鼹鼠？”余舟逝没想通。
　　惊鹊笑着回话：“很简单，你甚至从一开始就猜到了正确答案啊。”
　　“我说什么了……”余舟逝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他猛地抬头向惊鹊，“你的意思是——叠加污染【1】？”
　　莱恩酒店有另一群污染强度比鼹鼠高得多的怪异。
　　祂们吸收了鼹鼠的异种，并将祂们认为污染区内应当成为鼹鼠的那批人变成了鼹鼠。
　　“恭喜你，答对了！”惊鹊打了个响指。
　　“有奖励吗？”
　　“我请你吃晚饭？负二层餐厅的奶油蘑菇酱意面还不错，你对菌类过敏吗？”
　　“不用这么麻烦。”余舟逝讨价还价，“您只需要告诉我，这个故事中，操控鼹鼠们命运的怪异究竟是什么就可以了。”
　　“……不喜欢意面的话，沙拉和塔可？”惊鹊顾左右而言他，“那里也有很多东南亚菜系。”
　　余舟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啪嗒——”
　　模拟器因长时间没有操作，自动进入待机状态。
　　惊鹊深知今天逃不过了，他侧过头嘀咕，“我就不该开这个头。”
　　“你放心，要是我被抓走，绝对不会把你供出来的！”小余道长信誓旦旦。
　　惊鹊神色古怪，“如果拿你的猫威胁你呢？”
　　余舟逝虽然不明白这人的脑回路是怎么拐到猫上的，但还是老老实实道：“我人都被抓走了，你应该不会让我的猫也被抓走吧？”
　　“好吧……好吧。”惊鹊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叹息般地笑着说，“是的，我不会。”
　　终于，他拉了把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你听说过'正向异种'假说吗？”
　　余舟逝老实摇头。
　　“我猜你也不清楚。”
　　“喂！”
　　“异种的概念是'情绪的质变点’，但质变不一定都是负面的，这就是'正向异种'假说的前提。”
　　“但正向质变也成不了怪异吧？”余舟逝脑海中浮现出了山楂的脸，“比如我家小朋友，虽然母亲和哥哥都……出了点意外，但她本人还是在非常努力地把自己照顾好，是个很好的孩子。”
　　“你十八就结婚了？”惊鹊声调忽然抬高，瞪圆了一双眼睛。
　　“……我领养的不行吗？你那么激动干嘛？”
　　“没事……我就是单纯好奇一下。”惊鹊掩饰般咳嗽了两声。
　　“我换个说法，'正向质变'的重点在于结果的'质变'，而不是'正向'，这种质变或许在客观意义上增强了人类作为生物/社会动物的地位，但另一层面，质变确实削弱了他作为人类的属性。”
　　“比如？”
　　“如果你有一项能力，杀的人越多，积累的财富也就越多，你的寿命会因为资源的集中掠夺而增长，你的声望会因为叛逆声音的消失而提升，你最终将因为权力的极度膨胀而彻底无需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此时，你就是规则本身。”
　　惊鹊摘下了无框镜，揉着眉心，语调散漫。
　　“这时候，你会选择去杀人吗？”
　　余舟逝收敛起了表情，严肃道：“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选择题。”
　　惊鹊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但很多人会选择是，从古至今，历来如此。”
　　“因为发生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他们给了这个选择一个统一的名字——”
　　“战争。”
　　作者有话说：
　　叠加污染的概念首次见于第三十五章 ，包括“吸收”，“交叉”和“包含”三种类型。


第77章 镜面人（23） 十年前，一
　　“很滑稽, 是吧？”
　　惊鹊笑道。
　　余舟逝：“这就是你们讳莫如深的真相？如果假说成立，那将意味着……”
　　怪异与人类的边界会被彻底模糊。
　　长发青年的指尖不自觉敲击着桌面。
　　通常来说，外观是区别怪异和普通人类最简单的标准。
　　如果怪异保留了人类特征, 比如小林樱, 则需通过其是否具备与人类沟通的能力，与其接触是否会出现SAN值下降、身体异变或其他被污染等等情况综合判定。
　　但无论如何, 这些特征都显著。
　　可'正向异种'假说却扩大了怪异与人类间的灰色地带。
　　当怪异会像人类一样生活、工作、成长、与人交流, 甚至很有可能会因其违背“人属性”的行为, 获得比绝大部分普通人优越数百倍的生活条件时……
　　普通人要如何断定, 对面看起来“比自己更像人的人”到底是不是人类呢？
　　“还是不对……”
　　代表余舟逝思考的手指敲击声停下了。
　　“按照这个假说，莱恩酒店里最有可能成为怪异的，应该就是那群戴狮子面具的客人。”
　　惊鹊轻哼一声：所以？
　　余舟逝瞳色一沉，“所以……”
　　他撑在身侧桌上的左手一弯, 突然朝着惊鹊的方向俯身。
　　毫无预警贴近的脸让年轻教官一惊，不自觉往后仰。
　　两人视线交错。
　　“所以，你们联防部不是从来都不相信, 怪异是可以和人类沟通的吗？”余舟逝靠在他的耳边, 紧盯着惊鹊表情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还是说, 你们从来都在骗人。”
　　“骗了联防部的所有支持者，也把自己骗了？”
　　惊鹊愣了半秒，马上扭头与他拉开了距离：“鼹鼠人案的史料残缺严重, '正向异种'不过是众多假说中最大胆的猜想而已, 根本没有实际案例支撑。”
　　“这样吗？”余舟逝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
　　尽管对方反应迅速,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年轻教官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悲伤？
　　为什么？
　　惊鹊松了松领带，看起来在调整不顺畅的呼吸，“'正向异种'假说把人与怪异的区分标准放在了'是否违背人性'上, 而不是其他客观概念。”
　　“但人性本身就是个复杂且无定论的跨科学概念。”惊鹊恢复了冷静，“谁能准确界定？”
　　“你这一秒杀人，下一秒救人，那你这一秒是怪异，下一秒就不是了吗？”
　　“联防部的发展是从旧纪元开始的，它有自己针对怪异的独立体系，这种毫无边际的猜想，我们从来都没采信过。”惊鹊笃定道。
　　那里面为什么要把后半段史料从思维构建测试题中隐去？
　　余舟逝终究是没把这句话问出口。
　　到底是不符合逻辑，还是不能符合逻辑？
　　抑或是，不能符合他们的逻辑？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惊鹊拍拍他的肩膀，“所以如果你不想半夜被人套麻袋，或者走在大街上却莫名其妙被人关进牢里，就别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到这个假说。”
　　“毕竟不是谁都和我的脾气一样好。”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余舟逝拉住了惊鹊的胳膊，
　　“最后一个？”惊鹊挑眉，金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余舟逝，似乎在评估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混蛋是否值得他再次信任。
　　“最后一个！”余舟逝满脸诚恳，举起右手手掌朝外，“我向……我向希律王发誓。”
　　话说希律王管道士吗？
　　惊鹊叹了口气，“奏。”
　　“我能问问这个假说的提出者是谁吗？”
　　“墨丘利·怀斯。”
　　“也就是怀亚特的父亲。”惊鹊抬眼，无框眼镜上倒映出余舟逝表情错愕的脸。
　　“十年前，一夜之间疯掉的联防部上将。”
　　灯光下，惊鹊的脸忽然如水墨画般模糊一片。
　　余舟逝耳边的声音如飞速穿越隧道追赶笛鸣的列车。
　　破碎记忆的飓风将他困在了现实与虚幻的暴风眼中央。
　　长发青年仰头，无数根隐匿在灰色飓风中的线交错纵横，将种种因缘串联在了一起。
　　……
　　他听见林芥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如一缕被风暴裹挟的幽魂，重复着他们抵达和平鸽街道时的对话。
　　「SAN值达100以后，每5点间都有巨大的鸿沟，高SAN值人类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在怀亚特的父亲死前最后一次的测试中，他的SAN值高达186，但那时候他已经濒临崩溃，没过多久就自杀了。」
　　……
　　他看见安迪神情严肃，却略带惊惶地捂住了自己的的嘴。
　　「你想骂联防部，骂思兼家，甚至骂诺亚方舟都可以，但是这种事情不能乱说……反正……听说怀亚特的父亲就是这么疯掉的。」
　　……
　　弗拉德·唐死灰惨白的脸如浮尸般在记忆风暴中若隐若现，嘴里念叨着对怀亚特的恩情。
　　「我的父亲对你们家有恩，这点我从不标榜，但是，我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你们家落难的时候虽然我没第一个站出来，但也没有为难你不是吗？」
　　……
　　天崩地裂的混乱中，他再一次看见了怀亚特那亚麻色的，永远一潭死水的眼睛。
　　这一刻，他们像重新站在了小林樱污染区的中心。
　　「怀亚特，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他听见自己这么质问道。
　　“啪——”
　　清脆的响指声如招魂的幡铃，风暴骤停。
　　“提问结束！”惊鹊那张熟悉的笑脸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伸手在余舟逝眼前晃了晃。
　　“回神了同学？随便收一收赶紧去吃饭，我叫了餐送到宿舍，再慢几分钟我就要饿死了。”
　　“……好。”余舟逝感觉自己迷瞪瞪地被推到了讲台前，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往惊鹊的方向瞟。
　　“虽然我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但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吧？”即使没回头，惊鹊也能感受到某人快盯穿自己后脑勺的视线。
　　余舟逝张张嘴又闭上，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说好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真要查的话他还有别的渠道……
　　余舟逝重新把目光放在了堆满杂物的讲台上。
　　“这是什么？也要收起来吗？”
　　那是几叠整齐摞好的的档案，棕色牛皮封皮，每本封面上还沾着个半掌大的方块，有黑有白，似乎是信息存储器一类的东西。
　　“那个是镜面人立案调查阶段的材料，我准备拿去档案室归档的。”惊鹊慢条斯理地将设备一台台关闭，“但是今天值班的同事请假没法办手续，我就又带回来了。”
　　“纸质的？”
　　“是啊，黑客太多了，一群数据老鼠，怪异资料又比较特殊，一旦被盗就不是机密泄露那么简单，天网指数级的传播速度会将污染带到每个角落，不联网的设备或者实体材料最安全。”
　　惊鹊回头看着余舟逝，耸耸肩，“当然，还有一些旧纪元遗留下来的官方资料，比如问寻史，无名观研究记录什么的……”
　　“那些东西战后就一直保留在各区的资料室里，内容量大又琐碎，还没来得及上传。”
　　数据吱吱余舟逝：……
　　难怪白桃C那里一直没消息，原来你们压根没上传。
　　小余道长忽然发现华点：“都调查清楚了？我们后天处理镜面任务开始前，都不需要事先看一下这些资料吗？”
　　“怎么真可能把B级任务交给你们这群菜鸡独立调查？你们要做的不过是到指定地点进行回收工作而已。”惊鹊拍拍手上的灰，“开几枪的事，刚好锻炼一下你们对回收枪的使用熟练度。”
　　“这样?”余舟逝阴阳怪气，“我还以为是镜面人数量太多，回收部刚好乘着实训的机会，把活让新人干完了呢。”
　　“原来是前辈良苦用心，要锻炼我们啊～～～”
　　居心不良的前辈·回收部特遣队队长惊鹊：……要不是你说话带波浪号，我就信你了。
　　年轻的教官掩饰般地咳嗽几声，转移话题：“你说错了，实训不是后天，改成明天了。”
　　“提前了？”余舟逝一愣。
　　“是的，这次训练的实战部分上面会有人来……莅临指导。”惊鹊意味深长地斟酌用词，“所以为了配合长官们的时间，实战时间调整到了明天一早。”
　　“相对应的，如果顺利培训也会提前结束，你们会有几天的休假。”
　　“可不是还有一些课程没上完吗……”比如说问寻史之类的，他可是期待了好久。:(
　　“那些不是很重要，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在实训结束后自己去资料室找材料。”
　　“真哒？”那他可不客气了。
　　“你很喜欢研究历史？”惊鹊挑眉，拿上一箱子资料和余舟逝肩并肩往宿舍方向走。
　　“像你这种新人可不多啊，大部分人都更想学习一些是实战技巧。”
　　“呃……”一时得意忘形的小余道长眼神犹移，寻摸着借口，“也没有，我只是比较喜欢看这些纸质东西，觉得很有意思……”
　　“是吗？”惊鹊也不知信没信，打开宿舍门，几步走到余舟逝床位旁的桌子边。
　　“啪——”档案盒重重落在了桌上。
　　“刚好，镜面人的资料归档前要梳理分类，既然咱们佐伊同学这么喜欢看材料，那就把这种机会让给你吧！”
　　“要好好整理哦～”惊鹊浅金的双瞳像浸了蜜的琥珀。
　　他把胳膊搭在余舟逝肩上，好哥俩似的贴着对方的脸笑嘻嘻道：“毕竟佐伊同学可是这届新人里我最看好的一个呀，等培训结束了我就找备战部把你调到特遣队！”
　　“那我先去洗澡咯～”
　　余舟逝：……
　　你还说自己不是压榨新人！！！我找安迪投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镜面人（24） 这个时代，
　　厚重的遮光帘挡住窗外了永远平和宁静的“夏夜”主题人造景, 卧室灯全部熄灭。
　　余舟逝坐在宿舍中央的地毯上，右手边是被架在一摞卷宗上的老式投影机。
　　黑暗中的唯一的光源照亮了余舟逝面中。
　　长发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逐帧跳动的画面。
　　教室很小，镜头里凑不出十张桌子, 浅淡的金色阳光被窗棂切割成一个个小格子散落在地——看起来大概是中午。
　　“瑛才是我的老大, 她可好了！每次都会偷偷给我带小零食。”小胖子对着镜头盛赞朋友大义，“还会教我写作业……”
　　“什么时候？她妈妈不是不让她和我们玩吗？”麻花辫小女孩歪头看小胖子。
　　“她妈妈好讨厌, 我上次听见那个坏女人在走廊骂小胖是不中用的肥猪, 还有……”蘑菇头小孩张张嘴, 似乎说不下去, “反正瑛才很好，班上很多同学都喜欢她，不像第一名那个杨天乐，仗着成绩好天天欺负人。”
　　“教我写作业都是是很早之前了的事了, 在瑛才生病以前，她太累了，上次站着都能睡着, 我不好意思吵她……”小胖子叹了口气。
　　“我上次在社区维修站, 看见瑛才在打工。”
　　“瑛才理科成绩可好了, 她想去学生物机械不想当问寻官, 但她家里人肯定不会同意的，只能自己攒学费。”
　　“班主任说她的病加重了，我们上次想去她家看她, 可是被瑛才妈妈赶走了。”
　　“别去了, 我上次路过听见他爸爸在拿棍子揍瑛才！好粗一根, 比我们桌子腿还粗！”麻花辫小女孩咬着嘴唇，“我都看见血了，但是瑛才硬是咬牙没出声, 我，我本来想报警的，但是被她妈妈发现了。”
　　“为什么要打她？！我妈天天说如果我有瑛才一半乖就是希律王保佑了！”小胖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老大被如此对待！
　　“好像是因为成绩和钱什么的，说她翅膀硬了，我没听见太多……”麻花辫吸吸鼻子，“她一家都好凶啊，把我赶到电梯里骂我赔钱货，我太害怕，就跑了。”
　　“可是瑛才每次都是班上前十啊！”
　　“你忘了？有一次瑛才发烧，烧到四十度还来考试，差点在考场昏过去，结果那次降到了三十名。”
　　蘑菇头愤愤不平：“但这也已经很厉害了啊！你让瑛才家长来考！高烧不考个倒数就算他牛掰！”
　　“就是就是！”
　　小胖子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一脸担忧地看向镜头，“所以您知道瑛才什么时候回来吗？”
　　镜头背后的人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开口，但面对小孩求助般地询问，还是于心不忍。
　　“这个得问你们的班主任哦。”
　　……
　　“对，我是李瑛才的班主任。”
　　镜头一切，画面闪动，小教室的突然变成昏沉沉的橘红色，沉闷的深黑影子像蜷缩在地面的黑蛇，从角落一只延伸到教室中央，最终隐没在一个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鞋底。
　　“简单谈一谈她的日常表现？这个嘛，李瑛才是个很认真的孩子……”
　　镜头拉近，直直对着男人的脸，他眉头紧锁，虽然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但还是努力组织着用词。
　　“对，她成绩不错，这个年纪的孩子一向很皮，但是她不会，我看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座位上看书，很文静踏实的一个小姑娘。”班主任说着又摇摇头。
　　“但是那孩子太孤僻了，在班上好像没什么朋友，她经常缺席，本人也阴沉沉的。”
　　班主任想起什么，认真道。
　　𝑪⃤𝑱⃤𝑾⃤
　　“前几个月她大病过一场，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非常积极地和老师沟通，还经常参加各种比赛，但那段时间我在出差所以不太清楚，只听带班老师说那孩子在公开演讲时现场昏了过去，好像是因为……体力透支？”
　　“但再请了一周病假回来后，她又故态萌发，重新变回那副阴沉的模样。”
　　“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孩子就应该多社交，这点我们第一名的杨天乐同学就做的很好。”班主任理了理领带站起来，貌似觉得这段谈话应该接近尾声。
　　“毕竟杨天乐的父母都是联防部的高级问寻官，之前在联防部第四军区工作，最近才调动到三区来的，父母优秀孩子也很不错，最近天乐正在积极申请进入问寻官学院的种子班。”
　　“您这一趟大老远地我们学校实在是太辛苦了，天乐的父母作为家长委员会会长，听闻您来指导，可是特意嘱咐预约了白场餐厅的位置……”
　　“那瑛才呢？”
　　镜头背后的人直接打断了班主任的滔滔不绝的结束语。
　　“瑛才的家庭目前是个什么情况？”
　　班主任一愣，他没料到面前真的是个一追到底的主，有些尴尬地重新坐回位子上。
　　“您就是干这行的，应该也清楚，现在这个时代一个人莫名其妙变成别的东西可太常见了。”
　　“我们学校是对口问寻官学院升学率第一的院校，但学生老师压力都大，因此花大价钱配了好几位问寻官定期巡逻，他们反应过瑛才的心里测评结果不太好。”
　　“我私下和瑛才的父母说过这件事，如果下次测评结果再不合格，我们学校或许会考虑清退处理，您能理解我们吧？学校要维持运营的，但……”
　　班主任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您说什么？诶对，班主任好像是有说过这么回事。”
　　颧骨突出的瘦削女人将热茶摆在桌面上，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此时窗外已是黑蒙蒙一片，这栋小楼的位置偏僻，窗户对着窄巷，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只有对门的粉红色霓虹灯招牌闪着饱和度过高的光。
　　“您喝茶，我们小门小户的没什么好茶，这是老李知道你们要来，特意买的有机茶。”
　　“长官，您快喝啊。”一旁肚子突出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服，有些局促地坐在位置上，往前推了推茶杯。
　　“知道有问寻官要来我们家，我们可激动坏了，咱们往前翻几代都没有出过问寻官，就指着瑛才出人头地。”
　　中年男人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
　　“问寻官啊……问寻官可太好了，我们是真羡慕您啊，你看，她妈为了她连工作都辞了，就在家一心一意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就是为了保证她将来能上问寻官学院。”中年男人语重心长。
　　“她呢，把宝贵的时间花在没用的事情上，还说自己要去学什么生物科技？就她那笨脑子，能学明白吗？”
　　中年男人明显还在气头上，“我们说了她还不高兴了。”
　　“所以你们打她了？”镜头另一边的人问。
　　“您还年轻，不懂，养小孩就像训狗，心野的就要这样教育，让她知道家里谁是主人，最好能到你吼一声，她就哆嗦的程度，免得长大了翅膀硬，那才难管教。”中年男人自己端起杯子嘬了一口茶水。
　　“否则我们投进入这么多精力和钱，岂不是都打了水漂？图什么啊？”他被烫地呲牙咧嘴。
　　“一笔笔我可都记在账上了，她将来必须连本带利的给我们还清……哦不，得加倍，人呐，得懂得感恩。”
　　“问寻官好啊……刚任上就能赚钱了。”瘦削女人搭腔。
　　“我辞职前的同事，去年孩子刚任问寻官助理，现在和人说话的态度都不一样了，要是被他知道我们家孩子放着大号前程不要，我这脸可往哪搁啊？”
　　“就是，明明条件差不多，人家孩子怎么就这么听话？”
　　端着镜头的人似乎憋着股无名火，“班主任不是有和你们说吗？如果瑛才的心里状况再不调整，那就……”
　　“哪不好啊？我看就是他们误判，我已经打算把瑛才转到别的学校了！”中年男人说起这个就生气，他端起自己肥硕的肚子，站了起来。
　　镜头在空荡荡的沙发和男人离去的背影间来回逡巡，终于，镜头动了。
　　它照着中年男人的背影，穿过窄小的过道，摇晃着挪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是一个没有门的房间，大大咧咧地正对着客厅。
　　“您看看！”
　　画面像被人推了一把，扑进了一个昏暗无比，闪着点点红光的小小的房间。
　　乱晃的镜头重新对焦，才看清红光的来源是大大小小的医疗机。
　　它们被摆在书桌上，地板上，衣柜里，密密麻麻，各种连接线将它们连接成了一个巨大的医疗网络。
　　唯一的光源是中央的床铺。
　　它被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无菌室，透明的隔离膜从床架上垂下来，淡紫色的灯光从半透明的薄膜中溢出，凝华的水蒸气弄得雾蒙蒙一片。
　　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端坐在床上，虚弱，且僵硬。
　　祂在呼吸。
　　随着祂的起伏，隔离膜犹如不断收缩舒展的心脏，一下一下。
　　像个巨大的透明卵鞘，卵里的东西被光线赤裸地暴露在镜头下。
　　“瑛才，有客人来了瑛才。”中年女人的声音在镜头后响起，她呼喊着无菌室里的人。
　　“你这孩子，快打招呼啊……”
　　简易无菌室里的人没动。
　　“没礼貌！”中年男人骂骂咧咧，“还不赶紧叫人！”
　　人形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ᝯ ᮨׁյ ᮨꪡ ᮨ
　　“呃……啊呃……”
　　嘶哑，紧绷，如提琴断弦的声音从薄膜里断断续续地掉了出来。
　　但既不成调子，更不成句子。
　　“……没关系，不用了，我只需要问一些基础问题，你们已经给了我解答。”镜头有些颤抖。
　　拍摄者明显发现了异常，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镜头一点点拉远，似乎想要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往后退。
　　“要的！”
　　握着镜头的手被猛地拽住，两张紫光下惨白而僵硬的脸塞满了晃动的画面。
　　那对中年夫妻的脸像是毛笔随意勾出的纸扎脸，他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镜头，却没有半点活气。
　　“她根本一点事都没有！”
　　中年男人咧开了一口黄牙，强硬地将镜头对准了简易无菌室那两片鼓起的薄膜。
　　“您看，多乖啊！”
　　薄膜被掀开了一条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镜面人案（25） 我要让安迪
　　“咔哒。”
　　“瑛才是我的老大, 她可好了……”
　　余舟逝关掉了开始重播影像，他皱眉坐在一片黑暗中，撑着下巴望着角落眼神放空, 不知在想什么。
　　“我洗好了。”身后传来浴室关门的声响, 余舟逝能感受到缓慢靠近自己的热气。
　　惊鹊像只小心观察人类的德牧，大大咧咧地坐到他身边, 矜持又憋不住好奇心, 发丝上调皮的水珠随着他的贴近, 低落在余舟逝的手背。
　　“哇哦, 整理的不错嘛！”惊鹊眼睛一亮。
　　不仅将证据材料与影像资料按时间顺序与佐证内容排好，还重新编纂了目录，将共性证据材料放在最前列！
　　甚至在首页附上了标注清每个镜人出现位置的三区地图。
　　“真应该让新来的那批笨蛋实习生学学，问寻官学院每年收那么多天价学费, 教出来的家伙竟然连最基本的办案逻辑都不知道。”惊鹊嘟嘟囔囔地抱怨。
　　“看完之后有什么感想吗？”
　　“两个问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余舟逝终于抬起了头，“第一，你们报告的结论是'情绪敏感期受外界刺产生异种', 可镜面人除了青少年, 还有许多老人, 甚至成年人。”
　　“你说的不完整, 是被家属遗弃的老人，以及007加班到破防的年轻社畜。”惊鹊纠正。
　　“所以你们觉得这也是情绪敏感时期？”余舟逝挑眉。
　　对方叹了口气，“你知道的, 有时候办案并不一定能做到面面俱到, 毕竟如果每个案子都花精力去把异种揪出来, 那工作就没办法推进了……”
　　余舟逝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换了个问题。
　　“这些采访素材都是谁取的？”
　　“是新来的实习生，算是那批笨蛋里为数不多聪明的一个。”
　　“我能和她聊聊吗？”
　　惊鹊似乎没想到余舟逝会提这个要求, “你需要的话，明天我会让她有时间的时候联系你。”
　　“好的，非常感谢。”余舟逝继续翻着自己刚刚的记录单，“第二个问题，所有在案镜面人的污染报备表都是空白，无一例外。”
　　惊鹊：“这个情况我确认过，镜面人确实没有污染记录。”
　　和林肆说的一样……余舟逝沉吟片刻，还是把心底的犹疑问出口：“污染情况不是怪异的等级的主要判定依据吗？如果根本没有污染记录，为什么可以被评定为B级？”
　　惊鹊：“有一些没公布的内部标准，这在他们的怪异等级评定审批表上应该会提及。”
　　“这就涉及到第三个问题了。”余舟逝将卷宗翻到第四面，“根据目录，这里应该有一份怪异等级评定审批表，但几乎每件镜面人的程序性材料里都缺了这一项。”
　　“是丢了吗？”他问。
　　惊鹊随便挑了几本翻看起来，越看眉头越紧，“我去确认一下，琼斯家是镜面人等级评定的申请人，或许是还没上交。”
　　琼斯家……
　　余舟逝的眼睫轻轻颤动。
　　“别的都是一些小问题，我用便签标注了。”说着，余舟逝从地毯上站了起来，“你慢慢看，我先去洗澡。”
　　他从被窝里睡成一团的狮子猫爪子下找到了自己的睡衣。
　　惊鹊坐在案卷堆里背对着他，“你腹部的伤口不能碰水，需要我帮忙吗？”
　　余舟逝握着浴室门把的手一顿，“……没关系，联防部提供的医疗机很有效，已经快恢复了。”
　　“咔哒。”
　　浴室的门重新锁上。
　　余舟逝站在消散的水雾中，感受着被隔绝在外的声音。
　　“啪。”是惊鹊搬动案卷的声音。
　　显然，这扇门隔音效果不太好。
　　他犹豫了几秒，后退两步，打开了花洒。
　　“哗啦啦——”水声从浴室中不断向外溢出，遮住了一切秘密。
　　余舟逝脱下了T恤，从架子上拿下干净的毛巾含在嘴里。
　　赤裸的冷白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腹肌右侧一道狰狞的红色伤口极其刺目。
　　像泼在雪地上的热血。
　　——是被沾满污染物匕首穿透的痕迹。
　　按理说，处理及时的情况下，联防部操作最为精细的医疗机有99%的几率能够保证浅层污染清理的全面性。
　　但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那1%的几率被余舟逝碰上了，机器难得一见地错过了他身体里的残留物。
　　又或者说，是余舟逝的有意操作下，让机器失灵的。
　　微乎其微的未知污染物抓住一每一秒肆意生长，如癌细胞般疯狂分裂，扩散——
　　但都被他身体里小林樱给予的血肉牢牢困在腹部一处。
　　经过几小时的奋力挣扎，怀东送入他体内的污染物似乎重新成熟，伺机而动。
　　成熟，则意味着可以摘取。
　　余舟逝盯着那道伤口，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他平静地拿起了手边乘着惊鹊洗澡时消毒好的餐刀。
　　“噗嗤——”
　　肌理破裂。三根手指伸了进去。
　　连根拔起！
　　他伸出手，将那团沾满血液与透明□□的，不断抽搐的一小节盲肠般的东西，放在了光脑的摄像头下。
　　“这个检验样本够吗？”余舟逝压低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调仍非常镇定。
　　“靠！怎么到处都是血？”耳机里传来千奈美跳起来的动静，“我记得才一个下午吧？！你怎么把这玩意养到这么大的？！”
　　余舟逝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又呼出，细密的冷汗冒出额头。
　　腹部的伤口正不断愈合——这或许是让怪异寄居在身体里为数不都的好处之一了。
　　“……我把这东西藏在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
　　“哪里？”
　　“我没让医疗机清创完全结束。”余舟逝淡淡道，好像刚刚从肚子里掏东西出来的人不是他自己。
　　千奈美听出了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生气又无奈，“你下次再这样我就……”
　　她的话卡住了。
　　“我就告诉安迪！让他天天蹲你家门口念冷宫语录！”
　　余舟逝：……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联防部的证鉴定科取样？作为受害者取点样走，以避免后期治疗出问题这种借口不奇怪吧？”
　　“……联防部的鉴定科？上次我相信他们的结果就是——我提交的白花工厂结算材料被人篡改了。”
　　“好吧……但是安迪上尉如果知道你这么说他，他应该会哭吧。”
　　“他可和联防部不一样。”
　　“我懂，他现在算你的人了。”
　　余舟逝：？
　　“光靠视频能看出来吗？”余舟逝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这玩意可太好认了——臭名昭著的'肉杏仁酶'，因能够刺激甚至控制、毁坏杏仁核而得名，一种早就被禁用的作用于哺乳脑的活体SAN值抑制药物。”
　　“肉杏仁酶的效果极其显著，但同时副作用也很严重，甚至被爆出过好几次导致使用者情绪变异，产生怪异化特征的丑闻。”
　　“产地是？”
　　“白花工厂。”千奈美缓缓道，“F-0427和C-906的杂交产物，由于生产条件比较苛刻，外加长期丑闻频发，从白花工厂倒台之后就没再出现研发销售的申请记录。”
　　“而白花工厂关于肉杏仁酶的最后几笔订单，则来自联防部和诺亚方舟的匿名客户，由于产量有限，最后一批肉杏仁酶售往了联防部第四军区。”
　　镜头那一边的千奈美耸耸肩，“诺亚方舟还因为那次跑单，搞出了不少反抗事件。”
　　“最后一笔？具体时间点能查得到吗？”
　　“不用查，就在白花污染发生后的几天。”千奈美的平光镜上反射出数据库上里的信息，“售出的那批'肉杏仁酶'的有效期截止到去年……真奇怪，这东西应该早就失活了啊。”
　　“你那边方便做详细检查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得把样品寄过来给我。”千奈美摘下了平光镜。
　　“我听说，今天中午三区指挥中心的安保等级莫名其妙上升了好几个level，你们培训还要求全封闭，你到时候可别被逮到。”
　　“不，总有办法的。”
　　余舟逝把不断抽搐的肉杏仁酶塞进从实验室顺来的无菌瓶里，将沾满血水的手放在花洒下，
　　水流将活人的温度重新送往余舟逝的全身。
　　₵̲̃⃗J̲̃⃗₩̲̃⃗
　　“明天要出基地，我会想办法给你送过去的。”
　　哗哗水声中，他轻声说。
　　……
　　人造月亮按设定好的程序藏进了黑云里，三区指挥中心一层服务大厅的机器人保安正按规定，一项项做着最后整理工作。
　　它输入上锁密码。
　　“滴——”
　　一声急促的打卡打断了关闭指令。
　　「身份识别中……识别成功。」
　　“不好意思，我东西落在实验室了，要回来拿。”来人一身白大褂，延申到耳后的络腮胡被头顶压得极低的猎鹿帽遮住。
　　他声音粗壮，带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机器人显示屏上红光一闪，发出平静的提示音。
　　“非工作时间进入，请进行面部识别。”
　　男人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规定？”
　　“即日起出入中心安全等级提升至B级。”安保机器人老实回答。
　　“好吧……”
　　男人伸手摘下了帽子，他的脸暴露在了重新露头的惨白月光下。
　　“这样可以了吗？”
　　男人的半边脸几乎全部凹陷，从颧骨一路到他的右肩，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锤打重塑——他几乎少了半边身体。
　　如果井介在这里，一定会惊呼出声，他永远无法忘记那张无数次让他午夜梦回的狰狞笑脸。
　　——黑曼巴。
　　那个让带他脱离黑户身份，又差点将他送入地狱的男人。
　　那个本该在管道11-12的入口处，死在余舟逝攻击下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镜面人案（26） 教我！我用
　　“扫描中……”机器人面部红光闪烁, 加载圈运转了许久。
　　“面部识别失……面部识别成功！请通过！”
　　男人重新戴起猎鹿帽子，穿过无数摄像头监视下的走廊，向最里面的专用电梯走去。
　　空无一人的大厅, 只有他的军靴踩在冰冷大理石地面的声响。
　　“叮——”电梯门打开。
　　粗糙的手指从上往下, 最终滑到了负十层的位置——
　　联防部观测室。
　　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怪异禁闭室。
　　今晚的地下十层安静到有些诡异的地步, 这个地方没有窗户, 走道两边是贴在一起的软包房, 一间挨着一间, 像紧紧贴在陈列架上的过期盒装牛奶，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盒里是怎样的气味与光景。
　　“求你们相信我！”走廊尽头传来绝望的哭嚎。
　　“我不是怪异！我没被污染！都是那个贱人干的！你们是瞎了吗？”
　　嚎叫如穿过山谷的风，声音凄厉绵长，漂浮晃荡。
　　男人顺着声源, 转过一个拐角。
　　前方三米处，房间的小窗户里渗出莹莹白光。
　　“我要找黑曼巴！帮我把消息给黑曼巴！我求求你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男人停在了铁门的小窗户前, 连续不断的哭喊变成了小声啜泣, 最终消失。
　　「嘀——」
　　「识别成功。」
　　“砰。”铁门弹开了。
　　先是一股细微的恶臭, 脓水混着尿液的腥臊味, 越往里走味道越重。
　　房间被厚厚的防弹玻璃隔出了两部分，外面是个简易实验台，摆着组织切片机、血液分析仪等各种设备, 臭味穿过排气孔从玻璃另一侧逸散开。
　　黑曼巴蹲在分析仪前, 从末端置物架上找到了一把戴着编号的匕首——取样时间：1050-908。
　　匕首上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男人根据编号，在培养箱里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培养基容器里一小节黏糊糊盲肠般的生物，祂正在在里头活泼地舒展着全身。
　　“D, 找到了。”男人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另一头的人小声说。
　　他调整着光脑的拍摄角度，又顺手从白大褂里掏出一盒一模一样的培养基放回到空缺出的位置。
　　“不，数量不对。”声音通过变声器传回黑曼巴的耳朵里，男女男辨。
　　黑曼巴：“或许是使用的固定损耗。”
　　“不可能！我让人检查过医疗机，里面的残余量太少。”通讯对面的D沉声道：“去问问。”
　　黑曼巴掩饰住眼底的不耐烦，走到了玻璃隔墙前。
　　玻璃墙另一边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叩叩。”他敲了敲。
　　“砰！”
　　一张被脓包挤满的脸猝然贴在了玻璃上！
　　随着那颗葡萄般的头颅无规律地左右移动，因为用力过度而炸开的脓液抹地到处都是。
　　他的嘴被生长过度的皮肉覆盖，原本眼球的位子上，是两张微微张开的嘴唇。
　　“我……刺啦……我不是，我不是怪异！”
　　玻璃门另一侧的东西，发出濒死般声响
　　黑曼巴转动着僵硬的眼球，视线缓慢地落在了对方右胸口被□□模糊浸染地脏污不堪的编号名牌上。
　　怀东……
　　“东西在哪？”黑曼巴冷声道。
　　“我没被……被……污染。”神志不清的怀东剩下本能，不断喃喃自语。
　　“我说东西在哪？”
　　“污染，我没被污染……”依旧答非所问。
　　“草。”黑曼巴狠狠锤向了玻璃，“根本沟通不了。”
　　D给他指明了方向，“玻璃右手边是操作台，悠着点，别弄死了。”
　　黑曼巴挑眉，顺着对方的提示发现了操作台上的按钮。“你们有钱人可真够变态的。”
　　“这是科学实验。”D纠正，“一切只是为了数据。”
　　黑曼巴没有反驳，他摁下了其中一个黄色的按钮。
　　“呲啦——”玻璃另一端的天花板淅淅沥沥地降下水珠，没过几几秒地面便湿透了，连带着靠在玻璃上昏昏欲睡的怀东也变得湿漉漉。
　　“……就这？”黑曼巴有些失望。
　　“劈里啪啦！”
　　下一秒，巨大的电流裹挟着闪光顺着水面窜上了怀东弯折扭的脊柱！
　　“呃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窜出了玻璃上方的狭小的排气孔。
　　“啪。”他摔进被黄色汁液浸满的水洼。
　　“清醒了吗？”男人蹲下身，透过玻璃打量着狼狈的怀东。
　　“黑，黑曼巴。”涎水顺着他被嘴唇取代的眼睛里流出来。
　　“那东西被你藏到哪里了？”
　　“什么……什么东西？”略微恢复神智的怀东脑子还不是很清醒。
　　但黑曼巴可没那么多耐心，“肉杏仁酶！被你藏到哪里了？！”
　　“我没藏……啊啊啊啊啊！！”电流再次贯穿全身，他尖叫起来，像是要肺收缩至极后吐出来。
　　“你最好给我说实话。”黑洞洞的枪口敲了敲玻璃，“听见了吗？这是回收枪，不想死的话就快说。”
　　“我没藏……我真的没藏。”
　　“刺啦——”电流闪过水面，这次怀东甚至没来得及尖叫，便脱离般地再次瘫倒在地。
　　他如一条被丢在岸上等死的鱼，张大嘴巴努力汲取氧气却于事无补。
　　“我……说……”
　　他艰难地从烧焦的瘫痪感中憋出几个字，又像求生本能发作后的胡言乱语。
　　“佐伊。”
　　“谁？”
　　“……一个新人，和我们同一批入学的……我，我当时是为了杀他。”强烈的闪光和耳鸣让他快昏死过去。
　　“但那个人是怪物……那个人的身体里藏了怪异。”
　　说到“怪异”这个词时，怀东的肌肉忽然开始剧烈痉挛。
　　“可以了。”另一头的D忽然出声。
　　黑曼巴僵硬死板的义眼轻轻一转。
　　神志不清的怀东依旧在絮絮叨叨说着胡话，“你一定得要帮我，凭什么？我就是问寻官，那个贱人凭什么把我开除？我又没做错什么，黑户就是该死，一群蛀虫……”
　　“你得帮我……你必须得帮我……”
　　“好的，好的……”黑曼巴面无表情，声音却无比轻柔。
　　“我这就来帮你。”
　　他说着，摁下了标有四千伏的开关。
　　“啪——”
　　一个小巧的木盒子从怀亚特手心滑落，掉在了桌面上。
　　木盒方角触碰桌面的瞬间向四周散开，成了十几个交错排列，阶梯状排列的菱形。
　　怀亚特双手交叉，沉默地垂眸看着变形的小木盒。
　　厚厚的灰色亚麻遮光帘垂在地面，一丝不苟地阻挡着任何企图进入办公室的光线。
　　黑洞洞的房间里，只有中央不断变形状的浅蓝色全息模型投影，映出了怀亚特陷在黑暗中的半张脸。
　　「嘀——」
　　「扫描失败，未发现目标物内部存在特殊物质，初步鉴定报告如下：」
　　「40%的纤维素，10%半纤维素，20%木质素，1%树脂……」
　　密密麻麻的数据如拍岸的海浪，接连不断地从投影中滚动而过。
　　一身军装的青年沉默了半晌。
　　“切换。”
　　「指令已收悉，保密文件3号读取中……」
　　「3月6日，晴天。塞西莉亚今天的状态不错，我推她去院子里晒了太阳，她说她很喜欢绣球花。」
　　死板的机械音如诵读程序般一字一句地念着日记中的内容。
　　「3月7日，多云。今天没出门，塞西莉亚给我和小不点做了苹果派，我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味道。」
　　「4月1日，晴。……是在和我开玩笑吗？为什么我会看见那种东西？假的！都是假的！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请你救救我吧。」
　　惊惶至极的句子配上AI死气沉沉的音调，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6月3日，空白。」
　　「神明在腐烂。」
　　「6月18日，空白。」
　　「8月5日，雨。太久没记录了，今天重新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9月1日，空白。」
　　「10月，塞西莉亚死了。」
　　「我想我找到解决办法了。」
　　……
　　“啪嗒。”
　　播放结束，许久未操作的投影自动关闭，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叩叩。”
　　“上将，时间到了，随时可以出发。”秘书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这次新人的实战考试被设在三区，测试对象是B-901——”
　　“镜面人。”
　　……
　　“各位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在明天内，完成三区镜面人的清扫工作。经过初步估算，镜面人的数量大概在两百上下浮动。”机器人助教给他们分发着回收过程中的基础装备。
　　“本次培训将有无人机全程跟拍，随机传送镜头回总部，届时将有上级领导莅临现场，请诸位好好表现。”
　　惊鹊突然被上级叫走，似乎是有什么大事，所以出发前的须知由助教代劳宣布。
　　“不就两百多发子弹吗？简单。”拎着简易回收枪的思兼晴鸟跃跃欲试。
　　“一不小心回收枪走火可就好笑了。”夏普在角落里低声讽刺。
　　“走火？是这样吗？”
　　夏普感觉脑袋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碰了碰。
　　一抬头，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自己。
　　“启，动。”思兼晴鸟的绿眼睛里闪着疯魔的光。
　　夏普：！！！
　　“你悠着点！”井介把差点杀了队友的思兼晴鸟拉到了角落，劫后余生的夏普瘫软在地。
　　“悠着什么？在思兼家根本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小少爷不满地呲牙，“人菜废话还多！”
　　“那你滚回思兼家啊！来这里干嘛？”回过神的夏普迅速端起了立在角落的枪，直接对准了思兼晴鸟。
　　他还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啊!
　　“你再说？！”思兼晴鸟脾气一下上来了。
　　眼见热战一触即发，怒上心头准备大干一场的两人突然手腕一痛。
　　回收枪脱手而出。
　　“好了孩子们，你俩都是最棒的。”
　　余舟逝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中间，无比轻松地拎着两把刚刚收缴来的回收枪。
　　思兼晴鸟震惊地盯着自己发麻的手腕：怎么做到的？他完全没看清。
　　“靠！你说谁小孩……“夏普后半句还没说完，就感觉脊背一凉。
　　长发青年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笑容人畜无害，甚至无比温柔。
　　但他却莫名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恐惧。
　　“……啧。”
　　也不敢放狠话，夏普不满捡起地上的回收枪，阴暗地缩回到角落里。
　　余舟逝见危机解除，便把手里剩下那把收缴来的危险品还给了思兼晴鸟。
　　但此时的小少爷已经完全不在意这铁疙瘩了。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扒拉着余舟逝的胳膊：“教我！刚刚那招！我用边境科技的股份雇你！”
　　余舟逝：……
　　你这样搞思兼空他知道吗？
　　气氛都到这了，余舟逝忍不住道：“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不是思兼家的人吗？为什么会来联防部的新人培训？”
　　“没什么，就是想投敌了。”思兼晴鸟理直气壮。
　　余舟逝：……啊？
　　“晴鸟的之后应该可以转关系回去吧？比如我之后也想去边境科技上班。”井介解释道。
　　“为什么要这样转一手？”
　　“非通过问寻官学院考核渠道晋升的问寻官助理，都被强制要求参加岗前培训，但培训是要缴费的。”井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联防部的培训费最低，而助理这一级的初级认定在哪里都能用，而且……”
　　“而且！我们家公司上岗后的年薪上限最高！”思兼空骄傲抬头。
　　余舟逝：这时候不投敌了？小少爷？
　　和小孩们开玩笑的道长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自己的肩膀。
　　惊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他身后的拐角。
　　“怎么了？”余舟逝看着对方异常严肃的表情，顿觉不妙。
　　“怀东死了。”
　　惊鹊小声道。
　　“死于器官病变。”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镜面人案（27） 我只是一个
　　死了？
　　惊鹊看着懵住的余舟逝, 以为他被吓到了，毕竟对方昨天才从突然袭击的污染中死里逃生。
　　“初步尸检结果是因为污染造成的大面积器官感染，事发突然, 大概十五分钟后, 尸体就会被运走处理。”
　　不对……时间不对，他反击时释放的污染剂量根本没到这个程度。
　　太快了。
　　余舟逝敛眸。
　　是人为, 有人昨晚潜进了指挥中的地下, 杀死怀东, 为掩盖真相, 伪造出了器官衰败自然死亡的现场。
　　但目的是什么？
　　“现场有丢什么东西吗？”余舟逝问。
　　“没有，他们第一时间排查了昨晚的监控和出入记录，没发现有闯入痕迹，所才断定是正常死亡。”
　　“这可真是……真是令人意外。”余舟逝黑曜石般的眼瞳里闪着光, 他嘴里念叨着客套话，思绪却在暗处肆意延申。
　　“请问匕首上污染物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吗？”余舟逝忽然看向惊鹊语气中带着三分犹疑，七分焦虑。
　　青年的教官一愣, 脱口而出：“中午应该能有结论。”
　　“这样啊……”余舟逝恰到好处的点到为止。
　　“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吗？”善良的教官主动追问。
　　余舟逝熟练地摆出一副懊恼的表情, “是这样的, 昨晚我健康助手提醒我最好在培训结后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现在怀东出了事故，我怕我……”
　　长发青年露出诚恳又礼貌的微笑。
　　“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安心一些, 可能也是因为培训导致情绪太紧绷了吧, 我昨晚一直没睡着……”
　　昨晚枝枝那只臭猫非得趴在他胸口上睡觉, 害得他差点被闷死。
　　但惊鹊瞬间脑补到位：“你别担心，估计没有什么大问题，我线上会向鉴证科申请, 培训结束后鉴定报告就会发送到你的邮箱。”
　　“真是太感谢了。”余舟逝露出感激的笑容，“你真是我遇见过最善解人意的长官。”
　　惊鹊还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出现的跑腿机器人打断。
　　小东西像个会移动的白蘑菇，伞盖部分贴住了余舟逝的腰。
　　“佐伊，问寻官助理，战备部，编号3-φ-J05-305。”蘑菇机器人的扬声器里发出播报声。
　　“是我。”
　　“您的包裹，请签收。”
　　“什么包……”他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余舟逝眼睁睁看着蘑菇用不太灵活的机械臂，从自己被空空的菌杆储物柜里掏出一直活蹦乱跳的鸽子。
　　余舟逝：？？？
　　啥玩意？
　　“请签收。”机器人重复道。
　　余舟逝颤颤巍巍地借过了那只鸽子，柔软的羽毛，温热的出触感——
　　是鸽子没错。
　　唯一的特点就是比一般鸽子大上许多，爪子的抓握性看起来也有力许多。
　　“这不是我们家新出的无人机吗？”思兼晴鸟眼尖尖，一眼就瞥见了余舟逝手里的东西。
　　“你说这是无人机？”余舟逝看着鸽子，鸽子也看着余舟逝。
　　咕咕：0V0。
　　“虽然我文盲，但是无人机会飞是起码的事吧？”余舟逝无语的看着无辜的咕咕，“这家伙明明就是被跑腿机器人送进来的。”
　　“可能是最近出入的安全等级提高的原因吧？”井介猜测，“半只蚊子都放不进来，何况是只鸽子。”
　　“你怎么不相信我！”思兼晴鸟有些不开心，他直接上手把鸽子肚子朝上翻——一个挂在它脖子上，与灰色羽毛颜色几乎一致的小信封露了出来。
　　“这是仿生款，适合一些喜欢仪式感的客户，因为只需要一串专属ID和密匙，就可以在全球任何一个地方，通过光脑精准地远程操控鸽子的动向，比活鸽子方便许多，经常被用在婚庆、片场和葬礼。”
　　信封陷在羽毛里，但可以依稀看清上面精致的漆印。
　　在众人八卦的目光中，余舟逝有些不安地把信封从鸽子脖子上取下来。
　　鸽子逆来顺受，半点没挣扎.
　　“不打开吗？”惊鹊的语气怪怪的，“还是说需要给你一些私人空间？”
　　“哈哈，那倒不用……”不知为何，余舟逝有些心虚。
　　这种感觉就像昨天刚和小伙伴A说我和你第一好，第二天就被A抓到自己收隔壁班小朋友B的礼物一样。
　　信纸从信封内被缓缓抽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过于显著的鸢尾花气味。
　　信纸上露出了半个名字。
　　思兼……
　　余舟逝猛地将信纸塞了回去！
　　惊鹊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楚就被推到了一边。
　　长发青年捏着鸽子就往角落走，“那个，不好意思教练，我去下洗手间！”
　　“可是队伍五分钟后就出发。”惊鹊狐疑地看着一溜烟跑远的背影。
　　“我马上就好！”
　　回复他的只有余舟逝挥舞着鸽子的手。
　　……
　　思兼空，思兼空……
　　余舟逝反复确认周围没人，一个闪身躲进了树丛里。
　　鸽子被放在脚边，乖巧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他胆战心惊地重新拉开信封一角。
　　「TO Zoe：」
　　余舟逝长舒一口气。
　　写对了。
　　虽然不清楚思兼空那家伙是从哪里知道他假名的，至少结果是好的。
　　但凡这上面写的名字写是余舟逝，他都得彻夜让白桃C翻一遍联防部的出入信息登记，以确认这封信到底有没有被人拆开扫描过。
　　心头大患解决后，余舟逝才有心思继续往下看。
　　一段花体小诗露了出来。
　　「TO Zoe：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est:
　　（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1】
　　余舟逝：？
　　字不错。
　　半点没看懂的余道长想了想，还是小心地将信纸重新叠好塞进怀里。
　　等培训结束后，就先去找思兼空问问信是个什么情况吧。
　　然后感谢一下他替自己做的问寻官助理申请材料……又或许，再顺便打听一下那只从爱德华·唐那顺来的义眼原材料是啥……
　　顺便，只是顺便而已！绝对不是为了打听原材料才去道谢！余舟逝自我检讨了半秒。
　　正想起身，一声严厉的呵斥隔着草丛传到了余舟逝的耳朵里。
　　“你是新人吗？怎么没穿防护服就来搬这些东西？被污染了我们只能把你送去处理中心！”
　　道长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不好意思长官，污染运输车三分钟后就要出发！情况紧急。”士兵解释，“是负十层禁闭室里的重刑犯。”
　　“任务结束后记得交检讨！”
　　“好的长官！”
　　“哪个口出？”
　　“B05。”
　　“登记了吗？”
　　“报告长官，已经提交申请了！”
　　脚步声渐远，角落里的余舟逝松开捂住鸽子嘴的手，掀起咕咕的翅膀，顺滑的羽翼下藏着一串字符。
　　这只鸽子的专属ID。
　　他看着无辜的鸽子，一个大胆的想法应运而生。
　　“咕咕啊，要委屈你了……”
　　他好像知道要怎么把自己那一小盒疑似肉杏仁酶的东西运出去了。
　　咕咕：0V0？
　　“千奈美，有件事能拜托你吗？”余舟逝拨通了通讯，“能帮我确认一下，你哥送来的那只鸽子的操作密匙吗？”
　　通讯另一头传来千奈美疑惑的声音。
　　“什么鸽子？”
　　……
　　“就是给你送信那只啊！”
　　悬浮车上，思兼晴鸟八卦兮兮地凑到余舟逝身边，企图从他的某个口袋里找到信差的下落。
　　“我让机器人送回去了。”余舟逝一边注意着光脑终端上投屏的鸽子无人机操控界面，一边耐心解释道。
　　“到底是谁给你写的信啊？！我看见思兼两个字了！是我认识的人吗？”思兼晴鸟压低声音贴着他耳朵问。
　　余舟逝面上没多大反应，却下意识看向安加。
　　——对方也正用光脑回消息，眉眼一片愉悦，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压根没注意他这边的情况。
　　“呃……”余舟逝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用词模糊道：“你知道的，我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也很艰难……”
　　思兼晴鸟：！
　　看对方一副吃到大瓜的模样，余舟逝乘胜追击，神情悲切地握住了他的手：“我怕被别人知道会伤害到对方的名誉，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黑户而已。”
　　思兼晴鸟：！！！
　　“所以，就当时为了那个人，请你替我保守秘密好吗……”余舟逝强忍悲怆，恳切哀戚。
　　“没问题！交给我！”小少爷热血沸腾，“我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说出你和……思兼家的关系的！”
　　思兼家两个字咬字极其模糊。
　　余舟逝：保持苦涩的微笑。
　　“到安检口了，确认自己身上没有违禁品，被扣下今天的实训就别想去了。”驾驶座传来惊鹊的警告声。
　　余舟逝把手放在了无人机操纵界面的启动键上，心中默数。
　　三，二，一。
　　咕咕起飞！
　　「嗡——」尖锐的报警声猛地炸响！
　　“出什么事了？！”本就紧张的井介差点从位置上跳起来。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顺着车底滑了出去。
　　「警报，检测到污染物！警报！检测到污染物！」
　　“别慌，是隔壁那辆车，不是我们。”余舟逝安抚道。
　　操控界面反馈回来几张蓝天白云，余舟逝估计鸽子大概率成功上天。
　　「舟从此逝：样本已寄出，预计两小时后送达。」
　　点击，发送！
　　「污染物登记申请已通过，出口B05，警报解除。」
　　“嗡——”闸机放行。
　　隔壁B05出口的污染物运输车和他们同时顺利通过，并在第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悬浮车窗外的景色越发荒芜。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一批镜面人的居所——破败不堪的幸福小区。
　　原本无人问津的小区外，此时却围满乌泱泱的了记者。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谢》莎士比亚，译文梁宗岱QAQ不好意思迟到了～


第82章 镜面人案（28） 他还谢谢咱
　　当第一张脸“砰”地撞上悬浮车的窗户时, 井介差点扣动了回收枪的扳机。
　　“冷静一点，是记者。”余舟逝摁下了他的手。
　　“啊？哦……”井介猛地回神。
　　几辆载着直播设备的悬浮车不知何时贴在了他们的车窗外。
　　一群群记者像不要命似的将半个身子直探了出来，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粘在车上让他们带走。
　　车身被撞得剧烈摇晃, 悬浮车就这么被迫停在了幸福小区的上空。
　　“不对啊！记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井介抓着扶手稳住身形。
　　“叩叩叩——”后方窗户被敲响, 所有人循声望去。
　　“安加·琼斯先生！我是T社的记者！”那人鼻梁上架着个黑色眼镜框，鸭舌帽因为拥挤被挤到了脑袋一边, “能简单说说, 在白花工厂污染案中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 您是怎么克服困难获得取得化险为夷的吗？”
　　“安加·琼斯先生, 您觉得这次任务您认为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另一道声音在右后方的车窗玻璃后响起。
　　“琼斯先生，这是您第一次独立参与回收任务！请问您的感受如何！”
　　“原来是来采访安加的，我就知道怎么莫名其妙那么多记者呢。”
　　“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也不知道来做这里做任务的风声是怎么走漏的。”角落安加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没关系的……”井介好脾气道。
　　“感谢理解, 我确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见有人搭腔，安加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其实我一向不关注媒体的, 问寻现场联系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影响竟然这么大。”
　　戏一来, 便收不住。
　　“我就是个想为你们做些事的普通人。”安加露出了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
　　但被示好的井介却笑得勉强。他并不喜欢这句话。
　　“原来刚刚你在那盯着光脑, 笑地一脸猥琐不是因为联系了记者啊……”思兼晴鸟小少爷专治绿茶。
　　安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看戏的余舟逝忍不住拍拍小少爷的肩膀：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几乎同时，千奈美的消息出现在了通讯里。
　　「NO.1：鸽子抄了近路，样本已送达。」
　　「NO.1：另外小羊组长在天网例行巡逻的时候发现了重要消息, 狗琼好像以他小弟的渠道买了一堆记者当群演, 定位追踪后发现在你们今天的目的地附近。」
　　「NO.1：所以, 我们送了个小助手过去给你，记得查收哦。」
　　余舟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舟从此逝：什么小羊组长？」
　　「NO.1：之前开会的时候你介绍的舆情监测黑客啊。」
　　「NO.1：你不是让我们和它对接捧杀狗琼计划。」
　　余舟逝恍然大悟，顺便被这群感情进展过分顺利的人干无语了。
　　「小舟从此逝：可我介绍的时候明明叫的是『白桃C』。」
　　「NO.1：没区别啦！小羊老师好厉害啊, 没想到道长你这种现代科技盲也能认识这种高手，好吧，除了我之外的高手！」
　　膝盖中了一箭的科技盲?余道长：……我说我是它爹你信吗？
　　一个乌云头像的聊天窗适时地蹦了出来。
　　「放人的羊：花！」
　　余舟逝挑眉。
　　「小舟从此逝：现在没时间，先欠着。」
　　「放人的羊：啧。」
　　「小舟从此逝：？」
　　「放人的羊：（撤回了一条消息）」
　　余舟逝再次抬头，看着窗户外那群丧尸般密密麻麻的小惊喜，眼神瞬间不一样了。
　　他们混在记者里的间谍小助手会是哪位呢？
　　目光逡巡在玻璃外被挤成各式各样的脸上。
　　刚刚的问题中，是不是只有T社问了白花工厂的内容？
　　“安加·琼斯！你可真是好样的……你知道我们耽误了多少行程吗？”惊鹊面色铁青的半身投影忽然出现在众人中央。
　　他的声音压的极低，挂在右耳的光脑闪着蓝光，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通讯。
　　安加迅速调整好被思兼晴鸟搞得难堪的表情，诚恳道歉，“真不好意思教官，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
　　“你没料到？”惊鹊显然也得到了什么消息，直接打断他，“你怎么会没料到？”
　　“长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安加露出苦笑，主打一个死不承认。
　　惊鹊浅金色的狭长眼瞳盯了他半晌。
　　年轻教官笑了起来，“你可真得感谢自己有个好父亲，亚伯·琼斯上将刚刚可亲自嘱咐我，不要责怪你，给你时间和这些记者朋友好好聊聊。”
　　安加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您记错了，我的父亲是亚伦·琼斯上校。”
　　“哦不好意思，我的问题，他们兄弟俩的名字太像了……真是亲密的兄弟，连对方的孩子都这么照顾。”惊鹊略带伦理丑闻的暗示与讥讽让安加的脸色铁青。
　　火药味肆意，冲突一触即发。
　　安加完全没料到这次顺道的宣传会让惊鹊这么生气，但他心里也极其窝火——仗着舅舅是联防部的元帅就这样公开编排一个上将的丑闻？
　　可真是没教养的野种。话到嘴边，即将出口。
　　“那个……”余舟逝忽然插嘴，“反正情况都这也了，那群记者没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大概率是不会走的。”
　　安加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对方会帮自己解围。
　　余舟逝小心地看了一眼明显还在气头上的惊鹊，“要不就挑一个进来？开启隔音后随便谈一个问题，再和外面那群人说所有问题已经回答过了。”
　　“想报道什么大新闻就，就看他们能不能从被挑中的幸运儿嘴里撬出消息了。”
　　惊鹊此时也逐渐冷静下来，他瞥了一眼杵在原地的安加。
　　“我只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还没结束，无论那群人是不是你们琼斯家请来的热心观众，我都一个不留。”
　　“通通轰走！”
　　那双眼睛像残阳下的深湖，金光粼粼到
　　“啪——”投影熄灭。
　　悬浮车内恢复寂静——隔音挡板已经被不耐烦的思兼小少爷升了起来。
　　“……太谢谢你了。”安加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朝余舟逝道谢。
　　“没关系的，能帮到偶像是我的荣幸。”余舟逝的笑容无比诚恳，他甚至流畅地握住了对方双手的动作。
　　“你是我的粉丝？”安加音调抬高。
　　“当然！现在有谁不是呢？我看过你那期问寻现场，白花工厂故事可太精彩了，你说的每个字都记得。”余舟逝直勾勾盯着安加的眼睛，一字一顿。
　　“就像是亲身经历的一样。”
　　对于这个没说过几句话，但天赋颇高的同期是自己粉丝这件事，安加接受良好——毕竟现在有哪个问寻官能躲过虚极的魅力呢？自己可是这个时代最接近那位救世主的人啊。
　　“真是不好意思，我之前第一次见到偶像太紧张了，又想在偶像面前表现的好看一些……”余舟逝可怜地垂下眼睛。
　　“天知道那天过后我都不敢看你，更不敢和你说话……”
　　“您没受伤吧？”
　　他仿佛真的是一个因为过分狂热而做错事地小粉丝。
　　安加不想过多回忆那天的狼狈，但重挫自己自尊心的家伙竟然是自己的狂热粉丝这件事极大地弥补了他丢失的自信。
　　“别担心，当时我刚赶完通告，状态不太好，所以……”他耸了耸肩，企图把自己的失败合理化，“你懂的。”
　　余舟逝顺杆子点头：“当然！我也是运气好而已，谁能想到竟然能上场受到偶像亲自上场的指点啊。”
　　“让我来帮您把记者领进来吧？”余舟逝无不体贴道，“您想要谁来做采访？”
　　安加非常满意对方的识趣。
　　一个救世主，必然不可能尴尬地领着要采访自己的记者走回位置上，他需要一个机灵的追随者。
　　“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安加保持着不谙世事的救世主模样，“你呢，作为我的粉丝，有什么想听我回答的？”
　　适时给一些无关紧要的粉丝福利，是全民偶像的基本素质。
　　“那当然是白花工厂案的进一步细节啊。”余舟逝的黑眼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望向别人时有有种说不清的魔力，仿佛来自时空另一头的回眸。
　　神秘而危险，令人深陷其中，无法挣脱。
　　他咬字清晰，平铺直叙。
　　“你知道的，我和我的朋友们可是恨透了那群为了利益肆意散播污染物的畜生们。”
　　安加笑容不变，却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就请您讲一讲当时最惊险的时刻吧！”
　　两朵摇曳的黑色烛光，引导着无知的飞虫进入陷阱。
　　余舟逝的声音轻到现是在轻唱。
　　“讲讲那群畜生坏到了什么程度。”
　　“讲讲白花工厂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和血肉剥削。”
　　“讲讲他们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摧毁和平鸽街道，让成千上万民众流离失所的。”
　　余舟逝笑着说：“这可是我和我的朋友们，最想听的一部分。”
　　安加心头一跳，下意识侧过头看向窗外。
　　“……我记得刚刚好像听到记者提问。”
　　安加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躲闪对方的视线。
　　“啊，我记得，是T社的记者吧？我去喊他。”余舟逝又重新变回那个阳光听话的小粉丝。
　　“谢谢你。”安加道。
　　余道长保持微笑：“我的荣幸。”
　　他还谢谢咱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镜面人案（29） 靠！好多虚
　　聚集在幸福小区上空的记者如饕足的蝗虫, 没几分钟便乌泱泱地离开，只有少数几辆采访车不知为何仍旧停留在原地。
　　余舟逝收回目光，重新看面前短路的小区招牌。
　　幸福小区最早可以追溯到旧纪元, 是少数几个经历动荡后依旧正常使用的居民区——尽管由于安保问题, 小区居民的数量逐年减少，但它仍是三区贫民区中吸收入员最多的社区之一。
　　贫民多则意味着尽管身边出现了联防部盖棺定论的怪异, 许多居民因生活所迫仍未搬走——
　　和怪异同住一个屋檐下。
　　“我们在五号楼都有任务欸。”思兼晴鸟凑了过来。
　　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图通过内部邮件发送到光脑上, 小区里的镜面人数量太多, 基本是每人负责几栋楼的工作。
　　他们的编号在路线图右下角不断闪烁, 编号后的数字按每十分钟的频率不断更新着他们的回收数量。
　　和路线图一同发送的，还有一串留言。
　　「记得做好家属安抚工作，另，接上级要求, 回收中请同时注意观察现场情况并记录细节，结束后提交工作报告。」
　　「若出现意外情况，请立刻联系我——惊鹊（3-λ-A12-1）。」
　　“还要交报告啊……”思兼晴鸟苦着张脸, 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的兴奋立刻被冲淡了。
　　果然, 在哪个时代都有类似春游后交作文的传统, 小余道长深以为然。
　　所有人分头行动, 余舟逝和思兼晴鸟两人穿过了大半个小区才找到藏在角落里的5号楼。
　　单元楼墙皮脱落，红漆褪色，第一层的窗户破损严重, 一眼望去找不到几个完整的窗户。
　　大门上糊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 思兼晴鸟直接钻进了楼道, 余舟逝则忍不住蹲下身，观察墙角和地面缝隙里随处可见可疑的干涸红褐色液体。
　　不喷溅，反而像是缓缓渗透进地面的。
　　垃圾般撇在一旁的包裹盒引起了余舟逝的注意.
　　上面站沾着类似红色……
　　“草！这是虚极吗？！”
　　楼道里响起惊呼, 余舟逝伸出去够包裹的手顿在原地。
　　心弦一紧。
　　“佐伊！佐伊你在外面吗？快进来！！！”思兼晴鸟极具穿透力的喊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像只呼朋引伴的小鸟。
　　“出什么事了？”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入目是密密匝匝的白胡子老头画像，墙壁，天花板，楼梯，甚至扶手。
　　任何能被看见的角落，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粗糙的盗版贴图用色大胆激烈，画面中央的老头一身黄袍，身后被糊上了各种金闪闪的特效，整一个素材库限时免费大放送现场。
　　老头下方黑体加粗一行大字。
　　#保家宅平安！降妖除魔！认准虚极牌祛污喷雾#
　　“好壮观。”思兼晴鸟有感而发，“呃……虽然都是问寻官总部的白胡子老爷爷版，版本更新没跟上啊。”
　　余舟逝：……
　　谢谢，那还是这样吧，毕竟虚极本人也不想看见自己的脸被当墙纸贴在楼道里。
　　“不过这也太多了，是把海报当符用了吗？”　思兼晴鸟好奇地撕下一张。
　　灰白的墙皮漏了出来。
　　“等等，下面有东西。”余舟逝发现了藏在小广告下的黑色喷漆。
　　“呲啦——”
　　密不透风的传单被撕开，大片大片的广告语占满了灰白的墙壁。
　　墨渍犹如蜷缩粘在墙壁上的蛇蜕，冰冷而刺目。
　　「您是否长期陷入争吵与冲突，焦虑与抑郁？您是否长期苦于无法处理亲密关系？
　　怪异滋长，污染肆虐，为了保证您家人朋友的生命健康的得以，请登入官网联系我们，阿佩普制药集团欢迎您的加入。」
　　与其说是广告词，更像是某段前言不搭后语的抽象文案，根本没人能从这段话中看出这家公司究竟在卖些什么。
　　“阿佩普制药，一家空壳公司，成立后的主营业务就是到各个区的贫民区打虚假广告，几度被举报疑似诈骗，目前是的是停业状态。”思兼晴鸟打开了全息索引框。
　　“诈骗？”
　　“对啊，许多散户按照公司的要求试药，但几个疗程下来后却并未收到尾款。”
　　“具体是什么药，现在能查得到吗？”
　　“稳定SAN值、抗抑郁、抗焦虑……”思兼晴鸟从阿佩普制药官网巨大的logo一直滑动到最底部。
　　“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什么都有啊？看上去就是三无假药！”
　　余舟逝也凑了过去。
　　四处漂浮的小广告以及亮瞎人眼的饱和度——是个从头到尾无不展现“皮包公司”风格的小网站，
　　“药效怎么还有缓和家属关系和提高员工效率啊……”余舟逝有些无语，“好评还挺多的。”
　　“应该是水军吧？”
　　余舟逝沉默片刻，“能把网站入口先发给我吗？”
　　“你有需要？”思兼晴鸟一脸不赞同，“真有需要就去医院，我带你去！”
　　“当然不是。”余舟逝谢过小朋友的好意，“惊鹊不是让我们写现场报告吗？这个网站怪怪的，感觉可以……”
　　“可以深入挖掘！查出惊天大案！”思兼晴鸟闪着星星眼。
　　余舟逝摇摇头，半真半假：“可以水报告的字数。”
　　思兼晴鸟：……
　　“好了小少爷，如果真水得了字数我写完报告会分”余舟逝看着网页投影右下角的时间，“但如果再不抓紧处理任务，我想我们天黑都回不了指挥中心。”
　　思兼晴鸟：！
　　……
　　老小区的电梯是手动开关门的货梯，上上下下从不停歇的铁皮新箱子像个蛰伏在黑暗中的深渊巨口，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进出时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分离。
　　余舟逝的任务目标在0303，而思兼晴鸟的目标正好在他的隔壁。
　　“那我先……”刚从电梯出来没走几步，余舟逝袖子就被拽住了。
　　回头就见小少爷苦着个脸站在原地，但也没主动开口。
　　余舟逝主动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那个……”对方声如蚊蚋，“你今天是第一次处理怪异吗？”
　　余舟逝摇头，“不是，我是测试员出身，所以之前有经历过过一个案子。”
　　“哦……”思兼晴鸟生硬地回答，他犹豫了一会道：“今天是我的第一个案子。”
　　“这样啊……”
　　余舟逝忽然想起来，小少爷今年貌似刚满十四岁。
　　看着对方依旧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余舟逝福至心灵。
　　他温声道：“我之前确实处理过案子，但是已经是……呃，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能先和你一起去0302熟悉一下回收流程吗？”
　　思兼晴鸟的表情瞬间多云转晴，“那我就教教你吧。”
　　小少爷浅绿色的猫瞳是藏不住的愉悦，他扬起下巴三步走到了余舟逝的前面。
　　“毕竟在我来这种菜鸡新手实训前，可是经过了很多专业训练哦！”
　　思兼晴鸟仿佛一个靠谱的前辈，主动敲响了0302的房门。
　　余舟逝扮演一个菜鸟新人，默默跟在他身后。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蓬头垢面，头发油地像是跳蚤盖的水泥堡，汗衫上沾着没洗干净的黄色污渍，指甲缝里全是未弄干净的黑泥。
　　——一个混着汗臭与口臭的油脂聚合体。
　　男人沉默地看着两人，努力控制着许久未用的语言系统。
　　“干嘛？”塞满碎肉的牙缝露出了出来。
　　小少爷明显被对方如此不羁的外形震撼到了，敲门的手悬停在空中。
　　余舟逝顺势接上话：“沃克先生您好，我们是联防部指挥中心的问寻官，今天是过来对接回收任务的，应该有人联系过您？”
　　“哦，哦……”男人僵硬呆板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他们确实有说过，是有人要来。”
　　“那……”
　　“请进吧。”男人直接打断余舟逝的追问，他的脸藏在影子里，像是冥河另一侧的幽魂。
　　“请进……”
　　他转身走向房间深处。
　　余舟逝与思兼晴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房间里黑漆漆的，些许日光从脏污的窗帘后透出，为窗户描上一圈银色。
　　借着微光依稀可以看出屋内脏乱的景象。
　　酸臭的衣物被丢得到处都是，沾满残渣的速食包装袋堆满了桌子，思兼晴鸟敢打赌，刚刚窸窸窣窣的声音绝对是一窝用饭的蟑螂。
　　“yue……”快被熏吐了的小少爷捂着鼻子靠在余舟逝身后，企图躲避臭气攻击。
　　“需要换一边吗？我的任务就在隔壁。”余舟逝好心建议。
　　“没，没关系！不用！”小少爷坚持展示自己的前辈风采，他一咬牙，直接走到了余舟逝前面。
　　“啪唧。”
　　身先士卒的思兼晴鸟忽然感觉脚下一软。
　　靴子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一小坨湿哒哒，滑溜溜，陷进他鞋底的的凹痕里。
　　在他的眼睛看清楚脚下的东西前，鼻子先嗅到了一股恶臭——
　　一股所有人都明白的，硫化氢与粪臭素混合的气味。
　　“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思兼晴鸟崩溃地扒住了余舟逝的手臂。
　　ᝯ҈յ҈ꪝ҈
　　“别低头。”余舟逝宽慰道，“你会吐的。”
　　这句话犹如压倒小少爷的最后一根稻草。
　　余舟逝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在短短几秒内面无人色。
　　思兼晴鸟的脑子里闪过了宇宙起源和人生的意义。
　　他昨晚做了一夜的梦，尸山血海或是怪异遍地，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回收，竟然会——
　　踩到答辩！
　　“那个人呢？”一腔怨念无处发泄的思兼晴鸟怒气冲冲地开始四处张望，但对方不知藏到了哪里，举目望去不见人影。
　　为什么会有人在自己房间里乱拉啊？！真服了！
　　余舟逝冲着黑暗大声喊道：“沃克先生，请问我们的回收对象在哪？”
　　“什么叫回收对象？”沃克的脑袋从黑暗尽头的小房间里探出来。
　　“就是您回收申请表上填的，疑似怪异化的人……”余舟逝皱眉解释道。
　　“申请表不是他填的吗？这人怎么连回收对象是什么都不知道？”思兼晴鸟小声蛐蛐。
　　“哦……是你们要帮忙弄死的东西吗？”沃克又问。
　　“也可以这么说……”
　　沃克又沉默了。
　　见对方拎不清从，余舟逝干脆点打开了路线图后附注的怪异资料，翻出了沃克的申请表。
　　“您的回收申请表上写明的怪异是……”
　　他在扫到备注栏时，顿住了。
　　“您的父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镜面人案（30） 人圈
　　“你说什么？”思兼晴鸟呐呐, “他的父母？”
　　他只顾着研究回收抢操作手册，压根并没查看自己回收对象的详细资料。
　　“你的意思是他申请了联防部回收自己的父母？”小少爷反复确认。
　　“是的。”
　　“为什么……”
　　“您可能得理解一件事——联防部及其簇拥并不相信怪异存在意识，这也就意味着怪异化对他们而言和彻底死亡没什么两样。”余舟逝垂眸, “当然, 这只是我能给出的推测中，某个比较体面的理由。”
　　“可……”思兼晴鸟停住了话头, 没继续追问其他理由是什么。
　　“过来吧, 他们在这里。”
　　沃克嘶哑的喊声从角落里的房间传来, 像个召唤自己烈性难训猎犬的猎户。
　　思兼晴鸟深吸一口气, 调整好心情，强忍着把脚上那双军靴丢进火里烧掉的欲望，深一步浅一步朝内间走出。
　　这个房间看起来是主卧，中央的双人床几乎占去了小小房间的全部空间, 肥胖的沃克挤在床左侧的窄道里，卫生间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身子。
　　“在哪？你的父母……你申请进行回收的对象在哪？”思兼晴鸟的第一眼瞥向了床铺。
　　但很明显，上面并没有什么能够藏人的地方, 只有乱糟糟的衣服, 以及糊了一片黄澄澄汗渍的被单。
　　右侧破旧的沙发上也没人。
　　沃克没回答, 如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左右寻觅的思兼晴鸟。
　　余舟逝看着惨白一片的沃克，心跳忽然加快——直觉告诉他, 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喂？你说的人呢？”思兼晴鸟不耐烦道。
　　终于, 一言不发的沃克动了。
　　他像是突然听懂了人话, 缓缓抬起左手，推开了身旁狭小的卫生间的门。
　　“长官，你看错方向了。”肥胖的中年男人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 又无比夸张的笑容。
　　“是这里。”他拖长了音调，像滑稽剧里口型夸张的哑巴小丑。
　　“我的父母，在这里哦。”
　　思兼晴鸟不可置信地抬头。
　　刺目的灯光直愣愣地照在厕所的马桶上，掀开的马桶盖下方，放着个四肢折断内脏外翻的人形生物，他们甚至能看见对方收缩又舒张的肺，和血管里汩汩流动的液体。
　　他是活的。
　　——其器官的运行模式完全符合镜面人报告中的外观描述。
　　从裸露的骨骼状态来看，应该是个年长的男性人类。
　　而他的身旁，是个双眼紧闭，衣衫破烂，头发稀疏的老妪。
　　老妪无意识地用身上粘了脓液的塑料薄膜裹紧自己，冰冷肮脏的垫子将过低的气温以及蠕动的虫子不断传递到她的上半身，只有下巴附近凝着水汽的塑料膜显示着她微弱的生命体征。
　　马桶下面还放着盆被凉水稀释的糊糊，似乎是各种吃剩的速食混合物。
　　洗手间没有窗户，里面的味道可想而知。
　　——人圈。
　　一个词忽然浮现在余舟逝的脑子里。
　　“他们脑子不太好，总是乱拉，揍了也不听话，我只能把他们丢这……”中年男人絮絮叨叨，似乎终于碰见了带他脱离苦海的好心人。
　　“不过也很好，这样家里就宽敞了很多，平时只要不上厕所，就不会……”
　　沃克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对上了余舟逝的眼睛——黑森森一片，仿佛在看一盘变质的猪肉。
　　这个人想杀了他。意识到这点的沃克讪讪地闭上了嘴。
　　思兼晴鸟冲了进去，靴子踩上了，他扶起了老妪，对方的皮肤一片冰凉。
　　“该死的！你这是故意杀人！为什么要把一个没受到任何污染的人上报为怪异？！”思兼晴鸟气得发抖，“我们全程有执行记录，现在就能把你送进牢里！”
　　“怎么没有，不是说待在一起就会变成一个样吗？”男人慌了，他上前两步，挤开思兼晴鸟粗暴地将老妪翻了个面。
　　思兼晴鸟的手一抖。
　　皮肤下是密密麻麻的褥疮。
　　大片的肌肤已腐烂发臭，深可见骨，除了褥疮还有一小部分的——
　　“你看吧，我都说她也被污染了！”男人咧嘴指着老妪腹后腰那块翻转的肾脏，“对了，你们不是问寻官吗？听说问寻官都很厉害。”
　　“他们昏迷之后说的话我都听不太懂，你们能听懂的话可不可以帮我问问，他们的银行储蓄密码是多少？”沃克有些跃跃欲试。
　　“我是真的试不出来……”
　　“砰——”思兼晴鸟一拳头打在了沃克的下巴上。
　　“你们怎么打人！殴打普通群众！我要投你们！！”沃克含着碎牙，连滚带爬地像厕所外冲去。
　　却被另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晴鸟。”余舟逝用一只手就将沃克推了回去，“按程序先登记一下污染值吧。”
　　“可是！”小少爷明显不想放过这个畜生。
　　但余舟逝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耳边的光脑，思兼晴鸟心领神会，打开通讯——
　　[佐伊：还记得吗？助教机器人说的，今天会有联防部的上级，无人机全程跟拍……]
　　思兼晴鸟身体猛地僵直，他转动着绿色的眼球，视线越过堵在门边的余舟逝，看见了他身后，悬浮在主卧窗户外反光的摄像头。
　　余舟逝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痛得呲牙咧嘴的中间男人，随手抽出一条毛巾丢给了思兼晴鸟。
　　“问寻官不能伤害人类，不要在这种时候犯错。”余舟逝一边将摄像头挡地严严实实，一边大声念叨着回收手册封面的小字。
　　说给谁听地不言而喻。
　　「佐伊：我叫了救护车，别让那个混蛋再说些不该说的话。」
　　「佐伊：镜面人回收任务不对，帮我拖延一段时间，我马上回来。」
　　“好的我明白了！我错了！”思兼晴鸟差点没把嘴笑裂，他拿起毛巾就往沃克的嘴里塞，顺便狠狠踹了他一脚。
　　中年男人绝望的口申吟从毛巾缝隙中溢出。
　　“检测仪有带在身上吗？”余舟逝问。
　　“有的，但是小区到处都是污染，报警器吵地要死，被我收起来了。”
　　思兼晴鸟打开了配备的便携样本箱中，里面放着一排浓缩的回收枪原料，以及比一只钢笔略大的检测仪。
　　尽管警报被手动关闭，但检测仪的内置显示屏却在不停更新数据。
　　“记录一下平均值，最高峰和最低峰。”余舟逝提醒。
　　“真奇怪，是坏了吗？”思兼晴鸟将时间轴往回拨，“为什么污染峰值出现的节点在七分钟前？距离我们进洗手间见到怪异应该没多久吧？”
　　余舟逝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思兼晴鸟担忧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余舟逝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没来得及回答，光脑便闪烁起不规律的蓝光。
　　“不好意思，我先出去接个通讯……”
　　“没关系的，你先去隔壁忙吧，这里交给我。”思兼晴鸟比了个ok的手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沃克。
　　“好的，有和任何情况随时喊我。”余舟逝顺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确保外面鬼魅般的摄像头照不进里面的情况。
　　离开那个压抑的黑色房间，走廊外灰蒙蒙的天空也变得顺眼起来，那几辆不知哪家媒体的采访车仍旧悬停在出口处的上方，悬浮车下方的喷气发动机闪着蓝光。
　　“您好。”余舟逝接起通讯。
　　他顺手点开路线图，发现右下角的数字已经跳到了5，大部分是安加·琼斯处理的。
　　胃里一阵翻腾。
　　“您好，佐伊先生，我是联防部回收部特遣队的实习生海娜，惊鹊队长说，您有些事情想了解……”
　　“是的，是的。”余舟逝的声音些许嘶哑，“我听惊鹊说，镜面人的部分证据是你去调取的？所以当时也是你直接和李瑛才的父母接触？”
　　“没错……出什么事了吗先生？”海娜犹豫着，答复声变得紧绷。
　　“没什么，别紧张，我只是想简单了解一些当时的情况。”余舟逝安慰道，“镜面人报告的结论是你的意见吗？我看落款是你的签名。”
　　“先生，报告的终稿都是经过层层修改，回收部集体会议讨论的结果。”海娜尽量委婉道，“不是我的最终结论，是联防部的最终结论。”
　　“所以就是惊鹊的意思？”
　　“惊鹊长官是很优秀，但他也只是整个回收部中某个特遣队的队长，他也需要服从上级命令。”
　　“好的我理解了 。”余舟逝换了个问法，“你在取证时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可以举个例子吗？”
　　“你在进入李瑛才家时，有开启污染检测仪吗？”
　　“是的，这是基本的取证要求，进入污染区各个时间段我都有记录，具体明细我都上报了。”
　　“那么我想请教一下，现在你还记得污染峰值的时间吗？”余舟逝，“是在你被李瑛才的父母迎进门的那一刻，还是你见到李瑛才的那一刻？”
　　被风卷起的小广告从一楼飘上了三楼，笑得格外灿烂的白胡子老爷爷依旧举着“虚极牌祛污喷雾”。
　　“轰隆——”雷鸣炸响。
　　远方阴云翻滚，白色电花在厚厚的云层中闪现，忽明忽暗。
　　暴雨将至。
　　通讯那头说了什么。
　　余舟逝的眸光晦暗不明，强风吹乱了他有些松散的长发，青丝万缕。
　　“好的，我都知道了。”长发青年轻呢喃，“非常感谢……”
　　他转身朝隔壁的0303走去——
　　现在只要再确认一件事。
　　……
　　作者有话说：
　　道长怒气值积攒40%


第85章 镜面人案（31） 我永远爱你
　　第三层只有四户住宅, 每户的门几乎一模一样，除了0303……
　　门边的白墙被小刀刻上了奇怪符号——两个并排的小三角形，一正一倒。
　　「图片已识别, 天网数据库自动检索中……」
　　「检索结果如下：来自普里阿普斯俱乐部高级会员赠礼单中的特殊符号。」
　　“普里阿普斯?”
　　「希腊神话中象征男性生/殖的神明, 以其命名的俱乐部是一家仅限拥有男性参加的私密俱乐部，入会要求通过验资流程, 俱乐部具体营业内容未对外公开。」
　　「该符号具体含义目前并无官方说明, 以下是为您提供的类似符号及含义：1.两个交叠的三角形……」
　　余舟逝在原站了几秒, 忽然压低声音道：“白桃C, 我知道你能查到。”
　　「放人的羊：……」
　　“两倍的花。”
　　「放人的羊：综合普里阿普斯俱乐部内部数据库以及该符号被使用过的场景，推断含义是——」
　　「羊，或可享用的猎物。」
　　“听起来对这间房子的租户而言并不是什么好词。”余舟逝握住门把的手。
　　住在这里的镜面人是位名叫唐心佳的独居女性，她的怪异化线索来自上门催办的同事。
　　门没锁。
　　“吱呀——”开了一条小缝, 但被门后的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您好？您还在吗？”
　　余舟逝这才发现对面的通讯一直没挂断。
　　“是的海娜，我还在，还有什么其他事吗？”余舟逝一用力, 将那头的东西顶开, 侧身挤进了门里。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玄关处黑洞洞的监控直直对着他的脸。但这个坚守空房的小东西已经瘪掉了一角, 屏幕也碎得七七八八——看起来像是被人为破坏过。
　　脚下是几个叠起来的空纸箱，刚刚就是这些东西挡在门后。
　　纸箱和楼下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或许是它们更新一点, 纸箱壁被撑大了, 显然之前里面还放着其他东西。
　　余舟逝将纸箱翻面, 上方的被红色液体模糊的包裹的编号是：03389212X。
　　对面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那个……不好意思佐伊先生，能请问一下, 今天这批镜面人是要开始回收了吗？”
　　余舟逝沉默了。
　　他一边环顾房间，一边在脑子里构思措辞。
　　“嗯……我只能说在最近这段时间，能问问怎么了吗?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多余的情况，因为我不清楚这个计划在联防部算不算什么保密信息。”
　　0303的房间要比0302小得多，进门就是个小餐桌，迷你冰箱摆在桌子下方，再往里走几步便是衣柜，床和书桌，一览无遗——没看见任何怪异的踪迹。
　　对面立刻意识到不妥，“抱歉长官，我不是有意要打听军事机密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了解一下是不是没有祛污的可能了……”
　　“目前惊鹊并没有安排。”余舟逝如实道。
　　“……好吧，谢谢您。”
　　余舟逝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你是想问李瑛才的回收情况吗？进度应该没那么快，如果我有消息的话，会通知你的。”
　　“真的吗！太谢谢了！”海娜惊喜道。
　　“你的论文需要这部分数据？还是别的原因？”余舟逝蹲下身，打开冰箱。
　　对面踌躇片刻，终于道：“是这样的，如果有祛污安排手续又合适的话……我想申请领养李瑛才。”
　　余舟逝打开冰箱门的手一顿，他没想到会是这种事。
　　“啊……那很好。”
　　“或许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吧，我仔细看过那个女孩的资料，她，她很优秀，在生物机械方面也很有天赋，不应该是那样的结局……”
　　冰箱因为拖欠的电费已经停运很久了，里面只有一些过期的打折速食和看起来放了很久的剩菜，并没有什么怪异残肢。
　　可见房子主人的生活并不宽裕。
　　余舟逝关上了冰箱门，重新站了起来朝书桌走去，“真有这个机会的话，我会帮你注意的。”
　　“太好了！”海娜似乎惊喜地跳了起来，“那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对面传来忙音后，余舟逝也挂断了通讯。
　　书桌上摆着老式笔记本和一个全家福——画面中，缩在大衣柜里的小女孩穿着恐龙睡衣，她正做出一副饿虎扑食的姿势，飞扑进自己母亲怀里，父亲则捧着蛋糕在一边大笑不止。
　　相框后写着一行字：「0909，祝我们的徐婉柔女士生日快乐！——她最可爱的小宝贝和大宝贝留。」
　　“0909？”
　　真是凑巧，生日就是今天。
　　「密码识别成功，自动开机中——」
　　余舟逝：?
　　笔记本桌面的投影在半空中闪烁片刻后终于稳定下来，电脑桌面很可爱，是只提着公文包的小北极熊。
　　缩小的邮箱窗口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未读邮件，大部分是账单，骚扰信息以及转账记录。
　　看备注应该是定期打给医院的药款回单。
　　右上角是个桌面便签，上面写满了药品价格对照表，下方的通讯软件还在不停地嗡嗡作响。
　　余舟逝沉思片刻，在对方绑定光脑的包裹收发信息界面中输入了编号：03389212X。
　　「未查询到包裹信息。」
　　——不是她买的。
　　“白桃C，再帮我一次，今晚下班后我就把花给你。”
　　「放人的羊：赊账事不过三。」
　　“你竟然还会用成语？”余舟逝惊为天人。
　　他确实没想到将污染物和天网数据结合会有这种意外惊喜。
　　「放人的羊：？」
　　“……那可太厉害了，不愧是你。”余舟逝力挽狂澜，“花的份数我出三倍。”
　　「放人的羊：收货人王升荣，唐心佳就职公司直属上司。」
　　“发货人呢？”
　　「放人的羊：阿佩普制药。」
　　所以无论怎样，这个包裹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房间？
　　“可以帮忙查一下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余舟逝又问。
　　「放人的羊：多重加密，等。」
　　余舟逝皱眉点开了右下角的闪烁的通讯软件，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周前，和报告上唐心佳怪异化被发现的时间一样。
　　王升荣（21：30）：方案再出三版，今晚下班前发到我邮箱。
　　王升荣（21：31）：怎么没回复？
　　王升荣（21：32）：（语音通话未接通）
　　王升荣（21：35）：你人呢？怎么不回收到？开会多少次强调过通讯随时畅通？你是不想干了吗？
　　唐心佳（21：43）：经理真不好意思，刚刚发高烧睡着了，我晚上五点左右和您请过病假的。
　　王升荣（21：44）：（语音通话未接通）
　　王升荣（21：45）：三版方案今晚必须出来，这个项目我们团队三个月以来的全部成果，你不回来，就是拖整个团队的后腿！到时候合同签不下来全是你的责任，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也不想在背后被别人戳脊梁骨吧？
　　王升荣（22：00）：我知道你住哪，员工名单上有你的个人信息，十二点前我必须看见方案在我邮箱里。
　　唐心佳（23：58）：王经理，我发过去了。
　　……
　　王升荣（9：30）：再发一次，我没找到。
　　……
　　王升荣（18：20）：来普里阿普斯俱乐部沼光304包厢，张董来考察期间需要一个生活助理，你是女生，心思细，主动点。
　　王升荣（18：23）：听见了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张董对你印象不错，你这单业务再拿不下，这个月你可就垫底了。
　　唐心佳（18：27）：可是我目前手上还有个项目，我做了很久……
　　王升荣（18：30）：我安排好了，都给内推来的实习生对接，你就专门陪着张董。
　　王升荣（18：30）：听懂了就回收到，现在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没礼貌。
　　白痴。
　　余舟逝暗骂着关掉了聊天窗。
　　唐心佳被污染绝对和这狗玩意脱不了干系。
　　“嗡嗡嗡——”一个语音通话忽然打了进来。
　　余舟逝没去管，继续在房间里寻找着0302的镜面人的踪迹，冰箱里，床底下，被子里……
　　被子很薄一眼就能看出什么东西都没有，床底下堆满了小房间塞不下的杂物，所以就剩下……
　　衣柜？
　　余舟逝从口袋里掏出了检测仪。
　　语音通话仍旧坚持不懈。
　　余舟逝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给一个被上报怪异化的人打电话。
　　“嗡嗡嗡——”挂断后再次震动。
　　ᝯ꙰ׁյ꙰ꪡ꙰
　　余舟逝不耐烦地回头，他看见了来电显示——徐婉柔。
　　他呼吸一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名字闪烁又熄灭。
　　反反复复，似乎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他站在原地，看着不断出现的名字，终于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您……”
　　“是小佳吗？”是个女人的声音，似乎很开心，“小佳他爸！孩子接电话了！”
　　“我就说她在线嘛！我都看见她的头像亮起来了！”
　　余舟逝要说出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喂？小佳听得见吗？怎么没声音啊？”徐婉柔有些疑惑。
　　青年回过神，勉强冲通话那头道：“您好，我不是唐心佳。”
　　“哦……那你一定是她同事吧？”母亲有些失望，又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加班了？”
　　“咕噜。”衣柜里传来了动静，一滩液体从衣服缝隙中漏了出来，缓缓淌到了地面。
　　余舟逝惊觉自己的手有些颤抖。
　　“没有的事……她现在，被叫去开会了，不方便接电话。”
　　他缓缓拉开了衣柜门。
　　“好的好的，因为她好久都没回电话了，我和她爸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我们本来要去三区找她的，但是我这个破身体……”母亲有些难过。
　　“小佳她还好吧？”
　　狭小衣柜里，是一团半融化的躯体，几乎三分之二的皮肤外翻，暴露在空气中的器官将祂身上的恐龙睡衣浸红，扭曲的四肢抵着四面衣柜，痛苦的声音透过坏死的声带艰难地传出来。
　　“咕噜。”
　　“号……好……”那两片畸形的嘴唇上下开合。
　　倏忽，余舟逝的大脑闪过嗡鸣的白光。
　　无数尖叫与哭喊穿透他的灵魂，意识再一次进入到另一个领域——耳边里响起了面前生物嘶哑的低语。
　　“好……”
　　祂歪斜的嘴唇颤动着，运转着几乎失活的大脑组织语言，“我……很好……”
　　“说，我很好……”
　　“求……”
　　“求求你。”
　　“我很好……”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她很好。”
　　他盯着那副破烂身体张张合合的嘴唇，按着唇形，一字一字念出了其中破碎的字句。
　　尾调带着颤音的话语通过天网传达到另一头。
　　“她很好……她说，不用担心，她过得的很好。”
　　徐婉柔女士安心了：“那就好，能帮我转告小佳吗？别再打钱了，我们医药费够，已经给她退回去了，让她平时多买点好吃的，不能一直吃速食。”
　　“我们做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糖包寄过去，明天应该就能到，之前她没接电话我还怕她出差没人吃放坏了……”
　　母亲高兴道：“她最近有出差吗？”
　　“应该来得及吃上吧？”
　　来得及……
　　余舟逝嗫嚅不语。
　　“喂？哎呀，是信号不好吗？”
　　“没有……是心佳隔着会议室玻璃和我说话。”余舟逝垂眸看着衣柜里扭曲的人形，与祂翕动的嘴唇。
　　“她说，谢谢你们，爸，妈。”
　　「我永远爱你们……」
　　“她永远爱你们。”
　　还有……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通话结束。
　　余舟逝缓缓蹲下身，轻轻将手放在那具痛苦扭曲的躯体上，压低声音说：“你会没事的。”
　　“相信我。”
　　“轰隆——”天边传来轰隆的雷鸣，仿佛远古巨兽的咆哮，白光闪过，大雨倾盆。
　　……
　　“喂？佐伊？”
　　玻璃窗映出了惊鹊在雨水中破碎的脸，他独自站在联防部最高层的走廊上，凝望着脚下的远处被暴雨冲刷的城市。
　　成片的霓虹灯光在眨眼睛变得模糊一片。
　　“怎么现在联系我？回收枪原料用完了？”
　　“惊鹊。”通讯那头的青年声音低沉，悲喜难辨。
　　“嗯？”
　　“你还记得吗？几百年前的《鼹鼠人》案。”
　　“当然，我昨天才教过你们。”
　　“狮子出现了。”
　　“什么？”惊鹊愣在原地。
　　“马上下令停止回收，镜面人根本不是怪异！”
　　“轰隆——”闪电划过长空，黑暗被撕裂，隐藏在雨幕中的一切被瞬间照亮。
　　“他们都是被污染的鼹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镜面人（32） 他伸手掐住
　　枪口的红光缓缓黯淡直至熄灭, 热浪渐退。
　　井介艰难地关闭运行中的回收枪，他一面假装聚精会神地盯着枪管冷却，一面小心地观察者身边面无表情的怪异家属。
　　真是群奇怪的人, 刚刚他要开枪的时候他这群人哭天抢地, 现在不回收了反而一点反应都没有。
　　井介摁下心底的不安，捂着嘴对通讯那头小声道。
　　“你是谁？传达的又是的指令？”
　　“报告！我是回部特遣队的实习生海娜, 问寻官学院每年的毕业生。”海娜轻声说。
　　“这是惊鹊长官的命令, 镜面人回收任务暂时停止, 请原地待命。”
　　“好吧, 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培训会延期结束吗？”井介只关心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他新工作的入职时间。
　　“目前暂未收到具体时间的通知。”
　　……
　　“那我总不能一直这么傻等下去吧？能问问为什么突然暂停吗？”
　　安加不爽地把沉重的回收枪放在桌上，脚边只剩下几搓灰烬。
　　十三号楼的镜面人已全部清除完毕。
　　“很抱歉，我也不清楚，惊鹊长官并没有说明原因。”
　　安加沉默了几秒, 他扭头看向窗户外的无人机，忽然问：“这件事是惊鹊的决定，还是怀亚特的决定？”
　　“什么？”
　　“我的意思是, 今天来指导新人实训的上将——怀亚特·怀斯, 知道镜面人回收计划被突然叫停吗？”
　　……
　　“他当然不知道！”惊鹊臭着一张脸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三分钟, 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还陷在之前的案子里没走出来？什么鼹鼠什么狮子？证据呢？你凭什么说镜面人不是怪异？”
　　他们目前在幸福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几个月的调查中，联防部早已把这里改建成了临时基地，目前大部分观测器械已被撤走, 只剩下几个没用的沙发。
　　就连照明设备也只剩头顶那盏堪堪照亮中心沙发的灯。
　　余舟逝闻言, 将视线从周围的黑暗中收回, 轻轻放在了惊鹊身上。
　　“三分钟或许不够……我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说说你有什么消息值得我赔上前途等你半小时！”惊鹊的侧脸随着光脑闪烁的蓝光忽明忽暗，他恶狠狠地掐断不断响起的通讯。
　　“现在联防部高层全到了, 已经有八百个通讯打过来质问我到底教了新人什么？为什么回收进度这么慢？”
　　“我很抱歉。”余舟逝没什么诚信地道歉。
　　惊鹊心头忽然涌起股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我真是疯了才会答应你暂停……”他伸手掐住了余舟逝的脸颊，面带笑意地捏了捏，嘴里的话却恶狠狠的，“你最好真的有能说服我的证据，否则事情结束后，我一定把你丢去清洁测试管道。”
　　余舟逝：……
　　余舟逝扭头挣开了对方的手，“先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或许影响的就不单只是您的军衔了。”
　　“这关乎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回收部会不会被迫站在舆论的风口上。”他正色道。
　　“说清楚。”惊鹊收起了威胁般的笑容，他不再靠在沙发上，而是坐起身，眉头紧锁地直视面前的人。
　　余舟逝：“在说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数量如此庞大的镜面人至今没有造成一例污染？”
　　“你的疑虑就是这个？”惊鹊挑眉，“污染感染链路的检测需要时间，目前只是没有检测到污染而已，和没有是两码事……”
　　“是时间不够，还是根本没找到？”余舟逝打断他。
　　惊鹊毫不回避，目不转睛地盯着长发青年。
　　“就算找了又有什么意义吗？只要今天的回收工作全部结束，就不会再出现第二个镜面人，更不会有镜面人造成的污染物。”
　　“是啊，今天回收结束，今天……”余舟逝喃喃自语，他的指尖敲叩在木桌上，的空旷的地下室响起起空洞的回音。
　　他话锋一转：“所以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着急到甚至有些……”
　　“不合逻辑。”
　　惊鹊交握的手一紧。
　　“你们在报告里都清楚地写明了异种地来源可能是'情绪敏感期受外界刺激'，为什么就那么着急，跳过问寻异种的环节，直接回收？”余舟逝仔细翻看着自己手中的镜面人信息。
　　“B级，B级，B级……C级……对这种等级的怪异批量问寻，对于联防部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尝试过问寻？”惊鹊抿紧嘴唇，“你才刚来多久？接触到的不过是这个任务的冰山一角。”
　　“所以你们有吗？”
　　年轻的教官僵硬地笑了笑：“实战和理论是两码事，污染不可能一直搁置，投入了大量人力和财力问寻无果后，等待他们的结局就只能是回收，没人愿意为这种无底洞买单。”
　　“你没看见吗？某些镜面人的回收申请甚至就是祂们的家属主动提交的！”
　　“当然。因为那群人巴不得他们被回收！”余舟逝面无表情，他看着愣在原地的惊鹊，右手轻轻一抬。
　　巨大的蓝色悬浮统计图瞬间出现在空中。
　　“这张图包含了283名记录在案的镜面人污染数据浮动。”
　　余舟逝歪头看着对方，轻声问：“你知道污染的峰值都出现在哪一刻吗？”
　　惊鹊摁着发懵的脑袋，“你是从哪里获得这份资料的？”
　　“无一例外，没有一个首峰值落在镜面人出现的时间节点！”
　　余舟逝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他语速极慢，每个字恍若千斤。
　　“或许一组数据有波动，十组数据也不准确，那么全部呢？两百八十三组数据都证明了镜面人根本不是污染的中心，他们最多只可能是被污染连累的共成体！”
　　余舟逝陷在黑暗中的半边身体被蓝光照亮，仿佛真相被掀开了半边面纱。
　　“他们有些甚至连共成体都算不上，只不过是被污染扭曲外观的人类。”
　　惊鹊的心脏几乎跃出喉咙，他案子调整呼吸，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勉强从大厦将倾的坚持中找出一个借口：“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污染峰值的影响因素有很多……”
　　“那这个呢？”余舟逝拎起脚边的空纸箱丢给对面。
　　惊鹊皱眉捡起盒子。
　　“我在现场发现的，来自阿佩普制药集团。”余舟逝歪头看他，“你知道他们对外销售什么东西吗？”
　　“什么？”
　　“迭代升级过的肉杏仁酶。”
　　惊鹊瞳孔一缩。
　　“肉杏仁酶2.0在原本降低SAN值功能的基础上，还放大了本身的副作用——即让用药人对轻微污染的反应更加强烈，促进怪异化，甚至让用药人出现假性怪异化症状。”
　　余舟逝厌恶地盯着角落里的箱子。
　　“有人按照制药公司的要求，把这些玩意注射到了镜面人的体内，所以他们才会表现出统一的，明显的污染特征。”
　　惊鹊显然已经被这一连串消息震地说不出话，他甚至来不及追问余舟逝的消息来源。
　　“另外还有个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余舟逝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这玩意和怀东袭击我时，匕首上附的污染物是同一类东西。”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肉杏仁酶人工制造怪异？可是鉴定科的检测报告没有任何异常。”
　　“相信联防部的检测报告我早死了。”余舟逝讽刺道。
　　“如果不是鉴定科的报告，你又是怎么拿到样本送检的？”
　　“我有我的渠道，这点你就不用操心了。”余舟逝诚恳建议，“比起我是怎么拿到的，我觉得你还是多关心点联防部漏成筛子的安保系统比较好。”
　　惊鹊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你赢了。”半晌，他终于说。
　　“我会和上级反应重新彻查镜面人案，回收计划就此打住，所有镜面人都会被移送到安全区接受分离肉杏仁酶的医疗救助。”
　　“很好。”余舟逝点点头。
　　“那么事情到此为止。”年轻教官看着余舟逝，眼神中饱含深意，他理了理军装上的褶皱，“你可真是……给了我个不小的惊喜。”
　　“我的荣幸。”
　　惊鹊摇摇头，转身就走。
　　周围被黑暗笼罩，军靴踩在冰凉僵硬的水泥地面发出回响，静得可怕。
　　但余舟逝阴魂不散的声音马上从他背后传来。
　　“长官，你忘了吗？还有另一件事，我在通讯里和你说过的。”
　　“狮子出现了。”余舟逝淡淡道。
　　惊鹊停住了，他背对着余舟逝，面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别开这种玩笑，这不好笑。”惊鹊没回头。
　　“我大部分时候都不开玩笑。”
　　“你没听懂吗？我说了，事情到此为止，所有镜面人都会如你所想的得到救治！你还想怎么样？”
　　“不解决源头事情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啊？”余舟逝一字一顿，声音却异常高昂。
　　“那群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将无辜者送到回收枪下的人才是怪异！”
　　“那群在我们面前高谈阔论，伪装成人的东西才是怪异！”
　　“那群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依靠暴力或胁迫肆意用肉杏仁酶践踏生命的东西才是怪异！”
　　惊鹊猛地转身。
　　“你给我闭嘴！”
　　他盯着余舟逝的眼睛，青筋暴起，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这里是联防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的声音紧绷，耳鸣声在脑内嗡嗡作响，过于刺眼的灯光晃痛了他的眼睛。
　　“别逼我送你上军事法庭！”
　　余舟逝没有丝毫畏怯，只是回望对方，声音平静到几乎有些温柔。
　　“事实证明正向异种假说是正确的，但很遗憾，总有一些无法回避的人为因素让我们不得不忽视客观事实。”
　　惊鹊没有搭话。
　　“但没关系，我现在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长发青年的声音如诱惑水手投海的塞壬，“同时保证双方都满意的办法。”
　　“想听吗？惊鹊长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镜面人（33） 欢迎来到人
　　“够了。”
　　惊鹊打断他, “承诺暂停回收并进一步调查，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信任，但凡换个教官, 你的推论根本来不及说完就会被从培训名单上被除名！”
　　“是我太惯着你了。”仿佛叹息。
　　余舟逝无所谓地笑笑：“谁让我们一见如故？”
　　惊鹊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并未否认。
　　“好吧，就算是当随便聊聊也好, 你确定不听一听我的提议吗？”
　　“有什么必要听吗？单就你的证据, 甚至都证明不了狮子的存在。”
　　惊鹊的语气有些讽刺, 但余舟逝却听出了些许忧伤。
　　惊鹊：“镜面人可以是被污染的共成体, 也可以是被人类陷害的假性怪异，但这并不意味着和他们接触最密切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怪异。”
　　“更重要的是，你想指认的那群人在外观上和普通人根本没有区别，你能怎么证明？把他们抓过来刨开看看五脏六腑是否和普通人一样吗？”
　　面对对方连珠炮似的质问, 余舟逝异常平静。
　　“既然是同类型的案子，那就用同样的方法。”余舟逝淡淡道：“'正向'异种理论提出的依据是什么，我的依据也是什么。”
　　“两点, 鼹鼠人远离酒店后便逐步恢复正常, 以及被清空的酒店继续生产鼹鼠人……”惊鹊失笑的摇了摇头, “可就算那群人身边出现了新的镜面人又能怎么样？”
　　“在这个案子里, 你依旧没办法排除其他因素干扰，毕竟你也说了，他们大部分是由于药物滥用产生的。”𝖢⃥𝖩⃥𝖶⃥
　　余舟逝没说话, 而是缓缓后退, 退到了光与暗的交界处,
　　“那就创造一个他们无法作弊的条件，以保证结果必定是自然污染造成的。”
　　面前的人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只要他轻轻一推……
　　惊鹊心跳加速, 喉咙干涩：“你想干什么？”
　　“就像严谨的科学实验，大部分情况下小白鼠是不会被允许离开实验室的。”余舟逝笑了起来，“长官，您就没想过我为什么约你在这里见面吗？”
　　惊鹊心头忽然一跳。
　　“砰——”灯光骤亮。
　　设计精巧的舞台随着光亮拉开帷幕，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里，此时坐着数百名被捆起手脚绑丢在地上的人。
　　他们像被勉强塞进圈里的猪，或是一只只车厢里运往屠宰场的羊，挤挤挨挨，密密麻麻，被两端焊死在墙上的铁栅栏固定在角落。
　　所有人的嘴巴被胶带封死，发不出一点声音，惊恐地睁大眼睛望向站在中央的两人。
　　“哇哦，污染数值爆表了！”余舟逝晃了晃手中的检测仪。
　　惊鹊一时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长官，您知道吗？无论是在阿佩普制药集团的数据库里找到订购名单，还是将名单和镜面人的关系网一一匹配，都不是什么容易事情。”
　　余舟逝的笑容灿烂无比，“更不用说，还要把这群分布在各个区的泥鳅堵起嘴关进笼子里了。”
　　他看似随意地走到栅栏边缘，拍了拍距离最近的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的肩膀。
　　“你说是吧？王经理？”
　　“唔……唔！”被点名的王荣升像条无力反抗的肉虫，他惊惧万分地扭动着身体企图远离余舟逝，但因为拥挤的空间无法动弹，只能应激似的浑身抽搐。
　　断断续续呜咽从被封死的嘴里发出。
　　一阵腥臊味。
　　他尿了出来。
　　余舟逝的笑容一顿，“前后大概浪费了我十几分钟吧。”
　　惊鹊重新坐倒在沙发上，信息量过载的大脑让他无力再去追究面前这个背景超乎寻常的人的来历。
　　他深吸一口气，忍受着忽然变得驳杂的空气，“把这群你认为的嫌犯集中到这里，确实可以保证他们不再滥用药物，但然后呢？”
　　“污染的发生需要条件也要对象，你总不可能再抓某人的子女或是父母到你的‘模拟实验室’接受污‘被污染观测’吧？”惊鹊嗤笑。
　　“真这样的话你和这群人有什么区别？”
　　“我来。”余舟逝没有半点犹豫。
　　惊鹊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疯了？”
　　“我比联防部的任何人都清醒。”
　　惊鹊咬牙切齿：“这不可能做到！你不知道自己的SAN值是什么情况吗？把你丢在这地方十年你都不可能受污染！”
　　“那就让它降低。”余舟逝的语气轻松地像在聊夜晚骤降的气温。
　　“什么……”
　　惊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余舟逝从怀里取出一针管颜色诡异的粘稠液体，没有丝毫犹豫，直直扎进了自己的静脉。
　　“噗嗤——”尖针刺破皮肉。
　　“肉蛋白酶，不过不是迭代版，只具备强效降低SAN值的功能，不会出现假性怪异化特征。”长发青年眼神平静到像在看一管生理盐水。
　　“疯子！！”惊鹊一把抢过注射器，活塞芯杆已经被推进去了一半。
　　“这东西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剩下一半送你了。”余舟逝没多反抗，任凭惊鹊抢走了针剂，“从严谨角度考虑，我建议你把这东西送去化验，以确保我接下来的所有状态都是可以被采信的。”
　　“你可真是我祖宗！这届新人培训遇见算我倒霉！”惊鹊绕到余舟逝的背后用力揽住对方的腰，企图把这个混蛋拖到车上，“现在！在那玩意在你身体里繁衍前，和我回联防部把它取出来！”
　　“嘘，小点声，我好像听见了祂沿着血管朝我大脑方向生长的声音。”余舟逝毫不抵抗地直接靠在了惊鹊的肩膀上，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细密的冷汗从额头上冒出。
　　“这种药的副作用还有放大痛觉吗？我感觉自己的头皮被人扒开了。”余舟逝嘴里说着惊悚无比的话，语气却稀松平常。
　　“你……”惊鹊恨不得一拳把面前这个人敲昏绑回去，但他不能。
　　怀里的人在颤抖，尽管这家伙的表情变都没变。
　　惊鹊生怕自己再一个用力就让这人岌岌可危的脑神经瘫痪，他尽量冷静下来，企图说服对方。
　　“即使SAN值降低，深度污染也是有条件的，狮子用赌博吸引人类跳进圈套变成鼹鼠，那么你呢？和他们根本没任何实质关系，又怎么会变成鼹鼠？”
　　“对，你说的对……”
　　“那你就……”乖乖坐上悬浮车回联防部。
　　“所以我正在进行角色构建。”余舟逝紧接着说。
　　地下室刺目的灯光下，惊鹊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放弃了，脱力般跪倒在地，任凭通讯器闪个不停。
　　“你这个疯子……”
　　余舟逝重新睁开眼睛，肆虐的肉杏仁酶已经让他的眼底赤红一片，“如果我陷在里面出不来，求你叫醒我。”
　　惊鹊感觉手心一湿。
　　大股大股的血流将余舟逝背部的衣服浸透。
　　年轻教官惊慌地扒开对方的防护服——腹腔已经开始凹陷，皮肤皲裂，像缩水的抹布，或许几小时又或许几秒后，内脏便会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完成正真的翻转。
　　像所有镜面人一样。
　　“你想过后果吗？”惊鹊的嗓音沙哑，如暴风雨的前奏。
　　余舟逝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来自他的腹部，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他的全身。
　　他无所谓道：“后果？就用角落里边境科技最新的医疗机，很快就能恢复吧。”
　　“我不是说这个，伤口能事后够修复，但这样就等于你不会遭受痛苦了吗？！”
　　惊鹊赤红着眼，吼了出来。
　　“你知道知道四肢尽断，脏器翻转是什感觉吗？你知道脑髓堵住喉咙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精神被困在永远的黑暗中，忍受无穷无尽的痛苦，连死都没办法选择是什么感觉吗？”
　　“你看过那些镜面人的生理评估报告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做出这种无法挽回的事情！你怎么敢的啊！”
　　余舟逝似乎愣住了。
　　半晌。
　　“我知道啊。”
　　他知道的。
　　几百年前他就知道了。
　　余舟逝慈悲地捧住了惊鹊的脸，仿佛此时忍受着巨大痛苦的人是对方一般。
　　他轻声呢喃：“但是没事的。”
　　就因为知道的太多了，太详细了，太真切了，才不希望有任何人遭受同样的折磨。
　　惊鹊彻底沉默了，他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将余舟逝揽在怀里，鲜红的血液像一簇簇绽放的玫瑰。
　　余舟逝盯着天花板闪烁的灯，任凭光线让自己落泪。
　　又或者是假借灯光掩饰自己落泪。
　　他是镜面人，无数的镜面人，是被亲生父母殴打逼迫，控制人生的孩子；是被日日夜夜的压榨和恐吓逼到山穷水尽的年轻人；是垂垂老矣被亲骨肉丢在肮脏的粪坑里自生自灭的老人……
　　“惊鹊，你说，为什么镜面人的状态是内外翻转的？”
　　“……为什么。”年轻教官的声音似乎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
　　“异种影响着怪异化的状态，所以由次污染形成的共成体也一定程度上受异种的影响。”
　　“啪嚓——”余舟逝的手指发出弯折的声音。
　　“镜面人是被肆意塑造的一方，他们的人生就像翻转的躯体，在外力的作用下，和自己的期待背道而驰。”
　　“无法抗拒，又充满痛苦。”
　　“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的一切都是错误，我的人生没有价值，只有彻底抛弃原来的我，才能符合别人的期待，社会的期待，才配拥有未来。”
　　“翻转，我要彻底翻转……”
　　“够了别说了！算我求你，停下好不好？”惊鹊握住了余舟逝的手，他生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无力的悲伤。
　　“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正向异种假说不能公之于众，就算你是对的又怎么样？你会死的，但他们不会！”
　　“我只是在确认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这影响到我的下一步计划。”血泪弄花了余舟逝的面颊。
　　“这很重要，因为这是我说服自己的关键，我并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
　　“记得吗？我和你说过的，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余舟逝反握住对方的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支起身体，把下巴搭在了惊鹊的肩膀上。
　　“他们能创造怪异，我也可以。你们有属于怪异的定义，那我就朝定义靠拢。”余舟逝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拂过惊鹊的耳畔，“怪异是疯狂的，没有理智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一旦变成怪异，就完全失去了人类属性。”
　　“联防部是这么认为的，对吧？”他柔声细语。
　　惊鹊的脑子一片空白。
　　「欢迎致电联防部第三区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能帮您？」
　　悬浮在空中的统计图不知何时变成了通讯界面，从通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打破了此地压抑至极的血腥。
　　余舟逝依旧靠在惊鹊身上，话语确实那样的坚定，仿佛排练过千百次。
　　“这里是三区幸福小区地下停车场，我们发现了大批怪异。”
　　「您好，已收到您的举报，请简单描述怪异的外观状态，以便工作人员进一步判定。」
　　“外观吗？”余舟逝的眼白几乎消失了，他用两个血洞凝视着对面角落里拼死挣扎，却动弹不得的人群。
　　“他们的胸口有个大洞，但里面不是心脏是他们的排泄系统。”
　　“他们的头盖骨被撬开了，里面空无一物。”
　　“他们的四肢倒错，五官畸形，皮肤融化，他们和人类根本不一样，没有理智，不会说话，只会疯狂地尖叫和进食。”
　　每个字都像射向人群的子弹，他们无法预测接下来自己的命运，又极度恐惧。
　　「好，好的……」接线员似乎被余舟逝过于详实又冷静的描述吓到了，「我们会马上派人过来的，请您保证自己的安全。」
　　通讯被慌乱地挂断了。
　　“指挥中心赶过来要多久？五分钟？”余舟逝看着右上角的时间喃喃自语，他随意地撑着自己几乎散架的身体站了起来，背对着惊鹊。
　　“那么您先出去吧，免得误伤。”
　　“你要做什么？”惊鹊失去了全部力气。
　　“我能做什么啊？”余舟逝的双手背在身后，直起了腰。
　　“我什么都做不了啊……”
　　一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
　　年轻的教官先是嗅到了一股腥臭，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眼前的所有颜色便被鲜红替代了。
　　伴随着一连串骇人的惨叫。
　　那是什么？
　　他盯着从短短几秒，便从水泥墙缝里长出的肉枝，无声地质问自己。
　　那些仿佛来自地狱的东西穿透了那群人的心脏，扯出肠子塞进胸腔，折断四肢重新拼接……
　　一切就如青年几秒前的那段话，分毫不差，尽然有序地用陨落的生命复现。
　　“惊鹊队长。”
　　混乱中，似乎有人在喊他。
　　长发青年半侧过头，布满符文的脸与被掀开纱雾的记忆逐渐重合。
　　只不过上一次长发青年的身后是温柔的白光，这一次，却是扭曲崩溃的人间炼狱。
　　“欢迎来到人间。”
　　青年笑着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镜面人（34） 被庇佑的涅
　　#镜面人案迎来惊天逆转#
　　#佐伊 镜面人#
　　#幸福小区的地下狂欢, 阴暗角落的怪异盛宴#
　　#阿佩普制药集团人工怪异#
　　#超越安加琼斯的新星救世主#
　　“啪——”
　　投屏被关闭，玻璃上映照出两张面面相觑的脸。
　　“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见面。”余舟逝挺直了背站在铺满地毯的房间中央，泰然自若地看着桌子后的人。
　　“我也没想到你会给我这么大的惊喜。”
　　怀亚特靠在椅子背上, 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抬眼看向对面的老熟人。
　　“惊喜？”余舟逝确认道。
　　“惊吓。”怀亚特改了用词。
　　余舟逝忍不住笑了出来。
　　怀亚特那双永远平静的亚麻色眼睛里映出了长发青年的苍白的笑容，重伤对他而言似乎并没有多大影响, 医疗机的救治很成功。
　　“和上次见面相比, 你的变化很大。”怀亚特忽然说。
　　“……是吗？”余舟逝低头看着自己的印着喷火小恐龙的白T, 若有所思。
　　“我这段时间的穿衣风格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 人总是要尝试一些新事物。”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方面。”
　　两人无声对视。
　　怀亚特：“你打算怎么办？”
　　余舟逝：“什么怎么办？”
　　“你被盯上了，媒体不会放过任何能写出大新闻的蛛丝马迹，他们就像一群饥饿的食人鱼，血腥味稀释数百万倍也能发现受伤的猎物。”怀亚特淡淡道。
　　“现在越来越多人好奇, 你究竟是怎么凭一己之力制服两百个怪异，还顺带发现阿佩普制药集团制造人工怪异的阴谋的。”
　　“特别是当地下室的备用监控设备在混乱中彻底损坏，通讯信号被莫名屏蔽的时候……”怀亚特看着长发青年, 压低了声音。
　　“佐伊, 他们只能从你的嘴里撬出些关键信息。”
　　余舟逝不赞同道：“现场当然不止我一个人, 我的朋友给予了很多帮助。”
　　“可记者们和指挥中心的车一起赶到现场时只看了清醒的你, 和昏倒在沙发上的惊鹊。”
　　余舟逝：……该死，他忘了藏魂咒的副作用是昏睡。
　　怀亚特看他的反应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且我猜惊鹊应该和上次一样，什么都不会记得了对吧？”
　　余舟逝移开目光, 企图亡羊补牢：“惊鹊教官为了保护学员所以挺身而出, 但不幸被怪异袭陷入昏迷？这个故事怎么样？”
　　白送上门的军功, 没人会不要。
　　“他不会承认的，特别是在第二次遭遇这种事的情况下。”怀亚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叠文件。
　　单手用力轻推, 文件滑过桌面停在了余舟逝面前。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让他记不清你的脸，但结果是11-12管道测试后直至今天，他仍在找你。”
　　“找一个他自己都记不清相貌和名字，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存真的在过的人。”
　　余舟逝看着桌上标着秘密的文件，“为什么？就是因为我能超常规祛污？”
　　怀亚特沉默以对，只是盯着余舟逝示意他看看面前的资料。
　　余舟逝翻开了那叠标着“保密”的文件，里面详细记载了11-12测试管道的人员名单以及身份背景，测试结果。余舟逝甚至翻到了熟人。
　　姓名：小林优姬（花木姬）
　　年龄：19岁
　　测试情况：成功净化B-043（A-079）小林樱污染区，初步评定成长空间为高级问寻官。
　　去向：诺亚方舟（签批人：怀亚特）
　　备注1：与小林樱（已怪异化）存在法律上的姊妹关系。
　　备注2：已列入观测名单。
　　盯着“测试情况”一栏的描述，毫无预兆地，余舟逝突然道：“谢谢。”
　　莫名其妙的道谢，怀亚特却像早有预料。
　　“小林优姬公开宣布自己独立完成了小林樱污染区的全部祛污工作……”余舟逝念出了资料上的句子，“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某种程度上，算她自己的。”怀亚特的回答让余舟逝一愣。
　　“管道测试结束后没过多久她主动找到了我，提出了这个计划。”
　　“她本想感谢你，但是那时你早已不知所踪。”
　　怀亚特垂下眼帘，似乎在回忆，又像单纯在组织措辞。
　　“她显然比你本人要清楚，超常的祛污能力会在联防部会招致怎样的祸患，综合各方面考虑，她选择变成那个引走所有人目光的人。”
　　“那她现在怎么样？”余舟逝忍不住问。
　　“诺亚方舟大隐隐于世，为了保证消息的保密性，我和她并不经常联系，但'被庇佑的涅槃之人''净化世间的神女'之类的称呼，以及神使的地位足矣保证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在诺亚方舟的地位，截止目前为止她甚至有了一批自己的信徒。”
　　怀亚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总之，这算是三赢，我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并加了几把造势的火。
　　“三赢？”
　　“于你，于她，于我。”怀亚特看着余舟逝难以理解的表情，主动解释，“我有我的考量……”
　　“我的工作是最大程度维护联防部内部以及各个势力间的稳定，这个消息不适合公布，至少不适合发生在联防部能够伸手的领域，诺亚方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节省了我许多时间。”说到这，怀亚特神情一变。
　　“……还有，她走之前托我向你带句话。”
　　“什么？”
　　怀亚特罕见地皱起了眉，他张了张嘴：
　　「——家姐承蒙照顾，希望继续关照，期待下次再见。」
　　余舟逝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这就是报酬。”
　　小林优姬一直都知道小林樱部分残存的意识寄宿在他的身体里，所以她才安心回到了诺亚方舟。
　　“看来你得继续在我脑子里待一段时间了。”余舟逝喃喃自语，回应他的是意识深处平静的呼吸声。
　　“什么意思？”怀亚特不明所以地看向余舟逝，“按正常逻辑，我以为小林樱在那个傍晚就已经消失了。”
　　“我错过什么了吗？”他狐疑。
　　余舟逝笑着摇了摇头，绕回了最开始的话题：“如果你不希望惊鹊再想起我，就不应该把我安排到他那一组。”
　　怀亚特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请相信我，这只是个意外，一个无法预测的技术性失误。”
　　他干脆把话摊开，“恕我直言，目前的惊鹊就之前的你一样，看得太清楚却无法接受远比稀里糊涂地活着更容易受伤，但坏消息是你已经走远了，他还留在原地——”
　　“他的长辈过于繁忙，我作为他的代理监护人，有义务为他排除影响他成为优秀继承人的一切因素，包括思想上的不坚定。”
　　“余舟逝，这是你常用的名字对吗？你是完全自由的，了无牵挂，但惊鹊不一样。”
　　作为被指责的对象，余舟逝却笑得一脸灿烂：“你现在可真像个棒打鸳鸯的封建家长，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掏支票了？”
　　“如果结果是能让他永远忘记这段时间的经历，你确实可以开个价。”
　　“没必要，于我而言，某些事知道的人已经够多的了。”余舟逝垂眸，他拎起桌上的资料。
　　“轰——”指尖火焰翻飞，火舌卷噬着脆弱的纸页。
　　“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也不会再有人想起……绝对不会。”
　　余烬飘零。
　　“我不知道你还能徒手起火。”怀亚特挑眉。
　　余舟逝撇出手心里的打火机递给对面，歪头微笑：“你也可以。”
　　怀亚特：……
　　他接过打火机握在手里——是冷的。
　　“他不会马上死心，这些资料只是我拦截的他查到的部分信息，我不能完全排除在其他地方会有遗漏，如果真有落网之鱼，我希望你能……”
　　“叩叩叩——”
　　突然想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两人对视一眼，余舟逝心领神会地侧身站到边上的置物架旁cos壁花。
　　架子上大部分是一些看书名就晦涩难懂的怪异著作，以及一些写着绝密或机密的档案盒。
　　书籍夹缝间，一个与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小木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请进。”怀亚特冲门外道。
　　“上将，打扰了，有些文书材料需要麻烦您审批过目……”秘书将上前几步，几张薄薄的纸质材料递到怀亚特面前。
　　“这是上一批琼斯家提交的怪异等级评定审批表，全部程序一直到今天才全部走完，回收部之前反应案卷手续不齐全……”
　　“等级审批表？”一道声音从秘书背后冒了出来。
　　这时秘书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他僵在原地。
　　什么时候？这个人藏在了哪里？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发现？
　　“对不起，我不知道……”秘书惊惶道。
　　“怀亚特。”余舟逝嘴里喊着对方的名字，眼睛却一顺不顺地盯着桌上的东西。
　　“为什么镜面人等级评定表的申请时间是1月15号？”
　　怀亚特沉默片刻，对秘书扬了扬下巴，“……你先出去。”
　　“好的！”站立不安的秘书忙不迭溜了出去，他十分清楚接下来的对话不是他该听的。
　　“是1月15日，有什么问题吗？”怀亚特将目光从关闭房间门上收了回来。
　　“1月15日，但申请评定镜面人为B级的理由却是‘种群发展趋势明显’。”余舟逝缓缓抬头，直勾勾盯着怀亚特。
　　“但第二只镜面人被发现的时间，是2月20日。”
　　长发青年的声音紧绷，语速极慢——
　　“所以，琼斯家是怎么提前一个月知道，镜面人‘种群发现趋势明显’的？”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尖叫）（翻滚）（阴暗爬行）


第89章 镜面人（35） 那如果我要
　　“琼斯家不可能是阿佩普制药集团的控制人。”
　　怀亚特几乎没多犹豫, 迅速否认。
　　余舟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别和我说你私下也与琼斯家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协定？”
　　怀亚特对这种近乎冒犯的猜测并未流露出过多情绪。
　　“希望从对方获取信息前，你得先自己提供点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这是交易惯例。”他淡淡道。
　　余舟逝盯着那双亚麻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也只有他的脸。
　　片刻。
　　“我知道的消息得从一个人说起——巴尔, 白花工厂运营前期的实际负责人，边境科技的老股东, 但由于个人风格比较独特……”余舟逝的声音在怀亚特质疑的眼神下渐小。
　　“好吧, 他想捞钱, 很多钱, 但待在边境科技就必须受思兼家掣肘，于是在集团动荡时期，巴尔乘乱咬下了一大块肥肉，离开了边境科技, 成立白花工厂。”
　　“……你说的这些信息只要只要检索技巧得当，并不难在天网上查到。”怀亚特不为所动。
　　“那么着急干嘛？我要说的重点是后半段——随着项目扩张，即便是巴尔有意集中权力, 也不得不招几个能干的副手。”
　　小余道长双手撑在书桌上, 向前倾倒。
　　“边境科技的人不用考虑, 那么能被巴尔回看上的人只剩下了联防部……”余舟逝压低了声音, “你猜他找了谁？”
　　他黝黑的眼睛里闪着细小的碎光，自问自答。
　　“是琼斯家对外宣称早已病逝的长弗兰克·琼斯，也就是现在活跃在各大媒体间的救世主——安加·琼斯。”
　　“他为了取得巴尔的信任, 在白花工厂蛰伏数年, 终于在关键时刻彻底架空了巴尔的权力, 以污染泄露的幌子，肆意瓜分，并在此基础上, 成立了完全由琼斯家实际控制的变异鱼工厂。”
　　怀亚特只是看着他，冷静到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余舟逝大为失望：“你就不能给我点反应吗？鼓个掌，或者提个问都好，这样显得我很傻啊……”
　　怀亚特闻言，从善如流低垂着眼问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你觉得我应该从哪些渠道获得消息？”
　　“思兼家，林家、归一观，安迪·琼斯，惊鹊，甚至诺亚方舟的小林优姬……每次发现你的人脉刷新时，都会突破我的想象力。”
　　余舟逝无语凝噎，气极反笑：“看来联防部高层也不是很忙啊，一个上将还有闲心关注我一个前黑户的交友状况。”
　　怀亚特面无表情，理直气壮：“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己四处留情？每次都轰轰烈烈，吵吵闹闹，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余舟逝：？
　　“别岔开话题，我能告诉你的都说了，现在轮到你了。”
　　怀亚特沉默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走向左边的书柜。
　　“你的消息大部分都是正确的，但有一点略有不足。”
　　“比起巴尔选择了琼斯家，更准确地表述，是琼斯家选中了巴尔，又或者说……”
　　“啪——”灯光骤灭，蓝色的投影缓缓出现在办公室中央，穿过了余舟逝的脸。
　　“是联防部选中了巴尔。”
　　余舟逝眉头一跳。
　　他看着中央的渐渐浮现的“0434计划”，缓缓攥紧了拳头。
　　“我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不是我能听的。”
　　“不，你必须得知道，你的呼声很高，群众不相信任何一方势力，但他们愿意相信一夜之间消灭两百个怪异，出生底层黑户的问寻官助理。”
　　“所以？”
　　“今早七点，在通知你来办公室以前，各方高层开了个短会，决定把追查阿佩普制药集团事件的任务委托给你。”怀亚特侧过脸，蓝光勾勒出了他左脸的轮廓，“接受吗？名字很多的余舟逝先生？”
　　“报酬是什么？我不打白工。”虽然无论怎样他都会一查到底，但是这些有钱人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你想要的，且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任何事情。”怀亚特夸下海口。
　　“随便我提吗？”余舟逝笑眯眯道。
　　“那如果我要当联防部的总司令呢？”
　　空气一时间凝滞了。
　　“请注意我的前提条件。”怀亚特确认道：“这真是你想要的吗？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非要求不可……”
　　“等等，我开玩笑的。”余舟逝及时打断他。
　　长发青年摸着下巴认真想了几秒，“那我想进希律城，就现在。”
　　怀亚特的身体可疑地僵了一瞬，“抱歉，这件事我们也无能为力。”
　　余舟逝：……要你们还有何用。
　　“进入希律城必须通过考验的规矩并不是我们定下的，我们只是执行者而已，执行者并没有修改规则的权力。”怀亚特第一次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几声。
　　“好吧好吧……那就让我想想再说。”余舟逝重新把视线放回投影上。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联防部选择了巴尔？”余舟逝嗤笑一声，“你可真敢说。”
　　“你别告诉我涉及上万人性命的白花污染，从头到尾就是联防部几个没脑子的高层坐在保密间的小圆桌上，用几杯酒谈出来的结果？”余舟逝面上带笑，但眼底却满是阴翳。
　　怀亚特似乎听见黑暗中传来了细小的碎裂声，他一低头，发现办公桌的一角已经被某人掰断了。
　　怀亚特：……
　　上将深吸一口气：“……当然不是，那都是琼斯家野心膨胀，自作主张的结果。”
　　余舟逝似乎不太相信，眉头依旧皱地死紧。
　　“0434计划又称该隐计划，是联防部于0434年开展的致力于研究怪异污染路径及原理的研究计划，许多联防部的高层都有参与，琼斯家是计划的发起人，也是直接责任人。”
　　余舟逝干脆坐在了沙发上，看着黑暗中的怀亚特。
　　“然后？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研究停滞不前，投入像个无底洞，联防部没有边境科技那样成熟的体系，长期投入产出比的不均衡直接导致计划的资金链断裂，甚至影响到了琼斯家本身。”
　　怀亚特顿了顿，“但研究不能停止，即便是虚浮起的政治声望也必须要有落脚点。”
　　“于是，垂死挣扎的琼斯家发现了白花工厂——一座拥有与边境科技同样成熟的研发体系，却比边境科技更易攻破，更易窃取。”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在研究同一个课题，而且进度要比琼斯家快得多。”
　　“它仿佛沙漠中的绿洲，闪闪发光。”
　　怀亚特像个站在喷泉边的吟游诗人，平静地念诵着旧日悲歌。
　　“又一场争夺开始了。”
　　怀亚特右手轻轻滑动，最终，投影停留在了一张余舟逝无比眼熟的图片上。
　　“变异鱼工厂继承了巴尔的一切资源，包括一份实验过程中亟待改进的原始孤本，一种超强的SAN值降低药物。”
　　图片上，是一小节向四周伸展触手的盲肠。
　　——肉杏仁酶。
　　“他们在这种物质中发现了怪异种群传染的突破口，于是上报联防部，在经首肯后，进行了一系列实验……”
　　“实验？”余舟逝声音猛地抬高。
　　“只是一些死囚而已，你不会想要了解他们的生平犯过哪些罪。”在余舟逝质疑的眼神里，怀亚特还是补充了例子，“比如其中一个喜欢吃被搅碎的食糜。”
　　余舟逝：？
　　“别人胃里的那种。”
　　“好吧，够了。”余舟逝欲yue又止。
　　“但在实验刚刚有些许进展，一切向好之时……”怀亚特沉声，“实验体失踪了。”
　　“琼斯家主亚伯·琼斯深夜会见总司令汇报了情况，会议持续到次日凌晨五点，最终以琼斯家全权负责一切善后处理为结尾。”
　　“大概三个月后，第一只镜面人正式在幸福小区被发现。”
　　怀亚特敛目而立，仿佛一场大戏就此落幕。
　　“所以失踪的实验体，就是镜面人的雏形？”余舟逝喃喃自语，“因为琼斯家的研究方向从来都是'怪异种群污染'，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新发现的镜面人是被实验体传染的产物……”
　　“他们之所以才会急匆匆地如此理所当然地，在审批表上填写漏洞如此之大的理由，是有原因的……”
　　怀亚特：“所以我才说，阿佩普制药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不可能是琼斯家。”怀亚特淡淡道：“如果是真的，他们根本没必要向上报备肉杏仁酶的研究，和实验体的丢失情况，这反而引人怀疑。”
　　余舟逝：“为什么不可能是自导自演？先把自己摆在一个最显眼的位置，走逆风局？”
　　怀亚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摊在沙发上的余舟逝，“你觉得，同样是肉杏仁酶，为什么琼斯家的研究方向是“'怪异种群污染'，而不是'假性怪异化特征'？真的只是他们恰好没发现这个方向吗？”
　　怀亚特的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咔哒。藏匿在无意识思绪间的节点连成一线。
　　余舟逝猛地起身，拽住了怀亚特的领带。
　　“你有实验体失踪那段时间，变异鱼工厂的员工名单吗？我想看看。”
　　他的表情非常急切，带着些莫名的恐惧，与兴奋？
　　“最好是事后半年内离职的。”
　　怀亚特闻言思绪一动，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用力把自己的领带从对方的爪子中抽回来。
　　“那人数可太多了，你看得过来吗？”他轻轻一挥右手——
　　₵̲̃⃗J̲̃⃗₩̲̃⃗
　　中央的投影如雨季潮水般接连不断地显现出密密麻麻，排列整齐人像与基础信息，
　　“谢谢！”余舟逝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紧紧盯着投影每一帧变动。
　　“过。”
　　“过。”
　　“过。”
　　他几乎一目十行，速度快到怀亚特觉得对方甚至连人脸都没看清。
　　“停！”余舟逝忽然大喊，“第五十二排，第六十八列，放大。”
　　—— 一个留着邋遢拖把头的大叔，肩膀处与机械臂接口明显。
　　尽管换了给造型，余舟逝仍旧记得这张脸。
　　黑曼巴。
　　那个诱骗黑户和问寻官助理卖命，不择手段企图通过测试，最终被他一拳掀翻在管道入口，生死不明的大胡子。
　　「这行压根不需要什么天赋，要的只是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机遇和胆识，就能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黑曼巴眯起的眼睛闪着阴狠的光，「而我就是你的机遇。」
　　“上将，刚刚的话算数吗？”余舟逝盯着投影，轻轻道，“关于可以向你们提任何合理范围内的要求，作为报酬的一部分……”
　　“什么？”怀亚特皱眉，“当然。”
　　“那就好……”余舟逝退后两步，把自己摔回到了柔软的沙发上，他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我想我大概知道阿佩普制药集团案子的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镜面人案（36） 安加，你打
　　「惊鹊……」
　　谁在叫他？
　　他赤脚站在灰蒙蒙的雾霭中央, 隐没在深处的呼喊若有若无。
　　「乖孩子惊鹊，到这里来……」
　　脚踝上像被绑了一根牵引绳，他下意识向前一步。
　　凝满露水的野草如从冰堆里拔起的刀片, 无知无觉间将脚底划出细密的伤口。
　　「我们一起去找雪山。」那声音无比温柔, 惊鹊却莫名心慌。
　　拳头攥紧又合上，蹭过小腿的杂草随着不断深入逐渐高至腰间。
　　雪山？他想问, 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声音被困在了梦魇里, 挣扎不出唇边。
　　那声音却像能捕捉到每个从他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啊, 你忘了吗？雪山住在花园里, 它是你养的兔子。」
　　各种问题接踵而至。
　　为什么花园里会有兔子？它们是哪来的？
　　为什么他要去找兔子？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山崩地裂的痛空从颅顶蜿蜒向下，几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他痛苦地抱着脑袋跪坐在地。
　　别过去，千万别……
　　「孩子, 你怎么不走了？」温柔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又像是从他耳蜗深处钻出，「快起来啊, 我们一起去找雪山。」
　　我……我不想, 我不能这么做。惊鹊张了张嘴依旧没发出声音, 但不知从何而来的细碎的哭泣声却像群无孔不入的振翅飞虫, 在他耳边翻涌。
　　谁在哭？
　　「可怜的孩子，可你必须这么做……」
　　不，为什么？惊鹊猛地摇头, 企图将幻听从脑子里甩走, 他神经质般地低语, 像在说服对方，又像在说服自己。
　　「因为……」
　　哭声停止了。
　　惊鹊缓缓从被泪水浸湿的臂弯里抬起头——大雾消散了。
　　他发现自己正蹲坐在花园中央，被高大的人群团团围住,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打量什么珍惜动物，直白的视线从模糊不清的脸上雪花般落在他的头顶。
　　惊鹊看不清这些人的脸。
　　“妈妈，兔子不是不会叫吗？”一个小女孩伸出手指，指向蹲在地上的惊鹊。
　　“那为什么它在哭？”
　　「因为你也是兔子。」
　　那一瞬间，尖叫声与求饶声在惊鹊脑袋里炸响。
　　「欢迎来到人间。」
　　“我说了！怪异不是人类！”
　　惊鹊尖叫着从躺椅上猛地坐起！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穿过晨雾落在了绿茵地上。
　　他喘着气，眼神发直地盯着落地窗外晨曦中的花园，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
　　“您没事吧？”一道声音在面前响起。
　　惊鹊愣愣抬头，发现是个鼻梁上架着黑款眼镜的年轻女人，年龄似乎比他大一些，对方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她是谁？
　　“这次的催眠比较深入，可以简单向我说明你梦见了什么吗？”
　　哦对了，她是他找的心理医生。
　　惊鹊的脑子逐渐清晰，他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有一个银制盒子，从中倒出几粒指甲盖大小的深红色药片，囫囵塞进了嘴里。
　　一时间，空荡的心理咨询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
　　惊鹊看着女人耐心的表情，右手紧紧攥着那个奇怪的药盒。
　　“生日。”
　　他不自觉地颤抖终于停止了。
　　“我梦见了我的成人礼……”
　　女人的表情一顿，继续问：“生日宴上有什么特别的吗？”
　　……
　　“我的生日礼物。”
　　怀亚特顺着余舟逝的目光，看见了摆在自己桌上的小木盒。
　　“啊？哦……”余舟逝如梦初醒。
　　怀亚特：……
　　怀亚特看着自己面前一打亟待处理的厚厚公文，又看了看重新坐回沙发上，无所事事盯着光脑的余舟逝，忍不住道：“事情都商量清楚了，为什么你还不走？”
　　“外面到处都是记者，还是你这边安静一点。”余舟逝假装听不懂对方话里赶客的意思，眼神不自觉又飘到了那个小木盒子上，“而且我在等人，人到了我就走。”
　　怀亚特见他偷偷藏不住的眼神，叹了口气，他干脆放下笔拿起小木盒问。
　　“有兴趣？”
　　余舟逝摇摇头又点点头，“只是好奇而已，它看起来和你办公室的风格不太搭。”
　　木盒子的表面有许多划痕，原本应该生硬的四角被常年的把玩变得浑圆。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怀亚特直接道。
　　余舟逝愣住了，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坦白，所说的内容貌似还是联防部的禁忌话题，“……抱歉。”
　　“已经过去很久了。”怀亚特缓缓摇头，他看向木盒，灯光映出了它表面天然的纹路。
　　怀亚特观察着余舟逝的反应——青年的眼神只透着股纯粹又克制的好奇。
　　于是他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
　　“我记得里面应该是有东西的，我小时候曾经打开过它，但现在无论通过哪种扫描，结论都告诉我这就是个实心的木块，里面什么都没有。”
　　怀亚特呐呐自语：“但是我一直不敢直接将它拆开，尽管我很想确认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余舟逝盯着那个小木盒，忽然问：“能给我看看吗？”
　　怀亚特没多犹豫就把东西递了过去。
　　余舟逝往木盒的四角一压，木盒瞬间向四周散开，成了十几个交错排列矩形，矩形木块呈阶梯状排列变成了半个手掌大的菱形。
　　怀亚特也盯着他手心的木块：“我对它的探索一直停在这一步，按理来说，如果里面藏了东西，要么连接这些矩形木块的中心装置是中空的，要么可能某个或某几个矩形木块本身就是中空的。”
　　“可检测设备不是说了里面没东西吗？”余舟逝左右晃动手心，任凭散开的菱形在手心滚动，“这个木盒存在的时间应该挺久了吧？你为什么这么确定里面有东西。”
　　“因为我确实看见过。”怀亚特的撑着自己的下巴，“里面应该有一把钥匙。”
　　余舟逝闻言，突然右手用力，似乎将什么东西朝摁了进去。
　　菱形被固定住，不再收缩回木盒。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长发青年将菱形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怀亚特的手边。
　　“或许你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不是打开盒子，而是盒子打开别的东西。”
　　他看着怀亚特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道：
　　“因为这个盒子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嗡嗡嗡——”
　　正欲开口的怀亚特被一阵通讯声打断。
　　“啊，我等的人到了。”余舟逝盯着光脑，起身欲走，“那就谢谢招待啦，怀亚特上将。”
　　“等等——”身后的人忽然抓住了余舟逝的手。
　　“怎么了？”
　　“这个……”怀亚特把菱形木块塞进了余舟逝的手心。
　　余舟逝感受着那个冰凉的小东西，脑子有些懵，“您在开玩笑？这不是您父亲的……”
　　“那就换个说法。”怀亚特打断了他，亚麻色的眼睛认真望向余舟逝，“你可以先代我保管它一段时间吗？将来的某个时间点我会将它取回的。”
　　余舟逝没说话。
　　“就当是我替你游说总司令的报酬？”怀亚特柔声道，“为了几天后计划的成功？”
　　“那好吧……”余舟逝听见自己这么说，“那你记得要拿回去哦。”
　　……
　　“佐伊？佐伊你有听我说话吗？”
　　一阵恍惚中，安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两人正坐在指挥中心一层的员工休息区，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热巧克力。
　　“嗯，当然有听……”余舟逝一边敷衍着，一边默默将手里的菱形小东西收到口袋里——或许应该找根绳子把它挂在脖子上。
　　贴身携带朋友父亲的遗物？这样太怪了吧……
　　余舟逝苦着一张脸。
　　但是他也不敢随便把这东西放在哪个地方，万一丢了可真是罪大恶极。
　　该死，他根本不该答应怀亚特的。
　　“这可太令人激动了……所以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余舟逝的表情无比诚恳，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为什么突然邀请我加入你们？”
　　安加犹豫片刻，去不远处关上了包厢的门。
　　“你知道的，最近有很多媒体围着我，他们像是苍蝇一样嗡嗡叫个不停。”安加铺垫了许多，对面的人一直保持着微笑，完美地像个无论他做了什么事，对方都会无比包容的狂热粉丝。
　　“是的是的，这确实很令人苦恼。”余舟逝点头认真敷衍。
　　“……好吧。”安加绕了半天，终于回归正题，“当时我在幸福小区进行回收时，不小心被几个人媒体跟踪了。”
　　不小心？
　　余舟逝想起了一直悬停在幸福家园社区上方的采访车，贴心地没戳穿对方拙劣的谎言。
　　“可是我在网上并没有看见……他们拍摄的相关片段？”
　　“不是直播，对方录了一些我回收时的素材……就是我开枪的片段。”那些片段本来是要进宣传片的。
　　“可事后证明镜面人的回收是误判……”安加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所以……”余舟逝装作不懂。
　　“你还不明白吗？”安加有些不耐烦，被面前这蠢货搞出的热度压一头就算了，这人根本不会读空气吗？非得他把话讲的这么明白？黑户就是黑户，没受过半点精英教育。
　　“那群混蛋打算用这个来威胁我，老天，一群垃圾，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余舟逝平淡道：“可你只是在执行上级命令，即使被公开……”
　　“你知道什么？！”安加“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假白的脸此时涨得通红，“那群粉丝简直就是群神经病！！！他们不会允许救世主出现这种错误的！”
　　“天哪！他们是傻叉吗？人怎么可能不会犯错？！虚极当年就没犯过错吗？到头来还是被自家兄弟坑死，我这点错算什么？！”
　　余舟逝没说话，只是保持微笑地看着他。
　　抱怨一番的安加惊觉自己的失态，他有些僵硬的放松表情，重新披上假面，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安加捂着脸，一副崩溃的模样。
　　“没事的。”余舟逝走过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成想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你会帮我的对吗？”安加红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对方可是自己的狂粉，只要自己卖卖惨……
　　“你想要怎么做？”余舟逝保持微笑。
　　果然！安加心头一松，他迅速将自己计划和盘托出。
　　“镜面人的数量很多，这个情况是你发现的，你在提交的报告里完全可以……可以把我已经处理掉的那几只排除，或者只要写一个模糊的概率，没人会发现的……”安加激动地抓着余舟逝的手腕，他似乎忘记了对面的人在几小时前才被医疗机修复了全身断裂的骨头。
　　“所以，你愿意加入我吗？加入琼斯家，为人类的未来献身？”安加小声诱惑着，语气中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
　　“当然，于此同时，相较于一个毫无背景的问寻官而言，你将获得你这一辈子，包括的你子孙后代都享之不尽的财富和名望。”
　　余舟逝似乎愣住了，仿佛震撼于他所描绘的美好未来。
　　安加见状，胸有成竹道：“怎么样？”
　　长发青年怔愣的表情，忽然变得鲜活起来，“这可真是，真是……”
　　“我知道，这是个不可多得机会，你激动很正常……”
　　“这可真是太好笑了！”
　　“什么？”安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对面的人笑了，笑得很大声，前所未有的夸张笑容挂在了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抹着眼角的泪水，“老天，千奈美他们要是知道了，会笑吐吧？让我加入琼斯家？这是我今天听见的最好笑的笑话。”
　　安加愣住了，他下意识放开了余舟逝的手。
　　“你说……什么？”
　　不知所措的惊慌直冲安加的大脑。
　　“你说你让我加入你？”余舟逝笑意还未散去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的脸。
　　他俯下声，靠近对方的耳畔，像诉说一个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安加·琼斯，你说这话之前，打听清楚我是谁了么？”
　　安加心头的那股不安，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镜面人（37） 他什么都知
　　昏暗的浴室中传来哗哗的水声。
　　赤裸的人影任凭冰凉的水流冲刷着自己头皮, 汩汩流水顺着湿成一片的金发淌下白到不自然的人工皮肤。
　　安加双手撑在湿滑的墙壁上，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脸色因长时间的低温冲洗泛起诡异的红。
　　没用。
　　他用力锤了下墙壁。
　　脑子里还是那个混蛋的声音, 白天的一切如一段永远无法暂停的录像，在他的记忆深处扎根, 周而复始, 循环播放。
　　「余舟逝。」青年扬起了清浅的笑容, 「我叫余舟逝。」
　　「你应该对这个名字很熟悉, 对吧？」
　　安加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能说出一个字。
　　突入起来的真相如炸弹般轰塌了他的语言系统。
　　这不对。安加盯着对方的脸，企图在被夺去功劳的余舟逝脸上找到一丝愤怒或恨意。
　　但没有。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对方太过平静了，半点没有安加无数次预想中的那般歇斯底里。
　　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件事。
　　对方的微笑越云淡风轻，越泰然自若, 就显得安加像个跳梁小丑。
　　攻守倒置。
　　不亚于被自己从未放在眼里的家伙狠狠扇了一耳光, 又踹了一脚——把他, 把琼斯家所有谋篇布局的骄傲踩进了烂泥里。
　　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但他仍旧可以清楚地回忆起白天现场的每一帧画面，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细致到长发青年嘴角上翘的弧度，以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化不开的, 隐藏在平静下的嘲讽。
　　安加近乎失声。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安加的表情失控到不自然地抽搐，「我明明确认过你的资料，你就是佐伊, 怎么可能是……」
　　余舟逝自然而然地打断他：「你能更改我结算时提交的资料，我就不能更改你看见的资料吗？」
　　「别太双标啊。」他笑道，「既然自己都不遵守规则，就不要希望别人老实。」
　　「这怎么可能！你一个毫无背景的黑户怎么可能有能力去修改联防部的数据库？！」安加张红了脸，大吼出声，吓坏了来送餐的机器人。
　　他像个企图和别人解释自己是个正常人的疯子，在原地大幅度地挥舞着双手，「是思兼空对不对？一定是他帮你的对不对？！该死！你们做了什么交易？你拿什么东西和他换了？！」
　　「安加少爷……哦不，或者说，弗兰克少爷。」听见长发青年说出这个名字时，安加的呼吸几乎停止。
　　极度的恐慌让他面色惨白，擂鼓的心跳声几乎跃出胸膛。
　　余舟逝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件事除了琼斯家高层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是只靠着三流手段往上爬的阴沟坏老鼠，就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余舟逝的声音轻轻的，他俯身看着自己，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蚂蚁，语气中带着股不容置疑。
　　和几天前围在他身边捧着他，哄着他的狂热粉几乎是两个模样。
　　余舟逝盯着安加混乱的表情，近乎叹息。
　　「废物的可只有你。」
　　谁告诉他的？安迪还是千奈美？
　　他们还和谁说了？
　　他知道自己是弗兰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知道自己是白花工厂的……
　　「放轻松，你瞳孔都放大了。」余舟逝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眸色愈深，「医生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凑这么近都看不出来……」
　　「这是张假脸。」长发青年低声道。
　　瞬间！冷汗浸湿后背，如坠入冰窖。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你……你想要什么？」安加强忍灭顶的恐惧，嘴唇嗫嚅。
　　「您在开玩笑吧，我又不是什么魔鬼，我能乘机向您要什么东西啊。」余舟逝笑地像尊佛像。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往外说什么。」他低声细语。
　　安加的心脏霎时间被一双无形的巨爪攥紧。
　　「抓紧时间，快去准备吧，想想到底怎么办才好……」余舟逝像个戏耍猎物的猫，无所谓地待在原地看着老鼠费尽心思地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劫后余生地窜走。
　　「快去吧，好戏还没开场呢……」
　　“砰——”
　　拳头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倒映出了安加破碎的脸。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他要让那个贱人死！
　　「您有一条回拨通讯，是否接通。」
　　系统提示音在此刻响起。
　　安加面无表情地收回被玻璃扎得鲜血淋漓的手。
　　“接。”
　　「嘟——」
　　“老大，什么情况？为什么#余舟逝救援镜面人#的热搜会上头条？镜面人不是你的任务吗？”
　　通讯那头的狄龙还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粉丝这么多了？我靠，已经有人质疑琼斯家上报镜面人回收任务的合理性了！”
　　“怎么办啊老大！！”狄龙慌乱的叫喊中还伴随着路人的叫骂。
　　听起来是在大街上撞到人了。
　　“这种小事都来问我！要你有屁用啊！”安加冲着电话那头大吼。
　　电话那头似乎是被吓住了，半天没说话。
　　安加深吸一口气。
　　“该删帖地删帖，该用水军的用水军！把余舟逝生平的黑料全部查一遍！再搞不定就别来见我！怎么控制那群煞笔的嘴还用我来教你吗？！”
　　吓傻的狄龙干巴巴地连连称是。
　　“另外，巴尔找到了吗？”安加揉着眉心。
　　“没有……但是有消息说看见他曾经出现在第十一区和平鸽街道附近。”
　　“他去那边干什么？”
　　“不清楚，他好像去了和平鸽街道的旧址。”
　　“……派人在附近盯着，我怀疑余舟逝那边也在找他，千万不能让他们抢先，否则就全完了！”
　　“好的少爷，知道了！我这立马去办。”应承下任务的狄龙又不自觉地小声嘟嘟囔囔，“但您是不是太过谨慎了？他应该没这么大势力……”
　　“他有！”安加握紧了拳头，眼神阴翳狠辣，“是我们小瞧他了……”
　　「对了，反正过不了几天名单也会公示，所以我想还是自己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比较好。」起身欲走的余舟逝，忽然回头，喊住了脱离瘫软在椅子上的人。
　　处于应激状态的安加被吓地一震，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届问寻官交流赛我将代表林家出战。」余舟逝看着几乎心率失衡的，愉悦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将当着整个人类联盟的面，戳穿救世主安加·琼斯的谎言——让他身败名裂。
　　「你不能……」安加嗓音嘶哑。
　　「我凭什么不能呢？」余舟逝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多谢你的热巧克力。」
　　“另外，还有一件事。”安加披上浴袍，赤脚走回了卧室。
　　琼斯家老宅的顶层几乎能看见附近每一幢建筑的屋顶，这是独属于他们这个圈子的人的视野。
　　金色残霞晕染天边的火烧云，一群定期起飞的机械鸽子停在附近的广场，假装吃掉游客手里的饲料。
　　“找个专业的慈善募捐的团队，项目地点就在十一区和平鸽街道。”安加看着落地窗外一片祥和的三区落日，“你问时间？”
　　“定在三天后吧，越快越好。”、
　　“铛——”远方响起准点钟鸣。
　　雪白的鸽子振翅高飞，几根羽毛随风飘落，落在了捧起的掌心。
　　一身黑色洋装的千奈美拍落了手中的羽毛。
　　慈善募捐日的开幕仪式正式结束，现场放飞了一万只无人机鸽子，主办方宣称这是放飞和平鸽街道被禁锢数十年的灵魂。
　　花里胡哨的。她不屑地环顾熙熙攘的人群。
　　“这次安加琼斯可真是下了血本呢……”
　　十一区的和平鸽街道在几天前迎来剧变，街道的中心区是个不高的小山坡，那里由琼斯家出资建造了一座墓园，专门用于安置白花污染案死者的骨灰，虽然大部分都是空的衣冠冢。
　　石碑上详细记载了所有因这次污染而死的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其中最小的一个还未出生，就永远留在了子宫里，和母亲一起被放进了骨灰盒。
　　而今天，就是安加·琼斯筹备已久的慈善义捐现场，他代表琼斯家带来了面上看起来还算不错的救助方案——
　　活着的人没剩多少，大部分卧病在床或是常年神志不清，他们将由琼斯家统一订购的边境科技临终机器人管护服务托底。
　　而死者家属将依据死亡人数获得一笔不小的救助金。
　　和平鸽街道本身的残余污染将在五年内分阶段被逐步清理祛污。
　　“自己打自己脸，我看他们都亏得只剩裤衩了吧？”林芥换上了黑色唐装，他看着来来往往忙不迭调整直播设备和演讲台灯光布景的工作人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装腔作势，衣冠禽兽。”他暗骂。
　　千奈美调出光脑，发现#安加募捐会现场直播##二代圈子里唯一的良心##不要因为善良人的一次错误而#诸如此类的热搜甚嚣尘上。
　　显然，琼斯家花了大力气做营销。
　　“装才是他们的目的，不广而告之，别人怎么看得见他的功绩？”千奈美吐吐舌头，一副被恶心到的模样，“他也配自比虚极，你知道那群脑残粉是怎么夸的吗……”
　　“好了别说了，我晚上还想吃点好的。”林芥一脸菜色，他左顾右盼，“余道长说去买东西，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买什么？花的话我们来的路上不是一人分了一捧吗？”
　　被两人惦记的余舟逝，此时正蹲在一尊墓碑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镜面人（38）二合一 我将以联防
　　余舟逝的思维漫无边际, 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墓碑发呆。
　　他穿了深灰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风衣，直筒裤下是双同色马丁靴。
　　早上出门的时候千奈美还笑他一秒钟切夏入秋, 明明昨天还穿着T恤到处跑。
　　最近气温骤降, 是快到冬天了。
　　落叶掉在墓碑上。
　　光洁的花岗岩碑倒影出青年模糊不清的身影，上面端正地刻着一排名字——杰克·坎贝尔（0440年-0456年）
　　照片上, 少年笑得灿烂无比。
　　他身旁本应躺着名义上的父亲和爷爷, 但里面坟墓里是空的——怪异不允许按正常流程下葬, 老杰克和他的儿子早就在被发现之时送往了三区指挥中心的地下。
　　“我来看你了, 喏，还带了礼物。”余舟逝晃了晃手里用纸袋装好的玉米饼。
　　玉米饼是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五六个叠在一起，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其实我第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就很馋了。”他低着头, 小口嚼着嘴里的饼子，微甜的玉米香混着浅淡的麦香在嘴里散开。
　　“难怪你爷爷喜欢，味道确实不错。”他喃喃自语, “你会喜欢现在这里的模样吗？”
　　小山坡的墓园里到处都是社会名流, 巨星网红, 他们捧着批发的白色大丽菊或白百合, 在不知名的墓碑前对着镜头掉眼泪，仿佛今天才知道这里遭受了多么严重的污染。
　　“很热闹，但也很吵。”余舟逝不客气地评价道。
　　“人带来了。”林肆鬼魅般出现余舟逝的身后。
　　他身边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 手脚被无形的镣铐锁住, 通常情况下能自由活动, 可一旦有任何超出允许范围的肢体的动作，镣铐便会瞬间收紧。
　　余舟逝没回头，“安迪呢？”
　　“他去准备了。”林肆回答：“待会他可是主角。”
　　余舟逝不置可否, 他像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缓缓站了起来。
　　“对了，除了玉米饼还有个礼物送给你。”
　　“扑通——”
　　黑袍人被林肆轻轻一推，跪倒在了墓前。
　　兜帽在换动中掉落，露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半边被骷髅机械骨骼覆盖的老脸。
　　——巴尔。
　　污染爆发前，白花工厂的主人。
　　和杰克污染区里的幻境比起来，他显得苍老很多，浑浊的眼球镶在皱巴巴的脸皮上，彼时的一身肌肉此时也明显萎缩佝偻。
　　这是十六年光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将您带到这里。”余舟逝嘴上这么说，但手上压根没客气，一把摁住巴尔的头贴在墓碑上。
　　那里贴着老杰克的照片。
　　“怎么样，眼熟吗？”他礼貌地问。
　　“小朋友，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巴尔的嗓音嘶哑，看起来这段时间被折磨得不轻，“太遗憾了，我已经快瞎了，根本看不清。”
　　巴尔缓缓侧过头，露出一只灰白的眼球。
　　F-0427没有放过当年任何一个处于污染中心的人。
　　巴尔的代价比起那些疯掉或畸变的人要好上很多——不受控制的白花疯狂生长，趁机贯穿了他半张人脸上仅剩下的那左颗眼球。
　　他活了下来，眼珠却变成了灰色，其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卵粒一般的淡黄。
　　“别装了，你另一只义眼是摆设吗？”余舟逝冷冷道。
　　老头见状也没反驳，他咧起一嘴黄牙笑了笑，又把自己的脸贴了回去，艰难又缓慢地用泛着红光的骷髅眼扫视那张照片。
　　“很年轻……真可惜啊。”巴尔摇了摇头，“但我确实不认识。”
　　“他曾经在白花工厂工作过。”
　　“我手下养着几万人，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脸。”
　　“但你一定认识他。”余舟逝的话中透着股不容置疑，“在你丢下巨额赔偿款潜逃的十六年里，他和他的孩子被视作白花污染案的始作俑者，在无尽的非难与流言中痛苦地度过了短暂的后半生。”
　　巴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过于僵硬的面部肌肉让他看起来像惺惺作态的小丑。
　　“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真是多亏了他们帮我分散火力，否则我可能也躲不了这么久。”巴尔说着，又感叹起什么来，“琼斯家这一招虽然狠，但也没做绝。”
　　余舟逝：“因为你们都知道，比起把一个眼里只有钱的疯子逼上绝路，把一个普通人逼上绝路付出的代价要小得多。”
　　“哈……眼里只有钱的疯子？”
　　巴尔似乎对这个绰号很满意，他干脆坐在了草地上，老朽的身体不允许他长时间跪地。
　　“虽然你说得很对，但无论怎样我也是受害者，你们不应该让我跪在这里，应该下跪的另有其人。”
　　巴尔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墓园中心的高台上。
　　舞台早已搭好，主角粉墨登场。
　　“这几天我寝食难安，辗转反侧，在越来越了解到白花工厂背后真相我就愈发心痛，对怪异深恶痛绝……”
　　安加对着镜头眼眶通红，近乎哽咽，“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以至于有时可能有疏忽大意……”
　　他将自己杀死镜面人的行为往白花污染案的创伤后遗症上推。
　　精心筛选过的评论瞬间铺满直播间。
　　「安安小天使：天哪！宝宝别哭，我们永远支持你！」
　　「世界上最好的安安：没事的没事的，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不要理会那些流言蜚语！」
　　在线观看人数一百万。
　　安加用深呼吸掩饰着耐不住上扬的嘴角，“借这个机会，我想感谢我的一位朋友，感谢你聆听我痛苦经历的每个细节，感谢你提出的每一个建议。”
　　“虽然我们的相识缘于一次系统的错误，一次算不上友好的交易。”
　　「我为安安撞大墙：系统错误？他说的不会是之前在《问寻现场》节目里提到的那个人吧？」
　　「什么瓜：真的假的，你说的是那个因为系统错误冒领了安加奖金的不要脸混蛋？当时全网都在扒，硬是没找到。」
　　「安安小天使：就这样还能成为朋友？」
　　「最美的安安：安加不会是被骗了吧。」
　　“但我绝不会因为这些龃龉而远离你。”安加浅蓝色的眼睛深情而诚恳地望向镜头。
　　“余舟逝，谢谢你！”
　　名字脱口而出的那一秒，直播画面近乎瘫痪，铺天盖地的弹幕蜂拥而至。
　　现场一片哗然。
　　“余什么？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前几天拯救镜面人的黑马啊！”
　　“现在塌房怎么这么快？”
　　“哇，你被点名了。”巴尔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长发青年。
　　“这家伙可真不要脸。”愣是涵养颇高的林肆都忍不住低声骂道：“先倒打一耙，再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余舟逝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仿佛置身舆论中心的人不是他，平静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琼斯家确实是白花污染的主导者，但你也并不无辜，对吧？”
　　“为什么要回和平鸽街道？”余舟逝忽然道，“即使明知我们的人蹲守在这里也要冒着被抓的风险回来……这里藏着什么必须由你亲自带走的东西吗？”
　　“这是我发家的地方，我故地重游很正常吧？”
　　“阿佩普制药以及一系列空壳公司一定很赚钱吧？”余舟逝直接戳穿了对方拙劣的借口，“制造怪异又消灭怪异，这流水堪比印钞机啊。”
　　巴尔脸色骤变。
　　“什么……”林肆看向巴尔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巴尔没否认，反而用自己快瞎掉的眼睛盯着余舟逝，灰白色眼球甚至有些软化凹陷。
　　余舟逝继续道：“虽然资料被销毁地很干净，但我还是托人在其中一台中央处理器中找到了残留的员工名单。“
　　”黑曼巴在入职变异鱼工厂前，是白花工厂的技术骨干，肉杏仁酶的研发者之一，对不对？”
　　巴尔：“琼斯家'继承'了很多我来不及带走的遗产……”
　　“是来不及带走，还是故意留下的？”余舟逝盯着对方死灰的脸，“留下人和样品，让琼斯家顺理成章地继续你的研发——而你只需要等待时机成熟，便可轻而易举地让你埋下的棋子摘走果子。”
　　余舟逝加快语速。
　　“这生意没什么难度，唯一的要求就是胆子够大，白花污染让你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制药公司相较于从前项目可太少了，于是你下定决心要把握每一针药剂的去向。”
　　“你和黑曼巴约定，任何回收品都必须由你亲自过目并送处置，无人问津污染遍地的和平鸽街道就是你们交易的最好地点。”
　　巴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是不是要为你鼓掌？”
　　“你只要告诉我黑曼巴在哪！”余舟逝掐住了巴尔的脖子。
　　手里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像一条濒死的老蛇。
　　巴尔仿佛一点也不忧心这只逐渐收紧的手会把自己掐死，他扯着嗓子缓慢道：“我不太明白，你都找到了作为幕后主使的我了，为什么还在乎一个跑腿的下场。”
　　“这就不劳烦您操心了。”余舟逝收紧了手里的力道，手心里发出细小的，持续不断的清脆的咔嚓声，“摆清楚自己囚犯的位置！”
　　“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巴尔的脸因为窒息涨得通红。
　　“具体位置。”
　　“白花工厂旧址的东门，每个月十五号晚上十点，他都会将回收品带过来，但事情曝光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余舟逝的手一松。
　　巴尔从窒息中解放出来，他侧过头拼命咳嗽，大口呼吸着汲取空气。
　　“找人把消息告诉怀亚特，他就在附近。”余舟逝扭身冲林肆小声道。
　　忽然，一个力道拽住了他的风衣下摆。
　　是巴尔。
　　他用力探着脖子向前，那张苍老的脸布满青筋。
　　“小鬼……”巴尔用那颗蒙着灰雾的眼球对准余舟逝，仿佛他真的能看清，“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林肆呼吸一窒。理论上余舟逝只在幻境里见过巴尔，怎么会……
　　“你，和你的朋友们？真令我印象深刻，可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是为什么呢？”
　　巴尔的话让林肆下意识握紧了腰边的枪。
　　余舟逝面色如常，甚至语气都没变：“说不定我也在您的工厂工作过？还混成了业务骨干，天天在您身后跑腿，但死到临头才大彻大悟，金盆洗手。”
　　巴尔差点笑出声，“你在开玩笑，你才多大年纪？”
　　“我没开玩笑，实际上我已经三十几岁了。”余舟逝一本正经，“我知道你被私人保镖层层包裹的地表工厂实际上是个应付检查的空壳。”
　　“知道你们违规处置怪异的动物实验体，实验室里到处都是废弃尸体。”
　　“还知道你故意暗示手底下的人放那些未成年小孩混进培育室，接受可能让他们殒命当场的实验，仅仅只是为了减少用人成本。”
　　巴尔的笑容逐渐消失。
　　“……这些东西从污染调查档案里就能知道，很简单。”
　　“但是我甚至知道，在你原本的计划里，最后一批变种的F-0427本应卖给诺亚方舟引发战争，却被琼斯家截胡。”余舟逝顿了顿，“这可不止污染泄露那么简单，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是新纪元第一个因为反人类罪被送上电椅的资本家。”
　　余舟逝轻笑：“现在相信了吗？”
　　巴尔彻底没了表情。
　　“在混成骨干前，我作为你手下的员工，我每天都会准时到厂里，浸泡在超标的白花从中，拼了命地让孢子在自己的体内寄生，忍受着植物根茎扎根自己的神经，撕咬我的血肉。就为了赚那么点被你们层层盘剥的微薄薪水。”
　　余舟逝声音冰冷，像在宣读一份冗长的判决书。
　　“我一年赚到的钱，甚至都不够支付你的一顿饭钱。”
　　巴尔了然地放开了拽着余舟逝衣摆的手。
　　“你是在替他们的工作鸣不平吗？这也太不讲理了吧。”巴尔摇摇头，“我给他们提供了就业机会，又没拿着枪顶在他们头上逼他们为我卖命。”
　　“我付钱，他们拿了报酬就必须出卖身体，这些都是自愿平等的双向交易，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自愿？”余舟逝用怪异的声调问他，“你说这是自愿？”
　　“如果他们嫌工资低或者待遇差，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上班，是他们不想吗？”巴尔的嘴一张一合，像只蛤蟆，“那你说说，这个时代，除了怪异实验体还还有哪些工厂需要这些普通人吗？”
　　“你今天把我带到这里，绝对不只是要让我跪在墓前说出黑曼巴的下落吧？”
　　“当然。”余舟逝的手轻轻搭在巴尔脆弱的肩膀上，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裹满了冰碴子，“我需要你在这里，所有人面前，将当年的真相说出来。”
　　“说出你和安加·琼斯的交易，以及琼斯家所做的一切！”
　　此刻，台上安加的演讲同时到达了高潮，他激动地瞳孔放大，嘴唇漫着不健康的红。
　　“另外，我有一个重大消息要么布！”
　　“琼斯家日夜搜查，终于在昨天夜里找到了造成白花污染的罪魁祸首，白花工厂的主人——巴尔·杜兰！”
　　他身后的红色帷幕骤然落下，那里赫然站着一个半面骷髅脸的老男人。
　　演讲此时正式进入第二个高潮。
　　“该死，这家伙演都不演了，直接用仿生机器人！”林肆咬牙切齿，“这么多摄像头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不是机器人。”余舟逝收回目光，“是活人，他们给他整容了，还处理了声带和前额叶。”
　　林肆一时间被震地说不出话来。
　　巴尔笑得像一朵老菊花，“这下好了，琼斯家连替罪羊都替我准备好了，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死死闭上嘴，然后等风头过去后重新换个名字和身份回到三区享受世界。”
　　“或者你干脆用枪指着我的头，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我说出所谓的真相。”巴尔遗憾叹息，“但有多少人会相信你呢？相信一个不久前还敲诈救世主的无名氏？”
　　“巴尔·杜兰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从来没要逼迫你的意思，你说什么当然全凭自己的意愿。”余舟逝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缓缓上移，落在了那颗左眼球上。
　　“自愿？”巴尔没察觉到异常，仍然自顾自道：“你在墓前说了这些话是为了让我良心发现投案自首吗？可你估错了一点，这个时代良心不是必需品，是奢侈品。”
　　“孩子，你也太天真……”
　　巴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左眼迸发，仿佛有无数只触手在他脆弱的眼球里肆意生长，甚至沿着眼孔朝左脑蔓延。
　　——灰色的眼球此时被充血鼓涨，像颗随时会爆开的烂橘子。
　　他痛到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力地张着嘴任凭涎水从嘴角淌下。
　　“您既然常年研究F-0427，就应该知道它的特性吧？”余舟逝像个温柔的刽子手，他用脚尖踢了踢蜷缩在地面的巴尔，“不说话？”
　　“是不知道吗？”余舟逝重重踩在巴尔的左脸，对方只剩本能，浑身抽搐。
　　“F-0427死后会排出大量卵带，如果倒霉催的留在体内又没清理干净，一旦条件合适……”
　　余舟逝的鞋尖碰到了巴尔的后脑勺——那里鼓起了一个大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意识涣散的巴尔听见了对方低沉而模糊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
　　“那么你的身体就会变成一个温暖舒适的育儿袋。”
　　林肆看着面无表情的长发青年，莫名产生一种荒诞的反差感，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人，甚至产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林肆一时间无法思考，只能让自己人将墓碑围住，避免外人看见里面的情况。
　　巴尔气若游丝：“可我明明……”
　　“明明用了白花抑制剂对吗？”余舟逝蹲了下来。
　　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将手心对着巴尔，人类的肉身上长出了一只玉雪白花，它在风中轻轻摇曳，嘲笑着巴尔的无知。。
　　“但抑制剂并不能阻止我。”
　　巴尔嘴唇颤动，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你感觉到了吗？”余舟逝轻声问，“我感觉到了，它们正在抵达你的全身。”
　　巴尔快听不清了，他只感觉有一根无限延长、生长出枝桠的鱼线，从他的左眼一路扎进内腔。
　　左脑，脊髓，肌肉，骨骼……
　　他像个被操控的玩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撑起了沉重的身体，双手背在身后，朝面前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面前的青年问：
　　“在此时此刻此地，你，巴尔·杜兰，是否自愿向整个人类联盟澄清白花污染的真相，并指认琼斯家涉案人员的罪行！”
　　“是的先生。”巴尔听见自己说。
　　“我自愿。”
　　……
　　安加宣布将现场对巴尔·杜兰执行死刑时，右眼皮跳得厉害。
　　尽管面前是一片山呼海啸的欢腾，但他心底仍旧有种莫名的不安。
　　“准备好了，少爷。”狄龙在一旁提醒。
　　安加按下心慌点点头，他扭头面向观众，表情恢复如常，“现在，就由我……”
　　“弗兰克！”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安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们伪装成巴尔·杜兰，绑在电椅上的可怜人。
　　没人说话。
　　他只看见了一旁杜兰疑惑的脸。
　　是幻觉。
　　“弗兰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安加手一抖，电椅的控制器掉在了地上。
　　“少爷！你怎么了！”狄龙几步上前捡起控制器重新塞回安加的手里。
　　“你听见了吗……”安加的嘴唇有些白，他拉住了狄龙的袖子，“有人在说话。”
　　“这里到处都是说话的人……”狄龙不明所以。
　　“不是！我听见了巴尔·杜兰的声音！”
　　「蓝手套：什么情况？是我卡了吗？我可是特意摸鱼到厕所看这个混蛋的死刑，怎么就卡这了？」
　　「晚上吃红烧肉：不是你卡，我也一样。」
　　「嘿嘿嘿虚极嘿嘿嘿：他们在小声说什么啊？是不是出事了？麦好像被拿掉了。」
　　狄龙努力安慰着对方，“少爷，少爷你冷静一点，这里没有巴尔·杜兰，他早就跑到天边去了，现在只要您摁下开关，一切就结束了。”
　　安加深吸一口气，他环顾台下的人山人海，或期待或疑惑或惊诧。
　　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面孔。
　　很好。
　　安加继续道：“那接下来就由我……”
　　“好久不见……”一声从地狱传来的呼喊，在他耳畔响起。
　　寒意直冲头顶。
　　安加僵硬地回头——一张青筋凸起，眼球凹陷的骷髅脸正紧紧贴在他的颊边，他甚至可以嗅到对方义体上的潮锈和血腥味。
　　狄龙早已瘫坐在一旁，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高台中央的巴尔。
　　“弗兰克·琼斯，好久不见。”那声音粗糙刺耳，每个字都令他不寒而栗，“还记得我吗？你的老朋友，巴尔·杜兰。”
　　“你们琼斯家用污染构陷抢走的白花工厂主人——巴尔·杜兰！”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议论与流言瞬间在人群中爆发。
　　“他说什么？他是巴尔？那被抓住的那个是谁？”
　　“你们听见了吗？他指控是琼斯家制造的污染，还叫安加什么……弗兰克？！”
　　“我找到了！弗兰克！当年巴尔的副手，替他干了不少肮脏事！”
　　直播观看人数从一百万一路飙升到五百万！
　　安加停滞的思绪因为人群的切切私语暂时恢复，他怒吼着把如僵尸般四肢扭曲的巴尔推倒在地。
　　“你们都瞎了吗？！怎么没人阻止这个疯子上台！”他冲僵在原地的雇佣兵尖叫。
　　“快开枪！开枪杀了他！不杀他他就要杀了我！”
　　纷纷议论令安加不知所措，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解决掉台上的麻烦。
　　他几步冲到负责维护秩序的雇佣兵前，企图抢走对方手里的枪。
　　“咔嚓——”
　　但在手碰到枪身前，一副电子镣铐扣住了他的手腕。
　　安加愣愣抬头。
　　“安加·琼斯。”安迪穿着崭新笔挺的军服，肩章上多出来的标志意味着他已从上尉晋升为上校。
　　此刻，他身后正跟着一群执枪的联防部军官。
　　瞬间，议论声停止，但在下一秒又爆发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
　　“赢霖松总司令的密令，有人检举你涉嫌篡改联防部保密信息、恶意扩散怪异污染、反人类与反人类联盟等多项罪名。”
　　安加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不可置信。
　　“所以，请你和我们走一趟。”安迪淡淡道。
　　“安迪！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安加表情扭曲，口不择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枪对着我？你是要彻底背叛亚伯·琼斯吗？！”
　　“非常感谢你提供的线索，但亚伯·琼斯已经在十分钟前被捕受审，如果你有其他从轻或减轻情节，审判时我们也会酌情考虑。”
　　安迪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宝石蓝的眼睛温柔到如一片能将人溺毙的天山湖。
　　“我想，大概……从电椅减轻到注射吧？”
　　人群如被惊散的鸟群。
　　台下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照。
　　“安迪？他什么时候晋升上校了？”千奈美看着乱作一团的墓园，理所当然地从桌子上顺了个小蛋糕。
　　“这下琼斯家要变天了。”
　　“你没听见吗？是总司令亲自通过的密令。”林芥耸耸肩，他拉着千奈美躲开四散而逃的人群，“我觉得还是赶紧走吧，待会大概率会……”
　　“砰——”
　　“打起来……”
　　话音未落，混战便开始了。
　　第一声枪鸣开始的莫名其妙，于是有了第二声，第三声。
　　没人顾得上取消接下来的悼念流程，于是一阵激昂的铜管乐器与高低起伏的弦乐和声按照既定的程序，通过扬声器响彻山坡。
　　肃穆的男女重唱如天堂的号角，庄严地审判末日，又哀婉地悼念亡者。
　　——莫扎特的《安魂曲》
　　无人操控的鸽子又飞了回来，纷纷羽毛混着被掀飞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起舞。
　　孤独的亡魂飘散在山顶，凝视着向山下奔逃的活人。
　　余舟逝逆着人流，如闲庭信步，在游鱼般的人群中穿梭。
　　混战并没有持续很久，它的结束就像开始那般突然，《安魂曲》却依旧悠扬。
　　安加琼斯聘请慈善团队附赠的雇佣兵根本不是总司令亲卫队的对手，他的脑袋被摁在泥里，正对着倾倒的直播镜头。
　　余舟逝终于走到了他的目的地——自动贩卖机前。
　　「已投币，请选择您需要的饮品。」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余舟逝弯腰捡起了自动贩卖机里滚落的热咖啡。
　　“喝一杯？”他没回头。
　　音乐停了，最后一声唱词与管风琴共鸣。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s， Domine」
　　（主啊，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
　　远处的小山坡上传来押送嫌犯的悬浮车启动声音，无人问津再次关顾这个边陲之地。
　　“好啊。”身后的怀亚特不置可否。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漏了一天，所以今天是二合一QAQ


第93章 寒蝉鸣泣（1） 你的SAN
　　这里是和平鸽街道的最高处, 站在山坡上能看见远处零落低矮的白色屋顶，和白花尽褪的幽绿灌木丛。
　　余舟逝双手撑在山顶白色的护栏边，山风吹过他的衣摆, “虽然你确实答应过我, 任何能力范围内的要求都可以实现，但结果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他嘴上问着身旁的怀亚特, 眼睛却没从山脚白蘑菇般的建筑群上挪开。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上司同意扶持安迪的？从他的角度来说, 这并不是最优方案。”
　　怀亚特抿了口苦涩温热的液体, “我说你是个值得信任, 颇有潜力的新人，所以……作为前辈我们要给新人机会。”
　　“真的？”余舟逝不信。
　　“当然是假的。”
　　怀亚特一脸“你怎么会相信”的模样，咖啡液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酸苦过后便是淡淡的坚果香气。
　　“单凭安迪手里的人, 并不足以依托这场丑闻让琼斯家改朝换代，你又猜到了我游说的总司令成功率不高，可你依旧冒险把黑曼巴带到了现场……”怀亚特扭过头, 认真询问：
　　“为什么？”
　　“你说的啊, 要给年轻人机会。”余舟逝原话反击。
　　怀亚特：……
　　看着对方无语的眼神, 余舟逝终于笑够了, “预备方案有很多，安迪·琼斯顺利和赢霖松合作只能说是死伤率最小的解决措施之一，并不唯一。”
　　怀亚特表情一顿。
　　余舟逝毫无察觉般继续道：“这里埋着很多人, 虽然我觉得可能场面有些不太好看, 但是他们应该很乐意现场欣赏仇人咽气的精彩瞬间。”
　　怀亚特并不赞同：“家族之间都是利益的连结体, 即使亚伯·琼斯死了，安迪背叛圈层利益的行为也不可能被琼斯家往日的合作伙伴接受，强硬暴力下他能接手的大概率是个树倒猢狲散的烂摊子。”
　　“不不不……”余舟逝摇摇头, 纠正道：“你说的不是暴力革命的后果，而是革命不彻底的后果。”
　　长发青年想继续说什么，又停下了，“所以，赢将军的选择某种程度上，省了我很多事，我真该当面谢谢他。”
　　又或许，余舟逝隐藏在政治交易下的PLANB，才是赢霖松答应辅助安迪·琼斯政变的真正原因。
　　ᶜ҉ᴶ҉ᵂ҉
　　但谁也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怀亚特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向总司令递交了你的SAN值检测报告。”
　　“我倒没想到自己的数据能被联防部的最高长官亲自过目。”余舟逝闻言皱眉：“……说个题外话，我到现在都没看见自己的报告，被藏起来了？”
　　“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是的。”怀亚特感觉手里半温的铁罐在山顶逐渐失温，“准确来说是藏了一半。”
　　“报告里除了SAN值数据还有什么东西吗？”余舟逝一下猜到了关键。
　　“你的报告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份我难以分析的数据集。”
　　“只是一个SAN值测试而已。”
　　“SAN值检测只是一个比较笼统的称呼，你们使用的检测设备除了SAN值，还包括你的意志力（POW值）、感知力（WIS值）等等【1】。”
　　“假设SAN值意味着你面对污染冲击时所能具备的最大精神耐受度，POW值则是你的意志对□□畸变能够承受的最大限度。”
　　“在污染区内任何一项数值归零都可能送你上西天，无非是变成行尸走肉还是残肢肉块的区别。”
　　“WIS值意味着你对污染与怪异的感知力，你的问寻思路异常清晰，特别擅长角色构建，所以报告中，你的WIS值极高。”
　　“但是。”余舟逝替他接了个转折。
　　“但是任何数值都有边界，感知力过强有时并不是什么好事。”
　　怀亚特的眼睛沉静无比，余舟逝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正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不是什么好事吗……”余舟逝垂下眼帘，“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没人比我更清楚祂们的痛苦。”
　　“可你是人类。”即便对方没有明说，怀亚特仍旧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至少目前是。”余舟逝意味不明地接了一句话。
　　怀亚特并未过多评价这句话，他沉吟片刻道：“问寻是件很奇怪的事，你既要代入怪异的视角去寻找到异种，又要保持理智，不能让自己陷地太深。”
　　“听过一句话吗？特级问寻官都是精神分裂。”
　　“哈，可真恰当。”余舟逝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这句话是谁说的，我还挺想见见他。”
　　“我不记得他的脸了，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只记得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怀亚特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感知力决定了你问寻的天赋上限，而SAN值和意志力决定了你作为人类寿终正寝的底线。”
　　“但你……我没办法判定这份报告数据的结论。”
　　“或许我真是精神分裂。”余舟逝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怀亚特恰到好处的转移话题：“新人培训期间的寝室是按SAN值高低分配的，你之所以被安排和惊鹊住在一起，是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你的SAN值确实是同期里最高的。”
　　“某种程度？”余舟逝挑眉。
　　怀亚特从怀里拿出个小型记忆棒，塞进对方的手心，“你的SAN值是很高，但也很低。”
　　余舟逝：？
　　他打量着手里的小型储存设备，尽管怀亚特没说，他也能猜到里面装着他的分析报告。
　　“是一定时间内SAN值变化幅度很大的意思吗？”余舟逝忽然想起测试时在测试间里发疯的F-0427，他有些心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实际上，你应该是个疯子。”怀亚特盯着他的眼睛，“按常理来说，你根本不可能站在这和我正常对话。”
　　“惊鹊也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高的那部分。”怀亚特摇摇头，“我删除了指挥中心测试设备中关于你SAN值报告的记录，你手上的记忆棒是唯二的备份。”
　　余舟逝：盯——
　　“别那样看我，无论如何联防部总需要一份留底，另一份保存在总司令书房的保险柜里，很安全。”怀亚特无奈道。
　　“总司令保险柜里的东西太多了，他并不一定有时间去仔细阅读你的报告，至少目前为止，他只是简单地知道你是个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余舟逝沉默了。
　　两人不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一起看着山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城镇。
　　“你帮了我很多，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余舟逝顿了顿，“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念旧吧……”怀亚特含糊其辞。
　　他拿起几乎空掉的咖啡罐，在阳光下冲余舟逝举杯。
　　“又或者，为了全人类。”
　　……
　　“干杯！”
　　盛着各种液体的玻璃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里是余舟逝在三区中心外延港基州购置的复式公寓，在大部分人（林芥和千奈美）的撺掇下，余舟逝为这次庆功宴贡献出了一楼宽敞的客厅和厨房。
　　“大胜利！”千奈美收回盛满橙汁的杯子一饮而尽，她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
　　“老天！你们看直播切片安加脸上的表情了吗？这是我今年干的最爽的事之一，我觉得有必要把它写进我的年终报告。”
　　“年终报告？你别和我说你向你哥汇报的时候，要把你参与联防部琼斯家内斗的事迹写进去。”林芥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热曲奇放进嘴里。
　　“为什么不呢？”千奈美明显不服气，“这充分体现了我面对强权临危不惧，以及应对混乱情况的组织能力！”
　　“强权？你说琼斯家是强权？它面对你们边境科技顶多算个小虾米。”外部矛盾顺利解决后，林芥再次恢复了抵抗资本第一线的小斗士人设。
　　“我只是边境科技的小小研究员，你要骂就骂思兼空去。”千奈美毫不犹豫地献祭了自己的老哥，“你不能因为我的出生，就抹杀我在这次大反击中的卓越贡献！”
　　林芥阴阳怪气：“哦？千奈美小姐，我怎么记得你的主要工作只是在幕后提供数据分析和设备支持啊？”
　　千奈美不甘示弱：“林芥先生，您的工作好像也只是听着小羊老师指挥当当水军吧？也亏得是小羊老师，否则依照某人嘴贱的毛病，捧杀的假粉没装成，分分钟就被安加·琼斯封号。”
　　两人谁也不让谁，并以餐桌上最后一块提拉米苏为借口，幼稚地打响第一战。
　　“对了，小羊老师呢？大功臣怎么不来庆功宴？”千奈美左顾右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坐在中央沙发上一挥手能震动整个人类联盟的大人物身上。
　　“小余道长的人脉可真是一骑绝尘，我是没想到他能把怀亚特上将请入局。”
　　“你小点声。”林芥分走了对方盘子里一半的提拉米苏，“不过从庆功宴开始，他就一个人坐在那，也怪冷清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小蘑菇头出现在了沙发角落。
　　昨晚忙昏头的余道长终于回神，发现山楂酷炫的莫西干头由于长时间没修剪已呈崎岖的小山坡之势，于是手起刀落，在山楂一波接一波的彩虹屁中，勉强剪出了个蘑菇头。
　　盯着光脑信息的怀亚特感觉自己袖子被人拽了拽，他低头——
　　是个穿着背带裤的小女孩，胸前的口袋里还放着个丑萌的娃娃。
　　“哥哥！吃饼干吗？”山楂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满了现烤的喷香小曲奇，“很好吃哦。”
　　怀亚特下意识的拒绝在小丫头期待眼神的攻势下重新咽了回去，他僵硬地伸出手，从篮子里取走一块看起来甜度不高的抹茶巴旦木曲奇。
　　但小姑娘没有就此罢休，依旧站在沙发边看着他。
　　怀亚特：……
　　他叹息地把曲奇放进嘴里，夹杂在黄油香气中微苦的涩味在舌尖弥漫。
　　“很好吃，是你烤的吗？”
　　“是我烤的！”见对方吃了，山楂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开心的笑容。
　　“真厉害。”怀亚特摸了摸对方的蘑菇头。
　　“咔嚓——”
　　“靠，你拍了什么？”林芥挤了过去，看见千奈美拿着从古董市场上淘来的拍立得，用力甩着相纸。
　　千奈美欣赏着自己的成果：“活久见，怀亚特竟然会哄小孩了，我之前还一直怀疑他是嬴霖松秘密研发的机器人。”
　　“你在开玩笑？”林芥一脸无语吃掉了剩下半块提拉米苏。
　　“你懂什么？这个冲击不亚于我哥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思兼空要结婚了？！”林芥差点没拿稳叉子上的蛋糕。
　　“对象是谁？联盟联合银行的保险库吗？”
　　作者有话说：
　　【1】该设定部分参照克苏鲁呼唤（COC）、龙与地下城（DND）等游戏，与上述游戏并不完全一致部分为作者私设。


第94章 寒蝉鸣泣（2） 简直是救世
　　“你看吧,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千奈美露出得逞的笑容，“现在能理解我的意思了？”
　　林芥：“……你哥知道你在外面乱造他谣吗？”
　　“不过他最近确实奇奇怪怪的……”千奈美嚼着鹅肝面包片，“怎么说吧, 像个开屏的雄孔雀。”
　　“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嫂子我也不奇怪……我是不是该在暗网开个盘, 这样他结婚前我还能捞一笔，那家伙粉丝挺多的, 说不定还有人会买他最后一天单身日睡过的床垫。”
　　林芥：？
　　林芥被思兼家的赚钱基因震撼地无以复加, 他咽了口唾沫退后一步, 生怕对方灵机一动也在自己身上赚钱。
　　逗弄趴在阳台篮子里睡觉的狮子猫无果后, 林芥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二楼最里面的客卧。
　　心念一动，他看着还在鼓捣照片的千奈美，随手在桌上夹了几个迷你香肠卷, 悄咪咪地挪动步子，来到了站在落地窗前不知想什么的余舟逝身边。
　　余舟逝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出神，三区如彩蝶闪动鳞粉般的霓虹灯牌倒影在他的眼瞳里。
　　黑夜仿佛块隐藏一切污秽与罪恶的遮羞布, 只要夜幕降临, 这座城市的任何错误都能被炫目迷人的灯光掩盖。
　　一个盘子伸到了他的面前。
　　“不吃一点吗？你貌似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
　　余舟逝侧头, 看见了林芥。
　　“谢谢。”他接过盘子, 却没有动。
　　“你在等安迪吗？”林芥小心问，“他说他有些收尾工作要做，可能会晚点才到。”
　　很神奇, 从初次见面那天算起, 他们认识的时间甚至没超过三个月。
　　但关系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明不久前他还把对方当作一个刚进入问寻圈子的愣头青, 现在却以对方为引路灯。
　　命运啊……
　　林芥忽然有些感慨。
　　“不是安迪。”余舟逝摇摇头，“他晚上应该赶不上这顿饭了。”
　　“那还有谁？思兼空？”林芥盯着对方的脸。
　　变的更多的还得是余舟逝本人。
　　长发青年身上莫名多出了一种背负什么东西的沉重，上次给他这种感觉的人还是怀亚特。
　　这点变化他们所有人都清楚, 态度却千差万别——千奈美乐见其成，她觉得这样的道长简直帅炸了，简直救世主不二人选。但他和林肆却对此隐隐不安。
　　“记得我答应过你们师姐的事吗？确认林杉的下落。”余舟逝的表情稍微缓了缓，面对这群陪他一路走来的朋友，他似乎总会下意识收敛起周身的气场。
　　果然，林芥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你已经做了很多，适当休息一下，某些事情不是靠你一个人短时间就能处理清楚的。”
　　“这也是你办了两百个案件后得出的经验？”余舟逝忍不住笑道。
　　“当然！”林芥骄傲地抬头，顺便叉了一个对方盘子里的香肠卷。
　　“但答应了就要做到，况且这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余舟逝轻轻摇头，“别太担心。”
　　“可你最近为了处理镜面人的事，短短一周时间就连续两次浑身是血的被抬进医疗机……”林芥抓住了余舟逝的手腕，他的抗拒溢于言表。
　　余舟逝任凭他握着，就像看一个害怕父母远行的孩子，露出临别前令人安心的笑容：“所以我拜托了别人帮我进去打探消息。”
　　林芥不信：“污染区被封锁了，只有联防部少数几个上将才能进去，你的线人……”
　　没有什么线人能进去。
　　“咚咚——”
　　那是一只纯黑的小东西，扑闪着纸做的翅膀悬停在窗前，用看似毫无攻击力的喙敲击着玻璃。
　　“你看，它回来了。”余舟逝微微扬起嘴角，“我的线人。”
　　……
　　余舟逝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他周围围了一圈人。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桌上的小东西。
　　一只纯黑的纸鹤在他掌心旁若无人地跳跃飞舞，用不存在的喙梳理不存在的羽毛，好像自己真是一只活鸟。
　　“它认真地像给秃子剃头……”林芥忍不住吐槽。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纸鹤的动作一僵。
　　千奈美：“它要干嘛？”
　　纸鹤扑扇着翅膀飞离余舟逝的手心，悠悠然停在了林芥面前。
　　纸鹤：0.0
　　林芥：？
　　纸鹤猛扑：｀∧?
　　必杀技·鹤の叨叨！！
　　“嗷！”林芥发出惨叫。
　　某人的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哈，看来某人说话被嫌弃了！”千奈美笑出声。
　　林芥摸摸额头：“谁知道它真能听见，好小心眼……”
　　纸鹤转身：盯——
　　林芥脊背一凉，下意识改口：“小心严谨的一只鹤！”
　　纸鹤满意地回头，落在了山楂的发顶。
　　千奈美笑得更大声了。
　　“赋灵术……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林肆震惊地盯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东西，“我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没人想到这东西还能这么用——在机器失去作用时，代替它们潜入污染区。
　　ᝯ҈յ҈ꪝ҈
　　“所以它带回了什么消息？”怀亚特若有所思，这里的所有人中，显然他对污染区的了解最多，“联防部分批派遣了许多探测仪，但大部分没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林芥：“那小部分呢？”
　　“小部分传送回了污染区内的画面，但出乎所有人意料，里面很正常。”怀亚特委婉地向他们透露了一些消息，“而且有些过于正常了……”
　　林芥：“什么意思？”
　　怀亚特摇摇头，“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为什么是明天……”林芥猛地反应过来：“希律王，明天是问寻官交流赛！”
　　最近他不仅忙着跟在白桃C后面组织队伍冒充安加的死忠粉到处引战，还兼顾家中虚极祈福会的筹备工作，早就将这场比赛忘的一干二净。
　　“本届交流赛的题目就是深入污染区，救出失踪的问寻官，我已经收到主办方的确认邮件了。”余舟逝接过话头。
　　“这次比赛的危险程度是史上最高，没人能确定会发生什么，所以主办方提前打包了一些基础资料供选手斟酌。”
　　林芥：“斟酌？斟酌营救计划吗？”
　　余舟逝摇摇头：“斟酌是否继续参赛。”
　　“但截至目前没人退出。”怀亚特说。
　　没人愿意放弃这么个辉煌腾达的机会。
　　“这不是完全把你们当探路的炮灰用吗……”林芥话说到一半夏然而止。
　　差点忘了现场还有联防部的人。
　　余舟逝朝着山楂头顶的纸鹤挥了挥手，小家伙不情不愿地重新飞到余舟逝肩头，撑开翅膀，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没人能听见纸鹤说话，只能看它摆动着自己的脑袋和尾翼。
　　余舟逝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我的纸鹤找到林杉了。”
　　林肆猛地抬头抓住了余舟逝的袖子，拽地死紧，“他怎么样了！”
　　“和我之前说的一样，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林肆的手微松，但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开，“活着就好……”
　　余舟逝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纸鹤进去前，我给它系了绳……不是真正的绳子，一种类似信号源的东西，我能感受到它在哪里，它也能顺着来时的路出去。”
　　“你找到了林杉，但是他没跟着纸鹤出来……”林肆怔怔抬头，“有什么东西拖住他了对不对？是怪异吗？还是他伤的太重……”
　　“不。”余舟逝打断他，“他没受伤，至少面上看着精神状态也不错。”
　　“那为什么……”
　　余舟逝敛目：“纯粹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出来。”
　　闻言，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林肆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消息，“怎么会，外面有什么他不想见的东西吗？”
　　“他只是反复对催促他回家的纸鹤说：我还没完成任务。”
　　林芥：“他们的任务不是清理污染区吗？”
　　“而且本来派他们进去主要就是为了清理镜面人，顺带处理一下别的怪异，连整个任务的名字都叫镜面人计划。”千奈美不解，“现在镜面人都被运到医疗区安置了，他们还有什么任务没做完？”
　　“他还有别的任务吗？”
　　林肆眉心拧成了“川”字：“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
　　“更奇怪的是，虽然他拒绝地很笃定，但还是在纸鹤里留下了记号。”余舟逝轻轻点了一下纸鹤的头顶。
　　瞬间，物销形散。
　　一张黑纸缓缓飘落余舟逝的掌心。
　　黑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楷，透着股绝望的血腥气。
　　可以看出写字的人到后期已神志不清，许多文字难辨形状，但并不影响阅读——
　　因为所有内容都只有两个字。
　　林杉。
　　“他为什么要写自己的名字？”林芥的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补昨天的，晚上还有一章今天的。


第95章 寒蝉鸣泣（3） 大脑的谎言
　　“是在求救吗？”千奈美猜测, “比如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即不肯出来，又挣扎着写下自己的名字。”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林杉他写的, 可能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一道声音打断了争论。
　　是林肆。
　　“你是说……”林芥猛地反应过来。
　　对方点点头, 显然两个林家人知道什么内幕。
　　千奈美左看右看：“喂！禁止做谜语人哦！”
　　林肆叹了口气：“他写的应该是他师傅的名字。”
　　“啊？他师傅也叫林杉？”千奈美满脸不解，“重复利用是因为数字不够吗？归一观目前的道士人数是多少？”
　　林芥无语：“归一观只有前二十名道士有代号。”
　　“我确实想象不到有个人叫林三百六十七的。”
　　林芥：……
　　“前二十是怎么定的？入观时间？”
　　林肆：“代号和年龄没什么关系, 按实力排名划分的, 比如我, 就是第五代林肆。”
　　“那你们怎么称呼他俩？师徒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很奇怪吗？”
　　“林杉师傅在取得这个代号前的名字里也有杉字, 所以我们有时候会叫她阿杉师傅……”
　　林肆沉吟片刻，决定从头讲述这个故事。
　　“林杉是个天赋很高的孩子，他的父母在逃难时丧生怪异之口，奶奶为了给家里的小孩争取时间, 主动跳进了满是污染物的井里，但弟弟妹妹年纪太小，因高度污染器官坏死, 熬了几个月也走了。”
　　“他和我们不同, 我们是在孤儿院里接到了被选中前往归一观的通知。”
　　林肆垂下眼帘。
　　“但林杉是自己找上归一观的。”
　　「我要消灭全天下的污染！」
　　一身破烂的小孩说完这句话, 便跪倒在了归一观山门的台阶前, 他的背包里什么行李都没有，只有弟弟妹妹的骨灰和一张全家福：。
　　几次有人过去扶他，但他依旧长跪不起。
　　“他不吃不喝等了大师姐两天, 终于在一天中午找到了机会, 当时, 上一代林杉，也就是他将来的师傅正好在大师姐身边。”
　　「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 反正你最近都没安排什么任务，就帮帮带小孩呗。」林珥指着不远处缩在树后的衣衫破烂，瘦瘦小小的人类幼崽。
　　「赢家付了单独指导的钱，我再接不太好吧。」和观里所有道士都不同，女人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长款黑色皮衣，脚下十厘米的恨天高，「当然，如果酬金够多的话……」
　　大师姐二话没说，直接给了对方一个暴栗。
　　「你这是掉钱眼里去了？还敢和我要钱。」
　　「我开玩笑的嘛！那么认真干嘛？」林杉揉着额头躲到一边。
　　「我打算把他收进归一观。」林珥忽然道。
　　林杉的手一顿，「哈？多久没进新人了，这小子有什么天赋吗？」
　　林珥含糊不清道：「……他和你小时候很像。」
　　「我才没这么脏兮兮的！」
　　「总之，赢家那边我会沟通。」林珥挥挥手转身走出了偏殿，「别欺负小孩，两个都是。」
　　林杉看着自家师姐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喂，躲在树林里的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传来沙沙声。
　　「清欢……卫清欢。」男孩的嗓音因长时间没有进食变得虚弱嘶哑。
　　「好的清欢，现在我就是你的师傅了！」林杉蹲下笑眯眯地看着对方，「为师考考你，见师傅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呀？」
　　清欢眼神有些慌乱：「请不要赶我走，我会去打工赚钱交学费的……」
　　林杉无奈：「我看起来有那么贪财吗？」
　　清欢愣了半秒，点了点头。
　　林杉：……
　　清欢：！
　　小孩不知所措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杉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没想到会被小徒弟这么说，为师真是……」
　　「咕噜噜——」
　　一阵诡异的响动打断了林杉的临场发挥。
　　林杉盯着小孩的肚子：「两天没吃饭？」
　　清欢不好意思道：「中途有喝过一点水。」
　　「还算没那么笨。」林杉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告诉你，见师傅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吃饱饭。」
　　清欢傻兮兮地盯着对方的脸。
　　「先带你见见惊鹊，之后的伙食费可都得从他学费里出。」
　　“所以，林杉的师傅原本也是赢惊鹊的师傅？”千奈美感叹，“天哪，这世界也太小了。”
　　“本来特级问寻官就没几个，赢家要请老师肯定要请最好的啊。”林芥摊手。
　　一旁的怀亚特沉默不语，但看表情，他明显也知道这件事。
　　“教学合同大概持续了多久，只是当启蒙老师吗？”余舟逝忽然问。
　　林肆：“合同约定是直到成年。”
　　“可惊鹊不是今年才成年吗？我好久没在林家看见过……”林芥的话戛然而止，像个忽然被人暴力关闭的收音机。
　　千奈美抬眼，才发现对方的表情一片空白。
　　“怎么了？”
　　“林肆。”林芥怔怔喊道。
　　林肆看向自家少爷，对方的表情有些疑惑，又有些震惊，像是某天猛地发现自己同吃同住十几年的家人其实是真人秀演员，而自己的人生不过是秀场的一部分。
　　真相来得那么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各种表情同时出现在脸上，有些滑稽，又有些——
　　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有多久没看见阿杉师傅了。”
　　对方的话让林肆瞬间陷入一阵迷茫。
　　“又或者说，我们有多久没想起过阿杉师傅了？”林芥的手有些颤抖，“她甚至没有出席林杉的代号交接仪式。”
　　“我们忘记她多久了？”
　　千奈美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怀亚特仍旧面无表情。
　　余舟逝的眉头皱得死紧。
　　所以说，问寻官的失踪从很早就开始了？只是没人意识到而已。
　　这才是最恐怖，最无法控制的——他们的大脑正持续不断地对他们说谎。
　　林肆终于想起了什么，他张张嘴：“上一次看见她，好像是在林杉参加问寻官交流赛前……”
　　他没说下去，眼神闪烁地瞥了一眼怀亚特。
　　很小心的动作，但还是被余舟逝看见了。
　　现场被某种诡异的沉默笼罩，所有人莫名其妙地将话头止在喉咙里。
　　千奈美左看右看，询问的话也没敢说出口——气氛太诡异了。
　　她拉过同样没敢出声的山楂，和狮子猫一起在沙发角落里分起最后一块小羊排。
　　「嗡嗡嗡——」一阵系统提示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怀亚特忽然从位子上站起来，取走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我忘了晚上还有个月度汇报。”
　　余舟逝回过神，“那我送送你。”
　　说着便起身往门口走，把空间留给后面的人。
　　他们一路穿过走廊，乘电梯向下，谁也没开口。
　　终于到了一楼。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的司机来接我了。”怀亚特轻声道。
　　远处的黑色悬浮车车窗缓缓下降，一个看起来年逾六十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冲余舟逝挥了挥手。
　　余舟逝也礼貌地微笑点头。
　　“你快回去吧，不然他们会着急的。”怀亚特冲余舟逝扬了扬下巴。
　　余舟逝顺着他的目光往回看，过分优越的视力让他直接与高层落地窗后的四双眼睛对视。
　　余舟逝：……
　　偷窥的三人一猫（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余舟逝再转过头时，怀亚特已经走到了对面的停车道。
　　“谢谢。”余舟逝望着在天空尽头逐渐变小的悬浮车喃喃道。
　　门被重新关了起来。
　　“幸好他忘了有个汇报，不然我可不敢说接下来的话。”林芥松了口气。
　　他绝口不提刚刚偷窥被抓包的尴尬。
　　“你还真是……”余舟逝无奈叹气，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他是故意走的，他看出来你们有些东西忌讳在他面前讨论了。”
　　林芥一愣，“不会吧……”
　　这也太尴尬了吧？
　　“你觉得怀亚特会是那种忘记自己晚上有汇报安排的人？”余舟逝反问。
　　“靠，好有道理。”林芥彻底绷不住了，“完了，我不会被找麻烦吧？”
　　千奈美倒是老神在在：“他又不是你上级，你担心什么？”
　　狮子猫无所畏惧地甩着尾巴：“喵咪咪嗷。”「没错没错。」
　　“但是他是问寻官学院的荣誉校友啊，每年都要回学校演讲，而且一般这种时候都要来几个典型案例。”林芥抹了把脸，“但凡他把我最早独立办的那几个蠢案子拿出来当典型，我这辈子就别回母校了。”
　　“别担心，怀亚特不是那种人。”余舟逝不顾狮子猫的挣扎，将他抱进怀里，“不过你们做的也没错，怀亚特人品值得信任，但立场不是。”
　　“事已至此，你们就赶紧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要避讳他们。”
　　林肆定了定神开口道：“少爷，我有一些印象，阿杉师傅是不是自从某次问寻官交流赛获胜后，就没再回来过？”
　　“哪一次？”
　　“我不记得了……”林肆眉头紧锁，“我不应该不记得的。”
　　“大概是去年或是前年吧？因为我记得林杉代号的交接时间好像在这附近。”
　　“为什么官网上查不到往届的参赛名单和比赛录像。”余舟逝打开了光脑开始检索关键词——
　　但出乎意料，一无所获。
　　全网貌似只有今年的信息。
　　“为什么我甚至都翻不到文字记载，不是说有直播吗？”
　　“是有直播，但直播不会留痕，任何保存或传播非官摄录播都是犯罪。”
　　“为什么？”余舟逝觉得逻辑不通，“他们不是很缺钱吗？”
　　这种比赛结束后典藏版官摄应该卖地满天飞才是。
　　“问寻官总部对外口径是为了避免污染。”千奈美耸耸肩，“你知道的，比赛涉及大量怪异内容，这些都是可以通过天网传播的。”
　　“逻辑不通啊，直播的时候他们就不怕污染了吗，现场还有四十万观众……”余舟逝有些无语。
　　这分明就是个敷衍人的借口。
　　“所以这是对外口径。”
　　“对内呢？”
　　“没人知道。”千奈美摇摇头，“这是从问寻交流赛开始至今，各方高层共同定下的规矩。”
　　“总不可能连往年的获胜者名单都没记录吧？”
　　“最终的胜者是势力首脑——诺亚方舟的奥克尔，边境科技的前首席执行官思兼虚室以及联防部的总司令赢霖松，三方依据评委的意见得出的，但这份名单从不会对外公布，具体有谁进了希律城，只有一些民间传闻。”
　　“所以到底怎么进希律城，也只有那群人知道？”
　　“理论上来说，是的。”
　　情况陷入了死局，甚至但阻碍甚至有这些可笑——他们没办法找到某个四十万人都曾经看过的信息。
　　“阿杉师傅本人没联系方式吗……”余舟逝知道情况渺茫，还是忍不住问。
　　“你送人那段时间我们就联系过了，各种渠道，通讯邮件或是留言。”林芥摇头。
　　看表情就知道一无所获。
　　“她本人住哪里？”
　　“之前是归一观，但是为了任务方便就自己搬出去了，只有大师姐知道，而且她应该也不常回家，大部分时候在全球乱飞接任务。”林芥犹豫道：“要不然我问问大师姐……”
　　这个提议被制止了。
　　ᑕ꙰ᒍ꙰ᗯ꙰
　　“在确认清楚情况前，不要贸然扩大知悉范围。”余舟逝摇头，“我们没办法预估后果。”
　　“可真就没办法了吗……”
　　所有人都在苦思冥想，千奈美已经接入边境科技的数据库，企图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余舟逝坐在窗边，他刚刚拜托了白桃C帮忙，但目前还没有消息。
　　远处黑暗中闪烁的广告牌上印着水上星球的旅游宣传，虽然是深秋，但已经开始为每年夏季才开业的项目造势了。
　　夏……
　　余舟逝一顿。
　　夏普的脸以及他高举的手一闪而过。
　　「我！去年和前年我都在问寻官交流赛前排VIP区。」
　　“不，有例外！”
　　沉默许久的余舟逝忽然抬头，他打开光脑：“去年或前年，一个决赛圈的问寻官因为思维构建失败被群嘲上了热搜！”
　　“他不小心将思维构建中所有人物的脸变成了联防部的总司令赢霖松！”
　　“你这么说我也有印象了！”林芥猛地拍手，“当时我还说为什么一个特级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是他水平不行或是一时失误，是有人故意干扰了他的思维构建！”余舟逝的推论如潮水般接连不断，“有人被严密监控，但却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
　　这个想引起注意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信息如她所料顺利流出，甚至还被放到了网上！”
　　“一定有人有备份！”
　　几人各自打开光脑换个了关键词开始疯狂检索。
　　右下角代表白桃C的乌云图标一闪，一张照片蹦了出来。
　　“在这！”余舟逝把图片直接投影在了空中，林肆转身拉紧了窗帘。
　　图片确实很鬼畜——这是一副街景，布景稀松平常，但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甚至街边的狗树上的猫却都有着同一张脸。
　　四双眼睛紧盯着投影上的每个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疑似的线索。
　　“是林杉！我找到她了！”林芥的惊呼声下一秒又变得疑惑不解。
　　“可她为什么会……”
　　作者有话说：
　　迟大到（下跪求饶


第96章 寒蝉鸣泣（4） 他来找我兑
　　每一帧思维构建的画面都是问寻官脑内高强度推理的结果, 他们通常能凭借超强的感知力窥得同僚进行思维构建的整个过程。
　　但对于感知力一般的普通人而言，大概率只能看见一群NPC一样的家伙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发呆，或是对着空气手舞足蹈。
　　所以为了收视率, 问寻官总部几乎把所有经费都放在了画面迁移技术上。
　　连边境科技都无法企及的, 来自希律城的技术——最大程度显示思维构建的每个过程：从现实到虚幻。
　　遗留照片显示的应该是思维构建初期的画面，正处在一个过度阶段。
　　这名倒霉问寻官构建出的场景并没有完全代替现实, 左三分之二是思维构建中的热闹街景, 但右三分之一里还残余着交流赛现场观众错愕的脸。
　　而画面的右下角, 正是众人心心念念的林杉女士。
　　林肆从喉咙深处挤出字句：“真的是她……”
　　再次见到这张脸时, 记忆如生锈粘连的齿轮，“咔哒”“咔哒”地动了起来。
　　明明没过去多久，却显得那么陌生。
　　她混在人群中，站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一张镇定自若的脸还没被思维构建画面覆盖，就那么小小一个身影，小到不仔细看就有可能将她当作某个搞怪的观众。
　　林杉女士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 她嘴角上挑, 面对镜头, 微张的口型停留在某个瞬间, 此时的她仿佛是个和家人玩捉迷藏的小女孩，又像躲在摄像机后抢镜的路人。
　　而她的另一只胳膊正平行抬起，手指指向左边。
　　“为什么她要指着……”林芥将画面放大。
　　“一棵树？”
　　那里是一片灌木丛以及一排绿化树, 街景中最常见的配置,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千奈美：“是不是树后面躲着人？”
　　“我觉得关键在动作吧？这是什么意思？”林芥模仿照片主角的手势, 把食指也放在了自己的嘴唇前，“闭嘴的意思？”
　　“嘘？”
　　“还是数字1？”
　　“找找有没有当时的其他照片。”林肆开始了新一轮检索。
　　余舟逝没参与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
　　他只是摊在沙发上，双手撑着下巴, 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
　　交流赛，失踪的问寻官，大脑的谎言……
　　无数信息在脑中交织，重组，拼凑出一种又一种可能性。
　　人声与猫叫逐渐从耳边退去，白色穹顶在脑海中缓缓与照片重合——
　　呼喊，喝彩，车鸣，广告……
　　林杉女士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她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
　　「你在说什么？」余舟逝怔怔问道。
　　对方摇摇头，眼睛里是难以抑制的悲伤，只是更加坚定地指向左边。
　　左边……
　　余舟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问寻交流赛现场在缓缓融化，不知名大道街景如魔法般重构……
　　眼睛猛地睁开。
　　“不是绿化带……”
　　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吓了一跳。
　　视线中心的余舟逝表情是超乎寻常的笃定：“她指的东西不是树，也不是灌木丛。”
　　“还有什么？空气？某个人？当时思维构建的题目到底是什么？”林芥皱眉，“如果能找到知情人就好了。”
　　“和思维构建没关系，你们看她站的位置。”余舟逝将照片重新缩小。
　　虚幻与现实交接如一道巨大的鸿沟，横贯画面。
　　“绿化带属于思维构建的一部分，但她不是，她一直站在问寻交流赛现场。”
　　“只不过因为我们看到的是第三方视角的平面照片，所以误认为他们处于同一个时空。”千奈美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林芥接过话，“她所指的东西，实际上是当年交流赛现场某个位置相同的东西！”
　　三人对视一眼，如梦初醒。
　　林肆：“但怎么确认？我们根本没有当时的资料。”
　　“去看看就知道了。”余舟逝直接几步来到门前，顺势躲开了企图跟上来的狮子猫。
　　“不，枝枝，我是去工作，你不能跟着。”余舟逝拎起白猫放在了玄关处的立式衣架上，“在家陪山楂，听话。”
　　狮子猫不爽地甩尾巴，脖子上的字幕牌开始劈里啪啦地显示字符：「凭什么？我又不是你的保姆！」
　　“是请求，我诚恳的请托。”余舟逝捧着猫脸，表情严肃地像在宣誓：“你是这个家最可靠的小猫咪，就当帮我这个没用的人类一点小忙好吗？”
　　枝枝：……
　　余舟逝更进一步，轻轻用鼻尖蹭了蹭猫咪的毛茸茸的脑袋：“好吗？”
　　枝枝：！！！
　　视线被毛茸茸的肉垫挡住了，余舟逝只能看见粉色的猫耳朵一不自然地泛红摆动。
　　狮子猫扭过头，「……好，好吧，但是你得保证下次出去要带上我。」
　　余舟逝笑眯眯道：“当然！我亲爱的枝枝。”
　　目睹全程的众人：……这也太好骗了吧，道长真的学坏了。
　　最猫好人坏的一集。
　　哄好小猫的余舟逝冲众人挥了挥手，“不方便回去的话你们可以睡楼上的客房哦，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林芥不赞同道：“不是吧你真要去指挥中心？先不说每年交流赛现场的布局都会有细微调整，现在为了筹备比赛，那里都还没开放。”
　　摁在门把上的手一顿。
　　“你们忘了吗？不久前我们才在种满风信子的阳光房里密谋过——当时我就获得了一个在改建完成前进入指挥中心的机会。”余舟逝用手指敲了敲耳边的光脑，意味着通讯到来的蓝光不断闪烁。
　　“现在，某位金毛上尉……哦不，我是说上校。”余舟逝微笑道，“他来找我兑现诺言了。”
　　大门打开。
　　……
　　惊鹊面无表情的脸从门里探了出来。
　　“到你了，乘他现在心情不错。”他小声对面前的怀亚特说，“不过你今晚不是请假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刚从某人港基州公寓的庆功派对赶回来的怀亚特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他若无其事地放下准备敲门的右手。
　　“感谢您的提醒。”怀亚特淡淡道，“私事提前结束，所以干脆回来上班。”
　　惊鹊被这种敬业精神震撼地无以复加：“不愧是联防部第一劳模……”
　　“那还是回收部的工作量大一些。”
　　两人商业互吹了几句。
　　“最近太忙了，又是带新人又是镜面人，甚至没来得及参加你的晋升礼。”惊鹊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意不明，“恭喜，晋升上将。”
　　“承蒙您在B-043长町小林案管道测试中的杰出贡献。”
　　“是吗？可我却想不起来那天事发的具体经过。”惊鹊盯着对方冷冰冰的侧脸。
　　“您能具体说说吗？”
　　饶了半天，惊鹊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问题。
　　怀亚特表情不变：“当然，如果哪天您有时间的话。”
　　两人对视良久。
　　惊鹊忽然露出怪异的微笑，侧过身帮对方拉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道，深红色的地毯延申到尽头消失不见——从这里到某人的办公室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以及三道安检。
　　“时间总会有的，就像我们小时候，你还带着旷课的我去抓娃娃。”惊鹊低声道，“还记得有只黑白兔吗？我一直很想要，但是又怕自己喜欢娃娃这件事被同龄人嘲笑，于是你带着我在娃娃机前面待了一下午。”
　　“但我们的技术都太差了，最后你只好和老板商量，偷偷付钱把娃娃买走。”惊鹊无意识弯起了眉眼，“你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当时就躲在吧台后面。”
　　“那只兔子我到现在还留着。”
　　怀亚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
　　一瞬间的情绪外露很快被控制，他扭过头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您去见过艾米了？”
　　“谁？”惊鹊似乎对对方的回答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心理治疗师？”
　　“我们通常把这个职业叫做问寻创伤治疗师。”
　　“得了吧，我才没什么创伤。”惊鹊本能反驳，随即又撇撇嘴，“好吧，可能有点用吧，但过程太难熬了，每次治疗结束我都……”
　　都得缓很久。
　　“最开始总是会比较艰难。”怀亚特的语气带着些许劝慰，“毁灭是重建的前提。”
　　“你说的自己像个过来人似的。”惊鹊忍不住调侃。
　　但出乎意料，怀亚特沉默了。
　　那平静的眼神让惊鹊猛地意识到什么：“……抱歉。”
　　但怀亚特只是摇摇头，“总之，少吃点药，那东西没你想象中的有用。”
　　惊鹊仿佛叹息：“我当然知道，真是好东西怎么会被纳入强制服用名单……”
　　“我想他应该还听得见。”怀亚特迅速打断这个胆大妄为，恃宠而骄的少年。
　　惊鹊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得走了，今晚又是加班日。”
　　“惊鹊。”怀亚特叫住他，却没回头，“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没得选，但你有选择权。”
　　少年脚步一顿。
　　“相信自己的直觉。”怀亚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别被你的大脑骗了。”
　　门被轻轻关上。
　　「来访者身份：1-α-A2-1，怀亚特·塞西利亚。」
　　「面部识别通过，虹膜识别通过，预约确认通过。」
　　「未检测到携带杀伤性武器，当前污染值正常。」
　　终于，怀亚特站在了联防部最深处的一道门前——一道世俗权力的闸门。
　　“将军，打扰了。”他轻轻叩响了门扉，“问寻交流赛各方报送的初赛选手名单已汇总完毕。”
　　半晌，里面仍旧没有传来回应。
　　“将军？”怀亚特疑惑地靠近门边。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里面传来。
　　“如果我没有按时回来，你就……”
　　听到的瞬间，怀亚特心跳几乎停止。
　　为什么余舟逝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寒蝉鸣泣（5） 为什么余舟
　　“进。”
　　屋内的声音打断了怀亚特因震惊而中断的思绪, 他来不及细想便推门走了进去。
　　和外界大部分人的猜测的不同，嬴霖松的办公室和其缜密压抑，滴水不漏到有些不留情面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嬴霖松的办公室开阔通透, 月光穿过竹制格窗落在仿古木地板, 墙上挂着许多水墨画，懂行的人一看就能发现其中大部分是不久前拍卖会上被一掷千金拍走的出土文物。
　　几只珐琅彩镂空瓶摆在唐绘山水屏风边后, 怀亚特走近便嗅到了混在袅袅白烟中清淡的茶香。
　　屏风只倒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很明显, 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
　　怀亚特敛眸没再乱看。
　　屏风里传来茶具碰撞的声音。
　　“来了？那坐吧。”
　　那人说。
　　怀亚特仍旧低着头, 他没有真依言坐下, 而是将手里密封好的文件袋放在桌边。
　　“将军，按照指标，本次交流赛上报的参赛人员一共有四名。”
　　只倒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又继续晃动手里的紫砂壶。
　　“咕——”
　　滚烫的茶水浸透杯子。
　　“今年归一观派人了？”男人问。
　　“是的。”怀亚特此时本应顺势介绍归一观推荐人选的基本信息, 但他就像忘了一般，应声后便没再说一句话。
　　“咚——”
　　茶壶被放在茶盘上，两杯沏好的香茶摆在男人面前。
　　“喝一杯, 茶叶是早上刚到的。”
　　怀亚特一僵, 这才从善如流地坐下。
　　联防部的最高长官, 控制人类联盟生杀大权的人物之一正坐在他的面前。
　　男人像个热心待客的主人, 将满茶的杯递到了怀亚特面前。
　　怀亚特这才稍稍抬眼，看见了面前人的脸。
　　男人总是嘴角含笑，过于锋利的浅金色眼睛被单片镜修饰的无比温柔, 同色眼镜链贴着脸颊滑进衣领, 苍白的肌肤以及搭在肩头的辫子更让他像一个大学教授或是政府文职人员。
　　而不是一位联盟的将军。
　　一个曾经一夜之间洗牌联防部, 用上百只A级怪异让嬴家坐上了最高位置的狠角色。
　　早年间因以貌取人而在嬴霖松手底下吃亏的人数不胜数。
　　怀亚特抿了一口茶水，陌生的涩味在舌尖弥漫开。
　　“怀特，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嬴霖松忽然喊出了对面人的小名, 像个温柔的长辈，但怀亚特握着杯子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
　　“十五年，长官。”
　　“不不不，十五年前只是你加入联防部的时间，但实际上早在二十年前我们就认识了。”嬴霖松将喝了一半的茶水重新满山，“我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
　　怀亚特没有说话。
　　嬴霖松也没再意，“惊鹊那小子皮得很，带他远没有带你来的轻松。”
　　怀亚特客套：“惊鹊少爷是比较活泼。”
　　“那时候你真可爱，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抱起来，你还经常在自家晚宴上扯着我的袖子，让我给你讲故事。”
　　“小时候不懂事，承蒙您的照顾。”怀亚特眼眸低垂，心思难辨。
　　“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一本从遗址中发现的书，上面记载的许多民间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你缠着我讲了好几遍。”
　　怀亚特没说话，但嬴霖松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道：“那个故事叫瓶中魔鬼。”
　　“从前有只被困在瓶子里的魔鬼，他日夜哀嚎，希望有人能把他救出去。”
　　“第一个世纪，魔鬼发誓只要有人能放他出来，他便会给予这个人无上的财富。”
　　嬴霖松飘忽的声音逐渐与藏在角落里的童年回忆中的某道声音逐渐重合……
　　是父亲的晋升宴，宴会上很吵闹，沙发边时不时响起壁炉火堆的噼啪声。
　　还是小男孩的怀亚特被抱到了眉眼温和的大人的腿上，他们靠着火堆，一起看着手里的故事书。
　　「第二个世纪，魔鬼发誓只要有人能放他出来，他便会实现对方三个愿望。」
　　插图里的魔鬼有着红色皮肤，纯黑的眼睛，祂盯着将自己释放的渔夫，脸上满是森森寒意。
　　「然后呢？」小男孩拽着，急切地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渔夫也是这么问的。」男人轻声道，和火光融为一体的浅金眼睛里满是那个年纪的怀亚特无法理解的情绪，「魔鬼笑了笑，凑近了希望得到奖赏的渔夫。」
　　「祂列起嘴巴，露出腥臭的獠牙，对着渔夫的脖颈扑去！」
　　「第三个世纪我发誓，只要有人放我出来，我会立刻杀了他！」
　　小男孩明显被这个结果震住了，一时间没有出声。
　　「为什么……可是渔夫救了他啊。」
　　「是啊，为什么呢……」男人轻轻摸着对方毛茸茸的脑袋，「说不定怀特长大后就知道了呢。」
　　“你总是追问我，为什么魔鬼最后要杀死救了他的人。”十几年过去了，嬴霖松的年龄却像是永远停在了某一刻，超脱于人类之外，又满是血腥气，不似神明。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
　　怀亚特握紧手中的茶杯，轻声道：“因为他等的太久了……太久太久了。”
　　“是啊，等的太久了……”嬴霖松喃喃自语，他像是在回应怀亚特答案，又像是在诉说什么百年来无法宣诸于口的秘密。
　　“时间能杀人，怀特。”他闭着眼睛，“见过天空和自由的人又怎么甘愿屈居于瓶中呢。”
　　“带给人希望又亲手将之覆灭是很个很残忍的事情。”
　　“可渔夫是无辜的，他毫不知情。”
　　男人笑了，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他灵活地换了个换题，用温和又不容质疑的方式制止了怀亚特的辩驳。
　　“真的，真的很有意思，所以我觉得你一定得看看。”嬴霖松此时像是和朋友分享玩具的小孩，而不是一个阴晴不定城府颇深的上司。
　　但这却让怀亚特不寒而栗。
　　“哒哒哒。”
　　身后传来声音，等怀亚特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那时脚步声。
　　这个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声音越靠越近，几乎就靠在他的身边。
　　一个餐盘递出现在眼前，上面摆着几只精致的茶点。
　　“龙井酥，我的很爱吃这个。”一道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客人有需要吗？”
　　怀亚特控制不住地瞳孔猛缩——是余舟逝的声音！
　　“耳熟吗？”对面的男人擦拭着自己的单片镜冲他微笑。
　　怀亚特甚至不敢移动自己的目光。
　　为什么余舟逝会在这里？为什么假装不认识自己？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嬴霖松此时已清理好了镜片，重新将它戴回右眼。
　　他必须要有反应，马上！
　　怀亚特放在腿上的手死死攥紧，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
　　那声音还在絮絮叨叨：“这批糕点和茶叶是早上一起，说实话，和回忆里的一模一样……”
　　长发，男性，清瘦，道袍，但……
　　没有脸。
　　怀亚特的眼睛里倒影出了没有任何脸的一颗头颅。
　　“这是什么……”
　　“我们的怀亚特上将最近真是醉心于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嬴霖松抿了一口茶水。
　　“归一观对虚极的研究工作有重大进展，不久前发布了虚极语音包。”无面机器人解释道，“我是边境科技与归一观宣布合作后的第一批定制机器人管家，编号A-1190-D竭诚为您服务。”
　　“虚极的语音包……”对此怀亚特确实有所耳闻，但从没在意过。虚极的追随者很多，最近几年更是以某种诡异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增长——但他不是其一，他对虚极的印象只停留在对方是位为人类牺牲一切的救世主。
　　其它便不甚了解。
　　在加上大部分时间，怀亚特都在与世隔绝的无人污染区从事研究工作，即便尘世广告铺天盖地，他也少有关注。
　　但是为什么？虚极的声音会和余舟逝这么像？
　　巧合吗？
　　怀亚特感觉手里的茶碗逐渐失温。
　　嬴霖松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下属走神了。
　　“亲爱的，过来。”嬴霖松冲着那个没有脸的仿真机器人招手，“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絮。”
　　“柳絮的絮，总是飘荡在空中，但总有一天还是要落回地上。”
　　絮。
　　虚。
　　怀亚特一下明白了什么。
　　机器人乖顺地坐在嬴霖松身边，贴着对方的肩膀，像只被训练了千百次后回到主人怀抱的小鸟。
　　嬴霖松揽着机器人的腰，像梳理宠物的毛发那样轻轻梳理着对方的长发，“因为有个新奇的小宠物，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和别人分享一下。”
　　配上那张一片空白的脸，这景象从哪方面看都显得很诡异。
　　定制机器人是否配备五官以及五官样式均由客户自主选择，所有目前絮的这副样子可以说完全是嬴霖松主动选择后的结果。
　　“经过技术处理，他没办法联网，所有的一切都为我所掌控。”嬴霖松缓缓道，“不用担心会被监听。”
　　怀亚特勉强勾了勾嘴角。
　　“还要再来一杯吗。”嬴霖松又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就像是闲聊的老友。
　　Ⓒ⃟Ⓙ⃟Ⓦ⃟
　　但怀亚特却听出了其中赶客的意思，他摇摇头站起身，“不必了，还有一些工作没完成，我先回去了。”
　　嬴霖松不置可否，怀亚特几步来到了门边。
　　离开的有些过于顺利。
　　“吱呀——”一只机械臂突然从墙壁中伸了出来。
　　果然。
　　怀亚特紧绷的身体因为预料之内的失望而放松。
　　上面放着个冒着冷气的白瓷盘，白瓷盘上是两粒红色药片，左边还摆着一杯水。
　　怀亚特盯着那两片红色药片，没动。
　　作者有话说：
　　这是补昨天的！


第98章 寒蝉鸣泣（6） 你确实有点
　　坐在茶台前的嬴霖松头也没抬：“上将最近一定很忙吧？真是要注意身体呀。”
　　“……是的, 长官。”怀亚特深吸一口气，他甚至没有拿一旁的水杯，红色的药片顺着喉咙滚下食道。
　　“我会的。”
　　……
　　怀亚特礼貌地关上了门。
　　房间瞬间又恢复了静谧, 只剩下嬴霖松和絮。
　　“先生, 您……”絮想起身，却被一只放在肩膀上的手压下。
　　“叫我的名字。”
　　“好的……”机器人诡异地停顿了几秒, 似乎是在分析面前这个人类此刻的情感, 以及应当做出怎样的回应。
　　“嬴霁。”机器人道。
　　嬴霖松对于对方选择的名字很满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名吗？”
　　机器人当然不会回答, 被特别要求没有五官的脸更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因为他救我那天一直在下雨，就连他走的时候也在下雨。森林里到处都是水雾，我只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你叫什么名字？」长发青年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小孩, 黑色的眼睛里一片沉静与温柔。
　　「嬴……嬴霁。」小男孩怯生生地说。
　　「好的嬴霁，」虚极牵着他的手，冰凉的体温透过手指一路传到他的身上, 「那就快走吧, 带我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那个困住你的家人和朋友的地方。」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对方, 半晌才道：「好的。」
　　那一刻, 他在这个救他于水火的人眼中，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如果没有雨过天晴，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我一直这样想。”
　　“于是变成了魔鬼。”
　　……
　　「嘀——核验通过, 请进场。」
　　余舟逝按通讯中安迪的指示在千回百转的通道里找到了进入指挥中心的入口。
　　一层被加高了许多, 原本人来人往的大厅此时已是空荡荡一片, 透明薄膜如一个倒扣的碗，隔绝人类与黑幕中闪烁的银河。巨大的人造月在面前缓缓升起，仿佛伸手就能碰见它凹凸不平的表面。
　　一身白色军装的上校就站在月光中央, 他像是一粒迷失在浩瀚宇宙中星辰，孤独与寂寥环伺他全身。
　　此时他正抬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像投影。
　　“她是指挥中心的设计师。”安迪轻轻道，“也是我的母亲。”
　　通讯里的声音与眼前上校的声音重合。
　　余舟逝几步来到安迪身边。
　　投影上的女人有一头微微卷曲的金发，此时她正笑容灿烂地坐在被白色风信子围绕的阳光房里，从秋千上垂下的洁白裙摆和花丛融为一体。
　　“她首次提出了污染投射的设计理念，为交流赛的安全性奠定了基础。”安迪指着不远处几个临时测试管道口，它们被连接到了场馆内。
　　届时，选手将通过这个延绵几百公里的管道到达三区的另一边。
　　“这些东西除了能把人运过去，还能同步投射，当两处频率到达同个节点，时空便会重合。”
　　希律城的技术就是为了将这个节点保持在稳定状态。
　　能容纳四十万人的观众席围绕着泡泡薄膜搭建，无数席位将指挥中心包裹其中，就像一群人围着一个魔法水晶球，透过水晶球里的虚影看见管道另一侧污染区的情况。
　　更安全，也更高效。
　　“即便首个隔离材料阿尔法，也就是指挥中心穹顶那个倒扣的透明碗出现后，交流赛会场基本构造也仍旧按照她生前的设计规划。”
　　生前……
　　“她是设计大师。”余舟逝诚恳地赞美。
　　安迪嘴角带笑，说出的话却残酷无比：“但她却死于自己的设计。”
　　“在我年纪不大的时候，当时只有我和她在家，那座宅子——你们去过的，是她最得意的设计作品之一。”
　　“当时我很小，几乎忘记了一切，但我身边的所有人……我的父亲，我的叔父，我的朋友都告诉我，那时母亲设计的密码门失灵了，所以她只能被活活困死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
　　“而我就睡在隔壁，一墙之隔，我却没听见她的呼救。”
　　安迪的声音很平静，手却在颤抖。
　　“过于先进的防火材料让书房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焚尸炉，我毫发无伤，但她却尸骨无存。”
　　余舟逝一时没说话。
　　“本该是这样……”他控制不住捂住了脸，浅蓝色的眼睛里有无尽的悲伤。
　　但是他却没哭。
　　“本该是这样，我已经接受了十几年的事实，本该是这样！”金发上校压抑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我一直在愧疚，我认为是我害死了母亲！”
　　“可是我被骗了！骗了好久好久！”
　　“直到那天他们才把真相告诉我，就像个无人再意的玩笑。”
　　揽着对方肩膀的余舟逝意识到不对：“什么时候？”
　　“你们都知道。”
　　“在你家的阳光房里？”余舟逝猛地反应过来。
　　“我反对安加抢走你本应属于你的功绩，在家族内部会议上怒斥他作为主谋却不要脸地对外宣称自己是污染地救世主，我联系了一切我能联系的势力，我希望能在会议上至少获得平票的结果。”
　　“但是……”
　　「他怎么和他母亲那个蠢女人一个模样？亚伦，你挑女人的眼观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烂。」安加坐在亚伯·琼斯的右手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中央的安迪。
　　这是琼斯家的环形议事厅，今晚几乎聚集了所有琼斯家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要共同讨论一件大事——琼斯家的复兴计划。
　　亚伦作为安加名义上的父亲，此时本应勃然大怒呵斥其闭嘴，但他现在却只是陪笑，甚至没敢看一眼议事厅中央，从错愕到怒火中烧的安迪。
　　那个他和自己过世妻子唯一诞下的孩子，安迪。
　　因为现场所有人都知道，安加真正的父亲，是琼斯家的掌权人——亚伯·琼斯，亚伦不过是个看人脸色过活的配角。
　　站在原地的安迪握紧了拳头，他刚想开口，却被安加打断。
　　「我亲爱又愚蠢的弟弟啊，别再把你那天真可笑的想法摆在台面上了，你以为琼斯家光靠慈善，靠那些什么都没有的贫民就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别傻了！」
　　「再说下去只会和你的母亲一个下场。」安加双手撑在了桌子上，「知道吗？她被活活烧死前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够了。”
　　沉浸在回忆里的安迪忽然感觉腰间一紧。
　　余舟逝抱住了他。
　　就像哄着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安迪没有挣扎，任凭对方抱着——拥抱是人类传达善意的最原始方式。
　　“他们说，我母亲当年曾经试图阻止过白花污染计划，但很不幸，在她把消息成功传递出去之前，她就被发现了。”
　　“他们半夜找上了她……而我就睡在隔壁。”
　　“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我只是懦弱，拼命让自己忘记，忘记那晚发生的一切，就好像自己真的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现……”
　　“不是你的错。”
　　安迪耳边传来青年的安慰。
　　“从来不是你的错。”余舟逝说。
　　安迪眼神放空，看着那个将他们环绕其中的人造月亮。
　　“我那和我一般软弱无能的父亲，在我带着嬴家的亲卫队闯进亚伯·琼斯的卧室当晚就开枪自杀了。”安迪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叙述过无数次，无数次把血淋淋的伤口写在纸面上公之于众。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死对我成为琼斯家家主是一大助力，所以他便那么做了。”
　　“但他留下的遗言里却没提到我，只是卑劣地恳求我能否将他和母亲葬在一起。”
　　外面传来悬浮车飞过的声音。
　　没人注意到本该关闭的指挥中心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场火带走了一切。”安迪的逻辑告诉他按正常流程此时他本应嚎啕大哭，但他现在连说话都费尽力气，“不过你说的没错，确实不是我的错。”
　　“一切阻碍都消失了，我应该开心才对。”安迪轻轻道，“这是我从来都没想到能够到达的位置，琼斯家主？希律王在上，我的天哪……”
　　“我很开心……”
　　余舟逝突然松开了手，抓住安迪的肩膀，盯着他的脸。
　　安迪透过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见了自己，一个难堪与狼狈几乎无所遁形的自己。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弄成这样很难看吧？”安迪有些慌乱推开对方，他用夸张到有些僵硬的笑容掩饰自己。
　　“走吧，你不是说要找东西吗？是什么？”
　　余舟逝没回答，只是默默打开背包。
　　里面装着今晚布阵要用的朱砂，毛笔和黄纸以及一个小纸盒。
　　“这是山楂做的曲奇，你庆功宴没来，所以我特地带过来了。”余舟逝打开纸盒，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红艳艳的黄油曲奇。
　　“吃点吗？新口味哦。”
　　“啊？”对方话题变化地太迅速，安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过这也很好，他确实不想继续刚刚的讨论了。
　　“吃吗吃吗？”余舟逝不依不饶。
　　安迪刚想附和，但看着颜色如此诡异的饼干，忍不住心生退意：“山楂自己做的吗？很厉害，但是我……”
　　没给安迪犹豫的时间，余舟逝直接把曲奇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我刚吃了晚……咳咳……”安迪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晚饭……”
　　刺痛从舌尖顺着唾液弥漫到喉咙，难以忍受的辣度在口腔中爆发。
　　眼泪瞬间决堤。
　　“味道怎么样？”
　　“咳咳……怎么这么……咳辣。”安迪的脸一片通红。
　　“看来我可能是不小心把辣椒酱当成了樱桃酱。”余舟逝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丝毫不慢地又塞了一块。
　　毫无防备的安迪猝不及防又吃了一口。
　　“咳咳咳……我服了你了……”泪水被辣椒素刺激地夺眶而出，便再也止不住，抑制不住的眼泪湿漉漉地铺满整张脸。
　　“怎么会有人……咳咳，把这种东西弄错。”
　　金发上校胡乱地擦拭眼泪，但即使那奇怪味道的曲奇都被吞咽干净，恼人的辣意几乎退却，泪水依旧止不住。
　　他在哭。
　　“不好意思，当时我走神了嘛。”余舟逝大言不惭地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况且辣的曲奇不是蛮特别的吗……”
　　“你的味蕾是死了吗？”安迪震撼地看着面无表情嚼着饼干地余舟逝，连眼泪都停了。
　　“真不会说话，你应该夸我的口味比较包容。”余舟逝咽下最后一块饼干。
　　安迪喃喃自语：“那你确实有点博爱过头了。”
　　余舟逝：……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晚饭吃完了，开始上班吧。”余舟逝滑动光脑的通讯界面。
　　“安迪上校，既然每年交流中心的会场都是你负责的，那么关于这张照片，你还记得多少？”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顶锅盖逃走）


第99章 寒蝉鸣泣（7） 数千万人共
　　看见照片时, 金发上尉明显愣住了。
　　“这个地方……在我母亲上交最后一版设计图前就被隐去了，她怎么会知道。”
　　“所以是什么地方？”
　　“备用的3号紧急出口，建前最后一次会议上, 问寻官总部在原有的设计图上做了一些删改, 他们认为不需要那么多逃生通道。”安迪现在想起来还是一脸不屑。
　　“他们就是群吃饱了饭没事做到处惹事的官老爷，仗着点资历就指手画脚, 实际上脑子里只有那点狗都不屑做的事。”
　　“你们好像总是在骂问寻官总部？”余舟逝饶有兴趣。
　　“所有一切你能想象的废物, 他们唯一的技能就投胎, 蠢坏至极又自以为是的东西基本都混在那里当税务蛀虫, 一顿餐费能吃掉整个三区贫民窟十年的收入，却一天到晚嚷嚷着世道不公。”安迪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掩饰似的咳嗽两声。
　　“总之，原本的设计图一共安排了十六个逃生通道, 但是那群傻子为了削减预算去给他们那个一年到头没用上几天的办公楼增加一整层的交流互助室，直接砍掉了一半。”
　　“可是现在这里还剩下……十二个通道。”
　　“当然是我母亲，范伦汀娜·戴维德据理力争的结果。而且除了这十二个……”安迪无不骄傲道, “而这位林杉女士, 所指的方向就是被隐藏的第十三个出口。”
　　“为什么这么确定？她站的位置没什么特别的。”甚至绝大部分都被思维构建的图景挡住了。
　　“对你们来说或许没有, 但自我母亲设计会场开始, 我就全程跟在她身边……好吧，虽然那时候我还没十五岁，但是不要小瞧孩子的记忆力。”安迪牵着余舟逝的手腕穿过了大半个会场。
　　“而且自从母亲……走后, 会场就一直由我负责, 夸张点说, 你只要给我会场里某把椅子的图片，我就能告诉它出自第几排第几列。”
　　“哇哦！太厉害了。”余舟逝海豹鼓掌，像个捧场的幼教。
　　安迪：……
　　他不自在地挪开目光, 左右确认后终于在某个位置站定，“她当时站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
　　安迪缓缓抬起左手，“而她指的方向，就是那里。”
　　余舟逝顺着对方的手臂看去。
　　毫无特点的一块墙壁，上面还嵌着盏老旧的壁灯，惨绿的灯光都接触不良似的闪烁不定
　　但下一秒，余舟逝就睁大了眼睛。
　　墙壁在融化。
　　或者说，它像块浸水后逐渐软化的布，皱巴巴地扒在墙上。
　　“去吧，打开了。”安迪轻声道。
　　余舟逝没犹豫，上前几步将手放在了墙上——一种软趴趴又坚硬的手感，难以形容，他尝试着将那部分软化的墙壁掀开一个小缝，弯腰朝内望去。
　　黑洞洞的，一眼望不到头。
　　余舟逝凭借作弊般的视力左右逡巡。
　　什么都没有。
　　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废弃出口。
　　“多留下的这个，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余舟逝挑眉。
　　从设计图纸定稿前就被砍掉，怎么说也不会到建设后期才用其他材料掩耳盗铃，盖住出口。
　　“就像旧纪元早期所有服务于皇家的工匠，它们总会给自己留后路。”安迪毫无被戳穿的尴尬。
　　“可是这里是参赛会场，不是国王的陵墓。”
　　“谁知道呢，或许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随着安迪在走道旁的显示屏输入一串字符。
　　“砰砰砰——”
　　几声巨响。
　　目之所及之处，所有出口均被关闭。
　　他们被困在其中，无路可退。
　　“眼熟吗？”安迪笑眯眯地看向愣在原地的余舟逝，“这就是按照陵墓设计的。”
　　“这只是赛前装备测试的指令，等交流赛进行时，场馆内所有对外的通道都会关闭，没有联防部最高长官的指令没人能打开任何一扇门——就像核弹密码，按下就没回头路。”
　　“但十三号出口是唯一的例外。”安迪解释。
　　“所以，你的下一个按钮是不是要放毒气了？”余舟逝讽刺道，“你确定我接下来参加的只是一场比赛吗？”
　　“我上一次见这种构造还是几百年前鼹鼠人案里的斗兽场。”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安迪有些讪讪。
　　余舟逝：“为什么要封锁出口？有人中途与退赛会造成什么损失吗？”
　　“你不会想见到一群被封禁在污染区的怪异莫名其妙集体出现在闹市。”
　　“第一个问题，你所说的什么时候出现过？”余舟逝追问。
　　安迪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什么时候……”
　　余舟逝看着金发上尉的表情，反而没继续追问，转而道：“除了上级命令，选手不能尝试自行打开吗？万一会场内的消息传不出去怎么办？”
　　“被藏起来的十三号出口在密码输入成功后就会打开。”安迪握住了墙上老旧的壁灯，“左一右四再顺时针转一圈，关闭和开启的指令是一样的。”
　　墙体重新变得平直。
　　“可刚刚你甚至没碰到那个开关。”
　　“检查一下暗道里有没有混进去什么东西是赛前惯例，所以在你来之前我就打开它了，只不过因为我指向它的时间比较恰好，所以就像是……”安迪耸耸肩，眼睛里满是小诡计得逞的得意，“魔法。”
　　“魔法？我懂的，山楂也经常在电梯来之前站在电梯口念咒语。”余舟逝拍拍金毛的狗头。
　　安迪：……
　　余舟逝摸了摸下巴：“所以实际上知道指令，并且能打开十三号出口的只有你和你的母亲？”
　　“现在多了你了。”
　　余舟逝：“那么其他门呢？”
　　“进场前，主办方会给交流赛的选手发放安全手册，上面会注明比赛过程中如何申请退赛——发送申请，并到隔离区等候。但他们并不会提前告知选手哪一扇门将打开……”
　　“第二个问题，这些门曾经打开过吗？”
　　安迪有些犹豫，“我印象中是没有的……”
　　“印象中？”
　　安迪被余舟逝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电子屏上几下操作。
　　屏幕发出连续不断的滴滴声。
　　“等等！怎么会有？！”安迪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希律王，而每年都有，可我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他眉头紧锁，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按理来说这些信息应该先经过我再往上报？但是……”
　　余舟逝：“是有收到开门信号，还是有开过门？”
　　“只是信号。”安迪的手开始颤抖，“门没有一次打开过……”
　　“没有一次，余舟逝，我错过了吗？还是我忘记了？他们为什么发信号？有人向我求救……”他的面色惨白，“就像从前那样，我又错过了，范伦汀娜，对不起……”
　　他开始啜泣，像个孩子。
　　余舟逝安抚般捧着安迪的脸，让对方飘忽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安迪·琼斯，冷静点，看着我，范伦汀娜女士也不想她的孩子这样对吗？”
　　安迪没说话，只是无声地落泪。
　　“好了安迪，看着我，现在是第三个问题——”
　　“你记得往届几年交流赛的细节吗？参赛选手是谁？获胜者是谁？他们在比赛结束后又去了哪里？比赛有闭幕式吗？”
　　安迪的表情一片空白，他嘴唇歙动，僵硬地看着余舟逝：“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不知道……”他猛地一顿，“不，我记得这张照片！当时，当时参赛的是归一观的林杉，诺亚方舟的盖伊，边境科技的……”
　　如一个破了口的水袋，记忆不断从中汩汩涌出。
　　安迪与余舟逝对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破局的希望。
　　“很好，你做的很不错，那么安迪，你有留存他们的信息吗？特别是照片。”
　　“……有的，我有的。”安迪立刻登入工作邮箱翻找起来。
　　“果然，记忆影响不是个例。”余舟逝呐呐自语。
　　安迪担忧道：“你都知道什么？”
　　不断跳动的光脑界面在余舟逝地侧脸打下投影，“敢相信吗？作为林杉女士的同门，在今天之前林肆和林芥竟然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安迪摇摇头：“但这也太……难以置信了，数千万人共同失忆，持续几百年的新纪元，甚至更久，谁有这种能力？”
　　“就是因为过于不可思议，所以才被我们抓住了纰漏。”余舟逝缓缓后退，他代替安迪模拟着林杉当时做出动作的场景，“这张唯一留存下来的图片就是记忆的锚点。”
　　“有某个人或者某种生命体，祂的存在和人类联盟几乎同步，祂就是新纪元历史的代名词。”
　　“祂无时无刻监控着整个人类联盟，操纵着祂目之所即的一切生命体，他们的过去，他们的将来，他们的记忆。”
　　”没有人对祂的存在提出任何质疑，或是从未发现，或是习以为常，祂将人类视为可以随意操纵地生物，而又将自己融入其中。”
　　头顶的月光落在余舟逝有些松散的长发上，他立于黑暗与光明的中央。
　　“直到某天，一个人类偶然发现了祂隐藏在黑暗中的衣角，于是一场静谧中蝼蚁的反抗便开始了。”
　　“如果林杉的左手意味着最后的逃生方向，那么她的另外一只手代表的就不因该只是保持安静。”
　　“是什么？”余舟逝歪着头，邀请对面的人类作答。
　　“是方向。”安迪目光灼灼，全神贯注。
　　“向左，逃生。”
　　“向上……”
　　余舟逝猛地看向天空。
　　“对抗。”
　　天空什么都没有。
　　除了月亮。
　　隔离材料阿尔法在剔透的月光下几乎透明，透明到可以毫无阻碍地看见闪闪发光的人造月亮——它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巨大，就像无限贴近眼球，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笑意逐渐浮上余舟逝缀满银白的眼瞳，
　　“祂的伪装聪明到谁都想不到，祂可以出现在任何场合并且没人会注意，只要有一丝缝隙，祂就会把自己那颗凹凸不平的眼球凑过去。”
　　“你说的是……”
　　“是月亮，安迪。”余舟逝仰视黑幕下那轮白色巨物，低声呢喃。
　　“贯穿整个新纪元的监视者，就是月亮。”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寒蝉鸣泣（8） 假设你是监
　　“安迪……”
　　那声音如来自远山的呼唤, 穿过无数迷雾般的梦境轻抚耳畔。
　　“安迪！”
　　声音更近了，他努力睁开眼，却只有白茫茫一片。
　　“安迪！回神了！”
　　“嗡——”
　　尖锐的耳鸣持续不断, 视野逐渐清晰, 他看清了长发青年担忧的脸。
　　“余舟逝？”安迪痛苦地捂住额头。
　　“嗯。”此时的小余道长正蹲在地上，手里正拿着根药杵, 上面沾满了红色的粉末。
　　“我怎么了？”
　　“你昏过去了, 就在说到月亮的时候。”余舟逝满意地将自己捣好的朱砂糊糊倒进白瓷罐子里。
　　“你说月亮……月亮！”安迪猛地回神。
　　他想起身, 但后脑勺却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几乎没站稳。
　　但他还是挣扎地抽出手挡住刺目的月光。
　　“慢点。”余舟逝一把拽起跌在地上的安迪，“我调整了薄膜的折射频率，现在我们看得见月亮，但月亮却看不见我们。”
　　“我们藏起来了。”
　　安迪这才发现头顶的隔离材料阿尔法, 时不时闪过闪过蓝光。
　　“你怎么调的……不对，你怎么知道调整数值可以改变薄膜的状态？”
　　“别那么惊讶，刚刚你操作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 科技白痴也是会进步的好吧。”余舟逝指指点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迪有些尴尬, 他揉着自己的刺痛的太阳穴转移话题, “我为什么会忽然昏过去？”
　　“我没有准确结论, 初步猜测是被下了暗示。”
　　“关于月亮的暗示？”
　　“准确来说是让你们忽视月亮的暗示。”余舟逝看着地面，似乎在找什么位置，“当你接收到某类祂不想让你接收的信息时, 大脑就会像一台被设好程序的计算机, 警告无果后便会强制关机。”
　　安迪一瞬间手足无措：“那我……”
　　“按正常逻辑, 你本应该因为思维混乱变成白痴，但鉴于目前你能说话，所以我推测这个暗示并不是绝对的, 至少有一定的回转余地……”余舟逝喃喃自语，“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这就代表祂并不畏惧自己这个恶心的小秘密被发现……”
　　余舟逝仿佛陷入了一张被虚无编织的巨网，被迫感受着四面八方通过丝线传导至中央的震颤。
　　“谁是人造月亮的所有者和管理者？”
　　“从我出生起它就挂在天上了，没人质疑它的存在，好像它从来就该在那里一样。”安迪如梦初醒，“它独立于三大势力之外……老天，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
　　“这是我今天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安迪忍不住苦笑。
　　“可也没人质疑过为什么是人造月亮吗？真正的月亮到哪里去了？”余舟逝眉头紧锁。
　　安迪摇摇头，“这是很正常的事，新纪元以来人类的生存空间所剩无几，全球大部分地区被污染占据。”
　　“别说月亮，整个人类联盟的天空都是人造的……”安迪忽然迟疑，他看向余舟逝，“除非是……外面。”
　　“哪个外面？”
　　“除人类联盟十二个区外的所有地方，我们统一称呼它们为——十三区。”
　　十三区……
　　「大哥哥你是哪个区的呀？有兴趣组队吗？」拉扯着妹妹的山药和衣衫破烂的余舟逝搭话。
　　「我应该算……十三区的……吧？」
　　“可我就来自十三区……”余舟逝盯着自己的手心，无意识的字句从口中吐出。
　　埋着他的土坑就在第十三区。
　　「十三区怎么可能有人？」山药一愣，「地底下埋的人倒有很多。」
　　“你在开玩笑，十三区怎么可能有人？”安迪的脸与记忆中的山药逐渐重合，“地底下埋的人倒有很多。”
　　余舟逝深吸一口。
　　“很多是多少？”
　　“所有在新旧纪元交替期间牺牲于前线的人类，他们的尸体铺就了从地狱到人间的路，以及……”安迪似乎有些不忍。
　　“以及虚极去世后，在政/治内斗中成千上万遭受迫害的无名观信众。”
　　余舟逝瞳孔骤缩。
　　“那里是污染的起源，怪异的摇篮，人类的地狱，新旧纪元的鸿沟。”安迪表情严肃地晃了晃余舟逝的肩膀，“所以别开这种玩笑——没人走进十三区还能活着回来。”
　　“为什么虚极都死了，他们还要杀人？”余舟逝缓缓抬头，他像是听进去了，又像还在发呆，“杀一些对他们造成不了多大威胁的平民？”
　　“因为他们不相信虚极会抛弃前线和百姓潜逃，更不相信虚极会死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抗敌功臣'手中，阴谋几乎已经摆在台面上了。”安迪摇头，似是叹息。
　　“可当时那群人却企图堵住悠悠众口。”
　　余舟逝的眼角抽了抽，情绪如激烈的风暴冲击着他岌岌可危的神经。
　　“尽管他们确实是对的，虚极遭人陷害，但也是大清洗之后的事了。”
　　“其实至今仍有大部分人对那段历史持怀疑态度，特别是高级别的问寻官们，因为越到那个程度的人，越不相信虚极会轻易死掉……”话说一半的安迪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的脸……”
　　“你说什么？”余舟逝歪头看他，似乎对自己的变化毫无所感——
　　古老邪恶的红色符文不知何时攀上了青年冷白的皮肤，它们宛如存在自我意识的吸血藤，一点点残食着宿主的生命。
　　“……什么东西？”安迪揉揉眼睛。
　　眼前只有余舟逝疑惑的脸。
　　符文消失了，一切迅速地仿佛短暂的幻觉。
　　“我刚刚看见你的脸……对不起，可能是我看错了……”安迪努力说服自己，但依旧心潮迭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迪。”余舟逝平静地打断他的思绪，“听我说。”
　　“就因为最唯恐避之不及，所以才最隐蔽，最不易被发现。”余舟逝一字一顿，“……假设你是监视者，你最不可能把监控安在哪里？”
　　安迪微怔，“我最不需要的地方？”
　　余舟逝接道：“你不需要把监控对准你自己。“
　　“十三区没有人造月亮，那里最危险，也最安全。”
　　安迪下意识反驳：“可那里也没有活人，根本不需要人造月亮。”
　　“但你们就需要了吗？”余舟逝一语点醒梦中人。
　　“人类的自我消亡影响不到月亮，即便你们和怪异沐浴在同样的月光下，污染也不会通过距离地球四十多万公里的人造卫星传播。”
　　“人造月亮产生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隐藏某个企图控制人类的卑劣者！”
　　”总之，我得去十三区看看。”余舟逝的语气不容置疑。
　　安迪仍旧不放心，“你不能……”
　　“但不是现在。”余舟逝忽然笑了起来，黑沉沉的眼里却像淬了毒，“无论祂是谁，问寻官交流赛可是祂费尽心思请我入的鸿门宴。”
　　“我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对方的盛情邀请。”
　　安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此刻心情复杂，某些事情明明光是知道就能让人发疯，但余舟逝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出对抗未知的许诺。
　　可余舟逝就是这样的人。
　　“事已至此……”余舟逝忽然低头开始翻动背包。
　　“我将尽我一切所能帮助你！”安迪心潮澎湃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那就先把阵画了吧。”
　　安迪：……
　　“不然你以为我要去干嘛？把月亮轰下来？”余舟逝将白酒倒进研磨好的朱砂粉里，“事情总得一点点做完，别忘了我今晚来的目的……好吧，目的之一。”
　　“是的我当然记得，老天，你可真是……”安迪叹息般笑着，“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余道长小心地用毛笔尖尖沾了些许朱砂。
　　知道你永远理智，永远值得信任。安迪摇摇头，终究没说出后半句话。
　　月光如纱如雪，落在长发青年的侧脸，朦胧的浅白微光在他瀑布般的黑发上聚成毛茸茸的光晕，他鸦睫轻垂，视线随着手中的朱笔移动，如血的朱砂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古老繁复的图案。
　　他像是用笔墨控制世间万物的神明，笔走龙蛇，势不可挡，每一笔收尾，红色笔触便浮现淡淡金光，又消失不见，不似人间造物。
　　屏息凝神，一气呵成，藏锋收笔——
　　阵成。
　　余舟逝终于长舒一口气，一人独立完成一个大阵太耗心神，他甚至没来得及注意额头细密的汗珠，便立即开始检查阵内是否存在问题。
　　很好，没出差错。虽然很久没画了，但他还是没退步嘛。
　　强烈地视线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余舟逝背对着安迪问。
　　“啊？”
　　“你一直盯着我看。”余舟逝的目光仍旧放在地面的阵上，“是哪里画错了吗？”
　　“没什么……”被抓包的金发上尉有些尴尬，他局促地侧过头憋出一句蹩脚的借口。
　　“只是有些不习惯，从那天开始，你好像就只穿黑色了。”
　　那天——安加·琼斯在整个人类联盟面前被迫下台的一天，也是余舟逝去参加杰克葬礼的一天。
　　"很奇怪吗？”余舟逝今天是套黑色飞行夹克和牛仔裤的经典搭配，至少从面上看起来，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
　　“不！没有。”安迪面上带着微红，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嘀咕：“很好看。”
　　没听清的余舟逝：？
　　安迪恢复了原本的音量，“……就当我想太多吧，你最近看起来有些不开心。”
　　“最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特别是知道月亮的事情以后。”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迪摸摸鼻子，“就是一种感觉……和刚见面那段时间相比，你变了很多，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是件坏事。”
　　余舟逝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他眼神深邃，低声自语，“是啊，不是什么坏事……”
　　“喵嗷！！！！！”
　　突如其来的猫叫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黑暗空荡的凌晨场馆里回荡着动物凄厉嘶鸣，令人寒毛倒竖。
　　“什么？”安迪没反应过来，“现场为什么会有猫。”
　　余舟逝在原地愣了三秒，立刻转身朝声源冲去。
　　“是枝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寒蝉鸣泣（9） 虚极道长，
　　“喵嗷——”
　　尖锐的猫叫仍在会场四周回荡, 但两人拿着探照灯搜遍了声源地的每个角落，却找连一根猫毛都没找到。
　　“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安迪甚至趴到了排气孔上往里看，“老天, 我觉得如果再不找到它, 它就要疯了。”
　　但猫叫仿佛就在耳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持续不断, 嘶哑泣血。
　　机械宠物会应激死掉吗？余舟逝的脑子有些懵。
　　他留下了师傅和同门的牌位, 唯一从无名观里带走的小家伙。
　　尽管来路不明, 但是唯一知道他凄惨过去的小家伙……
　　“道长！那上面是它吗？”安迪的呼喊将余舟逝从思绪的泥沼中拽回人间。
　　余舟逝恍惚间顺着那道光线往上看。
　　黑色夜空下, 一小团毛茸茸的白色生物正站在会场中央没收好的脚手架上。
　　它浑身白毛炸起，浅蓝的猫瞳正恶狠狠地盯着薄膜外面，肉垫不断向前试探，整只猫在边缘处徘徊, 仿佛一只独自面对领地入侵的小狮子。
　　余舟逝透过薄膜朝外看——什么都没有，人造月亮甚至都飘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它在看什么？
　　“那个地方近乎百米高，那只小东西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安迪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 “还好找到了, 我现在马上……等等！”
　　安迪神情一肃, “它想干嘛？！”
　　猫叫依旧持续不断, 白团子似乎被外面的东西逼急了，它踩着边缘，摇摇晃晃, 蠢蠢欲动。
　　“哦不！它要跳……”
　　安迪的话卡在喉头。
　　一道黑影和一团白色同时起飞, 一个向上, 一个向下。
　　并在空中相触。
　　安迪瞪大了眼睛。
　　“哒——”
　　余舟逝脚尖点地，他面无表情，呼吸都不乱一分。
　　只不过比起一秒前, 再次落回地面的他怀里多了一只颤抖着的白色生物。
　　“你怎么跟来的？又躲在悬浮车的后座对吗？”余舟逝捧起猫，指尖陷入小动物毛茸茸的皮毛，触到一丝冰凉的湿意。
　　余舟逝抽出手——手指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红色。
　　回神的安迪凑到一旁小声提醒，“机械宠物不会流血，这些是红色合成机油。”
　　但余舟逝依旧眉头紧锁：“枝枝告诉我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往下跳？”
　　但狮子猫却没一如往常般在脖子上的字幕牌上劈里啪啦地打字。
　　它的状态很不对劲。
　　狮子猫剔透的蓝眼睛此时一片浑浊，它吐着舌头，大口呼吸，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是散热系统坏了吗？”安迪建议，“这里有维修包，或许我可以试一下。”
　　“麻烦你了。”余舟逝只得把猫抱在怀里转身朝会场边缘走去。
　　“喵嗷！！！”
　　但还没走出去几步，原本毫无反应的猫突然尖叫起来。
　　它的四肢不断抽搐，胡乱撕咬空气，嘴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吼，显得极其痛苦！
　　字幕屏上是一片乱码，如同梦呓般时不时出现几个字。
　　「走……」
　　「不要……在这里。」
　　「……好痛……好痛！」
　　「好痛！！！！！」
　　“枝枝……没事了枝枝，我们走，马上走！”余舟逝将疯狂扑腾的猫禁锢在自己怀里，一面右手轻拍它的背，一面急匆匆地朝最近的出口赶。
　　“走这边。”安迪解除指令，重新打开了通向外面的门，两人穿过长长的走道，“它怎么了？”
　　“我不知道，上一次我新人培训期间，它也偷偷钻进我的背包一路偷渡到指挥中心地下，可那次的情况远没有这次严重。”余舟逝脱下自己的黑夹克盖在怀中猫咪的头顶。
　　视线遮蔽和熟悉气味的双重作用下，白色毛团子的挣扎幅度逐渐变小。
　　“或许它能看见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就像那些失踪后被偶然发现的问寻官。”
　　“它刚刚好像在往外看。”安迪回忆着刚刚几秒间的惊心动魄，“但解释不通，即使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它想向逃跑，方向也错了。”
　　“比起逃跑，它的反应更像是……”
　　“攻击。”余舟逝下意识搂紧了怀里的猫。
　　愤怒、痛苦到极致的反抗。
　　以及难以理解的悲伤。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头顶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越往外走，怀里狮子猫挣扎的幅度越小，直到响起了细微的呼噜声。
　　它昏睡过去了，似乎被累坏了。
　　伤痕累累的前爪仍在不自觉地抽搐。
　　“你为什么要给一只猫起老鼠的名字。”安迪看见了夹克下耸动的猫猫头，忍不住调侃道。
　　“枝枝，他说你是老鼠，快骂他。”
　　“会场的门在我向你展示逃生通道的时候就全部关闭了，没东西能进得来，所以，它应该在里面待了很久，直到最后实在……没忍住，才让你发现了踪迹。”
　　“可它之前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这次为什么还要跟来呢？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余舟逝有些气愤地揉了揉猫猫头，但终究没用力，“你是笨蛋吗？”
　　怀里睡熟的白猫对青年的指责一无所觉，反而下意识蹭了蹭余舟逝的脖子。
　　“……或许它是在担心你，在猫咪的世界里，人类洗个澡都可能被淹死，更何况是看着自己的主人独自进到某个它自认为极度危险的地方。”安迪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
　　“就像我小时候，因为担心范伦汀娜女士的身体……我说过吗？她有很严重的惊惧症，却从来放不下工作，所以我总是会提前到会场来排查一遍，以防有什么被遗漏的污染物。”
　　“但范伦汀娜总是说我神经过敏，但是真的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在没来得及嵌合的墙壁里发现了半颗嵌在墙里的脑袋，一个B级怪异，祂生前是工程师，现在却只能用畸变大脑皮层的沟裂呼吸。”
　　“可只要这一次，就够了。”安迪看向不远处的出口，“她因此多活了五年。”
　　余舟逝没说话。
　　“枝枝担心你，我们也一样。”安迪轻声道。
　　“这段时间，辛苦了，小余道长。”
　　“谢谢，还有……”余舟逝轻叹，抬头看着金发上尉认真道：“也不是很辛苦，荣幸之至？”
　　安迪短暂失神，笑了起来。
　　凌晨的指挥中心大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间在路灯下发呆的巡逻机器人，以及远处不时飘过的悬浮车……
　　“我送你回去？”安迪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不用了。”余舟逝捏捏眉心，“有人跟着猫来了……你们还真的是……”
　　在青年近乎叹息的话语中，安迪发现了不远处寂静的街道上，正直愣愣杵着三个人影。
　　安迪：？
　　“找到你们了……”
　　一颗惨绿的脑袋缓慢地从角落的阴影里生长出来。
　　安迪大惊失色：“是怪异！道长快走！我来殿后！”
　　“是我啦是我！”穿着连体兔子睡衣的千奈美无语地走到灯光下，拿开了脸上的面膜，“喊什么怪异啊！没礼貌！”
　　“道长，你不是说过来调查照片吗？怎么查着查着人就没了？”林芥不知从哪窜出来：“害我们都这个点了还出来找你，”
　　林肆站在自家少爷背后，一脸无奈地朝余舟逝苦笑：他们硬要跟过来的。
　　余舟逝看懂了现场唯二靠谱成年人（另一个是他）的唇语。
　　“而且还抱着孩子在这和人私会啊？”千奈美一眼就看见了余舟逝怀里抱着的猫咪，开始指指点点。
　　“就是就是。”林芥不嫌事大，“我就说他和安迪会待到很晚！”
　　余舟逝：……
　　你们够了啊！
　　“我还要问你们怎么在这。”余舟逝深呼吸平复心情，“我不是说了一会就回来吗？”
　　林芥声东击西：“这都凌晨了！哪里只有一会儿。”
　　余舟逝不为所动：“我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玩的。”
　　千奈美围魏救赵：“你个一周进两次医疗室的人还敢说？我就说安迪不靠谱，让你在外面待这么久。”
　　“什么！我刚刚还在替你们说话呢！”安迪无中生有，“我撤回，道长！他们不是关心你，他们就是八卦你的私生活！”
　　“小余道长有什么私生活可八卦的吗？”千奈美最后一招玉石俱焚，“是问寻，问寻还是问寻？”
　　余舟逝：……
　　再说下去就过分了。
　　“……几位。”余舟逝尴尬地咳嗽了几声，众人把目光重新放在他身上。
　　“根据我和安迪的初步调查，目前已经摸到了些许线索，我长话短说……”余舟逝抬头看了一眼暂时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这次交流赛我可能会出意外。”
　　千奈美/林芥/林肆：……
　　这也太短了吧？
　　安迪叹了口气，主动道：“我来说吧，但是几位，你们先扶着柱子，哦不，干脆坐在地上靠着柱子吧。”
　　几人面面相觑。
　　“我没开玩笑，否则昏过去后脑勺着地我可不管。”
　　“扶着呢，你说吧。”千奈美嘟嘟囔囔。
　　安迪凝神屏息，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指向三人，深沉的语调中包含不容置疑的威慑。
　　“人造月亮是监控！”
　　余舟逝：……
　　你COS伏地魔吗？
　　三人的表情一片空白。
　　“砰——”林芥率先摔在了地上。
　　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的林肆和千奈美被这声惊天巨响震回了魂，连忙扶墙起死回生。
　　“头晕吗？耳鸣吗？四肢发软恶心想吐吗？”安迪表情高深莫测。
　　“嘶……”林芥坐在地上艰难地揉着腰，在林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来，“我刚刚怎么了？”
　　千奈美只感觉胃部翻腾，几欲呕吐，她一脸菜色地看着安迪，“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安迪拿着木棍晃了晃，“都是魔法噢。”
　　余舟逝：……
　　正义的余舟逝没收了安迪的木棍，“你还玩起来了？”
　　安迪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总之就是，刚刚经我们推断，有某个未知的个人，集团或是根本不是人类的东西在至少数百万人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改变了他们的记忆。”
　　“林杉就是这样在我们脑海中消失的，而祂为了更好地实现自己不为人知的阴暗计划，借用了一个谁也不会怀疑的对象，胆大妄为地监视人间。”
　　“你是说……人造月亮？”林肆揉着太阳穴沉吟，“祂为了实现计划，给我们下暗示了？”
　　“一旦你的大脑接收到有关人造月亮的信息，便会被短暂地强制关机。”安迪面带微笑，“但你摔倒的原因，只是鉴于其他人有好好听话握着柱子，而你没有。”
　　“成年了还这么叛逆可不好哦～”安迪
　　林芥：……所以是我的错咯？
　　林肆表情凝重，“能具体一些吗？”
　　“尽一切你能想象得到的最糟糕情况。”安迪苦笑。
　　“但林杉女士是个突破口。”余舟逝接过话，“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突破口。”
　　“如果方便，我希望诸位能在我比赛期间，尽可能地寻找林杉女士留下的线索，特别是惊鹊——林杉女士的学生之一这个切入点入手。”
　　“基于一些私人原因，我目前没办法与他交涉，但是他近期他的情绪波动异常，时间节点恰逢是问寻官失踪，很难不让人怀疑……”余舟逝垂眸感受着怀中狮子猫起伏的呼气。
　　“如果不方便也不必勉强，因为这次的交流赛大概率藏着更大的秘密。”
　　余舟逝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而我会把祂挖出来的。”
　　千奈美迟疑道：“如果交流赛真这么危险就不能……”缓缓再去吗？
　　但她话音未落。
　　「嘀——」
　　“谁大半夜发消息？”千奈美有些烦躁地翻看光脑。
　　余舟逝愣了几秒，“不好意思，是我的，我设了特别提醒。”
　　通讯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几个月前，但最新一条时间却显示刚刚。
　　「小舟从此逝：嘀嘀嘀，在吗？你还记得之前我从爱德华那里拿到的义眼吗？关于义眼的材质，我有些问题想咨询，请问最近有时间吗？」
　　「箜：当然，我可以告诉你，但是需要当面谈。」
　　“怎么是我哥啊！他让不让人休息了啊！”
　　「小舟从此逝：太谢谢了，大概什么时候？」
　　「箜：现在。」
　　余舟逝：？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聚会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角落里的黑色悬浮车降下车窗，露出了思兼空那张永远带着散漫笑意的脸。
　　“我等了你好久，有空聊聊吗？”碧色眼瞳如一汪寒潭，深不见底。
　　“我尊敬的余道长。”思兼空笑道。
　　我亲爱的虚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寒蝉鸣泣（10）二合一 人类的明灯
　　余舟逝抱着睡着也不安分的狮子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模拟自然光穿过空中花园, 红鲤翩跹的小池塘一片粼粼，晃动的水影投射到落地窗大开的房间天花板，与原木色调的设计风格相得益彰。
　　传闻这里是边境科技的顶楼, 思兼空的卧室, 内部风格与外部压抑扭曲的回廊大相径庭。
　　床头甚至摆着一排衣着各异的娃娃。
　　“茶还是咖啡，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红酒。”
　　身后响起器皿碰撞以及哗哗的水流声。
　　“谢谢, 不用……”余舟逝随口回答。
　　此时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排黑豆眼娃娃上——它们长得一样, 长发或披肩或竖起, 衣着表情各有不同。
　　“边境科技也做儿童玩具吗？”
　　对方却久久没有回答。
　　久到余舟逝察觉到不对劲。
　　他一回头就对上了那双藏在氤氲水汽后, 自上而下凝视他的深绿色的眼睛。
　　复杂的情感被隐藏在长久的无言中。
　　不知在他背后站了多久，如一缕寻到归宿的幽魂。
　　“你会喜欢的。”思兼空轻声道。
　　一杯盛满热茶白骨瓷杯递了过来。
　　“什么？”余舟逝顿了一下，“你是说娃娃还是茶？”
　　“都是。”思兼空又向前举杯，“但娃娃不是边境科技生产的, 我有一些手工方面的小爱好，你喜欢的话可以挑几个带走。”
　　“毕竟我最近有了新的爱好。”他含糊不清。
　　“……谢谢。”余舟逝没再拒绝，从善如流地侧头接过杯子放在桌上, “你自己做的？真是出乎意料……”
　　思兼空端着自己的那杯茶, 毫不犹豫直接坐在了余舟逝的身边, “我看起来做不了这些东西吗？”
　　余舟逝看看对面明显宽敞许多的却无人问津的沙发, 又看看旁边几乎和他大腿贴着大腿的思兼空。
　　余舟逝：这……这合适吗？
　　思兼空仍旧保持微笑，甚至靠得更近了一些，像是完全看不懂客人的眼神暗示。
　　今天的他似乎尤为热情。
　　“不……我只是以为比起娃娃, 你更喜欢参与制作一些……枪, 炸弹或者生化武器什么的。”余舟逝干巴巴地缩到了沙发角落。
　　“那都媒体的刻板印象, 其实这些家具都是我自己打的。”思兼空将茶杯放在了面前的木桌上。
　　“那是什么？”他忽然问。
　　余舟逝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见了自己怀里那个还揣着小动物的夹克。
　　“我的猫。”他干脆把夹克重新穿回了自己身上，露出了团成一团在腿上呼呼大睡的大白猫。
　　“特别的毛色, 白蓝的机械宠物配色被归一观买断后就很少见了。”思兼空评价，“是定制的？”
　　余舟逝的表情有些奇怪：“是路上捡的。”
　　思兼空：……
　　“但它非要跟我回家。”余舟逝捏着大白猫的粉色山竹，语气中竟然带着些奇奇怪怪的骄傲。
　　思兼空挑眉：“和爱德华·唐的义眼一样？”
　　“是的。”余舟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起了恍如隔世的管道测试，自己在还叫“简斯”的思兼空面前犯了不少傻，“只不过这次没人排队。”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千奈美说这由你全权负责这个项目，方便的话我能简单咨询一下这东西的原料来源吗？”
　　盒中的蓝色眼球泛着淡蓝色的光，流动的湖蓝在灯光下如一缕跳舞的幽魂，在透明材质的监牢里不断摇曳、漂浮。
　　思兼空挑眉：“今天我邀请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这算是商业机密吧？我只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
　　“确实属于机密，但我怎么能让你空跑一趟？”思兼空语调温柔，其中带着为不可察的缱绻。
　　“制造它的原始用料来自诺亚方舟，每个季度的原料性质都存在或大或小的差异，它们没有统一称呼，边境科技将它叫做'起源矿'，诺亚方舟更喜欢称之为'神降'。”
　　没等余舟逝反应，思兼空就自顾自地和盘托出。
　　“实际上任何市面上最精尖的抗污染材料都来自诺亚方舟，这对义眼，回收液，指挥中心的隔离材料等等诸如此类。”
　　“作为一个纯粹的宗教组织，诺亚方舟并没有重复利用这些原料的能力，深入研发基本都是边境科技在做，再将深加工后的器械卖往联防部。”
　　“我以为你们作为寡头，会尽可能地将原料开采权拿到自己手里。”余舟逝有些好奇。
　　“在起源矿出现的初期我们尝试过分析，但是……”思兼空摇摇头，“无疾而终，并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那次实验后，历任首席执行官就禁止再进一步对这一材料进行深入研究，只能根据原始实验数据进行研发。”
　　“这样吗……”余舟逝看着手里闪烁着蓝光的义眼，若有所思。
　　思兼空总结道：“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
　　余舟逝把目光从义眼上收回，笑着摇摇头：“其实即使不说这个我们也可以聊聊别的，毕竟这次我的目的还包括来感谢你。”
　　思兼空微怔，“感谢？”
　　“谢谢你送给我的身份和光脑，谢谢你帮忙向联防部作保让我成为问寻官助理，谢谢你在我陷入F-0427的幻境时力排众议增援我这个无名小卒。”余舟逝摸着腿上呼吸规律起伏的猫咪。
　　“对了还有……千奈美能私下帮我对抗琼斯家是你默许过的吧？否则边境科技高层肯定不会允许自家大小姐掺和这种事。”
　　思兼空没说话，只是盯着余舟逝的侧脸。
　　半晌，他笑出了声，又像是叹息。
　　“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想跟着谁干活是她的自由。”
　　“但无论如何，我享受了其中的好处。”余舟逝接道，“而经朋友们的提醒，我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向正式你表达过谢意。”
　　“朋友……你交到了很多朋友？在这里？”思兼空语气变得有且怪异，这段对话似乎不在他本应算无遗策的剧本里。
　　他自言自语，声音几乎低到几乎听不见，眉头却越锁越紧，“琼斯家天真的长子，林家愤世嫉俗的小少爷以及他的忠犬护卫，还有某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凭什么？”
　　到最后甚至讽刺地笑了出来。
　　余舟逝觉得对方的表情有些奇怪，非要形容的话……像只发现自己选中的人类实际上已经养了几只原住民的高傲野猫，蹲在窗户上不耐烦地敲着尾巴。
　　余舟逝发现思兼空状态明显不对劲，他想了想，决定谨慎开口，“是的，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谁？”思兼空明显愣住了。
　　“你们。”𝙲҈𝙹҈𝚆҈
　　“……我们？”
　　“是啊，你们。”
　　“你是说……”思兼空的逻辑似乎仍在卡壳，“我也算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你在想什么？还是说你没把我当朋友？”余舟逝佯怒将语调抬高。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思兼空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余舟逝无奈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看起来像那种收了好处还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吗？虽然我们的初次见面确实很不愉快。”
　　“但也不能怪我，毕竟你做的那些事确实很混蛋，换个人大概率现场和你打起来。”长发青年黑曜石般的眼瞳里缀着点点银光，“但总之，谢谢你，思兼空。”
　　“感谢你充当了第一个带我见识新纪元残酷真相的人类。”
　　余舟逝略带揶揄的声音在思兼空的耳边飘远。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空白，嘴角的半永久微笑消失了，绿眼青年抬头盯着天花板上光影荡漾的涟漪，陷入了罕见的沉默。
　　余舟逝也没有说话，而是品味着温度正好的红茶。
　　终于，在他考虑要不要尝一口桌上漂亮的小点心时，身边的人开口了。
　　“但或许我只是为了利用你。”
　　思兼空仍旧看着天花板。
　　“投资一匹无人发现的千里马，赌你的问寻天赋在将来的某一天能成为我可以动用的棋子，就像思兼家在我和千奈美身上所做的千百次投资一样。“
　　“我和她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于是活到了现在，但这很难，不得不说需要一定运气，稍有偏差我们就会出现在废物回收厂而不是科技大厦的顶层……”思兼空的眼神逐渐失焦。
　　“而对你，至少在刚开始，我对你的态度，和思兼家对我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同……好吧，或许有些不一样，你不是商品，你简直就是……”
　　“艺术品。”他轻轻呢喃。
　　思兼空毫不避讳地在余舟逝面前刨白自己的内心，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混乱的情绪。
　　“我帮你，是因为我在投资。你很好，于是在我的投资盘中，你留到了现在。”
　　“但你好到出乎我的意料，远远超出我的控制，于是我想尽可能地独占你所能带来的一切价值。”
　　“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甚至，卑劣。
　　“这样的我，还能是你朋友吗？”他轻声问道。
　　像在忏悔室祈求神明宽恕的信徒。
　　这是余舟逝第一次听说思兼空诉说自己的过去，平铺直叙到有些冰冷过头，对方毫无预警地卸下了永远微笑的伪装，诚挚邀请余舟逝窥探自己破败陈腐的灵魂。
　　余舟逝重新加满两人见底的茶杯，“很少有关系的开始是不带任何前提的，人类，或是说任何生命体生来就处于一张巨大的交换网络中，父母，子女，夫妻，手足，敌友……”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能成为一段真挚的感情。”长发青年端起自己那杯，像在闲谈，又像在暗示，“也不意味着一个从出生起便生活在纯粹利益交换下的孩子无法拥有利益交换之外的关系。”
　　思兼空望着长发青年的侧脸，那么年轻，充满着生的气息，“所以这种可能性中包括成为您的朋友？成为您认可的人？”
　　“你不需要谁的认可，你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余舟逝终于忍不住诱惑拿起了一块包裹着蔓越莓的黄油小饼干，“基于此，我才选择了你做我的朋友。”
　　思兼空怔怔道：“千奈美说您曾经拒绝他们的帮助，拒绝与他们与同行，是什么改变了您？”
　　“因为我发现有些事是值得心碎的。【1】”余舟逝感受着久违的甜味在舌尖逸散。
　　“世界上最卑劣最自私最邪恶的灵魂，与最正直最慷慨最善良的灵魂竟然属于同一个种族……人类，一个永远令人赞叹又令人痛恨的种族。”余舟逝吞下了最后一口糖油混合物。
　　“我想我可能这一生都逃不开你们了。”
　　思兼空的手有些颤抖，呼吸急促，他的目光在余舟逝的脸上不断逡巡，对方却毫无反应。
　　片刻凝滞，时间仿佛静止。
　　“您……您都知道了？”思兼空犹豫着开口，他的声音发紧，有些许耳鸣，心脏几乎蹦出喉头。
　　眼前一阵阵发白。
　　“并不是全部。”余舟逝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这是你家，你这么紧张干嘛？该害怕的人是我吧。”
　　思兼空忍不住勾起嘴角，“什么时候？”
　　“大概……从看见它们开始？”
　　只见余舟逝从沙发上起身，几步晃悠到那张一看就没怎么使用过的床边，拎起一只穿着蓝色袍子的小娃娃放在手心。
　　“这是我，对吗？”
　　娃娃和余舟逝一起歪头看着思兼空。
　　思兼空呼吸一窒，“是的。”
　　随即他又笑出声，“或许我应该高兴才对？毕竟自己做的小玩意获得了模特的认可……”
　　“是啊，是很像……”余舟逝盯着娃娃，平静地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吓得我差点以为你在暗恋我。”
　　“后来发现原来只是身份暴露了啊。”小余道长长舒一口气的模样，“真是太好了，我最不擅长处理那些事情了。”
　　思兼空：……
　　“未经我同意就随便做我的周边，没收了！”余舟逝理不直气也壮地将娃娃塞进自己的夹克里。
　　“您总要允许自己忠实的追随者在触碰不到他近在眼前的缪斯时，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睹物思人。”黑发绿眼的漂亮年轻人眼神有些幽怨。
　　余舟逝被看得心虚地找补几句，“……刚刚你说喜欢的话可以送我的。”
　　思兼空倒是不计较这个，比起娃娃他似乎更在乎别的东西，“可您看起来分明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暴露迟早的事。”余舟逝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不过这次他坐在了思兼空的对面，“从我在归一观看见那段视频开始，我就知道有些事情无法阻止。”
　　“毕竟在找这些东西的应该不止归一观一家，当一份证据明明白白怼到我脸上时，肯定有十份躲在角落里无性繁殖。”余舟逝心累地叹了一口气。
　　“……”思兼空捂住了脸，任凭自己毫无形象地摊开四肢，“我还自以为是的想要吓您一跳，这可真是……”
　　“不要妄自菲薄，你确实吓到我了。”余舟逝将食指和拇指无限接近，“只不过只有这一点点。”
　　“您确定不是在嘲讽我吗。”
　　“当然不是，比如我对你究竟是如何发现我身份的故事就非常之感兴趣。”
　　“归一观的视频是被我破坏的。”思兼空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余舟逝：“所以实际上它拍到了我的脸？”
　　思兼空：“可我的第一反应却是将它藏起来。”
　　“视频备份在哪里？”
　　“没有备份，我不可能让任何渠道泄露这个秘密。”
　　余舟逝不语，只是看着他。
　　“你看，我说过的，我太自私了，我不仅想要做第一个发现你的人，更想当唯一发现你的人。”思兼空缓缓单膝跪地，右手攀住余舟逝所坐的沙发扶手上，自下而上地望着对方。
　　“我不想和人间分享你。”思兼空冷白的面颊有些泛红，碧眸如融化的寒潭，“这段时间我看了那段资料不下千百遍，您的师弟说得对，您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人间。”
　　“可我已经在人间了。”余舟逝轻抚着对方蓬松柔软的头发，“告诉我备份在哪里，乖孩子。”
　　思兼空的表情像在挣扎，他犹豫片刻终于说：“……我可以告诉您，但请您保证，将来无论你要去哪里，都不能不告而别。”
　　余舟逝：“即使我保证了，也可以转身就走。”
　　“但我相信您不会这样做。”
　　两人宛若对峙。
　　终于，余舟逝松口了。
　　“我答应你。”
　　思兼空笑得，他伸手抽出了余舟逝放在夹克口袋里的娃娃。
　　“它头上的簪子，是根记忆棒。”
　　余舟逝：……
　　他看着重新回到自己手中的娃娃，捏着簪子叹了一口，“你和千奈美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你们的性格完全不同。”
　　“您想错了，她只会比我更疯狂。”思兼空垂眸，“您认定的那些朋友也一样，我反而应该是最理智的那一个。”
　　“我觉得她最多只会喊一句牛掰然后继续钻回实验室里做数据。”
　　“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刚出生，她运气很好，因为那时我已经在思兼家站稳脚跟。”思兼空叙述着过往，“同一年出生的新生儿有很多，她是智商最高的那个，于是我选中了她，养大了她。”
　　“但着并不代表她没经历过绝望，思兼家是个利益至上的家族，孩子是最廉价的未来，不体现自己的价值随时就会被替代。不能哭泣，没有情绪，唯有厮杀。”
　　“而虚极就是我们绝望中的唯一精神寄托。”
　　“等等，这太不合逻辑了，我无法理解……”余舟逝撑着自己的额头，“我一直以为只是文化宣传的部分影响，但我错了对吗？不止这样……精神寄托？你看起来像要把我吃了。”
　　“是什么让你们对一个几百年前就宣布已故的死人这么痴迷？我只是个没什么用的普通人。”
　　思兼空一时哑然，“没什么用，您就是这样评价自己的？”
　　“不是评价，是事实。”
　　“这种信仰根植在新纪元人类身体里的每个基因片段，所有人都坚信虚极是未来的明灯，即使他身死旧日，依旧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引领全人类走向复兴，虽然……”思兼空忽然顿了一下，他默不作声地转移话题，“每个小孩都需要接受关于虚极的教育，研究你的历史是义务教育中最无法修开的一环。”
　　“可事实上我已经死透了，这简直就是精神鸦片。”余舟逝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刚刚对方话中的一个词。
　　“基因……你说基因？”余舟逝不可置信，“这是只是比喻吗？”
　　“不，是事实。”思兼空的眼睛里写着历史。
　　“人间防线的失守，百鬼夜行万灵哭嚎让旧纪元的人类相信信仰的力量，新纪元的开始于对虚极的缅怀，他们为了保证记忆的延续，集中对新生大脑深处的潜意识进行编辑——”
　　“虚极是明灯。”
　　“而您，真正的虚极……历史就在我的面前。”思兼空缓缓下跪，握住了余舟逝的手，落下最虔诚一吻，“多么伟大的时刻，只有我和你。”
　　“而我将是您最忠实的追随者。”
　　“我会告诉您的，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
　　……
　　凌晨两点，经过调整的自然光一点看不出天黑的模样。
　　房间里的两人面对面坐在两侧的沙发上。
　　余舟逝：“被潜意识编辑的人口数量是多少？所有？”
　　思兼空：“百分之八十以上。”
　　余舟逝：“新旧纪元交替后，还有下一次编辑吗？有的话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思兼空：“只有一次，在诺亚方舟成立的那一年。”
　　“你是个聪明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吗？编辑全人类的潜意识去记住一个人……我想不到有什么足以支持这一行为的理由，除非大家都疯了。”
　　“恕我直言，您作为一个……是很好的人类模板，不求回报但奉献终身，是上层人极其喜欢的类型。”
　　余舟逝：……
　　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见对方一时没说话，思兼空忽然道：“实际上今天邀请您过来，主要是有一件礼物想送给您。”
　　“什……什么？”余舟逝被对方诡异的语气搞的心里发毛。
　　思兼空只是微笑。
　　他一抬手，透明的玻璃缓缓浮现出画面——
　　看起来摄像头正对着某个人的卧室，那人似乎躺在床上，他们甚至能听见微弱起伏的呼吸声。
　　余舟逝：……
　　道长不赞同地看向思兼空：“我认为不论是哪个时代，偷窥都不是什么正确的事。”
　　“不，您想错了。”思兼空笑着将一个红色的按钮放在了余舟逝的手心，“这不是偷窥。”
　　余舟逝：“这是什么？别和我说是核弹按钮。”
　　“差不多吧。”思兼空语义不明，“这是专属于您的时空核弹。”
　　余舟逝：？
　　随着微型摄像头的移动，画面逐渐靠近中央的深红色大床，轻纱帷幔层层叠叠，一层又一层地拨开，一张在黑暗中格外显眼的惨白的脸出现在画面正中央。
　　看清的瞬间，余舟逝瞳孔骤缩。
　　那张脸明显经过千百次的修正，缝缝补补，拉拉拽拽，与最初的样子大相径庭，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但无论这张脸如何改变，余舟逝永远都不会忘记。
　　谷曲……
　　是谷曲。
　　而此时，一个预示着危险的红色光点正对准了他的额心，而床上的人却依旧沉于黑甜的梦境，毫无所觉。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神秘博士第二季第三集 这是补六号和七号的，八号的今天晚上更。 


第103章 寒蝉鸣泣（11） 解咒的方法
　　“眼熟吗？”思兼空附在余舟逝的耳边低声呢喃, 仿佛引诱天神堕入凡尘的恶魔。
　　他握住了余舟逝的手，轻笼着那个红色按钮。
　　“我入侵了他房间的安保系统并安装了微型发射台，操作很简单, 从启动到发射用不了三秒。”
　　“他的脑袋就会融化。”思兼空语调散漫地像在讨论如何融化一个草莓冰淇淋, “当然，这个过程并不是瞬间的, 在头皮被穿透的前一秒, 谷曲会惊醒, 但是因为吸入了过多麻醉气体, 他能做的最大幅度动作就是睁开眼睛，虽然可那会让他的眼球提前烧焦。”
　　“这期间他可能会尽可能地努力尖叫，但持续7不了太久，你想听吗？实际上并不太好听, 有点像烧过头的铜锅，或者铁板上的蘑菇。但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把射线的强度调小一些？3档怎么样？这种强度应该能持续半个小时，直到他彻底死掉之前。”
　　“只要按下去……”思兼空的声音轻快无比, 像一只飞出笼子在阳光下肆意展翅的小白鸟, 但对面的镜子里的他, 眼神却一片冰冷。
　　余舟逝却异常平静。
　　无论是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谷曲, 还是对身后如同变态杀人犯一般低语的毒唯。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思兼空，“多久了？”
　　“什么？”
　　“你在他的房间里安监控的时间。”
　　“从我知道你是虚极开始。”思兼空一字一顿,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小惊喜。”
　　“做这种事就不怕他发现吗？我了解过一些情况, 谷曲边境科技的地位应该不低。”
　　“你甚至知道他为边境科技工作, 而他却连你没死都不知道？”黑发青年忍不住弯起自己的碧色眼睛，“虚极，不愧是你, 不愧是你……”
　　余舟逝见他越笑越大声，甚至捂住肚子靠在墙上，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笑话般。
　　“够了。”余舟逝莫名寒毛倒竖，忍不住道：“别让你被编辑过的潜意识控制你的大脑，你面对的是一个死了几百年的陌生人。”
　　“你这么说我可真伤心，这明明就是新纪元人类无法自控的本能。”思兼空叹息着摇摇头，重新挺直了腰。
　　“那是从前了，自从归一观公布了那段音频后，他的身价就一落千丈，哦对了忘了说。”思兼空上前几步，用指节敲击屏幕发出“哒哒”声，“这个害死了你，又间接导致全人类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狗东西，竟然是靠作为研究虚极的专家身份苟活到现在的……太蠢了。”
　　“我猜到了。”余舟逝感觉手心里痒痒的，低头一看，睡梦中狮子猫的耳尖正不断颤动，“我上次看见了你的采访，关于虚极复活什么的……”
　　思兼空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那不是我签批的项目。”
　　“我知道不是你，别紧张。”
　　思兼空盯着对面逗猫的人看了一会儿，缓缓道：“其实你刚遇害那段时间，无论坚信你没死只是隐居的人还是想拿了你的基因进行生物实验复活的人，几乎每天都扛着铲子山呼海啸地漫山遍野挖你……”
　　余舟逝：……
　　他无语道：“你说得我像什么野蘑菇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思兼空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总之，为了平息事端，拥护你的归一观建了虚极墓，对外宣称你的尸体己被保存在墓中才让事态有所缓解。”
　　“原来那个墓碑是这么来的……这种秘辛你怎么知道？”
　　“势力高层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中的多。”思兼空继续道，“但找尸体的运动是停了，企图复活你的却仍大有人在，边境科技也不例外。”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谷曲对吗？”余舟逝扯了扯嘴角，“你们期待他能好心复活我还不如直接给我账上打钱，期待我会不会”
　　“够吗？”思兼空忽然问。
　　余舟逝：？
　　「系统提示：箜向您转账10000000信用点。」延迟的系统音响彻房间。
　　“……你也太客气了。”余舟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的荣幸。”思兼空露出毒唯的表情，“你说的很对，他的计划根本不是复活你，而是将自己改造成你……”
　　“这东西也配？”思兼空一副被恶心到的模样。
　　“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和你当上朋友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傲慢又不求上进的人。”思兼空仿佛在形容一只蟑螂，“他目前虽然任职边境科技，但对这方便一窍不通，他自负又愚蠢，脑子里只有那点仇恨和报复，除了嫉妒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杀了他简直和就打开厨房的没什么区别。”
　　“……至少最开始他不是这样的。”余舟逝只是看着屏幕：“人类的生命太短，皮囊能承受的东西太少，当欲望膨胀过头无处安放，就只能抛弃人性了。”
　　“现在呢？”思兼空撑着下巴，
　　“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人类的未来毁在这么个小丑手里确实挺可笑的。”
　　“小丑这个形容我赞同，但是人类的未来……”余舟逝难以理解，“你们到底是怎么把我和这么宏大的命题联系上的？”
　　“啊，大概是我的潜意识告诉我的吧。”思兼空的右手做出枪的手势，朝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来了一枪，“现在快解决掉他，我开车送你回去休息，本来不应该耽误这么久的，真是抱歉……”
　　余舟逝却没动，只是看着对方的阴沉混乱的绿色眼睛。
　　思兼空的气息有些不稳，“别和我说你原谅他了。”
　　“看不上和原谅是两码事。”余舟逝摇摇头，缓缓道：“思兼空，你不应该为我做这种事。”
　　“我想给你送礼物都不行吗？这是我唯一能想到让你开心的事情了。”思兼空有些委屈。
　　“可他背叛的是我，不是你。”
　　“所以我把选择权交到了你手上！”思兼空忍不住提高音量。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余舟逝看着手中简易到像个玩笑的按钮，“我很痛苦，每一个夜晚和白天，深陷在腐烂地泥土里，感受蛆啃食着我的每一寸皮肤却无力反抗……我知道那有多痛苦，我也知道仇恨的滋味有多难熬。”
　　“那你就应该让他品尝一样的痛苦！”思兼空攥住了他的手腕，盯着他的脸，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可问题在于你……你不必替我承担任何仇恨。”余舟逝在对方扣住自己的右手虎口上轻轻一摁。
　　松开了。
　　“我不会要求任何人这么做，我不希望自己错误的选择变成别人痛苦的源头。”
　　“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思兼空的尾音几乎染上了哭腔，“朋友之间分担痛苦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吗？那个混蛋在说这件事的时候甚至在笑，他暗算你，利用你的信任折断你的四肢把你丢进烂泥坑里，剥夺你的力量，侵犯你的名誉，用你毕生的痛苦和千万人类的未来粉饰他一文不值的荣华富贵……我，我好恨啊，你不应该也一样吗？”
　　“情况不同，孩子。”长发青年低垂着眼眸，“这个时代的因果失去了轮回，污染和怪异都是因果失序的产物，污染会是畸变的引子。”
　　“而痛苦是污染的一种。”余舟逝看着他，“你多久没测过SAN值了？”
　　思兼空猛地后退一步，像个如梦初醒的沙漠旅人。
　　“喵嗷——”
　　突如其来的慵懒的猫叫打破了奇怪的氛围。
　　睡醒的白猫张着嘴打呵欠，眯着眼睛在沙发上充分拉伸自己。
　　“喵咪咪。”「笨蛋虚极这里是哪里。」
　　“你醒了？”余舟逝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而是走到沙发前抱起了猫。
　　「我的爪子好痛，你是不是趁我睡觉的时候揍我了。」白猫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两只沾着点点红斑的白色山竹。
　　“……在你眼里我是有多幼稚啊。”余舟逝无语地捏了一下它的耳朵，“就算揍我也是光明正大地揍。”
　　看起来这只傻猫压根没记住自己昏过去之前经历了什么。
　　「闭嘴，你马上就要求我了。」狮子猫有些得意地甩着尾巴。
　　「解咒的方法，我想起来了。」
　　余舟逝抱猫的手一僵。
　　“你被下咒了？我就知道……”缓过来的思兼空呐呐自语，“我就知道你不可能那么容易死掉。”
　　“喵？”「这家伙是谁？」蓝色猫瞳一转，马上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知道什么了？」
　　“和你一样，他知道余舟逝就是虚极。”余舟逝没什么情绪地说。
　　「什么和我一样？你竟然把我和这个麻瓜比较！」白猫蹦到余舟逝身边的台子上，尾巴不满地敲着桌面，「我告诉过你不要乱交朋友的！」
　　“你什么时候说过的？”
　　「在你交第一个普通人类朋友前。」
　　余舟逝挑眉，突然摸摸它的头，“你不咬人了？”
　　「什么咬人？我不知道，你别诬陷我。」狮子猫粉色的鼻头一耸一耸，「我们快走，讨厌这里的味道。」
　　“解咒的方法是什么？”思兼空追问，他想抱起狮子猫却被液化的猫咪躲开了。
　　“哈！”白猫冲他哈气，露出了犬牙。
　　「我讨厌他！」
　　“我也不喜欢你。”思兼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撑着台面，手指尖不自觉地敲击那块木板。
　　“哒哒哒。”
　　“但是我知道你喜欢虚极，你再不说耽误治疗了怎么办？”思兼空威胁道，“边境科技有最好的资源最广的人脉，无论他解咒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立刻提供。”
　　白猫看看思兼空，又看看余舟逝，犹豫片刻终于道：「祸斗是缚灵术的阵眼，要解咒得先找到它。」
　　“具体一点。”
　　「封印的逻辑很简单，光靠祸斗布下的邪阵根本没办法与你产生联系，更没办法压制你，于是就只能用你身体的某一部分捏造出一个瞒过天道的替身，通过封印你的替身以达到影响你的目的。」白猫舔舔爪子，「替身物被分别塞进祸斗的肝脑，只要找到祸斗，你与这替身物之间的链接就会被打破。」
　　「你说边境科技什么都能找得到，那这个呢？」白猫甩着尾巴，「你找得到祸斗吗？」
　　“哒哒哒。”
　　思兼空倒也没生气，他若有所思，“……祂应该就在这，在谷曲的身体里。”
　　「你怎么知道？」
　　“哒哒哒。”
　　“我曾经听见过他们两个在说话，但是屋子里除了谷曲外我没见过其他任何一个人，我敢肯定，他当时一定不是在通过什么设备和别人说话。”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抓人！」
　　“不，他已经到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余舟逝忽然道。
　　“什么？”
　　“哒哒哒。”
　　“你们没发现吗？思兼空的几分钟前就没再敲桌子了。”余舟逝缓缓抬头，看向窗外，“但是现在声音还在响……”
　　“所以是谁在敲？”
　　一人一猫猛地转身！
　　谷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透明玻璃外，他那对空洞洞，黑漆漆的眼窝对着三人。
　　此时，他正用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玻璃。
　　“哒哒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寒蝉鸣泣（12）二合一 灰飞烟灭，
　　“不应该！他为什么会在这？”
　　思兼空立刻调出义体监控, “脑电图慢波增多……”
　　「什么意思？」
　　“谷曲现在应该在充满安定剂的房间里陷入深度睡眠，而不是穿着睡衣敲别人窗户。”
　　「我不觉得他现在是清醒的，梦游状态也能走这么远吗？」
　　“这里的安保系统是我亲自设计的, 没人能进得来！除非……”
　　“砰——”灯灭了。
　　房间猛地陷入一片黑暗。
　　“除非来的不是谷曲……”思兼空怔怔说完了后半句话。
　　“是祸斗。”
　　“喵！”白猫惊叫一声, 冲着看不清尽头的黑暗哈气。
　　「祂把灯关了！」它的字幕板闪烁着阵阵荧光。
　　“电源没问题。”黑暗中，余舟逝重新坐回沙发上, 面无表情地面朝窗户, “有东西挡住了光源。”
　　思兼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花园外的天空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模拟自然光从黑暗的缝隙中挣扎着钻出来。
　　但并没有挣扎多远, 便被某种不断跳动的黑色物质给拉了回去。
　　“黑色的光？这不可能……为什么会有黑色的光？”
　　“祸斗, 传说中会带来灾祸的不详生物，身披火焰，形似巨狼，能蒸干江河湖海, 所到之处草木尽枯，降世意味着人间大难。”余舟逝一动不动地凝视窗外，仿佛能透过细密的黑暗看清外面。
　　“当然, 这只是传说的其中一个版本, 也有是人认为它是被放逐的神兽, 因为性情暴戾不堪教化, 所以流亡人间。”
　　话音刚落，思兼空的后颈便扑来阵阵热意。
　　“人类……”
　　来自地狱的呼唤。
　　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思兼空发现自己被拉拽到了地板, 而余舟逝悄然间代替他站在了原本的位置上。
　　长发青年轻轻抬起手, 仿佛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
　　重重一丢。
　　“砰——”
　　重物坠地的声响裹挟着黑暗朝窗外迅速褪去, 光明重返人间。
　　“谈谈？”余舟逝问。
　　所有人都朝窗外看，谷曲依旧站在那里。
　　但不知何时，他转过了身背对众人。
　　男人身体佝偻, 脑袋达拉在胸膛，像只睡着的虾子。
　　良久，谷曲仍旧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余舟逝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被困在阵眼上百年的滋味，好受吗？”
　　谷曲猛地后退，后脑勺狠狠地撞在了玻璃上。
　　“砰！！！”
　　鲜血淋漓的后脑裂开两条缝——一猩红的眼睛如同裸露的脑组织。
　　“你想死吗？”嘶哑，干裂，男女难辨。
　　思兼空一副被恶心到的模样，“当时看不见另一个人，是因为祂长在谷曲的后脑勺里。”
　　“我设了阵，你进不来的。”余舟逝的反应倒没多大，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托着下巴淡淡道：“但我很好奇，你本应该在阵中，为什么会在谷曲的身上？”
　　“你这么聪明，一定猜得到。”祸斗歪着脑袋，嘴巴一张一合。
　　余舟逝与谷曲四目相对，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
　　仿佛下一秒两人便会兵戎相见。
　　余舟逝再次开口：“他和你做了交易，这就是他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祸斗的嘴咧地更大了：“继续。”
　　“你不甘心被永远囚禁在极地充当一个阵眼，于是以让他长生为报酬，引诱他带你走，但大阵守卫森严，一旦阵眼脱离就必然会被注意到，所以……”余舟逝的声音渐轻，放任自己沉浸在思绪里。
　　“所以，谷曲只能将自己也变成大阵的一部分。”
　　“不仅我吃了祸斗的肝脑，他也吃了，对不对？”
　　“哈！你可真是比那个蠢货聪明百倍，如果能选宿主，我一定选择你。”祸斗开心地笑了起来。
　　余舟逝没为猜中答案感到分毫喜悦，反而眉头紧锁，“谷曲是个普通人，即便受过军事化训练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承受祸斗滔天的怨气。”
　　“把你吞下去他虽然能保肉身不死，但也只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可上次见他时他还神智清醒……”
　　“当然是因为除了我，他还需要别的东西……”祸斗控制这着谷曲的双手，死死扒住了鲜血淋漓的玻璃，“新鲜的生气。”
　　“来源？”余舟逝的眼睛里黑沉沉一片。
　　“你猜。”祸斗笑着，“你知道的，只是不愿意说而已……”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虚极是使用禁术的……”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余舟逝猛地打断祸斗。
　　他像只被惹急了的狮子，目眦欲裂，冲着猎物持续低吼——思兼空从来没见过余舟逝露出这种表情。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长发青年冲那具被控制的身体伸出了手，“确定要我猜吗？”
　　下一秒，思兼空不可置信地望着窗外的花园。
　　密密麻麻的白花在短短几秒内肆意生长，如撕咬一切的毒蛇，缠上了谷曲的身体，刺穿他的皮肤，腐蚀他的血肉。
　　祂们是一只战无不胜，无孔不入的永生军团。
　　F-0427竟然被虚极控制了……思兼空瞬间心如擂鼓，他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色，肌肉紧绷。
　　“哈，虚极虚极……没想到封了你的道法你还能操纵这种恶心的东西……”祸斗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稳的广播，“你现在到底是人类还是怪异？杖听江如果知道自己的大弟子如今是这副模样，他会是什么反应？”
　　祸斗低声絮语：“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余舟逝面色森冷，声音淬冰，“说。”
　　“噗嗤——”
　　白花钻进了祸斗的眼睛里。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第一，堕入鬼道修成鬼仙，但其中坎坷非常人能忍受，成功几率更不上五成。”祸斗终于吐露真相，祂呼吸粗重，“这个自私又胆小的人类绝不会选择这条路。”
　　“而第二……”
　　“既然自身无法汲取生气，那就从外部获得。”祸斗岌岌可危的脑袋吱呀乱晃，“你觉得谁拥有的生气最多？”
　　余舟逝喃喃自语：“新生儿……”
　　“每七十年一个轮回，他都会找人为他诞下一个孩子……”
　　“可我没见过谷曲身边有什么自然生产的小孩……”思兼空喃喃道自语，忽然想起什么，“他们都……”
　　「采生法，我不能告诉你具体过程，但没有小孩能撑过三天。」白猫接道。
　　「至亲骨肉不会排异，他们会以为自己的身体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自己的血肉和灵魂融于另一个生命体当中，像角鮟鱇的雄鱼，意识存在却不断消散，直到写下一个七十年的到来。」
　　“孩子不能活过十岁，否则谷曲会被反噬，皮囊变成一滩拘禁灵魂的烂肉，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余舟逝停顿片刻，“……但你，祸斗，现在却能自由地控制谷曲的身体，说明这次的采生没有成功对吗？”
　　祸斗干脆控制着谷曲的身体坐在了草地上，躯干面朝天空，双手却一百八十度后翻，歪斜的后脑用两条红艳艳的裂缝盯着屋内。
　　像个被特意扭曲姿势的塑料娃娃。
　　“孩子的母亲提前知道了谷曲的打算，于是她逃了，远远的躲了起来，只要孩子十岁一过，他们便可以安度下半生。”
　　祸斗用奇怪的语气赞叹道：“这几年他一直在寻找孩子母亲的下落，很难想象这个女人是怎么在边境科技无孔不入的追踪中藏起来的。”
　　“找到时已经错过了最佳食用期限，更糟糕的是，小孩的十岁生日就要到了……于是谷曲联系了弗拉德·唐。”
　　长町小林案，伊甸园计划的主谋。
　　“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难度如此之大的测试死掉一两个来挣卖命钱的小孩是很正常的事情。”
　　“本来所有计划都按部就班……但出现了意外。”祸斗看向表情逐渐冷凝的余舟逝。
　　“你出现在了11-12测试管道区。”
　　十岁，丧父，管道测试。
　　——山药。
　　“他们兄妹不是意外走散的。”余舟逝面无表情，“山药身上的重度污染也不是单纯因为待在污染区太久……”
　　“你们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是谷曲，我一个人类身上的寄生虫，我能做什么？”
　　白猫发出哈气声：「你别和我说教唆犯不是犯罪。」
　　“我教唆什么了？”祸斗忽然不满地尖啸起来。
　　白猫被祂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吓了一跳。
　　“我只不过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给了他一个选择，一条出路！我拿刀压在他脖子上逼他选了么？！”
　　“是他为了自己肮脏的愿望宁愿杀害同类，现在却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头上来？！”
　　“人类总是这样！把自己的罪过冠冕堂皇地推到非我族类身上，恶心，恶心透了！”
　　谷曲的发丝无风自动，后脑上的红色裂缝不断扩大——
　　一对裹满血丝的眼珠翻了出来，里面溢满了滔天怨气。
　　“你们将我困死洞中，让我日日夜夜在浸满阴气的血池中不得超生！我哀求哭嚎，换来的却是永无止境的鞭打与折磨，被蚀骨邪术活生生腐蚀成几滩烂肉！”
　　“我被磋磨致死，就为了你们那个同类相残的陷阱？！”
　　“轰——”
　　倏忽间，燃烧的熊熊黑色火焰在祸斗身后猛地升高，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在狂风中摇曳。
　　思兼空抱着猫被滚滚热浪被逼退到角落，目之所及之处的所有都染上了黑色火焰，摇动的火舌疯了般肆意吞噬着每一缕空气。
　　余舟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黑火将他一点点环绕。
　　“都是你的错！”祸斗红色眼睛转向余舟逝，“都是因为你留了那小男孩一魄让他成功活过了十岁生日！所以谷曲才会因为突然腐烂变质的脏器察觉异常继续追查……”
　　“查到女人生的其实是对双胞胎！”
　　祸斗双目赤红。
　　“谷曲现在派人在木棉花社区四处寻找你们的下落，如果那个小女孩死了，那也是你造成的！”
　　瞬息间，余舟逝便站在了祸斗的面前。
　　他的发丝几乎与黑焰融为一体，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那具被怪物占据的躯体。
　　余舟逝的表情很奇怪——养女的生命安全受威胁，他本应怒火中烧，但此时他的眼神却佛在看一只呲牙咧嘴的野生动物。
　　突然，他蹲下了，看着祸斗缓缓道：
　　“你身上有我的两节脊骨，我清醒的时候你应该就发现了，可你没告诉谷曲这个消息。”
　　“你明知山药有个妹妹会导致谷曲的采生法失效，却绝口不提，一直拖延到谷曲发现异常。”
　　“你对你我之间力量悬殊早有预期，却在能控制谷曲身体的第一时间来见我。”
　　余舟逝虚空描摹着那些黑色火焰，“你想他死，对不对？”
　　“是你帮山楂的妈妈逃跑的，否则她一个普通人很难在边境科技的监控下躲藏数年。”
　　“但计划失败，她失踪了。”
　　“于是你企图再利用双生子的信息差打乱谷曲的采生法，可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余舟逝顿了顿，“最后，你思来想去，决定借我的手杀了他。”
　　“对吗？”
　　祸斗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回视。
　　思兼空忍不住问：“可……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他既然都能操控谷曲的身体，直接自/杀不就得了？”
　　狮子猫慢悠悠地打字：「谷曲虽然蠢，但他也没蠢到这个地步——生吞一只凶兽到身体里不下任何约束这种事情只有余舟逝敢做。他们应该事先有所约束，限制祸斗不得做出任何直接伤害主人的事。」
　　“你说余舟逝做了什么？”思兼空狐疑。
　　狮子猫背毛一炸，自知失言，凶巴巴道：「打听那么多干嘛？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
　　思兼空：……
　　思兼空又忍不住问：“如果谷曲死了，祂会怎么样？”
　　狮子猫头一次没有迅速给出答案，它沉默了许久，终于道：「大概也会死掉吧。」
　　说着他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我希望一个拘我百年的人类死掉有什么不对的吗？众人视线中心祸斗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过度平缓，却隐含着超出最恶毒诅咒的恨意。
　　“你们活该如此！人间就应永生永世陷进这地狱轮回。”
　　“只要我存在一日，我便诅咒你们一日！只要我一息尚存，你们便永无宁日！”
　　黑网越张越大，几乎将两人笼罩其中。
　　「可是我们现在就能杀了你！」狮子猫跳到了沙发上。
　　“能吗？你们能吗？那为什么还不动手？！快动手！”祸斗嗤笑一声，“一群懦夫！”
　　余舟逝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抚上了祸斗的眼睛。
　　“不，别碰祂！”思兼空只觉得这一刻似曾相识。
　　黑色的火焰点燃他的衣物，灼烧他的皮肤，蒸发他的血液，但他的一切都在不断再生。
　　“和我做个交易吧，祸斗。”余舟逝看着已经变形的躯体，不仅不慢地开口。
　　“交易，又是交易，我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吗？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祸斗的身体抽搐着，像一条上岸濒死的鱼。
　　祂在哭。
　　没人能听见。
　　余舟逝垂着眼，把手轻轻放在了那双红色眼睛旁，“……你想求死。”
　　祸斗不再说话。
　　“你当时知道思兼空在监听。”
　　思兼空表情凝滞。
　　“你故意在他面前说出那这些话，是因为你知道他一定会带谷曲来见我。”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我的火焰变成了黑色，我不再是祸斗，只是个苟延残喘的肮脏寄生虫，只有你能杀了我，你应该摁下那个红色按钮，把这个人类的头炸成烟花。”
　　“那你为什么不躺在那里？这样我迟早会杀了你。”余舟逝挑眉。
　　“你什么都不知道……”祸斗悄声道。
　　“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心求死的人总会在关键时刻基于本能做出一些求生的小动作，而你也一样。”余舟逝顿了顿，“这次，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在这里，我送你灰飞烟灭。”
　　祸斗毫无反应。
　　“又或者，让我帮你反入生道。”
　　红色的眼睛徒然睁大。
　　“但前提是，你得听我的话。”余舟逝轻抚着周身的黑色火焰，像在摸一只无害的小宠物。
　　祂眼睛望着他，像在考量，又在犹豫。
　　“你或许已经忘了，其实我见过你……大概是公元987年？太久了，我只记得那时在位的皇帝似乎挺爱下棋的。”
　　余舟逝低声细语，思绪飘远。
　　“……你出生在一片光秃秃的山上，那时候你还是只黑色的小狗……好吧，别那样看我，是狼，是狼行了吧？”余舟逝无奈道，“你叼着一个小孩的衣领，艰难地把他从燃烧的森林边缘拖向湖边，可即使是一个七岁的人类小孩，对于一只小狗崽来说也太重了。”
　　“所以我帮了你……”
　　“才不是你帮我！是我发现他快醒了，没办法才跑走的！”祸斗突然出声反驳。
　　“你想起来了？”余舟逝笑着看着祂。
　　祸斗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又不说话。
　　余舟逝也无所谓，他继续道：“那个人因为你而获救了，他躺在河边，直到父母寻到此处。”
　　“他被叫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父母说：刚刚梦里好像有一只小狗，是它救了我。”
　　“我过几年再去，那里已为你立了一座小小的神台。”
　　“那段时间你为村庄做了很多事，是吗？”
　　“你驱赶强征兵役的官兵，强掳妇孺的山贼，你用天火将他们喝退，于是得了个凶名——他们都叫你祸斗。”
　　“可你从来不是什么凶兽……”余舟逝感受到手心的火焰逐渐黯淡，温度缓缓下降，变为一阵冰凉。
　　“对不起祸斗……”
　　沉默良久。
　　“你要我做什么？”祸斗问。
　　……
　　余舟逝拎着手上没收的虚极娃娃，关上了公寓的门。
　　狮子猫亦步亦趋地靠在他脚边，窜进了卧室。
　　“怎么忽然这么黏人？”
　　「别转移话题！」狮子猫忿忿不平，「你和那只黑狗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别老叫人家黑狗，多不礼貌，祂有名字的。”余舟逝用冷水给自己洗了一把脸。
　　水珠从冷白的肌肤滑下，一阵阵凉意让余舟逝混乱的脑子得到片刻清醒。
　　「你才是没礼貌！别转移话题！」狮子猫半点没被余舟逝顾左右而言它的技巧忽悠到，一直跟在他身边喵喵咪咪，似乎今晚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就誓不罢休。
　　余舟逝没理它，而是将伪装成娃娃簪子的记忆棒接口插入了光脑。
　　「小舟从此逝：白桃C，这份文件不留，做加密处理，具体操作等我通知。」
　　「放人的羊：。」
　　「小舟从此逝：送你白花.jpg」
　　「放人的羊：111。」
　　「你怎么不理我呀？你快理我！」狮子猫还在孜孜不倦地骚扰余舟逝。
　　洗漱完毕的小余道长直接把猫拎了起来，放在软乎乎的毛巾里滚了一圈，轻轻擦去她身上的灰尘和红色机油。
　　“你的肉垫破了一块，明天我会找人上门维修。”检查完毕的余舟逝给猫咪的爪子绑了一个白色蝴蝶结。
　　从头到尾的嚷嚷都被无视的枝枝：……
　　挂好毛巾的余舟逝再一回头，就看见某只猫拿屁股对着自己。
　　他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生闷气的狮子猫死死盯着墙壁就是不回头，但耳朵尖开始偷偷藏不住地偷听起来。
　　“哒哒哒。”是余舟逝走远的脚步声。
　　毛团浑身一松，一股没由来的委屈感浮上心头：可恶的余舟逝，它再也不要理他了！搞得好像它愿意打听似的！那只黑狗那么危险，也就这个傻子敢和他做交易。
　　“哒哒哒。”脚步声忽然靠近。
　　毛团一激灵：回来了！
　　假装正襟危坐，毫不动摇的某只白绒球忽然感觉脖子一紧——
　　它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被挂了个小布兜，兜里趴着的真是那只虚极娃娃。
　　“这个就交给枝枝保管了。”余舟逝摸摸猫咪的脑袋。
　　白猫看看余舟逝，又看看娃娃，一脸不屑：「不过是你的小粉丝做的布娃娃而已，给我干嘛……」
　　“娃娃里装着我的一节脊骨。”余舟逝平静道。
　　枝枝：……
　　枝枝：………………
　　枝枝：！！！
　　「你疯了吗？这种东西放在猫身上？还不赶紧装回你自己身体里！」白猫激动地大叫起来。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余舟逝淡定地像在说一块小饼干，而不是自己的脊骨，“我相信枝枝，你一定能保管好的对吧？”
　　「当……当然！」白猫挺起毛茸茸的胸脯，一副极为可靠的样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
　　白猫不自觉的用脸蹭了蹭余舟逝的手心，撒娇撒到一半它突然惊觉不对。
　　「黑狗那里不是存了两节吗？还有一节呢？！」
　　“好了枝枝，我们睡觉吧，太晚了。”余舟逝不由分说地将猫搂进怀里，向卧室走去。
　　“喵嗷！”「你又转移话题！」
　　「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来自『怀亚特』的语音通讯，是否接通？」
　　提示音打断了猫咪的絮絮叨叨。
　　余舟逝眉头紧锁。
　　能让怀亚特大半夜打通讯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系统提示：已为您接通『怀亚特』……」
　　“黑曼巴死了。”
　　这是通讯那头的第一句话。
　　“我的人在巴尔供出的地点蹲守了三天，刚刚终于发现了黑曼巴的踪迹，但在实施抓捕前，黑曼巴就在他们面前被一枪贯穿了脑袋。”
　　对面传来怀亚特较平时略显粗重的的呼吸声。
　　“小心，余舟逝。人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9号和10号的


第105章 寒蝉鸣泣（13） 永远忠诚于
　　余舟逝先是一愣, 又很快反应过来：“有人想让他闭嘴？”
　　“大概率。”
　　余舟逝又问：“他的有定期联系过什么人的习惯吗？特别是那种通话记录都被删干净的。”
　　“我们紧急恢复过他最近一段时间的通话记录，其中有一个人名被高频次提及——D先生。”
　　“巴尔·杜兰？”
　　“大部分通话记录损毁严重，还在持续恢复中, 但初步推测是这样的。”怀亚特似乎在翻找资料, “因为通讯的时间点和时间段都能和巴尔光脑里通讯记录对上。”
　　说是这么说，但余舟逝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还有其他可疑的联系人吗？”
　　“目前没发现什么其他异常, 如果有的话我会提前和你沟通。”
　　“好的非常感谢, 辛苦了……”
　　通讯即将挂断之际, 对面忽然传来怀亚特极其犹豫的声音。
　　“余舟逝，你……”对方突然沉默，像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措辞。
　　“怎么了？”余舟逝耐心道，“你放心, 答应了你要把肉杏仁酶的全部真相挖透我就会做到，等比赛结束后就马上回……”
　　“……你要小心。”但出乎意料，怀亚特打断了他。
　　为的只是嘱咐一句听起来只稀松平常的客套话。
　　余舟逝微怔。
　　——显然不是怀亚特会做的事, 一定出了什么事。
　　“我会的……你不用担心, 普通的绑架暗杀伤不到我。”
　　“我说的不是枪击, 是这次交流赛。”怀亚特似乎在斟酌用语, “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知道的或是我不知道的，但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朋友。”
　　“余舟逝, 我希望你能平安。”
　　“我会的。”
　　初升的日光透光窗帘的缝隙照在了余舟逝的脸上, 清晨的空气中都夹杂着浅淡的机油味, 浅金色的光落在钢铁丛林之上，窗外的城市令他感到一阵陌生，又无比熟悉。
　　公寓楼下的路灯逐盏熄灭, 这个本应只有清洁机器人驻足的时间点，却意外多了个熟悉的身影。
　　楼下的人显然也发现了窗边的余舟逝。
　　他是……
　　安迪？
　　两人对视后的第三十秒，余舟逝的通讯想了起来。
　　「金色传说（安迪·琼斯）：我看见你啦。」
　　「小舟从此逝：？」
　　「金色传说（安迪·琼斯）：第一天去指挥中心的人挺多的，大概率从三区堵到四区。我载你过去，能走特殊通道。」
　　余舟逝这才注意到右上角的时间：……
　　虽然他确实不用睡觉，但这一晚上也太精彩了吧，快赶上他（被迫）退休前年底赶DDL那段时间的作息了。
　　但愿天堂没有强制返聘（bushi）。
　　“哒哒哒——”
　　门外一阵兵荒马乱，急促的脚步声混合着时有时无的猫叫直接冲进了房间。
　　“砰——”
　　余舟逝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撞个小小的身躯撞了个满怀，他一低头，就看见了某只狮子猫生无可恋的脸以及眼眶红彤彤的山楂。
　　“枝枝欺负你了？”这是余舟逝的第一句话。
　　白猫对此显得很不忿，「我没有！你不要空口污人清白！」
　　“不是……”山楂一边擦眼泪，一边摇摇头，“我看见了娃娃。”
　　“什么？”
　　山楂抱着快有她一半高的狮子猫，翻出了猫咪身上的小背包。
　　“我以为你也消失了……”山楂抽噎着摸着睡衣兜里的山药娃娃，“你和哥哥一样……”
　　「刚刚在客厅，碰见山楂起床喝水。」白猫支支吾吾，「，她看见了袋子里的娃娃……」
　　“她看见的？”余舟逝狐疑，“娃娃装在袋子里怎她怎么会看得见？”
　　山楂如实供述：“猫猫说想找皮筋，它想给娃娃扎辫子。”
　　被现场抓包的狮子猫：「……」
　　余舟逝露出核善的笑容：“扎辫子？嗯？”
　　「就是意外嘛。」白猫嘴硬。
　　“还说不是你错？！我把你的尾巴扎个辫子，看你还乱来？”余舟逝把企图逃走无的肇事猫硬控在怀里，“十岁的羲寒枝都没你这么皮！”
　　“喵嗷——”「杀猫啦！」
　　绝望凄惨的猫叫响彻整栋公寓。
　　“吱呀——”门开了。
　　穿着运动服的千奈美单手接住了飞扑过来的大白猫。
　　她额角还有未擦干的汗，明显刚晨练回来。
　　“好重的猪咪！”千奈美一边赞叹着，一边把手里的猫递给身后的林芥，“道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余舟逝：……
　　这可太热闹了。
　　不对，你们几个怎么还在这啊？
　　“啊……大概一个小时前。”有些头痛的余舟逝拎起桌上的背包就往楼下走，“不好意思没办法招待你们，我得先走了，不然赶不上比赛。”
　　“所以你这是一晚没睡？！我哥那个煞/逼怎么留你这么久？”千奈美直接几步跟在了余舟逝身后，“我也要去！我专门买了VIP内场前区的票给你打CALL！”
　　“林肆去取车了，一起坐我的车去吧，还能在车上歇一会。”林芥牵着山楂也跟了上来。
　　“啊……不用了，安迪已经在楼下了。”余舟逝走出电梯门，看着身后拖家带口的一长串队伍忍不住叹气，“我说你们……”
　　“早上好！”
　　甜到发腻的声音在余舟逝耳边响起，他下意识一闪身，躲过了那人过于热情的拥抱。
　　扑空了的思兼空也不生气，而是献出了手里的一捧白色山玉兰。
　　“道长，一小时不见你看起来不上一小时更灵活了呢。”思兼空闭眼无脑夸，“送你的花，祝比赛顺利。”
　　余舟逝：……
　　怎么还有高手。
　　千奈美崩溃地捂脸，“不好意思我哥应该忘吃药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林芥开大嘲讽：“能理解，他平时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
　　思兼空保持微笑：“林少爷还是过誉了，再怎么不正常也比某人因为私人立场在天网随意发文污蔑合作伙伴来得体面。”
　　“还不是你们侵犯用户隐私黑了我网名！”提起这个林芥就生气。
　　“不过少爷，您的网名老爷提过很多次了，确实该换了。”林肆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连你也说我？”林芥惨遭背叛，不可置信，“能不能别提我网名了！”
　　“什么网名？‘思兼全家吊路灯’吗？”千奈美阴阳怪气。
　　没人注意的角落，鬼鬼祟祟的余舟逝偷偷溜进某人的车后座。
　　他拍了拍驾驶座上金毛的肩膀，悄声道：“安迪快开车，别被他们发现了！”
　　安迪：？
　　……
　　昏暗的房间被层层叠叠的遮光帘围地密不透风，房间正中央床上的人眉头紧锁，额间不断冒出冷汗，似乎陷入永无止境的噩梦中。
　　「谷曲……」若有若无的呼喊从梦境深处传来，无比熟悉又极为陌生——
　　那是一段他无论如何都企图活埋在记忆最底层的过往。
　　「……谷曲。」
　　「我来了。」梦中的他丝毫没意识到不对劲，不自觉回应着。
　　他看着自己缓慢地穿过幽深的小径，径直来到一间小竹屋前。
　　昏黄的竹林沙沙作响，犹如旧日悲歌。
　　一个孤影立在枯叶中央。
　　人影背对着他，不断闪烁又消失，仿佛信号不稳的通讯画面。
　　「怎么不去集合？队员都在等你。」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在等我？可我觉得他们好像很讨厌我。」人影依旧没回头，反而直愣愣望着天，渐弱的日光让对方看起来像一缕近乎消散的幽魂。
　　「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的事，别闹脾气了，快走吧。」他将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一阵寒意从手心窜上脊背，「谁又在传那些风言风语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问。
　　「为什么……」人影喃喃自语。
　　他忽然感到手背一片湿濡。
　　红色，大片大片的深红浸湿了衣裳，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
　　血……
　　他双手颤抖，呼吸急促，视线难以自控地上移！
　　「不都是因为你么？！」
　　那人面色惨白入纸，面带微笑，扭曲的符文如同肌肤上开裂的岩浆。
　　是虚极！
　　谷曲猛地睁开眼睛。
　　“醒了？”祸斗嘶哑怪异的声音在后脑响起。
　　男人捂着嗡嗡作响的脑子从床上坐起，日光透过层层垂幔照在他的脸上。
　　眼眶里黑洞洞一片。
　　“我怎么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他从桌边拿起泡在药剂里的义眼，摸索着颧骨的轮廓塞了进去。
　　“咔哒——”
　　黑色的眼珠过于灵活地转动起来。
　　祸斗沉默不语。
　　“我睡着的时候没发生什么事吧？”谷曲想要链接光脑，但不知为何，总是显示链接失败。
　　“没有啊……一切都很好。”祸斗回过神半絮絮叨叨，“哦不对，确实有事——”
　　“你的义肢漏液了，就在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时候换一批了。”
　　谷曲用新上岗的眼睛看着那双手，干涸的红色润滑液粘在白色的肌肤上。
　　他皱起了眉，“祸斗，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一体的吧？我如果出事了你也跑不掉。”
　　“我们都合作上百年了，你还不相信我吗？”祸斗的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谷曲却没因此安下心来，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与虎谋皮的下场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我不清楚为什么这段时间采生法会出问题，但这都只是暂时你，这具身体大部分时候仍旧在我控制之下，只要我能找到那个小女孩，一切就解决了。”
　　“所以，别有什么不应该有的想法，知道吗？”谷曲像是在威胁对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人没找到，不光是我将永远被困在一团臭肉里，你也一样。”
　　“当然！当然！”祸斗笑了起来。
　　“永远忠诚于您，我的主人。”
　　……
　　作者有话说：
　　补11号的。蠢作者被流感击中，缺的字数会补上的，就是慢一点，QAQ。


第106章 寒蝉鸣泣（14）二合一 只手遮天的
　　“你觉得这次比赛的黑马会是谁？”
　　“我打赌是代表诺亚方舟参赛的神使阿姆旺卡, 我从八区走普通公路，一路上都是她的支持者，我敢说她是这个时代贫民区最伟大的英雄。”
　　“谁确定阿姆旺卡会参加了？不都是谣传吗？具体参赛选手要等比赛当天才知道！”
　　“我听说余舟逝会参加！如果是真的话赢家肯定是他！希律王在上, 你们难道没听过他的传奇故事吗？”
　　“黑户出生却凭借自己卓越的天赋解决了白花污染, 在琼斯家危及性命的胁迫下仍通过超乎寻常的人格魅力获得联防部高层的支持，逆风翻盘, 险中求胜, 以一己之力直接让琼斯易主！将始作俑者安加·琼斯送上电椅！论实力除了他还能有谁？”
　　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忽远忽近, 喧嚣与热闹间夹杂着几个他过于熟悉的名字。
　　余舟逝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入目是黑暗中柔和的橘黄色灯光，颜色像是山楂枕边的小夜灯。
　　“哇哦，道长竟然火到这种地步了？早知道开赛前就找他代言拉项目赞助了。”
　　余舟逝的脑子还有点不清醒：谁？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十五分钟，我们要叫醒他吗？”是安迪的声音, “倒是第一次见他睡这么熟……”
　　“他一定很累……”
　　半梦半醒间的余舟逝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块白色毛毯。
　　“把半睡眠模式关了吧，选手基本都入场了，我怕他变成第一个因为睡过头迟到的交流赛参赛选手。”林芥说。
　　“如果能其实这样也不错……”
　　随着思兼空话音落下, 天光大亮。
　　清醒的余舟逝与车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余舟逝：……
　　你们几位怎么全都在啊。
　　“我睡着了？”余道长犹疑不定。
　　“我怎么会睡着呢。”余道长难以置信。
　　众所周知, 他上一次睡这么熟还是刚任职调查员那段时间……
　　“你一晚没睡肯定会睡着啊。”千奈美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余舟逝喃喃自语又猛然回神, “现在几点了？”
　　安迪没正面回答, 只是道：“手续我们已经帮你办妥了，里面不能开车，你沿着这条路刷脸进去就能到选手候场区。”
　　余舟逝顿感不妙, 拎着包打开车门就窜了出去, 声音和背影一同在几秒内飞远——
　　“比赛结束后请你们喝我酿的青梅酒, 谢谢各位了！”
　　千奈美远眺消失的人影不可思议道：“他还有空酿酒？什么时间管理大师。”
　　“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他给我们画的饼还少吗？”林芥伸了个懒腰，“我们也进去吧。”
　　“道长的饼可比老板的真诚多了，是吧哥？”千奈美意有所指地拍了拍思兼空的背。
　　“谁是你哥？”思兼空将被拒收的白色山玉兰丢进垃圾桶, 礼貌微笑：“公共场合叫我老板，千奈美小姐。”
　　千奈美：……
　　某位公认的饼王此时正一路猛冲，终于看见了候场区的入口标识。
　　他松了一口气，逐渐慢了下来。
　　周围还挺热闹，除了举着牌子蹲守的粉丝，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摊贩。
　　“余舟逝和三大势力高层复杂关系的独家报道！市面上绝无仅有的超劲爆内幕！要来一份吗？”有着绿色小胡子的怪大叔摊主挥舞着手里的记忆棒，
　　“绝对是余舟逝本人来了都直呼没见过的超级大猛料！”
　　余舟逝本人：……
　　迈出去两步的脚因为这句话又退了回来——
　　反正入口就在前面，待这里等看三十秒也不是什么大事。
　　小余道长指指点点：才不是为了八卦。
　　“我听说现在琼斯家现在完全在这个平民的掌控之下！余舟逝甚至还和边境科技的大小姐有密切来往。”围在摊前凑热闹的吃瓜小哥煞有介事地说。
　　“嘁，听说的还算料？那我还听说和他有关系的其实是思兼家的继承人！”一旁的女白领嗤之以鼻，“思兼空都快要把边境科技送给他了，啧啧啧。”
　　众人：口意～
　　余舟逝：……
　　“你们这些小年轻听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一个中年男人马上反驳，余舟逝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和余舟逝有关系的明明就是联防部的高层！安迪·琼斯作为他一手扶植上位夺权的棋子就不用说了，你们能想象吗？余舟逝的手甚至伸到了怀亚特上将身上！据说两人早已私下结成了异姓兄弟!”中年男人一副国之将亡的样子，连连叹息。
　　“看来不久之后他就要只手遮天咯。”
　　只手遮天的大魔王余舟逝：……
　　“小兄弟，你看起来懂很多的样子啊，你有什么消息？”绿胡子目标一转，逮住了看热闹的余舟逝。
　　被点名的余舟逝用食指指着自己，“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脸上。
　　万众瞩目的余舟逝沉吟片刻，“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对。”
　　众人：……
　　“小兄弟，白嫖瓜不是什么好习惯，要不要来一份特别爆料？”绿胡子抓准商机，“我这里可是全网独家哦。”
　　余舟逝婉拒道：“我就不……”
　　“这一份更是绝密中的绝密，里面有余舟逝和那位的关系……”绿胡子凑到余舟逝耳边需絮絮叨叨，一副神神秘秘样子。
　　“那位？”余舟逝愣住。
　　“就是那位那位……”
　　“谁啊？”
　　“虚极啊，传说中的虚极啊……”
　　余舟逝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盯着绿湖子老头瞳色怪异的眼睛看了片刻。
　　“全网仅此一份！”
　　余舟逝紧急撤回了刚刚的婉拒，“那就来一份吧。”
　　“好嘞！承惠三千信用点。”
　　“好的！不过我现在没时间。”余舟逝拿着记忆棒不动神色地后退一步，“结账找我后面的人！”
　　绿胡子警惕：“谁？”
　　“就是那群人，他们过来了，你认识的……”余舟逝向后一指。
　　绿胡子下意识回头——
　　一个接一个熟面孔从角落里轮番出场。
　　“撞大运，在这里能碰见思兼家两兄妹？你说我上去自我递简历能被内推吗？”小哥惊呼连连。
　　“那个人是安迪·琼斯吗？看着比镜头里温柔好多……”女白领忍不住拿出手机。
　　“什么林家也在？今天真是开大会。”围观的中年人远远的看着几人的背影。
　　不知自己被盯上的林芥拽了拽前面千奈美的袖子，“道长呢？他赶上没有？不会跑丢了吧。”
　　“你当他傻吗？”千奈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道长但凡是个路痴，你也不可能从F-0427的污染区里活着出来。”
　　“可他不是睡懵了吗。”林芥左顾右盼，发现了横贯在人群中的摊位。
　　绿胡子摊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欠人家钱啊？”千奈美问。
　　“你们思兼家才到处欠钱呢。”林芥虽嘴上这么说，但仍旧被盯地头皮发麻，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个。”
　　绿胡子：！
　　“您好，请问您刚刚有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年轻人跑过去吗？黑头发黑眼睛，背着双肩包……”林芥干巴巴地说完，就想找条缝钻进去。
　　莫名其妙地，人家怎么会知道……
　　“我确实看见了。”绿胡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林芥一愣。还真知道啊！
　　“但他已经进会场了。”绿胡子摊主拿出了精心包装的记忆棒，上面书一排大字——余舟逝の惊天秘闻（独家特供版）。
　　“他还买了这个，说几位是他的朋友会帮忙结款，所以……你们哪位结个帐？”
　　林芥：……
　　千奈美惊呼：“你还真欠人家钱！”
　　林芥：“什么我欠？！我没有！不对！道长怎么可能买这种东西？！”
　　“他真的买了，他还说等你们来付钱！在座都可以作证！”绿胡子摊主信誓旦旦，并对林芥话语中的瞧不起感到冒犯。
　　“而且你说'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这可是我综合各方消息收集的最全面的余舟逝八卦……消息集！”
　　“他闲着无聊买自己新闻干嘛？！”林芥毫不退让。
　　“自己的新闻？”绿胡子一愣。
　　“他就是余舟逝啊！！！”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所以……”女白领半天没回过劲来，“我见到活的了？”
　　路过小哥精神恍惚：“他刚刚是不是说我们说的都对？”
　　中年男人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完了完了，他听见我蛐蛐他只手遮天了。”
　　“什么？！”绿胡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余舟逝不止和思兼家、联防部关系密切，他的势力竟然还蔓延到了林家归一观！”
　　众人：这是重点吗？！
　　林芥咬牙切齿：“你这是造谣！”
　　“什么造谣？这是我综合各渠道信息得到的最合理结论！”绿胡子摊主晃了晃手里的记忆棒。
　　“我还推测余舟逝和虚极有点关系！仅此一份，可遇不可求，要看看吗？”
　　千奈美极为不屑：“你就骗吧！这种东西有谁会买？”
　　林芥表情一变，犹豫道：“我买了。”
　　千奈美：？
　　“管道要开始传送了——”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山呼海啸般的议论从内向外一路蔓延，整个指挥中心犹如一个发光的巨大泡泡，震耳欲聋的系统提示音穿透薄膜响彻会场。
　　「测试目标：未知。」
　　「案件等级：未知。」
　　「测试范围：管道7-12。」
　　「测试负责人：1-α-1-1。」
　　「本次问寻官交流赛参赛选手共四名，实到四名，各选手已全部装备完毕。」
　　「请所有参赛选手原地待命，准备工作已完成，30秒后进入前线污染区。」
　　「管道关闭倒计时开始——」
　　……
　　指挥中心底层的观测室里空荡荡一片，所有在岗人员全都溜到了一层的交流赛员工休息区去观摩今天的开幕式。
　　除了角落里某个白大褂【1】。
　　白大褂身边的屏幕正播送着问寻官交流赛的现场转播，但他的视线却直勾勾地放在不久前长町小林案管道测试现场的监控。
　　自从被嬴惊鹊要求找到那个被他误测SAN值的天才以来，他就战战兢兢没消停过，生怕哪天因为左脚先迈进办公室就被上面以唐家同党被一齐清算。
　　——谁都知道弗拉德·唐的下场。
　　伊甸园计划有多风光，被清理时就有多凄惨。
　　尽管或许是嬴少爷贵人多忘事，他作为曾经在弗拉的手底下干过一段时间的小虾米，除了加班时长水涨船高，似乎没再有什么后续惩戒。
　　可他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几小时的监控白大褂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他甚至尝试过用虚拟技术还原那人的脸，遗憾的是没半线索，记忆总是雾蒙蒙一片，无论他怎么用力回想都无法看清那人的脸。
　　脑子里残存的影像也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消失。
　　这很不正常。他特意旁敲侧击过当时其它值班的同事，无一例外，他们对这个人的存在没有丝毫印象。
　　白大褂深知有什么东西干预了他们的记忆，但他却不敢声张，毕竟在这个时代发现真相并不是什么好事。
　　「各位观众上午好，我是UU！接下来由我为各位带来问寻官交流赛的一线报道！」
　　旁边的显示屏闪动着画面，虚拟主播甜美到有些不自然的声音通过不稳定的电流传到他的耳朵里。
　　仿佛变质的甜味剂，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假。
　　「想必各位最关注的就是本场比赛的唯一一名问寻官助理！他的传奇经历简直比死囚大逃杀节目组的直播还要惊心动魄。」
　　白大褂停住了不断拖动监控进度条的动作，惹不住侧过头，“问寻官助理？开玩笑吧？这个交流赛的质量终于烂到这个地步了？”
　　视频里的银蓝妹妹头的UU正冲着镜头笔芯。
　　「现在请跟随镜头一起来……欸！余先生！能采访您一下？」
　　「……不好意思，我快要迟到了，可以下次再谈吗？」画面中的青年检查着背包中的物资，冲着镜头有些羞涩地摸摸后脑勺。
　　此时青年已换上了节目组统一的比赛服装，胸口上的铭牌写着三个字——余舟逝（问寻官助理）
　　白大褂的眼睛逐渐睁大。
　　「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UU继续追问，「听说您与林肆先生师出同门……」
　　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烁。
　　道士……
　　青年，长发，破旧道袍，两个小孩——记忆瞬间回笼。
　　找到了……
　　白大褂颤抖着点开通讯录。
　　他找到了！
　　「已为您拨通：惊鹊（3-λ-A12-1）……」
　　……
　　「警告：当前污染值95%，96%，97%……，请立刻离开污染区！请立刻离开污染区！」
　　「请立刻离开污染区！」
　　余舟逝刚进污染区还没站稳，就听见背包里主办方配置的污染检测仪过于激烈的尖啸声。
　　他捂着耳朵从背包深处将它掏出来。
　　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显示屏，红色三角形图标在屏幕中央疯狂跳动，仿佛他再多待一秒就会原地爆炸。
　　「确定关闭污染语音提示（是/否）？您已选择静音模式，请详细阅读操作手册，避免错过系统提示。」
　　余舟逝痛苦地拍了拍自己快被震聋的耳朵。
　　「嘀——」随着提示音被关闭，三角形图标也随之消失，露出了初始界面。
　　“……原来不止是污染检测仪啊。”　余舟逝这才注意到另有乾坤。
　　「※请注意，本次任务要求营救污染区受困平民，并查清问寻官失踪的真相。任务完成前，各参赛选手均可通过本设备联系问寻官总部退出比赛。」
　　「※由于技术限制，本次比赛的四名参赛选手被投放至不同楼层，请尽快与您的队友会和，避免比赛难度升级。」
　　「※实时数据更新：检测范围设备所在地四百平方米内（可调节），当前人类数1，污染均值78%（点击进入详细页面）。」
　　污染值78%啊……高到这种地步，还会有幸存者吗？如果没有，那他们会去哪？
　　余舟逝将检测仪重新塞进了背包的边缘，打量起四周。
　　这里貌似是某家正在修缮中的购物中心，墙壁是梦幻的蓝粉色，彩虹独角兽和各样小精灵的挂悬浮在高空，就连路边的沙发都被做成了胖乎乎的云朵。
　　从巨大挂画旁的简易地图可以看出他目前在这栋三百层大楼的第七十层——儿童区。
　　再意识到所在楼层的瞬间，余舟逝第一时间冲到墙边，摁下了电梯上行开关——意料之内，毫无反应。
　　但壁灯却有供电……
　　他打开一旁的窗户，惊讶地发现窗口不知为何被粗糙地封死了，只能从缝隙中看见外面黑漆漆一片。
　　在通讯中断，电梯无法使用的情况下，要在一栋三百层的大厦与另外三个会和无异于大海捞针——除非存在能被使用的联通整栋楼的广播装置……
　　“各位交流赛的队友们上午好，请至一百五十层艺术馆藏区会和，大楼现电力供给不足，电梯每间隔半小时恢复运行，每次运行三到七分钟，请诸位综合自身情况选择抵达方式。”
　　“各位交流赛的队友们上午好，请至一百五十层艺术馆藏区……”
　　循环播放的系统音响彻整层，看来已经有人提前他一步找到广播了。
　　余舟逝盯着画满了天使与花朵的高耸穹顶，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奇怪，太奇怪了……
　　正常情况下，实时广播出的应该是原声，但刚刚明显是系统默认语音。为什么？
　　自我介绍也不合理，对方甚至没说自己的名字就让他们在平均78%污染值的情况下只身前往会合，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问寻官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们通常会以最简洁有效的方式在遍布怪异的污染区取得队友信任，而不是发布这种效率低下，模棱两可的通知……
　　种种不合理因素结合在一起，共同指向了同一个答案——发送广播的人想隐藏自己的身份。
　　所以，这条广播真的是他的队友发出的吗？如果不是，那会是什么东西……
　　“咚咚咚——”
　　哪来的声音？！
　　远远传来的激烈鼓声猛地将余舟逝从思绪拉回了现实，他一个闪身躲到了巨大的兔子玩偶群后面，拎出腰上的小型回收枪调整加热模式。
　　“咚咚咚——”
　　清晰的鼓点由远及近，在寂静无人的楼层内愈发明显，一下下敲在余舟逝的心脏上。
　　有东西往他的方向过来了。
　　“咚咚咚——”
　　余舟逝小腿绷紧，死死贴着货架，屏息等待着未知敌人的第一次进攻。
　　“咚——啪嗒。”持续不断的鼓声夏然而止，发出了奇怪的尾音，像是……
　　老式磁带换曲的声音？
　　“小灰狼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突如其来的儿歌代替鼓声重新响了起来。
　　余舟逝：？
　　他缓缓探出头——过道里一如既往空荡荡的，除了……
　　“哪来的？”余舟逝捡起地下的兔子打鼓玩具。
　　原本经典的猴子打鼓玩具被换成了穿着背带裤，脖子挂小鼓的红眼白兔子。兔子带着红蓝相间的高帽，兔爪上的两个鼓槌还在有规律的上下运动，造型精致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是一只在游园会上辛勤演奏的兔乐鼓手。
　　兔子玩具下方的滚轮上还带着一条被卷进去的绸带。
　　看样子这个玩具一路走了很远。
　　可是为什么这种东西会突然动起来？开关失灵了？
　　余舟逝一愣，对了，开关呢。
　　兔子被青年握在手心里，它的嘴巴此时还在机械地一张一合唱着儿歌。
　　“不开不开不能开，妈妈没回来，谁也不能开。”
　　“咚咚——”鼓槌宣告结束般在鼓面上敲了两下。
　　就在余舟逝以为歌终于停下的时候，兔子的歌声又开始了，像是进入新的一轮循环。
　　它的红眼睛不断闪动，兔子头随着节奏左右摆动。
　　“小灰狼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
　　“我要回来。”
　　“快点儿开开，我要……”
　　“快点儿……嘶啦……”
　　歌词不断重复，曲调中如电量耗尽般变得怪异扭曲起来，嘶嘶的电流声不绝于耳。
　　“卡住了吗？”余舟逝拍了拍兔子的后背。
　　“咚！”
　　兔子头失去控制般开始360度疯狂旋转，它手中的鼓槌也同时在上下翻飞。
　　“咚咚咚——”
　　“快点儿！快点儿开开……”
　　“我要回来。”
　　“嘶啦……要开，要开，马上开……”
　　曲调逐渐抬高，兔子仿佛在尖叫。
　　“可怜的余舟逝——”
　　他的手徒然一僵。
　　旋转的兔子头终于停下，红眼睛对准了他，三瓣嘴一开一合——
　　“从此回不来！”
　　余舟逝猛地把兔子玩具甩了出去。
　　“砰——”
　　作者有话说：
　　十二号和十三号的！


第107章 寒蝉鸣泣（15） 道士会飞不
　　兔子狠狠地撞在墙上, 玩具脆弱的脖子瞬间折断，毛茸茸的脑袋飞了出去，在墙壁上反弹后又咕噜噜滚到余舟逝的脚边。
　　鼓声停了。
　　整个楼层里安静的只有余舟逝粗重的呼吸声。
　　刚刚那个是……
　　那个兔子为什么会唱他的名字？
　　威胁吗？还是提示？
　　不管是什么, 是谁干的？
　　无数疑问在他的脑子里打了个死结, 凌乱的思绪野草般疯狂滋长。
　　“铛铛铛。”
　　“布谷——”
　　身旁墙壁上准点报时的挂钟吐出了一只cos金丝雀的兔子，欢快的报时声将余舟逝从混乱中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 掏出背包里的电子日志记了起来：
　　1.歌词里提到了他的名字, 存在以下两种猜想：
　　猜想一, 那是污染物, 能窥探人类内心，通过此种恫吓手段传播污染，并不特别针对他。
　　猜想二，有人类提前知道他会进入, 于是设定了兔子玩偶，目的未知。
　　2.儿歌歌词变动：从大灰狼让小兔子开门，变成了小兔子让大灰狼开门。从“我要进来”, 变成“我要回来”。
　　靠在墙边的余舟逝将笔重新塞回袋里, 他看着反复看了,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缓缓抬起头。
　　兔子，到处都是兔子。
　　过道边装饰雕塑，橱窗里的玩偶, 墙壁白云的形状, 地砖上的图案, 招牌上的花纹，连那些吊在穹顶的天使也都是兔子。
　　儿童区里可以有兔子，但不能只有兔子。
　　余舟逝轻轻一跃跳到了这一层的最高点——他立在了某个兔子雕塑的耳朵上, 在这里他可以将本层的所有东西尽收眼底。
　　没什么特别的主题活动标识，说明这一点也不正常。
　　是谁故意布置成这样的？为什么是兔子？
　　余舟逝半天没想通，他干脆放弃径直走向安全出：控制电梯的人员未知敌友不明，放弃电梯后只能走楼梯，广播通知的是第几层来着，一百五十……
　　余舟逝看着比他命还长的楼梯无语凝噎：……
　　还好他会飞。
　　动作小一点，应该没人看见吧？余舟逝摸摸鼻子，未来人会飞这件事很常见不是吗？
　　……
　　“三号选手这是在干嘛？希律王在上！他站在了扶手上！这可是七十层啊！”UU慷慨激昂的解说旁白将全场的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难道他是被污染物吓疯了，慌不择路准备跳楼吗？！这可太遗憾了，UU本来还很看好他的呢～～～”
　　坐在观众席前排的林肆看见余舟逝那副模样，握着水杯的手忽然一紧。
　　某种熟悉的被创感用上心头。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下一秒，众人的惊呼如一浪海啸掀翻了指挥中心的屋顶。
　　“起飞了！！！三号选手起飞了！”UU大声尖叫起来，蓝色妹妹头因为激动瞬间变成了流动的彩虹色。
　　“众所周知，为了保证公平竞争，所有选手在进入污染区前都会通过安检卸下一切非主办方提供的外置设备，义体也必须更换成只提供最基本行动的基础款！”
　　“那么问题来了！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三号选手是怎么做到原地起飞的呢？！太不可思议了！”UU震撼的表情一凝，她伸手摁住了耳麦，似乎接到了一条来自导演组提示。
　　“重大喜讯！接到通知，在未来一小时我们将开启直播互动有奖竞猜环节，活动过程中将随机挑选三百名回答最具特色的幸运观众瓜分一千万信用点！”UU看向镜头露出一个WINK。
　　“快快编辑#问寻官交流赛三号选手起飞之谜#@交流赛主办方说出你的答案吧！”
　　林肆：……
　　“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一旁的林芥问。
　　林肆虚弱地摇摇头，“谢谢少爷，我没事。”
　　“这群人大惊小怪，道士会飞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千奈美无语凝噎，“对吧林肆？”
　　林肆有难言：……不，大小姐，这一点都不正常。
　　观众席与弹幕区区一片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边境科技给他准备的什么作弊器吧？我听说这个人背景可深了！”
　　“瞎猜什么啊？人家边境科技派出的参赛选手都没有这种装备，你在质疑比赛公平性吗？”
　　“还公平？笑死，机械义体换成普通款人家不会去做基因编辑手术吗？问寻官里做的不少吧？要说惨还是我们普通人。”
　　“他是归一观派来的，传说中虚极不也成天飞来飞去的？应该是每个道士都会的基本功吧。”
　　“这个人我见过！上次我去归一观上香，就看见他直接从百米高空的悬浮车上走了下来！”
　　ᝯ҈յ҈ꪝ҈
　　“我刚刚还担心不做电梯要走到猴年马月啊，人家会飞！”
　　“你们快看！他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
　　余舟逝原本是真准备直接一气飞上一百五十层，但没想中途有意外收获——检测仪的数据变了。
　　「当前扫描范围为四百平方，人类数量2，污染均值81.5%（点击进入详细页面）。」
　　有幸存者？还是……
　　他遗落在不同楼层的同伴？
　　无论是什么，他都得去看看。
　　余舟逝从标着第一百四十五层的安全出里溜了进去，一股腥味铺面而来。
　　该死。余舟逝捏着鼻子。
　　这里不仅是生鲜区，还是电力多次中断后的生鲜区。
　　空气中的味道可想而知，他感觉自己被丢进了一个金枪鱼罐头里，一点点和里头的鱼肉一起被抽真空。
　　“啪——”余舟逝踩上地板着湿湿滑滑的可疑液体，拿着检测仪到处乱转。
　　路过拐角时还能看见几条死得不怎么体面的鱼从眼前飘过，他甚至能看见鱼眼眶里翻腾起舞的白色小生命。
　　这里除了销售商品不同，和第七十层大差不差，被封死的窗户，永久续航的壁灯，以及……
　　“为什么这里也有你？”余舟逝蹲了下来，看着浸泡在腐水里的兔子玩偶，“生鲜区用兔子玩具做装饰？太诡异了吧？”
　　不仅是地上，货架深处，鱼摊桌上，水缸里面，都藏个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兔子，有的是玩偶，有的是微缩玩具，有的甚至干脆是生物标本，最夸张的是他们专门腾出了一面墙，画了一只彩绘兔子头。
　　它平躺在墙里的草地上，只露出脑袋和上半身，红色的卡通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每一个可能路过的客人，三瓣兔子嘴咧开只有卡通动物会露出的笑容。
　　那么可爱，那么无害。
　　“除非这家购物中心的吉祥物是兔子……”余舟逝喃喃自语。
　　为了避免惊动楼层里可能存在的某样东西，他不可能大吼大叫吸引同伴的注意，所以一切都在暗处静悄悄进行。他默不作声地把整层逛了个遍，有时还会跳到最高处观察可能藏人的地方——但除了各式各样的兔子和半死不活的鱼，他没找到任何人类的线索。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又晃晃悠悠走回了最开始的那面墙附近。
　　余舟逝看着检测仪，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当前扫描范围为200平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2，污染平均值80%，范围缩小后或将数据波动，是否继续？（是/否）」
　　如果自己没办法搜遍每个角落，那么缩小定位呢？
　　「当前扫描范围为50平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2，污染平均值88%，范围缩小后或将数据波动，是否继续？（是/否）」
　　余舟逝的手一顿，他望着周围没有遮蔽物的陈设——仍旧看不出另外一个人类在哪里。
　　已经五十平方米了，但凡周围有人，他应该能可以一眼看见的才对。
　　「当前扫描范围为20平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2，污染平均值93%，范围缩小后或将数据波动，是否继续？（是/否）」
　　没有，还是没有……余舟逝甚至没有抬头。
　　「当前扫描范围为5平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2，污染平均值95%，范围缩小后或将数据波动，是否继续？（是/否）」
　　等等。余舟逝调整扫描范围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他的人类朋友就在他的身边，却迟迟不现身？
　　是不想？还是因为不能？
　　范围越小，污染值就越高。
　　这里除了人类，还有别的东西……
　　想通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不同了，某些缓慢的，令人难以察觉地，在不为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悄无声息的行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余舟逝终于发现了，在眼角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摁在腰间的回收枪的扳机上。
　　猛地抬头。
　　一切正常，一样的腥臭，一样的死鱼，一样成群结队的兔子，一样不知所云，横贯在生鲜冰柜间白墙上的壁画……
　　不……
　　是壁画。
　　余舟逝逡巡的视线落在了壁画上，他没有丝毫犹豫，几步走上前，仔细观察起那副儿童画——巨大的兔子和十几分钟前一样可爱，它躺在草草地上，支棱着一个硕大的脑袋，笑意盈盈的红色眼睛和余舟逝面面相觑。
　　“虽然我对未来的风俗习惯不是很了解……”
　　半晌，余舟逝开了。
　　他对着画里的兔子，一本正经道：“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
　　余舟逝看向了画中露出半截的兔爪——
　　原本空荡荡的爪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腐烂的死鱼。
　　“未来的兔子应该也不会吃鱼，对不对？”
　　他轻声道。
　　下一秒，壁画上兔子的笑容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14号的！


第108章 寒蝉鸣泣（16）二合一 为什么多了
　　“砰！”
　　话音未落, 一道在黑暗角落中藏匿多时粉色的身影突然窜出，直直朝余舟逝的背影扑来！
　　但青年仿佛能看见般，微微侧身一闪。
　　一只做工粗糙拙劣的卡通兔子玩偶服与他擦身而过, 余舟逝顺势从怀中掏出了回收枪。
　　“咔哒。”上膛, 举枪。
　　即将扣动扳机的下一秒，余舟逝忽然与兔子头套中那双苍老, 平静的眼睛四目相对。
　　「当前扫描范围为1平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2, 污染平均值98%, 范围缩小后或将数据波动, 是否继续？（是/否）」
　　“你是……”余舟逝瞪大了眼睛想关闭回收枪，但此时它已经启动完毕。
　　千钧一发之际，枪头调转击中了墙壁，他被兔子扑倒在地。
　　“啪——”
　　壁灯熄灭的瞬间, 一人一兔摔在了角落里，偌大的空间陷入一片黑暗中，只能听见壁灯故障后发出的嘶嘶电流声。
　　“朋友, 在污染区不说清楚就扑上来是会被当成怪异杀掉的。”余舟逝揉着后脑勺, 疼得龇牙咧嘴, “如果不是刚刚我……”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粉色的兔爪子捂住了嘴。
　　“嘘, 小点声。”兔子压低声音，在黑暗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别被它们听见。”
　　余舟逝瞬间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于是从善如流地小声道：“余舟逝, 问寻观助理, 来自归一观。”
　　“阿姆旺卡，特级问寻官二级，来自诺亚方舟。”兔子摘下了头套, 从怀里掏出检测仪，“不好意思啊，刚刚情况太紧急了……”
　　检测仪屏幕暗淡的光线照出了阿姆旺卡的脸——出乎意料，她看起来年纪很大，初步估计六旬有余，满头银发被利落地扎在脑后，表情平静和蔼，看余舟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过于活跃的小辈。
　　像是一个喜欢在冬日的午后坐在社区楼下的椅子上和老邻居聊天，给小孩分糖果的普通老太太，而不是一个在污染端着回收枪四处收割怪异的特级问寻官。
　　“很惊讶？”老太太见余舟逝一直看着自己，笑着说，“小伙子，虽然我年纪大，但是别小瞧我，我从十二岁就开始独立问寻了。”
　　“没有没有……”余舟逝连连摆手，他尴尬地摸摸鼻子，“我只是在想，您这个年纪应该可以退休了吧，为什么还要这么幸苦……”
　　“不行啊，一线能处理怪异化的人手太少了，我走了剩下的人怎么办？”阿姆旺卡摇摇头，“能干的话还是继续干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您的子女都同意吗？毕竟还是挺危险的。”余舟逝嘴里寒暄着，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忙碌起来，他抬起头想找找那片被自己打坏的壁灯。
　　回收枪虽然威力大，但对于怪异之外的东西，它的效果和普通热兵器几乎没什么区别，甚至损害更弱。
　　所以余舟逝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样一枪把整层干停电的。
　　“……他们，他们哪管得了我啊。”阿姆旺卡的语气很轻松，“他们已经走十几年了，家里就剩下我了。”
　　余舟逝身体一僵，“不好意思……”
　　“没关系，最开始那段时间是挺难受的，但是后来我都习惯了。”阿姆旺卡随意坐在角落里收拾着自己的背包，平静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老大是个医生，晚上出门义诊的时候被拐去了十二区，找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废了，只挺了三个月。老二倒是天天待在社区里，但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器官贩子交火，不幸被流弹击中。”
　　“对了，我老伴倒是前年才去世的，但是他身体一直很差，年轻时我们买不起正规义体，他的手臂反复感染烙下的病根，见不得一点污染，否则就会出现神经性过敏高热。”
　　余舟逝欲言又止，“我还以为……”是因为怪异。
　　“有时候污染其实没想象得那么严重，只不过它的存在能让人忽视很多其他在和平年代本应该被注意到的东西。”阿姆旺卡没继续说下去，余舟逝却懂了她话中的意思。
　　“所以你加入了诺亚方舟？”
　　“不……这不是理由。”阿姆旺卡笑了笑，“我加入哪里取决于哪里给我的提成最多，孩子，无论对外的宣传口号是什么，至少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这些家伙本质上都差不多。”
　　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余舟逝僵硬地转移话题：“对了，您刚刚说情况紧急是什么意思？”
　　“灯熄了。”阿姆旺卡轻声道。
　　“是啊……”余舟逝不明所以，“不好意思，我没控制好方向，不小心让回收枪打在了壁灯上。”
　　“不是你的原因。”阿姆旺卡凝视着黑暗，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你开枪之前，这里的灯光本来就要熄灭了。”
　　“什么意思？”
　　“我在这一层待了一个多小时，灯光每隔二十分钟就会熄灭一次，每次大概持续五分钟。”阿姆旺卡解释道，“我将你推开的那个节点，刚好是第四个二十分钟。”
　　”灯熄灭后会有什么影响吗……”余舟逝的心里马上有了答案。
　　“那群兔子。”他微怔，“那群兔子是活的，对吗？它们总是乘客人不注意的时候在角落里灵活的移动，所以当灯熄灭的时候，它们会做什么？”
　　“进食。”
　　像是在回应阿姆旺卡的回答，静谧的黑暗种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声音，它们由小渐大，仿佛啃食头皮的蚁群，密密匝匝挤挤挨挨，钻进每一道传递声音的空气缝隙里。
　　余舟逝想起了壁画上那尾断头的生鱼。
　　“兔子的胆子很小，它们只会在没人能察觉的黑暗中放下戒备安心进食。”
　　“可兔子不吃肉。”余舟逝冷冷道。
　　“所以它们不是兔子，这里的污染值高到离谱，但怪异却是这种攻击性不大的个性已经很幸运了。”阿姆旺卡小心观察着四周。
　　“脾气好？你确定？”余舟逝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大部分时候脾气是很好，除非你打扰到它们吃饭，所以我刚刚才那么着急想让你闭嘴，没人知道这层的各个角落里藏着多少只兔子，能不打起来最好还是节省体力。”老太太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给余舟逝分析战术，但对方却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了？”
　　阿姆旺卡回头看余舟逝，只见对方干巴巴道：“你说……打扰它们吃饭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们不太喜欢被别人疑问为什么明明是兔子却还吃肉，可能作为食草动物被这样说有点像在骂人吧？我不是很懂兔子的脑回路，不过我们私下讨论还好啦，别在它们面前说就行。”
　　余舟逝嘴角一抽，“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里的伙食不太好，你也看见了，都是烂鱼，据我观察，比起说它们吃肉，更严重的是当面疑惑它们为什么吃烂鱼。”
　　余舟逝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它们生气的时候有什么表现吗？”
　　“表现？”阿姆旺卡沉思片刻，“大部分兔子都是笑着的，如果你发现某只兔子表情不对劲，那就说明它大概率是生气了吧……”
　　余舟逝：……
　　阿姆旺卡：？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您知道吗，有时候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你惹了哪只？”阿姆旺卡瞬间猜到缘由。
　　“最大那只。”余舟逝苦笑，“三分钟，从这里能跑到最近的安全出口。”
　　“我以为你会考虑用回收枪。”阿姆旺卡收拾好背包，还拎上了两个购物袋。
　　“我觉得在开火前还是得努努力先找到异种再说。”余舟逝也站了起来，“不过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的话，我也不会阻止就是了。”
　　“当然不了，我很喜欢你的提议孩子。别忘了，我可来自诺亚方舟。”阿姆旺卡朝着出口的放下压低了身子，“我倒数三声。”
　　“三。”
　　“二。”
　　“砰——”
　　灯光瞬间亮起，壁画上的草地变成了成山的鱼骨，巨大的兔子正直直站在画面中央，白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来源不明的鲜血和碎肉。
　　角落里无数猩红的眼睛望向了他们的位置，白色的皮毛连成了一片蠕动的海洋，细碎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一！”
　　倒数结束，两道身影冲了出去！
　　“怎么这么多啊！！！这有几万只了吧？！受困的人类有这么多吗？”余舟逝一个滑铲躲过飞扑而来的兔子雕像，伴随这一阵石膏碎裂的身影，在下个路口漂移拐弯。
　　“谁和你说一只兔子对应一个人的？怪异的分裂繁殖方式人类怎么清楚。”阿姆旺卡拎起一只天使兔朝背后丢去，撞倒一大片穷追不舍的兔子。
　　“前面堵住了！走右边！”
　　兔子们如海啸般在短短几秒内填满了过道，两人只能临时改道，朝另一个安全出口狂奔。
　　“不就是问了一嘴为什么吃鱼吗？至于这么生气吗？”余舟逝难绷地推倒一个自动贩卖机堵住了追兵。
　　“废话！如果你穷到只能在家吃过期速食面，一个莫名其妙的富二代不仅闯进你家，还不屑地质问你为什么吃过期面不吃新鲜肉蛋奶，你不会想揍人吗？”
　　“……好有道理，我真是个罪人。”余舟逝深感愧疚地一边将追来的一群兔子绕进死胡同里，一边拉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楼道依旧黑洞洞一片，深不见底。
　　“阿姆旺卡，接下来还有几层楼要爬，您可以吗？需不需要我背您？”
　　“小孩，我这个年纪你得喊我奶奶。”老太太随手拿起货架的残骸钢管横插进了门把手两侧。
　　“砰砰砰——”里面的兔子似乎对被锁住这件事十分恼怒，不断用力撞击着出口的大门，厚重的铁门被撞出了一个又一个突起。
　　芳龄够当在座所有人祖宗的余舟逝：“奶……奶奶。”
　　阿姆旺卡满意地点点头，“小余啊，都和你说了别小看你奶奶，最开始我的降落点可是第九十层。”
　　已经八百年没被这么叫过的余舟逝：“……没搭电梯？”
　　“你不也没搭吗？”两人都知道其中理由。
　　“砰——”
　　一只努力的兔子脑袋终于从铁门的裂口处钻了出来，它的身体半边已经被撕烂了，露出红红白白的棉花。
　　“好吧我的奶奶姥姥外婆祖母！”余舟逝推着老太太直接往台阶上蹦，“咱们到目的地了之后再聊！”
　　“欸！差点忘了这两袋。”阿姆旺卡赶忙拎起被她丢在地上的购物袋。
　　“这什么？新型武器？”为什么主办方没给他发？
　　“不是，但是你知道，这里是生鲜区。”阿姆旺卡理所当然道，“虽然断电了，但是角落里还摆着许多耐储存的食物。”
　　余舟逝看清了袋子里的东西，“比如土豆和熏鸡？”
　　“是有机土豆和非人造熏鸡！”
　　“有区别吗？！”
　　“孩子，不知道现在物价有多贵……”
　　“哗啦——”无数只兔子争先恐后地从开裂地门缝中涌出，原本的破洞越来越大，铁门在这群超自然生物面前脆弱地如同一张纸。
　　余舟逝委婉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比起制裁蛐蛐它们菜谱的人，抢走它们食物的人类更面目可憎。”
　　阿姆旺卡坚定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
　　……
　　“他俩在那说相声呢？”林芥无语道，“怎么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啊？受不了。”
　　“还好吧，观众看得挺开心的。”千奈美笑道。
　　“对了，另外两个选手是谁呀？”林肆忽然问，“边境科技和联防部派选参赛的那两位。”
　　“啊？我不知道。”千奈美摇摇头。
　　“你哥没和你说吗？”
　　“他看起来是什么都和我说的人吗？我看见他的脸只会想到死到临头的DDL，怎么可能闲着无聊还会和他聊天。”千奈美翻了个白眼。
　　“好纯粹的兄妹关系哦……”林芥吐槽：“我是说纯粹的金钱关系。”
　　千奈美懒得理他，只是好奇道：“很奇怪，按参赛流程来说，开始前主持人应该先介绍各方的选手，可在现在除了余道长因为迟到被逮到采访之外，他们好像没说过谁要参加 。”
　　“目前为止的镜头也都只冲着余舟逝拍。”千奈美刷着通讯，“如果不是知道问寻官总部一贯的调性，我都怀疑他们想捧余舟逝出道。”
　　林芥撇了她一眼：“你怎么一早上都在看通讯？”
　　“你忘了吗？道长可是在参赛前委托了我们重要任务！”千奈美一脸兴奋的关上光脑投屏起身就朝包间外走去 ，“现在，鱼咬钩啦！”
　　“你们先看着，我去逮人了！”
　　望着某人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林芥忽然产生一股不妙的预感，“她说她要去逮谁？”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少爷，千奈美小姐说的应该是惊鹊。”林肆强调道，“嬴惊鹊。”
　　林芥声如蚊呐，“……愿希律王保佑他。”
　　……
　　五层楼的高度对两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奔跑间隙甚至还有闲工夫聊天。
　　“我的错觉吗？怎么兔子好像越来越多了。”余舟逝丢开了一只企图咬向他脖子的兔子手偶。
　　“你感觉的没错，的确变多了。”即便这样，老太太仍旧淡定无比，“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这群东西会分裂。”
　　“变得越来越小，但速度却越来越快。”
　　如一群无孔不入的马蜂，死死逮住每一个可以进攻的罅隙，死死咬住敌人不不松口。
　　“这是第几层？”
　　“一百四十九。”
　　余舟逝跳上一个转角，抬头望向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安全出口，“很好，胜利就在前方……”
　　“等等，第一百五十层的门是不是没关啊？”
　　如余舟逝所言，前方的安全出口的小缝瞩目下被缓缓推开，光线随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嘿——躲开点！我们要倒了！”那人喊道。
　　要倒？
　　倒什么东西？
　　“哗啦。”还没等余舟逝反应过来，一大桶稀稀拉拉的半粘稠液体便从头顶倾泄而下，险些砸到楼梯中央的余舟逝。
　　阿姆旺卡将人猛地拉到一旁，两人紧贴着墙壁，任凭那些呈现淡淡的粉色，夹杂着点点白色的东西在楼梯上滑动。
　　空气中充斥着寡淡的腥味，像是多年未清洗的鱼缸，又像是被浸在水里好几天的带血绷带。
　　怎么楼道里也有人乱倒废水啊……
　　余舟逝正想开口骂人，却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快上来！它们被定住了！”上面的声音喊。
　　身后密密麻麻奔跑的声音消失了，只能听见粘稠的液体在台阶上缓缓流动。
　　余舟逝推着阿姆旺卡向前走，他们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踩进了光里，回头向黑暗中看去——无数张兔子脸正直直对着他，一朵由兔子构成的红白海浪在黑沉的静默中凝固。
　　它们被困在原地，焦躁不安，却无可奈何。
　　合上门将光明与深渊隔开，重返人间的瞬间，余舟逝仿佛听见了另一个世界里响起的低声悲鸣，若有若无，几乎消散。
　　“你好，我是狄龙，一级高级问寻官，来自联防部。”那个朝楼道里泼洒东西的人朝他伸出了手。
　　一个短发青年，穿着夹克和破洞牛仔裤。
　　微怔的余舟逝猛地回神，他与那人握手，“谢谢你救了我们，我是余舟逝，问寻官助理，来自归一观。”
　　“原来你就是余舟逝。”狄龙一副惊讶的模样，“久仰大名。”
　　余舟逝尴尬一笑，转移话题，“这位是阿姆旺卡奶奶，二级特级问寻官，也是交流赛的选手，刚刚我们在第一百四十五层遇见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见阿姆旺卡名字的瞬间，狄龙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
　　“人救上来了吗？”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余舟逝回头，看见了两个女孩——其中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一副乖学生的样子，留着微卷的妹妹头，站在高的那位身后。
　　年长的那位一头深蓝的大波浪，身材高挑修长，妆容精致眉眼秾丽。
　　“阿勒忒亚，三级特级问寻官，来自联防部。”妹妹头轻声细语地朝余舟逝点头。
　　“思兼千秋，二级特级问寻官，来自边境科技。”高个子女生忽然道，“我认识你，余舟逝对吗？”
　　“哈哈，对……”余舟逝摸摸鼻子。
　　怎么谁都认识他？
　　可能唯一的好处就是免了自我介绍吧。
　　思兼千秋看着白发苍苍的阿姆旺卡问，“那位老太太是幸存人员吗？在哪里找到的？”
　　“不，她是问寻官。”狄龙先余舟逝一步纠正。
　　思兼千秋的表情忽然难看了起来，但仍旧微笑道：“……那就是之前被困的问寻官？”
　　“千秋，她也是参赛选手。”狄龙摇摇头。
　　余舟逝忽然反应过来，“你们三个都是参赛选手？”
　　三人沉默以对，答案不言自明。
　　“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余舟逝掏出了背包侧边的检测仪。
　　“这次本应该只有四名参赛选手，对吗？”
　　「当前扫描范围为5平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4，污染平均值95%，范围缩小后或将数据波动，是否继续？（是/否）」
　　余舟逝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深吸一口气。
　　4个人类，这里只有4个人类……
　　但这里有5个人。
　　谁在说谎？
　　他环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那东西的数据只能做个参考，不能当真。”思兼千秋率先打破的沉默，视线的焦点重新放在了她身上。
　　她看着想要缩小范围测试的余舟逝道：“这个检测仪的版本很落后了，对于被轻微污染的人类以及伪装完美的高级怪异，它几乎没有辨识能力。”
　　“你怎么知道？”
　　“除了是问寻官，我还在边境科技兼任研发部的技术顾问，刚好参与过几个检测仪的研发项目。”思兼千秋耸耸肩膀，“你不信我也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只不过想节省时间避免不必要的猜忌。”
　　“这类检测仪报价很高，但主办方抠门的过分，除非是直接报废，否则都是修修下一届继续用，你手上这代检测仪都是上个世纪的版本了。”思兼千秋继续道，“假设你缩小范围继续实验下去，结论大概率是每个人都会有一次或是两次被判定未非人类。”
　　“我们在污染区待了太久，都快被污染腌入味了。”
　　“所以好消息是，在座各位或许都是人，只不过因为不明原因撒谎了？”余舟逝挑眉。
　　“也不能这么说，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吧。”思兼千秋笑道，“多出来的那个或许是人，又或许不是，我也不能肯定。”
　　“那要怎么自证？”阿勒忒亚小声问。
　　“那就只能靠你来分辨了，余舟逝。”狄龙忽然说。
　　余舟逝：？
　　“毕竟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出现在官方选手采访里的人呀。”狄龙笑道。
　　唯一不用自证清白的人。
　　余舟逝：……哦吼。
　　这件事告诉我们，参加比赛千万不要迟到。
　　作者有话说：
　　16号和16号的！


第109章 寒蝉鸣泣（17） 三个脑袋连
　　漆黑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厚重的遮光帘将气味封闭其中，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白色球体以某种规律不断闪着光。
　　一明，一灭。
　　木架上挂满了雪白的断肢, 层层叠叠, 数不到尽头，干净得像白桦树的交错线长的枝桠。
　　木架下方紧挨着抽屉里的放满了记忆棒, 多到溢出抽屉, 杂乱地堆满地板。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黑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神情狂乱的青年，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下挂着浓黑的眼圈，满脸尽是干涸的泪渍，他死死抱着双膝, 浑身不自觉得颤抖，仿佛一只被抛弃的丧家犬。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他喃喃自语, 每说一句话身体便神经质地抽搐一下。
　　“布谷——”钟声响起, 一只有翅膀的兔子从挂钟中跳了出来。
　　青年像是被雷击中，僵再原地。
　　半晌，他终于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
　　房间里重新响起隐秘又绝望的哭声。
　　“林叁……对不起……”
　　……
　　“从我先开始吧。”
　　第一百五十层肉眼看上去比他层要宽敞许多, 中央巨大喷泉中涌动着闪闪发亮的泉水, 倒影着两边栩栩如生肃穆威严的人像, 洁白的浮雕大理石柱撑起高耸的穹顶，上面是用细腻笔触描绘的日月星辰，洪荒宇宙。
　　比起艺术展馆, 这里更像是某个神殿。
　　最特别的一点是——这里的雕塑和画像都很正常，是人类，而非兔子。
　　狄龙正坐在第一百五十层造型奇特的椅子上，除了站在中央的余舟逝，所有人都选中了自己的椅子排排坐。
　　“本来参赛的不应该是我，但是原本的选手出了点意外，所以轮到我这个替补上场……原本那家伙你应该很熟悉。”狄龙看着余舟逝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笑道。
　　“我是顶替安加·琼斯来的。”
　　“你也姓琼斯？”余舟逝挑眉。
　　“当然不是，我的父亲是唐纳德上校，我们家和琼斯家一直关系不错。”狄龙仍旧面带微笑，但话里莫名夹枪带棒。
　　“哦，当然，我说的是安迪掌权之前的琼斯家。”
　　余舟逝不予置评，但狄龙仍旧穷追不舍。
　　“可真好啊，来参加比赛，这是我之前怎么都不敢想的事情，但现在……现在琼斯家能像我这样自由活动的大概只有安迪了吧？你那个最忠诚的好兄弟。”
　　“间接害死这么多人的代价竟然只是在房间里关着，换我做梦都得笑醒。”余舟逝也不惯着他，“真觉得你的某位朋友被冤枉了，你应该在他坐上电椅前去找一个靠谱的律师，而不是在这和我争辩。”
　　狄龙也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嘴硬道：“我没吵架意思……”
　　余舟逝没被他糊弄，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狄龙的脸。
　　“你不是怪异。”他说。
　　以为会被公报私仇票走的狄龙有些意外。
　　“但也不是什么好人。”余舟逝愤愤不平，“给你黄牌警告，再说些不利于团结的话我就把你绑在柱子上，让你看着我们吃土豆炖熏鸡！”
　　阿姆旺卡闻言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战利品。
　　狄龙：……
　　好幼稚的威胁，还有，为什么是土豆炖熏鸡？
　　“你说你惹他干嘛呢？”思兼千秋小声叹气。
　　狄龙：“……我错了。”
　　小余道长冷酷无情：“下一个！”
　　“我来吧。”坐在狄龙左手边的思兼千秋环视一圈，“我在边境科技总部研发部工作很久了，如果有人和边境科技总部合作过，一定见过我，我讲座的立牌还树在十八层的会议室门口。”
　　现场一片死寂。
　　思兼千秋有些失望，“没有吗？真没有？”
　　“我……我见过千秋姐姐。”一只手缓缓伸了起来——是阿勒忒亚，年轻女孩有些羞怯地小声说，“之前替家里办事，有和边境科技对接过，是关于回收液的升级的升级和采购工作。”
　　思兼千秋闻言松了一口气，“是的，今年我刚从一线调回来。”
　　阿勒忒亚攥着裙子补充：“千秋姐姐一直很忙，她这次报名我也很惊讶。”
　　“……我参赛是为了找人。”思兼千秋小声叹了口气。
　　余舟逝瞬间就猜到了原委，“你的朋友是上一批失踪的问寻官？”
　　“是的，因为联防部有消息的话，只会直接对接失踪人员的家属，作为朋友我根本不在通知范围内。”思兼千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太过深入，“她失踪后我一直有联系她的家里，但是……”
　　“我和她的丈夫有些罅隙，导致我一直没收到她家里的回复，没过多久我又听说他们全家都搬走了，所以我才选了这条路，被管道分配到了第一百五十层，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我有问题。”阿姆旺卡举手，“你们是怎么发现那些粘液可以驱散怪异的？又是在哪里找到它们的？”
　　“不用找，这里到处都是……”思兼千秋指着涌动的泉水，“那些水一旦离开喷泉，就会迅速质变，光靠肉眼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说着她又小声抱怨到：“我本来带了个便携检测仪进来，但是进赛场前在安检口被没收了。”
　　狄龙：“每次我们呆在喷泉附近，那群兔子就会放弃追杀我们 ，所以我们猜测那池东西有问题。”
　　余舟逝不信：“只是猜测？”
　　“……好吧，我偷偷做了实验。”狄龙摊手，“取了一点泉水，然后丢了一只兔子进去。”
　　“结果？”
　　“想知道你们自己看看不就行了？”狄龙笑着，重新打开了安全出口的门。
　　外面依旧黑洞洞一片，不同的是，空气中多了一些别的气味。
　　焦糊味。
　　“全死了。”
　　阿姆旺卡不知何时走下了楼梯间，她的声音很平静，又有些悲伤。
　　余舟逝踩在台阶上，黏糊糊的残渣挽留着鞋底，他蹲在热烘烘的黑色胶质物边，凝视着铺满楼道的尸体。
　　——烧的不是很干净，还能看见几只兔子的轮廓。
　　“虽然是一股糊味，但根据我的经验，这种状态更近似于溶解，或者说——吸收。”狄龙打着手电来到余舟逝身边，他的手里捧着一罐与楼梯上黑乎乎一滩性质近似的东西。
　　罐子里和黑色粘液和没吸收完毕的红肉混在一起，夹杂着些许白毛。
　　余舟逝认出来了，那里面是挂在七十层的兔子天使——他没想到那些看似是塑料装饰物的翅膀里竟然也分布着骨骼和肌肉。
　　“明明就是三只。”余舟逝发现了藏在深处的诸多眼球。
　　狄龙：“不，就是一只，只不过它们三个脑袋连在一起，共用一对翅膀，我们没办法分开。”
　　“目前尚不清楚这种液体的溶解性是否只针对某一类怪异，但是如果能带出去进一步研究……”思兼千秋的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回收液短缺的问题或许就能接解决了！”
　　余舟逝没回答，而是低头盯着地板，“你们之前朝楼道里泼过很多次这种东西吗？”
　　思兼千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个。”余舟逝将手电光照向台阶。
　　新鲜的黑泥下铺着早已干涸的黑色印记，层层叠叠，一看就不是一次泼洒能做到的。
　　“只有一次，真的只有一次。”思兼千秋下意识反驳，“除了救人我们没必要这么做，毕竟喷泉里的液体存量也不多……”
　　余舟逝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狄龙又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是是是，在拯救人造怪异的余大圣人眼里，我们这群问寻官全是杀人凶手，喜欢无缘无故拿着回收枪胡乱开火。”
　　面对他的煽风点火，余舟逝一脸无奈：“很爱挑拨离间哦，地龙。”
　　“是狄龙啊！狄龙！”狄龙暴躁地大叫。
　　“什么是地龙？”阿勒忒亚小声问。
　　“某种钜蚓科动物。”余舟逝一本正经。
　　阿勒忒亚：？
　　思兼千秋忍不住笑道：“就是蚯蚓啦。”
　　狄龙快气炸了，脸涨的通红，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余舟逝！”
　　小余道长不爽道：“干嘛？”
　　“不是他们干的，这些液体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蹲在墙角的阿姆旺卡忽然道。
　　所有人看向她的位置——第十五到第十八级台阶之间，本应该干净的墙缝里落满了干裂了的黑色，与周围的黑泥状态相距甚远，上面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灰色鞋印子。
　　余舟逝闻言靠了过去，敲了敲白墙，空洞的“咚咚”声在耳边响起。
　　以及夹杂其中，持续不断，清晰可闻的机器“嗡嗡”运作声。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所有人都不谋而合地端起了回收枪，直冲白墙。
　　阿姆旺卡乘机给他比了个赞：放心去吧！
　　余舟逝：……
　　队友警惕高也算是好事吧……如果能让枪口离他远点就更好了。
　　他呼出一口气，放在墙面上的手一用力——
　　“咔哒”墙壁瞬间后移，露出了隐藏在楼梯间里的密室，头顶的灯泡嘶啦一声亮起，照出了地板上层层叠叠的黑色印记，印记不断延申，最终在房间中央巨大的军绿色设备底部消失不见。
　　一台巨大的显示器。
　　几百个窗口正同时播放，一些闪烁不定，一些早已黑屏，一些时不时闪过来源不明的黑影，密密麻麻，色彩各异。
　　但余舟逝很快认出了其中几个。
　　第七十层，儿童区。第一百四十五层，生鲜区。
　　这是整栋大楼的监控总台。
　　“它甚至就在第一百五十层下面，运作声音这么大，你们之前都没发现吗？”阿姆旺卡问。
　　思兼千秋摇摇头：“我和狄龙，还有阿勒忒亚碰头后就统一清理了一波周边的怪异，没时间做别的事，之后就遇上了你们。”
　　“'遇上我们'？”摆弄着总台上的呼叫器的余舟逝忽然皱眉重复道：“你说'遇上'？”
　　“是啊，怎么了？”
　　“不是你们通知我们上来的吗？”余舟逝抬头看她。
　　“我没有……”思兼千秋愣在原地，她想解释，视线却意外瞥见了藏在控制台缝隙里的东西。
　　变遍体生寒。
　　黑洞洞的收音器里，本该塞满线路的位置，此时却诡异地藏着一张嘴。
　　那两片涂着暗红口脂的嘴唇，上下开合。
　　“嘶啦——闯入者已抵达一百五十层艺术馆藏区！闯入者已抵达一百五十层艺术馆藏区！”
　　平静又死板的系统音伴随着电流声响彻大楼，从空洞的楼道里涌进狭窄的房间，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请立即抓捕！”
　　“砰——”
　　门猛地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寒蝉鸣泣（18）（二合一） 污染平均值
　　“砰砰砰——”一片混乱中, 余舟逝突然抬手朝着收音器缝隙里那张深红的嘴唇连开三枪。
　　最低档的淡蓝色火光被融化的黑色物质层层包裹，收音器缝隙里面的东西不见踪影，几下电流闪烁的“嘶啦”声后, 广播终于停了。
　　“警戒！”余舟逝冷冷道。
　　现场所有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圈, 同时将回收枪对准外部，警惕着随时可能从角落里窜出的兔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回收枪的温度升了又降。
　　狭小的房间里, 只能听见同伴粗重的呼吸, 以及自己过速的心跳。
　　想象中蜂拥而至的兔子并没有到来, 刚刚的广播就像共发性的癔症，而他们则是被幻觉戏弄的疯子。
　　余舟逝皱眉盯着那扇门，心绪浮动。
　　终于，他缓缓开口：
　　“撤防……”
　　突然, 他的袖子被拽住了。
　　“抓到你了。”
　　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它出现得毫无预警，像在独居公寓里一次无意间地抬头, 却发现了衣柜深处多出的一双眼睛。
　　它一直都藏在屋子里, 只是自己没发现罢了。
　　“哥哥？”那声音继续叫着他, 仿佛他不低头就不罢休。
　　余舟逝沉默地将手里的枪上膛, 缓缓转身——他先是看见了一只幼小瘦弱的胳膊，接着是轻而易举就能掰断的脖子，最后是张无辜可怜的脸。
　　一个小孩。
　　或许有些营养不良, 但是他看上去就是个极其正常, 毫无攻击力, 甚至算得上可爱的小孩。
　　可他是怎么出现的？
　　他们刚刚完整地搜了一遍房间的各个角落，这里没有任何能正常地塞下一个孩子的位置。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小孩的身高只到余舟逝的腹部，他歪头看着青年, 半长的妹妹头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余舟逝犹豫片刻，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伸出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小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像只猫一般，亲昵地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心，“哥哥你的手好暖和啊……”
　　“你……”余舟逝目光复杂，“你刚刚躲在哪里？”
　　“我一直在这里啊。”小男孩不明所以。
　　其他人面面相觑。
　　余舟逝追问：“这里是哪里？设备里面？还是地板下面？”
　　小男孩笑着说：“我一直站在你们背后啊……”
　　余舟逝听见了狄龙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长发青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你也听见了广播？”
　　小男孩点点头，大眼睛里满是笑意。
　　“说了什么？”
　　“大哥哥，你们是入侵者吗？”小男孩拽着青年的袖子晃了晃，他看着余舟逝，仿佛不是在说什么大事，而是在和大人撒娇，“入侵者是会被抓走哦。”
　　“嗡——”狄龙不由分说地举起了枪。
　　“说那么多干什么？你们还指望怪异剩下人性吗？”
　　“别开枪！”阿姆旺卡高声喊道。
　　“靠，一个诺亚方舟极端派，一个保护怪异的怪咖，都这样了还不开枪？只要是有一丁点理由你们就下不了手是吗。”狄龙手里的枪没挪开半分。
　　小孩攥紧了余舟逝的袖子，害怕地躲到了大人的身后。
　　“注意你的态度，年轻人！”阿姆旺卡敲了敲控制台的桌沿，“诺亚方舟只是和你们的理念不同，我们都在替人类解决问题，并没有孰优孰劣。”
　　“用脑子想想，不是所有出现在这个地方的生物都是怪异。”
　　“可所有人刚刚都没发现他，这家伙出现地莫名其妙，根本不像个正常小孩，还说不是怪异？”狄龙没没动，依旧不依不饶。
　　阿姆旺卡晃晃手里的东西，“各位，注意观察你们的检测仪，那玩意可不是背包上的装饰品。”
　　「当前扫描范围为五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5，污染平均值82%，范围扩大后或将数据波动，是否继续？（是/否）」
　　阿姆旺卡笃定，“比起怪异，他大概率是个人类。”
　　“你傻了吗？这台老古董根本不靠谱！刚刚它还说我们只有四个人类！”狄龙半点没相信，狭小闷热的空间与逐渐减少的氧气让他在惊惶中逐渐失去理智，“你们这群傻子，这种时候扯大旗只会害了所有人。”
　　“这和立场没关系！我只是在严谨地履行我作为问寻官的义务！”阿姆旺卡严肃地强调。
　　但狄龙已经听不见了。
　　“一个没人在乎的小孩而已……”他用几乎没有的声音说：“不管是不是，杀掉就好了啊，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安全……”
　　“我可是联防部的高级问寻官……”
　　“砰——”火光乍现。
　　“啊！”小男孩抱头蹲了下来。
　　走火的回收枪击中了天花板，燃烧的黑烟触发了烟雾报警器。
　　所有人在尖啸声中回头，看见余舟逝正死死摁住狄龙拿枪的手。
　　“别发疯了，看清楚！不止是人类数量，所有数据都在变动！”
　　「当前扫描范围为五十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29，污染平均值71%，范围扩大后或将数据波动，是否继续？（是/否）」
　　「当前扫描范围为两百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67，污染平均值55%，范围扩大后或将数据波动，是否继续？（是/否）」
　　思兼千秋捂着嘴低头查看自己的检测仪，但所有人持有装备上的完全一致：“为什么，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余舟逝直接将扫描范围调整到了最大。
　　「当前扫描范围为四百方米：区域内存在人类数量129，污染平均值……（代码错误）……平均值0%。」
　　“污染消失了。”余舟逝扭头问思兼千秋，“数据偏差会到这种程度吗？”
　　“不……即便是最早的检测仪也是经过出厂测试的，不可能出现这么严重的误差，这怎么可能……”思兼千秋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所以，把回收枪关了，狄龙·唐纳德。”余舟逝盯着狄龙涨红的脸，声音是不容拒绝的严肃，“作为小队推选出的临时队长，我命令你，放下枪。”
　　狄龙的手腕被余舟逝惊人的力气攥到发麻，他“嘁”了一声，在对方的配合下挣开了手。
　　回收枪逐渐熄火。
　　余舟逝看着缩在角落里抱膝颤抖的小男孩，蹲下身轻声问：“现在没事了。”
　　小男孩小心抬头，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明显吓得不轻。
　　他犹豫道：“……那你可以跟我走吗？”
　　余舟逝耐心道：“我们还不能完全相信你，你得配合我，提供一些让我和我队友安心的信息。”
　　小男孩没回答，又把头低下了。
　　”你们的广播先是骗我们到第一百五十层，再把我们锁在这个小房间里下令抓捕，大费周章得逞后却派了你这么个小孩过来？”余舟逝想不通，“你们到底想干嘛？”
　　小男孩沉默半响，忽然盯着余舟逝与狄龙冲突时被回收枪烫伤的右手道，“……你受伤了。”
　　小孩有些伤心，往青年烂红的皮肤上轻轻吹着凉气。
　　“痛痛飞……”
　　余舟逝任凭他对自己的手，无奈叹气，“乖孩子是不会转移话题的。”
　　小孩一僵，泪水再次蓄满眼睛。
　　余舟逝没心软，他指了指旁边一脸气愤的狄龙，恶魔低语：“看见了吗？刚刚那个开枪的叔叔。”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吃小孩哦。”
　　狄龙：……
　　小男孩：QAQ！
　　“所以快说，不然我让他把你带走，从脑袋开始吃哦。”余舟逝故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再把你的手脚拔掉，蘸上蛋黄酱……”
　　“呜哇！哥哥！不要把我送给他！我不要跟那个坏叔叔走！”小男孩猛地扑进余舟逝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大声哭了起来。
　　狄龙无语：“凭什么我是叔叔他就是哥哥？”
　　阿姆旺卡认真道：“面相吧。”
　　思兼千秋沉吟：“长相吧。”
　　阿勒忒亚欲言又止。
　　狄龙额角冒青筋：“够了！”
　　“那就说实话。”余舟逝冷酷无情。
　　“我一开始就说了啊，我就是来抓你们的。”小男孩嘟着嘴，轻轻拉着余舟逝的手腕来到门前，“今晚采摘就要开始了，他们没空，所以让我把你们抓回去。”
　　“让你一个小鬼来抓我们五个成年的问寻官？”狄龙不屑道，“真不怕死啊？他们是送你来当炮灰的吗？”
　　“炮灰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稍微一反抗你就死了。”狄龙露出残忍的笑容。
　　小男孩不解道：“为什么要反抗？被抓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么？我做梦都想被抓。”
　　余舟逝：……
　　更听不懂了，不是很懂你们未来人的习俗。
　　旁边几个未来土著更是一脸迷惑。
　　没来得及多问，就看见小孩将手放在了门上。
　　「核验合格，编号121-009，请立即通过。」
　　门缓慢打开，外面仍旧是一片黑漆漆的楼道，但明显热闹了许多。
　　“快上来帮忙，等你好久了！”一个脑袋从一百五十层的拐角冒了出来，隐隐透出的光照亮了说话人的脸。
　　那是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她穿着背带裤，坐在楼梯扶手的缝隙间晃呀晃，“他们就是客人吗？”
　　“当然！”小男孩挺起胸膛无不骄傲道。
　　余舟逝却感觉攥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紧，仿佛生怕自己逃跑。
　　小女孩两眼放光，仿佛看见商场货架上的玩具，指着余舟逝喊：“我喜欢他，如果是他，我觉得一定能……”
　　“不行！他是我的客人！”小男孩打断他，紧紧抱住了余舟逝的腰，“这次的客人是我去抓的，所以我先选。”
　　余舟逝：？
　　什么情况？你们还挑上了？
　　“好吧。”扎辫子的小萝卜头撇撇嘴，一脸不满地把头缩了回去，“那随便吧，我不挑了，你快上来帮忙。”
　　“马上！”男孩应道，“哥哥……还有大家，我们快走吧。”
　　围观全程的众人：……虽然没发生什么，但莫名其妙就是好气哦。
　　突然背后发凉的余舟逝：……
　　“所以，我们这是被挑剩下了吗？”从小到大都是集体里被人追捧存在的思兼千秋凉凉道。
　　“小朋友很喜欢你哦……”狄龙凑到余舟逝的身旁，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但在污染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千万别太骄傲。”
　　余舟逝无语凝噎：到底谁会因为这种事情骄傲啊？
　　“你要带我们去哪？”
　　“回一百五十层，你们本来就应该待在那的。”小男孩的语气像在斥责他们乱跑，“采摘马上要开始了。”
　　“采摘？第一百五十层还有种树吗？”阿勒忒亚小声问。
　　“不是树啊……采摘就是采摘呀。”小男孩语焉不详，“你们外面没有采摘吗？好可怜……”
　　“不过没关系，在这里你们会见到全世界最盛大的采摘！”
　　几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不安。
　　……
　　再次踏进第一百五十层，里面的样子却翻天覆地，很难想象这些变化是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发生的——
　　小孩，到处都是人类小孩，他们像一群勤勤恳恳的工蜂或是家养小精灵，任劳任怨地搬运着从各层收集来的东西，诸如各色彩灯，挂饰，闪粉和飘带。
　　还有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新鲜蔬果，热腾腾的烤火鸡以及浇汁土豆泥。
　　这里不像死气沉沉危机四伏的污染区，反而像哪个热闹的圣诞庆典现场。
　　“这边这边！”小男孩领着他们往喷泉边走，地板上被铺上了厚实的毛毯，一群小孩正往毯子上放装满各色食物的篮子，气氛快活地像在野餐。
　　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变化，只有余舟逝的注意力被墙壁吸引了。
　　或许是他的错觉，壁灯似乎他比刚进来的时候亮了许多。
　　他脱离前进的大部队，愣愣站在泛着银光的墙壁前——普通人眼里稳定持续的光亮，在余舟逝的眼睛里却以某种极为缓慢的速度，规律的闪烁着。
　　像传递着极其隐蔽，不为人知的讯息。
　　……短长短……短……短短短长……短短……
　　“余舟逝！”
　　肩膀被人猛拍一下，思绪瞬间中断。
　　余舟逝回过头。
　　狄龙正笑容奇怪地看着他，“你在发呆？”
　　“唔……”余舟逝含糊不清道，“有什么事吗？”
　　“你救下来的小东西想请你吃他烤的苹果派。”
　　余舟逝的视线越过他，看见狄龙身后蹦蹦跳跳的人影。
　　“哥哥……哥哥！快过来！”小男孩发现余舟逝看向他，开心地挥手，热情地递上了一盘油光发亮的烤鸡肉。
　　“谢谢。”
　　小孩笑了笑，又往自己的盘子里倒了些汤汁，眼巴巴盯着对面盘子里的肉，拌着土豆泥哼哧哼哧吃了起来。
　　余舟逝看了他一会，把自己那盘推了出去，“你吃吧，我还不饿。”
　　“不行，这是给客人的。”小男孩咬住汤勺，忍痛拒绝。
　　“接待方通常情况下会尽可能地满足客人的请求。”余舟逝给了嘴馋小孩一个借口，“所以，请吃吧。”
　　小男孩终究没抵住诱惑，开心地往自己的土豆泥里加了几块鸡肉，“谢谢哥哥！”
　　“哥哥吃苹果，很甜的！”
　　来来往往的小萝卜头忍不住驻足观看这群新来的大人，几个问寻官像误入小人国被围观的巨人，不自在，却也没什么危险。
　　“这次轻松地简直不像是问寻官交流赛，管道不会是投错地点了吧?”思兼千秋拿起一颗篮子里的苹果，她仔细端详了几秒，咬了一口。
　　“不是吧你真吃？”狄龙目瞪口呆，“不怕有毒吗？”
　　“当然不是。”思兼千秋咀嚼了几下，又把那一小口苹果吐了出来，“转基因速成品，从发芽到结果用不了8小时，嚼起来和塑料泡沫一样，只能提供最基础的营养。”
　　狄龙露出个恶心的表情，“什么垃圾，狗都不吃。”
　　阿勒忒亚赞叹：“姐姐你好厉害！”
　　“没有仪器的时候，我的嘴就是尺！”思兼千秋仰头叉腰。
　　余舟逝也咬了一口苹果，他眉头皱也没皱，直接咽了下去，“你们平时就吃这些吗？”
　　“当然不是，这是只有采摘的时候才能吃到的食物。”小男孩摇摇头。
　　青年捏着被思兼千秋喻为塑料的苹果，沉默片刻后问，“你还没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呢。”
　　“那哥哥叫什么名字呢？”小男孩反问。
　　对方顿了一下，“我叫余舟逝。”
　　小男孩嚼着火鸡肉的腮帮子停住了。
　　“余舟逝？”
　　“嗯。”
　　“余舟逝！”
　　“嗯……到底怎么了？”小余道长扶额叹息。
　　带小孩都这么累吗？
　　“那我就叫舟舟好啦！”小男孩的狗狗眼亮晶晶的，“舟舟，舟舟！真好听！”
　　余舟逝狐疑：“这个名字是你现取的吗？”
　　舟舟高兴得忘乎所以，甚至没听见余舟逝的问句，而是抓着一个来送樱桃的小胖子炫耀道：“076，客人给我取了名字哦！”
　　“009你在得意什么？下次我也能遇上客人！”小胖子不服气道，“而且我都听见了，明明是你自己打听客人的名字！”
　　“……076？009？这才是你们的名字？”听见他们嘀咕的阿勒忒亚问道。
　　被点名的小胖子浑身一激灵，放下樱桃深深举了个躬，甚至不敢看他们的脸，转身就跑了。
　　“胆小鬼！”舟舟冲小胖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舟舟，你坐下。”余舟逝把快乐的小萝卜头抱起放在毯子上，“认真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
　　小男孩拍着胸脯认真道，“我是不会向客人撒谎的！”
　　“你们的父母呢？”余舟逝盯着小孩脸上每个表情的细微变化，“为什么这里只有小孩，大人都去哪了？”
　　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问题，舟舟却沉默了很久。
　　“哥哥……”终于，他开口了，但回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什么是父母？”
　　余舟逝一愣，“……就是照顾你们的人。”
　　“哥哥，你说的是神主吗？”小男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谁？”
　　“神主啊。神主赐予我们生命，空气，食物，水，抵御怪物的堡垒。”
　　“人类如此卑劣，低贱，不容于世，因为自己的痴妄玷污了神主，但仁慈的神主却不计前嫌，温柔地赐予我们一切。”男孩双手交叉握拳放在胸口边，脱口而出的字句流畅到仿佛说了千百次。
　　他的表情愉悦到不自然的地步。
　　“所以神主就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一切。”
　　“……这是什么新品种污染吗？”狄龙嘀嘀咕咕。
　　“不算新，在新旧纪元交替的时候曾经出过这种事。”阿姆旺卡说，“南非某个远离人烟的部落也出现过这种大面积的神经性传染病，染病的者在短时间内会屠戮自己病弱的血亲并塞进母狮的肚子里，祈祷让他们重生为更加健康强壮的人类。”
　　“但是我怎么记得之后这种事情就绝迹了？”阿勒忒亚揉着脑袋，“是什么事件之后来着……”
　　现场没人回答她。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你们在这里多久了？这里现在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吗？别的成年人。”
　　“我从上一次采摘结束后就生活在这里了，119-045生活的时间会更久一点，她自从上上次采摘后就留下了。”舟舟努力理解着余舟逝的问题，“成年人？是年纪大的意思吗？这里年纪最大的是116-023，等一下采摘的时候就能看见他了。”
　　“谁是045？”
　　“不，不是045，是119-045，045是另一个人。”舟舟认真纠正。
　　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思兼千秋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余舟逝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什么情况？”余舟逝小声道。
　　“009！你怎么还在偷懒呀，采摘马上就要开始啦。”扎小辫的小女孩气冲冲地走过来拉着舟舟就走。
　　“我现在叫舟舟了，你别拉我。”小男孩冲余舟逝挥手，“哥哥！我马上就回来，我要坐在你的旁边，要留位置给我哦！”
　　“不好意思客人们，各位先休息片刻，我们要先走啦。”辫子姑娘礼貌地朝几人鞠了一躬，不留情面地将吱哇乱叫的舟舟原地拖走。
　　思兼千秋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嗫嚅道：“那些孩子……”
　　她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孩子可能不是人类……”
　　“某人不是说检测仪不会出现重大失误吗？”狄龙嘲笑，“这下好了，进怪异窝了，怎么办？”
　　“但我也没说他们是怪异啊。”思兼千秋睨他一眼。
　　“你想说的是……”阿姆旺卡忽然息了声，她面色苍白，喃喃自语，“不……这也太残忍了。”
　　余舟逝心跳加速，一个答案隐隐浮现在他面前。
　　“缺乏基本常识，长期被圈养在一个地方，以编号相互称呼……”思兼千秋拿起那被啃了一口的苹果，灯光下塑料质感的断面令人毫无食欲，“……吃着短期速成的食物。”
　　余舟逝的叉子戳进了热气腾腾的烤火鸡，表面焦黄诱人的鸡肉却像豆腐一样碎成一块一块。
　　“他们是人造人。”
　　思兼千秋看着不远处提着篮子，嬉笑打闹的孩子们。
　　“专门培育用于生物实验的医用测试体，开头的121和119是批次编号，后面跟的数字是他们在本批次内的出厂顺序。”
　　他们应该一群装饰圣坛的小天使，而不是即将出栏的白羽肉鸡。
　　“平均寿命不会超过三个月。”思兼千秋轻声道。
　　余舟逝捏碎了手里的苹果。
　　作者有话说：
　　18号和19号的


第111章 寒蝉鸣泣（19） 为什么只有
　　“采摘开始了！”
　　不知谁的一声叫喊, 头顶的大灯瞬间熄灭，只有墙壁上的莹莹冷光照出喷泉周围的轮廓。
　　喧闹与哗啦流水间，响起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巨大的嗡嗡声。
　　电梯的显示屏重新亮起又熄灭, 光点从各处集中到穹顶壁画上——璀璨的星河与初升的金色太阳同时闪耀。
　　“电力恢复了……但似乎大部分都供给到了别的地方。”思兼千秋莫名不安。
　　所有小萝卜头都聚了过来, 他们换上了白色袍子，有的袍子后面还缀着翅膀。舟舟扶着头顶的塑料光圈从远处跑来。
　　“哥哥, 我们要开始给神主唱颂歌咯。”他和身边的小孩拉起了手, “要好好看着舟舟！不能偏心其他小孩哦。”
　　余舟逝几人像路过的观众, 被迫观赏起一场莫名其妙的表演。
　　“请垂听我们永恒的忏悔。”
　　“请赐予我们炼狱的火焰。”
　　没有乐器, 没有指挥，只有一群小孩用简单的调子虔诚地哼唱。
　　“他们这歌词……怎么怪怪的。”阿勒忒亚脸色一阵发白。
　　“挺幽默，还神主？这群人造人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狄龙嗤笑，“我只是不清楚背后的人到底想干嘛, 竟然把这群傻子养成现在这副模样，但是理会实验的人造人比起医用的品种应该更聪明一些吧？他用错实验对象了？”
　　这里面有这方面经验的只有来自诺亚方舟的思兼千秋，但思兼千秋却僵着脸没已他。
　　“装什么啊……这种脏活边境科技干的还少吗？”狄龙冷笑一声, 低声咒骂起来。
　　不堪入耳的脏话几乎到了嘴边, 却硬生生堵住了——
　　他看见了余舟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唐纳德家族早些年出现过什么破产危机吗？”长发青年突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阿姆旺卡若有所思地给余舟逝递话：“……我记得没有吧。”
　　“那就奇怪了。”余舟逝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如果没有财产危机的话, 那是因为家族内部有什么特殊习俗吗？”
　　余舟逝摇头叹息，“不然为什么生孩子前都不做产检啊？”
　　“噗嗤——”
　　除了狄龙，其他人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狄龙沉默片刻, 不怒反笑,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全球直播, 知道这一句话出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你以为交流赛现场前排VIP席坐的都是谁？这破地方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斗兽场而已，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余舟逝戏谑讽刺的表情消失了。
　　“……我很少会花精力去讨厌一个人。”他说话的音调很奇怪。
　　看着面前一排虔诚跪地祈祷的小孩，余舟逝淡淡道, “通常情况下，如果真的遇见了，我会安静且礼貌地主动离开，除非因为客观原因，不得已和讨人厌的家伙待在同一个空间。”
　　狄龙眯起眼睛：“……所以？”
　　余舟逝看向他微笑道：“所以你最好闭上嘴，并且祈祷我不崇尚暴力。”
　　“你算什么东西？没有血脉势力的情况下你的那群靠山真会把你当盘菜吗？还是用过就丢的耗材？”狄龙露出挑衅的笑容，“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我凭什么听你？”他咧开嘴，倾身附在余舟逝耳边一字一顿道，“垃圾。”
　　火药味几乎溢出来。
　　一边的思兼千秋忍不住抓住了阿姆旺卡的胳膊，“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老奶奶的表情高深莫测，“……你得相信余舟逝，他不是容易冲动的人。”
　　余舟逝确实没生气。
　　他甚至没动，用只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狄龙·唐纳德，你真的很奇怪。”
　　“明明最开始是你最先提出让我带队，但后续又一副不服的样子开始作妖……”
　　“那又怎样？或许我最开始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是之后才发现你不过是个同情心泛滥的蠢货。”狄龙的笑容不断扩大，他似乎对余舟逝即将发火这件事很感兴趣，“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得了我吗？”
　　“不，你已解错了。”余舟逝垂眸，“我的意思是，你好像很着急，就是因为太着急了，所以在扮演某个角色时，你的情绪就会过渡得……不太自然，过于僵硬。”
　　“简洁一点的意思就是——你的演技太烂了。”
　　狄龙的笑容不变：“我有什么好演的？只是因为你的朋友们都是群天真的傻瓜，所以你就要求所有人都像他们那样对人友好？”
　　“你没必要说这些垃圾话激怒我。”
　　“我实话实说而已，你生气啦？”
　　余舟逝忽然叹了一口气。
　　“非要我讲得这么清楚吗……即使现在的高层烂成一坨，我也不相信他们闲着没事，会让一个实力不怎么样又爱挑事的纨绔来参加‘决定他们是否能顺利进入希律城’的比赛。”
　　“惜命又菜鸡的富人多的是渠道混资历，根本没必要走这条路。除非他是神经病，又或社……”长发青年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又或社实际上，他有别的任务。”
　　狄龙的笑容凝滞在了脸上。
　　余舟逝轻声细语：“还要我继续说吗？”
　　狄龙的嘴角垂了下来，他用无机质的淡蓝眼珠子盯着余舟逝的脸，“你绝对会后悔的。”
　　余舟逝耸耸肩，与他拉开距离：“拭目以待。”
　　狄龙终于安静下来，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你们刚刚说了什么？你威胁他了？”思兼千秋戳了戳余舟逝。
　　“不算吧。”余舟逝摸摸鼻子，“我只是说他再乱来就把他挂到楼梯外面喂兔子。”
　　思兼千秋：……
　　这不算威胁吗？
　　“欲念痴妄是恶魔的谗言。”
　　“人类将在罪孽轮回堕入深渊。”
　　歌声还在继续，童声交叠，婉转悠扬，恍若身处教堂的礼赞日。
　　“安息吧，圣灵永存。”
　　“复活吧，光明再临。”
　　“嗡——”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赞歌绘满日月星辰的穹顶缓慢打开，一层接着一层，他们像从幽深的井底往高处望去的蜉蝣，只能无力地凝望相较他们的生命而言的不可名状。
　　“神主！是神主来了！”小孩们纷纷抬头像高空望去，振臂高呼。
　　“神主选我，选我！”
　　“这次轮到我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做出各种夸张动作祈求虚空中的某个生命体能看见自己，仿佛那空洞洞的黑暗中真有什么光辉耀人的神明。
　　“我！神主选了我！”一声尖叫在众多孩子的呼喊中脱颖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朝声音的方向投去，一个背着兔子挎包的孩子凌空飞了起来。
　　他的假翅膀在高空不断摇晃，像真的乘风起飞。
　　“我被抓走了！”兔子包小孩兴奋地朝地上的小伙伴挥手。
　　“好羡慕啊。”
　　“什么时候能抓我呀？”
　　“应该还有名额，每次采摘都有者几个幸运儿。”
　　“是什么磁悬浮或社反重力设备吗？”阿勒忒亚担忧地看着升空的孩子，拍了拍身边千秋的肩膀，“我看不见有从上面放下来上面钩子或社绳子。”
　　又有几个小孩升了起来，他们所在的位置远近不一，毫无规律。
　　“不像。”思兼千秋伸出手在空气中来回探了探，“无论是哪种我们应该都在它的影响范围内，可是周围空气一点波动都没有。”
　　“余舟逝你怎么了？”阿姆旺卡最先注意到了余舟逝的异常，“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所有人这才发现，长发青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高空层层叠叠的黑暗，凝视着某处的眼神和那群孩子一模一样。
　　“……你们看不见吗？”余舟逝回望众人，他的侧脸印着淡淡银光，黝黑的瞳仁里印着一个模糊的幻影。
　　阿姆旺卡心头一跳。
　　“你看见了什么东西？”
　　余舟逝深吸一口，用尽量平静的叙述道：“无尽的黑暗中伸出了许多只手。”
　　“白色巨人的手。”
　　余舟逝喃喃自语，“祂托起了他们。”
　　诡异的寒意瞬间窜上在场所有人的脊背，他们仿佛真的看见了青年口中那些在凝滞的黑色入口处飘荡的白色手臂，它们如一条条柳絮般轻柔地垂下，泛着虚假无比的白色荧光。
　　像立在水中的鱼钩，吸引着一只只不知世事，向往天堂的天真小鱼。
　　阿勒忒亚语调颤抖，“可……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
　　“对啊……”余舟逝的视线锁定虚空一角，陷入无无尽的沉思，“为什么呢。”
　　“这次只有者个人被抓走吗？”身旁的小胖子忽然失望地垂下头。
　　“你怎么知道？上次可是有二者个呢？”小女孩疑惑道。
　　小胖子小声道：“很简单呀，电梯显示屏发光啦！电力重新回去了，说明天堂的门马上就要关上咯。”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思兼千秋猛地抬头冲了出去。
　　她飞奔到电梯前按住了上行键冲众人大吼：“无论是人是鬼，幕后主使现在一定就在顶层，我们现在上去就能人赃并获！”
　　电梯口外聚起了人，只有余舟逝停在原地看着不断上升的小孩。
　　“快一点，快一点啊！”思兼千秋忍不住冲着电梯喊。
　　“叮——”在众人的期待中，门终于开了。
　　电梯者分干净，干净到有些不正常的地步。
　　“快进来，我们……”思兼千秋的话戛然而止。
　　第一百四者八，第一百四者九，第一百五者……
　　第一百五者。
　　数字徒然中断，按键到此为止。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电梯内层排列整齐的楼层按键板。
　　“……这里就是顶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寒蝉鸣泣（20） 时间永远停
　　“怎么会？！”阿勒忒亚直接走了进去, 手指在平滑的按键上摸索，“可外面的上行键明明就是亮的！”
　　“余舟逝！你在干嘛？！！”
　　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余舟逝不知何时跳上了中央的喷泉，他在涌动的泉水之上如履平地, 只有鞋尖一点停顿在最高点的水花之上, 毫无依托地悬浮空中。
　　长发青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平静的眼神下暗藏着许多他们看不懂的情绪。
　　“他是怎么立在上面的？”思兼千秋的话还没说完, 就见余舟逝纵身一跃。
　　在众人的惊呼中, 他抓住了那只仅他能看见的巨手。
　　“我拉你来！”巨手上背着兔子包的小孩在短暂地惊吓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拽住了余舟逝的手腕, 用尽力气想要往上拉。
　　但下一秒，尖锐的警鸣响彻整个大厅。
　　「警报！警报！非法人员进入保密区！非法人员进入保密区！第一次警告！请立即退出！」
　　“啊！”小孩发出凄厉的哀鸣。
　　拉着余舟逝的小手瞬间松开了，他抱着肚子蜷曲在巨手的手心，面色惨白, 四肢肌肉不断地抽搐。。
　　“啊啊啊啊——”痛苦的哭嚎叫在地面炸开，余舟逝低下头，无数披着白袍的人造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 有的口吐白沫, 有的直接昏厥过去。
　　「第一次警告！请立即退出！」
　　余舟逝闭上眼又睁开, 他看着收口越来越小的穹顶, 那个转瞬即逝，发现真相的快捷通道。
　　「三十秒倒计时后，即将开始第二次警告,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啊啊啊啊！！！”
　　他松开了手。
　　“砰——”
　　余舟逝轻巧落地的声与天堂入口关闭的声音微妙地重合。
　　「非法人员已撤离保密区，警报解除。」
　　思兼千秋将一个因剧痛瘫软在地的小孩抱回了毯子上，他全身被冷汗浸湿, 四肢完全失去了知觉，原本幼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圈焦黑的痕迹。
　　“那个人应该在他们身体里安了微型脉冲电击器……”狄龙淡淡地看着逐渐缓过来的人造人们，“很多人上层圈子里的人会在宠物还没长大的时候替他们做一些植入手术。”
　　“现在怎么办？”阿勒忒亚问。
　　“楼梯。”余舟逝转身便向安全出口走去，外面依旧黑漆漆一片。
　　“来不及的！一共三百层，没人知道上面被称为保密区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刚刚又惊动了对方，现在爬上去和送死没区别。”思兼千秋不赞同。
　　“所以你们待在这里看着他们，弄清楚他们是从哪里突然出现的。”余舟逝语气轻松地像在讨论待会要去第几层用餐。
　　“只有我上去。”
　　“你疯了吗？你就算再厉害，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谁？”思兼千秋追了过去，只看见余舟逝跳上了楼梯扶手，他身后是近千米的高空。
　　余舟逝：“忘了说。”
　　“什么？”
　　余舟逝停顿片刻，毫无预警地朝身后仰去。
　　“你……”思兼千秋吓得伸手去拽，但对方的袖子堪堪擦过她的指尖，消失在空气中。
　　他坠了下去！
　　“余舟逝！！！”思兼千秋扑向栏杆。
　　楼井黑洞洞的，一眼看不见尽头。
　　阿勒忒亚声音颤抖，“他，他掉下去了吗……”
　　话音未落，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忽然从从无尽的黑暗中露出来。
　　脑袋的主人一脸无辜：“忘了说，我会飞。”
　　……
　　在不小心惹哭思兼千秋，顶着阿勒忒亚无语的眼神被阿姆旺卡教训一顿的惊险三分钟后，小余道长躲过了狄龙关于“你是怎么把飞行设备偷偷运进赛场”的灵魂质问，直接窜上了三百层。
　　由于有意加快速度，余舟逝没注意周围楼道与有异常，只觉得越往上走，温度似乎越低，到了顶层，漆黑中甚至能看见角落里凝结得冰霜。
　　这里在关闭前应该是酒吧区，倾倒的吧台椅与破碎的酒瓶随处可见，落灰的沙发边还散落着骰子和筹码。
　　比起断电生鲜区里那股诡异的腥臭味，这里并没有余舟逝想象中酒水变质的酸味，只剩下一股万物消散的霉味。
　　“啪嚓。”
　　余舟逝低头，发现自己踩碎了一个活页夹，上面夹着些酒水宣传单，褪色的花花绿绿把整张川端染的乱七八糟。
　　这个年代宣传还发传单？又或者是有钱人的独特爱好？
　　察觉到不对劲的余舟逝将传单翻了过来——
　　「虚度酒吧周年庆！2524年最盛大的年度集会，全场五折！酒水畅饮！」
　　捏着传单的手瞬间收紧，本就脆弱不堪的纸页面碎成几片。
　　余舟逝艰难地调整呼吸。
　　所以这栋大楼在旧纪元就存在了？
　　不不不，不仅是存在——
　　它的时间停在了旧纪元。
　　是谁留下这些这些古董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偏偏是……
　　在他“死”的那一年？
　　余舟逝走进松开了手，纸屑飘落在铺满灰尘的地板，他环视四周，看见了浸满干涸酒渍的开裂墙纸里嵌着的铁牌
　　铁牌早已干瘪生锈，上面的大楼平面图与其他层截然不同，可见这栋楼被扩建过很多次。
　　“……这里是第二百九十九层。”
　　但楼梯已经到了尽头，除非……
　　余舟逝望向了天花板。
　　没有蜘蛛网，没有灰尘，但是墙漆剥落，留下大片斑驳。
　　褪色的酒红色花海仿佛旧日剪影，沉睡在落寞的墙绘里，等待着某个跨越时代翩跹而来将它们采撷的英雄。
　　余舟逝踩着墙上突出的浮雕，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平衡立在了墙边，他用手顺着天花板边缘一路摸索，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任何可能出现变化的细节。
　　摸到了一个旋钮。
　　但不像是供人通过的入口，而是某个控制部件，因为光光扭动它就需要花费远超普通成年人能负担的力量，并且一旦泄力，旋钮便会迅速恢复原状。
　　余舟逝心中默数三声。
　　“咔嚓。”
　　一声轻响，原本密不透风的天花板，竟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余舟逝见状，继续用力，缝隙不断扩大，直到——
　　一颗兔子头垂了下来。
　　血红眼睛倒映着他的脸。
　　那一刻，一人一兔谁都没动。
　　青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过分费力而绷紧的肌肉岿然不动，旋钮仍旧牢牢被他控制在相同的位置，半点没受贴脸杀的影响。
　　十秒过去，兔子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它在睡觉，尽管睁着眼。
　　余舟逝得出了结论。
　　“咔嚓——”
　　随着缝隙不断扩大，一个巨大的黑色隧道露了出来，它像个悬浮在大楼顶部的黑洞，里面密密麻麻塞着各式各样的兔子，绵延至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
　　有的被兔头被安在马的身上，有的长着兰花螳头却有兔科动物的四肢——它们在睡梦中一齐耸动着鼻头，似乎只要某个细微的声响，那堆密匝匝的红色眼睛就会一同睁开。
　　穿过这里大概率就能到达第三百层，但入口被这群睡觉的兔子堵住了。
　　余舟逝将身子稍微往里面探了一些，通道里的气味没他想象中的难闻，大概率是低温在发挥作用，他预估通道内的最高温不超过零下二十度。
　　想过去，他就得在这群畸变的怪异中找到的空隙。
　　目光不断逡巡，却胳膊意外碰到了内壁的按钮。
　　淡紫色的光线瞬间照亮整个通道。
　　余舟逝的眼睛在短暂地适应强光后，便猛地睁大！
　　那是……
　　……
　　“你一定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思兼千秋看见从安全出口走出来的余舟逝，赶忙上前叫住他，她此刻的表情有些激动，又极其复杂。
　　“嗯……嗯？”余舟逝愣愣回道。
　　此时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在状态，任凭思兼千秋拽着往喷泉边走。
　　人造人们围坐在喷泉边小声赞扬着神主，和余舟逝走之前一样，他们的思维似乎被剔除了任何关于对神主的质疑，全然不觉得前不久差点杀死自己的惩罚就是所谓神明的恩赐。
　　一切都很平静，但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余舟逝想上前几步，却忽然感觉身后一热。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脖子。
　　“哥哥！”一个脑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是舟舟的声音。
　　余舟逝回头，还有些飘忽的思绪彻底回神。
　　十几分钟前才堪堪到他腹部的小孩，此时已经长成了一个和他肩膀齐高的少年。
　　变化的不仅是身高，还有那张彻底长开的脸……
　　“喂喂喂，回神了。”思兼千秋的手在余舟逝面前晃了晃。
　　“不就是长得快了一点吗？有必要这么夸张？”狄龙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
　　“不是……”余舟逝慌乱地后退几步，在舟舟不解的表情中挣开了对方的手。
　　“哥哥，我做错什么了吗？”舟舟小心翼翼，青年突如其来的抗拒令他无所适从。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青年勉强笑道，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笑容前所未有的难看。
　　“哥哥……”
　　余舟逝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孩子，你到底怎么了？是顶层出什么事了吗？”阿姆旺卡忧心忡忡，“你看见了什么？”
　　“你直说吧，我挺得住，我们还能活多久？”思兼千奈美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你们想多了，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的私事……”余舟逝失笑道，“我刚刚才发现，他……舟舟长大和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阿勒忒亚：“谁？”
　　余舟逝却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那瞬间，他有几秒心跳都快停止了。
　　除了虹膜的颜色，眉眼和那人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像你？
　　羲寒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寒蝉鸣泣（21）二合一 最长活不过
　　“怎么会突然长这么高？”余舟逝僵硬地转移话题。
　　“超乎想象对吗？”思兼千秋拿出自己的电子日志劈里啪啦记录起来,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们的成长周期和市场上的最低标准一样是三个月，但我错了。”
　　“他们的基因被有意改造过，从出生到成熟耗费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余舟逝摸着少年柔软的顶发：“所以说他们的平均寿命是多长？”
　　思兼千秋输入的手停了下来。
　　“最长不超过三天。”
　　“这也太短了。”阿勒忒亚控制不住叫了出来, 但人造人就像一群自由自在, 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的绵羊，全然不在意客人的讨论。
　　“这么短时间甚至不能结束一个实验周期。”思兼千秋皱眉道, “大批量生产人造人的费用并不低, 我不清楚生产这种类型测试体的意义在哪里。”
　　“哥哥你走了好久！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舟舟见余舟逝的情绪貌似恢复了, 便继小心翼翼道：“你看, 我刚刚和阿勒忒亚姐姐学的。”
　　他捧起余舟逝的手腕，献宝用一条崭新的浅灰色丝制餐巾在上面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余舟逝：？
　　舟舟：0V0
　　“哥哥你长翅膀了，别不开心！”
　　余舟逝：……
　　即便外形成长了，但他们的心智貌似并没有多大变化, 这也导致了少年现在看起来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余舟逝叹息着顺了顺对方的头毛。
　　好吧，是很不聪明。
　　“因为寿命比较短，所以他们对于时间的感知能力和普通人类也不太一样。”思兼千秋贴在余舟逝的耳边小声道。
　　余舟逝放在少年头顶的手顿了一下, “舟舟, 你们想出去吗？”
　　“出去？去哪里？到别的楼层吗？”
　　“不, 到这栋楼外面。”
　　舟舟愣了一下, “哥哥你在开玩笑吗？”
　　“你不想出去？”
　　“外面到处都是污染，短缺的食物，紧缺的水源 , 混乱的战争, 恐怖的怪异……”少年絮絮叨叨, 就像一个被大人多次告诫不能离开家门的乖宝宝，“这里很好啊，为什么要出去？外面的人会把我们全部抓走, 刨开，就像分火鸡那样。”
　　余舟逝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但我们就是从外面来的人，为什么你们却很欢迎我们？”
　　“因为你们是客人啊。”舟舟理所当然，“客人就应该得到最好的接待，从来都是如此。”
　　“从来？还有谁进来过吗？”思兼千秋猛地蹲下攥住了舟舟的手，“是不是之前失踪的问寻官？你们也接待他们了？他们去哪了你记得吗？她走的那天穿着灰色运动服，围巾是黑色的，你……”
　　她的眉头紧锁，却努力睁大眼睛扬起微笑，她貌似尽最大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急如焚，但是成效并不怎么样。
　　连珠炮一般的质问把舟舟打懵了。
　　“对不起，我，我不记得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你自己也说了，他们的寿命只有三天，问寻官失踪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狄龙淡淡道。
　　思兼千秋这才从昙花一现的希望中回过神，有些失落地松开了手。
　　余舟逝沉默着换了一个话题，“你说因为外面有怪异所以不出去，但这里也有。”
　　阿姆旺卡：“兔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很早很早，比119-045到这里的时间还要早。”对于舟舟而言，119批次的存在是他能接触到最久远的时间。
　　阿勒忒亚：“……你们是怎么和他们共存的？”
　　“这群脆皮竟然能在污染区里活这么久也是神奇。”虽然狄龙说话难听，但确实没说错。
　　“它们大部分时候只在白天活动，夜晚会返回自己的巢穴睡觉。”舟舟捏着自己的衣角，“我们双方互不干涉，只要食物足够，就不会出现冲突。 ”
　　“等等，自从你们上来之后，兔子一直没出现……”思兼千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所以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我们进来多久了？”
　　₵̲̃⃗J̲̃⃗₩̲̃⃗
　　她扶着额头痛呼：“为什么我一直没意识到？现在的污染值明明为0。”
　　对时间的敏感性弱化是SAN值下降的显著特征，有经验的问寻官常常会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用这点来评估自己的状态。
　　阿姆旺卡：“是现在为0，刚刚可不是，检测仪有记录的最高数值曾经飙到98%。”
　　“钟声会提醒我们夜晚降临。”舟舟打了个哈欠，“现在的时间……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
　　“我们进来快二十个小时了？！”阿勒忒亚惊呼。
　　余舟逝的关注点和众人截然不同，他没有参与讨论，而是站在人群之外盯着墙壁，“……壁灯是不是暗了很多？”
　　思兼千秋：“安了根据时间自动变化光线的节能系统吧？白天需要的人工光源会比晚上少很多。”
　　……这样吗？
　　余舟逝没说话。
　　阿姆旺卡极为忧虑，“这里没有成年人，只有一群人造人和兔子形态的怪异，所以之前被困在这里的人都……”
　　“都被污染成了兔子？”思兼千秋接道，“营救污染区受困平民的任务提前失败，这或许是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次交流赛。”
　　阿勒忒亚：“还有希望，只要找到异种。”
　　“但我无法想象什么情绪质变点会让人异变成兔子？”思兼千秋遇到了自己从业十几年以来的最大危机，“毛茸茸的狂热爱好者？兔子癖？但总不可能一屋子全是吧？”
　　“或许他们只是共成体呢？这栋大楼里只有一只怪异，他们因为长时间待在污染区，受污染的程度太深，所以变成了共成体。”
　　“共成体也好，自发体也罢，那都是我们对污染区失踪平民下落的猜测——可这群人造人呢？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一片沉默中，狄龙忽然看向了正在发呆的余舟逝，“或许某人有所见解呢？”
　　“作为拯救人造怪异的英雄，我们尊敬的队长有什么想法吗？”
　　被cue的余舟逝终于抬起头，他没为若有所思道：“……我们的狄龙少爷貌似对人造怪异很感兴趣啊，从进来开始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这件事。”
　　“我又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原始人，整个人类联盟都在讨论的事情我凭什么不能参与？”
　　“等等，你们为什么要提那个……”
　　思兼千秋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抬头像在与看不见的观众对视，又迅速移开目光。
　　真相被剥去了柔情的怀旧外衣，露出原本残酷尖锐的现实。
　　“我一路抵达顶层，发现了第三百层入口被堵住了。”余舟逝淡淡道，“里面是一群沉睡的怪异兔子。”
　　“可你没进去？”狄龙挑眉，“我们无所不能的英雄因为畏惧怪异群，白白浪费了这次直捣黄龙的好机会？”
　　余舟逝没理他，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小挎包，它非常小，兔子形状，里面放着几个已经碎掉的曲奇。
　　“这是什么？”
　　“兔子背包。”
　　狄龙：“我当然看得出来，你当我瞎吗？”
　　“你如果不瞎就不会问出这种问题。”余舟逝冷冷道：“十几分钟前它还在一个人造人的身上，背包本应和他在一起。”
　　“那你又是在哪里找到了它？”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余舟逝捏着背包的手骤然收紧，“它不在那个孩子的身上，而被塞进了一只死去的兔头人敞开的胃里。”
　　“这里不是污染区！是人造怪异的实验基地。”
　　思兼千奈美的思绪一团乱麻。
　　她不是不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性，只这个推测在一开始就被她排除了。
　　因为它不符合各方势力运作的基本逻辑。
　　“这不对。”阿姆旺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你会把自己的银行卡号和密码直播给全世界看吗？特别是里面的收入还还是抢来的。”
　　成为受益者的前提是发现，接受，无视并利用规则中肮脏又微妙的平衡，而不是把漏洞摆在台面上。
　　除非遇见了某些意外，让各方不得不被迫短暂地回忆起人性——比如余舟逝这个莫名其妙的局外人。他的出现将“人造怪异”这一本应仅限于少数人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散播到了全世界。
　　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它应该结束于“人类团结一致，将这些极个别的敌人钉进棺材里”的HappyEnding，它可以出现在史书或是功勋簿上，仅此而已——它只能个例，一只“莫名其妙”出现在“一尘不染”房间里的蟑螂。
　　有问题的只能是蟑螂，而不是房子。
　　“哈，老太婆，你可真敢说。”狄龙被逗得大笑起来，泪水浸湿了他的睫毛。
　　思兼千秋罕见地没有对狄龙难听的用词翻白眼，她讨厌自己更没办法指责别人。阿佩普制药集团的“人造怪异”事件闹得很大，就连边境科技公关部也受此牵连，连夜出声明撇清关系，但所谓澄清也不过一张只有面上好看，让各方都皆大欢喜的遮羞布。
　　实际上到底怎么样没人敢真去探究。
　　“我活得够久了，遗言竟然能被全球的人类听到，已经是我前半生不敢去想的事情了，何必再意那么多呢？”阿姆旺卡重新坐在了毯子上，她和人造人们分享着一个味同嚼蜡的苹果。
　　她吃的很认真，仿佛这个塑料味的苹果是刚从培育基地里采摘下来，摆在富人区有机生鲜货架上最漂亮的那颗果实。
　　“很合理不是吗？大批问寻官在镜面人计划中失踪，他们派了许多侦察机器人进污染区后无法传回图像，于是慌不择路地想借着问寻官交流赛的机会解决这个问题。”狄龙打了个响指，“于是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打脸的乌龙就这么发生了。”
　　一旁的阿勒忒亚忽然道：“图像没办法传出？可我们这次不是全球直播吗？”
　　“直播是通过隔离材料阿尔法实现的，就是指挥中心外面的那层膜。”阿姆旺卡咽下了最后一口苹果，“所有人都知道它无所不能，但这也同时意味着，使用它的代价不一般。”
　　“孩子，他们未必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这件事不是单纯技术问题，而是收支问题。”
　　“为什么现在才启用阿尔法？因为现在能实现收益的最大化。”
　　阿勒忒亚不再说话。
　　思兼千秋提出了相反的意见，“你们的猜测有一定道理，但是……尽管前期他们被迫与污染区断联是事实，也不代表他们对里面的情况真的一无所知。”
　　“在镜面人计划开始前，官方必定对背景有大致了解，所以他们不可能完全不知情，那太傻了。”思兼千秋鼓起勇气，但声音更仍旧低到听不见，“当然，还有另一个理由……”
　　“这样做收支不平衡。”
　　“第一，'人造怪异'很粗糙，祂们不被用于各项实验，而是凭借最低廉的的成本，通过向平庸的问寻官出售'业绩'牟利。”
　　“所以如果真是一群人造怪异，怎么可能有能力让一群平均高级水准的问寻官失踪？你们之前不也看到了吗？只需要一些回收液，他们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孩子，这些问寻官知道了真相，所以他们的失踪和怪异或许并没有关系。”阿姆旺卡拉着她的手。
　　思兼千秋无措地看向众人，“你们都这么觉得吗？”
　　余舟逝没表示肯定，但也没提出反驳意见。
　　狄龙直言不讳：“思兼小姐，你在边境科技做了这么久，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思兼千秋深吸一口气，“即便是这样，那么还存在第二个疑点——成为'绩效'的前提是被登记造册后确认等级，变成某个问寻官的任务，这里的人造怪异已经发展到了第121批次，但是你们曾经见过祂们吗？”
　　狄龙：“或许因为祂们的等级太低了，所以被安排在每日名单里某个不知名的小角落，而你有恰好没看见。”
　　“我负责边境科技的回收液研发口，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通过各种实验明确回收液的燃烧极限在哪里，以及它是否能够应对最新的怪异。”思兼千秋的语气笃定，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我有自信说我对所有怪异了如指掌。”
　　“祂们绝对没有在名单上出现过。”思兼千秋看向余舟逝，她的声音在颤抖：“这点你要怎么解释？”
　　“正确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余舟逝看着她，“你已经说出来了。”
　　“什么？”思兼千秋愣住了。
　　余舟逝向中央走去，地上的人造人纷纷抬头，仿佛他在走向什么朝圣的道路。
　　目光跟随着余舟逝来到了喷泉边。
　　他停了下来。
　　“有人和我说过，回收液的原料一直处于被垄断的状态，这是一门很大的生意不是吗？”
　　水花并不如正常流水那般清澈，甚至有些浑浊。
　　“只不过是让怪异烧起来而已，是个人都办得到，所以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余舟逝拾起野餐毯上一个空瓶子，将它放入喷泉池中，“回收液进入市场前，需要经过边境科技的合格测试，那么理所应当……”
　　瓶子中的液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仔细看着，里面似乎还漂浮这一些絮状物。
　　“这种作用类似于回收液的东西，当然也需要出厂前测试。”
　　“你们的标准是什么？”余舟逝回头看他们，“回收液合格出厂的标准。”
　　思兼千秋盯着瓶子，半天才反应过来：“……接触B级以下怪异后出现燃烧反应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半，燃烧速度是怪异平均再生速度的三到五倍。”
　　余舟逝轻声道：“所以寿命短暂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活太久，生命的节点只有三个，成为人造人，成为怪异，以及成为灰烬。”
　　思兼千秋一时间没有言语，她在余舟逝的目光下，勉强张了张嘴。
　　“还有一个疑点对吗？”余舟逝替她说了出来。
　　思兼千秋本能地不想再多说话，但不得不继续：“如果人造人的作用和屠宰场里的猪没有区别，幕后之人又为什么要赋予他们文明？让他们每日赞颂某个人虚无的神明？”
　　“或许这不是幕后操纵者的本意，出现这种结果不过是一个无聊的意外。”
　　“一家贩卖变质面包的店铺入住了一群流浪的老鼠，多么心软的神明，光光是掉下的面包屑就足够养活它们一辈子，于是感恩的老鼠每日都在店门前进行繁复的祈祷，店主无所顾忌，毕竟变质面包店出现老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直到某天，它们被上门投诉的客人发现了。”
　　“你想说这群人造人把实验中的喂食环节看作了神明的恩赐？”
　　“不，是老鼠吃了本该供客人食用的变质面包。”
　　“你到底想说什么？”狄龙一脸不耐烦，“一些与任务无关的事情就别提了好吗？没人想听你故弄玄虚。”
　　“唐纳德先生，你的幼儿园老师没有告诉过你突然打断别人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吗？”
　　狄龙张口欲骂：“你……”
　　“但是目前我打断你算是我正当防卫，你自作自受。 ”
　　狄龙气急败坏：“你……”
　　“噤声，我现在正在很努力地考虑用什么方式告诉你们真相。”余舟逝略过了憋气的狄龙，看向思兼千秋，“直播会拍到我们的所有行动和对话吗？”
　　这个问题来的莫名其妙。
　　“也没有，阿尔法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拍摄道具，在信息传递上还是比较傻瓜的，肯定比不上摄影师，任何遮蔽物，光线，或是噪音都会影响到画面。”
　　“好的……”余舟逝顿了几秒，忽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的脸上有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一开一合的嘴唇上。
　　阿勒忒亚：“什么都没有啊。”
　　“仔细看。”
　　阿姆旺卡：“你的嘴。”
　　阿勒忒亚：“你的牙。”
　　思兼千秋插嘴：“小余队长你的唇形挺好看的，总部有个吸入式精神舒缓剂的项目，有兴趣考虑做个代言人吗？”
　　余舟逝：……
　　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的余舟逝冷静地将话题拽回来：“再仔细看，认真盯着。”
　　“真没有……”
　　“轰——”
　　做工精巧的顶灯猛地炸开，短暂的黑暗与巨大的轰鸣声让所有人脑袋发懵。
　　思兼千秋的视线甚至没来得及从余舟逝的嘴巴上挪开，她脑子里满是对于现场观众对于直播中断不满骂声的想象，黑暗降临前的一秒，她看见了青年的嘴唇缓慢张开。
　　她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嘈杂的喧闹让她无法听清，但那个口型却清晰可辨。
　　单个字连结在一起构成了句子，
　　「谁-参-加-了-上-届-交-流-赛？」
　　谁参加了上届交流赛？不就是……
　　是……
　　是谁？
　　大脑记忆的某处像奔腾江水中某一块静止不动的水流，与周围的一切硬生生隔开，怪异，粗糙，生硬，被生生挖走的游戏背景图——一片诡异的空白。
　　“灯灭啦！为什么会爆炸？！”
　　人造人的尖叫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余舟逝感觉有人拽住了自己的手腕，思兼千秋抬起了那张惨白无比的脸。
　　她的手在抖。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思兼千秋自认为能掌控自己的一切，她多次顶住A级怪异的污染死里逃生，半年精神病院疗养结束后的一周就参加了千人竞技集训。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能找到解决办法，但这次着实超出了她的控制。
　　“我应该记得的呀，就在去年的夏天，我还请假和朋友一起在前排买了门票，参赛选手是一位业内公认的前辈，我从业的追逐目标，我的抽屉里现在还有一本签名册……”
　　“所以，是谁？”余舟逝不为所动。
　　是谁？
　　名册上的签名里都有谁？
　　思兼千秋的表情一片空白。
　　“想不起来？为什么呢？”余舟逝反问。
　　“我……不，有人对我们的记忆做了手脚。”她马上发现了关键，“你都知道些什么？”
　　“比如实现记忆修改的方式？”
　　“谁干的？”
　　“一个与你如影随形的东西。”余舟逝的手放在了冰凉的墙壁上，“一个你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旧纪元早期的人类传说里，天体是神秘的存在，人类总喜欢幻想无法触及的穹顶之上会居住着怎样的神明。”
　　“于是各种各样的传说应运而生，但想象依托于现实，人们对于天空的幻想依旧离不开人间，他们幻想着神明的样貌，云层之上的城市，以及一些生活在神明周围，具有象征意义的——动物。”
　　周围闹哄哄一片，人造人们忙着修缮突然过热爆炸的顶灯，思兼千秋站在原地，无措地看向前方。
　　问寻官们的学习资料大部分来自于对虚极的研究，他们对虚极的平生更是如数家珍，比如他的神秘的出生，不为人所知的年龄，史书上国师的身份，传奇调查员数万的身份，以及，他是个道士。
　　过于高深的教义总是玄而又玄，某些宗教意味不那么浓厚的小故事倒是流传甚广。
　　兔子，这里到处都是兔子。
　　一个答案在脑子里形成，但思兼千秋依旧不敢说出口。
　　白天黯淡但是夜晚明亮的壁灯，被莫名封死后根本看不见外面的窗户……
　　“所以这里是……”思兼千秋的心脏几乎跃出喉咙。
　　“催眠你的是带着信息持续不断闪烁暗示着的的月光。”余舟逝的脸在闪动的灯光下忽隐忽现。
　　“而我们，现在就在月亮里。”
　　作者有话说：
　　22号和23号的（QAQ


第114章 寒蝉鸣泣（22）二合一 师兄，我好
　　紧急抢修下, 灯光终于恢复，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重新亮起。
　　余舟逝环视一周。
　　目前只有思兼千秋的情绪起伏最大，她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但……
　　其他人呢？
　　是没发现？还是装作没发现？抑或是——
　　早就已经知道了？
　　余舟逝没忘, 五个人中还藏着一个来意不明，浑水摸鱼的人。
　　狄龙目前最可疑, 但也不能排除别人的嫌疑。
　　“什么垃圾灯, 竟然会爆炸？”狄龙揉着自己被骤亮光线闪得难受的眼睛, 像是压根没发现余舟逝和思兼千秋的对话, “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这群人造人被催眠了，所以才会对着把自己拎走的爪子唱颂歌。”
　　“喂，你好歹找个没那么敷衍的借口啊。”狄龙狐疑, “催眠他们有什么意义吗？”
　　“满足幕后主使奇怪的控制欲吧，你不是说你们上流圈子的人怪癖都很多吗？”余舟逝一脸无辜，“还是说你之前其实在造谣？”
　　狄龙：……
　　狄龙这次没轻轻放下这个话题, “你一定隐瞒了什么。”
　　“不相信就算了, 我又没骗你。”余舟逝无所谓地耸耸肩。
　　狄龙盯了余舟逝一会, 眼看对方八风不动, 干脆从别人入手，“不会就只有我没听见这家伙在说了什么吧？”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的喊声了，思兼小姐。”
　　思兼千秋此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她呆呆的看了狄龙一眼, 喃喃自语：“老鼠生活在只生产变质面包的厨房里, 他们的食物只有变质面包屑，但它们不是面包房的盈利对象，它们只是向客人贩卖面包时, 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傻了？”狄龙表情怪异：“你们听懂了？”
　　阿勒忒亚礼貌微笑，一言不发。
　　老太太倒是摇摇头，过来人的样子意味深长地劝慰道 ：“知道太多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有时候错过也是一种幸运。”
　　狄龙追问：“所以你听到他在讲什么了？”
　　阿姆旺卡笑得高深莫测。
　　余舟逝默不作声。
　　他从狄龙过于急迫的表情里看出来了。
　　这家伙又在演戏。
　　他现在应该很着急，为什么？比起关心真相是什么，他貌似更在意他们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除了激怒自己，他还有别的任务吗？
　　思兼千秋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她刚想开口，又忽然意识到随着光亮一同恢复的还有直播。
　　难以数计的眼睛正在她看不见的位置盯着她，于是思兼千秋换了种委婉的说法：“我们是在变质面包房里，但变质面包是什么味道？”
　　月光通过闪烁传递暗示，可暗示的内容是什么？
　　狄龙的脸色铁青，他听懂了。
　　现在至少思兼千秋知道了她不该知道的事情。
　　余舟逝：“很遗憾，客户名单上没有我，我并没吃过变质面包。”我并未受催眠的影响，所以我也不知道月亮的暗示是什么。
　　思兼千秋呼吸一滞，“可我是客户。”或许我知道，你有什么办法让我想起来吗？
　　“除了面包，你的食物还有很多种。这干扰了你对变质面包气味的记忆。”这种暗示隐藏在你杂乱的记忆中，无法识别。
　　说到这余舟逝话锋一转，“但住在面包房里的老鼠却以面包屑为生。”
　　人造人生活在月亮里，日夜与月光为伴，甚至发展到了歌颂未知生命的祈愿仪式，这种暗示已经千百倍地加强在他们的记忆里。
　　也许这就是突破口。
　　余舟逝说着握住了舟舟的手，将他从地板上拉了起来——对方看起来比刚刚又长高了不少，头顶几乎到了余舟逝下巴的位置。
　　长大的同时，也更像曦寒枝了。
　　“哥哥，怎么了？”
　　余舟逝尽量不去看对方的脸，他保持微笑，搭在少年肩膀上的手将对方整个人转向荧光闪动的白墙。
　　“舟舟，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舟舟茫然不解。
　　余舟逝没直接回答，而是解开了回来时少年系在自己手腕上的蝴蝶结。他抬手将餐巾绕过少年的眼睛，绑在了对方的脑后。
　　舟舟乖顺地任凭对方将自己的眼睛遮住，可仍旧一头雾水地盯着墙壁，“还是什么都没有呀，被挡住后更看不见了。”
　　所有人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只有思兼千秋最为紧张。
　　“不需要看见，它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它看起来从未存在却一直与你形影不离。”
　　“它从你出生起就一刻不停地影响你，它无处不在以至于你们习以为常。”
　　“你能看懂它要传达的信息，只不过你从未注意，关于它的知识就藏在某你记忆中的某个角落，使用它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应当。”
　　有形的事物被遮挡，无形的光线变化便明显起来。
　　舟舟的呼吸逐渐放缓，余舟逝的低语就在耳边，从餐巾中透出的常亮壁此时灯仿佛闪动的星子，持续不断地通过某种加密的闪烁频次传达讯息。
　　余舟逝呢喃私语，“它在说什么？”
　　灯光在说什么？
　　那个一直萦绕在你们心头的亮光在说什么？
　　舟舟的时间仿佛停滞，他忘记了呼吸，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张开嘴。
　　“必……须……”
　　“必须……复活。”
　　余舟逝抓着他肩膀的手一紧，必须复活什么？
　　“必须复活……”
　　舟舟的声音戛然而止。
　　“必须复活什么？！你们到底在我的脑子里到底暗示了什么东西？！！”思兼千秋控制不住地想要冲上去，却被余舟逝拦住了。
　　“你冷静一点。”
　　在尖叫与逼问下，舟舟却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呼吸短暂的停止。
　　“舟舟，别紧张，放轻松。”余舟逝皱眉捧起对方的脸，轻声安抚，“出什么事了？”
　　“嗬——嗬——”舟舟僵硬地抬起头，就像一只被随意摆弄冻僵的青蛙，长大了嘴又喘不上气。
　　他睁大眼睛看着余舟逝，眼球里一片混沌，似乎想要看清楚青年的脸，但虹膜却逐渐变灰。
　　“哥……哥。”泪珠控制不住地滑落面颊，“嗬……我，我想不起来。”
　　他的额角爆起青筋，眼角抽搐，极力抑制着身体剧烈的疼痛。
　　“我想不起来……”
　　松垮的餐巾从少年的脸上掉下，露出了里面那张余舟逝无比熟悉的脸。
　　他啜泣着，茫然地望向前方。
　　“好痛啊哥哥……我好痛啊。”
　　「师兄，我好痛啊。」
　　余舟逝的表情骤然凝固，他像一缕被抽干全部生气的幽魂，眼睁睁看着自己模糊苍白的过去彻底消散在风中。
　　脑子里的克制与逻辑被粗暴地揉成一团，只剩下一片皱巴巴的虚无。
　　他只是机械地挪动着手臂，下意识抱住了因脱力瘫软在地的少年。“那就不要想了，深呼吸……你会没事的。”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句话的尾调中夹杂着克制的震颤。
　　“哥哥……我好像看不见你了。”舟舟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他没立刻听见回答，便立刻不安起来。
　　“你还在吗哥哥？”
　　走神的余舟逝将手贴在对方冰凉的额头上，“我在……”
　　“布谷——”
　　熟悉的鸟鸣在高空响起，回荡在空荡荡的神殿，仿佛一只受困殿中的飞鸟，在恢弘的神像间发出啼鸣。
　　“布谷——”
　　钟声再次响起，可爱的兔子布谷鸟从挂钟中探出脑袋宣告着白天即将到来。
　　“天亮啊了……”阿姆旺卡叹息。
　　话音未落，便有第一个人造人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他们在壁灯下的脸露出青灰色，保持着同个姿势抬头仰望天空，连下巴扬起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像被蜂后操控的蜂群，灰暗的眼睛里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本能：呼吸和生长。
　　但情况不止如此。
　　余舟逝忽然感到指尖一凉，余光里，一抹白色极其刺目。
　　青年僵住了。
　　阿勒忒亚难以置信：“他的头发……”
　　舟舟正以某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长大，骨骼与血肉如有生命的吸水海绵，不断涌动，膨胀，变大。
　　又毫无预警地走向萎缩与衰老。
　　于此同时，空气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细密噼啪声。
　　像雨后的破土而出的春笋，深夜泥土里耸动的菌菇——人类骨肉迅速生长的声音。
　　“天呐……所有人造人都在变老。”阿勒忒亚一声手无足措地扶起因骨骼松动而摔倒在地的女性人造人，她认出来了，是119-045，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深呼吸，别动那条腿，会没事的，会……”安慰对方的阿勒忒亚忽然顿住，她愣了一秒，将手从对方的身体上拿开。
　　“她的脉搏停了。”阿勒忒亚抬起头，满面泪痕地说。
　　“好可怜啊……”狄龙虚伪做作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他站的位置距离余舟逝很远，又像在耳边低语，“你们为什么要逼问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造人？”
　　思兼千秋不忿道：“你这也太会扯了吧？这算什么逼问？谁能笃定他忽然出问题就是我们的错？人造人的基因病本来就很多。”
　　狄龙嗤笑：“思兼小姐，有些事情做了就认了，就算做错了，也总有挽救的余地，亡羊补牢也好事后反思也罢，总比一直假装没发生过过的好。”
　　“如果不是他硬是什么都不和我们说，突然开始逼问人造也，也不会出现这种的局面吧。”
　　仿佛无意的话语如附骨之疽。
　　「如果不是你突然离开，无名观也不会消失，曦寒枝也不会失踪，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不是大哥，和你说了你听得懂吗？”思兼千秋无语地用手肘碰了碰余舟逝，希望他像平时那样骂回去，但此刻，对方却一动不动。
　　“余舟逝？”思兼千秋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青年这才猛地惊觉，表情短暂飘忽的片刻，马上被熟练的掩盖起来，他一脸平静地轻叹一声，仿佛对面是个无理取闹的
　　“锅不是这样乱甩的，少爷。”余舟逝轻轻梳理这膝上那片银丝，“因为如果真按这个逻辑，最该被架在火上烤的不是我，而是你。”
　　“都是因某个傻子的错误决策，导致一个笨蛋当上了这么重要的领导职务。并且在笨蛋做出一些在傻子一眼看来愚蠢至极的决策时，傻子更没阻止，而是笑嘻嘻的看着事态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这样看来笨蛋貌似只是笨蛋而已，但是傻子不仅蠢，而且坏。”余舟逝在狄龙逐渐危险的目光中笑得阳光灿烂。
　　“呀，这个该负责的傻子是谁呢？”
　　狄龙：……
　　青年没继续公开处刑某个心思昭然若揭的坏人，他直接进入正题，“不是我们的逼问导致目前的情况，因为这本身就是被设计好的环节。”
　　“而钟声就是一个节点。”
　　“它不仅代表时间，还预示着某个阶段的结束，和下个阶段的开始，但它仅仅只是标志而已。”
　　思兼千秋忍不住道：“你是怎么得出结论的，为什么这么笃定？”
　　毕竟虽然最少骂着狄龙，她也真没办法完全将自己追问月亮暗示的情况和人造人忽然地集体死亡区分开。
　　这太像一次下马威了。
　　“因为在顶层，兔子包的主人是兔子，而不是人类……”余舟逝的说话忽然停了。
　　他直直看向前方，愣了几秒后重新低下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将人造人的枯老的双手从身侧捧起，交叠腹部，细致地抚平对方的袖口。
　　当他的起身时，他们看见人造人交叠的双手上多了一只用灰色餐巾叠好的灰玫瑰。
　　余舟逝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夹克，盖在了平躺于冰冷大理石地面上的人身上。
　　青年青声道：“采摘是他们作为人造人最终的价值归宿，而他们生产人造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兔子。”
　　“所以不符合条件，没被摘走自然失去了价值。”思兼千秋说话声很轻，仿佛怕惊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们在选育，从一众成熟的人造人中挑选最适合培育对象，进行下一代培育。”
　　阿姆旺卡：“仅仅只是作为回收液的测试体而已，这样也需要选育吗？”
　　“并不是所有怪异都能参加回收液的测试，我们通常会从样本中挑出数值最为平均，特性最为复杂的那一个。”思兼千秋低下头，她从流动的喷泉水中看见了自己模糊的脸，“培育人造人的成本是很高，但回收液的更为稀少。”
　　从来都是一道收支题，贯穿始终。
　　“而落选的那些……”思兼千秋顿了顿，“从控本角度考虑，它们会被贩卖、加工或是……”
　　她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这群人造人为特殊目的培育，所以并不具备什么商业价值。”
　　“他们在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这种特性，没被采摘的果实将迅速腐烂，滋养泥土，或是……充分利用。”
　　“是啊……充分利用。余舟逝表情森冷，眼底酝酿着风暴，”虽然不是我们造成的，但某人却企图希望我们认为是我们造成的。”
　　“他充分利了这个节点，用大面积的死亡警告我们，不要继续探究这件事。”
　　人造月亮传递的讯号，一个持续了新纪元整段历史的谎言。
　　思兼千秋想阻止对方将秘密公之于口，却被那眼神吓住了。
　　“但很遗憾，健康受到变质面包影响的前提是咀嚼它们，并吞进肚子里。”余舟逝摊手。
　　这种暗示是一种很复杂的过程，前提是你必须知道每一次亮光闪烁的含义并牢记于心。
　　“所以在这之前，你们以及整个人类联盟一定接受过类似暗示，有什么是任何行政区，任何年龄，任何种族，任何阶层的人都无一例外会接触到的信息？”
　　余舟逝仔细盯着他们的脸，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你们四个人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没注意到。”
　　食物？衣服？义体？
　　“别把本大爷和来自贫民窟的诺亚方舟狂信徒比较。”狄龙不屑地走到一边，余舟逝的目光却没有离开他，仿佛看穿了他是强硬外表下心虚的内里。
　　被阴阳的诺亚方舟神使阿姆旺卡倒也没生气，她笑呵呵地理理头发，“虽然他说话难听，但确实有道理。”
　　“人类联盟所有公民身份相差巨大，穷人的口粮或许是富人的厨余垃圾，我实在想不出，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市民，有什么地方能和珍惜的脆弱的濒危的狄龙少爷相比。”老奶奶说着摇摇头，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越听越不对劲的狄龙：……
　　这几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思路被堵死，余舟逝决定换个角度，“在你们的生命中'复活'这个词在什么时候反复出现过？”
　　阿勒忒亚：“复活节？”
　　阿姆旺卡：“复活赛？”
　　狄龙：“……复活点。”
　　“复活……”
　　复活？
　　思兼千秋一反常态地没发言，她的下眼皮开始轻微抽搐，这个她从未注意过的词此时像一个捕捉真相的弯钩，深深插进了她的记忆深处。
　　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骨向上蠕动，扩散到双手，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但手指麻木到有些失去知觉。
　　“那个是什么？”余舟逝发现了她的异常。
　　“什么？”
　　“这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余舟逝眯起眼睛。
　　“……嵌入式光脑义体。”思兼千秋的声音颤抖。
　　“是啊……光脑。”他如梦初醒，“你们都佩戴着光脑。”
　　“没有光脑，就没有人类联盟公民序列号，更没有身份。”
　　“这个小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余舟逝目光灼灼地盯着思兼千秋。
　　“新纪元初。由思兼株式会社，也就是现在的边境科技集团首次推出。”
　　“电子产品的更新换代很快，那么从新纪元初到现在，光脑反复叠代后有什么东西是一直不变的吗？”余舟逝又问。
　　思兼千秋深吸一口气，“思兼藤原，思兼株式会社的理事长，首次发现怪异的穿，他亲自为光脑设计了三个不同的开机动画，每次开机都会随机出现，一直沿用至今。”
　　余舟逝看着她没说话。
　　“闪烁的黑白光，以及……暗藏在动画中，具有时代象征的三个词。”
　　“是什么？”
　　“人类。”
　　“复活。”
　　余舟逝挑眉：“还有？”
　　她声音艰涩：“还有虚极。”
　　“人类必须复活虚极。”
　　……
　　“喂？爷爷。”林芥接起通讯的下一秒就从咸鱼摊瞬间嘶溜成了最标准的小学生坐姿，顺手把手里的柠檬水放在桌上，“没有，我怎么会在问寻交流会现场的包厢里躺着摸鱼？”
　　林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你爷爷毕竟是你爷爷。
　　“比赛恢复了吗？”老爷子的声音从天网另一头悠悠传来。
　　直播莫名中断已经超过三小时了，问寻官总部宣称在积极抢修，每一次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很快就能恢复”，但根据他们私下里和安迪确认的情况而言，那边已经忙的焦头烂额。
　　任何预案中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排查了，仍旧没有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但直播观看人数不降反升，一群人挂机等着看问寻官总部的好戏，毕竟人数越多，到时候问寻官总部被骂的就越惨——这可是重大事故！
　　甚至还有人乘机在大屏上发弹幕打广告的，卖东西的，替自己拉选票的，一片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不，还没有呢，我估计要一段时间……”林芥含糊不清。
　　实际上根据最坏的预期，接下来的直播大概率要开天窗，也不知道这次问寻官总部要赔进去多少，一群人在那嗷嗷待哺地等着抢修失败后索要退款。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是问寻官总部拉跨的设备和几乎没有的应急导致直播事故，没人觉得污染区里真会出什么问题。
　　林芥也是如此，在他看来整个污染区炸了余舟逝大概率都不会有事，毕竟那可是余舟逝。
　　“那就快点回来帮忙！！！”林老爷子声若洪钟，一嗓子差点没把林芥从位子上震下来。
　　“你别忘了祈福会就在今天傍晚！老宅这边都快忙不过来了你还在外头闲逛！林肆都告诉我了！”
　　林芥：盯——
　　林肆（目移）：咳咳。
　　林芥连声称应好，唉声叹气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做了个浅浅的拉伸……
　　“哦！对了！”
　　本应该挂断的老爷子杀了个回马枪，林芥差点没把腰闪了。
　　“你和林肆一起，也把思兼先生载回来，边境科技祈福会出席的代表是他。”老爷子全然没注意到自家孙子可怜的腰。
　　林芥一脸蒙：“思兼先生？哪个思兼先生？”
　　“思兼空啊，还能有谁？”
　　林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寒蝉鸣泣（23） 我想告诉各
　　“女祭司, 象征直觉和智慧。”
　　闪烁的灯光下，藏在监控室的几人随意地席地而坐，最靠外的阿勒忒亚将一张精致的卡牌从牌阵中推到余舟逝面前。
　　牌面上画着端坐在月光下的白袍女人, 白纱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 平静地目视前方。
　　“不过还好是正位女祭司，你是我们的队长, 说明这次交流赛的结果不会太糟糕哦。”阿勒忒亚长舒一口气的样子。
　　余舟逝接过阿勒忒亚递上来的卡片, 勉强扯起嘴角：“谢谢, 是什么意思？”
　　“嗯……大概就是虽然你现在可能处于某种迷茫的状态, 但你应当更多相信自己的直觉，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它会带你走向正确的道路。”
　　直觉吗？
　　余舟逝的指腹无意识地在牌尖上滑动。
　　关于暗示的真相揭开后，前往第三百层抓到幕后黑手成了顺理成章的目标。如果顺利, 他们甚至可以乘着兔子出窝时不费一兵一卒，成功突围。
　　但白天第三百层入口畅通的同时，也意味着原本那群堵塞入口的“遮蔽物”重新活了过来, 并且数以万计地散落在大楼地各个角落。
　　“咚咚咚——”
　　监控室外时不时传来兔子奔跑的声音。
　　“你好了吗？！我觉得这群兔子下一秒就会从通风口里钻进来。”狄龙扒在门上的小窗户往外看。
　　地板干干净净, 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 锃光瓦亮。
　　“这群家伙还吃同类吗？我们倒楼道里的那堆裹着喷泉水的尸体全都不见了……”
　　“说不定是电力恢复那会顺便启动立了自动清洁机器人。”思兼千秋从外壳被烧地黢黑地监控台地步爬出来, 袖子上全是机油，“已经修好了！你还有脸催？也不知道是谁乱开枪把机器弄坏的，有这么点时间, 我早搞定了。”
　　她兴奋地重新摁下开机键, “现在只要把监控检测到的非人形移动图像转化成红色标记, 再和光脑同步，我们就可以拥有一张实时更新的怪异分布图啦！”
　　“要我说就根本没必要同步什么实时分布地图，直接拿枪杀出去得了, 那几只兔子能要了你们的命吗？这么麻烦。”狄龙烦躁地转动着手中的回收枪。
　　思兼千秋不屑：“照你那种打法，即便加上那些来源不明的喷泉水，我们现存的回收液液不足以支撑我们走到两百层。”
　　“那些东西还用得着回收液？”狄龙轻哼，“几脚就没了。”
　　“但只要没有一击致命，它们就会像发狂的马蜂一样不断缠着你，直到把你弄死。” 阿姆旺卡显然想起了之前的经历，“从我们在楼道里弄死它们同类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它们盯上我们了。”
　　“咚咚咚——”
　　仿佛是回应，门边又响起重重敲门声。
　　余舟逝淡淡道：“……当时我上楼的时候没有注意各楼层的情况，一百五十层又是个分水岭，所以我推测后半段路的上的怪异大概率和前半段有很大区别。”
　　“你这么厉害，那你上去一趟不就得了？”狄龙挑眉看着余舟逝，“就这样决定吧，作为队长不应该身先士卒吗？而且你只要抬抬腿就可以飞上去，比我们一步步爬可快多了……”ᝯׁ̪̌̕᧒̪̌̕ꪝ̪̌̕
　　闻及此的思兼千秋差点没把键盘摁烂，她忍不住回头冲狄龙大喊：“你什么身份啊你？人家凭什么平白无故地替你冒险啊？就因为你弱……”
　　“我已经上去过了。”余舟逝忽然道。
　　思兼千秋呆愣着回头。
　　狄龙：“我不是说采摘发生的时候。”
　　“我说的也不是，是刚刚进监控室前，我抽空上去了一趟。”余舟逝平静地像在说待会要吃什么，“但是这次没到两百层就回来了，所以比较快，你们应该没注意到……”
　　思兼千秋和另外几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无一例外，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见了无语的神情。
　　……抽空？您管这叫抽空？说的和抽个空回家一样.
　　建议严查，到底是谁在污染区闲逛就会就像回老家一样啊？
　　“咚咚咚——”门外的兔子们蹦得更欢了，他们甚至可以隐约感觉到墙体在震动。
　　阿勒忒亚：“你在途中发现什么了吗？”
　　“两点，第一，所有兔子都在向下跑，和阿姆旺卡前辈说的一样，它们盯上我们了。”余舟逝顿了顿，“第二，今天的平均污染值比昨天高。”
　　阿姆旺卡一愣：“你的意思是……它们也在进化？”
　　“目前发现的人造怪异都有个共同点，污染值很低或者干脆为0。”余舟逝不断调整着检测仪的勘探范围，可无论如何调整，白天的污染值总是停留在85% 以上。
　　“被采摘的果实或许要需要一段时间的加工才会被端上桌。”
　　“可不管怎样成长，回收液最终的只能适用于B级怪异。”思兼千秋不自觉带入了回收液研发部门的视角，“所以进行实验的回收液最高也只可能是B级，但我们这里最低也是高级问寻官。”
　　所以无论怎样都会应付得了。
　　狄龙不满道：“喂，最低不是问寻官助理吗？”
　　思兼千秋睨他：“不能和不想还是不一样的，比如某人是不能申请特级，但是……”
　　但她没说下去，因为所有意思都藏在她上下打量，又充满遗憾的眼神中了。
　　狄龙：……
　　“可你说的是回收液而不是那个喷泉水，回收液能销毁对象的最高等级确实只停留在B级。”余舟逝说着起身走到门边。
　　狄龙靠在那里，无所事事，他不明所以地看着余舟逝，“干嘛？”
　　只见余舟逝忽然抬手——
　　回收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着狄龙的额心，迫人的温度直接撩焦了他额头上的几根碎发！
　　“你……”
　　狄龙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觉一阵灼热擦着自己的面颊飞了出去。
　　“砰——”
　　“咚咚咚——咚咚咚——”枪响过后是一阵激烈的撞击声，一只兔子头从狄龙身后的通风口里掉了下来，淡蓝色的火光燃烧着它的血肉，它咕噜噜滚到了监控室中央。
　　一片模糊的光晕中，兔子敲击着自己身上的快要烧烂的玩具鼓，一双红色的严谨紧紧盯着他们。
　　“咚咚……”
　　“咚。”
　　火光熄灭，敲鼓的兔子燃烧殆尽。
　　所有人盯着那片被烧的黑漆漆的地板，现场鸦雀无声——刚刚那一阵阵敲击声根本不是门外的兔子路过发出的。
　　那只怪异不知在通风管道里藏了多久。
　　“这种东西，从采摘结束到现在我处理了十个。”余舟逝叹了一口气，“如果这种能够回收的泉水研发的目的，就是为了攻破A级怪异的难关呢？”
　　尚未回神的思兼千秋浑身一僵。
　　“那么这里将有多少只即将成熟的A级怪异？”
　　他们现在才意识到，余舟逝不独自前往三百层的原因，不害怕是危险，也不是不愿付出。
　　——而是为了他们，他一直都在默不作声地保护他们。
　　……
　　于是的不正面抗敌的迂回战术就这么被敲定下来。
　　狄主动（？）贡献的实验品光脑第一个接入了思兼千秋改造地监控控制总台，但都到这份上了，他还是一副质疑一切地样子。
　　“所以……这玩意和我们用检测仪的效果不是一样？”
　　“你再拿那种错误率高得要命的老古董和我的作品比？你在歧视谁啊？”思兼千秋不屑地重新投入伟大的手搓事业中。
　　“现在的小孩真不得了，除了问寻还能做这么多事……”阿姆旺卡忍不住夸奖，“有研发部门的专家，还有擅长旧纪元占卜术的学者……”
　　阿勒忒亚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千秋姐姐是真厉害，塔罗占卜只是我的一些兴趣而已，不准的。”
　　“真有这么神奇？那你还不如来卜一卜为什么边境科技要持续几个世纪在光脑上给我们下暗示。”狄龙嗤笑一声，“边境科技想干嘛？他们是虚极毒唯吗？搞这种暗示。”
　　余舟逝攥着塔罗牌的手一紧。
　　“所以说第一百五十层外面的那些所有雕塑全都是虚极咯？”阿勒忒亚若有所思。
　　狄龙评价道：“真可怜，这群被困死在这里的家伙，估计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虚极长什么样子。”
　　“你是说之前林家发现的那段虚极的影像资料吗？听说祈福会会公布欸，可惜我们被困在里面不能第一时间看见……”阿勒忒亚无不遗憾道，“对了小余队长，你是不是和林家少爷很熟呀？他之前有给你播过……”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回头的阿勒忒亚被余舟逝突然惨白的脸吓了一跳，“不舒服吗？我这里有应急用的小型医疗机……”
　　余舟逝飘忽不定的灵魂仿佛在一次次对话中被拽了回来。
　　“没什么，就是太久没睡了。”他不着痕迹地扬起微笑，避开了话题，“你们检测仪上面的通知栏有更新吗？”
　　“没有……和死了一样。”
　　“确实，爆出这么大的事情外面怎么也没联系我们？”阿姆旺卡的目光落在了沉默编写代码的思兼千秋身上，“即便联防部对此无所谓，边境科技也一定会强插一脚禁播吧？”
　　特别是关于思兼千秋的去向。
　　尽管她没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比赛结束后思兼千秋大概率不会再被允许从事边境科技的相关工作了。
　　“直播应该中断了。”余舟逝直接下了结论。
　　思兼千秋放在键盘上的手一顿，貌似毫不再意的她忍不住仔细听队友们的闲聊。
　　“为什么这么肯定？”
　　余舟逝：“可以做个实验，无论我们公开蛐蛐谁，通知栏都不会更新警告，因为他们压根看不见。”
　　狄龙不屑：“边境科技用光脑催眠整个人类联盟的爆料都无人再意，你的瓜是大到了什么地步，能保证对方如果看见了就一定会禁言你？”
　　余舟逝保持微笑，一脸“你看了就知道“的样子。
　　他抬起头，仿佛在看“单向玻璃”外的观众，“大家好我是余舟逝，如果各位能看见的话，就当是我的免费爆料。”
　　“我想告诉大家一个秘密。”
　　在场各位忍不住竖起耳朵。
　　“你们猜的没错，我确实在各方高层都有联系。”余舟逝盯着天花板，一脸严肃得像是要透露什么涉及全人类命运转折点的大事件。
　　“所以我也经常能听见他们在私下讨论秘密，人类联盟的未来，人造怪异的处理结果，虚极的身份，以及……”
　　“关于希律城的秘密……”
　　听到这，所有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们说，其实……”余舟逝高深莫测地顿了顿。
　　“其实希律王是条狗。”
　　阿姆旺卡/阿勒忒亚/思兼千秋：……
　　狄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寒蝉鸣泣（24） 你不会是希
　　“伟大的希律王, 请原谅这个孩子的无知……”阿姆旺卡喃喃自语，她低头祷告，虔诚地祈求神明原谅年轻无畏人类的过错。
　　阿勒忒亚头一次有些绷不住, 她嘴角抽搐, “……他们真的这么说过？”
　　“没有啊，我在造谣。”余舟逝承认地痛痛快快, 理所应当。
　　但在对面舒口气前, 他又话锋一转, “我的意思是'我和高层关系密切'这句话是我在开玩笑, 实际上我连他们的脸都没怎么见过，所以他们私下里到底讲了什么话，我是不清楚的哦。”
　　阿勒忒亚：……
　　你这还不如不解释，在暗示什么呢？
　　“你这家伙, 还真是敢说。”狄龙的语调上扬，听起来像是在笑，但只要仔细看他的眼睛, 就能发现一片阴翳。
　　“你生气了？为什么？”余舟逝一脸无辜, “阿姆旺卡作为诺亚方舟的神使都原谅了我, 你一个联防部的发什么脾气？
　　众所周知, 诺亚方舟是三大势力中对于希律王忠诚度最高的一支，就是由于过于狂热，也就早就了其大部分信徒虔诚到有些病态的程度。
　　“你不会是希律王的毒唯吧？”余舟逝一副, 颇为惊讶的样子。
　　狄龙：……
　　“……这都没被警告, 看来真是停播了。”思兼千秋盯着自己依旧空白的通知栏喃喃自语。
　　“所以你不用担心, 这件事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提供的线索。”余舟逝忽然好哥俩一样搭在了还在看热闹的狄龙的肩膀上，他比对方还要高一些, 狄龙被他压的动弹不得。
　　“是吧，唐纳德少爷？”余舟逝笑嘻嘻道。
　　狄龙的脖子差点没被勒断，他依旧恶狠狠的，“对什么对，我可没……”
　　余舟逝小臂一个用力，狄龙的脸涨得通红，“对对对，我不会说的。”
　　“很好。”余舟逝顶着狄龙怨气快溢出来的死亡视线，拍了拍他的狗头。
　　“你撒开！” 狄龙扑腾了两下，终于从余舟逝的手臂中挣脱出来，几步跑到控制台边上，力图在狭小的空间里与余舟逝保持最远距离。
　　余舟逝也懒得理他，重新坐回地上。
　　狄龙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深深怀疑那家伙想乘机勒死自己。
　　他小声抱怨：“你们这群人可真好笑，有八百种办法能让这个任务在面上顺利完成，但你们非得去研究些不应该知道的东西，现在终于知道了，又怕别人知道你知道了……”
　　他一副“你们仿佛有什么大病”的表情，“我还以为你说出来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不在边境科技混了呢。”
　　“我确实打算提前退休，但是在找到我的朋友后。”思兼千秋冲狄龙翻了个白眼，“原本是计划多攒几年信用点，但如果因为这次意外导致计划时间变早，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哦？”狄龙想说什么，又忽然闭上了嘴，他像只抓住了什么东西的狐狸，露出了狡诈的微笑。
　　“……你笑什么。”思兼千秋被他笑得有些毛骨悚然。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说她的家属拒绝向你提供信息所以你根本没渠道获知你朋友的下落，可是，作为思兼家的人，让边境科技查点东西不是容易的事情吗？”
　　“并不是所有姓思兼的人都是思兼空。”思兼千秋哂笑，“就像不是所有姓唐纳德的都是上将一样。”
　　狄龙一反常态地没为她的讽刺生气，反而露出友善的笑容，“别这样，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你？帮忙？”
　　“虽然安加·琼斯现在正在受审，但是在事发前，他可是镜面人计划的牵头负责人之一。”狄龙一脸真切，“这也就意味着作为他狗腿子的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信息。”
　　狄龙倒是一点都没避讳自己的身份。
　　“……你可真奇怪。”思兼千秋见他头一次如此诚恳，便将自己放在背包里的照片拿了出来。
　　“进来前主办方没收了大部分他们认为违规的电子产品，我只剩下这张打印的照片了。”
　　狄龙笑眯眯地接过。
　　当他看见照片上的人脸时，他的笑容更大了。
　　“她眼角下面有颗红色小痣，很好认的……你干嘛？笑的这么瘆人？”思兼千秋心底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她立刻抽回了照片。
　　但是狄龙仍旧没收起笑容，他看着重新回到思兼千秋包里的人像照，低声解释，“不，没什么，没什么，我笑只是为你们纯粹的友情感动而已……”
　　“你放心。”狄龙眯起眼睛，一字一顿缓缓道：“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的。”
　　“呃……谢谢。”思兼千秋反而被对方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弄得愧疚起来，她小声道：“我的朋友叫……”
　　“不，我知道你朋友叫什么。”狄龙盯着前方余舟逝高声喊道，“是吧，余队长？”
　　余舟逝不明所以地抬头。
　　“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思兼千秋找回她的朋友的，是吧？”狄龙压低声音向他确认，思兼千秋则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余舟逝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单从狄龙这句话来说，似乎确实没有问题，“嗯……我会尽力帮助每个队友。”
　　“那就好，不愧是我们的余舟逝……”狄龙意味深长道。
　　思兼千秋安心地长舒一口气。
　　“哦对了，你朋友名字的那三个字怎么写来着？”狄龙状似无意地问。
　　“所谓伊人的伊，颗粒的粒，粟米的粟。”
　　思兼千秋冲余舟逝露出拜托的表情。
　　“她叫伊粒粟。”
　　听见名字的瞬间，余舟逝霎时间变了脸色，他被钉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林珥宛若叹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联防部发现了第一位失踪问寻官的尸体。」
　　「她花了整整一天从污染区爬回人间，但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亟需救援的残破的身体。凝固的血液与组织碎片如一条肉虫，蠕动着贯穿整个城市。」
　　「她在至亲面前嘶声力竭地求助，他们却毫无所觉，与日夜寻找的失踪对象共处一室，直到一周后，才发现了对方腐烂的尸体，」
　　「直到这具尸体在餐桌上，被她的孩子发现。」林珥苦笑着望着他，「余道长，这位问寻官助理是挣扎了三天才后咽气的。」
　　「她的名字叫——伊粒粟。」
　　余舟逝漆黑的眼睛像结冰的湖，他望向狄龙，眼神里是双方心照不宣的质问。
　　为什么骗她？
　　狄龙微笑着耸耸肩。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队长。
　　「滴——」
　　与天网断开联系的光脑迎来了这段时间里的第一道提示音——由蓝光构建的大楼投屏悬停在空中，一块块亮红色的不规则斑点在大楼的各处不断扩大。
　　实时同步地图的更新完成宣告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
　　听见提示音的思兼千秋急忙回头，伸手在其中最大的一块红色上轻轻一点。
　　数以万计红点如被惊动的蠓虫，摆动着着节肢，密匝匝地烟一般自上而下散开。
　　“这是兔子们早上五点后，直到现在的运动轨迹。”
　　她不断拖动放大第一百五十层的图像，重复了好几次后，他们才能依稀看见被包围在众多红点中，那五点可怜的绿色。
　　“而这几个绿色是我们。”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笑。”思兼千秋看向余舟逝：“好消息是我刚刚发现这个控制总台的电力系统貌似是独立的，能源比较充足。因此在计划的基础上，我还同时为实时地图接入了检测仪的数据以及简化后的语音报警。”
　　“初始设定是只有与怪异距离低于两米才会报警并提示异常方位。”
　　“啪啪啪——”小余道长海豹鼓掌，“太厉害了千秋，不愧为边境科技研发部的专家，唐纳德家欠你一笔定制研发费。”
　　狄龙：……
　　“不是？关我什么事啊？”
　　在对方发作前，余舟逝紧接着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根据刚刚的数据，那群兔子现在都朝我们这来了！”思兼千秋拎起包就往身上背，她一手扶起阿姆旺卡，一手拉着阿勒忒亚，几欲先走，言辞恳切。
　　“所以我们快跑吧！队长！”
　　余舟逝：……
　　或许，我觉得下次这种事情可以早点说。
　　……
　　“啧，又一具。”狄龙有些烦躁地踮起脚。
　　他企图从地上那滩裹在白色布料中湿乎乎软绵绵的东西跨过去，但在黑暗的环境与狭窄空间的多重干扰下，他还是控制不住脚一滑——
　　随着“吧唧”一声，气体与湿滑的腐肉在皮肉分离的瞬间一同从袍子里溜了出来。
　　狄龙：……
　　漆黑的楼道中响起此起彼伏，抑制不住的干呕声。
　　余舟逝在队伍的最末端断后，见状忍不住轻叹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色符纸小心燃烧起来。
　　看不见的白烟逐渐充斥整个楼梯间，将奇怪的腐臭味道顶了出去。
　　扶墙的思兼千秋瞬间缓过劲来，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脑子就突然清醒了，“队，队长……”
　　余舟逝发现几人不知何时坐在了台阶上，正把自己的口鼻埋进纸袋子里深呼吸。
　　“要不您先走吧，别管我们了……”思兼千秋一副要死在这里算了的样子，“太臭了，我觉得就算出去了，这味道后半辈子也洗不掉了。”
　　明明比起从前的尸山血海，面前这一摞摞腐尸简直小巫见大巫，但不知为何这种味道闻起来就莫名地令她恶心。
　　不仅是胃里难受，更有种从心底向上蔓延的混乱感在意识深处翻腾尖叫，扰地大脑嗡嗡作响，夹杂着说不出的烦躁。
　　思绪像蒙了一层雾，被无形地力量随意揉捻塑性，最后变成一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垃圾。
　　“啧。”她烦躁地捂住自己的头。
　　身体素质过硬的问寻官们在连续工作了一天一夜后，仍以惊人的速度爬上了第二百六十层，他们没被兔子逮到，却被因人造人迅速腐烂迸发出的尸臭折磨的不轻。
　　余舟逝也觉得这气味有些古怪，没由来地令他烦躁。
　　「当前污染值96%，请注意防护。」
　　“把这个带上，腐败气体大概率有问题。”余舟逝将几枚清心符塞进了简易口罩里递给几人，“我们待在重度污染区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二十四个小时，注意自己的情绪变化，污染大概率开始了。”
　　“变成兔子吗？”思兼千秋戴好了口罩，疲惫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那或许是最好的结果。”阿姆旺卡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愿希律王保佑我们。”
　　阿勒忒亚是他们中身体最弱的，拼命更跟上爬楼的速度已经很吃力了，更别说还泡在高浓度污染里。此时的她已经靠在墙壁上说不出半个字。
　　思兼千秋盯着天花板愣了半响，忍不住小声问。
　　“队长，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难以理解的反人类阴谋，对人生记忆的彻底怀疑，高度污染区中暗藏的敌人，以及与外界彻底中断的联系……
　　种种这般任意一个都能让人崩溃，何况是重复叠加。
　　他们甚至没有正常的食物和水，那些速成转基因动植物蛋白聚合物或许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谁也不敢保证将那种在污染里成熟的东西作为长期食物来源会出什么事。
　　她无法抑制的想象自己是否被抛弃了，或许她的朋友，还有之前的那群问寻官，就是这样被永远困在了模糊不清，臭气熏天的黑暗中。
　　她不敢深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发疯。
　　思兼千秋攥紧了自己的背包，“我承认，我后悔申请参赛了，现在我只想马上找到伊粒粟，然后和她一起躺在我家的懒人沙发上吃中式点心。”
　　“也不知道小伊现在在哪里……”
　　余舟逝没作声。
　　到口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这或许很残忍，但在污染区，一些可以引起情绪质变的苗头最好越早解决越好……
　　“千秋。”余舟逝忽然道。
　　“怎么了？”思兼千秋捂着鼻子，依旧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
　　“你的朋友……”
　　“思兼千秋！！！”狄龙的惊呼打断了余舟逝酝酿好的情绪，他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甚至欢欣鼓舞地拍起了手，胡乱挥舞着的手电光照着楼梯间的角落。
　　他声音高昂，振奋无比。
　　“快过来！我找到你朋友了！！！”
　　余舟逝猛地抬头——
　　惨白的手电光下，狄龙冲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寒蝉鸣泣（25） 第一位死去
　　狄龙站在漆黑的楼梯拐角处, 唯一的光源是他手里的手电光，白光像个边界模糊的罩子，堪堪将他的脸照亮。
　　狄龙笑的像个被远光灯找到的塑料模特, 僵硬地指着墙角处一个无人在意的地漏, 地漏焊进地板，只能透过缝隙看见里面。
　　“她在这里,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狄龙的表情很奇怪, 比起发现了某个幸存者, 他更像是在山里闲逛时拍照向朋友炫耀自己见到了某种珍惜动物。
　　“天哪, 她还在冲我眨眼呢。”
　　地漏的口子很小，而且闹腾了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除非地板有一层隐藏空间, 否则里面根本不像是能藏人的样子。
　　“怎么了？”狄龙不解地歪头，“为什么不过来？你不想见你的朋友吗？”
　　狄龙的话是对思兼千秋说的，但是眼睛却盯着余舟逝。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一旁的思兼千秋, 出乎意料, 她很冷静, 甚至在用质疑的眼神打量着看起来不怀好意的狄龙。
　　“这件事很严肃, 不是你能拿来开玩笑的。”思兼千秋压根不相信前脚刚和狄龙交代完，后脚失踪已久的同伴就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特别发现者还是个劣迹斑斑的乐子人。
　　“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狄龙的笑容保持不变，“走几步路过来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坐在台阶上的思兼千秋深吸一口气, 拽着楼梯扶手晃晃悠悠地将自己重新拽起来, 朝黑暗中走去。
　　她冲狄龙恶狠狠道：“如果你耍我, 我一定掉你的头。”
　　狄龙笑得阳光灿烂，“如果我没耍你呢？”
　　“你都作死这么多次了，这次转性只能算从轻处理。”思兼千秋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我拧的动作就轻……”
　　声音夏然而止。
　　地漏底下，藏在一双眼睛。
　　她从狭窄的缝隙地板狭窄的缝隙里望向上看，仿佛直立在地板下方，仔细观察甚至能发现眼角平滑肌肤上的泪痣。
　　眼睛的主人也看见了她，棕色眼球在眼白里滚了一圈。
　　思兼千秋的肺忘了工作，突如其来的缺氧让她眼前一阵阵发白，她说不出话，目光只能在狄龙和地漏下方的友人来回跳动。
　　“我没说错吧？”狄龙愉悦地看着缓缓跪倒在地的思兼千秋。
　　她的眼睛因震惊睁大，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忍不住捂住嘴——
　　下一秒，泪水喷涌而出，她忘记了抹眼泪，任凭泪珠滑落手背，在地板上破碎。
　　“真的是她，真的是她……”思兼千秋死死捂住嘴，带着哭腔的声音仍旧从指缝中泄出。
　　“你为什么会这里面？你怎么样？能呼吸吗？里面那么小……”思兼千秋赶忙俯下身确认被困友人的情况。
　　但地漏下方的那双眼睛只是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没发出任何回应的声音。
　　“是不能说话吗？你里面是缺氧吗？”
　　眼睛仿佛听懂了，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眨了一下。
　　“我现在就救你出来！”
　　这里的地漏和地板是一体的，她满是汗水的手搭在漏水网格上企图将地漏徒手掰开以扩大空气流通的空间，但反复几次均以失败告终，思兼千秋只能打开回收枪，小心地用高温融化地漏与地板相接的边缘。
　　“伊粒粟？你听得见吗我说话吗？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思兼千秋的尾音微微颤抖，“老天，她不会因为缺氧失去意识了吧……”
　　“听我说话伊粒粟，千万别睡！”心急如焚到有些丧失理智的思兼千秋根本没注意到其他几人从头到尾都没动过，只是看着她跪在地上对地漏大喊大叫。
　　这不正常。
　　“千……千，万别……睡？”
　　细小微弱的声音顺着狭窄的空隙传了上来，声音像只早产的幼兽，艰难又不熟练地发出叫声。
　　听到回复的思兼千秋大受受鼓舞。
　　“是的别睡！你有哪里受伤吗？”思兼千秋终于熔断了地漏地一角。
　　“哪……离，里？受……伤。”
　　声音的调子上下起伏，反复多次在落在正确的发音上。
　　思兼千秋带着哭腔确认道：“内脏？骨头？还是大脑？”
　　“内脏，骨头，还是大脑……”
　　“这些地方都伤到了？那群疯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我带了医疗机，你会没事的……”她手脚发软，被泪水模糊视线的眼睛一阵阵发疼。
　　因哭泣而缺氧的脑子在被污染气体包裹着的狭小空间中更是难以运转。
　　“千秋，情况不对……”余舟逝终于上前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你先冷静一点。”
　　“什么冷静？！我的朋友就在下面，你们没看见吗？！”思兼千秋的眼睛更红了，她喘着气，口罩掉了下来，浓重的腐败气味重新充斥她的鼻腔，“她很难受，她快死了，她被埋在这个地方多久了？三个月……她失踪三个月了，她每天就在这种地方动弹不得，绝望地盯着天花板？”
　　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思兼千秋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她救过我！所有人丢下我的时候她救了我，我不能抛弃她，她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余舟逝尽量保持温和的语气，平静地问，“在污染区里，你要怎么肯定地漏里的这个……生命就是你的朋友？”
　　“她不就在这里吗？”
　　“她在这里吗？”余舟逝反问。
　　“我看见了，我……”思兼千秋的说话声顿住了。
　　她僵硬地盯着余舟逝那双黑沉的眼睛，愣愣道：“我没看见……”
　　她只看见了一双眼睛，就确认那是伊粒粟，其他的她什么都没看见。
　　而这里，是污染区。
　　“可是她和我说话了，我永远不会认错她的声音……”思兼千秋呐呐。
　　“她叫你的名字了吗？”余舟逝问。
　　思兼千秋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低下头，地漏里的那对眼球仍旧向上看，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
　　不对。
　　眼神太过平静了，不像是因为长久禁锢而麻木绝望下的平静，更像是压根不理解这个世界。
　　“伊粒粟？”思兼千秋盯着那双眼睛问。
　　“伊粒粟。”眼睛回答。
　　思兼千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这里？
　　思兼千秋：“……你是人类吗？”
　　“人类。”眼睛速度极快地眨了一下。
　　它在重复，而不是回答。
　　思兼千秋沉默了许久，忽然将一旁的手电关掉，又打开。
　　强光的照射下，那双眼睛的瞳孔没有缩小。
　　答案很明显了。
　　诡异的沉默在四周蔓延，阿姆旺卡不忍心再看下去，她回头，和阿勒忒亚重新坐回到角落里。阿勒忒亚学着余舟逝的动作，点燃了一枚清心符，沉默地驱散着楼道里气味。
　　“余舟逝，你反应的很快。”这是沉默许久后，思兼千秋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这方面一直很敏锐，但是这次你似乎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相信过。”
　　“为什么？”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睛里满是悲伤：“我很抱歉……”
　　思兼千秋平静地异乎寻常，“你是怎么知道的？”
　　“失踪的问寻官里有林杉，林家拜托我寻找他的下落，而我要求到发现第一位失踪问寻官尸体的现场寻找线索。”
　　“第一位啊……”思兼千秋意味不明地喃喃自语。
　　“那她看起来……痛苦吗？”她又问。
　　这次余舟逝只是看着思兼千秋，并未做出回应。
　　长久的安静后，她终于说。
　　“好的。”思兼千秋的眼帘垂了下来，“我知道了。”
　　“啪—— ”熔断了的地漏突然被顶开，像是里面的有东西在暗自用力。
　　底下没有想象中的隐藏空间，只是个平常大小大小的排水管，眼睛依旧藏在排水管深处的黑暗里望着上面。
　　他们移动，眼球也跟着移动。
　　它确实是活的，但无论怎样，这里面都不可能会是个正常人类。
　　思兼千秋盯着那个狭窄的洞口，忽然伸手从背包面掏出个苹果——那本来是她想留样带回去研究的速成品。
　　她将苹果摆在了洞口边，动作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下水道口里的眼球似乎被吸引，它的目光随着苹果移动，于是身体也一点点挪动了出来——
　　眼睛，鼻子，嘴。
　　一张人脸。
　　或者说，寄生在兔子腹部的斑纹。
　　污染区的兔子种类很多，从玩偶到雕塑从标本到画像，但这只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宠物区溜出来的活兔，身上的黑白斑纹是它恐吓敌人的拟态花纹，现在那个位置却长出了一对栩栩如生的眼睛。
　　兔子嚼着叫着苹果，看都没看她一眼，但它身上的眼睛却眨都不眨地盯着思兼千秋。
　　斑纹不会有意识，只不过是兔子身体的一部分。
　　或许是天性，从它一直缩在无人注意的管道里便可以看出这是一只胆小的兔子，它虽然一路跟踪这群闯入者走到现在，却不主动给攻击，只是偷偷地看着他们。
　　思兼千秋沉默地看着这只平凡无比的兔子，缓缓起身。
　　“走吧。”她重新拾起了地上的背包，沉默着向黑暗尽头走去。
　　没人的表情好看，除了狄龙。
　　他甚至蹲了下来仔细观察这只牛奶兔，他故意把苹果挪远，看着兔子耸动着鼻尖跟着苹果向前跳动几步。
　　“还挺可爱……”他轻笑，“虽然人都死了，但是考虑收养一只宠物。”
　　“教一教，说不定平时还能陪你聊天。”他抱起了兔子，用长了眼睛的那一面对着走远了的思兼千秋。
　　“来，跟我学。”他近乎挑衅地拖长了尾音，“思兼。”
　　思兼千秋的背影一僵。
　　“思兼……”兔子只盯着苹果，身上的眼睛却盯着远处的人。
　　“千秋。”狄龙缓缓道。
　　“千……”
　　“砰砰砰——”兔子的身体飞了出去，跳动的火光和它残破的躯体在地上不断翻滚，发出嘶哑的尖叫。
　　思兼千秋不知何时回过了头，她稳稳端着回收枪，枪口火光闪烁。
　　“我说过什么？别拿她开玩笑！”她将枪口对准了狄龙的额心，眼底一片赤红，“否则就把你的脑袋崩掉！”
　　“就算你是唐纳德家的人也一样！”
　　“别生气嘛。”狄龙举起双手，语气里却没半点害怕的样子，“有时候情绪过度激动反而会错过一些信息哦……”
　　“我情绪激动的时候只会走火。”思兼千秋面无表情地上膛，“交流赛有问寻官死亡甚至尸骨无存都是很正常的事吧？特别在直播中断的情况下，你说是吧？唐纳德少爷？”
　　“当然，你说的很对。”即使被枪指着头，狄龙也一副散漫的样子，“不过我个人建议，在你这么做之前，先仔细观察一下周围，免得冤枉好人。”
　　“我只观察到一个企图让怪异模仿他说话，调侃逝者的贱人。”思兼千秋冷笑道。
　　“真的只是模仿吗？”
　　狄龙脚边兔子的身体燃烧殆尽，只剩下不断抽动的身体。
　　“你仔细听？”
　　噼啪的火光中夹杂着微弱的叫喊，即使被烧的只剩下一颗头，那张脸任旧无意识地张着嘴模仿着人类的语言。
　　“千……”
　　“千……秋，千秋！”
　　“好痛啊！好痛啊！！！！”
　　“救救我！千秋！救我！！！”
　　狄龙看着思兼千秋瞬间惨白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的只是模仿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寒蝉鸣泣（26） 思兼家都这
　　“好痛啊千秋！！！”
　　为什么怪异会突然说话？为什么那只死掉的兔子会向她求助？为什么那对眼球无时无刻都在看着自己？
　　为什么……
　　思兼千秋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中, 这道声音正一点一点侵蚀她理智的防线，但她没办法后退，因为真相或许不是她能承受的。
　　“救救我！”
　　“救——刺啦。”
　　“啪嚓。”
　　骤然被掐断的音节让思兼千秋从混乱中惊醒, 她的脑子还有些发昏, 狄龙的话犹如躲藏起的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思兼千秋动作迟缓地抬起头, 一片眩晕中, 余舟逝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对面。
　　而他右手正掐着狄龙的脖子, 将人狠狠地摁着在了墙上。
　　“为什么你的背包里会藏着这个？”余舟逝举起左手, 掌心中放着个碎掉的小方块。
　　他的声调很平稳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余舟逝生气了，前所未有的。
　　“那是什么？”阿勒忒亚小声问。
　　“……是便携制音盒, 在吸引一些以声音为交流方式的群群集性怪异时会用到。”阿姆旺卡此时的表情也十分难看，“唐纳德先生你这次做的太过分了，你明知道在重度污染区这样干会发生什么。”
　　尖叫和呼救声并不是那些会被烧死的怪异发出的他们完全来自这个充满恶意的一次性制音盒。
　　“咳咳……制作音盒代表了什么吗？”狄龙在余舟逝逐渐收紧的手中面色通红, 呼吸困难, 却抓准了死无对证, “进污染区前我又不知道怪异的种类, 做好万全的准备很正常吧？”
　　制音盒碎了，无论他说什么都可以。
　　“是啊，所以我们把它作为提交法庭一级谋杀指控的证据也很正常吧？”
　　𝘊 ᮨ𝘑 ᮨ𝘞 ᮨ
　　“边境科技的高级研究员就在这里, 她还分不清这刚刚到底是制音盒发出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吗？”狄龙看着还在愣神的思兼千秋, 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做作模样, “天哪，难道你是不想面对自己误杀了朋友的现实，所以才……”
　　“砰——”
　　恶毒的话音未落, 狄龙就被余舟逝双手反缴摁在了地上，他的手指正被自己身上的人用力向后扳。
　　“知道吗少爷？”余舟逝弯腰，附耳轻声道，“我曾经在军营干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条件很差，所以负责队伍的我总是身兼数职。”
　　“关我什么事？！你要回忆峥嵘岁月也麻烦换个时间？”狄龙艰难地抻着脖子仰着头，“我没兴趣关心你的黑户生活有多艰难，这些卖惨的话你该留给你的金主说……”
　　“不，和你可关系重大。”余舟逝的表情淡淡的，“那时候战事吃紧，经常出现伤员过多但军医人手短缺的情况，为了保证我的人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伤势牺牲，所以我自学了很多知识，特别是其中某些，我特别感兴趣……”
　　“咔嚓——”狄龙的手指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向后弯曲，他的面色骤然变化。
　　余舟逝像在看一条死狗，“比如，我记下了每块骨头的位置。”
　　ᑕ꙰ᒍ꙰ᗯ꙰
　　“我能把它们一根根掰开。”
　　“啊啊啊啊啊——”
　　“也可以将它们一根根按回去。”
　　又一阵清脆的咔嚓声伴随着尖叫响起，狄龙蜷缩在地上，像只不断抽搐的青虫。
　　余舟逝的短马靴踩在了狄龙的肚子上，仿佛只要轻轻用力，对方就会肠穿肚烂，“现在告诉我，你要用什么态度和我说话？”
　　“你这是虐待队友……我会向组委会举报你，你这辈子别希望继续当问寻官！”狄龙痛地全身发抖，“你这么护着她是因为想抱思兼家的大腿吗？思兼空不要你了？也是，毕竟思兼家都是一群基因合成的怪物，从婴儿时期就被不断筛选分类的东西能有什么感情？
　　“安迪·琼斯那个蠢货可真可怜，赌上这辈子的名誉却被抛弃……”
　　“咔嚓。”
　　余舟逝一言不发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狄龙咄咄逼人的胡言乱语变成了一阵意味不明的嘟囔，涎水止不住地滑向脖颈，沾湿衣领。
　　狭窄的楼道终于安静了。
　　余舟逝抬头对几人道轻声道：“你们先带千秋走。”
　　阿姆旺卡提醒道：“他是唐纳德家的人。”
　　余舟逝没正面回答：“是啊，所以我需要和这位大少爷进行一次亲切友好的私人交谈，我处理完私事后就马上就追上来，很快的，你们放心……”
　　阿姆旺卡沉默片刻，“好的，祝你们达成一致，有需要的话，”
　　“谢谢。”
　　余舟逝看着几人走远的背影，没理会脚边挣扎着用便携医疗机将自己脱臼的骨头掰正的狄龙，他气定神闲，似乎根本不担心恢复的狄龙会做出什么事。
　　狄龙忍着酸痛狼狈地靠在墙上喘气，缓慢地适应自己重新回正的下巴，“人都走出去多远了，你还不动手吗？”
　　“说的那么好听，不过是个软蛋。”即使痛地呲牙咧嘴，他仍旧在嘟嘟囔囔。
　　余舟逝面对挑衅却无动于衷，他像个抽离出场景观察的第三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为了节省时间，我希望你别再用你那稀烂的演技说废话。”
　　狄龙依旧笑道：“你”
　　这次，余舟逝直接打断了他。
　　“你很希望我憎恶你，所以你坚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愚蠢的表演作死，这个办法拙劣粗糙到一眼就能戳穿，所以我一直很疑惑，是什么促使你选择这个蠢办法的，但现在却想通了……”
　　“你的任务有时限，而这个节点就是在我们抵达第三百层之前对吗？”余舟逝低头看他，“而一个又蠢又坏的人是勾起情绪最简单的方式。”
　　狄龙的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却依旧强撑着，“你是在为你迟迟不动手找借口吗？”
　　余舟逝却自顾自说下去，“你在卖蠢的时候总是扯上自己的背景和所谓的圈子，所以你希望我憎恶的对象不仅是你，还有许多上层圈子的人。”
　　“但是我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喜欢他们的人，你为什么非得强化我的厌恶情绪？”余舟逝灵光一现，“第三百层需要我做某件事，或许是一个选择，而其中一个被选项包含这些人，短暂的厌恶情绪或许有助于你左右我的选择，更何况这里是能放大内心声音的污染区。”
　　“我说的对吗？”
　　狄龙面色惨白，他被余舟逝激的口不择言：“你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对我下黑手找的借口吧？我们的黑马问寻官要为了一只用肉杏仁酶制造出来的垃圾杀害他的队友？安迪·琼斯交代过你什么了？”
　　余舟逝对这种垂死挣扎的挑衅熟视无睹，可推理却步步紧逼：“你不应该多说这么多废话的……”
　　“人造怪异这件是确实传的满城风雨，但是所有报道对它的描述都是注射违禁药品或是非法人体实验。”余舟逝盯着他的眼睛，“但我们并并未对外透露更多细节，比如……”
　　“你为什么会知道肉杏仁酶？”
　　“什么……”狄龙的说话声停住了，他勉强笑道：“我一直在安加·琼斯身边做事，知道这件事很奇怪吗？”
　　“恕我直言，你的身份在他眼里最多是个泊车小弟，你或许可以知道自己的大哥是十一区的白花工厂的幕后老板，但他不会在你面前探讨任何技术性内容。”余舟逝缓缓摇头，“因为他不认为你会听得懂。”
　　“他在车上接了通讯，我听见的。”
　　“哦？这就更奇怪了。”余舟逝轻声细语，“肉杏仁酶确实有假性怪异化特征的功能，但人造怪异的方法并不只有使用肉杏仁酶。”
　　“所以，你是怎么这么笃定，这里的兔子都是肉杏仁酶的实验产物呢？”
　　狄龙那像是因为剧痛不断抽搐的身体忽然恢复了平静，他收起了脸上那副愚蠢的表情，仿佛刚刚的一切，从语气到动作，从痛苦到愤怒都是他演技的一部分。
　　“你觉得呢？”
　　余舟逝直白地问了出来，“你是幕后真凶吗？”
　　“哈？你可真直接。”狄龙笑了起来，“如果我说是呢？你就信了？”
　　“你不是。”余舟逝自问自答，“因为从头到尾你都不是主导者，有一个任务一直推着你往前走。”
　　狄龙的笑容愈发热烈，像在看一个认真答题的学生。
　　“所以你就是执行者了？”余舟逝喃喃自语，“你笃定这里用的是肉杏仁酶，是因为你只熟悉肉杏仁酶，知道这东西的人不多，我，惊鹊，怀亚特，安加，黑曼巴，巴尔·杜兰还有……”
　　余舟逝的表情忽然绷紧。
　　“你确实是安加·琼斯的泊车小弟，但你的消息来源并非安加。”
　　“D先生。”余舟逝看着几乎笑出声的狄龙·唐纳德，语气森冷，“你才是D先生，对吗？”
　　……
　　“惊鹊少爷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了一个星期了，几乎没吃饭还谢绝见客，这次能答应你的邀约我们也很惊讶。”白胡子老爷爷穿着一身笔挺的燕尾服，朝前方的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怎么了?”千里迢迢奔赴嬴家老宅的千奈美好奇道。
　　“您知道的，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多或少有些情绪问题……”管家面露难色。
　　千奈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懂我懂，我堂弟最近也赌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没多久就恢复正常了。”
　　管家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您能理解真的太好了，老爷还觉得是不是对惊鹊少爷的教育出了问题，一直很担心。”
　　“没关系的，小孩都这个样子。”千奈美安慰道。
　　“这我就放心了，对了您的堂弟是怎么调整回来的？”
　　“也没干嘛吧？”千奈美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哦对了！他被他父母揍了一顿，就老实去上幼儿园了。”
　　管家：……
　　听见门外嘀嘀咕咕，刚打开门的惊鹊：……
　　千奈美只看见管家的脸色一变，弯腰转身一气呵成，“那就不打扰二位了。”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见了面前面无表情的惊鹊。
　　大小姐从小到大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事，打算凭借自己仅存不多的情商打算力挽狂澜。
　　“呃……嗨？”
　　挽了，但不多。
　　“你……算了，先进来吧。”惊鹊表情复杂，但没说什么，转身朝房间里走去。
　　千奈美长舒一口气，感谢嬴少爷不和她计较。
　　这里貌似是嬴惊鹊的书房，桌子中央摆着个纹样复杂的3D模型，他重新坐回位置上盯着桌面的东西，仿佛已经研究了很久。
　　“这是什么？”千奈美忍不住问，“看起来像个面具，还是面部纹身样图……”
　　惊鹊头也没抬：“我也不知道。”
　　千奈美：这玩意不是你家的东西吗？
　　“但是我不该不知道。”惊鹊神色凝重，“这里是我的书房，里面放满了保密文件，平时没有人进来，所以我应该知道”
　　“可是这个东西藏在我的保险柜深处，我却没有半点印象。”惊鹊面色阴沉，“我丢失了一段记忆。”
　　千奈美打量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接道：“对了，说到失忆……”
　　“嬴少爷，您确定自己只丢失了一段记忆吗？”千奈美斟酌着措辞，“说不定有很多呢？”
　　嬴霖松：……
　　思兼家都这么和人聊天的吗？
　　……
　　作者有话说：
　　29号的QAQ


第119章 寒蝉鸣泣（27） 又是怀亚特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惊鹊的追问。
　　“你还有朋友跟着你来？”
　　“没有哇, 就我一个人。”千奈美摇摇头。
　　她狐疑地拉开门，一道白色的影子与自己擦肩而过，蹭过狭小的门缝钻了进来。
　　“拜托, 让我躲一下……”千奈美只听见一道转瞬即逝的陌生嘟囔声。
　　“喂, 你是谁？”她猛地回头，便看见惊鹊正拿枪指着他的头。
　　“别杀我！我没有恶意, 您不认识我了吗？”偷溜进来的白大褂被吓得举起双手跌坐在地。
　　“千奈美, 把门关上。”惊鹊嘱咐道, 手里的枪却没有挪开半分, “你是怎么进来的？”
　　听见这句话，白大褂悲从中来，忍不住抱着惊鹊的腿痛哭流涕，“惊鹊长官, 我终于找到你了！您知道我这一路上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惊鹊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的，千奈美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你干嘛人家了？”千奈美懵了几秒，眼神怪异, “你们不会……”
　　惊鹊脸色难看, “怎么可能。”
　　“闭嘴, 别哭了。”他有些嫌弃地躲开了即将要把鼻涕擦在自己裤子上的白大褂, “这里不仅是总司令的宅邸，还是存放众多要件的书房，你未经允许就擅自闯进来, 我完全能以危害人类联盟安全罪将你送上军事法庭。 ”
　　白大褂被吓得愣在原地。
　　“如果不想后半辈子都在联盟监狱里度过的话, 现在我问一句, 你答一句，不要插嘴，也不要有多余的追问, 听懂了吗？”
　　惊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房间外适时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抓捕白大褂的追兵似乎越来越近。
　　白大褂捂紧了自己的嘴，在黑洞洞的枪口前僵硬的点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
　　“议事厅下午会召开问寻专家圆桌会，我花了一点代价借用了一位助教的身份卡，他是我的校友。”
　　“那你是谁？”
　　“我是亚当斯·唐呀，您……”白大褂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被压近额头的枪管吓得连忙说正事，“我是管道测试部门的专员，负责区域是11-12至11-03管道，之前在B-043（长町小林案）我们还见过的，您忘了？”
　　“哟，原来是唐家还没被处理的逃犯，难怪那么多人追着你们。”千奈美在一边阴阳怪气。
　　“我不是逃犯！我只不过是一个在唐家出事前仗着姓氏相同，顺道沾点光的普通人而已，弗拉德·唐的伊甸园计划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亚当斯恨不得直接从白大褂里掏出自己的身份卡以自证清白。
　　千奈美挑眉：“真的只是一点光吗？”
　　亚当斯僵住了，有些尴尬挠挠头：“好吧，不止一点，我的工作也是主管看在姓氏的面子上留的，但是我可没造谣说我是什么唐家的少爷，这都是他们自己瞎猜的。”
　　千奈美质问：“那人家为什么要抓你？”
　　“我的枪还举着呢，大小姐，你们能不能别聊了？ ”惊鹊叹了一口气，被间接点名的亚当斯立马挺直了身体不再回答千奈美的问题。
　　“来干什么的？”
　　“来……来，哦对！惊鹊少爷请你一定要救救我！”亚当斯悲从中来，又哭了出来，“我给您打完一通电话后，当晚就被一群人拖进了拘留所，那些人上来就要我认罪，说我泄露联盟秘密可我什么都没干啊 ！电话甚至都没打通……”
　　“给我打电话？”
　　“是啊，我都是听从您的安排去找参加11-12管道测试找到被错误预估的天才，我是真的没想到那人竟然是余舟逝！”
　　千奈美听见余舟逝几个字，八卦的眼神就忍不住往惊鹊身上瞟，意外和对方阴森森一片的金色眼睛对上了。
　　“我安排的？你见到我本人了？”
　　亚当斯继续絮絮叨叨：“是啊！您当时就在我面前，我记得您说的每一个字，我根本不知道他参加管道测试的事情属于联盟机密呀！就算真的是泄露秘密，我也只是听从长官安排而已啊……”
　　越说，惊鹊的表情就越冷，到最后，亚当斯颤抖的声音几乎消失在喉咙里。
　　千奈美这才发现惊鹊的眼圈一片乌黑，金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这段时间他一定不得安眠。
　　惊鹊垂着眼，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权衡。
　　一阵窒息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交代你去找一个人，而你发现这个人是最近名声大噪的余舟逝，在你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一群莫名其妙的人通过强制手段阻断了你向我的汇报……”惊鹊的声音毫无起伏，但亚当斯却忍不住后退，对方金色眼睛里的怒火仿佛要将他吞噬。
　　亚当斯哆嗦着点头。
　　“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惊鹊的音调猛地抬高。
　　有人在他无知无觉间篡改他的记忆，是催眠？还是他不知道的脑部手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到底要掩盖什么真相？
　　如果不是亚当斯为了自己活命硬是找到他，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这段时间接连的恶噩梦几乎将他整地神经衰落，但他以为自己丢失的记忆只有关乎那个梦的真相而已，但现在……
　　千奈美看见惊鹊的手从座椅扶手上挪开，原本的位置凹下去了一块。
　　房间的气氛陷入死般寂静。
　　「各位观众们好，欢迎回到交流赛现场！很遗憾我们的主办方并未传来直播恢复的好消息，现场专家评估或许是污染区污染浓度过高导致线路被腐蚀。」
　　莫名其妙打开的直播投影打破了房间凝滞的气氛，UU不知何时替换的彩虹色双马尾成为了黑白灰房间中的唯一亮色。
　　惊鹊看向了始作俑者。
　　“哈哈，活跃一下气氛嘛。”千奈美心虚地将手从智能管家触屏脑袋上挪开，露出了直播频道的播放界面。
　　再不打岔她都怕屋顶被掀了，希律王在上，小余道长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事啊……
　　「所以经投票，直播将与林家祈福会开启联动，我将挑选出来自全球各区观众的的祝福语，并由观众从本次的参赛选手中投票挑出问寻代表，和各界代表一起为虚极以及人类联盟祈福。我们将为积极参与的观众送上林家定制的祈福礼包哦！」
　　「来自第十一区的网友@小余道长我跟你混：我的祝福是——真服了联防部一天天的P事不干吧！连个直播都出故障，你们负责人干什么吃的？祝他好自为之吧！！！」
　　惊鹊：……
　　「谁挑的？还不快切！」UU冲着镜头右下角咬牙切齿，又马上扬起笑容看向镜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位网友真幽默，现在我们来念下一条观众来信。」
　　千奈美小心翼翼道：“要不我换个纯音乐？”
　　“就这样吧。”脑子嗡嗡作响的惊鹊没空理会这些事，不过被这一闹，他被接连丢失记忆搞得怒火中烧的心情稍有平复。
　　ᝯ ᮨׁյ ᮨꪡ ᮨ
　　他继续问：“宣称要逮捕你的人属于哪个部门你看得出来吗？”
　　“是……”亚当斯刚张开嘴。
　　“叩叩叩——”
　　三下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简直敲在亚当斯的心上，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惊鹊瞥他一眼，亚当斯心领神会，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里间，千奈美见状打开了门。
　　管家的半边身子探了进来，“少爷，刚刚总司令亲卫队报告说有一个冒用专家助理身份的不明人员混了进来，看监控似乎是往这边跑了……”
　　“哦对，我刚刚是有听见脚步声。”惊鹊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往花园去了。”
　　“好的少爷。”也不知管家有没有怀疑，他只是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书桌上，表情由平静变成惊喜。
　　“原来你在这啊……”
　　千奈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桌子正中央的那个做工精致的模型，“您知道这个东西？”
　　“是怀亚特上将拜托我帮忙留意的，他说他之前来见总司令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
　　千奈美狐疑：“他有说是什么东西吗？”
　　“他说是一个没完成的面具，似乎是什么怪异研究的模型，具体我也不清楚。”管家上前几步，伸手过去准备拿走上面的东西，“既然找到了，那现在就通知怀亚特上将……”
　　“我已经和他说了。”惊鹊忽然道。
　　他面带微笑，一点也没刚刚风雨欲来的样子，“待会我要去指挥中心一趟，就顺便给他送过去了。”
　　管家伸出去的手一顿，他抬头看向惊鹊微笑道：“那就麻烦少爷了。”
　　门再次关上，房间恢复寂静，亚当斯悄悄从里间探出头。
　　“你干嘛骗人家老爷爷？”千奈美捡起那个金色的立体纹样仔细打量，她试着把那东西带在脸上，但是失败了。
　　“是他先骗我的。”惊鹊看她鼓捣，“或者说怀亚特骗了他，这东西是在我的保险柜里被发现的，密码只有我知道，所以只有我能把东西放进去。”
　　“如果是怀亚特落在这里的，那它怎么也不会出现在保险柜里。”惊鹊嗤笑一声，“而且这个谎太烂了，怀亚特那种人怎么可能把东西乱放？他甚至记得指挥中心档案库里每一件档案的位置，更何况是这种怪异研究模型？”
　　“很有道理，他确实是那种人。”千奈美深以为然。
　　“那个……”亚当斯从里间缓缓探出头，“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惊鹊沉默着点头，亚当斯战战兢兢地重新站回了桌子前，他左右看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监控或是录音设备。
　　“你说不说啊？！”千奈美不耐烦道。
　　“我说我说！”亚当斯这才用极小的声音道：“抓我的是特办处的人。”
　　千奈美：“十二个区那么多特办处，你说的是哪个啊？”
　　“我就是指挥中心的人，要查我还能是哪个……”
　　“是第一军区指挥部的特办处。”惊鹊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中央金色模型，像是要用目光将它融化。
　　而它的负责人，正是怀亚特。
　　又是怀亚特，谜团在这一刻出现了交汇点。
　　带着记忆片段的关键词浮上脑海。
　　他，余舟逝，怀亚特，11-12管道测试，弗拉德·唐……
　　「目前余舟逝的人气最高，看来我们的观众都很喜欢小余道长嘛。」UU一打响指，右侧便出现了余舟逝的虚影，影像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是他本人回到了现场，「现在直播尚未恢复，就由我们的代理『余舟逝』替我挑选观众的祝福语吧。」
　　余舟逝的脸成了镜头的中心。
　　惊鹊盯着投屏，面色阴沉，他拿起桌上的金色镂空纹样的模型，缓缓上移……
　　记忆的阀门与真相的拼图同时发出哒地一声轻响——
　　对上了。
　　作者有话说：
　　29号的QAQ


第120章 寒蝉鸣泣（28） 千奈美：我
　　千奈美只看见惊鹊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接着便轻轻地放下手中的金色模型。
　　“你发现什么了……”
　　“你走吧。”没等千奈美说完，默默坐回椅子上的人便对她下了逐客令。
　　千奈美一脸迷茫，“不是, 我才刚来, 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不会回答的。”惊鹊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如果说之前多少带着点礼貌客气, 而现在只有全然的个人情绪。
　　“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吧？！”千奈美表示自己冤得很, 她根本不知道哪惹到这位大少爷了,
　　“因为你是替余舟逝来的。”
　　千奈美：？
　　那她确实没猜到是这个原因。
　　惊鹊靠在椅背上, 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确实是有听闻他最近混得很开，和联防部、林家还有边境科技的高层都有交集，林家他搭上的是继承人林芥, 在联防部的关系是二把手怀亚特。”
　　惊鹊露出讽刺的笑，“所以在边境科技他的关系是你？哦不，应该是思兼空吧？”
　　千奈美再迟钝也感觉对方的语气怪怪的, 看着惊鹊一副怨气冲天残惨遭背叛的的扭曲表情, 她巴不得立马一个通讯过去给余舟逝问问他到底把人家怎么了。
　　“呃……也不能这么说, 你也是他的朋友呀。”两眼一抓瞎的千奈美艰难地挤出了几句可有可无的话。
　　但没料到正触惊鹊的雷点。
　　“我？”惊鹊嗤笑一声, 原被故意压抑的音调瞬间太高，“我配吗？我还以为他干什么都要找二把手呢，否则为什么怀亚特什么都记得, 而我却被莫名其妙的失忆困扰了这么久？不就是他不想让我记得吗？我冒那么大风险替他送异种, 他却担心我会泄露……”
　　惊鹊的声音戛然而止。
　　险些可控制不住表情的千奈美被迫咽了一口大瓜, 她现在心里有成吨的槽不知该向谁吐。
　　“朋友？别给过我戴高帽了。”惊鹊没注意到千奈美扭曲的神色，他金色的眼睛里阴沉沉一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在那家伙眼里什么都不是，他甚至都舍不得告诉我他的真名。”
　　“佐伊，啧。”
　　千奈美倒吸一口凉气：……别说了，再说她就又要开始幻视奇怪的东西了，这人和安迪的冷宫语录是一个地方学的吗？怎么调调都一模一样？
　　“可是他其实挺关心你的。”千奈美张口就来，说完才惊觉自己好像某个渣男没有底线的僚机。
　　惊鹊闻言终于肯抬头瞥她一眼。
　　千奈美看出了那眼神中的明晃晃的意思——你信吗？
　　千奈美：……
　　惊鹊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直接把椅子转了过去，“既然他这么关心我，那就等比赛结束后自己来见我……要么就别联系了。”
　　显然一副被伤透了的样子。
　　𝑪⃤𝑱⃤𝑾⃤
　　千奈美也没办法，毕竟从目前的证言来看，余道长确实理亏再先，等她回去收集八卦（？）把瓜（？？）吃清楚了再来挑战
　　“那不好意思打扰了，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大不了去怀亚特那边找找突破口。
　　即将开门之际，千奈美还是忍不住道，“不过余道长一直就是这个性格，不单单只是针对你，他总是一副不想和别人产生过多联系，随时准备抽身离开的样子。可即使这样，他也不绝不会吝啬帮助或保护每一个有需要的人，因为这是他的习惯。”
　　“我们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他也都老想着自己一个人硬抗下处理琼斯家的事，最后还是在我们几个的强硬要求下才勉强让我们入伙。”
　　闻言，闭眼躺在椅背上的惊鹊缓缓睁开眼。
　　“你遇见他的时间应该比我们更早，那时候的他独行的倾向只会比现在重，他这么干或许真有些别的原因嘛。”
　　把想说的内容说完后，千奈美便开门要求，但左脚刚迈出去，身后的声音就又把她叫住了。
　　“你们关系怎么样？”
　　千奈美回头，发现惊鹊又重新转了回来，他虽然仍旧冷着脸，但是语气中莫名透着一股紧张。
　　“就那样咯。”她不明所以。
　　惊鹊紧绷的脸徒然放松下来，“我觉得也是。”
　　千奈美：……
　　千奈美：“哈？”
　　她的声音瞬间升了八度。
　　“长官，我可以说'就那样'，但是你不可以，这是自谦懂吗自谦！”千奈美眉毛都扬了起来，“我可是住进过小余道长家的人，他的养女还叫我姐姐呢！你呢？！”
　　惊鹊听到这脸突然冷了下来，“凭什么？”
　　“这有什么凭什么的？白花工厂那会我们几个出生入死，在解决琼斯家的时候也都是我们给他提供了一线支援，关系好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可我在长町小林案里为了他冒着极大的风险透露弗拉德·唐的真实身份，因为他几句话就跑去为他投放异种，在解决人造怪异的时候甚至还为他暂停无数高官参加的初任实训练！我冒的风险不比你小好不好！”
　　亚当斯：……
　　啊？？这些是我能听的吗？
　　所以现在是进入拼贡献值环节了？这个余舟逝还真厉害，怎么做到这么躲大佬死心塌地争着和他当朋友的？他也想学。
　　“不是，你这不是还挺喜欢他的吗？那为什么还生气成那样。”千奈美被弄得一头雾水。
　　“他……”惊鹊张开的嘴又愤愤不平地闭上了，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发现自认为的好朋友和其他小朋友玩的更好，自己付出这么多却不被信任所以委屈得不行这种理由吧……
　　确实说的通，但是他说不出口。
　　“对，他确实骗我感情。”
　　千奈美露出一脸“鬼才信你”的表情，“他这次交代我过来，其实是想问问你的情况——你最近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他觉得自己或许能帮得上忙，但又因为各种麻烦缠身所以不能来找你……”
　　“他真这么说？”惊鹊憋气的表情微微松动。
　　“当然！我骗你干嘛！”假的，经过了她一定程度（指80%）的深加工，这样看这娃还挺惨的。千奈美的眼神一时间充满了同情，连怒意都平静下来不少。
　　惊鹊眸光闪烁，终于缓缓道：“……我最近一直在反复做同一个梦。”
　　千奈美立刻锁好门，重新坐在沙发上一脸吃瓜样地盯着惊鹊。
　　惊鹊闭上眼，像是在仔细会议梦境的每一个细节。
　　“梦中的我一直在兔群中奔跑，无数雪白的兔子耸动着鼻尖贴着我的身体朝我身后奔去，它们成片成片如汹涌的白色海浪，我裸露的皮肤甚至能够感受到它们毛茸茸的触感。”
　　“远处应该是坐巍峨的雪山，梦里的我拼了命的朝雪山奔去，山呼海啸兔子成了我前进路上的阻碍，它们逆行的巨大力量不断将我推离前进的方向，但即使这如此艰难，梦里的我仍旧不断向前。”
　　“我不知走了了多久，只感觉鼻腔中充斥着雪花冰冷的气息，气温越来越冷，阻挡的兔子身上也落满了雪，周围茫茫一片，除了白色什么都没有，大部分兔子被冻死了，还有小部分在雪地里挣扎。”
　　“我身上也被冻出了好多疮口，但无论我如何努力，我永远都不能靠近那座雪山半分。我时而变成一种兔子的一员躲避着暴雪，雪花落在身上的竟然是热的；我有时又变成了雪花本身，在空气中轻轻飘荡……”
　　“这像是我表弟那个年纪才会做的童话梦。”千奈美吐槽后发现了盲点，“为什么你说的是'应该是'雪山？你不能确定远处是什么还去追？”
　　“梦就是这样没有逻辑。”惊鹊摇摇头，“我知道远处那是雪山，是因梦里的我一刻不停地在风雪长大喊。”
　　“喊雪山的名字？”
　　“不，就是喊雪山这两个字，所以我醒来才那么笃定自己要找的是雪山。”惊鹊看着桌上崎岖的纹理，“但实际上，现实中我连滑雪场都没去几回，对高海拔山体的印象也是寥寥无几，我很少有时间去做这种亲近大自然的事情。”
　　“你能在梦里发出清晰的声音？其实很多人在声带起作用的时候就马上醒了，或者只是说一些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的梦话而已。”
　　惊鹊一愣，“我有在自己的卧室安监控，每次半夜惊醒翻看的回放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在很清晰地喊着'雪山'两个字，有时候甚至……”
　　甚至会无意识痛哭起来。
　　他选择跳过这个话题，“我的心理医生猜测梦里的雪山，兔子还有雪花一类的东西或许是某种指代，只不过当时的记忆带有过于强烈的情感倾向，我的大脑无法承受，所以才出现了这些看似无意义的画面。”
　　“你也觉得是这样吗？因为打击过于大所以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程序。”
　　沉默片刻，惊鹊摇了摇头，“……不，我了解我自己，我不是那种人，即使真相再残酷我也会选择自己面对。”
　　“可是有时候大脑并不会受你的意志控制。”
　　“普通人是有这种可能，但是我在极端环境下受过训练，面对已经变成了本能的一部分。”惊鹊面无表情，“我六岁的时，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我半夜从床上惊醒，猛地发现有原本睡在两边的父母不知为何变成了两滩骨泥，他们还穿着我熟悉的睡衣……两滩人形的糊状物将我困在了床中央，我后脑勺的头发上全是人体细小的血块和油脂。”
　　“我当场就控制不住吐了出来，呕吐物和他们混在了一起，我这辈子都记得当时房间里的气味。”
　　亚当斯吓得捂起了嘴。
　　“我的尖叫引来了管家，他将我带走，房间被封锁，所有人都告诉我是怪异干的并且不排除我也有被污染的风险。”
　　“所以在极度惊吓后一个六岁的孩子当晚就被关进了禁闭室。”惊鹊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我甚至没来得及洗澡，身上只有管家为我披的毯子，我整个人泡在至亲尸沫的味道里在黑暗中独自撑了三个隔离日，被确认SAN值不再大幅度波动后才被放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们彻底死了，当然死了，谁变成那个样子也没办法活下来，直到某天，管家一如既往地在晚餐时关灯，为我庆祝那个可有可无地生日时——”惊鹊笑出了声，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我的父母，两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推着蛋糕在烛光里走向了我，他们说……”
　　「恭喜你，成功通过测试！不愧是嬴家的孩子！」父亲只有一脸夸赞和骄傲，丝毫没注意座位上孩子近乎崩溃的表情【1】。
　　千奈美：啊？
　　作者有话说：
　　31号的。【1】这时表情可以参考《神奇数字马戏团》里的《认清现实小曲》


第121章 寒蝉鸣泣（29） 你真想知道
　　“那天的蛋糕甚至是红丝绒的, 切开之后红红白白混在一起，像极了我六岁是醒来在床单上看见的情形。”惊鹊的眼神中充满了嘲讽，“后来想想, 他们那天的表现确实奇怪, 已经六岁的那天却竟然突然被询问要不要和父母睡在一起。”
　　千奈美：……
　　千奈美：………………
　　不久前管家忧虑的脸浮上她脑海，「老爷一直很担心是不是自己对少爷的教育出了问题。」
　　千奈美发出锐评的声音：你家老爷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但不多。
　　靠！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青春期亲子矛盾而已！这丫的竟然是这种教育？！嬴惊鹊长到现在没反社会都算他上辈子积德, 这样说道长貌似也不渣啊, 难怪他接受这么迅速……
　　好惨, 真的好惨。
　　“我六岁以后，每天一闭眼看见的就是枕边黏糊糊湿哒哒的碎肉和眼球，前期我经常出现幻听和幻嗅，可即使是这样, 我也没有惊惧到失忆，反而是逼着自己克服了恐惧。”惊鹊分析的尤为冷静，几乎到了冷酷的地步, 他将自己完全抽离出了情感的投射范围, “所以这次大概率也一样, 我更偏向是有什么人为了某种目的隐藏了我的某段记忆。”
　　“哦, 就像是某人的催眠那样。”说到这，惊鹊忍不住阴阳了一嘴不在现场的余舟逝。
　　千奈美：……
　　她尴尬地摸摸鼻子转移话题，“给一个人下暗示, 特别对象还是你这种意志力坚定到有些超常的人, 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所有有没有可能, 就由于催眠暗示太久没有加固，而你的潜意识又拼了命地想要想起来了，所以为你构筑了这个梦？”
　　惊鹊赞同地点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人的催眠必定是有所依托的，或许有个提示词，类似钥匙一样的存在，它能关上我的记忆，也能打开。”
　　千奈美闻言，忽然道：“其实我有个猜测，你先坐好。”
　　已经坐着的惊鹊：？
　　“不不不，我是说，把扶手什么的也扶好……”千奈美喃喃自语，“天哪，我直接说出来真的不会出事情吗？早知道吧林芥那家伙也叫上了……”
　　“你到底要干嘛？”惊鹊任凭她摆动，对方甚至贴心地在惊鹊的怀里塞了个松软的舒压玩偶。
　　“这也是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之一。”千奈美十分谨慎，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似乎怕惊鹊目前的精神状态听了会厥过去。
　　“你还是直接说吧，铺垫太久只会起反效果。”惊鹊被她的态度弄得不自在起来。
　　“就是……”千奈美斟酌着措辞，“你能想起来吗？有个人，她隶属于归一观，是你和卫清欢，也就是林家现在的林杉共同的师傅……”
　　她说话时紧紧盯着对惊鹊的表情，另一只手摁着智能管家圆滚滚的头，似乎只要对面人的情绪稍有不对，就马上抽出医疗机给他来上一下。
　　一阵沉默后，在千奈美灼灼目光，惊鹊终于开口。
　　“我记得啊。”
　　千奈美先是愣住，接着便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我当然记得，你干嘛这副表情，上一届问寻官交流赛还是我和她一起参加的呢。”惊鹊一脸平静。
　　千奈美疑惑，惊讶，不解，在原地来回踱步，“哈？你怎么不一样，林芥他们可忘的一干二净。”
　　“那他们可真过分。”
　　千奈美：重点不是这个啊。
　　“那你记得她的脸吗？”
　　“当然！”惊鹊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我还记得我和她的搭档，当时她和余舟逝一样，被选为了祈福会的问寻官代表，还向人类联盟献上了祈福语。”
　　千奈美破大防，她就差垂着桌子哭了，“可恶啊，那提示词到底是什么啊？”
　　这简直比研究怪异那超出生物学基本原理的生命种类还难。
　　“那个，请问两位在讨论的是林叁先生吗？”一边的亚当斯默默举起手。
　　“是林叁不是林杉。”千奈美纠正道：“而且是女士不是先生。”
　　“可我记得很早之前林家确实有个叫林叁的先生啊，我们的系统里还登记了这个名字。”
　　“那就是你们登记错了，难怪会估错道长的SAN值，原来是有前科啊。”破防的千奈美前一整个无差别攻击。
　　“你这是戴有色眼镜看人！”亚当斯不满道：“那不然为什么林肆就叫林肆啊？这明明都是有规律的。”
　　“那林珥还不叫林贰呢。”千奈美无语地掐着眉心，“我有时候真怀疑他们观主是个AI，不然怎么给手底下的人取名也用编号啊。”
　　“因为林杉和林珥一样，'杉'和'珥'都是他们原本的名字里就带着那个字，刚好又符合归一观取名的谐音，所以就只改了姓氏变成林，而保留自己名字里的原字呀。”
　　原本的名字……
　　惊鹊愣住了。
　　现在的林杉有原名，叫卫清欢，惊鹊和他小时候有一段同门情，他非常了解这家伙，因为怪异而家破人亡的经历令年轻的他不自觉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精神港湾，而刚好，收留卫清欢的林杉就是最合适的目标。
　　他成为林杉，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师傅，所以在群取名的时候，完全沿用了自己师傅的代号。而林杉的上一任只是叫做简单的林叁，所以这个'杉'字，就只可能是他老师名字里的字。
　　那么他的老师，那位强大的问寻官的原名是什么呢……
　　亚当斯一句无心之语触动了钥匙的位置，真相随着隐藏在脑海各个角落的记忆碎片缓缓浮现，它们在他脑子里颤抖地发翻转，拼接，在无声地尖叫与哭嚎中缓慢地，无比痛苦地组成一副鲜血淋漓的图景。
　　“我要找的，不是雪山……”惊鹊愣愣地看着前方。
　　他的灵魂挣扎着脱离□□，飘向高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意味不明的梦境。
　　梦中的他终于在风雪中抬起了头——
　　没有雪。
　　纯白染上黑色，凌冽的雪景被在纯黑液体中翻滚的红色缓慢地侵蚀。
　　“那是什么？”千奈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但惊鹊已经回答不了，他面色瞬间惨败入纸，瞳孔失焦，义整
　　兔子毛茸茸的身体变成了人类的毛发，兔子和人类的畸形嵌合体层层叠叠，一只只摞起的手臂贴在他的周围，冰冷的手指蹭过他湿润的脸颊。
　　尸山血海。
　　“是薛杉。”惊鹊的肺部涌来一阵难耐的窒息，仿佛真的有人“我喊的是薛杉。”
　　远处想象中朦胧的雪山图景在眨眼的瞬间变成了一座尸山，祂们重重叠叠，不断融化，山脚已经汇聚了一滩又一滩黑色的液体。
　　空气中的不是风雪，而是液体凝结成一个个小球，它们飘散在空中飞向各处，落在地面上抽搐的嵌合体身上，腐蚀出了一个又一个大洞。
　　尸山上所一切他熟悉的面孔，他们持续不断地冲他痛苦哀嚎，仿佛人间地狱。
　　而山顶，嵌着一双他永远都忘不了的眼睛。
　　「快走，惊鹊。」
　　是薛杉的声音，她的一部分也化成了逸散在空中的液体小球。
　　「忘记这一切……」她的声音无比悲伤，仿佛有说不尽的痛苦，「忘记我，忘记真相。」
　　「忘记交流赛。」
　　“交流赛……余舟逝去问寻官交流赛了？！”惊鹊骤然回神，他像只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拽住了千奈美的袖子。
　　“是，是啊……”她被对方的气场吓得动弹不得。
　　“马上停止！带他们回来，求你……”惊鹊的眼睛赤红，泪水浸透了面颊。
　　“他会死的。”
　　……
　　“所以那个莫名其妙多出一个的参赛选手是你？”
　　黑洞洞的走廊里伫立着两个。
　　余舟逝话说出口的瞬间，便举起了回收枪。
　　“你这是歧视，我可是正经人类，就连参赛名额都是因为安加·琼斯被你捉走才轮到我这个狗腿子的。”狄龙面对升温的回收枪，泰然自若地整理着衣领。
　　余舟逝举枪的手仍旧没有挪动半分。
　　“可是就目前为止，你的嫌疑最大。”
　　“真正的罪犯往往隐藏在你不知道的角落，那个人或许是最不起眼的那个，通过自己的努力不断对抗着最引人注目的我，即使没有身体，也用坚定的意志将你往那个人认为正确的方向上引导。”狄龙耸耸肩，“这可太令人感动了。”
　　“每个人的立场不同，不一定就谁对谁错。只不过你更早注意到了我。”
　　“你仔细想想，我都直接承认我是D先生了，何必在这种事情上骗你？”狄龙直接用手指压在了枪头上，他的右手似乎是义体，在高温下只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给个小提示，你在找那个人，那个人也在找你。”
　　余舟逝没回话。
　　狄龙盯着他的脸，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古人类语很厉害，甚至能帮忙林家揪出那些上古阵法的错误。”
　　“这又是你的哪个消息渠道告诉你的？”
　　“行业机密，不方便告知哦，毕竟人家只是想要混口饭吃。”狄龙伸出食指前后摆了摆。
　　沉默片刻，余舟逝终于放下了回收枪，“所以说你的话也并不可信，你总是隐瞒一部分又说出一部分真相，这比说谎更阴险。”
　　“比如？”
　　“就比如……你的老板是谁？”
　　“这个确实不能说……”狄龙说着脸色一变，“但是呢，如果你真想知道真相，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关于月亮，关于失踪的问寻官，关于人造人……”
　　“但你确定要知道吗？”狄龙第一次真情实感地笑出声，但是笑容却堪称恐怖。
　　“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哦。”
　　作者有话说：
　　4月1号的


第122章 寒蝉鸣泣（30） 今天貌似是
　　他们走上了通向第三百层的台阶, 兔子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不再到处乱窜，楼道里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两人就像路边散步闲聊的人，狄龙走在前面, 余舟逝跟在后面, 表面和和气气，各自心怀鬼胎, 总想着乘现在从对方嘴里套出点什么消息。
　　“所以这里的一切都由你控制？”
　　“我可没这么说过。”
　　“所以你就是个跑腿的？”余舟逝故意拖长了尾音。
　　“是啊, 我不是死神, 而是竭诚为您服务的送葬人。”狄龙也没生气, 他的样子和之前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可见扮演一个傻子对他而言难度不小。
　　余舟逝没心情开玩笑，“不管你是谁，既然你最终干的目标是我, 那你就别对另外几个人做什么不好的事。”
　　狄龙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好难过啊你竟然不相信我，你可是这么久以来我最喜欢的一位客人, 为了你我连手指被掰断都没计较, 对待其他人我可没这么好的脾气。”
　　“这么久以来最喜欢的客人之一？”余舟逝突然抓住了对方话中的漏洞, “但是交流赛并不是每年都有, 据说最长的两届间隔了十年，所以你的年纪应该很大了……”
　　“可你看起来很年轻。”
　　“谢谢你的赞美。”
　　“我见过很多处于金字塔尖端的人，从联防部的弗拉德·唐, 到边境科技的某位据说从旧纪元活到现在的高级研究员, 他们总是通过各种手段, 把企图把自己弄得很年轻，但是……”余舟逝耸耸肩，“效果都没你好。”
　　狄龙谦虚地摆摆手：“这只不过是我辛勤工作的报酬之一。”
　　“哦……”余舟逝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原来这种能力是你那个神秘的幕后老板给你的呀。”
　　狄龙的笑容僵硬了一秒。
　　“让我猜猜……”余舟逝垂眸继续道，“不属于联防部或者边境科技永生技术？那还有谁？诺亚方舟？”
　　说着余舟逝又否认了自己，“不，如果真有这个技术，诺亚方舟应该是将它直接投放市场，而不是藏着掖着奖励下属，毕竟单从连回收液的原料都得出口给边境科技才能变成可用燃料这点看，他们似乎是个很缺钱且技术力不高的组织。”
　　狄龙的表情愈发难看，“你……”
　　余舟逝自顾自道，“所以说，你的老板就是超出三大势力的存在咯？那么会是谁呢……”
　　余舟逝看着狄龙，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已经知道”了的笑意，狄龙的表情僵硬，像吞了一口苍蝇，因为对方的聪明在于停顿在了恰到好处节点，青年什么都没说，却明确地表达了意思。
　　双方心知肚明，只不过基于奇怪的默契不宣之于口。
　　“到了。”
　　一阵沉默中，狄龙比了个请的手势——前面就是第三百层的最后一级台阶，但诡异的是……
　　“为什么有两个入口？”而且其中一扇门被关的死紧。
　　门一窄一宽，楼梯就那样硬生生卡在两扇门的中间，这里仿佛魔方的最顶层，被无聊的小孩拧到一半，上一层的四边对准了下一层的四角。
　　余舟逝看了旁边的人一眼，直接朝着大门紧闭的窄门走去，门上有个小窗户，微微有光透了出来。
　　里面什么陈设都没有，只有三个人。
　　“思兼千秋，阿勒忒亚！你们听得见吗？”余舟逝下意识想把门打开，但这是他才忽然发现这根本就是一扇假门，除了那扇小小的单向玻璃窗，其他部件都只是装饰而已，那个脆弱地门把手甚至一掰旧就断。
　　并且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自己说话。
　　“你这是在干嘛？威胁我？”余舟逝没回头。
　　“不不不，你误会了，这里就是你们冒险的终点，接下来他们不会受到任何怪异的袭击。”狄龙笑眯眯道，“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们的生死取决于你的选择，与我无关。”
　　“既然都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会有这间屋子？你如果真想和我谈条件，最好的选择就是放他们走。”
　　“那个房间第三百层的一小部分，专门用于客人做出决定前，安置他队友们的小房间，你放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终点并不意味着结局。”狄龙话锋一转，“而你就是终点结局会走向何方的选择者，在你作出选择前，我保证她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证据。”
　　“我们知道单凭这堵墙，是完全没办法拦住你的，假设我们要杀他们，最聪明的办法是把这群人弄死在三百层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而不是摆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狄龙缓缓道，“我们把几位隔开的唯一目的就是因为真相不需要这么多人知道，需要知道的只有你。”
　　“而且我们走了这么久，你没发现那些治幻气体已经散了吗？我觉得这足够证明我们的诚意。”
　　余舟逝沉默片刻，“让我和他们说话。”
　　“没问题。”狄龙送了口气般，骚包地打了一个响指。
　　一个屏幕缓缓从墙里被推了出来，与此同时房间里也升起了一个屏幕。
　　阿姆旺卡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里，她看见还活蹦乱跳的狄龙也没说什么，若无其事道，“嘿！你们怎么这么慢？我们已经到第三百层了，真奇怪，这里什么都没有。”
　　余舟逝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我们因为一点事情耽搁了，你们还好吗？身体有出现异常吗？”
　　阿勒忒亚：“我们没问题。”
　　“千秋吃了点镇定药物，现在正在休息。”镜头里的两人站到一旁，余舟逝看见了角落里身上披着衣服，闭目眼神的思兼千秋。
　　“我们马上就到。”余舟逝嘱托道：“你们……注意安全。”
　　“时间差不多了，再耽误下去后面会比较难办。”狄龙将屏幕重新收了回去，“你要进的是这一扇门。”
　　余舟逝没说话。
　　将手搭在门上的狄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余舟逝手里的枪，“在进去之前，我劝你把手里的枪丢掉。”
　　在余舟逝反驳前，他又补充到：“这只是善意的提醒，因为之前几次，好多人因此直接崩溃，你接不接受我都无所谓。我这是喜欢你才和你说的，毕竟这么久了很少遇见让我感觉不错的客人。”
　　“那我可真要谢谢你的喜欢。” 余舟逝的表情不像是开心的样子，颇有点讽刺的意味。他想了想，一手端着枪，一手将狄龙的背包扒下来丢在了角落。
　　“听你的，我把枪丢在这，那你的背包也放这吧，我记得你总是会从里面掏出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那个制音机。”余舟逝耸耸肩，“反正就算没有枪，我单手也能撂倒你。”
　　“说实话，作为一个反派，你的身手也太烂了。”
　　狄龙：……
　　“虽然我喜欢你，但是你这张嘴可真讨人厌。”他微笑不变，“有这种心态不错，继续保持哦。”
　　……
　　第三百层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正对着门的巨大窗户，它履行着一个监控探头的最基本的义务，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第三区，不远处的指挥中心依旧人声鼎沸，即使直播中断这么久，观众们依旧不离不弃地坐在位置上，盯着漆黑一片的“泡泡”。
　　“直播中断是你做的？”
　　“污染区存在的本质是污染，而直播的原理是在联通污染区与指挥中心的管道后，实现污染互通，将污染经过解码转化后在指挥中心的薄膜上展现出影像。”狄龙点了点屏幕上那各黑漆漆的泡泡，“至于如何解码，只有阿尔法做的到。”
　　“那张薄膜用到现在也几百年了，损耗太严重了，解码失误出现什么小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情。”狄龙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况且，如果幸运的话明天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件事，你不也知道吗？所有人都知道交流赛，但没人会记得交流赛。”
　　“这也是我选择的一部分对吗？”余舟逝淡淡道。
　　“BINGO！”狄龙又打了个响指，他很高兴自己的交流对象是个聪明人，“但是可以期待一下，虽然一直都只有隔离材料编号阿尔法，但我接到消息，联防部貌似发现了新的材料源，今天说不定会出现编号贝塔呢。”
　　余舟逝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浓浓恶意。
　　狄龙明智地在对方发火前闭上了嘴，他操纵着月亮向前移动了几十公里，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毕竟月亮移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控制台可以操纵月亮的位置，当它升到最高空时，你甚至能将十二个区一揽眼底。”
　　余舟逝以极佳的目力看见了山林中的林宅，那里一样人山人海。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貌似是虚极的祈福会。
　　“适宜人类居住的空间真的很小，而且每年都在收缩，主要集中在亚欧大陆的部分地区，少部分在极地以及澳大利亚，几十亿人成天挤在这种地方还要给少部分财阀让处生存空间可真够可怜的。”狄龙幸灾乐祸道，“不过没关系，按照目前的污染进度，人类也活不了多久。”
　　“你的话一直这么多吗？”余舟逝睨他。
　　“是啊，毕竟我挺喜欢你的，再不多聊聊天，你死了我不就没机会了。”狄龙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你知道的，这里通常不会有人来。”
　　“你就那么有信心能杀了我？说不定死的人是你呢？”
　　“不不不，余先生，这样说就太不优雅了。”狄龙挠挠头，露出羞涩的微笑，话语中的内容却充满恶意，“我的信仰教导我人类从来都是令人憎恶的存在，我只需要一些小小的计谋便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就像是一群为了腐肉厮杀的秃鹫。”
　　“所以我从来不亲自杀人。”狄龙深吸一口气，宠幸调整了表情，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整了整了自己的领结，
　　余舟逝的胃一阵翻涌，“再不说重点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你可太粗鲁了。”狄龙露出可惜的表情，他轻声说，“他们都是自己选择去死的。”
　　“无一例外。”
　　作者有话说：
　　4月2号的


第123章 寒蝉鸣泣（31） 你会后悔的
　　余舟逝皱眉, “你最好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而是你自己看清楚。”
　　“布谷布谷——”熟悉的报时声响彻整栋大楼，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余舟逝心头。
　　“每日的喂食节目又开始啦！”狄龙兴奋地拍手。
　　周围什么都没发生, 依旧空荡荡一片, 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窗户的另一边。
　　窗外站着一个人，是……
　　“卫清欢？！”余舟逝瞪大了眼睛。
　　此时的他和林珥交给自己的照片上, 那个笑容灿烂, 意气风发的青年长相大相径庭。
　　卫清欢看起来状态很差, 他瘦了很多, 脸颊几乎凹陷，胡子拉碴，嘴唇皲裂，皮肤毫无血色, 眼底一片乌青，眼睛里塞满了红血丝，头发油腻, 空荡荡的道袍不知是多久没有清洗一片层层叠叠干涸的血污, 以及碎掉的肉末。
　　他行动僵硬, 每动一下仿佛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依旧坚持不懈，一下，一下, 逼迫自己弯下腰, 似乎在余舟逝看不见的地方做着什么事情。
　　但动作没做到一半, 他又忍不住痛哭起来，像疯了一样抱住自己的脑袋朝墙撞去，满脸是血, 嘴里念念有词——他痛苦地像要死掉一样。
　　余舟逝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他和狄龙所在的房间并不是最靠近外面的一个，中间还隔着一个房间，也就是卫清欢所在的地方。
　　卫清欢房间里的窗户与他们的窗户都正对着进来的门，位置重叠，这也就导致了不特别注意的情况下，不会发现还有另外一个房间的存在。
　　狄龙察觉到了余舟逝攥紧的拳头，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墙角，出声提醒，“这只是个真诚的建议，如果你的想法是打碎玻璃救他出来，我还是劝你谨慎。”
　　余舟逝垂眸看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地像要就地把狄龙给掐死。
　　“你也看见他现在一副快要疯掉的样子了，缩在这个小角落接受现实已经耗费了他绝大部分力气，如果此时有个人闯进去，我想他应该会彻底发疯然后自杀吧。”
　　余舟逝：“我并不是只有打碎玻璃这一种办法，我多的是手段能让他安全离开。”
　　“你确实可以，但是不差这一会。”狄龙走到墙边，手放在开关上，“这是我最喜欢的环节。”
　　“由我为你，揭开真相——”
　　他们所处的房间在移动，天空与云层逐渐远去，角度的变化让余舟逝看清了另外一个房间的景象。
　　与此同时，一阵电流声，上方的扬声器被打开了，两边的完全隔绝变成了声音的单向通道。
　　卫清欢所在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被黑布盖了起来，最明显的东西是房间的角落一大一小两个容器。
　　旁边的墙上嵌上了一个巨大的显示屏，里面展示着一个表格，表头从一到十二区分了十二列，每列下都有三个数字不断变动。
　　余舟逝下意识将视线放在第三区，上面写着：3（红色），52%%（红色），0.985%（红色）。
　　其中最后最后一个数字的增长速度最快，短短几秒就上升到了2%，第一个数字却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意思？”
　　“你猜。”狄龙露出恶劣的笑容。
　　余舟逝面无表情地打量起其他列——第十二区：0.3，89%，37%；第八区：0.7，71%，18%……
　　数字无一例外，也都是红色。
　　他静默了三秒，“第二个百分比是各区的污染浓度，第三个百分比是实时更新的各区人口死亡人数占比，对吗？”
　　“你真是我接待过最聪明的客人。”狄龙兴奋地发出赞叹，“那第一个呢……好吧，当然，这是最难猜的一部分，即使你不知道我也不会怪你。”
　　余舟逝正想说什么，就看见房间里的卫清欢走到了盖着黑布的容器旁，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将手伸进了较小的那个容器里。
　　余舟逝隐约听见骨头断裂，以及皮肉破碎的声音。
　　那只手再掏出来时，已经鲜血淋漓，上面多了一只不断蹬腿的兔子，兔子的嘴里嚼着一块肉。
　　“啧啧啧，又不带防护手套，既然事已至此，你说他这样折磨自己是何必呢？”狄龙不断摇头叹息，“人类总是这样，做一些无法理解又自作多情的事。”
　　卫清欢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站在原地，盯着满嘴鲜红的白毛兔子，像是在发呆，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在抖。
　　他并不想进入下一个环节。
　　“啧。”狄龙见状发出不耐烦的声音，他摁了一下墙面上的按钮，“没用的家伙。”
　　「系统提示，当前数值波动幅度较大，第三区数据为：2.7（下降0.3），58%（上浮6%），3%（上浮2.015%），请执行者尽快执行，感谢您对全人类的贡献，人类联盟将永远铭记您，您的伙伴永远与您同在……」
　　卫清欢的抓着兔子的手抖了一下，左手的颤抖蔓延到全身，他风箱般粗重的呼气声接连不断地从他的喉咙里溢出。
　　“闭嘴……”即使是在发泄怒意，他的声音还是显得如此虚弱，嘶哑得吓人，毫无震慑力。
　　他用红肿干涩得眼睛看了看手里痴呆的兔子，又看向了另外一个，有他两倍高的容器。
　　终于，当数字下降到2.5时，他伸出手将兔子从容器右上角的孔洞中丢了进去。
　　“砰——”
　　□□坠地。
　　下一秒，黑布盖上的容器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声，像是群居野兽的尖叫，又像是人类在遭受到极其痛苦的折磨时发出的声音。
　　这比余舟逝记忆中那个灾年饥荒被推进锅里的人的叫声还要惨烈，直抵灵魂。
　　𝑪⃤𝑱⃤𝑾⃤
　　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情况下才会发出这种无法形容的声音，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狄龙要把另外三个人放在另一个房间里——他们大概率承受不住。
　　即使在死的时候，兔子也是不会叫的，它们最多只会用后腿拼命地在地板上蹬出砰砰砰的声音——所以黑色容器里尖叫的只会是另一种生物。
　　一种无法想象的，全新的生物。
　　容器像一个被启动的面包机，发出持续不断的砰砰声，一些红红白白黄黄的粘稠物从下方的管道中流出，经过几道不知名光线的照射，液体变成了黑色。
　　随着黑色液体越来越多，第一个数值也在缓缓升高：2.6，2.8，3.0，3.5……
　　尖叫声越发虚弱，最终消失。
　　「第37轮『喂养』结束，当前母体损耗率98.5%，损耗率持续上升，请执行者尽快交接，感谢您对全人类的贡献，人类联盟将永远铭记您，您的伙伴永远与您同在……」
　　又是那句死板的感谢语。
　　但就是这句固定格式的语末感谢，比那瘆人的尖叫更加刺痛卫清欢的神经。
　　他已经被折磨着丧失了所有情绪，蹲在地上却哭不出声，像只被刮了鳞片的鱼，一动不动地躺在砧板上只有当外界产生强烈刺激时，他才会遵循本能地抖动。
　　“……真脆弱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何必露出那种表情呢？实话讲，有点活该，虽然来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很难精神正常地撑到交接，但凡当初听我的……”
　　狄龙的风凉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双腿一软。
　　他跪在了地上，下巴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地面。
　　“你是不是没认清楚一件事？”余舟逝阴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狄龙还想开口，却发现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你之所以能够完整留在这里的原因不是你的那张讨人厌的嘴，而是你脑子里现在还有能够和我交换的东西。”
　　你对我做了什么？狄龙艰难地张嘴，却惊觉自己彻底发不出声音。
　　“一些操控人体神经系统的神秘按键，不会有太大影响，半小时后你就能说话，但是现在我需要你闭嘴。”余舟逝简单解释后重新回到正题，“让我进去。”
　　狄龙贴着墙壁用腰将自己撑了起来，他面色苍白，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看着余舟逝，缓慢张开嘴用唇语告诉对方：不——可——能。
　　“没关系，我会自己试。”余舟逝紧盯着他的脸，“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按你说的，现在是新旧交接阶段，我迟早会见到卫清欢，所以你不让我进去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那个房间是吗？”
　　“那里除了卫清欢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即使隔着一层玻璃也需要用黑布盖住不能让我发现？”
　　“有这种东西吗？没有？”
　　狄龙回避了他的视线。
　　“好我知道了，里面有东西。”
　　“既然这么重要，在我提到要进去时，你的第一反应就应该是看向入口处的开关。”余舟逝喃喃自语，“并且在我放倒你，明确表示要进去的时候，你怎么样都要把它挡住……”
　　狄龙没动，但他骤变的神色出卖了他。
　　“那个开关就在你身后。”余舟逝像拎起一只猫一般，将狄龙搬到了一边，在对方愤怒的眼神中，余舟逝拍了拍墙壁，一个按钮弹了出来。
　　“谢谢！我还是比较喜欢不会说话的你。”余舟逝拍了拍狄龙的脑袋，像对待一只不听话的小宠物。
　　狄龙面色阴沉。
　　你—会—后—悔—的。
　　“我从不后悔。”余舟逝的嘴角上扬，黑洞洞的眼睛里却一片阴鸷，“又或者，你最好期待着我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4月3号的


第124章 寒蝉鸣泣（32） 现在轮到你
　　……
　　「快跑！别回头！」老妇人推着孩子向前走, 一脸混乱与血腥气中，不满五岁的孩子的僵硬地扭过头——他看见了滔天血海，以及父母被利爪贯穿的, 残破的身体。
　　「清欢, 没事的，别哭……」五岁的卫清欢感觉有一双粗糙的手替自己抹去了眼泪。
　　「奶奶……」他呢喃着抬头, 原本拉着自己的奶奶不知何时, 半边身子陷入了黑暗。
　　她艰难冲他露出微笑。
　　「孩子, 现在是这个家最年长的哥哥了, 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话音未落，便是「咔嚓」一声，老妇人向后折断，黑暗瞬间笼罩了他的世界, 卫清欢尖叫着挣扎起身，却发现双腿沉甸甸的，根本动不了。
　　他愣愣低头, 看见怀里弟弟妹妹被污染浸透后, 五官位移, 死气沉沉的脸。
　　「清欢……」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清亮的女声, 卫清欢怀里的孩子消失了，他跪坐在原地没动，身体也越来越僵硬。
　　「清欢, 师傅就在这里。」那道声音充满了疑惑, 在黑暗中越靠越近, 直至停在了卫清欢的肩头。
　　「清欢？清欢你快回头呀。」
　　卫清欢攥紧了袖口，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忽冷忽热，无比清晰的绝望与悲伤在他的心头徘徊。
　　「卫清欢, 你为什么不回头呀……」
　　声音骤然压低，森冷无比，「是因为……你不敢吗？」
　　「清欢，我好痛啊！」
　　尖叫如突然崩裂的玻璃，穿透他的耳膜刺入他柔软的大脑，在一片混沌与混乱中将好不抵抗的他带进地狱。
　　“清欢，卫清欢……”余舟逝轻轻晃了晃青年的身体，他右手被兔子咬到溃烂的伤口已溃烂出一片发黑的脓血。
　　昏迷中的卫清欢似乎陷入了极其恐怖的梦境，他将自己蜷缩在墙角，时不时发出难熬的低吟。
　　余舟逝将手从他滚烫的额头上收了回来，他皱着眉扯开了对方的领子，果然，青年的身上根本没一块好肉，到处都是溃烂的伤口，大概率那群兔子咬的。
　　角落里摆着落灰闲置的医疗机，墙上挂着狄龙说的加厚手套，所以以卫清欢的能力来说，被伤成这样大概率就是自愿的。
　　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么想死，却又坚持活到了现在？
　　余舟逝看着墙上数字，此时第三区的第一个数字已经上升到了9，而第十二区的第一个数字也从0.3上升到了3.3，假设数字的大小决定了所谓“喂养”的次数，那么等到下一次“喂养”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于是他没强硬地把卫清欢叫醒，而是用医疗机将昏迷不醒的病号身上各处的伤口处理好。他在卫清欢的身后发现了几张没拆封的毯子，将人平放在地铺上，去给他身上盖了张毛毯。
　　卫清欢紧皱的眉头逐渐放松。
　　余舟逝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在下降后才有空打量起周围。
　　那两个巨大的容器从刚刚“喂养”后里面就再也没有动静，摆在地面的凹槽一直从容器底部延申到墙壁另一侧，底部还留着黑糊糊的痕迹。
　　已知其中一个容器里放着怪异，而另一个在接受“喂食”后便会产生那些黑色液体，黑色液体一旦产生，每个区域的污染比和实时死亡人数就会下降。
　　所以……
　　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在余舟逝心底缓缓浮现，只剩下确认。
　　余舟逝起身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是卫清欢，他依旧紧紧闭双眼，但嘴里念念有词，神志不清。
　　余舟逝俯身去听，发现青年胡乱梦呓中，反反复复说的不过是一个词——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将自己蜷缩起来，眉头痛苦地扭成结，泪水浸透了他的睫毛，连续不断地从眼角滑到下巴。
　　“清欢，对不起什么？”余舟逝擦去青年的眼泪小声问。
　　“对不起……”卫清欢啜泣地更厉害了。
　　“对不起……林杉。”
　　余舟逝的头皮微微发麻，他心头一沉，继续追问。
　　“为什么对不起林杉。”
　　““因为……”卫清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浸满泪水的黑色眼珠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人。
　　“因为我们杀了她。”
　　余舟逝放在毯子上的手猛地攥紧。
　　“我们杀了她！！我们都是杀人凶手！”卫清欢崩溃地大声尖叫，他的四肢胡乱抽搐，扑腾地想要从毯子上爬起来，他目光失焦地望向前方，仿佛还未从那可怕的梦境中清醒。
　　“我们都是罪人，我们该死！为什么要让我继续活下去？！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我是懦夫，求你杀我了！杀了我！”他抓住了余舟逝的肩膀疯狂摇晃，“求你杀了我！”
　　“冷静点清欢，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余舟逝像对待一个应激失控的动物般抱住了卫清欢，他将对方的上半身牢牢束缚在自己的怀里，强硬地将卫清欢的头摁在自己的肩膀上。
　　虚弱的卫清欢根本挣脱不开，他如同一只屠宰厂里排队待宰的羊，从一开始的奋力挣扎，到最后接受命运，盯着屠刀，一动不动。
　　“我会帮你的，只要你告诉我真相。”余舟逝轻声道，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心跳正在逐渐平复。
　　“时间来不及了，我不想这样，是他逼我选的……”卫清欢的眼泪浸透了余舟逝肩膀上的衣服，“我能怎么办啊？这让我怎么选？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要告诉我？”
　　“清欢，我是林珥派来救你的，还有林肆，大家都非常担心你，你先冷静下来，现在我问一个问题，你回答一个，可以吗？”余舟逝尽量将自己的语调放得轻缓，他生怕任何多一点刺激就将卫清欢逼上绝路。
　　听见熟悉的名字后，卫清欢的像是短暂的恢复了理智。
　　“好。”他点点头。
　　“表格上的第一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以小时为单位，按平均使用速度，每个区域剩余回收液能够支撑的时间。”卫清欢没什么表情。
　　余舟逝垂眸，眼底不变喜怒。
　　“你们怎么确定数字是真的？”
　　“……我们曾经等待过，一直等到十二区的数字降到了0。”卫清欢顿了顿，“只过了三分钟，就死了两万人。他将月亮控制在最低空，我们可以看见那些被畸变生物高高垒起的尸体。”
　　“他们都在盯着月亮……是我们害死了他们。”
　　余舟逝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慰走失的稚童，“最后怎么解决的？”
　　卫清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在余舟逝以为他不会在开口时，他忽然说，“您猜到多少了？”
　　“我不敢确认。”余舟逝的字句在喉头艰难的翻涌，“所以我需要你的答案。”
　　“有时候就是这样，真相往往是您认为最残忍最不可思议的那个。”
　　余舟逝深吸一口气：“那些黑色液体不是回收液的替代品，它就是回收液的原料。”
　　“而产生这些液体的东西……”余舟逝看向了那个无比安静的黑色容器，里面的生物似乎正透过黑色的幕布盯着他们。
　　“就是失踪的问寻官。”
　　“数字上升又下降，我们没有办法，难道看着全人类去死吗……”卫清欢死死咬住下唇，嘴里混着铁锈以及泪水的咸味。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走进了容器里，一个接着一个在记忆棒里录下自己的遗言，一个接着一个融合在一起，最开始他们还有意识，有时候还会在半夜透过罐子和我说话。他们说我的年纪最小，就应该排在最后，而外面又需要一个人在数字跌入谷底前启动机器。”
　　“但到后来，他们就不认识我了。”
　　“而现在，外面只剩下我了……”卫清欢从余舟逝的怀里抬起头，对方已经失去了控制住他的力气。
　　“可你来了。”
　　这是卫清欢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无比轻松，甚至有些愉悦，却令余舟逝毛骨悚然。
　　“有了人接手，我终于可以去死了。”
　　余舟逝忽然感觉脸颊一阵冰凉。
　　“你哭了，你不要哭。”卫清欢用伤痕累累，不断颤抖的手擦掉余舟逝的眼泪，他笑着说：“过去一年，我杀了很多怪异……”
　　“所以我用了很多回收液……”
　　“清欢，别这样想，你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余舟逝只感觉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回收液是珍惜资源，所以你知道他们对自愿'生产'回收液的问寻官会提供什么优待吗？”卫清欢的声，“这些回收液会优先提供给他们的亲属。”
　　“薛杉没有亲人，而我是她的徒弟。”
　　余舟逝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每回收一只怪异，我每一次为胜利的欢呼，都在反复杀死她！”卫清欢爆发出一阵阵尖锐的笑声，狰狞抽搐的表情像是两个灵魂在相互撕扯。
　　“我该死！”
　　“嘶——”排气孔忽然喷出一阵阵白色的气体，余舟逝下意识捂住口鼻，毫无防护的卫清欢倒在了地上，陷入昏迷。
　　“你放心，只是一些针对他的镇定药物，系统检测到他心率失衡的时候会自动喷射。”狄龙艰涩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半小时已经过去，他恢复了说话能力，但是手脚依旧不能动，此刻的他像一条蠕动的大青虫，将脑袋搁在门边，一动不动的看着余舟逝。
　　“一个问寻官能产出的回收液能够支撑整个人类联盟撑过一到两年，等级越高，回收液的产量就越大。”狄龙表情恶意满满.
　　“你猜，你的队友能为人类联盟发光发热几年？”
　　余舟逝将瘫倒的卫清欢抱起，重新放在了毯子上，他看起冷静的过分。
　　“你一开始在我面前作死，演了那么多性格各异的臭虫，就是为了在这时候左右我的选择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其实我原本的计划是让你在现场杀了我，但是你可太能忍了。”
　　“我只不想和白痴计较而已。”
　　狄龙笑的喘不上气，平复了一会，他慢条斯理道，“这种选择延续了几百年，每一任进入交流赛的问寻官都无一例外选择了全人类。”
　　“真是无聊又恶心。那群虫子精心挑选出那些愿意牺牲自己的英雄，告诉他们真相，绑架全人类来逼迫英雄们做出选择，结果却是不断传承他们那些卑劣下流的劣等基因。”
　　“但是其实就算不是我，你也讨厌极了那群家伙吧？一群不知感恩的地球蝗虫。”
　　狄龙骂爽了，他翻了个身，像在海滩边晒日光浴那样悠闲，仰躺着望向站在正中央一动不动的余舟逝。
　　“现在轮到你选了，余先生。”
　　“你是选择让几十亿害虫自生自灭，还是选择劝几个一定会答应你的好人去死呢？”
　　“快点思考，毕竟时间不多了哦。”
　　作者有话说：
　　4月4号的


第125章 寒蝉鸣泣（33） 虚极，好久
　　余舟逝静静地看着他, “你很着急？”
　　“我？”狄龙仿佛听到了什么冷笑话，“我当然不急，死掉万把个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行了。”余舟逝没再说什么, 在狄龙反应过来前一把扯下了柜子上的黑布。
　　记忆棒占了一整面墙, 每根记忆棒上都标注着年份和姓名，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 越往里年份早, 光从外面根本看不清这个墙洞有多深, 像图书馆中专门开辟的记忆储藏区。
　　余舟逝一眼就发现了个熟悉的名字——
　　薛杉。
　　“你看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大部分是他们的临终遗言, 交代一下银行卡密码还有房产什么的……”狄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做事一向讲究知根知底，在做出决定前，我一般会先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干嘛。”余舟逝拿起了薛杉的记忆棒，“现在还有很多疑点, 比如说为什么问寻官可以变成回收液，又比如说为什么大家会忘记这些问寻官和交流赛。”
　　“这没必要，知道的太多只会让你越早发疯。”
　　“你不是不着急吗？”余舟逝用他的话顶了回去。
　　狄龙噎了一下, “我这是怕到最后万一你真因此成了个不讲逻辑的疯子, 没办法做出选择那可怎么办。”
　　“这是你要考虑的事情, 而不是我。”余舟逝砰的一声把门关了起来。
　　“现在, 保持安静，在外面呆着。”
　　狄龙挣扎着抬头，发现那扇唯一能看见对面的窗户彻底黑了, 余舟逝直接把那块黑布挂在了玻璃上。
　　狄龙：……
　　……
　　房间里的余舟逝没多犹豫便将记忆棒插入了光脑, 信息涌入的下一秒, 眼前徒然一黑。
　　几块闪烁着的黑斑出现在他的面前，画面损毁的很严重，只能看见视频里那个人的头顶和眼睛, 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真理……我祝福……”
　　“人类拥有看见真理……”
　　听不清。
　　但貌似是祝福语之类的东西，不是什么重要信息。
　　余舟逝来回拖动进度条，前前后后，但要么是一片空白，要么是持续不断的噪音。
　　他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个信号增幅。
　　月亮完全屏蔽了天网，导致他在这里和白桃C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信号增幅装置显示正在加速中，但仍然没有连接上，估计还要一会儿时间。
　　余舟逝给白桃C发送了定位，希望连接之后，那群小羊能够帮他修复画面。
　　他将薛杉的记忆棒放了回去，继续顺着年份向里翻找。
　　0450年，0372年，0351年……
　　问寻官能够变成回收液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只需要找到时间最早的那个记忆棒，就能知道这种惨无人道的实验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旧纪元2624年。
　　余舟逝的视线顿住了。
　　但根样式明显老旧的记忆棒藏在橱柜深处，像一把打开真相的钥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蒙尘，它的归属人名字被挡住了，只能隐约看见年份。
　　这才是一切的起点吗？
　　耳鸣声嗡嗡作响，他的脑袋有些晕。
　　为什么是他死去的那一年？哦不，或许仅仅只是因为那一年也是新旧纪元的衔接点，那一年首次出现怪异人类，因此进入新纪元，紧接着出现回收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为什么会出现怪异？按照正常的因果论，人类的仇恨，特别是死去人类的仇恨，通常会以某种形式来射到被怨恨的人身上，比如说怨鬼索命，或是恶魔的复仇。这种因果关系常见于各种派别
　　但是怪异的存在原理与此完全相反，畸变本身极大部分出现在受害者身上，而并非是那些应当遭受因果报应的加害人。加害人只要不进入污染区，甚至不会遭受到任何一点的惩罚。
　　一阵莫名其妙的寒意笼罩了他的身体，他不知这种恐惧和不安从何而来。
　　余舟逝定了定神，重新把视线放回到记忆棒上。
　　标记旧纪元2624年的记忆棒只有一根，说明当时只有一位问寻官参加了交流赛，而下一根记忆棒的时间，直接跳到了新纪元0056年。
　　是哪位问寻官的能力强悍到产出的回收液能够支撑50年？
　　半个世纪的回收液，半个世纪的痛苦。
　　余舟逝俯身探进了橱柜深处抓住了那根记忆棒，冰凉的金属令他战栗。
　　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名字。
　　一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羲寒枝……”
　　耳鸣在一瞬间爆炸，他的脑子里闪过白光，灵魂在尖叫，血液在倒流，但现实中的他并没有发出任何一点的声音，站在原地僵死般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都停止了。
　　“为什么会是你，羲寒枝。”
　　……
　　“测试测试。”
　　“收音正常，线路正常，画面正常。”
　　“羲先生，一号机调试完毕，您随时可以使用，我们先出去了。”
　　“谢谢。”
　　画面一阵闪动后照出来一个小房间，余舟逝认了出来，房间就是他现在站的地方，400年前的月亮。
　　🇨‌̿🇯‌̿🇼‌̿
　　一张脸出现在了画面中央。
　　余舟逝永远也忘记不了，如瀑布般的白色长发从他身后缓缓垂下，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思考的时候半敛着。
　　但与以往不同，此时蓝瞳中充满了疲惫。
　　他从未见过师弟露出这种表情，因为那家伙看起来是一个无论面对什么问题，都能游刃有余的人，一起出任务的时候，别人常常会认为他是师兄，而自己才是年龄比较小的那个师弟。
　　即便是开始最艰难的那段时光，他的表现也比自己一个做师兄的要强很多。
　　“虚极，好久不见。”那人冲着镜头喊道。
　　屏幕外的余舟逝猛地攥紧了拳头。
　　“我不知道你能否看见这段视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见，但是因为情况比较严重……”羲寒枝深吸一口气，仿佛透过屏幕看见了他。
　　“我觉得我应该等不到你重新醒来了。”
　　不……
　　余舟逝听见自己心里有声音在尖叫。
　　“我们很久没这样面对面仔细聊过了，对吗？”羲寒枝的声音很轻松，仿佛他的对面真的坐着一个人。
　　但余舟逝只能从他瞳孔的反射看见一台摄像机。
　　空荡荡的房间，和孤零零的人。
　　“我接替了你的职务，成了前线的指挥官。”
　　余舟逝的眼睛微微张开。
　　羲寒枝不是一向都很讨厌这些东西的吗？
　　“别那么惊讶。”羲寒枝仿佛能猜到余舟逝的表情，他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又是一脸落寞，“我需要完成你的遗愿，或者说完成你的心愿是我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目标。”
　　“我不会走的，请你放心。”
　　没由来的酸涩与痛楚从余舟逝心脏的最深处朝四肢百骸蔓延。
　　“但是师兄，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情况真的很糟糕，那些东西来的毫无预兆，我们束手无策，昨天人间防线已经从北方推到了江南，每天都有几百万人受感染，他们的传播速度是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病毒的几十倍。”羲寒枝深吸一口气又呼出。
　　余舟逝这才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迟缓，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许多士兵因污染而死，不，不算是死，他们都被安置在了营地最后几个帐篷里，可是那样还不如死了……”
　　白发青年的尾音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
　　“师兄，污染不属于现代任何科学能够解释的范畴，它是一个全新的领域，需要人类花费几十年甚至数百年去探索，但现在的时间不足以让我们慢慢来。”
　　“我们集结了各国各领域的顶尖专家，包括一些神学家，以及来自不同流派的异能人士夜以继日地研究。”
　　“但无一例外，没人能给出解决办法。”
　　余舟逝几乎能够透过屏幕感受到那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绝望。
　　对不起……
　　余舟逝张了张嘴，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但是别担心师兄。”羲寒枝像是能猜到他此刻的心情，反过来安慰他，“你要相信我，相信你的师弟师妹，相信全人类……”
　　“我们能战胜祂们的。”
　　摄像头忽然对焦失败，整个只照到了羲寒枝的半张脸。
　　“不惜任何代价。”
　　“啪嚓——”
　　视频变黑，余舟逝看了一眼进度条，这段影像应该是由几部分拼接成的。
　　没过几秒钟，屏幕又亮了起来。
　　“我们终于找到了方法，但我不确定这是对是错，或许是开启了地狱的门，又或许是让人间重回光明的唯一生路。”
　　羲寒枝的脸再次出现在了屏幕上，与上一段视频比似乎过去了一段时间，他的衣服从夏装变成了秋装。
　　他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加憔悴，无意间滑下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道道疤痕。
　　“既然现有的人类研究无法抑制污染，那么就用污染来吸收污染。”
　　余舟逝下意识看向了那个漆黑的容器。
　　“我们在这段时间弄懂了一些怪异产生的逻辑，怪异会根据其异种，也就是情绪质变点的类型畸变为特定的外形，并产生相对应的污染。”
　　余舟逝知道这个原理，典型的就是白花F-0427。
　　它源于人类在战争，饥荒等种种灾难下所产生的求生欲，所以他的怪异化外形就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路边小花，它们的污染特征就是不断的进食，繁衍，寄生每一个能够为他们提供营养的宿主。
　　视频里的羲寒枝还在继续：“那么按照这个原理，只要有怪异的污染形态是吸收污染，那么一切就可以解决了。”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吸收污染需要遵循一个最基本的前提，即吸收方的力量得压过被吸收的一方。
　　就像是叠加污染。
　　显然，羲寒枝他们的研究也考虑到了这一个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将实验体的等级提高，这样它产生的污染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
　　“目前我们知道唯一影响怪异等级的原因，就是成为怪异前人类的SAN值。”
　　“当一个理智的人陷入疯狂，他的疯狂程度会比起普通人来说更加的无坚不摧。”
　　“现在全世界都在寻找这类志愿者，但要说服一个在污染时代堪称重要战备资源的高SAN值人类去为了个不确定的实验送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同时也面临着极大的压力，没有实验对象，这个猜想就只能是一把找不到锁孔的钥匙。”
　　羲寒枝杜目光极其复杂，余舟逝僵在原地，他的手脚冰凉，视线不能从屏幕上挪动半分。
　　他的理智正在告诉他真相，但大脑控制情感的那*块区域却尖叫着阻止它继续想下去。
　　“目前我需要一个成功的案例来告诉他们，这项实验是行得通的。”
　　“啪嚓——”
　　屏幕再次变黑，但这次的间隙很短，在余舟逝反应过来前它又亮了起来。
　　视频里空荡荡，直到摄像机移动了位置，余舟逝才看清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他浑身裹满了绷带，雪白的绷带上溢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只露出两只湛蓝的眼睛。
　　“师兄，我们成功了。”
　　不……不要。
　　余舟逝对周围的一切感知正一点点离他远去。
　　“我们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种污染隔离材料。”
　　余舟逝看见了闯入镜头的护士，她冲着摄像头，慢慢拆下了胳膊上的绷带。
　　那下面只留下一片血红。
　　没有皮。
　　“我们共同决定将这种隔离材料的名称命名为——阿尔法。”
　　“师兄。”镜头对准了羲寒枝的脸，“你看，我实现了你的目标。”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寒蝉鸣泣（34） 题眼被抓住
　　皮？什么皮？
　　污染隔离材料？
　　余舟逝愣愣站在原地, 他凝滞的思维艰难地理解着眼前的情况，面前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地重播，但是声音却逐渐远去。
　　他什么都听不见。
　　余舟逝尝试着集中精神, 但画面总是从他的视网膜上滑走, 混杂在耳鸣中的呼吸，心跳以及血液流淌过血管的声音此刻却无比清晰, 成了巨大而刺耳的噪音。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 时间不再流动。
　　余光里出现了一抹黑色,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升上了高空, 在这个位置他能透过窗户看见最远方指挥中心外面罩着的黑色的泡泡。
　　余舟逝微怔。
　　他缓缓低头，看见了跪在地面的自己。
　　余舟逝平静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发出痛苦的尖叫，泪水从面颊滚落，不停的哭, 攥紧的拳头里留下了被指甲扎破的鲜血，白色的地板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红色指印。
　　他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悲剧, 一个可悲, 可恨, 灵魂迷失在漫, 长时间中的可怜虫。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痛苦。
　　没有过去, 没有未来。
　　他好像看见了几个月前11-12测试管道中, 发疯的大胡子黑曼巴。
　　「把他的皮扒了, 我们分一分穿在自己身上。」黑曼巴露出残忍的微笑，「不知道SAN值高的人皮穿上是不是效果更好。」
　　为什么作为D先生手下的黑曼巴会觉得高SAN值的人身上的器官能够抵御污染？
　　他看见了进入指挥中心后，不断应激尖叫的白猫。
　　从指挥中心高台一跃而下的白猫四肢不断抽搐, 胡乱撕咬空气，嘴里发出痛苦低吼，字幕屏上是一片乱码，如同梦呓般时不时出现几个字。
　　「走，不要……在这里。」
　　「……好痛！」
　　「好痛！！！！！」
　　拥有羲寒枝记忆的白猫，为什么会如此厌恶指挥中心的薄膜？
　　所有的一切都在暗示他，但他却视而不见。
　　₵̲̃⃗J̲̃⃗₩̲̃⃗
　　之前的视频早已播放完毕，黑洞洞一片映着余舟逝的脸，他再一次从高空坠下，落回了那个令他痛苦无比的人间。
　　皮……
　　他看见了自己狰狞无比的脸。
　　那个泡泡是羲寒枝的皮。
　　他们扒下了羲寒枝的皮。
　　……
　　“砰——”
　　狄龙从梦中惊醒，不知过去了多久，无法动弹的他因为体力不支，在角落里睡着了。
　　他睁开眼往前望，发现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此时一个人影正立在门前，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狄龙这下彻底清醒了。
　　“哈欠——”如果不是双手动弹，他此时可能还需要伸个懒腰，“你终于看完了，有什么发现吗？”
　　那人影没说话，狄龙以为余舟逝是什么都没找到，于是他笑道：“都和你说了，那些东西只不过是一些遗言而已……”
　　“我找到了。”
　　余舟逝冰凉的声音打断了他。
　　“哈？那堆记忆棒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吗？”狄龙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往墙角挪动，他隐约感觉到有危险在靠近。
　　“我确实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余舟逝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这让狄龙放松了警惕。
　　“你对隔离材料阿尔法怎么看？”
　　“指挥中心外面那一层薄膜？”狄龙不知道为什么余舟逝忽然问这个，“被评价是无人能突破的顶尖科技，但我个人觉得只是原材料不够。”
　　“你知道它的来源吗？”
　　“……当然。”狄龙咧嘴笑了起来，“就像我知道回收液的来源一样。”
　　“但早期技术不太过关，生成的过程或许比现在回收液的生产过程要残忍得多。”说着狄龙叹了口气，“真遗憾啊，因为战争遗失的资料太多了，要不然我们还能看见制作的的全过程。”
　　“好像是一个脑子不怎么好使的问寻官，那时候也叫问寻官吗？他主动申请尝试这个办法，希律王在上！他上解剖台的时候应该后悔了吧？竟然会有人蠢到……”
　　狄龙的声音夏然而止。
　　“扑哧——”
　　腹部传来的奇怪响动，狄龙缓缓低下了头。
　　他看见自己肚子上的某处皮肤突然像充气的薄膜，变得鼓鼓囊囊——有什么东西穿进了他的肌肉和皮肤之间的空隙。
　　先是一阵冰凉和滑腻。
　　再是难以容忍的炙热与几千根密匝银针在皮肤内外上上下下的刺痛。
　　他顺着那处凸起往下看，钻进皮肤的是几条透明的肉枝，他们有生命般起起伏伏，不断延伸，最终隐没在了余舟逝的袖子里。
　　而余舟逝本人站在原地，原本白皙的脸上此时全是扭曲的红色符文，他的眼睛充血，根本看不清任何人类的情感。
　　“怪……物……”狄龙的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极度的惊恐和痛苦让他口齿不清。
　　他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肉粉色的皮囊顺滑地如同熟透了的香蕉，“嘶啦”一声从血红的□□上撕开。
　　他的手脚不知何时恢复了知觉，电击般的痉挛从四肢一路向上。
　　“痛么？”余舟逝走到了他的面前。
　　“扑哧——”
　　香蕉皮又被扯下了一块。
　　“感觉怎么样？你后悔和我说这些话了吗？”余舟逝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小孩，“你好蠢。”
　　“是觉得我不会杀人吗？”
　　“为什么……”被逼到绝境的狄龙挣扎着向前爬，他此刻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一点——
　　别说完整地活着，这个家伙……这个恶魔甚至不会允许他轻易死掉。
　　离门，还差一一点点……
　　够到了！
　　但他的脚腕忽然一凉。
　　不知从何而来的肉条紧紧缠了上来。
　　“没为什么。”余舟逝用力一扯，伴随着惨叫的血花在狭小的房间里飞溅，“单纯因为想而已。”
　　“就像你对那个躺上解刨台问寻官的评价一样，人的恶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我错了……放过我。”狄龙这次是真的怕了。
　　“不，你没错。”余舟逝饱含深意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想管的太多了，所以导致一些本毫不相干的人被牵扯进来……”
　　痛到精神恍惚的狄龙根本没注意余舟逝说了什么。被拖走的前一秒，他伸手摁向了墙上的一个按钮。
　　一个眼熟的屏幕缓慢地伸出墙壁，映出了另一个房间的景象。
　　“救命！！救救我！”通讯连接的瞬间，狄龙发疯般地尖叫求助。
　　“余舟逝疯了！救救我……”
　　“嘶啦——”他的半边身子变成了血红色。
　　“余舟逝！你在干嘛？”
　　从屏幕那头传来的喊声，被叫住名字的人手猛地一顿。
　　狄龙乘此机会拼了命地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朝远离余舟逝的方向蠕动。
　　余舟逝任地上的人狼狈挣扎，他缓缓抬起头——视频那端是阿勒忒亚的脸。
　　思兼千秋和阿姆旺卡不知去了哪里，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她一人。
　　“余舟逝？”对面的人又喊了一声。
　　余舟逝这才一副反应过来的样子，不解地偏头，“我在干嘛？”
　　他的半边身子被溅满了血迹，脸上更是红红白白，漆黑的睫毛上缀着欲落的血珠，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被呼喊名字后缓缓从猎物温暖的腹腔中抬起头。
　　脸上带着天真的残忍，以及不带任何情绪的打量。
　　像在看一只蚂蚁。
　　阿勒忒亚忍不住后退一步。
　　“很难看出来吗？我在杀人呀。”余舟逝踩住了地上那半截还没完全脱离活人的皮囊，引得狄龙又是一阵尖锐的嘶叫，“反而是我要问你……”
　　所有疑点在此时连成了一条勾勒出真相雏形的线。
　　余舟逝：“为什么他要给你打通讯求助？”
　　阿勒忒亚的表情不变，“你在说什么？ ”
　　“他刚刚爬向的角落有一整面嵌入式按键，我原本以为他会控制机器朝我开枪，或是直接释放毒气与我同归于尽。 ”余舟逝的声音轻缓，“但我没想到，他费尽那么大力气，就是为了启动一个视频通话？”
　　“而且还是你的视频通话。”
　　阿勒忒亚似乎很着急：“你误会了，这是因为……”
　　余舟逝打断：“因为你比这些武器更有效，更能救他的命。”
　　阿勒忒亚还想说什么，但余舟逝却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可偏偏只是视频通话？这样的手段要怎么样才能影响到我？你要催眠？或者光是劝说？”
　　余舟逝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他对她只有逻辑和分析，就像在看一道能够被解开的数学题，她的所有秘密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为什么他会觉得，一个讨厌他的人会帮他说话，并且这个人说出的东西足矣让我改变主意，甚至比弹药还立竿见影？”
　　“阿勒忒亚，这说明狄龙非常了解你的行为逻辑，并且理解你对于我的重要性。”
　　“一个被狄龙了解又对我很重要的人……”站在原地仿佛陷入沉思的余舟逝忽然伸手用力一拽。
　　狄龙的尖叫划破平静，像个被撕烂的解压玩具。
　　阿勒忒亚忍不住闭上眼，她尽量忽视余舟逝那空洞又充满压力的眼神，“你先放手……你不该这样。”
　　“你在害怕我？”余舟逝一眼看破对方拼命抑制的恐惧，“可我只是在杀一个你们都讨人厌的人，为什么你会害怕我？”
　　“别说了……”
　　“啊，我懂了。”题眼被抓住，距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
　　“因为你和他一样，你们都希望我做出某种选择，且害怕我做出另外一个选择，狄龙想要我选让月亮外的整个人类联盟去死，可没想到我会发疯过头把他折磨到这种地步，于是他找来了你……”
　　阿勒忒亚不语。
　　“那么关于你，关于阿勒忒亚这个人，就存在两点信息，第一，狄龙很了解你，他知道你的目的，且你的目的和他相反……”余舟逝一顿，“我们五个人本应该是陌生人，但狄龙似乎对其中一个异常的了解，在所有人都猜测这个人身份的情况下，他却能够给我这个人的详细提示。”
　　“……所以。”余舟逝随手擦了擦自己脸上星星点点的血渍，仿佛是公交站躲雨路人弄干自己时的闲谈。
　　“你就是多出来的那个交流赛选手？”
　　阿勒忒亚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问：“那第二呢？”
　　“第二，在狄龙看来你对我很重要，超出队员的那种重要，因为你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余舟逝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狄龙血肉模糊的脸，上面还挂着的两片没有形状的嘴唇。
　　这张嘴曾经对他说了什么？
　　……
　　「那个人或许是最不起眼的，但她用坚定的意志将你往她认为正确的方向上引导。」狄龙笑着耸耸肩。
　　所以阿勒忒亚在本应自我介绍时引出了思兼千秋的研发工作。『之前我替家里办事，有和边境科技对接过关于回收液的升级和采购工作。』
　　所以她引出了人造人们奇怪的互称。『……076？009？这才是你们的名字？』
　　所以她强调采摘时孩童梦嘴里诡异的颂歌。『他们的歌词怎么怪怪的？』
　　她在暗处把握着每一个节点，并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发问。
　　……
　　「听说你的古人类语很厉害，甚至能帮忙林家揪出那些上古阵法的错误。」狄龙曾经盯着自己，意味深长。
　　“阿勒忒亚。”余舟逝忽然道。
　　“我在。”
　　“为什么你叫这个名字？”
　　阿勒忒亚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直视余舟逝那双看透时间的漆黑双瞳。
　　“因为这是我作为人类，对全人类的祝福。”
　　“祝福？”余舟逝勾起嘴角，“不应该是记忆棒里的遗言吗？”
　　阿勒忒亚，Aletheia。
　　旧纪元古希腊语中，这个词汇的意思是真理。
　　狄龙：「给个小提示，你在找的那个人也在找你。」
　　它是薛杉死前储存在记忆棒内，对全人类的祝愿。
　　阿勒忒亚就是薛杉，她为自己取得新名字。
　　为自己送上的祝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寒蝉鸣泣（35） 关于你，关
　　“告诉我,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薛杉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没想到这是余舟逝的第一个问题。
　　但她马上就发现了对方眼里的迫切，夹杂着跌入绝望后发现出路后的不可置信。
　　她看向了那面累满记忆棒的墙, 瞬间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
　　“……不。”否认的词一出口, 薛杉就知道自己亲手掐灭了对方的希望。
　　那双黑色的眼睛彻底沉了下去，一片死寂。
　　“我已经死了, 我还能和你说话是因为这里是我的污染区。”
　　薛杉张了张嘴, 艰难道：“我不知道留存意识的影响因素是什么, SAN值？还是异化程度高低？总之, 和我同一批成为回收液母体的大部分人意识流还是很凌乱，他们已经丧失了自我认知，何况开口说话，更有一些早就……”
　　那个词在喉头滚了一圈。
　　“早就因为时间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所以我真的不能确定……”
　　余舟逝沉默不语。
　　薛杉像是极力想证明自己没有恶意，又像是被余舟逝的沉默刺痛，“我不是故意想欺骗您的, 因为只有越靠近我的本体, 污染浓度才会越高。”
　　“在月亮外的回收液里, 我只是双无意识观察周围一切的眼睛……但是我却意外地发现了您的身份。”提到这点薛杉有些不安, 她抬头看向虚极，那个通常只存在于传说和历史中的人。
　　但此时的余舟逝对自己身份暴露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
　　薛杉的不安加重了——她没办法确定对方如此平静到底是因为知道他身份的是已死之人，还是说……
　　他现在压根不在乎人类的任何行动。
　　薛杉定了定神, 心情复杂道：“在底层, 我是一缕意识模糊的幽魂, 当时的我就和那些人造人一样，在月亮暗示下的本能让我正无意识地向您透露真相。”
　　“只有在顶层我能才逐渐恢复主动性和您对话。”
　　“我忘记了我们的怪异化是如何发生的，因为即便我们做出了选择, 情绪质变点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达到的，更何况还是有指向性的情绪。但结果就是这样，等我再次清醒的那一刻，我已经变成了生产回收液的母体。”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而我内心深处的无数个声音反复的提醒我一定要实现这个目标——生产回收液。”
　　薛杉看着地面，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我的清醒，只不过是万分之一的意外，精密计算下的漏洞，我也不清楚bug何时能被修复，或许这一秒我还在和你说话，下一秒我便化作尘埃。”
　　余舟逝正对着她的方向，但眼神并未落在她的身上，更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于是薛杉缓缓抬起头。
　　余舟逝半垂着眼帘，漆黑眼球上覆盖着的薄薄眼泪仿佛只是虹膜反射的灯光错觉。
　　他看向某个遥远的虚空，目光疲惫到有些涣散，静默入骨的悲凉凝结成凡人不可直视的沉默。
　　余舟逝在原地站了很久 ，在薛杉即将要被此种悲伤压垮时，他终于转过了身，朝卫清欢房间的窗边走去。
　　他看着远处被黑色包裹的指挥中心，依旧一言不发。
　　ᝯ ᮨׁյ ᮨꪡ ᮨ
　　一阵慌张涌上了阿勒忒亚心头，视频通话被切断，下一秒她本人就出现在了余舟逝的身后，如一只在房中毫无阻碍的幽魂。
　　两人伫立在窗前，像个仅仅路过此地，低头打量桥下风景与来往行人的旅者，他们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欣赏着那些那些与他们无关的人，以及无关的故事。
　　“恢复意识后，你有去见过卫清欢吗？”余舟逝忽然问。
　　薛杉一愣，她扭头看着裹在毯子里昏迷不醒的徒弟，随即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敢，他把我看得太重了，我害怕……”
　　薛杉没说下去。
　　害怕什么？害怕他情绪过激？害怕他接受不了自己怪异的的身份？还是害怕他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抛下他离开？
　　“那你想见他吗?”余舟逝的声音无比温和，轻到几乎要消失不见，“或者说你觉得他想见你吗？”
　　“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薛杉苦笑。
　　“你可以和他说说话，随便聊一聊这些年，就像很早以前你们做的那样。”余舟逝像是在和薛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从未从远处那个巨大的泡泡上挪开。
　　“聊一聊道观的师弟师妹们，聊一聊过去一起经历的小事，聊一聊未来……”余舟逝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些笑意，但薛杉却莫名的感到鼻子一酸。
　　她能看见余舟逝握在手里的记忆棒，半个羲字从他指缝中漏出来。
　　“聊一聊山脚下永远空荡荡的兔子洞，聊一聊少年时期收养的白猫，聊一聊对不起和原谅……”
　　薛杉忽然感到自己面颊的一凉，她伸手去摸——是红色的。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手心。
　　畸变的身体里没有泪腺，为了最大程度的开发回收液，她的眼里只能流出血来。
　　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本身的痛苦。
　　“对不起，刚刚吓到你了。”余舟逝此时像一个温和的长辈，拍了拍薛杉的肩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薛杉下意识张开嘴，但她又摇了摇头，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没有……”
　　余舟逝看着她躲闪的目光，顿了顿，自顾自道：“……你知道我的身份，就意味着你知道我的师弟是谁。你住在在这里 ，穿梭自由，就意味着你了解这里的一切。”
　　“所以你应该知道记忆棒里的内容。”
　　薛杉努力眨着眼睛，努力控制自己即将再次崩溃的情绪，作为这里唯一的人类代表，她难以一个人承受为自己整个族群愧对对象的疑问。
　　即便对方的语气是如此的温和。
　　但这更衬地她像个无耻之徒。🇨‌⃨🇯‌⃨🇼‌⃨
　　“没关系的。”余舟逝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我知道你是很好的人，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你引导我上来，无非是想告诉我你知道的真相，告诉我你的身份。但刚刚在我发现你的身份时，你又否认了……”
　　面前的人听着余舟逝说话，控制不住重新捂住了嘴，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为什么？因为你突然发现我和你预想中的不一样？我看起来大受刺激，短时间内你根本无法确定现在的我是否还会帮助人类。于是你开始畏怯告诉我真相，甚至害怕我会站在人类的另一边？”
　　薛杉绝望地摇头。
　　“是的，我可以告诉你，我真的很生气。”余舟逝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我不知道到底是该怨恨你们，还是恨我自己。”
　　“我……”薛杉深吸一口气，“我有办法终结现在的情况，但是……”
　　“但是这个方法仍需我的选择对不对？否则你从一开始就说了。”
　　“您的出现让我看见了希望，但这是人类的悲剧，永恒的错误，我不会强迫您……我，我犹豫不仅是因为我不知道您的态度，还有个原因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逼迫您，因为您总是会做出出这样的选择……”薛杉脱力般缓缓跪在了地上，她
　　“这太卑劣了，我不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说吧。”余舟逝叹息着挥了挥手，还剩一口气的狄龙被怪异的血肉魂缝合了伤口，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精神恍惚，大汗淋漓。
　　“我宽恕你们，我只是不会原谅我自己。”
　　薛杉崩溃地大哭起来，像个绝望的孩子，“记忆棒的最后面，还有一面墙，答案就在那里。”
　　“是什么？”
　　“人类被基因编辑的内容，关于你，关于一切的开始。”
　　……
　　研究日志：公元2654年纪。
　　1月23日
　　一个疯狂的计划正以指数级速度在各个圈子里传播，它说动了很多人，包括我，我认为这是重塑人类文明的最好时机。
　　2月1日
　　计划责任小组内部进行了一场辩论。
　　我不知道我是否要投赞成票，因为这完全违背了人类伦理，一旦公开，我们将被挂在历史的绞刑架上遗臭万年。
　　但正方说的没错，我们可以将它包装成一个礼物，一个为了摆脱轮回历史，部分人类总结经验后送给全人类的礼物。
　　整个人类文明史中，我们相互利用，相互伤害，将最阴险的算计，最残忍的折磨放在自己的同类身上，并乐于看见他们在痛苦中挣扎。
　　我们是人类，被称之为万物之灵长的生物，却因为一己私欲汇成的恶念杀死了唯一向这个即将灭亡种族伸出援手的神明。
　　神明选择宽恕，但人类必须从中得到教训。
　　2月20日
　　我投了赞成票。
　　3月1日
　　我们共同为这个计划送上了新的名字：阿勒忒亚计划。
　　这是我们作为人类个体，对于人类全体的祝福。
　　原谅我们假借您的名义，这纯粹是人类内部的一场自救，一场永远铭记罪恶的自救。历史在不断重演，但我们却不断忘记，这种愧歉将被强制镌刻在每一个人类的意识深处。
　　5月23日
　　“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 ”
　　这是匿名投票后的最终结果，也是我们即将安在每个人类身上的开关，新纪元普罗米修斯的“火种”。
　　5月30日
　　我们大吵了一架。
　　我不清楚为什么组长总是执着于用基因编辑的方式来实现“火种”植入。思想的形成过于复杂，目前的基因编辑技术并不足以我们批量为人类增加记忆，更何况是如此精准的句子，明明有更加简单的办法。
　　但组长却信誓旦旦地说他请到了外援，全球的精英都在这里，能有什么外援？
　　研究所外莫名奇妙来了一支工程队，简直扰民，明早我就去投诉。
　　6月4日
　　实验成功了！没人想到事情会进展地如此顺利，三十组志愿者几乎都对“火种”做出了回应，只要经过最终测试，即可开展大规模编辑。
　　同时完工的还有研究所外的人造月亮。
　　天哪，哪个蠢货富二代又被骗了，这么乱的世道把钱砸进这种项目里？尼达姆还非说是伪装成卫星的核武器，他的幻听明明就是酗酒和失眠造成的。
　　6月9日
　　戒严，怪物（涂黑），参数。
　　6月10日
　　我被污染了。
　　火种……我得去确认火种，火，（涂鸦），什么来着？靠，我又走神了，这种病毒会摧毁我的大脑……火……火种。
　　6月11日
　　月亮在说话。
　　天杀的月亮在说话！！！！（混乱的黑线），它在说什么？是密码吗？我一定见过……
　　人—类—必—须……必须什么？我好困啊。
　　人—类—必—须—复—活……虚……极。
　　6月11日
　　火种……火种变了，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6月11日
　　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人类必须复活虚极……
　　复活……杀死……
　　必须复活，仇恨（×）
　　人类不……能有仇恨。
　　6月11日
　　有仇恨的不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寒蝉鸣泣（36） 正如各位所
　　「嘀——」
　　「当前信号已恢复, 正接入最近网络节点，连接稳定性测试中……」
　　系统提示音让薛杉从惴惴不安中惊醒，太阳西斜, 两人长长的影子拉成两条平行的斜线。
　　她下意识看向余舟逝, 但对方背对着她，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只能从镜子里模糊不清的影子看出余舟逝合上日志的手。
　　“你很聪明。”余舟逝没回头。
　　薛杉摇头：“但也很卑鄙。”
　　“不, 这只是你求生的本能, 作为人类你没有错, 而且你我都知道，这才是破局的最优解。”
　　“对我们而言是最优解，但对您而言不是。”薛杉压低声音，“我告知您这件事, 只不过是为了让您知道真相，帮助我们并不是您的义务，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但余舟逝打断了她的推辞, “可如果说, 这个解法还能让你变回人类呢？”
　　薛杉顿住了。
　　她悲伤的表情与惊讶的情绪同时凝固在脸上, 于是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荒诞。
　　但马上, 恢复理智的薛杉又紧紧绷直唇缝，她略带我厌恶的攥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手心。
　　“这不可能。”
　　“在探讨可不可能之前, 我更再意的是你想不想？”余舟逝一眼看穿了她对这个问题的逃避。
　　薛杉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原本她早已脱离了选择方的身份, 可此时此刻，需要做出选择的偏偏变成了她。
　　余舟逝的语气柔和，声音清朗, 并不带有半点胁迫之意，悠哉地像茶余饭后的闲谈。
　　但就是这种悄无声息，却让她陷入了无法抑制的欲望与畅想中，薛杉下意识看向了倒在地上的卫清欢。
　　这一眼，便定下了答案。
　　“顺着管道一直向前走就会到达指挥中心，被封锁的场馆内还留着一个没被封死的密道。”余舟逝侧过头，落日的余晖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混着橘黄色的紫红火烧云从远方慢慢聚拢过来，一点一点晕染着暗蓝的天。
　　“还记得吧，你给我留下的那条信息里指明了密道的位置。”
　　薛杉还是迟疑，“我……”
　　余舟逝抬头看了一眼挂钟，“那就带着他们都走吧，时间不多了。”
　　「当前信号强，终端设备认证完成，网络连接已建立。」系统提示的结果又将这个选择向前退了一把。
　　“哦对了，能帮我个忙吗？”
　　“可以……我可以。”薛杉说话中带着浓重的鼻音以及细微的哽咽。
　　“如果你在路上遇见了一些人……我猜大概率应该是个黑发绿眼的小女孩，或许还跟着几个大人，那时候你能帮我和他们带句话吗？”
　　“什么？”
　　“在指挥中心的安全区等我，我随后就到。”
　　“……你在撒谎？”
　　“我在救人。”余舟逝不再回头。
　　身后一片沉寂，他知道薛杉早已离去。
　　余舟逝重新打开光脑，无数信息蹦了出来。
　　「放人的羊：？」
　　「放人的羊：？？？」
　　「放人的羊：（喊我干嘛？.JPG）」
　　「放人的羊：（你说话呀！.JPG）」
　　「小舟从此逝：之前拜托你保存的东西还在吗？」
　　「放人的羊：你从绿眼睛变态手里拿回来的那个东西？」
　　「小舟从此逝：……」
　　「小舟从此逝：对。」
　　“你要干什么……”狄龙嘶哑难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薛杉显然不会带走他。
　　他蜷缩着躺在地上，像一只白色的死狗。
　　空荡荡的房间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余舟逝轻声道：“我要结束一个时代。”
　　……
　　“思兼空先生，非常感谢您代表边境科技参加本次祈福会。”晚霞照在林老爷子雪白的胡须上，衬着他本人更加慈祥。
　　林芥站在自家爷爷旁边，不情不愿地向思兼空敬茶，对方微笑接过，像个包容的长辈。
　　“不，受邀前来主持公开仪式是我的荣幸。”思兼空毫不在意林芥幼稚的臭脸，笑眯眯的喝下了那杯敬上的温茶。
　　林芥更不爽了。
　　被夕阳浸透了的山水包裹着归一观的山门，木鱼钟磬奏响的空灵道音响彻山间、随风而动的红黄各色华幡与升入云海的香火织起一张隔离人间的帷幕。
　　山门后，被漫天神佛环绕着的巨大石碑高耸入云，残霞落满的碑身想浸泡在透明的血水里。百米高空之上，密密麻麻的悬浮车绕石碑周围悬停，他们在此驻足多时。
　　祈福会即将进入尾声，那段不久前发现的虚极生前影像将在日落时分在那石碑上投影，宣告全世界。
　　白光闪烁，伴随着不规律的抖动，雪白的画面渐渐出现在碑上，上空涌起信众的欢腾，差点压过投影的声音。
　　「嬴霁哥哥，我们这样混进去不会被赶走吧。」
　　那段流传已久的最新发现正在播放。
　　“时间还没到，是提前开始了吗？”思兼空挪开目光，皱眉低头看表，“距离原计划本应该还有五分钟。”
　　“可能是流程对接出了问题，我去确认一下。”林芥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思兼空将手放在桌上，旁边的千叶晴助理见状意会，直接跟在林家少爷身后走进了山门。
　　“不是什么大事，交给小辈去确认就好。”林老爷子又沏上一壶茶，“这是新品种，入口绵长，回甘无穷。”
　　思兼空点点头，清淡的茶香随着氤氲水汽萦绕鼻间。
　　他没有表面那么轻松，右眼皮莫名狂跳，胸口也一阵阵发紧。他有些不安地再次打开光脑，聊天界面的置顶栏里那个一叶小舟的头像依旧显示灰色。
　　「虚极，你非去不可吗？这种小事我去不行吗？」上方的投影还在继续播放，实时数据可以看出，观看的人在短短几分钟内突破了十亿。
　　思兼空闭上眼，拨通通讯，“指挥中心那边的信号还是没有恢复吗？”
　　“已经排查完毕，确认是污染区出问题，刚刚那里突然出现多处可疑信号源。”怀亚特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思兼同听闻忍不住掐掐眉心，“他要是出事了，我就把你们指挥中心给炸了。”
　　怀亚特一板一眼道：“思兼先生，对联防部的高级官员以及办公场所发表具有暴力性暗示的胁迫言论或将涉嫌反人类联盟罪……”
　　“别装了，你难道不担心吗？”思兼空直接戳穿了对方的伪装。
　　“按你们联防部这种办事效率等，到明年都不一定搞得定，把我的人放进去，他们应该已经到指挥中心附近了。”
　　“根据《问寻官交流宪章》第4章 第58条，为防止污染泄漏并保证比赛公平性，交流赛比赛场地要求安装多重防爆锁。”
　　“比赛开始后，开锁需经比赛负责人层层报批至参赛人员所属组织主要负责人，且在无反对票的情况下……”
　　“转人工。”思兼空被气笑了。
　　怀亚特：……
　　“嘟嘟嘟——”对面传来一阵忙音。
　　“啧，小心眼。”思兼空又重新拨了回去，这次大概等了几十秒才被接通。
　　“不让我们进去也可以，把管道连接的污染区坐标告诉我，我们去那里找他。”思兼空退而求其次。
　　“污染区的面积很大，这次开放了四条管道，连接了五十六个出口，随机后降落地点只有总司令才知道。”
　　“那就把五十六个出口的坐标全部给我，再这样等下就不是办法！”思兼空的音调抬高，怒意溢于言表。
　　怀亚特沉默了半晌道：“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给我个理由，那可是余舟逝。”思兼空直接从位子上起身即走，“你现在人在哪？我当面和你谈，你们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他有多重要，有人交代过你不能透露？是谁？嬴霖……”
　　“是余舟逝。”
　　怀亚特平静地打断了对方连珠炮似的发问。
　　“……什么？”思兼空像是没反应过来。
　　“嘱托我不要告诉你们的人，就是余舟逝。”怀亚特深吸一口气，“我和你们一样担心他，但我比你们更信任他。”
　　“这是我给他的承诺，所以我是不会说的。”
　　「小鬼，你知道戒严时期在驻点私自拍摄会被抓去那哪里吗？」投影上的白发男人阴恻恻地说，「会被杀掉哦。」
　　思兼空一噎，他似乎想扳回一成：“你知道那家伙疯到什么地步吗？你就这样任他胡来？”
　　怀亚特只是道：“……可你就真的觉得自己了解他吗？”
　　思兼空没回答，他抬头，石碑上映着羲寒枝面无表情垂眸看向前方的脸。
　　这个白发男人如同凝视人间的巨人，无情地观察着地面的蝼蚁。
　　「寒枝，别欺负小孩。」投影里，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扣在了羲寒枝的手腕上。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只有思兼空对此毫不在意，他默默挂断通讯，盯着茶碗里沉沉浮浮的茶叶。
　　在他的记忆里，此时正是这段记录的高潮时刻，因为在下一秒，虚极的脸就会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忽然笑了出来。
　　真遗憾。
　　思兼空心底忽然涌现出一阵隐秘又扭曲的快感——真遗憾，那个人的长相只有他能看得见，这里公开播放的视频只是被阉割过的残骸。
　　虽然他手里的唯一源视频已经被余舟逝取走了，但那个家伙是最希望销毁这段影像资料的人，于是便更不可能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所以除了他，还有谁更了解余舟逝呢？
　　「你叫什么名字？」一只手伸进画面，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孩子。
　　「嬴……嬴霁。」小男孩怯生生地说。
　　思兼空一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场大戏。
　　那个万众瞩目的镜头即将会以小孩不小心碰倒摄像机而消失，这群人，任何人都不会在任何地方看见虚极的真面目……
　　几乎同时，思兼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了画面中央。
　　青年的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似乎大病初愈，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身上就穿着一件雪白的单衣。
　　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憔悴，但并不虚弱，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与不自觉依靠的坚定。
　　仿佛只要有他站在你的身前，你便不必畏惧任何风雨。
　　「你好，嬴霁。」青年蹲下身和小孩平视，「我是虚极，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等等等等等！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没理解错吧？”
　　“是虚极……那个语音包我每天都要听十几遍，他就是虚极！”
　　“这不会是模拟人物特效吧？边境科技的新项目？”
　　“靠，怎么这么好看，我孝心要变质了。”
　　“截屏干嘛？愣着啊！我三十秒内要我偶像的等身抱枕出现在我家！”
　　“前面那个你不对劲！”
　　“妈呀为什么我这么想哭啊？！”
　　“什么？归一观不是说没拍到吗？为什么是”
　　一片混乱中，有一道声音尤为明显。
　　“喂，你们没人觉得虚极的样子有点眼熟吗？”
　　站在原地的思兼空瞬间清醒，他的手脚冰凉，下意识摸向光脑，一个通讯同时打了进来——是刚刚跟着林芥出去的助理千叶晴。
　　“少爷，整个后台都被黑了，对方意图不明，貌似只是想更换播放源，我们的人正在抢修。”
　　思兼空的思维缓慢地恢复运作，“……能追踪到对方的坐标吗？”
　　“可以，坐标就在……”通讯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千叶晴正小声的和程序员确认数据。
　　“就在月亮上。”
　　思兼空下意识抬头望天。
　　橘红色的霞光逐渐被黑蓝的天幕侵蚀，点点星光围绕着散发柔和光晕又巨大异常的月亮。
　　观看人次突破了三十亿，今夜的社媒一次又一次的瘫痪，人类联盟有了一个全新的讨论话题，石碑上的视频进入尾声。
　　“少爷，对方控制了天网，在各区都在被新型病毒入侵，所有频道都在播放相同的内容……”
　　千叶晴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思兼空已经听不见了，他，以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上空。
　　视频没有关闭，而是直接顺畅地切换到了一个直播。
　　“喂喂喂，测试测试，话筒正常吗？”
　　直播镜头前的青年的埋头研究着桌子上复杂的线路，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如果没有那些斑斑点点的血色，残阳与他看起来简直就一幅温柔的风景画。
　　“哈喽，大家晚上好，我是余舟逝。”青年笑的眸光灿烂，嘴角微微扬起，“正如各位所见……”
　　“我就是虚极。”
　　#虚极复活#的词条飞速爬上首页，天网彻底瘫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寒蝉鸣泣（37）二合一 虚极真的回
　　指挥中心内部因断电一片漆黑, 安迪将目光从远去的几人身上收回，重新关上了密道的门。
　　他们刚刚送走了三个人。
　　“那几个人可信吗？”千奈美不断挪动位置试图找到信号，但一无所获。
　　光脑投出的虚影上仍然显示着“当前无法连接天网, 请您重新连接”的字样。
　　“昏迷的那个是卫清欢, 虽然长大后我们交集很少，但我还记得他的脸, 另外两个是参加交流赛的问寻官, 阿姆旺卡和思兼千秋。”惊鹊一脸迟疑地看着千奈美, “思兼千秋不是你们边境科技的人吗？你也不认识？”
　　“你会认识联防部所有官员的脸吗？”
　　“可是她也姓思兼。”
　　“这么和你说吧, 假设今天是她坐在顶层办公，那她也不会认识我和思兼空。”千奈美耸耸肩，“这就是思兼家。”
　　ᝯׁོյོꪡོ
　　惊鹊无言以对。
　　指挥中心此时的穹顶黑茫茫一片，原本透亮的薄膜现在像是个被注入墨汁的泡泡, 诡异的黑色在其中不断翻滚，令人无法直视。
　　“我们真的就在这里干等着吗？”千奈美又问，她看向了惊鹊, 显然想从这个提议进入污染区, 又声称要把余舟逝从陷阱中捞回来的幕后主使嘴里撬出接下来的办法。
　　惊鹊没说话, 他也在思考。
　　“余舟逝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他托人给我们留下这句话一定有他的理由，就像之前白花工厂里他让我们先走那样。”安迪望向黑漆漆的管道入口，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担心如果我们贸然闯进去, 反而会破坏他的计划。”
　　惊鹊终于开口：“管道现在的传送功能处于关闭状态, 只能用脚走，凭借余舟逝的速度最慢不过十五分钟就能到达这里。”
　　千奈美妥协了：”“那我们只等15分钟，15分钟一过, 只要他没来，我们就自己找过去。”
　　几人心照不宣的在角落里坐下，但即便计划定下，每个人也都焦躁不安。
　　千美突然开始怀疑这十五分钟的期限是不是太长了，她不耐烦地关掉光脑反复弹出的连接失败提示，再一次尝试连接天网。
　　“交流赛期间由于污染影响，指挥中心内部信号通常比较弱，而且今天的天网本身就不太稳定，刚刚莫名其妙崩溃好几次了。”安迪安慰道，但看着自己一直没发出去的信息，也不禁眉头紧缩。
　　消息窗对面对方的小舟头像仍然显示灰色。
　　余舟逝当然也知道这里的信号差，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执意让他们在这里等候？
　　安迪又不自觉望向了管道黑洞洞的入口处，期待下一秒那里会突然冒出一张熟悉的脸。
　　千奈美则气愤则地关掉了窗口，光脑桌面露了出来。
　　“这是合照吗？”惊鹊忍不住抬高声音。
　　“什么合照？”怀亚特也走了过来。
　　“是处理完安加·琼斯后办的庆功宴。”
　　照片的背景是余舟逝家的一楼大厅，柔和的暖光配合略显凌乱的房间莫名透着一股温馨，画面右下角的千奈美正拿着拍立得，旁边站着做鬼脸的林芥，他手里还举着一个金毛犬娃娃，距镜头较近的沙发上怀亚特手里拿着山楂递出的饼干，白猫蹲在桌上盯着小香肠蠢蠢欲动，不远处余舟逝和林肆站在窗边说着什么。
　　千奈美一副骄傲的样子，“我拍的哦！”
　　“怎么怀亚特都在里面，却没有我！”安迪有些不开心。
　　“明明是你自己说来不了的，我能怎么办？”千奈美撇撇嘴，“而且谁说没你的，林芥手里的娃娃不就是吗？”
　　安迪看着那只蠢兮兮的金毛犬：……
　　惊鹊忍不住笑出声。
　　“不行。”安迪望着指挥中心黑漆漆的天花板，“下次我一定要在照片里。”
　　……
　　长发青年的神态与常年漂浮在归一观上空的金色神影相重合，他此时就像是祂们中的一员，无悲无喜的凝视着这地狱般的人间。
　　“谁来掐我一下，我这是在做梦吗？”
　　“果然活的够久什么都能看见，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我奶奶她肯定不相信。”
　　“我莫名其妙好想哭啊。”
　　“我就是说今天请假没白来！道长看这边！”
　　“活了活了！！！啊哈哈哈活了！”
　　“我靠这个是炒作吧？！”
　　“那段语音公开的时候我就发现声音和余舟逝很像！你们还说我在做梦！”
　　“不可能吧？林家会在这种情况下造假吗？他们是不想活了？”
　　“所有公共频道播放的全是这一场直播，如果是炒作这个人的能量未免太大了吧？”
　　“谁说不是呢？不是传言所有势力高层都和他有关系吗？”中年男人发出一声不满的抱怨，“下一步是不是要统一了？这群人总是喜欢用虚极造势，他们根本没有信仰。 ”
　　“马里恩·希尔先生？”一言不发的余舟逝忽然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喊谁。
　　“八区穿着棕色西装外套和黑色长裤的马里恩·希尔先生？”
　　刚刚还一脸讽刺的中年男人此时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直播那头的青年，对方的眼神正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是的，我是在喊您，马里恩·希尔先生。”余舟逝的目光穿越空间，与呆愣在原地的中年男人对视，“非常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的祈福会，实际上我和各方高层的关系并不融洽，因为我总是打乱他们的计划，只不过他们中的某些人恰好是不错的家伙，所以才能够容忍我。”
　　“你，你是在和我说话？”马里恩干涩的喉头滚出几个句子。
　　“当然。”余舟逝笑道，“另外我还想说，你的小女儿受污染并不严重，她会康复的，就在今晚，相信我。”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知道……”因为担心联防部将自己的女儿强制回收，他根本没有上报女儿受污染的信息。
　　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情绪失控的马里恩·希尔，余舟逝能隔空对话勘破人心的消息水波般朝四面八方扩散。
　　“你真叫马里恩·希尔？”中年男人一旁的小伙子忍不住问。
　　“他刚刚是在和你说话？他说对了吗？你的女儿真的受污染了？”
　　“希尔先生，他知道你的名字！他还听地见你说话！”和马里恩同样来自八区的年轻女士差点尖叫出声，“天哪，这是神迹！如果清美也在这里就好了……”
　　“八区戴着红色波点的白丝巾的日野铃女士。”
　　但她还没来得及激动，下一个被点名的对象就成了她自己。
　　日野铃怔怔抬头，撞进了余舟逝漆黑的瞳仁里。
　　“您的妹妹日野清美没有死，她在上班途中被绑架到了十区，您现在坐上第三区北港口的渡轮，明早前就能到达，她正在码头等你。”
　　日野铃呆立原地，太过直接且强烈的信息冲击让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她正要开口，一个通讯突然打了进来。
　　“姐姐，我是清美，你能来接我吗？”女子的声音虚弱但又坚定，即便分离这么久，她依旧不会认错。
　　那是她的妹妹。
　　日野铃激动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情绪起伏而控制不住涌出的泪水沾湿了她的手背，她深深朝着石碑的方向鞠了一躬，便推开人群朝远处奔跑。
　　“他能听见我们每个人的声音。”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愣愣出声，“他回来了，虚极真的回来了！”
　　一片喧闹与欢呼雀跃中，月亮上的余舟逝仍然跨越着时空，与一个又一个人对话。
　　“五区连续一周梦见自己被绿色波浪形状怪异吞噬的黎同方先生，你的梦没有错，你的家里确实有污染，就藏在你们新买的橱柜里面，那个西瓜头小男孩是您的儿子对吗？告诉他放学后千万别靠近厨房。”
　　“三区从事计算机生命科学的蓓姬·弗格斯女士，您前天傍晚在公园长椅上想出个点子很不错，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你讨厌的人或许会偷走它，直接向高层投稿，我已经看见您站在领奖台上的笑容了。”
　　“九区想吃蜜汁鸡腿的江星小朋友，今晚九点之后去你家附近的波奇大卖场三层，买个你最爱吃的椒盐口味豆子汤罐头，拿着小票到前台抽奖，你会得偿所愿。你是个乖孩子，那是你一直照顾住院妈妈的奖励。”
　　过载的直播崩溃又连接，无数的观众涌入现场，他们尖叫着欢腾着哭泣着向那个月亮上的人询问他们的过去与将来。
　　他们乐此不疲，手牵着手，仿佛这是一场盛大的集会，所有人都向上天祷告着自己内心最虔诚的祈愿。
　　“十一区的格尔拉尼，你的外祖母没事，她今晚就能摆脱污染的痛苦。”
　　“十区的蒋以南，不要放弃争取工伤赔偿金，你的无良上司只是为了自己的年终奖在威胁你，如果顺利你下个月就能拿到赔偿。”
　　“第十二区的清水悠，你绘画的天赋很出众，不亚于我见过的任何一位名家，或许明天去那家你一直不敢投递的出版社试试看，他们的主编会给你一个机会。”
　　……
　　“您是怎么知道的？”有人爬上了车顶，拿着喇叭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算出来的哦。”余舟逝回以灿烂的微笑。
　　那人没料到第一次发问就能被余舟逝注意到，他显然很怕错过这个机会，急忙做着自我介绍想留住余舟逝的注意力。
　　“您好虚极先生！我是来自十一区的文森特·霍尔，是一名记者也是议员……”过分慌乱下，文森特不小心脚下一滑，失去平衡，摔下车顶。
　　他控制不住闭上双眼，只希望不要脑袋开花，周围传来阵阵惊呼，文森特后知后觉，感到衣领一紧。
　　他看见了地面上无数抬起的脑袋，而自己，正双脚腾空。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打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在他的背后，拎着他的领子，轻轻将他放上了车顶。
　　人群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已经架起了摄像头，准备记录这一场旷世对话。
　　文森特懵懵地站好，他再次抬头发现余舟逝正看着他，那双黑色眼睛里满是他看不懂的神色。
　　“谢谢您。”他急忙说。
　　“我的荣幸。”余舟逝笑道，“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为您解答的吗？”
　　“您好虚极先生，我是替我十一区和十二区的朋友们来的！”文森特听到这句话才回神，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光脑，显然里面记载了许多疑问，“这些本来是要写在长明灯里送进您的墓中的，既然现在您本人在这……”
　　说到这，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文森特也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笑了笑。
　　“既然您本人在这，我们想问您……”他深吸一口气，“您是怎么看待人类或者说人类文明的？”
　　他的问话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余舟逝似乎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愣了几秒，才缓缓道。
　　“曾经也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前后总共问了两次。”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个虚影。
　　“第一次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当时的我还不是人间防线的指挥官，我告别师门下山游历，误打误撞碰见了一个同样离家出走的少年，在偏远县城的旧车站里，我用一桶泡面和一个卤蛋，和饿了两天的他换了他酒鬼家暴父亲和早逝母亲的故事。”
　　“我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吃饱喝足的他踌躇满志地说自己要到边境防线入伍参军，那里是他这种一无所有无家可归的人取得功绩的朝圣地，他将我也认成了与他一样的人，于是提出结伴邀请。”
　　“'我会保护你的！放心！'少年信誓旦旦地给我撑腰，并告诉我他的名字——谷岚。”
　　“他说这是他母亲为他取的名字，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谐音取自空谷幽兰。但实际上，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他的梦想是功成名就，成为人上人，而不是做空谷里的所谓高洁隐士。”
　　“我说，那就叫谷曲吧，声音可以传得很远，虽然你来自深长悠远的偏远峡谷，但只要曲子足够动听，也能被别人听见。”
　　“他欣然答应。并且在报名表上填上了谷曲这个名字。”余舟逝的目光落在远方，他像在寻找着谁，那个记忆深处的人，“于是我们从结伴同行的朋友，变成了一起上战场的战友。 ”
　　“他真的很努力，从未接受过任何训练，却凭着那股韧劲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很难想那个年纪的孩子面对足以将他粉身碎骨，拖入地狱的成群恶鬼能够毫无惧色。而我一直在他身边，扮演着一个受他保护的普通士兵。”
　　“每次，他总会说我是那个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人，因为我是第一个需要他的人。 ”
　　“有一次情报部门错估了敌方的战力，一堆新人一哄而上，死得七零八落，被安排成为军医助手的我听到消息匆匆赶往现场，从死人堆里把他挖了出来。”
　　“他很幸运，伤的不重，因为有一层尸体为他缓冲，但他的精神上却遭受了很大打击，毕竟那天在战场上出现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深夜忙完我去探望他，发现他正坐在床上对着窗户发呆。”
　　“‘虚极，你是怎么看人类的？'他忽然问。”
　　“当时的我自以为答案会脱口而出，但实际上我犹豫了很久。”
　　“终于，整理清楚措辞的我为难地开口：'你们是一群很神奇的生物，明明如此脆弱，如此渺小，无时无刻不在历经苦难，甚至看不见明天，却还是这么努力，充满希望的活着。’ ”
　　“他似乎被我的回答逗笑了。”
　　“'这话说的好像你自己不是凡人一样。'他话音未落，我就有种被戳破的慌张感，但好在他没过分纠结，而是换了个话题。”
　　“'虚极，面对那种东西……那种震撼天地的怪物，你觉得人类能嬴吗？'”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我只记得自己站在原地看着谷曲那张裹满绷带的脸，看着周围安静的躺在床上或地上 气息微微，残缺不全的士兵……”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将师弟和师傅关于切莫介入人间因果的警告抛之脑后，我那时在想——帮一帮又有什么问题呢？毕竟很久之前我又不是没有帮过。”
　　“于是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我便只身赶赴前线，一个月后，我当上了该条防线的指挥官。”
　　“但在授衔仪式上我并没有看见谷曲，当天傍晚我才知道他申请去了另外一条防线，并没有和我道别。”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台下的观众面面相觑，熟读历史的某些人或多或少已经猜到了这其中的结局。
　　“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比起其他动物，你们充分见证过人间的美好，所以你们比起它们更想要在有限生命中实现更多目标，在这矛盾的过程中，就不免需要抛弃一些东西。”
　　“那时我和他也并不是再无交集，作为指挥官，我经常要去出席会议，我能看见他的职务越升越高，当我喊他的名字时，他却客气地与我握手，以我的军衔称呼我，那时即便我再不通世事，我也知道，有很多事或许不一样了。”
　　“说实在话，他对官场人情世故的熟练度比我高得多，当我闷头在前线作战时，他已经不声不响地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我真的发自内心的为他高兴，他也没让我失望。他是个很懂得用人的上司，我许多天马行空且孤注一掷的想法在他的配合一下都一一成功，我的名气越传越远，所以经常会出现其他属地的百姓跑到我的地界上求援。”
　　“由于我只想救人，所以便一不小心，破坏了一些心照不宣的规矩，那时的我并未意识到我早已不是他相互扶持的战友，而仅仅只是他手里一把不听话的刀。”
　　“来求援的人越多，规矩上的窟窿就越大，直到某天谷曲邀请我上门赴宴。”
　　余舟逝一两句带过了期间的黑暗与血腥。
　　“他在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和我之间选择了前者，将我活埋前他又问了我那个问题。”
　　“虚极，你是怎么看人类的？”
　　余舟逝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文森特忍不住追问，“那您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说话，只是冲他竖了个中指。”余舟逝放肆大笑起来，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他的笑声如此放纵，随着天边逐渐被黑幕掩盖的胭脂云缓缓飘远。
　　现场鸦雀无声。
　　余舟逝拭去了眼角的泪，语调轻缓，“我确实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你们中的一些人。”
　　“贪婪懦弱，满嘴谎言，自以为是，不断标榜自己要求别人，对同类没有丝毫的怜悯心，满脑子只有自己的那点欲望、欲望、欲望，并且理所当然地把所有人看作和自己一样的畜生。”
　　“我有时候在想，对于这些东西是不是全部杀掉比较好。”
　　没人敢动弹，不知从何而来的压力让他们喘不过气。
　　但好在余舟逝马上语气一变， “但我也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们中的一些人。”
　　“你们勇敢，骄傲，毫不气馁，愿意在自己同类深陷泥沼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拉他们一把。你们不顾生死，你们冲在最前端，你们是我可以依赖的伙伴，你们为我付出了你们可以给出的最大的信任，你们将我当作引导者、领袖、神明、未来、希望。”
　　“但我实际上什么都不是，而你们。”余舟逝这次没有看向任何人，却又看向了所有人，“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类。”
　　“你们才是我驻足人间的最大理由。”
　　“这就是我的回答。”
　　余舟逝看向了文森特，正在擦眼泪的中年男人似乎被吓了一跳。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带着哭腔继续道：“感谢您的回答，我们的第二个问题是：您觉得人类能够战胜污染吗？”
　　余舟逝这次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追问道，“还有第三个问题吗？”
　　“是的，一共就三个问题。”文森特赶忙说：“第三个问题就是：如果有战胜污染的可能，人类需要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目标？”
　　余舟逝笑了，点点眸光随着褪去的残阳逐渐消失，莫名展现出一种他们看不懂的森然。
　　“谢谢你文森特，这就今晚我来此地的目的。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4月9号和10号


第130章 寒蝉鸣泣（38） 他们相聚此
　　淡金色的霞光在不断压近的紫黑云层中挣扎, 归一观的山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芝麻粒大小的攒动人头上。
　　悬崖阁楼窗边的林肆收回落目光，重新看向了茶桌上的两人。
　　林芥与思兼空对坐, 他一脸不爽地拨弄着蜡烛的灯芯, 又像是受不了此时沉闷的气氛，终于开口道：“你们几个……不会只有我不知道余舟逝就是虚极吧？”
　　林肆沉默地摇摇头, 思兼空则是盯着自己的光脑, 面色罕见地阴沉, 一言不发。
　　“吱呀——”
　　门被推开, 怀亚特走了进来，他的黑色外套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珠。
　　“某些人终于肯出现了？”思兼空头都没抬，“我还以为嬴霖松这时候不会放你来呢。”
　　怀亚特没有理睬对方的阴阳怪气，而是朝林芥点点头, “有劳了。”
　　五分钟前，余舟逝倒豆子一样向所有人公布了一个接一个惊天秘密。但说完后却罕见地一言不发，仿佛故意看着舆论自己沸腾发酵。
　　而他们现在聚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弄清楚余舟逝到底想干嘛。
　　这次的集会是以朋友身份, 而非势力代表。而最有发言权, 非从小被灌输虚极信息与道学知识的林芥莫属。
　　房间中央悬浮投影落下, 光线交织种显现的是一个不断变换数据的表格, 表格前端带着诸如：#月亮人类全体被催眠# ，#怪异是基因编辑的产物#，#回收液问寻官#, #失忆交流赛#, #我们被骗了！！！#等各式词条, 表格后则是关键词被提及的次数。
　　一个接着一个帖子被顶上讨论度的榜首，又被迅速删除，但删除的帖子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再次被刷新了出来，就像是有两股不同的势力在疯狂争夺舆论控制权。
　　外面满城风雨，里面也硝烟四起。
　　“早告诉我那家伙在哪就没这种事了。”思兼空还是习惯性勾着嘴角，但他的眼底毫无笑意，略显不耐烦地关掉光脑，一闪而过的聊天窗口处，是小舟头像的人向他发送的几个炸弹emoj。
　　显然，他试图联系过余舟逝，对方的回复却简单干脆：你过来我就把自己和月亮一起炸了。
　　就是他突然暴躁的原因。
　　“这是两码事，再来一次我还是不会告诉你，因为即使是现在我依旧信任他。”怀亚特坐在了一旁单独的太师椅上，平静的浅棕色眼眸里倒影出思兼空的脸。
　　“我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战友，而不是什么热衷无理取闹，精致易碎的收藏品。”
　　思兼空倒也没反驳对方的暗讽，而是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你迟早会后悔的。”
　　林芥咳嗽几声，打断了他们奇怪的对话，“别叨叨了，现在进入正题。”
　　“从余舟逝透露第一条信息开始，我就接入了林家和归一观的数据库，结合旧纪元遗留的记载，林珥大师姐的指导以及余舟逝透露的消息，我有以下推论。”林芥双手撑在茶桌前。
　　“破局的起点是因果，终点是怪异。”
　　思兼空回以微笑，但林芥只能从他脸上看见三个字——说人话。
　　林芥撇撇嘴，“佛论因果，道讲承负，但无论如何脱不开报应与平衡，比如我揍了思兼空一拳……”
　　说着他可疑地顿了顿，眼神飘忽，很难不被人怀疑这个例子有公报私仇之嫌，“我揍人是因，思兼空受伤就是果，这个果是我种下的，所以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无论是金钱报酬，还是以牙还牙让他再揍我一拳，总之我或者代表我的人，有可能是我的子孙后代都会因此遭受相应程度的损失，这样因果才算了却。”
　　“但是怪异的逻辑不一样，比如，还是我揍了思兼空一拳，虽然种下恶果的还是我，但此时思兼空失去了还我一拳或要求我赔偿的能力。”
　　“没有赔偿，他的伤口因无法医治而溃烂，他本人甚至郁结在心，闷闷不乐，最终气绝身亡。不仅他本身，他的来世，他的子孙，都不会收到我的赔偿，这就相当于我或者与我相关的人并没有为这份恶果付出代价，反而导致受害人所遭受的苦难更加深重。”
　　“隐匿于世间最基本的法则失效了。”
　　“怪异就是这样，比如小林樱案，该受报应的应该是弗拉德·唐，但现在弗拉德只要不接近污染区，小林就拿他毫无办法，甚至她自己还需在漫长的时间中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畸变的苦难。”
　　怀亚特皱眉：“现在的问题是，人类到底是怎么从普通的因果关系变成了现在的怪异逻辑，即怪异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是我们自己答应的。”林芥苦笑，“或者说，是有人在全人类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们'主动'做出的承诺。 ”
　　“什么承诺？”思兼空立刻反应过来，“那两句话？”
　　【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以及【人类必须复活虚极。】
　　“是的。”
　　“但只是两句心里暗示而已，能改变什么？”
　　“按照日志的逻辑，两句话产生了矛盾，得出了'存在仇恨的不是人类'这一结论，这就是怪异产生的根基。”林芥道，“仇恨是大部分负面情绪都会夹带的一种，也是承受非自因之果的人最常出现的情绪。”
　　“我揍你一顿，各方面更不舒服的只会是你，而不会是我。”
　　“可其中有许多明显的漏洞。”思兼空闭起眼睛回忆，“比如他公开的那本日志，我无法理解只依靠旧纪元的技术水平，怎么可能单凭基因编辑技术就能精确植入具体思想。”
　　“还有，即使基因编辑能够植入思想，即使两句话相互矛盾造成了悖论，但如何实现以思想控制人类的□□生长方向？”思兼空掐了掐眉心，“连边境科技都没这种能力。”
　　“这就是关键所在。”林芥深吸一口气，“你们还记得那本日志中提到的外援吗？”
　　那个所谓的外援有问题显而易见，但坚持采用基因编辑技术的项目组长的问题也不小。
　　毕竟组长是计划的发起人，更是外援和组员之间的对接人。
　　“我们翻遍了所有档案，终于在一份手抄记录中找到了当时发起这个项目的研究员。”林芥调出了投影。
　　一个长相温和的中年女性，简单的低马尾与白衬衫，胸前挂着一个与她科研工作者身份有些格格不入的佛牌，厚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了乌青的眼圈，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看得出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有什么奇怪的吗？”他们公司十个研究员有八个都是这样子。
　　“你们不觉得她长得有点眼熟吗？”林芥问。
　　思兼空：“你的意思是我们见过她？可我们不会认识旧纪元的人，所以要么我们见过她的后代。”
　　林肆：“要么见过她的资料。”
　　怀亚特：“要么见过她后代的资料……她有孩子？”
　　“是的。”林芥的手一滑，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出现在投影左边，小孩扎着个丸子头，趴在母亲的怀里揽着对方的脖子，鼓着圆嘟嘟的脸颊望着摄像头。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母女关系很好。
　　“这是她的女儿。”
　　又一张照片出现在投影右侧，丸子头小姑娘皮肤皲裂，血肉的缝隙中凸出一粒粒石榴籽似的东西。
　　“眼熟吗？”林芥叹息般道，“这是从那段虚极的影像资料中截取的片段。”
　　所以基因编辑计划负责人的女儿，就是虚极从人蚌藓下救出的小姑娘。
　　“……她出什么事了？”女儿出了意外，大概率是横祸，所以才导致了母亲的行为异常。
　　“那段影像资料在虚极动手处理人蚌藓后夏然而止，我们无法确认当年那群孩子是否全部脱离险境。”
　　“小姑娘的母亲能做这种事，无论她是否料到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至少可以推测出她对虚极是没有恶意的。”怀亚特垂眸，“她对虚拟的情感更像是尊敬和纪念，而她真正怀有恶意的对象应该是……”
　　“全人类。”
　　“是的，所以我猜测她的女儿那时应当已经被虚极救了下来，但是基于某些原因，一些她难以接受的原因，她的女儿又死去了。 ”林芥戴上手套，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被透明薄膜封存好的泛黄纸页。
　　“我们翻遍了当年所有涉及到以上信息的文件，终于找到了一个暂行规定，关于边防污染预防的相关事由，规定的生效时间较人蚌藓事件的发生时间过于久远，但是当年似乎仍旧沿用这份规定。”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存在疑似传播性异常，可对相关人员进行隔离，并按就近原则由各防线接受，按受污染程度大小与当地实际情况隔离一周至三个月。
　　怀亚特对这种东西颇有经验，“这类规定一般很宽泛，具体执行会很灵活，比如说所谓的就近，那个小姑娘所在的村庄如果处于几条防线的交界处，该由谁接收？”
　　“再比如隔离时间，自由裁量权很高，如果污染程度不高，我为了保险，是不是可以按最高三个月处理？”
　　“相对的，不想接受这个麻烦的拒绝空间也很多。”林芥接道：“被虚极救了一命的她在各区之间被踢来踢去，或许更糟，因为只有她死了，他们才能真正揪住虚极的把柄。”
　　“虚极当时……”林肆还没说完，就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重伤的虚极强撑着去救人后便昏倒了，自然管不了那么多。
　　他下意识理所当然地也把责任丢在了那人的肩上，可实际上，他根本没必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有证据吗？”思兼空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当然。”林芥将那张研究员的照片放大再放大，“她胸前挂的东西是佛牌。”
　　那个金色珠链吊起的透明牌子有些褪色，但被擦拭地很干净，可见佩戴者的珍惜。
　　“她供的谁？”
　　“诃利帝母。”
　　作者有话说：
　　4月11日


第131章 寒蝉鸣泣（39） 叩问灵魂，
　　“鬼子母？”怀亚特皱眉。
　　“上将也知道这个典故？”林芥惊讶。
　　对方点头, “传说诃利帝母是诞下五百子的夜叉女，日日偷窃人类婴孩为食，后受佛陀教化, 成为孩童的守护神。【1】”
　　“这是文献记载的版本, 民间还流传着一个关于她的传说。”林芥说话间，远方忽然响起了雷声。
　　轰隆闷响穿透深山, 在崖壁顶炸开。
　　雨势渐大。
　　“传说王舍城有佛现世, 一产妇赴会, 中途腹痛, 向同去王舍城的礼佛之人求助，前前后后有五百人路过，但无一人相助，女子遂流产, 故怨气滔天，立誓来生食尽王舍城中孩童。”林芥的侧脸在白色闪电中忽暗忽明。
　　“这就是诃利帝母偷食人婴的原因。”
　　“丸子头小姑娘的母亲，也就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齐萍。她供奉诃利帝母——那个貌似与她经历相同的神佛。她日夜祈祷希望神明听见她的祈愿。但在那个灵异复苏百鬼夜行的时代, 过分强烈的欲望有时招来的不会是正神, 而是邪神。”
　　“她想要惩罚人类, 而邪神需要灵魂。”
　　一拍即合。
　　“在旧纪元, 东洋历史上第一部 文字典籍《古事记》中有关于言灵神'一言主'的记载，语言是能被赋予神力的，一个人的承诺或许没什么作用, 但如果全人类一起呢？” 
　　这句话仿佛戳开了遮在真相前薄薄的那张纸, 瞬间, 荡涤山间的风透过窟窿吹了进来。
　　室温骤降。
　　“那是能改变事物本质的力量。”
　　思路逐渐顺畅，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瞬间理解了其中关窍。
　　“或许齐萍一开始确实只想要人类记住那段历史, 但与魔鬼做交易并不是无本买卖，于是她越陷越深。基因编辑是一个幌子，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借着请外援，借着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技术操控全局。”思兼空的手指不自觉开始敲击桌面，“可即使这样仍然不够安全，参加计划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学术背景，所谓'基因编辑'技术的漏洞很容易被发现。”
　　林肆接道：“所以暗示需要分成两部分，完全不相干的两部分——”
　　“抛去月亮的催眠，他们的'火种'不过是一句事实而已。人类的仇恨确实杀死了虚极，这是他们本就需要记住的历史，造不成什么损害。即使被发现了，那群人也最多会觉得她是个异想天开但能力不足的空想家而已。”
　　“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变成了一声轻笑，“哈，原来所谓'刻在基因'里对虚极无条件的信仰都是出于愧疚？”
　　因为愧疚而对不存在的未来产生了无限的想象力。
　　思兼空猫似的祖母绿眼睛散漫地看着几人，像是询问，又像是自嘲，“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还真觉得他是只可以被揣口袋里带着的可怜流浪猫。”
　　林芥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谢谢，有机会我会把这句话告诉他的。”
　　怀亚特听后却若有所思：“月亮的催眠与'火种'的暗示相互作用，又相互矛盾，它们共同构成了全人类对魔鬼许下的诺言——存在仇恨的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那是什么？”
　　“是被排斥于同类之外的东西，邪神可以随意收割的贡品。” 林芥垂眸，“这不是一次实验，而是一场假借全人类之口的献祭。”
　　“第一个贡品，就是发起这个项目的研究员本人。”🇨‌̭̰̀🇯‌̭̰̀🇼‌̭̰̀
　　齐萍。
　　“轰隆——”
　　“哗啦啦——”
　　惊雷炸响，密不透风的雨幕笼罩山林。
　　“你刚刚说，破局的起点在因果。”怀亚特的疑问混在雨声中，飘渺不定。
　　“我们没办法直接和邪神谈判，但是我们或许可以修改诺言形成的前提条件。”
　　怀亚特：“那两句话？”
　　林芥： “那两句话实际上也是一对因果，'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是因，'人类必须复活虚极'就是果，要破这个诅咒，要么了却果，要么否认因。 ”
　　思兼空闻言一哂，“但现在的虚极是自己从墓里跑出来的，和人类的主动复活没有半点关系——了却果的这个办法已经想不通了。”
　　只剩下“否认因”这条路。
　　“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思兼空皱眉，“可余舟逝明明没死，怎么能算得上'杀死'了虚极？”
　　怀亚特马上反应过来，“余舟逝也想到了这一步，他的公开露面就是正在尝试否认'因'。”
　　“但是他失败了。”林芥道，“污染和怪异并没有消失，指挥中心的底下那堆被囚禁的东西仍然存在。”
　　“为什么？”
　　“杀死的定义是什么？”
　　“心脏停跳？呼吸停止？还是脑死亡？”林芥苦笑：“归一观里有详细记载，是未公开的资料。四肢被折断，道术被封印，一点点看着自己被活埋，正常人早就死了，他或许也因此心脏骤停过好几次，但时间肯定不长，只因为过去了太久，久远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当时所受的痛苦……”
　　林芥说到最后，声音消失不见。
　　他避开了其他人的目光，他走到窗边，试图借山间裹挟着雨丝的冷风调整情绪。
　　“余舟逝在公开露面后就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用了第二种办法。”
　　“‘人类的仇恨杀死了虚极’。其中还能拆解的就是'人类'，他企图将人类拆分成两部分人，某人的仇恨杀死了他，不代表全人类的仇恨杀死了他，故而推出这个诺言不用于全人类的结论。”
　　“这就是他刚刚讲那个故事的原因。”
　　“可是他再次失败了。”
　　“所以否认因果的办法已经不再适用于破局……”说话间，林芥下意识探出头，透过雨幕，看见了外面被大雨蒸腾的世界……
　　也对上了余舟逝的眼睛。
　　心脏猛地一紧。
　　那瞬间，林芥什么都明白了。
　　“可你说破局的起点是因果，终点是怪异，那终点呢？”思兼空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好几扇厚重的木门，又仿佛就俯在他耳边。
　　但林芥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他愣愣地张开嘴，没吐出半个音节。
　　“意思就是，人类都是怪异。”余舟逝带着笑意的回答将林芥猛地拉回现实。
　　声音通过设备传地很远，这句回答仿佛开启下一幕的场记板，人群再次沸腾。
　　“虚极回来了！”山门口穿着雨衣的文森特发出了第一声叫喊。
　　“幸好没走，刚刚出什么事了？”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人类都是怪异？”
　　“虚极道长！我们想到了很多办法，这个局可以破，这个局可以破！”
　　“看这边！虚极道长您听得见吗？我们也想了办法！”
　　此起彼伏的喊声穿过朦胧的雨幕，
　　余舟逝回应着热情的信众，但视线仍然停留在林芥站立的方向。
　　“我听得见，我一直听得见。”
　　余舟逝从头到尾，都在听他们的对话。
　　意识到这点的林芥表情一片空白，一阵无法抑制的凉意从他的后脊骨窜了上来。
　　“感谢你们的资料，朋友们。”余舟逝的道谢真挚而恳切，“毕竟白桃C没办法翻到那些存在保险柜的纸质资料，惊鹊说的没错，这样确实最保险。”
　　“你不能这么做！”回神的林芥伏在窗边大喊，他眼睛赤红，眼底除了被欺骗的愤怒，更多的是无力。攥紧的手几乎要将木窗边缘捏碎。
　　“我可以，我当然可以。”余舟逝说着，忽然开始在台面上翻找起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慢地靠近他背后。
　　“你在找什么？”狄龙气息微弱的声音钻进余舟逝的耳朵里。
　　狄龙仿佛一缕寄生在月亮里的幽魂，他和月亮下成群狂热的信徒仿佛月亮的两个面。从余舟逝揭露自己身份的第一秒起，他就一直坐在阴影里面，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场揭露一切肮脏秘密的盛大仪式，
　　“如果这里是回收液的试验基地，那一定会有回收枪吧？”余舟逝看见没隐瞒的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啊，我找到了。”
　　“你要干嘛？”狄龙平稳的气息被瞬间打乱。
　　他和他们一样，心头涌上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狄龙勉强道：“上一任问寻官留下的回收液已经不多了，你如果要救他们，就自己站在机器里去，如果你不救他们，我劝你赶紧关了直播就走，现在真相被这群家伙知道了，他们只会抓那些无辜的问询官过来榨汁。”
　　但余舟逝却反笑道：“怎么？你害怕了？刚刚你还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只是累的说不出话。”
　　“不是你累了，而是你知道刚刚我的方向是错的，所以无所畏惧，但是现在你着急了……”余舟逝轻声呢喃，笑容狡黠，“所以我猜对了。”
　　狄龙急了，他挣扎着想要去抢余舟逝手里的枪，但对方压根没给他机会。
　　短短几秒内，余舟逝甚至有时间轻轻将直播镜头偏向一边，他闪身躲过狄龙的攻击，顺势一个肘击，便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人撂倒。
　　“我说了，作为反派你的身手太差了。”
　　长发青年的一只脚尖点狄龙的脖子上，他若无其事地调回镜头，冲着刚刚短暂的争斗一无所知的观众道：“或许各位听过黎明女神厄俄斯与特洛伊王子提托诺斯的故事吗？”
　　他把玩着手里的枪，打开保险，装弹，调整温度一气呵成。
　　“希腊神话中的黎明女神厄俄斯爱上了外貌俊美的特洛伊年轻王子提托诺斯，她祈求宙斯赐他永生，这样他们便能永远相伴。宙斯实现了他的愿望，但厄俄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为他祈求了永恒的寿命，却没有为他祈求永恒的青春。”
　　“提托诺斯逐渐衰老枯槁，变成一只蟋蟀。”
　　枪口在他的手中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枪口上上下下。
　　“神明是吝啬的，祂们有自己的理解逻辑，双方协议已经达成，我们必须在祂们的逻辑上行事。”
　　“在他们眼里，人类本身就是广义上的怪异，人类的怪异化形态就是'会因仇恨’畸变的不确定状态。”
　　“既然如此，解决因果律失效的办法就是解决怪异的办法——”余舟逝抬眼，黑色双眸像对巨大的黑洞，里面透不进一点光。
　　叩问灵魂，寻找异种。
　　“你找不到的！我找过！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和他们说这件事！这就是无解的！”林芥的喊声中含着哭腔，他几乎颤抖着尖叫，“你难道要除掉所有人类的异种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还是说你有能力改变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仇恨的天性？！这就是神罚，人类的结局！”
　　“当然不是。”余舟逝看出了林芥企图用愤怒掩盖的绝望和悲伤，他和自己一样猜到了结果，只是他不愿意说，也不愿意相信。
　　“怪异的最大特点之一是能够相互污染，理论上来说只要污染的强度够大，时间够早，就能成为一切的污染源。”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消灭第一个贡品的异种。”
　　齐萍？
　　“齐萍的异种是什么？”
　　“她的女儿？还是那些不接受她女儿，最终导致她女儿死亡的不作为官僚？可他们都已经死了啊。”
　　林芥听见了耳边此起彼伏的询问，但是他没说一句话，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轻轻摇头，崩溃的泪珠从眼角汹涌而下，他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告诉他们吧。”余舟逝的说话声无比温柔，仿佛耳语，“告诉他们她的异种是什么……”
　　“是……”林芥想深呼吸，但他做不到，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异种是虚极！人类的异种是虚极！”
　　「她又来了。」营帐里响起议论纷纷。
　　「那人怎么这样？都和她说了和我们没关系了还来？」
　　「谁让我们的指挥官多管闲事救了她孩子的命呢？」那人撇撇嘴，「本来压根不关我们的事啊。」
　　「为什么你不带她走？！为什么你要把她留在那里？！她明明都活过来了！她明明不该死的！」女人的尖叫声由远及近，她再一次被士兵架了起来，颠狂扭动着的身体，哭嚎声震撼天地，「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为什么你不救她？！！！」
　　「你能救她为什么不救她？！！！」
　　……
　　「师兄，你太傲慢了，你到底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你救多一人，时代更迭就更晚一分。」
　　「物在其中，你我却皆游于物之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2】
　　……
　　虚极在就好了，如果他在，一切就解决了。
　　余舟逝缓缓抬手，调转枪头，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各位。”
　　“我累了。”
　　作者有话说：
　　4月12号的　　 【1】《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唐·义净译）【2】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来自道德经第五章 ，个人理解还是“无为”思想。


第132章 寒蝉鸣泣（40） 虚极元年
　　喧闹的人群在看清余舟逝的动作后瞬间噤声, 噼啪的雨水声中夹杂着难以辨认的低声尖叫，时间仿佛静止，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那个家伙要干嘛？！”
　　思兼空低骂一声, 直接冲出了门。
　　怀亚特站在原地, 看着瘫坐在地上，眼神放空的林芥, 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也先回去了。”他对着蹲在林芥身边的林肆点了点头。
　　林芥目光涣散地盯着投影, 脸颊上满是干涸的泪痕。投影画面的角落里弹出个毛茸茸的的小黑羊, 它左看右看, 似乎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捂着耳朵，把头缩了回去。
　　“少爷。” 林肆默默地将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
　　……
　　通透的竹制格窗被关了起来，黑云滚滚的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桌上的几个烛台，烛光摇曳，人影绰绰。
　　坐在弥勒榻上的年轻将军似乎对外面的满城风雨毫不在意, 依旧悠闲轻抚仰躺在自己腿上, 那无面人顺滑的黑色长发。
　　但下一秒, 他的手停住了。
　　无面人也感到了不对劲, 似乎想要抬头看他，但马上，嬴霖松的指尖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在黑色长发间来回穿梭。
　　细密的雨珠一波接一波在窗台上赴死, 房间里一片寂静, 嬴霖松抬头望向黑洞洞的天花板。
　　烛火印出了他巨大的影子。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轻声问。
　　但无人回答。
　　……
　　黑暗的甬道里响起急迫的脚步声, 三人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转过拐角，希望仿佛就眼前。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闪过，一堆废墟出现在几人面前。
　　“这里的管道塌了。”带路的惊鹊关掉了导航。
　　“他们打到管道里了？”千奈美不安地朝坍塌的缝隙外看, 瞬间脑补出余舟逝在反派的穷追猛打之下弄塌了墙壁。
　　“有人不想让我们上去，所以这条路断了。”惊鹊回头看了一眼安迪，对方恰好也在看他。
　　安迪看懂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没犹豫多久便摸着漆黑的管道壁走向一边，像在找着什么东西。
　　“谁？”
　　“还能有谁？是谁让我们一直待在指挥中心傻等的？现在管道都塌了……”惊鹊的声音略带嘲弄，眼睛里却藏着不安，“你们的余道长最拿手的就是擅自行动。”
　　“这家伙总是算无遗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包括他自己……”说着惊鹊下意识看了一眼导航。
　　依旧显示“无法建立信号连接”。
　　千奈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到身后的墙壁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安迪终于摸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几声闷响，一排规律的突起从光滑的管道壁凸了出来，像人工攀岩墙上提供着力的岩点。
　　“你们联防部的管道不是号称只进无出吗？”千奈美站在下方往上望，和落脚点一同出现的，还有管道顶上一个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出口。
　　“竟然还有这种贴心设计？”
　　“这就要问范伦汀娜女士了。”安迪毫不避讳地提到了自己母亲的名字，他率先爬了上去。
　　千奈美紧随其后，惊鹊垫后。
　　安迪双手一用力，将自己带出了黑洞洞的管道。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巨大的月亮被雨幕遮挡地几乎没有的银色柔光打了他的半边身子上。
　　刚冒头的千奈美看见月亮就直接崩了，“你来之前也没和我们说过污染区在天上啊。”
　　被千奈美拉了一把的惊鹊抹去脸上的水珠，“月亮里面是一栋几百层高的大楼，本来从那条被弄塌的管道里进去，是可以直达顶楼的。”
　　“……要不我们直接联系飞行器吧？”千奈美说着打开了待机的光脑。
　　「天网正在连接中……」
　　“除了管道入口和通风口，月亮是封死的……至少我不知道其它入口，所以没办法直接飞过去……”惊鹊低头思衬片刻，“算了，管道连接了五十六个出口，我们走另一条路吧，就是远了一点，我记得在……”
　　“那是什么？！”
　　千奈美的惊呼打断了惊鹊的计划。
　　不远处的摩天大楼上方播放的不再是虚拟偶像或是今日广告，而是一场直播。
　　而被拍摄的对象，正是余舟逝。
　　画面中的长发青年正拿着枪，枪口却直直对着他本人的太阳穴！
　　过短时间的冲击令几人的大脑一片空白。暴雨浇湿了他们的衣服，也冲垮了他们的理智。
　　「天网连接成功。」
　　「未接来电59个，未读消息324条……」
　　信号恢复，涌入光脑的除了信息，还有几十个来自思兼空的未接通讯。
　　「您有新的来电：思兼空，是否接通……」
　　混乱中的千奈美被吓了一跳，她想点接通，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
　　懵住的千奈美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能用嘴。
　　“接通……”
　　思兼空的喊声扬起又落下：“千奈美快阻止他！余舟逝要……”
　　街道上响起接连不断的尖叫，她猛地抬头。
　　画面中央，长发青年的手指泛白。
　　他似乎很用力地摁在扳机上，但预料中的火光并没有射出，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力量在阻止他。
　　镜头前的余舟逝似乎笑了一下，笑容怪异，甚至有些阴森，他嘴唇张张合合，吐出几个字。
　　尖锐又杂乱的电流音遮住了那本就声音微弱的句子，没人听得清他究竟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拿枪的右手上。
　　安迪却福至心灵般，下意识挪开了视线——
　　于是他看见了余舟逝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正在悄无声息地掐诀。
　　稍微放松的思绪徒然紧绷。
　　“不！”
　　“轰——”
　　灼热的风在短短几秒内碾过城市的高楼，银色的月亮霎时间变成了巨大的莹白火球，数以万计的碎片裹着熊熊燃烧的白色火光，流星般散落人间。
　　落在树梢，肩头，泥地。
　　在风中旋转，飘摇。
　　碎片像细密轻盈的雪，簌簌落在远处巨大的黑色半透明薄膜上，汇成一匹白麻布。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朝指挥中心望去——泡泡在融化。
　　一个又一个黑色的空洞缓慢却又无人能阻地出现在薄膜地表面，整个指挥中心仿佛一个在阳光下逐渐融化的空心冰球，向世人暴露其空洞的内在。
　　这是阻隔指挥中心地下无数无法被回收的A级污染物的薄膜，一旦它破裂，则意味着……
　　“快跑！污染泄露了！”
　　“别推我！你踩到我的手了！”
　　“我不能呼吸了！”
　　数十万滞留在交流赛观众席上的人群尖叫着四散而逃，他们像被驱赶进圈中的羊群，相互推搡着朝出口汹涌而去。他们对指挥中心唯恐避之不及，生怕靠近一点身上就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混乱与绝望中，一道夹杂着无限喜悦的声音像落入沸油中的水，显得格格不入。
　　“别逃了！污染消失了！”
　　一个红衣人攀上了观众席的最高处，周围空空荡荡，只有那只拿着检测仪的手高高举起，如风中摇曳的芦苇。
　　“检测仪的的数值是0！！！别跑了！”他大喊着，仿佛自己是最先发现真相的智者，急迫地渴望别人崇拜的目光。
　　“虚极死了！他死了！异种不存在了！没有污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蠢货！别跑了！虚极死了！没有污染了！”
　　“虚极死了！”
　　刺耳的笑声将消息越传越远，散入人群，飞上高台。
　　惊鹊看见了安迪抬枪的手。
　　“等等。”他拉住对方的胳膊，与那双无比森冷的眼睛对视，“你继续看。”
　　“喊你大爷的喊！会不会说话啊？！”红衣人被不知从哪窜出的拳头揍歪了头。
　　“你怎么打人啊？！”红衣人愤愤不平。
　　“打的就是你！狼心狗肺的家伙！”
　　又一个人冲了上来，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他们如星火，从奔逃的人群中溅出，将红衣人的身影淹没。
　　“有人带绳子吗？”
　　“皮带可以吗？”
　　“把他捆栏杆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人。”
　　“那种话也能说得出口！把他嘴塞起来！”
　　“你们不能这样！”红衣人的尖叫隐没在人潮中。
　　安迪缓缓放下了枪。
　　飞散的白色碎片在风中打了个卷，落在他的手心。
　　安迪有些怔愣地看着那团初雪般融化的白色火焰，嘴唇嗫嚅。
　　“凉的。”
　　泪水汹涌而出。
　　“没有污染了。”
　　虚极死了。
　　骤雨初歇。
　　……
　　新纪元0456年，史称“污染终结伊始”，又称“虚极元年”。
　　……
　　四个月后。
　　三个行李箱一起停在了公寓的门前。
　　怀亚特：……
　　千奈美：……
　　林芥：……
　　三人异口同声：“你来这里干嘛？”
　　“我随便逛逛/我路过/我东西落这了……”
　　沉默。
　　千奈美不耐烦地叉腰：“好了别装了，我先说，我是来看山楂的。”
　　“今天就是她返家的日子，我有给她还有智能管家打过电话，但是都没人回复，我很担心……”
　　余舟逝去世的消息瞒不住，几人在那天夜里就做了决定——他们得照顾好山楂，以及那个只出现在山楂嘴里的山药哥哥。
　　他们原本决定带山楂出门旅游，远离人烟的大自然或许能让她短暂地从闹哄哄地残忍现实中脱离出来，但是小姑娘拒绝了——
　　「我想去上课。」她没哭，冷静地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可以吗，千奈美姐姐。」
　　尽管不太理解原因，但他们尊重小姑娘的想法。而今天，就是定制专线将她从军事化管理的封闭学校送回家的日子。
　　“来看山楂？”林芥一下发现了盲点：“那你带行李来干嘛？”
　　千奈美瞬间炸毛，“你不是也带了！”
　　“我起码不会找借口啊。”林芥撇撇嘴，“我是来看望山楂的，而且在弄清楚情况之前，我决定住在这里。”
　　“哈？凭什么？”
　　“我才问你凭什么呢！”
　　“反正我要最里面的客房，我已经挑好了！”
　　在两人打起来前，安迪打开了房门。
　　通透的阳光从穿透落地窗，铺满木色地板 ，窗台上的白色铃兰花肆意舒展着枝桠，安迪认了出来，那是他从玻璃房里帮出来，送给余舟逝的乔迁礼物。
　　房间就像他们刚离开的那一晚，空气中甚至弥漫着淡淡的曲奇味。
　　等等，曲奇？
　　“欢迎哥哥姐姐！”山楂系着小围裙，端上一盆刚烤好的黄油曲奇走到了餐桌边。
　　“你已经回来啦？”千奈梅有些尴尬地捂住嘴。
　　所以刚刚他们在门外吵架的声音……
　　“是的，不过我一直在打奶油霜，没注意到你们敲门了。”山楂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将曲奇一个个从烤盘上抖下来放进篮子里，“来尝尝吧，新口味哦。”
　　短短几个月，山楂的变化肉眼可见。
　　几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将行李箱推到角落，坐在椅子上。
　　千奈美率先拿起一块，淡淡的黄油香气 在舌尖上融化。
　　“好吃欸！技术又进步了！”
　　小姑娘看着几人都很给面子地吃了起来，开心地笑了，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我能拜托哥哥姐姐一件事吗？”山楂小声道。
　　千奈美咀嚼的动作停了，她下意识看向林芥，对方没有抬头，只是在篮子里挑选着自己喜欢的那块幸运饼干。
　　安迪倒牛奶的手一顿，又无比自然地接道：“想要什么礼物吗？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MO家的泰迪哦，还有小熊花纹的烤盘和烤箱。”
　　他将手里的热牛奶递给了山楂。
　　“谢谢安迪哥哥。”山楂接过牛奶，轻轻抿了一口，摇摇头，“我不是想要玩具。”
　　眼见千奈美要说话，山楂紧接道，“也不是想要新衣服。”
　　山楂坐上了椅子，双手端正地叠在一起，望向几人的眼睛无比认真。
　　“我想看那天的直播回放。我们一起看，可以吗？”
　　“虽然我们一直建议你不看。”千奈美苦笑道，“……但我一直以为你很早就看见了。”
　　直播回放传地到处都是，除非主动断网远离人烟，否则再怎么样看见相关消息。所有人都在猜测虚极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社媒的每日讨论度榜首十条里有七条的关键词是虚极，剩下三条聊的是余舟逝。
　　千奈美直接把这些平台账号注销了。
　　“我一直不敢看……”山楂缓缓摇头，“但我觉得不能一直不看。”
　　“我很想知道，虚极哥哥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千奈美闻言，回头望向林芥。安迪也在看林芥，两人都在征求他的同意。
　　因为他是他们三个之中，唯一错过那一幕的人。
　　“那就看吧。”林芥终于把视线从曲奇篮子上挪开，他抬起头，看着山楂。
　　“我们一起。”
　　……
　　作者有话说：
　　（没死没死没死，是HE，大家补药抛弃蠢作者呀QAQ）4月13号


第133章 青梅煮酒（1） 从娃娃变成
　　上膛, 举枪，开火，爆炸。
　　一个前后不超过三十秒的片段, 被整个人类联盟反复抽帧分析。
　　“你们觉得他在说什么？”
　　黑漆漆的客厅里坐着四个人, 他们紧盯着客厅中央那唯一的光源。
　　两个男人陷在两边的懒人沙发里，少女则抱着小姑娘坐在中间的, 视频不断切换的各色光线印着他们的脸。
　　“嘴唇张开的幅度太小了, 根本猜不出来。”安迪没抬头, 看起来他私下已经分析过这段影像很多次了。
　　“有人说虚极根本没说话, 或者最后一句其实是在说再见。”千奈美翻动着热度前排的分析无语道，“救命，怎么还有人说是密码啊，连猜永生秘密的出来了。”
　　“不可能是再见, 绝对是三个字。”看之前林芥是最排斥的那一个，现在却是看得最认真的一个。
　　“三个字还能是什么？对不起？下雨了？回头见？”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芥对千奈美的胡乱猜测很不满。
　　“不然你说说那三个字是什么嘛。“千奈美把问题丢了回去，“总不可能是我爱你吧。”
　　林芥：……
　　“千奈美姐姐, 可以暂停一下视频吗。”山楂忽然开口。
　　千奈美一愣, “停在哪里？”
　　“第二十五秒。”山楂似乎很紧张, 一动不动盯着被拖动的进度条, 像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
　　千奈美被她过于严肃的的神情弄得浑身僵硬，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不，二十四秒就可以了, 对, 就在这里。”
　　“放大, 右手的位置。”
　　山楂给出的线索更加具体，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
　　瘫在懒人沙发里得林芥慢慢挺直了背，直愣愣地看着投影上貌似平平无奇的一帧。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千奈美紧紧盯着这一帧看了半分钟, 愣是没发现这张图上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看他的手……”
　　千奈美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这一帧的余舟逝比起其它画面来说动作幅度更大了一些，这也间接导致他们能够看清余舟逝的手腕。
　　“他的袖口附近是不是挂着什么东西？”千奈美跟上了他们的思路。
　　那是个泛着温润光晕的黑色物体，只露出了一截短短的弧度，似乎是个圆环，上面还闪烁着点点金光。
　　“我见过这个东西，有时候虚极哥哥会在客厅用它逗枝枝……”山楂说着，直接手指沾了些水，在桌上画了起来。
　　两个嵌套在一起的圆圈，圆圈底部还缀着丝丝缕缕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装饰品吧，底下挂的东西是流苏……”山楂嘟囔着，“枝枝跑到沙发底下不愿意出来的时候，虚极哥哥就会用流苏引枝枝出来，每次都能成功。”
　　千奈美：“这家伙去污染区还带着逗猫棒？”
　　安迪不确定道：“会不会只是单纯忘记取下来了？毕竟那天他走地挺急的。”
　　“好吧，不过我估计如果有人知道，过不了几天所有带圈的黑色手环就会被打上虚极同款的标签。”千奈美面无表情地讲着地狱笑话。
　　“是这是阴阳环。”
　　林芥平稳的回答打断了几人的猜测。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那两个圈，思绪完全陷了进去，身体一动不动，只有两片嘴唇上下轻碰。
　　“一环通阴，一环明阳，名阴阳环，有借力鬼神，洞悉万物真相之能。”【1】
　　千奈美：“他为什么把这东西带去？”
　　林芥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山楂，“你刚刚说，虚极会用这东西逗猫？”
　　“是的。”
　　“他通常是怎么做的？”
　　山楂看向角落，那里浮现出旧日虚影。
　　「枝枝，我们的枝枝在家吗？」青年没坐在沙发上，而是背靠沙发脚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有市无价的阴阳环就被他随便丢在手边。
　　他的一根手指勾着环的前端，只任凭长长的流苏藏进沙发的阴影里。
　　圆环随着手指移动，流苏也左右摆动。
　　他像个静待大鱼上钩的猎手，最大限度发挥诱饵的作用。
　　沙发底下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余舟逝看着走到厨房的山楂，笑着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中央。
　　山楂见状赶忙捂住嘴巴，认真点头。
　　一片安静中，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山竹从黑暗的沙发底部悄然探出。
　　猫爪钩住了流苏，而青年的手扣住了猫爪。
　　伴随着某只大白猫愤怒的喵喵咪咪，余舟逝开心地将某只毛茸茸从沙发底下拖了出来。
　　他捏着猫咪肉垫，愉快地眯起眼睛。
　　「抓到了。」
　　“他说：抓到了。”失神的山楂看向众人。
　　“那三个字是抓到了。”
　　房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不可思议的战栗感在头皮上炸开，几个大人对视一眼，千奈美率先开口，语气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你的意思是说，余舟逝这次其实……”
　　“喵嗷——”一声尖锐的猫叫伴随着一阵乒乓作响从房间内响起。
　　“家里有人？”
　　几人来不及多说冲向房间，窗户大开，空气中漂浮着白色猫毛，床上空空如也。
　　山楂站在原地愣了十几秒，突然惊醒般几步冲到床前翻找起来，枕头被丢到地上，被单乱七八糟。
　　“怎么了山楂？发生什么事了？”
　　“不见了……”山楂死死攥着被她扬起的被单，第一次露出符合她那个年纪的表情，“娃娃不见了……”
　　千奈美急忙蹲下，擦去从她眼角滚落的泪珠，这才发现原本一直放在她背带裤口袋里的丑萌娃娃不翼而飞。
　　“要上学，我没把他们带走，一起放在床上，山药，虚极和枝枝。”山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他们弄丢了。”
　　“虚极？什么虚极？”千奈美只知道有个娃娃叫做山药。
　　“虚极哥哥也有个娃娃，他走之前，让枝枝保管，对不起……”
　　从山楂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中，千奈美从中推断出了一些情况。
　　余舟逝也有个照着他模样做的娃娃，似乎是从他哥（千奈美：……）手里拿回来的，他把娃娃交给了枝枝。
　　平常地就像是随手把玩具送给自家小猫的故事。
　　“没事的，我们再找找，肯定就在这里，娃娃又没腿……”千奈美心疼地摸摸她的头。
　　听到这的林芥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小姑娘胡乱擦着眼泪，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叫她。
　　“山楂……”
　　衣柜里传来细微的响动，但是混乱的大脑让她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山楂。”
　　那虚弱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音量大到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山楂猛地回头，衣柜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小心，里面藏着人！”千奈美一把抱住她退后几米，冲着衣柜里的人影大喊，“你是谁？怎么混进来的？！想干什么？”
　　安迪和林芥一步挡在她们身前，将枪口稳稳地对准衣柜。
　　“别开枪！是山药！！！”
　　小女孩尖叫出声，她挣开千奈美地怀抱，冲上前推开衣柜门，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抱住了自己眼神迷茫的哥哥。
　　“他是我哥哥！”
　　……
　　几人和刚才一样围坐在客厅，唯一不同的是此时中央的沙发上坐着的不再是山楂和千奈美。
　　两个外貌有五成相似的小孩像两只橱柜里的娃娃，乖巧地捧着手里的热牛奶，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抱着一只白猫，猫咪紧闭着眼睛，身上背着个布袋子，了无生机地躺在小男孩怀里。
　　ᝯׁ̪̌̕᧒̪̌̕ꪝ̪̌̕
　　“没关系，只是没电了。”千奈美将手从白猫的尾巴上拿开。
　　“你说他是你的哥哥？”林芥眯着眼睛看着小男孩，“只不过因为在长町小林案的测试管道里被严重污染，所以灵魂被小余道长放进了娃娃里？”
　　“是的。”山楂点点头。
　　“可他怎么就突然恢复了？”
　　“我也不知道，但虚极哥哥有说过，等时间到了就会恢复。”山楂摇摇头，见到兄长的喜悦已经过去，现在只有满腹忧虑。
　　眼前的山药似乎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处于游魂状态，呆呆地看向远方，只是偶尔对特殊的词汇有反应。
　　“从娃娃变成人？”千奈美捂住嘴，“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一种只存在于旧纪元记载中的法术，用寄托人类情感的木偶或是纸人代替肉身，锁住三魂七魄，待时机恰当，这些替身将能化为人形。”
　　“你要吃什么吗？”山楂戳了戳她哥哥的脸。
　　山药没反应。
　　“我给你买山药糕？”
　　山药只是手指动了一下，依旧没反应。
　　“那要喝点水吗？”山楂继续问。
　　这时山药才如梦初醒一般，突然将头扭向山楂。
　　“青梅酒。”
　　“什么……”山楂没反应过来。
　　“青梅酒。”山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小孩子不能喝酒！”千奈美指指点点，“你们才几岁啊，起码过了十岁再说吧？”
　　“非要的话我带你们去吃酒酿圆子吧。”林芥温声道，“我去定位置，在白场的五楼。”
　　“大少爷是自己想吃了吧？”千奈美斜他。
　　林芥皮笑肉不笑，“是啊，你不去可以提前和我说。”
　　“谁说我不去了，林少爷请客我怎么能不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迪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你也想吃？”千奈美被吓了一跳。
　　对方表情紧绷，呼吸急促，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比赛结束后请你们喝我酿的青梅酒。」
　　“青梅酒，就是青梅酒……”安迪的淡蓝色眼睛里溢满了混不可置信的狂喜，他极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山楂。
　　“山楂，余舟逝有在厨房里酿过酒吗？”安迪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他问地小心翼翼，仿佛怕声音太大会一不小心震破真相的泡泡。
　　“这里的厨房应该只有你在用，你有看见过酒瓶之类的东西吗……”
　　“……没，没有。”山楂愣愣摇头，“哥哥也没和我说过。”
　　“你想说什么？”
　　“余舟逝在进赛场前说过的！比赛结束后请我们喝青梅酒！”安迪像是抓住了一丝生机，他几步冲到厨房开始翻找起来，“但是山楂说他没酿过酒！所以和薛杉一样，那句话不是在说酒，他给我们提前留下了线索！”
　　千奈美和林芥“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各种柜门被打开，锅碗瓢盆全被翻了出来，余舟逝家的厨房头一次这么热闹过。
　　“找到了！”
　　几人猛地回头，看着林芥从最靠里的橱柜中捧出了一个小罐子。
　　是最普通的瓦罐，盖子上封着红纸。
　　林芥沉默地将罐子摆在中央，几人将它围在中间，面色凝重地仿佛这是一颗定时炸弹。
　　“那我打开了……”
　　林芥终于忍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撕开了那张脆弱的红纸。
　　意料之内，里面没有半点酒水，空空如也，除了……
　　“是记忆棒？”林芥伸手将它从罐子底部拿出来。
　　重见天日记忆棒上写着年份和名字。
　　新纪元0456年，余舟逝。
　　作者有话说：
　　【1】在第五十四章 ，余舟逝进入归一观拿的盒子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符纸，另一样就是阴阳环。4越14日


第134章 青梅煮酒（2）三合一 虚极哥哥的
　　镜头微微晃动, 一只摆弄角度的手缩了回去。
　　余舟逝坐在温暖的阳光里，左手边摆着那个酿酒的瓦罐，右手边是几个毛绒玩具, 身后是大片绿植和白色铃兰花和随风晃动的米色纱帘。
　　青年像是要融化在这光晕中。
　　余舟逝端正地坐在桌前,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在确定对焦成功后, 他很认真地朝着镜头挥了挥手。
　　“哈喽, 有声音吗？”
　　那道熟悉的声音一出现, 安迪的眼睛瞬间发热, 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他低着头，用力地眨了下眼睛，才重新把头抬起来。
　　林芥则沉默地盯着面前闪动画面的每一帧, 放在沙发上紧绷的手臂体现出他此时的心绪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靠，余舟逝这个骗子。”千奈美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是她嘴上不愿承认, 只是恶狠狠地从桌边拿起几块饼干, 看着余舟逝那张可恶的笑脸, 嚼碎了吞进了肚子里。
　　“我不是骗子哦。”
　　轻快地回答声从画面中传出来。
　　千奈美还没咽下去的饼干碎一口喷了出来。
　　坐在她旁边的林芥：……
　　“他听得见我们说话？！”千奈美抓住了林芥试图抹去满脸饼干碎屑的手。
　　“我听不见哦。”余舟逝又说。
　　千奈美：……
　　这还叫听不见！这家伙在房间里安摄像头了吧。
　　“我只是猜到了会被骂……大概骂人的会是千奈美吧。”余舟逝又说, “如果惊鹊在这的话他会骂人的几率也不小，不过我猜测他大概不会过来。”
　　被点名批评的千奈美本人根本不信邪，她上前几步在虚拟人像前晃了晃手, 对方的视线并没有半点变化。
　　看起来确实只是录像而已。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对面又说：“别晃了, 我也看不见的。”
　　千奈美：！！！
　　“他就是在骗人！”千奈美冲剩下两人喊。
　　林芥/安迪：……
　　该说不说，这确实很邪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逗你们了, 我是真的看不见。”余舟逝忍不住笑出声，但很快，他的表情平静了下来。
　　“我本来确实想要给你们酿酒的，虽然我的手艺比不上师弟，但也不差，可是时间来不及啦。”余舟逝拍了拍身侧的瓦罐，“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我成功回来了，那我会把记忆棒从罐子里取出来，换上真的青梅酒。”余舟逝顿了顿，他的目光似乎在他们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但你们看见这段录像了。”
　　“说明我没有回来。”
　　在平静的话语中，所有人的身体不住紧绷。
　　“或许结局很糟糕，但各位，既然我能留下这份录像就说明结果不算最坏。”余舟逝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所以放轻松，没事的。”
　　“混蛋，现在还说什么没事……”千奈美再不掩饰，抽出纸巾就往自己脸上盖，“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这次还是要信一下的。”余舟逝猜中了千奈美的抱怨，“如果情况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说明大家应该都知道我的身份了。”
　　“关于这件事或许我需要道个歉。”他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看似坦白实则狡辩道：“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呀，毕竟你们谁也没问我啊……”
　　林芥/安迪/千奈美：……
　　谁会没事问一个人是不是已经去世几百年的传说人物啊？会被当成弱智吧？
　　“我是在第十三区……也就是你们说的不可能有活人生存的地方醒来的，从土里爬出来之后我便一路北上来到三区，一路上我见证了人类在这几百年内的变迁，文化制度还有科技，等等等等。”余舟逝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给他古旧的视网膜一次又一次带来冲击的夜之城，“人类的进步总是超出我想想象，每次闭关清醒后我总是会期待你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是我怎么都没想到，会存在怪异这种违背因果律的东西。”
　　青年的语气瞬间阴冷。
　　“各位，我见过的东西，经历过的历史或许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多，虽然大部分时间在闭关，但人类文明史上的大场面我是一个都没错过。”
　　余舟逝缓缓闭上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至少在我死去的那一刻，我能保证，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这种东西。”
　　“而这种颠覆我认知的东西，出现的时间点又是那么刚好，恰恰发生在我死后，发生在这段我从未见证过的人类历史中。”
　　“这不仅是天灾，更多的是人祸。”余舟逝的语气十分笃定，“尽管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它大概率是冲我来的。”
　　“所以也只有我才能解。”
　　“林老爷子卜算的卦象很准，祈福会就是我的劫，虚极的劫。”
　　林芥禁不住攥紧了拳头。
　　余舟逝说着，朝着镜头伸出手，上面摆着一对眼熟的圆环。
　　他们刚刚才在山楂的描述中见过。
　　“这是阴阳环，通过它我能知晓世间万物，但这种法器的使用是有条件的，发挥作用的前提必须是触碰到对方。”余舟逝深吸一口气，“而恰好，布局之人的目标又是我。”
　　答案昭然若揭，便是以身入局。
　　“所以对不起，无论祂是人是鬼，是仙是魔，这次不惜任何代价，我一定要抓到祂的尾巴。”
　　“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你们是我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接下来是我对诸位的嘱托，将是是我最自私的决定。”
　　风吹进房间，纱帘飘动。
　　“原谅我。”
　　他道。
　　“在我的房间书柜上，第一列第三排有个暗格，里面摆着两样东西。”
　　“安迪。”
　　被喊住名字的金发男人下意识应了一声，才惊觉对方根本听不见。
　　“如果污染没有消失，就请你拿出暗格里的那个红色瓶子，在比赛结束后，到指挥中心会场中央，找到那晚我画下的大阵，把瓶子里的东西用水稀释，在子时沿着旧阵的纹路描洒一遍。”
　　“如果一轮下来还有富余，就将那东西连着瓶子，一起埋在大阵中央。”
　　余舟逝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
　　“据我观察，那个所谓的阿尔法隔离材料并不能撑多久，在人类找到替代品之前，这个阵法至少可以再撑三年。”余舟逝语气森冷，“在此期间内请各位尽最大能力缓解底层和高层的矛盾，否则污染只会持续加重，这是人类文明唯一的生机。”
　　“另外，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有发现我的尸体，也千万不要来找我，并且禁止任何人寻找我的踪迹。”
　　“谎称我得道成仙了也好，伪造我的尸体也好，总之——不要来找我。”最后五个字余舟逝的重音压地极其深，“更不要尝试去探索背后的理由。”
　　“秘密存在的意义有时不是为了掩盖真相，而是为了保护生者。”
　　安迪瞬间的猜到了余舟逝所说的秘密是什么——
　　那个罐子里的东西会是……
　　“如果污染消失了。”余舟逝的转折打断了安迪的思绪，“那就要麻烦你了，林芥。”
　　被突然点名的林芥下意识挺直了背。
　　“污染消失不仅意味着怪异消失，它还是一次社会结构的新洗牌……”余舟逝敛眸看着铃兰花枝上伸出的柔软绿叶。
　　“底层的生活处境或许会更糟。”
　　“什么意思。”千奈美没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有很多原本被视为重污染区的土地正重新开发，住宅区也不像往日那般拥挤，人类重新夺回对地球资源的控制是迟早的事情……”
　　千奈美顿了顿，“而且现在人口少了那么多，按道理他们的生活会好过很多。”
　　林芥一哂，“你是边境科技的研究员，当然不能理解。”
　　千奈美挑眉：“你干嘛这时候了还阴阳怪气我？”
　　“不是，我没有……”林芥捏捏眉心，调整了一下语气，“污染消失，那么原本被怪异占领的空间确实可以重新利可是这和普通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段时间联防部和边境科技不断出兵囤地，就是为了抢占先机，普通人但凡想要拓荒探索被发现一律只能吃枪子。”ᝯ҈յ҈ꪝ҈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我们说的是污染消失后最直接的影响。”
　　千奈美一愣，喃喃自语：“问寻官这个职业也会消失……”
　　“这是底层为数不多的上升通道，他们的收入来源，免于成为宠物或工具的活路，有时候一个问寻官助理的报酬就能养活一家子的人，他们或许这辈子都在从事这项工作，这项与这个时代本应有的发展节奏完全无关的工作。”林芥看向千奈美，眼里只有疑问。
　　“如果失去了这份工作，他们还能干什么？”
　　“可以学习技术啊，边境科技还是有研究员的缺口的……”千奈美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怎么学？”林芥笑的讽刺，“精尖技术的教育在多久以前就被完全垄断了？留给公众的只有那些用于洗脑的渣滓和让人停止思考的女乃头乐。”
　　“就算是问寻官，但凡当时没有怀亚特力排众议将部分基础知识低价公开，减少问寻官学院的入学的验资门槛，你觉得能有几个问寻官来自平民？”
　　“就算学了又能怎么样？你觉得这种发展发现从开始就有给过他们生存的空间吗？”林芥看向漆黑的天花板，“一切发展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让人类脱离资源的束缚，而是为了让你们的制度彻底脱离人类劳动的束缚。”
　　“可是没有价值的人他就不可能在这个社会活下去……”
　　千奈美的这句话似乎击中了林芥的逆鳞，“砰——”地一声，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你对价值的理解就只是为公司赚取的信用点吗？！除此之外他们的劳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林芥的音调骤然抬高，“他们是人，不是机器更不是螺丝钉！他们有思想有灵魂，你们到底把他们当什么了啊？！用旧了就可以丢掉的扳手吗？”
　　“可我说的就是实话！”千奈美咬着嘴唇，“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被教育的，如果不能给公司带来利益，那活着将毫无意义，我和思兼空就根本不可能从那个地方出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似乎意识到这是个秘密。于是便缩在沙发的角落里，不再出声。
　　林芥也发现了自己和对方的情绪不对，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我承认，在这个社会底层的劳动已经没有价值了，他们唯一能获得报酬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变成商品，一步又一步出让底线，让你们……让某些人肆意榨取。问寻官反而是其中最具主体性的一份工作。”
　　“林芥说的没错。”余舟逝几乎是掐着秒回答，一副很满意对方替自己解释清楚的样子。
　　但林芥偏偏知道对面的人压根听不见。
　　余舟逝就像看见了他的欲言又止，“我了解你，你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大概率能猜到我的想法，这就是我把这件事拜托给你……”
　　缓过劲的千奈美看着余舟逝，又看看林芥被夸奖后几乎压不住的嘴角，心里憋着一股气，忍不住凉凉道，“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
　　“以及千奈美的原因。”
　　林芥的笑容僵住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余舟逝笑道，“这是个大工程，所以我希望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千奈美虽然是你口中边境科技的代表，但是她却是我们的朋友，愿意配合我们走向另一条路的温和派。”
　　“我需要两位做的就是从我的暗格里取走另一样东西——那是一串密匙，唯一的一份，它写在纸上，被三重加密，破解密码需要用到归一观的古籍藏书室，你很聪明，我相信你能找到解法。
　　“破解后得出的密码能够帮助你打开这根记忆棒里第二部 分的内容。” 
　　“第二部 分内容是什么？”林芥忍不住好奇道。 
　　“让人性的秩序再次回归正轨的东西。”
　　余舟逝拿起桌上的水杯，“怪异和污染是因果律失效的外在表现，假设污染消失，那么原本中断的因果便会重新恢复正常。”
　　随着余舟逝的□□的手，水流从杯中落在花苞上，缓缓通过叶片，滑落至泥土里。
　　这便是因果报应，自然轮回。
　　林芥的眼睛瞬间睁大。
　　人类的将来不再会是怪异纵横，而是灵异复苏，世界将会退回到旧纪元时代。
　　“但从花苞到根茎的速度有时或许需要上百年，这太慢了。”余舟逝的右手下挪，直接将水倒在了铃兰的根部，泥土瞬间被浸湿。
　　“你……”不可思议的想法在林芥的脑海中形成。
　　“如果污染消失，那么我将加速因果，即便代价是肉身陨落。”余舟逝的右手一翻，整杯水被泼进了泥土之中。
　　“人人都有业障，是前世因缘或今生恶果，关系轮回抑或是祸及子孙。”
　　“这确实可以。”杯子“咚——”地一声，被余舟逝放在了桌上。
　　“但我要的是现世报。”
　　“业障多者冤鬼缠身，功德圆满者金光加身。这段影像的后半段说的便是驱鬼修仙之法，如何超度亡魂，如何消除业障，但只有不负恶果之人才可修炼此术，得成大道。”
　　“问寻官这个职业不会消失，只不过处理的对象将从底层变成……所谓的上流人士。”余舟逝指了指天上，“而我希望林家和归一观成为授业的第一责任人。”
　　林芥屏住呼吸。
　　世界格局将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林家一飞冲天或就此零落的关键便在此一举。
　　“千奈美，届时边境科技一定会做一些类似论因果律公式的研究，我不会拦着你们，毕竟那是你吃饭的依凭。”余舟逝笑的像只狡猾的狐狸，“但作为朋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缓解恶业的其中一个办法。”
　　余舟逝在桌面上摆出了三个玩偶，他伸手依次点过。
　　“已经受过的苦，直接或间接救下的人，以及捐出去的钱。”
　　“不是左手倒右手，而是真正为自己的恶业付出的代价。”余舟逝敛眸，“当然，捐赠不过是一种补救手段，因果不会消失，只会因此延迟，你不能用钱买人命，因为这也是一种恶业。”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提示，我知道我在你这里已经没什么信誉可言了，但是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哥哥，或者直接用实验来验证我说的话。”
　　林芥莫名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眼熟。
　　余舟逝此时的表情他可太熟悉了。
　　这简直就像在街头满嘴无量天尊，忽悠冤大头花钱消灾的神棍。
　　“这栋房子我布了个阵，普通鬼怪进不来，所以……”说到这里余舟逝的眼神尴尬地眼神飘忽，“拜托你们了，这算是给山楂和山药的生活费，在他俩长大前还麻烦你们代为管理，从中抽成多少你们定。”
　　“什么意思？”安迪没听懂。
　　“意思就是到时候会有一堆作恶多端的富豪被冤魂折磨地求我们允许他在这里住几天，就像是旧纪元寻求寺庙庇护躲避精怪的人一样。”林芥拿起手边的水杯一饮而尽，“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这家伙能想到这一点我还是蛮惊讶的。”林芥看着镜头另一边的人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你对钱这种东西没概念。”
　　“我自己确实无所谓，但不是还要养小孩嘛……”视频里的余舟逝想起什么似的，深深叹了一口起，“你们是不知道养孩子多费钱。”
　　林芥：……
　　虚极竟然穷到两个小孩都养不起，这种话说出去一定没人信。
　　“当然，这里有你们的房间，你想住进来随时可以。”余舟逝的笑意很温柔，“住多久都可以。”
　　几人没说话，他们心照不宣，意识到视频即将进入尾声。
　　“……总之大概就这么多事情，还有漏了的吗？应该没有吧。”余舟逝撑着下巴嘟嘟囔囔，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你安排好了一切，但是却没有想好自己的后路吗？”千奈美直勾勾盯着屏幕，似乎想像之前一样，收到对面调侃似的回答。
　　但没有。
　　“那么就是这样。”镜头那边的余舟逝此刻却正常地真像碟录像。
　　“那么各位，拜拜咯。”
　　视频夏然而止。
　　投影右上角刺目的时间令他们骤然回神——
　　现在不是新纪元0456年。
　　“如果我再打开一遍记忆棒，做出不同的回应，他说的话会和上一次不一样吗？”
　　安迪问题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余舟逝死了，他确实死了。
　　刚刚不过是南柯一梦似的幻影。
　　林芥起身将窗帘重新拉开，淡淡的金色阳光和视频中如出一辙，尘埃在透明的光线中起起伏伏，阳台上绿色的叶片在风中微微颤动，阳台边缘还有小小的水洼，可以看出凌晨来势汹汹的雨。
　　忽然，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像一个被丢飞的石子消失在天边。
　　林芥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团白色的东西紧接着撞入他的视线。
　　那是一只带着包裹白猫，此时它的包裹外翻，里面空空如也。
　　林芥发现了白猫，白猫也看见了林芥。
　　一人一猫的视线在空中相接，那双浅蓝色的猫瞳里挤满了惊慌和愤怒。
　　“咚——”
　　猫爪落地。
　　白猫像一个身姿矫健的大白馒头，从高层一路向下，灵活穿梭在各家的窗台边，追着那个小小的黑影冲了出去，在林芥回神前便钻进了小区楼下正对着大门的草丛中。
　　“对了！还有！”
　　余舟逝的脸突然从黑屏的投影中窜出来，准备关掉投影的安迪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
　　“这段时间家里可能会丢一些东西，比如娃娃什么的。”余舟逝仿佛真的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要再意，如果山楂哭了，就安慰她说有些事情还是讲究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会再见面。”
　　安迪的胸膛起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和痛苦在心头鼓胀开，他并不完全清楚全部真相，但过于准确的直觉还是让他下意识去问：“非得这样吗？”
　　“只有最震撼人心的死亡才能吹响黎明前的号角。”余舟逝笑着说。
　　“可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最合适。”
　　沉默。
　　“那么就这样。”余舟逝再次举起手。
　　“再见。”
　　黑屏。
　　“啪啪啪——”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山楂眼眶湿红的脸从门缝中探出来。
　　“虚极哥哥的娃娃刚刚自己跳窗飞走了！”
　　……
　　将黑的天幕下，是一条蜈蚣般蜿蜒扭曲的多足队伍。这是十区贫民窟垃圾填埋场外，垃圾分拣员的招聘现场。
　　由于队伍过于冗长，导致蜈蚣的不同部分团在了一起。
　　人们交头接耳，抱团取暖。
　　“他是不是那个谁啊？感觉好像啊。”
　　“他不是在三区的边境科技总部当研究员吗？为什么会来这里？”说话的人的音调一转，“不会是被开除了吧？也对，事情闹得那么大，边境科技怎么可能还留他。”
　　“原来就是他，我可是我记得这张脸，他之前不是自诩研究虚极的专家吗？”
　　“专家？是诋毁专家吧？现在不是也只能和我们一样在垃圾场外面排队，蛀虫，活该，畜生！”
　　“欸你别激动，在这里揍人要赔钱的，我们待会……”
　　“有人去扒了，旧纪元对虚极的意外死亡重启调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把他给漏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活到现在还入职了边境科技。”那人说着惋惜地摇摇头，“消息被爆出那天，边境科技的股价一夜之间暴跌。”
　　“老天，那他身上的器官应该没有一个是原装货吧？靠，这还是人吗？真恶心。”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的意识体留在天网算了，也总比现在这样强啊，人不人鬼不鬼的。”说话的打了个寒颤，“反正我受不了自己变成这副样子。”
　　“有些人可以无法离开□□生活吧，比如说那种……”
　　垃圾填埋场的出入登记员看了一眼直愣愣站在他面前，面色扭曲的话题核心人物，眉头一挑，“叫什么名字？”
　　“谷曲。”
　　“公民ID。”
　　“06-0300001219N0432。”
　　登记员的手一顿。
　　“不好意思先生，系统在今天凌晨已经更新了，您现在的ID号变成了……”那人夸张地凑近屏幕，大声念出上面的数字，“06-0300001219X-1208”
　　中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我这辈子第一见到带X的公民号。”
　　“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永久驱逐，X后面代表的是他被允许活动的范围。”
　　1208，第十二区到第八区。
　　彻底的放逐。
　　永远被拍在了泥里。
　　笑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谷曲攥紧手心，任凭指甲刺破娇嫩的人造皮肤。
　　他额角青经暴起，极力抑制着怒火，久远的记忆一点点浮上脑海。
　　上一次被这么对待是什么时候？他从那个小山村逃出来之前？还是刚入伍新兵被前辈戏弄的时候？抑或是在那家伙身边当陪衬的时候？
　　虚极，虚极，虚极……
　　脑子里的想象力彻底扭曲，周围那群高矮不齐的闪动人头变成了一个个移动枪靶，而他便是拿着枪的人，将这群东西统统打烂。
　　又或许可以是刀？把这群愚民的嘴割下来，一个接一个吊在城门口，让他们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扬长而去的背影，让他们的家人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忏悔不已。
　　“……先生，谷曲先生。”
　　一声声叫喊将他从快意的幻想中拉了出来，现实中是垃圾场管理员不耐烦的脸。
　　“这个修改后的身份编号是你的吗？”
　　“……是。”谷曲只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周围传来的爆笑声。
　　在被宣布放逐后他首先来到了第八区，但那里的人就是一群神经病，甚至连房子都不愿意租给他，即便有钱也不可以，还有多管闲事的黑客黑进了他的账户，导致他的储蓄卡现在都处于冻结状态。
　　他没办法，在祸斗的建议下，他多经辗转只能来这里讨生活。
　　顺利找到住所的他本以为下层老鼠都是一群只要给钱就无所谓的混蛋，但是他猜错了，这里的人比上层社区的家伙对虚极的狂热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只能被迫辞掉了城里的工作，来贫民窟有毒金属垃圾场解决自己的日常开销。
　　以及，一个更大的麻烦……
　　“你说这里埋着的那个可以找到孩子的法宝到底在哪里？”曲弯着腰小声道，身上穿着的防护服都是一些骗检查的廉价货，除了厚重憋闷根本没什么其他作用。
　　他感觉自己从来都被悉心照护的人造皮肤现在已经开始红肿过敏了。
　　该死。
　　他想伸手挠挠自己的脸转身就走，但硬生生控制住了。
　　不能走。
　　他能活到现在全靠采生法，他必须在那个女童十岁前找到她，否则……
　　谷曲不知想到什么，身体一颤，左脚陷进了泥浆似的垃圾池里，那堆不知是什么腐烂东西发酵出的液体正透过粗制滥造的防护服渗入他的脚底。
　　谷曲惊地想跳起来，但一看四面八方摄像头，只能在镜头的注视下小心避开带腐蚀性标志的包装标签，弯腰在垃圾堆里寻找着可以回收的旧金属。
　　这种工作的盈利甚至配不上垃圾场雇几个机器人来分拣，原因无它，无论是毒气还是腐蚀性液体对于机器人来说损耗率还是太高了。
　　但是人工可比购买机器人便宜，毕竟老板不需要为受辐射和腐蚀的临时雇佣工负责。
　　“去那里，我感觉到了，东西就在那。”祸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谷曲闻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左右摆动的摄像头。
　　又是几辆垃圾车从大门缓缓驶入，乘着这一混乱时刻，谷曲穿过人群，走进了那个被标着“垃圾填埋中，请勿进入”的角落。
　　和外面不同，这里都是被人工分拣后确定报废的垃圾，被机器挖空的地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坑洞，在深度达标后，便会有一个车又一车的垃圾将这些洞填满。
　　天色很暗，为了节省能源，不必要的地方是不会启动照明设备的，垃圾填埋场周围黑漆漆一片，一不小小心就会掉进填垃圾的深坑里。
　　谷曲忍着不断翻涌，几欲呕吐的胃道：“到底在哪里？”
　　“马上到了，你往前再走一点。”
　　“再左边一点。”
　　“再往前……”
　　“你好了没有？！”
　　“砰——”
　　话音未落，谷曲便一脚踩空，掉进了潮湿闷热，充满臭气，大概有两三层高的垃圾坑里。
　　右脚骨折，左臂脱臼。
　　他想发出痛呼，但却被迫吞下了几口湿哒哒的腥臭泥浆。
　　“嗡嗡嗡——”头顶传来机器运作的声音。
　　脑子还处于混乱状态的谷曲瞬间清醒——
　　垃圾要开始填埋了。
　　他拼命挣扎，大声呼救，根本来不及指责带错路的祸斗，疯了似的地想从坑里爬出来。
　　可耳边却只有嗡嗡声……
　　他听不见自己的呼救。
　　机器巨大的身躯覆盖住了洞口，无数垃圾从高空簌簌落下。
　　他说不了话。
　　更无法动弹。
　　为什么？
　　令人窒息的恐惧占据他的大脑，可他连睁大眼睛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垃圾朝他头顶砸来，一点点遮盖那一小片的空气和生的希望。
　　“熟悉吗，这种感觉？”祸斗戏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换了个视角，感觉也不错吧？”
　　「祸斗！你是故意的！你这么敢？！」
　　谷曲的双眼赤红，企图夺回身体控制权的躯体在不断颤抖，青筋暴起，却无济于事——垃圾埋到了他的脖子。
　　「我死了你也会死！快放我出去！」
　　“你放心，我可是讲诚信的妖怪，我当然知道你这段时间不能死，我会救你出去的。”
　　祸斗扬起的声音让谷曲心头浮起一缕飘忽不定的希望，他甚至愿意相信，这是祸斗被自己责难多次后想出的临时报复手段。
　　他甚至还愿意接受对方是因为最近自己滥发脾气，所以才要戏弄自己。
　　而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绝对不是。
　　但祸斗的下一句话，让谷曲的那本就脆弱的幻想像个透明的肥皂泡，“扑——”一声，碎了。
　　“我一定会来的，但可能时间会晚一点，比如……在你女儿十岁生日那天。”
　　谷曲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后脖颈爬出来。
　　“采生法不会让你死掉，所以在我下次来见你前，谷曲先生，就请委屈你一下，在这个地方生活……哦不是，是存活一阵子吧。”
　　在这个臭气熏天满是废物的坑底，和那个不死的肮脏破烂皮囊，带着伤痛和悔恨活下去吧。
　　谷曲此时连在脑海中反驳的力气都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正不断地下坠，下坠。
　　缺失的氧气和充满肺部毒气让他的脑子里充斥着走马灯般的幻觉。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应该已经被炸掉的巨大银色月亮。
　　「虚极，你是怎么看人类的？」谷曲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在月色的照耀下看着深坑中的人，心底涌起无法与人诉说的扭曲快意。
　　仿佛自己是那个将神明拉下神探的人类勇士。
　　「你不是人类。」长发青年躺在坑底，即便四肢尽断，满脸污泥与鲜血，他依旧骄傲地像个胜利者。
　　「你是垃圾。」【1】
　　青年笑道。
　　作者有话说：
　　4月15号到4月17号的【1】所以之前小余道长说自己竖中指是在开玩笑啦，那时候他的手已经断了（顶锅盖逃走）  上卷就此结束，下一卷的基调会更阳光一些（信我），预计也会更短一点，主要是小余道长勇闯诺亚方舟以及了却前因的种种冒险，会遇见新伙伴，也会和旧友重逢，马甲修罗场啊（bushi。   PS：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严格意义来说这是蠢作者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所以存在很多不足（比如满天飞的bug，错别字，病句，窜频的人名，经常卡文拖更等等等等），感激在座各位的包容！！！真的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QWQ！将来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遇故人（1） 你好，我叫
　　虚历0008年, 第七区。
　　「归一观第二届问寻师助理招生即将开启，欢迎各位登入归一观官网在线报名！或请联系AI助手糯米童子……」
　　「9月20日，『因果律』线下公开课将于三区斋醮大道白场酒店第三层会客厅开课, 参与者可凭原四级以上问寻官证明免费领取『课程芯片』。」
　　「联防部总司令嬴惊鹊公开宣布唐纳德家族涉案人员预计将于明年5月在联盟最高法院受审。同时, 在本次采访中，嬴总司令透露出与归一观合作意向。」
　　「边境科技第一季度最新『因果管家助手——业力解码器』上线, 时刻为您汇报业障数值, 保证您与您家人的人身财产安全。」
　　「诺亚方舟枢机主教阿莱娜否认『赎罪券』谣传, 且对近期神仆选拔发表意见：欢迎各位加入主的怀抱。」
　　「赤棉之家, 每一个互助者的家。」
　　「四区首富唐为先生宣布捐出家族产业30%投入公民福利体系建设。」
　　「史密斯家族急寻高级问寻师，月薪三万信用点起，提成另算，有意者请联系……」
　　巷子四通八达, 千折百曲，里面挤挤挨挨的店铺播放着各式各样的新闻广告，商贩的叫卖声与往来不歇的鸣笛声混在一起——这里是第七区最大的集散中心『巴别港』, 你能在这里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食物, 药品, 义体, 动物，甚至人类。
　　往日平和的巷口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卧槽！那东西踩了我的摊子！”
　　“谁乱丢垃圾砸我的头！”
　　“站住！”一群人手拿着枪和大砍刀，从巷头追到巷尾, 冲着黑影疾驰而去。
　　那黑影小小一团, 撞进摊主占用通道的货架, 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推拉声，跌跌撞撞地朝更窄的巷子里跑去。
　　黑影脖子上的牌子在一片混乱中被撞飞，眨眼间便消失在人群的无情的脚底。
　　兵荒马乱, 叮铃咣啷。
　　“真是造孽哟，一天天的 。”
　　卖杂货的苏珊说着摇了摇头，重新接待起其面前的客人。
　　巴别港的符箓巷是最多流浪者帐篷集市聚集的地方，而苏珊的杂货铺，就位于巷子最末尾。
　　传说苏珊年轻时嫁了这片区的地头蛇，但婚后没多久丈夫就莫名去世，有人说是她杀的，也有人说那人死在了帮派火拼的子弹下，但无论如何，出生在十一区一无所有的苏珊因此继承了自己亡故丈夫的铺面。
　　苏珊杂货铺表面上是破旧的百货店，实际还包揽了黑医，义体维修以及走私中介等工作，算得上是这片区住户的万事屋。
　　“出什么事了吗？”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帘子后钻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满八岁的小男孩，半长的乌黑头垂在肩上，漆黑的眼珠子在白嫩的脸上忽闪忽闪，脸上没什么表情，干什么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但脸颊边未退的婴儿肥让他这份严肃变得有些可爱。
　　小男孩在一众排队的大人里显得尤为凸出，他从自己的购物篮里拿出几个罐头放在桌面上结账。
　　“就是那一群抓猫的，不懂最近他们接到了什么单子，满城抓流浪的机械宠物，一天天在巷子里乱窜。”中年女人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扰民的行为深恶痛绝，但又毫无办法，“小佐伊就吃罐头吗？阿姨这里有干净的新鲜苹果送你几个。”
　　纸袋子里多出了几个红苹果，还有几颗玉米糖。
　　“谢谢苏珊阿姨。”佐伊倒也没推拒，“那阿姨我先回家了。”
　　“去吧去吧。”
　　看着小孩儿走远的背影，苏珊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个小孩谁家的？我怎么没见过啊。”
　　“前不久刚来的，他说他和父母走散了，住在街口狄家的那栋老房子里。”
　　“一个小孩？他不会被骗了吧？街口那栋老房子里不是……”大爷没说下去，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你可别担心啦，这个孩子虽然看着柔柔弱弱的，但可不简单呐，不然你觉得他是怎么在狄家那栋房子里住一年的？”苏珊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不断招呼客人，“狄家那个小魔头也被他管的服服帖帖的……”
　　“嚯，狄家那小子啊。”大爷发出惊呼，显然被某个小孩折磨的不轻，“这小孩什么背景啊？不会是什么特级问寻师的遗孤吧？”
　　“现在才从问寻官改制问寻师才多久啊？哪来的特级问寻师？除非……”说到这，苏珊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悲伤起来，她看着柜子上最畅销的神牌，不再说话。
　　白色神牌中央用水墨寥寥几笔画出了一个慈眉善目的长发青年模样，背后写着“虚极”二字。
　　“造孽啊……”大爷轻叹一声，拎着自己的东西出了门。
　　别人口中柔柔弱弱BUT能住凶宅的某人正站在一看就是黑店的破旧后院里，与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讨价还价。
　　院子中央供的神像不知为谁，几根香烛燃起浓重的香火味，白烟缭绕熏地人眼睛落泪。
　　被安了四只手臂的仿真机器人倚靠在供桌两边，它们拿着铃铛和铜锣，测试状态的3D投影在它身后熄灭又闪动，投影像个巨大的盘子，上面满是镂空的符文，整个院子的地面上被红绿交错的光影覆盖，像是进了一个红罩子里。
　　院里的更是东西千奇百怪。
　　角落的大冰柜上堆着的笼子摆着各种断电了或者没断电的机械猫，写着“黑色”的染毛喷漆空罐子散落一地，最左边的柜子里还排了一列看起来质量不错，价格高昂的天然五谷糯米。桌面上摆着批发的黄符，旁边搭着奇怪的架子。
　　“一口价两千信用点。”为首的寸头男伸出两根手指，几乎要从黑衬衫喷涌而出的肌肉彰显力量。
　　他的上半身全是边境科技的高级货，一只手臂最大承重可以到达两千吨，一拳下去普通人不成泥也得去了一条命。
　　和他比起来，面前这个小孩简直是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小仓鼠。
　　𝑪⃤𝑱⃤𝑾⃤
　　“一口价，五十信用点。”小男孩貌似一点也不怵面前的大高个，他从进来到现在表情变都没变，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对对方的脸，冷静地不像人活人。
　　两人之间，放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放着只气息微微的猫。
　　这次交易争夺的目标。
　　“谁教你这么砍价的啊？小孩子回家去妈妈怀里哭吧，捣什么乱？”一边的黄毛吵嚷着要为大哥出气，开始阴阳怪气，“白送你得了，要不要再给你炒俩菜啊？！”
　　小男孩点点头，“谢谢叔叔，我想吃糖醋荷包蛋。”
　　黄毛：……
　　“你还挑上了？！”黄毛被气的眼晕，扬起手，一巴掌眼看落了下来。
　　佐伊动都没动，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
　　但巴掌没落下去，直接悬在了空中。
　　佐伊穿过黄毛看着彪形大汉，对方也盯着他。
　　“不是，黄狗你打不打啊？上次收租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心疼小孩啊？”边上的飞机头不耐烦地想让他闪一边去，却没没想到对方像个铁柱子，杵在中央一动不动，“不揍人横狼哥中间干嘛呢？”
　　“我，我动不了！”被称为黄狗的黄毛慌张地转着眼珠，他面色通红，额冒青筋，看起来确实一副用尽浑身力气，却无法动弹的样子，“狼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动不了！”
　　被他求情的彪形大汉眯起了眼睛。
　　飞机头不信邪，上去抱住黄狗的腰就往外扯。
　　“别扯别扯！我腰要断了！”黄狗喊出猪叫声。
　　兄弟们见状轮番上前，像在拔石中剑一般想把黄狗从中央挪开。
　　“你做了什么？”这是进门以来狼封第一次正视这个看起来是来闹事的小鬼头。
　　“我什么都没做。”佐伊一脸无辜。
　　“哦？”狼封显然不信，“那他为什么会在要揍你的时候卡住？”
　　“应该是扭到腰了吧。”
　　话音未落，就见黄毛唉哟一声，和拔他腰的众兄弟们齐声倒地，摔地歪七扭八。
　　“我的腰！腰扭了！”黄狗扶着腰开始嗞哇乱叫，“医疗机呢？快给我医疗机。”
　　佐伊看着躺在地上地人，一本正经：“苏珊阿姨说，平时要多锻炼，身体才不会老得快。”
　　昨天带着一众兄弟参加完帮派火拼的狼封：……
　　有点子丢脸怎么回事。
　　狼封故作镇定地咳嗽了几声，见小孩左手空荡荡，右手提着一个纸袋，里面平平无奇的商品清晰可见，看不出来使了什么功法的或法器的样子。
　　难道是有大功德加身？狼封不确定地打量起他。
　　但是看年纪也不像啊。
　　“小朋友，这里确实不是玩的地方，你如果想买猫，就喊你的爸爸妈妈过来。”狼封不知对方深浅，决定以退为进，按兵不动。
　　却没想到佐伊无比坦然，“我没有爸爸妈妈。”
　　狼封：……
　　他张了张嘴。
　　“也没有爷爷奶奶。”小男孩直接蹲了下来，看着笼子里被黑布盖着的小动物，“更没有叔叔阿姨。”
　　狼封：………………
　　“我只想要这只小猫。”他隔着笼子摸了摸，手指拂过小动物溢出笼子的白毛。
　　“一口价，一千信用点，不能再低了。”狼封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可是它就值五十点。”
　　“你个小孩怎么说话的啊！别给台阶下不下哈，这种珍贵的毛色是那种大街上随便能买到的好货吗？”黄毛虽然趴在地上，但是他的心和狼封永远在一起，这时候还在帮自家大哥说话，“你敢开这个口怎么不敢去抢啊？”
　　“因为你们买它的时候也没花钱啊。”佐伊看向黄毛，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脸无奈地摇摇头，“我看见你们捉猫了，五十点不算买猫的钱，是你们的跑腿费。”
　　“嘿！”黄毛下意识想伦巴掌，但手还没抬起来，腰部又传来剧痛，那手仿佛被风吹倒的芦苇，软绵绵地倒下了。
　　“而且你们捉猫的时候还弄坏了好多人的摊子。”佐伊拍了拍笼子，“我买了猫之后还得替你们去道歉，因为我到时候要带小猫遛弯，肯定不能让邻居们觉得我家小猫爱捣蛋……”
　　“这些善后费用我就就勉强只收五十点吧。”
　　说着，小男孩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提着笼子转身就要走。
　　“混蛋！”飞机头眼见人就要走到门口，于是举枪就射。
　　“砰——”
　　“哦，对了。”佐伊转身，子弹就那么恰好从他倾斜的手臂边划过射进墙里。
　　墙上多了一个弹孔。
　　小孩毫发无伤。
　　“我建议你们把笼子里的猫都放了吧，用不上的。”佐伊看着为首的大汉，诚恳道：“六号晚上也别出门了。”
　　“苏珊阿姨说过，有命赚钱也要有命花。”佐伊的眼神空空荡荡的，不像在提建议反而像在说一个客观事实。
　　“叔叔，那东西不是活人能碰的。”
　　狼封脸色一变，前所未有的难看，他慢慢蹲了下来与佐伊平视，藏在身后的手挥了挥，小弟见状明白暗示，偷偷从人群中溜走。
　　“小弟弟，是谁派你来的呀。”狼封笑容和善，但是语调中却难藏杀意。
　　佐伊摇摇头，“我自己来的。”
　　狼封眼神阴狠，“不可能！你一个毛头小子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说，你老板是小寺亚子还是欧文·史密斯？”
　　他现在已经不关心猫的事了，他只在乎是到底是哪方势力提前知道了他们的交易，还特意派个黄毛小子来羞辱自己。
　　“你真想知道？”佐伊鼓起的脸颊像个软弹的布丁——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头。
　　“当然。”狼封以为他害怕了。
　　小男孩伸出一只白净的右手放在他面前。
　　“一个问题承惠五十信用点，看在猫的份上给你打八折，只要四十就可以了。”
　　狼封：……
　　一众小弟：………………
　　黄毛刚要叫嚷，就被满面狞笑的大哥压了下去，“好，四十点是吧，可以，你的账号给我。”
　　小孩摇摇头，“转给苏珊杂货铺就可以了，你们应该有在那里买过东西吧。”
　　狼封一愣，没想到这小孩这么警惕。通过对方账户黑出个人信息的办法断了。
　　但他还是转了，毕竟只是四十信用点而已，操作完毕后他将付款记录在小孩面前晃了晃。
　　“给了你钱，你可就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狼封已有所指，“一定要说实话哦，你知道上一个不说实话的人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男人盯着小孩脆弱的脖颈，“他的脖子被我们掰断，和手脚缠在一起丢进了海里。”
　　“真可怜。”佐伊一副惋惜的样子。
　　“所以你要说实话，说了实话就没这么多事了，还能带走这只猫哦……”狼封像是诱拐小孩的人贩子，“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安排？”
　　佐伊赞同地点点头，接着又伸出手。
　　“承惠五十。”
　　狼封差点没一把掐过去，“小朋友你是不是忘了，刚刚我已经给过你了？”
　　“是啊。”佐伊认真解释，“可是一个问题五十点，刚刚你问我'知道上个不说实话的人怎么样了吗？'的时候，我已经回答过了。”
　　答案是：不知道。
　　“现在是新的问题，所以得加钱。”佐伊认真地掰着手指算，“承惠一百，我刚刚又多回答了一个，算你九十五吧。”
　　狼封差点没把手边的桌子腿捏爆。
　　“大哥！”
　　几欲靠上来的黄毛被狼封一手按停。
　　「转账成功，转账金额100（币种：信用点），余额……」
　　“说！”咬牙切齿。
　　佐伊打开光脑，狼封透过玻璃反光看见他点开了备注是苏珊杂货铺的聊天框发了几条消息，似乎是在确认消息是否发送成功。
　　“喂。”狼封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枪上。
　　佐伊也没看他，随意地抬手，指着他身后。
　　“我在那里看见的。”
　　狼封一惊，上膛举枪，猛地回头！
　　墙边的全息动态日历，9月6日的位置被用红笔打了个圈，上面还写着加油两个字。
　　狼封：……
　　狼封：…………
　　“他奶奶个腿，是谁把这种东西写在墙上还挂在店里的？！生怕别人看不见是吗？”一种莫名被羞辱戏弄的感觉涌上心头，狼封拍案怒起，四处寻找着能够让他发泄的台阶。
　　“狼……狼哥。”黄毛颤颤巍巍举起手，“那天说好，结束以后就去白场吃庆功宴，我们位子都定了，你说要鼓舞士气才写在外面的。”
　　狼封：……
　　飞机头捂脸哀嚎：暴躁的大哥，拆台的娃，愚蠢的队友，破碎的他。
　　恼羞成怒的大块头调转枪头，威慑的目直指佐伊，他猛地拽起小孩的领子，佐伊双脚离地，但他也只是轻轻扶着对方的手腕，没露出半点不适。
　　“臭小子你敢耍我！日历上又没写早晚，更没写我们要干嘛！你光看日历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你到底说不说实话？！！”狼封怒目圆睁，“你再……”
　　“黄纸，朱砂，五谷，尸架。”佐伊忽然打断他，他声音平静，字字清晰，“屋子里摆的东西不是卖的，是你们用的。”
　　“是又怎么样？”
　　“你们真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这年头卖符纸朱砂的还少吗？！”
　　佐伊只是重复：“我说了你们不是卖的，是自己用的。”
　　浪封彻底暴躁：“我们用来干嘛关你屁……”
　　“你们的镇魂幡画错了。”佐伊突然换了个话题。
　　“什么？”狼封没反应过来。
　　“画成了聚阴阵。”
　　小孩半边脸藏进了红光里，像传说中的修罗。
　　慌神的狼封手一松，佐伊稳稳地落到地上。
　　“他怎么知道……”黄毛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猫。
　　“猫能通阴，但活猫现在有市无价，你们只能用沾了人气的流浪机械猫，再用染色剂弄成黑色。”佐伊扬起那张软乎乎的脸，“你们需要引路的猫，也是挡灾的猫。”
　　他看着日历上那个大大的红圈，嘴里的话半点不饶人，“四天后半夜的交易时间不是你们定的，毕竟你们连聚阴阵都看不出来。”
　　众人：……
　　“小鬼，四天后有什么讲究吗？”
　　佐伊伸手。
　　「转账成功，50信用点。」
　　“旧历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玄猫引路，铜锣开道，五谷避祟，阴阳两合。”佐伊一眼就盯上了被压在猫笼子底下的可疑冰柜。
　　”叔叔，你们要赶谁的尸？”
　　他几步走过去，手还没碰到冰柜，就感觉自己双脚腾空，像个吊机下的木桩子，从冰柜边被拎到了店门口。
　　佐伊：……
　　小孩的表情从懵住，震惊，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你们怎么敢的？”
　　双脚落地。
　　不爽要溢出来了。
　　运人的狼封忽然有点怵，但他没表现出来，色厉内荏道：“没人要赶尸，听见了吗？猫我不卖了，你现在就回家去。”
　　“昨天街口房子里的看门狗被偷，活的，黑色，四个月大，但是它机灵，对方没动手就自己跑了回来。”
　　佐伊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对方。
　　封狼被小孩盯地发慌，“我们捉的是猫，你说什么狗？”
　　“你们知道此趟凶险，所以找人问了解法。”佐伊不爽的怨念还在扩散，“他让你们找的是黑狗血。”
　　“狗是我养的！它跑回来都告诉我了！”气愤的佐伊又伸出手，“赔偿金，五百信用点！”
　　黄毛哀嚎道：“胡说！我连那只狗的一根狗毛都没碰到。”
　　佐伊表情一变，“所以你们真的要去赶尸？”
　　“被这小子诈了！”狼封大手一挥，暗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满脸狰狞，“关门！”
　　“今天你就别想回去了！”
　　“放他走。”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霎时间，兵荒马乱的众人停止了动作，不管是趴地上的还是立墙角的，全都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头。
　　佐伊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
　　灰尘在院门透进来的阳光中起起伏伏照出了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男人轮廓。
　　“那只猫就算送给你了，算喻某交个朋友。”
　　男人走了进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和坠着银链的单片镜。
　　“喻先生。”倒在地上一众小兵纷纷起身，朝着来人弯腰鞠躬。
　　就连面目狰狞的狼封也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喻先生来到佐伊面前。
　　小男孩想了想，还是说：“佐伊。”
　　“加个通讯号？”
　　“你是他们的老板吗？”佐伊反问。
　　“是啊，所以我能做主把猫送给你。”男人想摸摸佐伊的头，却被他躲开了。
　　围观的人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喻先生倒也没生气，而是自然地放下手，用无比温柔的语气道：“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小佐伊似乎接受了对方的歉意，两人加了通讯号，男人的光脑通讯录上浮出一个新头像。
　　是个金元宝。
　　喻先生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金元宝说话了：“你的手下，缺乏锻炼。”
　　“我的错，教育不当。”
　　“还抢猫。”
　　“是他们不对。”喻先生保持微笑。
　　“欺负小孩。”
　　“我们动你一根手指没有？”躺在地上的黄毛大呼冤枉。
　　到底谁欺负谁啊？他的腰还伤着呢。
　　“明天会送上补品和赔偿金，登门道歉。”喻先生好脾气道。
　　佐伊满意地点点头，抱起地上的猫笼子，像进出自己家门一样，在大门口两个小弟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消失在了巷尾。
　　狼封恶狠狠地盯巷子的拐角，声音却抑制着压低：“喻先生，就那么放他走了？”
　　喻先生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他面无表情，脸上是骇人的阴冷，像只躲在暗处的三角蝰。
　　“看看你的手腕。”
　　狼封慌忙低头。
　　原本挂在腕上的神牌，此时碎得七零八落，嵌在玻璃里的符纸也不知所踪。
　　“什么时候？！”狼封震惊又心痛地满地找符。
　　“你拽他领子的时候。”
　　喻先生缓步走到冰柜前，右手轻轻放在刚刚佐伊想要去碰到地方。
　　“嗡——”冰柜的顶面变得透明，白光透过冰霜照亮了柜内，里面的东西一览无遗。
　　飞机头湊了过来，看见里面东西的瞬间，他睁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飞机头说到一半，便面色惨白，捂着脸扶着墙，“我要吐了，呕——”
　　“喂别吐我身上！”
　　“你好弱啊，变成什么……呕——”
　　“呕……那，那玩意是什么东西？”
　　喻先生在呕吐声四起的人群中挺直了背，他看着那个投影日历上愚蠢的红圈，嘴角一扯。
　　“去刑堂领罚，明天和我一起去登门道歉。”
　　“人家是在救你们的命。”
　　作者有话说：
　　4.18-4.19


第136章 遇故人（2） 你知道我找
　　白猫在晃晃悠悠的笼子里逐渐清醒, 周围一片漆黑，它愣了半天，才发现是因为笼顶上被盖了块黑布。
　　它有些慌, 想叫出声, 却被嗓子里发出的锯木头般的声音吓了一跳。
　　枝枝：！！！
　　它千回百转的小猫音呢？！
　　脏兮兮的灰色山竹发出连续不断的“嗡嗡”声，藏在肉垫下的插口处显示电量已满, 大脑逐渐清醒的白猫这才慢悠悠地想起来自己的发声盒好像在上一次淌水的时候被泡坏了。
　　想起这事的白猫不耐烦地在不大的笼子里来回转圈圈, 转到一半怒上心头, 把插在自己肉垫下方的充电线给拔了。
　　所以它费尽心思跑了这么多巷子！还是被捉回来了？！
　　那群人简直不可理喻, 抓就抓吧！还要往它的毛毛上喷黑漆！
　　洗不掉他们担待得起吗？
　　想想更气了。灰白色大猫气得耳朵马上要起飞。
　　“苏珊阿姨，货还没到吗？”
　　“还没有，那东西可难弄，到了我一定通知你。”一阵翻动的声音从笼子上方传来, “这是你刚刚在线上下的单，都给你包好了。”
　　“谢谢阿姨。”
　　“要我找人帮你送过去吗？”
　　“不用了，我带了小推车, 可以运回去。”
　　“好孩子。”
　　枝枝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堆杂物里, 接着地面开始挪动, 它猜应该就是那只小推车。
　　听声音不像是刚刚那伙人。
　　白猫甚至莫名觉得耳熟, 像听过又像没听过。
　　得想办法溜走。
　　白猫重新趴了下来，盯着笼子底下的缝隙发呆。
　　周围是穿梭的车流和人声，小推车像个充满安全感的摇篮, 白猫没找到逃跑的机会, 盯着自己蹭掉一块毛的爪子开始发呆。
　　它出来多久了？五年？还是七年？它不记得了, 毕竟一只猫也不会特意去看日历。
　　它只记得自己一路寻找那个娃娃的踪迹，从三区一路跑到七区。
　　它也曾经回去探望过山楂。
　　频率一周一次的时候，山楂还是个需要踩着椅子才能够到橱柜的小鬼。
　　之后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因为山药在变成人后第三年终于开口说话，并以某种极快的速度成长，小女孩有了自己的家人，它的陪伴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最后是一年一次，它参加了山楂的毕业典礼，在学校礼堂外的灌木丛里。
　　蓝天，鲜花，礼炮和白鸽。
　　它看见了开着悬浮车，载着千奈美来学校接人的林芥，于是便转身，重新消失在人群中。
　　所有人都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活。
　　可它呢……
　　那个混蛋到底在那里啊……
　　小猫只觉得自己脸上的毛毛被打湿了，似乎是漏液的机油。
　　机械宠物在没有维护的状态下，寿命大约是十年左右。
　　它还能有意识多久？
　　脚下的小推车停了下来，头顶似乎被光照亮，枝枝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摸自己的耳朵。
　　它被人从笼子里抱了出来。
　　“充电线怎么掉了？”
　　一道声音在猫咪的头顶响起。
　　熟悉，又不太熟悉。
　　“是还没充好吗？”
　　没礼貌的手指抚向自己肉垫下的接口处，熟悉地似曾相识。
　　浅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与黑眸四目相对。
　　天空撞进了黑湖。
　　“醒了？”佐伊问。
　　枝枝：……
　　枝枝：…………
　　枝枝：！！！
　　“喵嗷嗷嗷嗷——”猫叫划破空宅的寂静，在楼梯间久久回荡。
　　余舟逝怎么变这么小只了！
　　不对！
　　反应过来的白猫脸色一变，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便灵活地窜上柜子上冲着人哈气。
　　「王八蛋！你怎么在这里！」
　　看着猫咪触电般逃离自己，佐伊不解：“不止发声盒坏了吗？”
　　他想伸手去抱，但白猫死活不让他靠近，还“邦邦”给了他几下降龙喵喵拳，炸毛的它变成了一个尖叫的白面馒头。
　　不明所以的佐伊顶着脸上的几个梅花印。
　　无辜又懵逼。
　　“要吃东西吗？”
　　机械宠物确实只需要电力维持开机，但出于用户体验和盈利需求的考虑，一些类似“猫条”的模拟食物也应运而生，按照系统设置，摄入“食物”的宠物也会因此产生类似愉悦的情绪。喂食过程中
　　但白猫依旧是一副“再过来我就揍你”的警惕姿态。
　　此时一团黑不溜秋，乌云似的小狗凑到佐伊脚边，用自己毛茸茸的身子蹭自己的主人。
　　“汪——”
　　佐伊低头，“啊不好意思，我现在就给你开罐头。”
　　白猫眼见面前的人要走，还是因为一只自己根本没见过的黑煤球走的，彻底绷不住了。
　　「你这段时间都跑哪里去了？」
　　「你要走为什么不把我带上？！你这个不负责的人类！」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这次就算喂我一个月小鱼干我也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
　　「你听见了吗？！」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说着说着，破锣嗓子的叫声逐渐低沉，变成断断续续的猫叫。
　　它身上的字幕翻译牌早在一次次奔跑中被踩烂了，它也知道自己的猫叫在面前这个人的耳朵里真的只是猫叫而已。
　　他听不懂自己说话。
　　想到这件事的白猫，脸上的毛毛又湿了。
　　脑袋被摸了摸。
　　它嗅到一缕熟悉的香味，是白铃兰。
　　白猫有些湿漉漉的鼻子贴着小男孩的脖颈，温暖的体温与孩童柔软的拥抱温柔地将它包裹。
　　“别伤心了。”小孩抱着它，朝墙边走去，“我给你看个东西。”
　　白猫的爪子紧紧攀着小孩的衣服，它这次没叫，蓝色的猫瞳不开心地半敛着。
　　给我看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的！笨蛋余舟逝！
　　“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佐伊把不爽地趴在自己背上的白猫翻了一个面。
　　半敛着的淡蓝色猫瞳看见
　　面前是个刚刚组装好的猫屋，透明的玻璃上映着一人一猫的脸。
　　“欢迎回家。”佐伊轻轻地勾起嘴角。
　　回家？
　　有些懵住的白猫被放进了猫屋里，它双脚落地，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拍了拍。
　　“我给你去拿吃的。”
　　白猫抬头望着走远佐伊，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视线开始环顾起猫屋——看起来似乎是手工拼成的原木猫爬架，上面还有没磨干净的毛边。地上是用布制猫玩具，有布老鼠和布章鱼。
　　白猫拿肉垫摁了摁。
　　还凑活。它昂起头把布老鼠叼到了角落。
　　猫屋被安在一个似乎是卧室的三十几平小房间里，靠窗的床边放着书桌和架子，架子上有许多封皮饱经风霜的古籍，桌面上还摆着个几张刚刚画完，正要晾干的黄符。
　　房间没有淋浴间，洗漱应该都在外面。
　　不过这些都不是它关注的重点。
　　邪恶白面馒头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那张被主人收拾整齐的床上，浅绿色的床单铺在松软的床垫上，还有那个一看就很好窝的枕头。
　　它可是晚上要睡床上的猫。
　　想到这点的白猫终于开心了，它昂着小胸脯，像个骄傲的国王逡巡着自己的领地。
　　木头制的猫爬架太大了，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恰当的位置还被放上了猫抓板和滚轮，一些角落还被刻上了猫猫头。
　　它的家。
　　他们的家。
　　一种鼓胀的满足感从白猫的胸膛一路蔓延向上。
　　“啪——”
　　脚下软软的。
　　白猫一低头，发现自己的爪子踩进到了一个猫砂盆里，拔出来的白色山竹上沾满了一粒粒灰色颗粒物。
　　白猫：……
　　它才不需要这个！余舟逝是不是有毛病？！
　　“汪汪。”几声奶狗的叫声将它从尴尬中唤醒。
　　白猫愣愣转身——那是刚刚在小男孩脚边摇着尾巴转圈圈的黑色小狗，刚才它没注意，现在看这家伙是真的毛茸茸的一团，像朵被薅下来流落人间的乌云，不仔细看连腿都找不到。
　　余舟逝是从哪找的这只神奇物种的？
　　白猫看着凑过来围着它转圈圈的小狗，露出不屑的神色。
　　「啧，不过我来了，这个家的主人就是我了。」
　　「那就勉为其难收你当小弟吧。」白猫高傲地摇摇尾巴，不屑地迈着爪子与狗子擦肩而过，几步走到角落的水盆边。
　　好久没喝过干净的水……ᑕ͘ᒍ͘ᗯ͘
　　“啪——”一
　　无数水花喷涌而出，飞上空中如喷泉一般淋了刚把头埋下去的白猫一头。
　　枝枝：……
　　一只粉色肉垫的黑色爪子从水盆里伸了出来。
　　原本一脸纯真的黑色毛球此时正举着爪子看着它，那对黑豆豆般的眼睛里满是与它外貌天差地别的挑衅。
　　像是要让白猫再看清楚般，黑煤球将那只水淋淋的粉色的肉垫再一次伸进在白猫的食盆里，缓慢地左右涮了涮。
　　白猫：……
　　白猫：…………
　　白猫：！！！
　　「蠢狗！你怎么敢的？！」
　　黑煤球一脸无辜地舔了舔自己爪子，仿佛听不懂它说话。
　　白猫喵喵咪咪地叫了几声，不仅没引来在厨房忙碌的小男孩，还把自己本就不太好用的嗓子喊哑了。
　　它环顾四周，企图寻找能把刚刚这一段恶行录下来摄像头，但一无所获。
　　白猫哼唧一声，舔舔身上湿掉的毛毛，决定不和这只听不懂人话的“低等动物”交流。
　　但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呵，傻猫。」
　　白猫僵住了。
　　没人能比它更熟悉这声音了，没了那揉捏造作的伪装，男女不辨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更像是变声期前的少年音。
　　黑煤球摇着那团黑棉花般的尾巴，嘴里的汪汪声在白猫耳朵里自动翻译。
　　「你不会认不出来了吧？」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上一次听见这道声音还是在……
　　「祸斗！」白猫飞快窜进某个角落里，用墙挡住自己身后冲着对方呲牙。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4.20的


第137章 遇故人（3）三合一 一个自以为
　　「这话该我问你。」
　　白猫这才发现黑煤球连眼珠子都是黑的, 看着像只会说话的玩具。
　　小狗将前爪搭在了一旁偏高的猫爬架上，本该可可爱爱的脸上意外地露出明显不搭的不屑表情，「我记得你这时候应该在三区的某栋公寓里哄小孩睡觉, 而不是出现在七区的集散中心, 被人追得满街跑。」
　　白猫气得不行：「我来找余舟逝的！他是我的师……我的人类！我和他待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吗？」
　　「那你找错人了。」祸斗舔舔自己的前爪，「这里只有佐伊, 一个养黑狗的小男孩, 没什么余舟逝。」
　　白猫不可置信地呆在原地, 随即又反应过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只坏狗对余舟逝使了什么阴招？
　　「哈？」黑团子有些生气, 毛毛都炸了起来，它停下舔爪子的动作不爽道：「你这是用猫猫之心度狗狗之腹！我明明是在救人！」
　　「你也会救人？」白色蒲公英狐疑地哼了一声。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有意思吗？」
　　白猫盯着对方那张毛茸茸的黑脸，蓬松云朵般的毛毛，又忍不住看了看玻璃反射光下自己因为长期流浪, 打结蒙灰的尾巴，和局部脱毛的腿。
　　余舟逝丢下了自己，却和这家伙在一起……
　　白猫忍不了。
　　「你还敢说呢！你现在变得这么可爱不就是为了让余舟逝对你心软吗？！还说没有坏心眼？」越想越气的白猫大声喵喵：「别以为我不记得你之前长什么样子！你再不说自己有什么企图我就把你原本的照片发给余舟逝！」
　　这番话说得白猫通体舒畅, 它看着明显僵在原地的黑煤球, 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
　　但对面的思路完全偏了。
　　祸斗：……
　　可, 可爱？
　　黑煤球愣了几秒, 有些羞涩地扭过头，被毛绒覆盖的脸上似乎浮着粉色晕。
　　「也，也没有很可爱吧……」
　　枝枝：……
　　我没在夸你啊喂！干嘛露出那种恶心的表情。
　　在对方愈发怪异的眼神中, 回神的祸斗意识到两人目前正在吵架, 它咳嗽了几声缓解尴尬, 恢复成了最开始那副矜持，「喂，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就追出来了吧？」
　　「我……我当然知道！余舟逝的娃娃飞走了……」枝枝怕被对方嘲笑, 不敢露怯，飞速转动大脑思考着祸斗之所以出现在这的原因。
　　灵光一闪。
　　「是你和他做的那个交易对不对！」
　　短短几秒，白猫的心情由阴转晴，再由晴转多云，最后是倾盆大雨。
　　「所以参赛前的那天晚上他就想到今天了？！」一腔委屈涌上心头，白猫低头，浅蓝的瞳仁里映出自己过度磨损的爪子，「可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和我说？」
　　「我那天，我那天还缠着他问了这么久……」
　　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珠子此时雾蒙蒙的，像是浸在柠檬薄荷水里的冰，随时都有可能化成水。
　　黑煤球被这伤心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原地转了一圈，「他又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他就是故意的！」
　　祸斗试图解释：「他当时和我的约定并没有明确到这一步，都是后来事情有变……」
　　话还没说完，便被白猫迅速打断：「可他连交易内容都不告诉我，这还不能说明他企图故意瞒着我吗？」
　　「为什么不能是他觉得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所以不想说出来让你们担心？」
　　「他那是怕我坏事！」白猫一副不听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祸斗被噎住了。
　　白猫见他没反驳，更是一副破大防的样子：「你不说话了！你答不出来了吧？！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故意！」
　　祸斗烦了，冷冷道：「没错，余舟逝就是故意的！」
　　枝枝：！
　　「他就是讨厌你！知道为什么他会和我合作但是不带走你吗？」
　　「因为你天天不听话！每次洗完澡总爱往沙发底下钻！一身长毛还爱到处跑弄得脏兮兮的！换毛季像个蒲公英一样弄得家里到处都是猫毛！天天不睡猫窝就爱偷偷溜进他卧室躲被子里！」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而我，乖巧可爱，知书达理，从来不给他添麻烦，还帮了他大忙！」黑绒球说了几个重音，「重点是——」
　　「黑色不显脏！」
　　白猫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猫嘴微张，瞪圆的蓝色猫瞳盯着祸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世界终于安静了。
　　就在祸斗以为对面在反应过来后会暴跳如雷时，白猫“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余舟逝……余舟逝是不是真的讨厌我才走的，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祸斗慌了，他不想小男孩回来发现以为自己在欺负猫。「好了好了别哭了，他没讨厌你，我说谎，他不是故意的。」
　　白猫还在哭，像一捧颤颤巍巍的棉花。
　　「他当时只是决定暂时把那部分被『缚灵术』封印的，本可以被他取回的力量借给我，让我重返生道。作为代价，在他堕入轮回前，我得听他差遣。」祸斗干脆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它看起来像一颗黑色猕猴桃。
　　「当然，他同时许诺我，不会让我做一些对自己有重大伤害的事情。」
　　这也是祸斗答应的原因之一。毕竟如果下一任和它绑定的还是谷曲那种人，那么这个生道它不走也罢。
　　「作为异种的虚极确实死了，和人造月亮一起死在了怪异时代的尾声中。」
　　「但是作为余舟逝的虚极还活着，并且阴差阳错的成为死而复生的一个关键钥匙。」
　　𝑪⃤𝑱⃤𝑾⃤
　　白猫似乎听懂了，又没听懂。
　　煤球见状问道：「为什么虚极是异种？」
　　「因为人类杀死了虚极。」
　　「可你觉得光凭借谷曲那种货色，真的杀的死虚极吗？」
　　「当然不能。」什么东西在白猫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所以能得逞，完全因为虚极中了『缚灵术』。」
　　「是以我为原料的『缚灵术』。」黑煤球一本正经，「就像这个禁术的名字，虚极的灵魂本应被永远束缚在我体内。」
　　「但是他却醒来了。」
　　「因为他的灵魂太过强大，就连我也只能束缚其中一部分，而另一部分的灵魂与肉身则被赶尽杀绝的谷曲勉强活埋在了地下。」祸斗挺起毛毛光亮的圆润胸膛，就好像死里逃生的是它本狗，「人类杀死了虚极，虚极成了异种，这是没错，但人类能杀死的，成为异种的，从来不是他的全部。」
　　于是死路变成了退路，束缚变成了蛰伏。
　　「那天我收到消息，便安排好了谷曲，去他那间公寓楼下守着。」
　　白猫听闻忍不住生气跺爪：「难怪娃娃一扎进草丛就没影了，原来是你！」
　　黑煤球被对方气愤的表情逗笑了，「我把力量还还给了他，这几年一直带着他在各地修养，你能找到他，也是因为这个月他的肉身才终于稳定。」
　　「为什么会这么久，都好几年了……」
　　「因为娃娃实际上只是人造傀儡而已，灵魂越强大，和傀儡兼容性越差，越需要时间适应，你看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来着……」祸斗嘟囔着，终于想起来了，「哦对了！叫山药，他恢复人形后不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是谁。」
　　白猫抽噎着，盯着水盆愣了半天，「你的意思是，余舟逝他……」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赚钱的，生活在七区无父无母的奇怪小孩。」黑煤球打了个喷嚏，全身的毛毛都在抖啊抖的。
　　枝枝：……
　　什么时候能1VN几个壮汉，歪头躲子弹的八岁小孩可以被称为“普通”了？
　　「别那么看我，他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面对猫猫的质疑，祸斗心虚道：「因为失忆，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里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但又因为……因为某些东西是刻在本能里的，压根不需要他意识到，所以……」
　　枝枝懂了。
　　一个自以为普通人的超人。
　　“砰——”
　　门外忽然传来的巨响，伴随着孩子的小声惊呼。
　　还未等祸斗反应过来，面前的白猫就跳出猫窝，几步窜了出去。
　　“喵嗷！”
　　白猫一个漂移甩尾，从卧室闪现到厨房。
　　「余舟逝！你出什么事了？」
　　模糊视线的灰尘与烟雾随着白猫带来的风缓慢散开，一个嵌在地板里的焦黑深坑露了出来，而枝枝最为关心的小男孩，此时毫发无损地站在中央，盯着面前比他人还大的坑。
　　「什么情况？」祸斗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啊，吓到你们了？不好意思。”佐伊发现了两只站在门后盯着他的小动物，“没出什么事，我只是在打虫子。”
　　枝枝：？
　　打什么？
　　祸斗听闻松了一口气，上前几步到深坑边探头朝里面看——一堆碎砖细石的中心，确实有一小摊看不清形状的黑点。
　　盯着那个没自己肉垫大的蟑螂尸体，白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虫子突然爆炸了。”佐伊疑惑又深沉地看着敌的残躯，“好奇怪啊。”
　　白猫：……那是虫爆炸吗？啊？那明明是你一巴掌把地给炸了。
　　第一次替蟑螂喊冤。
　　「这就是他缺钱的原因吗？」白猫扭头看向见怪不怪又开始舔爪子的祸斗。
　　天天这么造，怎么赚也不够赔啊。
　　祸斗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所以啊，这家伙甚至肯花五十信用点去赎你，你知道平时让他做额外的花销他有多肉痛吗？这房子里的家具都是他手工走出来的的，我们可太穷了。」
　　枝枝被说得忍不住翘起尾巴摇了摇，但下一秒，「不对啊，他现在都不认识我了，为什么要救我？」
　　祸斗看着面前的傻白甜，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知道吗，其实把你带回来的前几天，佐伊一直被跟踪。」
　　「什么？！哪来的家伙这么大的胆子！跟踪小孩是想干嘛？！」枝枝拍案而起，恨不直接上前挠烂那个跟踪狂的脸，「余舟逝他自己知道被跟踪了吗？」
　　祸斗憋笑：「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就是他告诉我的。」
　　「那他报警了吗？！」白猫急忙追问。
　　祸斗：「没有，他还把跟踪自己的嫌犯接到自己家里，好吃好喝供着。」
　　「他是傻子吗？！这也太危险了！」白猫恶狠狠道：「嫌犯在哪，我现在就把它赶出去！」
　　祸斗看着白猫，没说话。
　　「你笑什么笑？快说啊！」白猫用爪子拍了拍狗头，对方任旧维持着奇怪的笑意，坚持不说话。
　　「难道你在包庇那家伙……」
　　白猫还没进入逼供阶段，就感觉自己四爪离地。
　　佐伊捞起坑边里看起来乖乖巧巧的猫，把它放在桌上的小水盆里，在白馒头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股温度适宜的水流就淋在了它身上。
　　“前几天跟踪我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脏呀。”小男孩一手用沐浴露洗掉了机油，还顺便手动修理了一下猫腿上几处掉毛的位置。
　　正准备挣扎的白猫：……
　　嗯？不是？
　　脑子还不太清醒的白猫一低头，与地面上眼神揶揄的祸斗对视。
　　祸斗：0W0
　　枝枝：………………
　　枝枝：(/// A ///)
　　祸斗意味深长道：「有些缘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重新聚到一起的，他很喜欢你。」
　　即使失去记忆，也下意识想要把你接回自己的地盘。
　　白猫没说话，只是抬起脸，静静地看着垂眸为它清理身体的小男孩。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长毛沾上的灰尘，纸屑和各种小垃圾，出浴后又是一只香香软软的大白馒头。
　　枝枝理所当然地享受这小男孩的悉心服务，佐伊摸着它蓬松的毛，把猫条喂到对方嘴边。
　　“翻新一下大概可以可以卖五万信用点吧。”
　　舔着猫条的枝枝差点没呛到：！
　　“喵嗷！”前一秒还在装乖的猫咪下一秒就乱叫起来。
　　“我开玩笑的。”佐伊笑着抱住了猫，“欢迎猫猫来到新家，要给你取什么名字呢？”
　　白猫浑身一僵。
　　“馒头？”
　　白猫不屑地哼了一声。
　　佐伊摸摸它的耳朵，“花卷？棉花？白云？蒲公英？”
　　白猫没吭声，显然还是不满意。
　　“汪汪汪！”就叫蒲公英吧！
　　白猫怒目而视：「你捣什么乱？！」
　　「不然你想叫什么？不喜欢馒头的话我觉得包子也不错。」
　　白猫懒得理它，「我有我的名字，我一直都叫……」
　　“枝枝。”
　　小男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白猫愣住了，傻傻地扬起蓝色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那就叫枝枝吧。”小男孩那张经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此时带着些笑意。
　　“喵！”余舟逝！
　　“枝枝要乖哦。”
　　“喵！”我一直很乖！
　　“枝枝，以后你就是煤球的弟弟了，要听哥哥的话哦。”
　　“喵……喵？”
　　什么煤球。
　　它顺着佐伊的目光，看见了埋头在食盆里，开心吃着罐头的祸斗。
　　“喵？”
　　“这是煤球，你不认识了吗？”小男孩一本正经地教猫认狗。
　　枝枝：……
　　不是哥们，你真叫煤球啊？
　　祸斗发现了白猫诡异的眼神。
　　祸斗：「你也要吃吗？」
　　枝枝：「不，你吃吧。」多吃点。
　　上辈子凶名在外，这辈子大名煤球。
　　佐伊去院子里找材料准备把地板上那个虫子爆炸弄出来地洞补上，白猫自己在厨房里瞎晃。
　　「余舟逝变小是因为重塑肉身，那你呢……」白猫看着吃光了盆里的罐罐，又幸福地追着自己的尾巴消食，无忧无虑的祸斗，忍不住问：「你也重新长大了？」
　　黑煤球一愣，羞答答地凑到白猫跟前，疯狂摇着背后黑色棉花团一样的尾巴，「因为我本体不方便带孩子嘛……」
　　「这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确实很可爱吧？」
　　枝枝：……
　　它拒绝回答面前这只装年轻的老妖怪。
　　……
　　“佐伊！佐伊你在吗？！”
　　清晨的阳光还没露头，街口那栋无人问津的房子外就响起小孩的吵嚷声。
　　一个穿着宽松卫衣，扎着高马尾的十三四岁小姑娘，踩着平衡车在房前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仰头叫着。
　　少女身后还缀着五六个小跟班。
　　“折柳姐，这里面真的住人了吗？”穿着老头背心的瘦子暗搓搓着朝里面望，“怎么喊半天不下来？”
　　“还在睡觉吧。”狄折柳也有些不确定，通讯拨出去好几次都没人接，但或许也是因为房子的缘故，里面的信号总是很弱。
　　“我们不进去找吗？……”个十多岁的小孩凑到了狄折柳身边。
　　虽然是个男生，但整个人生的柔柔弱弱，那眼睛尤其大，像只无辜的幼猫。
　　他似乎很喜欢折柳，总是往对方面前凑。
　　“呃……”瘦子尴尬地笑了两声，“卫仙你不懂，这间屋子不能随便进。”
　　“为什么？里面的人不欢迎我们吗？”卫仙疑惑，“那我们在楼下叫他，他也不会出来呀。”
　　“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瘦子左顾右盼，再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折柳，像怕惊扰到什么东西般小声道：“这间屋子里面出过事……”
　　“什么？”
　　瘦子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不愿意说，“总之，狄叔叔之前有说过，这间屋子不租给活人。”
　　“可折柳要找的小孩不是住在这里面吗？”
　　“那是个怪胎，和我们不一样。”其中最高壮的胖子拍了拍胸口一副知道很多的样子，“住在这里是他主动要求的。”
　　“放尊重一点，叫什么怪胎，他救过我们一家。”狄折柳冷冷瞥了胖子一眼，“王彪，你再这么说话下次就别跟我过来了。”
　　胖子被狄折柳连名带姓的呵斥以及威胁的眼神攻击下偃旗息鼓，但嘴里依旧嘟嘟囔囔，显然还不服气。
　　“又不是我说他是怪胎的，这里的小孩都这么称呼他……谁让他一天天神神秘秘的，老说那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被称作卫仙的男孩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更好奇了，同时，他的心底也升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危机感。
　　为什么非得找这个人呢……他到底有什么厉害的？
　　其他人没注意到卫仙的情绪变化。
　　“那天你们家……是他救下来的？”不知内情的瘦子惊得不像话：“折柳姐你怎么一直没说啊。”
　　“他不让。”狄折柳不耐烦地又拨了一次通讯，依旧无人接听。
　　“为什么？”
　　狄折柳轻飘飘地撇了几人一眼，“他怕你们来烦他。”
　　瘦子/胖子：……
　　狄折柳回忆着佐伊那张带着婴儿肥却故作严肃的脸。
　　「我不和傻子玩。」
　　这才是小男孩的原话。
　　狄折柳憋着笑，直接从背包里拿出吃的，企图诱惑某个妹妹头把脑袋探出窗外，“佐伊！你再不下来我就把你早饭吃了！是万和锦堂肉包子哦！”
　　“干嘛非得选他啊……选卫仙啊，他对主神可忠诚了，做辅助神仆肯定没问题。”胖子小声道。
　　卫仙虽然好奇，但见胖子推荐自己，也忍不住道：“折柳姐姐，如果他不来，我随时都可以的。”
　　狄折柳终于喊累了，她看着几人，似乎也在思考。
　　“要不还是选卫仙吧，他长得可爱讨喜，不像那小子，成天一副死人脸。”瘦子也道，“我听了内幕消息，长相端正的小孩更容易被挑上。”
　　“是啊，而且卫仙这么听话，哪像他啊。”胖子帮腔，“选他还不如选我。 ”
　　“什么选谁？”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
　　胖子只感觉一阵阴气逼近，后脖颈寒毛倒数，他猛地转身，身体如同一个干瘪漏气的气球般发出一道虚弱的抽气声。
　　“怪……不是，佐，佐伊？”胖子的嘴唇差点打结，“你怎么在这里？”
　　佐伊歪头看他，“早上有客人，我出去买东西招待客人。”
　　小男孩手里提着一代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新鲜水果，袋子上的LOGO能看出来是万和锦堂第五层有机生鲜区的高档货，那里的一粒草莓就够他们吃三个月的营养冲剂。
　　“你不是没钱吗？”胖子盯着那袋子水果，表情差点变形。
　　就是因为这小子对外一直都是孤苦无依的抠门人设，自家大姐头才会一天天地顺道给这小子送早饭，一副生怕他饿死在家里的样子。
　　在这个时代，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拮据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由什么重要的客人？以至于这个只能住鬼屋的小可怜一大早变卖家产去买水果？
　　脑补过头的瘦子脸色一变。
　　所谓的客人不会就是抛弃他的父母吧?
　　他看小孩的眼神一时间充满了同情。
　　可怜的孤儿压根没注意到瘦子复杂多变的表情，他吃着草莓摇摇头：“我是没钱，但是客人说买水果的钱记他们账上。”
　　众人：……
　　啊？
　　哪来的心善土豪，他们怎么没遇上？
　　“你们吃吗？草莓挺甜的。”佐伊大方的和众人分享自己战利品。
　　胖子嘴馋想伸手去拿，但被狄折柳一手拍开了，大姐头嫌弃地看了胖子一眼才走到佐伊身边。
　　“我早上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啊？”她比佐伊高了两个头还多，停好平衡车来到小孩身边，便自然地伸手往对方的发顶上去。
　　小男孩没给他机会，抱着水果警惕地后退几步。“我在忙。”
　　忙着挑最贵的水果。
　　都是他爱吃的。
　　少女失望地收回手，但目光依旧停留在小孩毛茸茸的头发上，她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一只纸袋，塞到佐伊手里。
　　“喏，给你带的。”
　　佐伊打开袋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热腾腾的蒸汽熏得包子软乎乎的。
　　佐伊：·?·
　　哇。
　　狄折柳被对方的表情逗笑了，“吃吧，我们吃过了。”
　　佐伊这才慢吞吞地开始小口小口咬包子。
　　“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少女自来熟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单刀直入。
　　佐伊的脸颊鼓鼓的，咽下去才说话：“狄叔叔和白阿姨不会同意的。”
　　“他们同不同意关你什么事啊，是我去又不是他们去。”狄折柳不开心地双手抱胸，靠在墙根。
　　“去参赛要交一笔报名费和住宿费，还有……定期要给诺亚方舟的主神奉礼。”
　　佐伊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牛皮纸袋叠好丢进家门口垃圾桶。
　　他指指自己，“我，孤儿，没钱。”
　　又指了指少女，“你，叛逆青少年，没钱。”
　　狄折柳：……
　　谁是叛逆青少年了？你这个死孩子给我说清楚。
　　但佐伊说的没错，钱确实是个问题。
　　所谓奉礼，就是为了表达对神明的信仰而上缴的祭品，通过那些能与神沟通的人传递到神的手中。从前可以是食物或者手工品，但诺亚方舟则系统化的多。
　　每个月定期向上一级缴纳数量不等的信用点，由上级同一采购奉礼供奉主神。
　　“那个没关系啊，只要心诚就可以了。”卫仙看见狄折柳冲自己摇了摇头，连忙拍着胸脯，“折柳姐，我还攒了一点钱，如果你和我一起去的话，我可以……”
　　“没关系的卫仙，不用了。”狄折柳拒绝了这单纯小孩的好意，毕竟表面上虽然说是无论数额全凭心诚，但实际上懂得都懂。
　　佐伊看看无言的他们，又看看自己的草莓，重新向前前准备进屋。
　　感觉被小瞧的狄折柳一咬牙，“谁说我没钱了，我可以出五万信用点，就陪我走一趟怎么了？事成之后你尽管走人，这五万你统统拿走，期间我如果接到单子挣钱了，分你一半的信用点。”
　　众人闻言一惊。
　　这哪是找神仆啊，这待遇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主子。
　　佐伊的背影一顿，他回头，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幅度最大的表情。
　　他惊讶地环顾那群跟班，认真道：“她抢你们钱了？”
　　狄折柳：……
　　“谁……”大姐头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迷弟卫仙憋不住了。
　　“你怎么这样说话啊？是不相信折柳姐的实力吗？”卫仙气鼓鼓的，他比佐伊略高一点，像只负气的金鱼。
　　“她可是我们这片唯一一个同时被归一观和诺亚方舟内推的人！她找你做神仆搭档参加面试，应该是你的荣幸！”在卫仙眼里，此时的佐伊简直就是个不懂得珍惜，毫无礼貌的小鬼头。
　　佐伊倒是对这番指责毫不在意，因为他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你收到归一观的内推了？”
　　被问到的狄折柳没有直接承认，反而避开了他的目光，显得有些心虚。
　　作为迷弟的卫仙反而骄傲地好像自己才是被内推地那个一样，“是啊，羡慕吧？这可是多少人这辈子都得不到的荣誉。”
　　“狄叔叔和白阿姨知道吗？”佐伊又问。
　　“我们讨论的不是……”
　　“他们不知道？”佐伊笃定道。
　　狄折柳不说话了。
　　答案不言而喻。
　　“啊？折柳姐，叔叔阿姨不知道吗？”瘦子显然也被惊到了，“你怎么没告诉他们啊？”
　　胖子：“我还以为是叔叔阿姨不让你去归一观，你才……”
　　毕竟谁都知道，归一观对新人，特别是未成年新人极其有待，不仅免去了第一年的学费，对于非三区公民还包揽了前三年的食宿。
　　相较之下，诺亚方舟的门槛则高得多。
　　“为什么非要去诺亚方舟？”佐伊不解。
　　“是啊折柳姐，你如果去归一观可以省下好大一笔钱。”
　　“折柳姐，你不会信了那些无根无据的小报乱说吧？”消息灵通，人脉广阔，还提早创业的瘦子道：“我有在T社工作的朋友和我说，那些料都是因为这几年归一观的势头实在太猛，它的竞争对手买水军黑他们的……”
　　“哎哟，你小子竟然有朋友在T社？也太牛了吧？什么时候约出来让哥们见识见识。”胖子大为震惊。
　　“哎呀，没什么啦，这都是小意思，我朋友其实也是运气好，刚好遇上T社扩招，哎，不都是最近那个什么赤棉之家闹得吗？”
　　“嚯，赤棉之家的消息你都知道？”胖子的小眼睛闪着光，“你还知道什么？快和兄弟说说。”
　　瘦子被对方恭维到了，慢条斯理道：“他和我说的诺亚方舟的内部信，其实它也没我们想象中的那么……”
　　“你们懂什么？！”狄折柳听不下去了，她强硬地打断了众人的猜测，“我要去那里，一定有我的理由。”
　　“你就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众人的目光落回到了佐伊身上。
　　小男孩没回答，只是拎着草莓，沉默地看着他们。
　　“喂？你说话啊。”卫仙见狄折柳生气，自己也有些生气，他最讨厌占着名额不做事的人了，“你不去的话我现在就回去和折柳姐练习了！”
　　这人真讨厌，折柳姐那么厉害一个人，为什么非要来找他啊。卫仙暗搓搓地想。
　　佐伊仿佛和他们有壁，根本没有感觉到几人焦灼的气愤，反而道：“先进来坐吧。”
　　说着便往屋子里走。
　　卫仙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还记得胖子和瘦子说的——这间屋子有问题。他不想进那间令人毛骨悚然的屋子，更不想在佐伊面前露怯。
　　所以他不能放人进去，要谈，就必须在这谈。
　　“你别想转移话题！”他直接上前几步拦在佐伊面前，伸手去拽对方的的袖子，“帮就帮，不帮就不帮，有什么好进去聊的？”
　　“进去方便。”佐伊好脾气道。
　　“哪方便了？谁不知道这间屋子有问题，你就是想吊着折柳姐吧？”
　　佐伊眉头一皱：“我没有。”
　　“那你急什么？这院子里有什么让你呆不下去的吗？”话音刚落，卫仙莫名紧张。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自己。
　　寒毛倒竖的卫仙四处张望，但空荡荡的院子里除了他们，明明什么都没……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被阴影遮盖的窗户边，有一对充满怒意的，泛着荧光的蓝色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啊！”卫仙吓得心脏骤停，跌坐在地。
　　“喵嗷——”白猫叫了一声，从一层的阳台上直接跳了下来，靠在了佐伊的脚边。
　　“你怎么来了。”佐伊蹲下身掏出一颗草莓喂猫，另一只手拍拍枝枝的脑袋。
　　“喵。”「笨蛋，我不来你不就被欺负了吗？！」白猫狠狠瞪了一眼懵住的卫仙。
　　“煤球呢。”
　　枝枝：「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嚼嚼）躲在窝里睡觉呢（嚼嚼）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嚼嚼）。」
　　佐伊不知听没听懂，拍了拍白猫的头，以示奖励。
　　“孤儿养野猫，绝配……”缓过神的卫仙嘴上不饶人，拍着衣服上的灰起身。
　　“……喂。”瘦子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你别说了。”
　　要说也不能在人家面前这么说啊。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们到底为什么非得找他啊？他有什么厉害的？”
　　“我确实没什么厉害的，我也不清楚你们为什么来找我。”佐伊抱起猫，对着卫仙淡淡道：“我是孤儿也没错，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刚刚站起身的卫仙感觉有一道力量，强迫着抬起头，直视对面那张完全隐没在阴影中，阴翳恐怖，蔑视一切的眼睛。
　　“枝枝不是野猫，我是它的家人。”
　　小男孩一字一顿，语气森冷，“向我的猫道歉。”
　　这句话若有千斤。
　　莫名胸闷气短的卫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新来的小跟班们吓傻了，从未见过这种阵仗，那卫仙怎么没说两句就下跪了呢？
　　“对，对不起……”卫仙也被吓蒙了，眼眶一红，忍不住哭了出来。
　　“对不起！”
　　泪水滚落在地，整个院子都是压抑的啜泣声。
　　瘦子和胖子显然是过来人，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想通的神色：你惹他干嘛啊。
　　“我也向你道歉，对不起，你不想去就不去吧，我不该逼你。”狄折柳见状上前一步，朝佐伊以及白猫鞠了一躬，“因为报名表今天就要交了，是我太心急了。”
　　枝枝用脑袋蹭了蹭小男孩的下巴。
　　佐伊面色稍霁，也没那么生气了，“我让你们进去，没什么别的意思，只因为客人来了，待在院子里不方便。”
　　一群人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除了阳台上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探出头偷偷看他们的黑狗，这里除了他们几个压根没别人。
　　瘦子终于憋不住了，“你说的客人到底是……”
　　“嗡嗡嗡——”
　　“啪嗒啪嗒——”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由远及近，有小变大，仿佛滚石般朝着这栋常年无人问津的房子冲来。
　　“你们看！”
　　随着一声尖叫，一排排穿西装戴墨镜，被义体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方阵挤满了房子小小的院落。数辆摩托鱼贯而入，挤不进巷子的加长悬浮车停在巷口惹人驻足。
　　行人纷纷被这惊天的阵仗吸引，驻足观看。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一排排手臂有比他们整个人还粗的壮汉左右分开，齐齐抬头。
　　“嗡嗡嗡——”
　　高空传来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下沉气流带出的风扬起一阵阵尘土，小孩们吓得抱紧了身边的树。
　　那是一架军用直升机。
　　众人还来不及惊呼，就见直升机的舱门打开，机身也越压越低，一条长长的挂梯摇晃着从舱门内放下。
　　一个戴着小圆墨镜的唐装男人随着摇晃的梯子迅速下降，距离地面三四米的位置，男人轻轻一跳，平稳落地。
　　隆重登场的男人先朝佐伊颔首以表敬意，随后便抬起了手中的折扇。
　　全体黑衣人挺背稍息，利落鞠躬。
　　“佐伊小大师！早上好！”
　　声音洪亮震天，动作整齐划一。
　　卫仙：……
　　其他人：？？？
　　这什么情况？！！！还有小大师是什么鬼称呼啊？！
　　佐伊只是神情肃穆地默数现场人数。
　　完了，他草莓买少了。
　　这不够分啊……
　　作者有话说：
　　4月21号到4月23号


第138章 佛面蛹（1） 不识货！我
　　「为您持续报道第八区白场酒店大火, 截止目前，确认死亡人数已到达1038人，且数据仍持续增加, 据可靠消息, 该案专案组初步怀疑为赤棉之家发起的恐怖活动，但也有民间团体分析认为……」
　　客厅角落里被黑狗玩坏的新闻球开始莫名其妙播放新闻。
　　在这诡异的BGM中, 一群穿着黑西装的彪形大汉像被堆起的蜂窝煤, 挤在小小的屋子里, 本对于孩子而言极其宽裕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
　　不大的客厅里东西很多, 看起来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不新但被打理得很干净，桌子铺了鹅黄色桌布，布艺沙发是淡淡的蓝色。厨房的空间比较小但五脏俱全, 可以看出小主人经常下厨。
　　尽管地方不大，但小孩还是生疏地学着苏珊向客人介绍新货的样子，介绍着自己家。
　　厨房的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摇曳生姿。
　　“这是我种的。”佐伊的语气听起来平平淡淡, 但熟悉他的人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小骄傲。
　　在这个地下水和土壤重度污染, 种子被各大企业严格控制的时代, 种一盆绿植并不容易。
　　“不愧是大师, 这是仙草吗！”被交代要好好道歉，别惹人家生气的狼封此时谄媚地像朵老菊花。
　　佐伊看着那盆香菜：“嗯……算吧。”
　　算草。
　　“敢问功效是什么？”
　　佐伊沉吟片刻，“得分人。”
　　有的人爱吃, 有的人不爱吃。
　　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喻先生差点没呛到。
　　看听着们驴唇不对马嘴的狄折柳：……
　　她现在心情复杂。
　　虽然年纪小, 但是由于家里有意培养, 作为问寻师的父亲经常带着她出门会见客人，其中少不了要和盘踞在这片区的地头蛇打交道。
　　比如合一会的空相堂。
　　又比如，这个坐在她身旁静静喝茶, 笑容温和的男人。
　　合一会中办事最为狠辣，耳目遍布各区的堂口，空相堂的主人——喻法微。
　　但与空相堂对接任务时和他们接触最多的是黄毛，外号“黄狗”，大名黄哮天，别说喻法微了，他们连狼封都很少见。
　　所以……佐伊这小孩是怎么认识这群人的？狄折柳看着灶台边和狼封鸡同鸭讲的小男孩，眉头紧缩。
　　“从今天开始，佐伊就是除折柳姐之外，我第二服气的老大！”一边的胖子吃着黑衣人摆上的高级果盘，美得不亦乐乎。
　　“……你可要点脸吧，人家的年纪还没你弟弟大。”瘦子嫌弃地把脸扭到一边，他看见了旁边的卫仙。
　　从进来开始卫仙的表情就很怪，他一直盯着佐伊的背影，半天了连桌上的水果动都没动一下。
　　不会是受太大刺激了，现在想不开吧？瘦子一阵犹疑。
　　想想也是，虽然目前他也不清楚佐伊这小子具体有什么本事，但是空相堂都找上门了，他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自认为没办法当折柳的神仆，会这么难过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瘦子发现了不对劲。
　　这家伙看佐伊的眼神，怎么那么……
　　“原来他这么厉害，竟然能让喻法微求他办事……”卫仙喃喃自语，仿佛完全陷入了进去，“难怪折柳姐也要找他。”
　　瘦子：“那你呢？你不去了？”
　　“谁说我不去？我当然要去，进诺亚方舟是我爸妈，也是我辈子的梦想。”卫仙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仿佛燃起了熊熊斗志，“如果佐伊哥当人折柳姐的神仆……”
　　“那我就要当神仆的神仆！”
　　瘦子：……
　　行吧。
　　瘦子：“另外别哥阿哥的，人家也比他大。”
　　“可是我之前说了好过分的话，佐伊哥不会原谅我吧？”卫仙显然没把瘦子的话听进去。
　　瘦子表情怪异，“我觉得如果你真想他原谅你，不如先让那只猫原谅你。”
　　“这是我家的猫，名叫枝枝，还有我的狗，名叫煤球。”佐伊一板一眼地朝着脸都快要笑僵的狼封介绍完了家庭成员，白猫无聊的蹦上桌，有些笨拙地用爪子扒拉着葡萄。
　　“枝枝——”
　　一声千回百转的呼喊吹过它的耳朵尖尖。
　　白猫吓得没从桌子上掉下来。
　　枝枝回头就看见了那个欠收拾的小孩：“喵。”「想打架？」
　　“想吃葡萄吗？”卫仙没看靠太近，他低声细语，怕把眼前的猫吓走，“我剥给你吃。”
　　白猫：“喵？”
　　“你想吃什么？”见猫搭理了自己而不是直接跳走，卫仙有些激动。
　　白猫哪能看不出对方大献殷勤，但到嘴的服务不要白不要，它用爪子拍了拍酸奶和苹果。
　　卫仙一副荣幸之至的样子：“好的好的，我给你开。”
　　黑煤球倒是没如往常那样，对瘫在沙发上享受服务的大白猫大加吐槽，而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黑漆漆的眼睛就盯着狼封的脸瞧。
　　狼封被看得发毛，战战兢兢地挪了个位置，但他挪到哪儿，那对黑豆子就看向哪。
　　狼封：……
　　一回头，喻先生也在看着他，单片镜后的琥珀色眼睛似乎在暗示他什么。
　　跟在对方身边这么多年，狼封怎么会不懂，彪形大汉深吸一口气。
　　双腿并拢，低头，弯腰，朝祸斗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这位……”
　　“黑煤球。”佐伊在旁边补充。
　　“这位黑煤球大人！”狼封吸了一口气，“我们那天不应该趁你不注意就……”
　　“就干嘛？”佐伊的声音阴恻恻的。
　　“就拔你屁股上的毛！”狼封的道歉铿锵有力，余音绕梁。
　　“汪！”「可恶的人类！竟然觊觎本大爷的屁股毛！」黑色毛球恶狠狠地吠了一声，用自己地狗爪重重的踩了一脚狼封的皮鞋。
　　佐伊看着那个小小的梅花印：……
　　“你那天晚上哭着跑回来，只是因为他们想拔你的尾巴毛？”佐伊看着赖在自己脚边撒娇的，常年平淡的声音此时有些不可置信的抬高，“不是他们要取黑狗血吗？”
　　「呔！不识货的人类，什么叫『只是』你知道祸斗的一撮毛有多珍贵吗？」黑煤球气得蹦起来，摇着尾巴团团转，「跟何况我可是天地间剩下的唯一只祸斗，小孩就是小孩，什么都不懂！」
　　“我们完全可以用人造血浆，何必杀狗那么麻烦……”黄毛盯着黑煤球，“这只黑狗品相这么好，活体宠物的买家又都是些事烧少钱多的金主，比起杀了它，拎回去放黑市拍卖更划算吧。”
　　或许因为黄毛眼馋的表情过于赤裸裸，黑煤球后背毛一激灵，刺溜一下就钻到了佐伊身后。
　　“啪——”
　　眼神差点黏狗身上的黄毛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重重拍了一下。
　　“嗷！”
　　“看什么看，这是人家佐伊小先生的宠物，懂不懂礼貌。”狼封压着黄哮天鞠躬道歉，“那时我们确实想用人造狗血，但是咨询的专家总说缺点意思，所以才想着拔狗毛。”
　　佐伊：“所以狗毛有用吗？”
　　狼封尴尬：“图个安心罢了。”
　　佐伊抱起狗，“问心有愧才怕鬼敲门。”
　　狼封苦笑：“这年头谁能做到问心无愧呢？”
　　佐伊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在他怀里耀武扬威的黑色绒球，忽然开口。
　　“如果非要黑狗血，也不是没有。”
　　黑绒球听懂般，尾巴马上不动了：人类，你想干嘛？！
　　“求佐伊先生赐法宝！”狼封直接跪了下来，“您若真能相助，就是救了我们整个空相堂的命，是大功德一件。”
　　“别跪了，不用那么麻烦。”佐伊把狗丢在沙发上，顺手从白猫眼皮子底下拿走最后一颗草莓，用手比了个五。
　　五十？还真是个小孩。狼封差点没哭出来，“您真是个好人，谢谢大……”
　　“五千万信用点。”
　　狼封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就这么咽了下去：……
　　“您在说笑，您把我卖了都没那么多钱。”大汉皮笑肉不笑。
　　“这样啊，确实有点多……”佐伊用湿毛巾擦了擦沾了点草莓汁液的手指。
　　“您能理解最好了。”狼封松了一口气。
　　擦干净的手指调转方向，指向了挂在狼封手腕上，那焕然一新的神牌。
　　“不收你的钱。”佐伊认真道，“把这个给我就可以。”
　　狼封触电般捂着自己的手猛地摇头：“大师，这个不行。”
　　“所以这东西比五千万值钱？”佐伊若有所思，“我走的那天它已经碎过一次了，所以你手上这个就应该是修补后的，但这种东西还能卖五千万以上，而神牌又很少有卖到那么贵，除非它……”
　　有别的功能。
　　狼封脸色一变，直接打断，“您说笑了，这不过是家父的遗物，所以才随身戴着，更舍不得卖了……”
　　佐伊表情怪异，“你爸有几个儿子。”
　　准备打情亲牌的狼封被对方莫名其妙的问题噎住了，“我是家中独子，这东西我是准备当传家宝的。”
　　佐伊点点头表示了解，扭头就看向坐在沙发上，捧着瓷杯暗中观察他们的喻先生。
　　“所以喻老板……”佐伊满脸好奇，“您是他儿子？”
　　合一会笑面虎·七区商场不败神话·城府难测佛口蛇心喻法微的笑容，头一次裂开了。
　　狼封脸都白了，大的小的都不能得罪，慌忙解释，“我可没这么说。”
　　喻法微深吸一口气，在下属们天塌了的的目光中，重新扬起笑容：“佐伊小先生，何出此言？”
　　“他手腕上戴的东西和你脖子上的一样，这东西又是他的传家宝，你们不是父子是什么？”
　　佐伊睁大眼睛，一脸无辜。
　　“您误会了。”狼封差点没给人跪下了，“传家宝也不一定是给儿子嘛……”
　　“我懂了！”佐伊恍然大悟。
　　“原来你们是母女！？”
　　喻法微/狼封：………………
　　作者有话说：
　　4月24日的


第139章 佛面蛹（2）二合一 虚极可是给
　　“狼哥……哦不是, 狼姐！”
　　黄毛在那鬼叫，接着就被飞机头一巴掌拍墙上。
　　“你想死吗？还在这添乱……”飞机头将不懂事的小弟拖到一边进行爱的教育。
　　为避免被脑子不好使的下属坑死，喻法微沉吟片刻主动开口：“佐伊小先生, 他确实没说实话, 我们身上带的东西是这次赶尸雇主给我们的报酬之一，在黑市上千金难求, 所以空相堂才会接下这个邪性的生意。”
　　“千金难求？”佐伊强调。
　　“只是两个由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位高级问寻师合力制作的平安福而已。”
　　“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喻法微笑了, “一些东西贵重并不因为它有什么功效, 只是因为它很少。就像是离世画家的最后一副孤品总会被炒上天价。”
　　“哦……”小男孩表示理解的点点头, 就在喻法微以为对方相信的时候，佐伊忽然道：“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它唯一的价值就在于收藏后坐等升值？”
　　“可以这么说。”
　　“但如果是我，我就不会把画家的遗作扛在身上到处走，而是把它锁在最安全的保险柜里。”佐伊的视线再次落到被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挂饰。
　　看不出来符纸是怎么被叠到那么小塞进去的。
　　“你们这样不像是收藏, 反而像是想让这东西给你们挡灾。"
　　喻法微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要怪喻某树敌颇多，这东西又太过珍贵, 还是贴身放着比较放心。”
　　佐伊看着他, 他也看着佐伊。
　　一时间, 屋子里没人说话。但所有人, 特别是小孩，明显能感觉到气氛和刚刚不一样了，就连胖子也莫名其妙停下往嘴里塞葡萄的动作。
　　“他们如果打起来, 我们直接从后门溜。”胖子伏瘦子地耳边小声道。
　　瘦子无语：“你不是都认他做二哥了？”
　　“我这不是怕妨碍到他发挥嘛。”胖子把临阵脱逃吹得清新脱俗。
　　喻法微率先挪开视线, 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缓和下来。
　　“佐伊小先生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喻某定当知无不言。”
　　佐伊听懂了对方退一步的意思, 除了这件事，其它他想了解的必定如实奉告。
　　小男孩想了想：“委托的具体内容？”
　　“只有赶尸。”
　　“赶到哪？”
　　“第三区的灯塔水母社区，峡谷大道158号。”
　　“三区禁车？”
　　“客户要求必须用走的, 不能用车运。”
　　“进去干嘛？”
　　“只要求确保尸体走进小区大门，别的什么不用我们管。”
　　佐伊打开光脑，“地图上搜不到这个小区。”
　　“'灯塔水母社区'大部分产权所有者都是富人，这个以专业安保与超强隐私性著称，地址不会轻易在公开渠道查到的。”
　　喻法微笑道：“就连我也是在接下这个委托时才得知这个社区。”
　　狄折柳忍不住低声惊呼。
　　连喻法微都没听说过的社区……
　　佐伊沉吟片刻，“赶尸不是有几个铃铛和铜锣就能赶的。”
　　“我们知道，所以那些小玩意的主要作用只是走个形式，正真用的是尸体里的生物燃料电池和仿生内置骨骼。”喻法微笑道，“到时候整个□□就会被撑起来，和活的一样。”
　　几个小孩被这笑容吓得毛骨悚然，一阵恶寒。
　　“他那是什么意思……”胖子不敢想。
　　狄折柳瞥他一眼：“你怎么往棉花娃娃里塞支架的，他们就是怎么做的。”
　　胖子一副要吐出来但又不想浪费水果的样子。
　　佐伊的反应是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可以说几乎没有，“既然只是走个形式，那就说明没什么风险，你们何必来找我。”
　　“您说笑了，我们堂虽然个个都是大老粗，但是接委托前该走的流程还是会走，那么多给过意见的问寻师，也就只有您一眼看出了镇魂幡上画的师聚阴阵。”
　　“我不是问寻师，更没他们专业。”
　　“是不是无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既然你们信了我的话，把幡烧了就行，根本不必再来我这走一趟。”
　　“镇魂幡，铃铛，铜锣，尸架，猫，五谷米都是客户要求的一部分，没这些东西，就不算完成这单子生意。”
　　佐伊看了他一会。
　　“既要又要，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相信您的实力。”喻法微缓慢地喝了口热茶，“价格可以谈，做生意嘛，五千万或许给不了，但是总有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谈可以，但需要时间。”
　　“我们有诚意，愿意等。”
　　“可你的手下好像挺急的。”佐伊说着便扭头，冲着狼封的方向笃定道：“尸体变成什么样了？”
　　狼封面色骤地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是你现在的反应让我知道的。”在对方恼怒的眼神中，佐伊喃喃自语，“槐木尸架，古镜对棺，魂幡聚阴……”
　　“叔叔，你们胆子可真大。”小男孩忍不住道。
　　狼封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红，作为二把手反复被一个小鬼头套话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凡传出去绝对会被别的堂口笑一整年。
　　他干脆闭了嘴，扭头看向堂口主人。
　　喻法微倒没什么反应，仿佛早就知道佐伊对这秘密了如指掌，他露出个标准的苦笑：“所以，佐伊小先生，事到如今，这船不是我们想下就能下的。”
　　风吹客厅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帘，房间里只能听见小猫咬碎苹果片的声音。
　　所有人都等着佐伊发话。
　　“到底能不能下船，得看看船长什么样子才能下定论。”小男孩终于说。
　　喻法微一愣，笑了。
　　“小先生说得是。”
　　话音刚落，守在门两边的黑衣大汉像接收到一道无声的信号，直接打开大门，两个手里拉着推车，同样身着黑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推车上面放着个冰棺——那天藏在被红光笼罩的后院角落里的那个冰柜。
　　完成使命的黑衣工蚁，一个接一个，一言不发地潮水般离开了小小的房间，短短十几秒，房间内就只剩下喻法微、狼封以及一群孩子。
　　喻法微的手放在了冰棺上，“打开前，我得先让您知道它之前的模样。”
　　“怎么办……我，我不敢看了。”怂到底的胖子两股战战。
　　“别说话，这可是大新闻。”瘦子激动地不能自己，他都不敢想这个消息卖出去的话能赚多少钱，他该取什么标题？#惊！空相堂的幕后BOSS竟是个八岁小孩，喻某微称呼其为先生！# #空相堂赶尸惹阴债，二把手命不久矣？#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道声音从他耳边幽幽响起，瘦子带笑的嘴角没刹住车，被这一吓差点没面瘫。
　　“我……”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佐伊指了指门口：“不好意思，接下来的内容禁止未成年人观看。”
　　身高才到瘦子肩膀的八岁小鬼头，满脸写着“小孩一边玩去别捣乱”。
　　“出门下楼左拐有辆空相堂的餐车，供应免费牛乳冰淇淋。”
　　瘦子：……
　　不是，这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宜观看的，你别瞧不起我们。”瘦子气笑了，“这年头还有谁会因为免费冰淇淋……”
　　“是免费冰淇淋！”胖子欢呼着，像个终于从石墩狮子嘴里重获自由的衔口球，拉着卫仙就就噔噔噔地往楼下跑，“谢谢二哥！”
　　送到白猫嘴边的西瓜擦着它的脸，和拿着西瓜的卫仙一起消失在楼梯间。
　　枝枝：？？？
　　眨眼的功夫，小团体跑的只剩下瘦子和狄折柳。
　　“佐伊哥，我保证不说话，和石头没区别，就让我待在这吧。”瘦子还想争取一下。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
　　“那也可以。”佐伊背过身，朝着喻法微点点头，“喻先生，沉海还是封水泥？”
　　“什……什么？！”瘦子腿一软，扶住了一旁的狄折柳。
　　□□头头喻法微配合地露出渗人的笑容，“这些都太粗暴了，空相堂比较习惯割舌头。”
　　瘦子捂住自己的嘴，猛地后退几步。
　　“当然，有时候对付不听话的还需要给他们的脑子做个小手术，就是前额叶 ……”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瘦子捂着脑袋就朝门外跑，看都不敢看喻法微一眼，走之前还不忘把门关上，像生怕听见一些不该听的。
　　佐伊：“狄折柳留下。”
　　“啊？”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的人一愣。
　　“你没仔细看邮件吗？”佐伊不满道：“诺亚方舟神使内推面试的地点在哪里？”
　　“三区峡谷大道第157号，就在灯塔水母社区隔壁？怎么这么巧？”狄折柳打开光脑再一次翻看邮件，“等等，你答应做我的搭档陪我去参加面试了？！”
　　小男孩点点头。
　　狄折柳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天呐！孩子长大了，竟然担心姐姐距离事发地太近会出事！
　　“两个人地方距离这么近大概率不是巧合，你来听听之后好开展工作。”佐伊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这样就可以一次性解决两个单子了！”
　　狄折柳：……
　　啧。
　　她一把薅过毫无防备的佐伊，揉乱了小孩柔软的头发，“还真是谢谢你掉钱眼里了！”
　　反应过来的佐伊像只被强撸的猫一样，“嗖”地一下原地弹射到角落，一脸警惕的看着她。
　　狄折柳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我是真谢谢你愿意陪我走一趟，到时候赚的单子你八我二都没问题。”
　　“没关系，七三分就可以了。”佐伊小朋友慷慨让利。
　　狄折柳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大方。”
　　不过……狄折柳隐隐约约觉得不对。那封邮件她明明没给任何人看过，佐伊是怎么知道面试地址的。
　　“佐伊小先生看起来好像很缺钱的样子。”喻法微自然而然地插入两人的对话。
　　狄折柳嘟囔：“是啊，也没见他把这些钱花到那里去了。我都怀疑如果我不送早饭这家伙会不会直接进化成一天两顿。”
　　佐伊似乎不太希望别人打听这方面的问题，顶着个鸡窝头的他没什么说服力地转移话题：“那喻先生，您要给我们看的是什么东西？”
　　“烦请各位看一段资料。”喻法微打了个响指。
　　“啪——”
　　灯光骤灭，一张张照片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客厅中央。
　　狄折柳一时间睁大了眼睛，“这是……”
　　“八区，白场酒店火灾。”喻法微面无表情的解释。
　　原本装潢精细的墙壁此时变得黢黑无比，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此时裂地面目全非，一具聚焦黑的尸体在痛苦挣扎中定形，服务机器人的残骸和人类的残肢混在一起，共同构成一副诡谲的的末日绘图。
　　佐伊下意识瞥向放在角落里的新闻球。
　　狄折柳：“冰柜里的人是这场火灾的死者吗？”
　　“是，也不是。”喻法微高深莫测。
　　投影一切，另一张照片露了出来。
　　那是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后是灰黑的墙壁和层层叠叠的尸体。他闭着眼，后脑勺靠着墙壁，仿佛一片混乱中在无人角落闭目养神的局外人。
　　“是吉苏大师！”狄折柳捂住嘴。
　　“你认识？”喻法微有些惊讶。
　　吉苏原本是特级问寻官之一，转隶后变成了高级一级问寻师，很多富人给他送单子，据说预约号已经排到了明年十二月。
　　但他这几年深居简出，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和客户对接基本是徒弟出面，这个小女孩是怎么光靠照片就把人认出来的？
　　“我父亲就是他的弟子之一。”狄折柳眉眼间满是忧虑，“重大节日的时候他会去拜访，有时候会拉着我一起去。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去年新年，没想到……”
　　狄折柳没再说下去。
　　吉苏爷爷身体不好，几年前虚极公开自杀的事件更是让他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她当时年纪还小，压根不知这件事对于问寻官们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原本和蔼的老人也变得脾气怪异，不愿与人打交道。
　　但即使这样，吉苏对他们这群小孩还是会尽量摆出笑脸，过节的时候总有孩子围在他身边，吃着糖果求他讲些精彩刺激的故事。
　　佐伊：“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老人身上洁白的袖袍，以及毫发无损仿佛睡着般的状态和他身边黑成焦炭的尸体完全是两个图层。
　　更像是火灾结束后从哪个地方刻意运过来摆在这的。
　　“就是第一案发现场，酒店留存的监控显示，他在中午十二点十一分左右自己一个人走进大厅并坐到这个位置，从十二点半起火到几小时后大火熄灭，期间他一直坐在这里，动都没动过。”
　　“你说他这个样子是大火烧完之后？怎么可能？”狄折柳惊呼。
　　狼封见怪不怪，“事实就是这样，小丫头，我们接到尸体的那天，他甚至比照片里更像活人，凑进了你都能恍惚感觉到呼吸。”
　　佐伊：“尸检过了吗？是怎么死的？”一个大活人坐在火海中一动不动，要么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要么就是——早在火灾发生前，他就死了。
　　“我们原本也以为这是突破口，没想到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喻法微苦笑，“除了堂口内部的专业法医，我们还委托了不下二十家监测机构，给出的结果无一例外是=——自然死亡。”
　　狄折柳：“这确实能解释他为什么不逃生，但还是不能解释其他人都烧成炭了，可他却如此安详。”
　　难道身体上被涂了什么防火材料？
　　佐伊忽然问：“燃烧范围是整层吗？还是整栋楼都受到了波及？”
　　“只有第五层。”
　　佐伊盯着自动闪动的照片，“那天白场酒店有什么活动吗？”
　　狄折柳：“为什么这么说？”
　　“死的人太多了。”
　　“白场本身每天的客流量就很大。”狄折柳不解。
　　“但是你住酒店会无缘无故停留在一个非娱乐区，且非餐区的地方吗？”佐伊浏览着刚刚自己在网络上搜索到的信息，“酒店第五层是会客大厅，平时不开放，通常出租给客户作为大型活动的场地。”
　　“目前一千多人遇难，燃烧面积却只有一层。”
　　“有什么理由，让那一千多人聚在了这里。”佐伊追问，“婚礼还是葬礼？”
　　“威廉·史密斯最小的女儿的订婚宴，包下了整个酒店，那时所有宾客都聚在了第五层观看以两位新人恋爱经历拍成的电影。”喻法微咬破了一颗婴樱桃，红色的汁水在他舌尖爆开，“这只是第一个流程，整场婚礼光预算就有三亿。”
　　“史密斯我听过，最早的天网运营商，之后公司被边境科技收购，但是史密斯家仍然保留着很大一部分原始股权，这几年家族产业转向娱乐和游戏开发。”狄折柳疑惑道，“虽然白场酒店很不错，但这么一个常年在富豪榜上挂着的家族，为什么会选择在八区办婚礼？再不济也得在第五区或者第四区吧?”
　　喻法微：“婚礼前史密斯家所有运营的官方账号都在宣发这场世纪婚礼，也有人在评论区询问过，官方回答是八区的白场酒店是唯一一家建在保护林区的酒店，他们的大小姐是个热爱自然的人，希望自己的婚礼特别一点。”
　　“官方说法？那是实际上呢？”
　　“实际上吉苏在今年年初移居八区，并且他的徒弟宣布，吉苏由于身体原因，将来只会接收第八区的委托。”
　　“他们委托了吉苏来防止婚礼出事故？”狄折柳恍然大悟，“所以不是吉苏自己来到婚礼现场，而是婚礼本身就是特意为他选址在第八区的？”
　　佐伊：“他们犯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委托吉苏？”
　　“这个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喻法微话里有话，“可能只是求个安心吧，毕竟现在这个环境，有点地位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怨鬼缠身啊……”
　　虚极可是给他们留了份大礼。喻法微垂头，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
　　天网富豪榜变成了具有调侃意味的地狱榜，哪个家族意外死亡的人数最多，说明这个家族在这段时间收益不小。
　　但是现代医疗有个好处——科技能和上帝抢人命，这也导致数据更新常常滞后。若是富豪榜财富排名和死亡人数排名相差太多，还会被网友视为隐藏在背后的潜力股。
　　佐伊：“所以新郎和新娘……”
　　“当场死亡，我拿到的罹难名单上的人足够股市震荡三天。”
　　“婚礼可是花了三亿筹备……”狄折柳喃喃自语，“火源发现了吗？花了这么多钱，为什么最简单的消防反而没做好？”
　　喻法微：“还在排查，但距离火灾发生已经过去将近一周了，目前还停留在废墟清扫和死亡人员名单核对的阶段。”
　　狄折柳：“这效率也太低了，史密斯家族没催吗？这可是他们筹备的婚礼，一次性死了那么多社会名流，担责的那只羊没被退出来之前，其他家族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吧……”
　　“不是他们没有找，是因为根本找不到火源。”一直沉默的佐伊忽然开口。
　　狄折柳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火。”佐伊缓缓抬头，看向神情微顿的喻法微。
　　“这是业火，对吗？喻老板？”
　　业火乾枯，酬其宿债。【1】
　　喻法微笑了，他放下杯子，在佐伊的凝视与一片安静下鼓起掌。
　　“不愧是佐伊小先生，竟然能在没去过现场的情况下推理到这个地步，英雄出少年，这个案子交给你果然没问题。”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狄折柳惊呼，“那怎么不开始就说？”
　　“他不试探清楚，怎么可能放心把这个涉及身家性命的委托交给我一个毫无经验，连问寻师助理都不是的人？”佐伊倒是看得分明。
　　“原来你也在配合他们演戏。”狄折柳无语道。ᝯׁ̪̌̕᧒̪̌̕ꪝ̪̌̕
　　合着这一场就只有她一个NPC呗。
　　年满八岁但工龄就有四年的佐伊骄傲叉腰，“这是一个拥有丰富面试经验社畜的基本素养。”
　　狄折柳拍了拍小男孩的肩，眼神中充满了怜爱与同情，“以后多上我家来吃饭吧，我爸妈都不介意多双筷子。”
　　佐伊：？
　　“感佐伊小先生理解。”喻法微笑道。
　　“不理解，我要加钱。”佐伊坐地起价，“你们收到的委托款和我五五分，你们老大还欠我个人情。”
　　“喂，你小子不要得寸进尺。”狼封憋不住了，“要当牛做马我来伺候你，和喻先生无关。”
　　这委托本就是他接的，现在搞得全空相堂上下喂他扫尾，还害喻先生欠上人情，任他脸皮再厚也听不下去了。
　　佐伊不甘示弱，鼓着脸大声：“不答应就算了，那你们请回吧。”
　　“没关系。”喻法微笑容温和，不像是被冒犯的样子，“能欠佐伊小先生人情也算是我喻某攀上了关系。”
　　“你放心，如果委托能顺利完成，必将如数奉上。”
　　毕竟是小孩，被这么一说佐伊又被哄好了，他看着气得牙痒痒但是无可奈何的狼封，勉勉强强继续分析。
　　“婚礼邀请的要么是亲朋好友，要么是合作伙伴，无论怎样都与因果牵连，被业火烧死的的大部分也是这些因果下的受益者。”
　　“但是吉苏也死了，并且不是被业火烧死的。”佐伊笃定道：“这不是意外，是人祸。”
　　“有人杀了吉苏。”
　　狄折柳给惊地猛退一步，摔在了沙发上。
　　“怎么可能……”
　　“喻先生……”狼封急忙回头看向自己的上级。
　　喻法微面色阴沉，笑容中带着阴森的怒意。
　　“狼封，为佐伊小先生开棺。”
　　“开始验尸！”
　　作者有话说：
　　4.25-4.26【1】出自《严楞经》第八卷 。 


第140章 佛面蛹（3）三合一 虚极，你到
　　归一观崖边的小阁楼在尘封八年后, 终于再次打开。
　　林芥捂着鼻子推开窗户，他咳嗽着挥去窗台边的灰尘，让山林的阳光重新照进这个被霉味和岁月包裹的小房间。
　　岁月并没有在林芥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发头发边长了, 多了一根低束在肩头的马尾。
　　“嬴总司理，您要找我谈话也不必约在这里吧？多少年没人上来过了。”林芥没有启动清洁机器人, 而是拿起一块浸了水的干净抹布, 亲自擦拭桌子上的灰尘。
　　一只黑色的军靴踏进了满是灰尘的房间, 来人仍是一头利落的短发, 隐藏在镜片后面鹰似的浅金色眼睛将房间扫视一圈，习惯性崩紧的唇线让他看起来不好相处。
　　惊鹊将外套交给了一旁和他一起来的秘书，自己关上小隔间的门，拿起另一条抹布, 默不作声地和林芥一起擦了起来。
　　林芥看了他一眼，没阻止，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外面那群听风就是雨的媒体肯定想不到, 两个每天脚不沾地的大忙人好不容易会一次面, 做的竟然是拿两块抹布在小房间里擦桌子。”林芥终于收拾出一块能坐下的地方, 他笑着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看面无表情的惊鹊。
　　“我只是想来看看。”惊鹊将自己手里那块布搭在林芥那块的旁边，弯腰在洗手台前洗干净手。
　　林芥当然知道他想看什么——
　　看看这个他，怀亚特和思兼空在最后时刻为了虚极齐聚一堂, 分析真相的小房间。
　　这个当年因为他们分析出的真相, 让虚极做出自刎决定的小房间。
　　“也没什么好看的……”林芥坐下, 顺手想给自己泡一壶茶，却突然反应过来茶壶里估计除了虫子，就只剩下干涸的茶渍了。
　　惊鹊的视线穿过那扇刚被擦干净的格窗, 外面的天空是少数不受到天网中控系统控制的区域，独属于归一观的蓝色。
　　密密麻麻的信众像一群群围着蛋糕唱颂歌的蚂蚁，在香火缭绕的道观里进进出出。
　　“上一批送来培训的军官的结业考试就在这周六，来露个面鼓舞一下士气吗？总司令大人。”
　　沉默中，林芥主动开口。
　　“和诺亚方舟的神使选拔是同一天。”惊鹊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得去他们的现场看看，如果赶得上的话就回来。”
　　林芥一顿，若无其事道：“你竟然还去那里？”
　　惊鹊忽略了对方面上露出的隐隐不满，“毕竟联防部的合作对象名单里不仅有林家，还有诺亚方舟。”
　　林芥没被对方不留情面的话打击到，反而盯着惊鹊的眼睛看了一会。
　　“……你这几年倒是和嬴霖松越来越像了。”林芥揶揄道，“但是人家会见普通公民时，至少脸上还会挂点笑，你呢……”
　　惊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我舅舅，你现在也不是普通公民。”
　　林芥带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倒也没反驳，一副没听懂对方话里藏着的意思一样，唠家常似地问，“你舅舅他老人家最近怎么样了？我上次去嬴家老宅拜见过几次，但是你们老管家总说他不在。”
　　嬴惊鹊淡淡道：“还是老样子，他最近喜欢上一个人出门听戏。”
　　“哦？白场最近确实有几场不错的演出，我家老爷子也喜欢去凑热闹。”
　　“他一般不去人多的地方。”
　　“那就是私人的戏园了。”
　　“他比较自由。”
　　“你没派特工保护着点吗？”林芥放下落灰的杯子，一脸担忧，“万一出什么事可不太好了，毕竟现在这个世道……”
　　惊鹊出言打断：“现在这个世道，谁生谁死都要过问林家。”
　　林芥露出一脸谦虚接受对方夸奖的样子，“哈哈哈哈，您说笑了，我们不过是想为人类的进步贡献一份力而已。”
　　惊鹊没继续刚刚的话题，他盯着手里落灰的茶具，想拿手帕把杯子擦干净，又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套还被放在外面。
　　“我下个月要订婚了，到时候可要赏脸来啊。”林芥无比丝滑地切入了下个话题。
　　“你如果来了，千奈美一定会很高兴。”
　　惊鹊还是放弃了擦干净杯子的打算，毕竟过去这么久，崭新的杯子不知被多少虫子爬过，就算擦干净，也不能用了。
　　“他如果还在这的话或许会很惊讶吧。”惊鹊没直接答应，也没直接拒绝，“毕竟你之前可是一向很讨厌边境科技的。”
　　“但是现在却会和思兼空的妹妹结婚……”惊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也不知道虚极安排后事的时候算到这点没有。”
　　“是联姻啦联姻。”林芥客套地笑容，“我们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道。”惊鹊一板一眼，“我以为你和千奈美是朋友。”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她才敢和我这么做。”林掐了掐眉心，“也帮我和安迪说一声，最近总是联系不上他，消息不回，通讯也不……”
　　“安迪申请调职了。”惊鹊忽然道。
　　“什么？”林芥睁大了眼。
　　“已经是五六个月前的事情了，他主动申请去十三区一线参与开发和重建工作。”惊鹊皱眉，“安迪没和你们说吗？”
　　“我要是知道就不可能傻乎乎的等他回复了。”林芥有些暴躁地捏住了小茶杯。
　　毕竟十二区以外的地方，在因为怪异荒废了几百年后，如今又因为权属划分吵来吵去，现在据说那地方连个基站都没建好，更不用说登入天网收发消息了。
　　“他走了，琼斯家怎么办？”
　　惊鹊：“目前由他母亲的妹妹，也就是他的阿姨做代理人。”
　　“这不是相当于把琼斯家拱手让人吗？”林芥下意识评价完又转念一想，“不过他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多待……”
　　惊鹊这次没说话，两人无言对坐着，风将崖边的草木气息顺着格窗送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惊鹊率先站起身。
　　“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林芥看着走到门前的人，身子却没动。
　　“不必了。”惊鹊打开门，从候在门外的秘书手里接过外套重新穿在身上。
　　“林家主，就在此止步吧。”
　　林芥举起空杯为他送行，那道笔直的黑色背影一个转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房间里再一次只剩下林芥一个人，就如那天一样。
　　“……虚极啊，虚极。”林芥望着窗外高耸入云的墓碑，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你到底在哪呢……”
　　……
　　“佐伊！”狄折柳的喊声让他小男孩猛地回神，“你发什么呆啊？听见我说话了吗？”
　　回神的小男孩老实摇了摇头。
　　狄折柳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就让他们这么打开吗？不需要提前做点准备工作？比如焚香沐浴什么的？”
　　她爹的准备工作总是五花八门。
　　“没关系，如果真有问题这空相堂早就出事了，他们两人也不会活着走到这里求助。”佐伊摇摇头，上前几步打量冰棺，“……你们是换过容器了吗？好像比那天下午放在后院里的要深。”
　　喻法微露出苦笑，“是的，因为之前的容器确实有些不够装。”
　　不够装？狄折柳一悚，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想退后几步捂住眼睛，但面前的冰棺盖子已经被弹开了。
　　一具落满冰霜的尸体，就那样毫无遮挡地，赤条地直白地出现在她面前。
　　“吉苏爷爷。”狄折柳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也忘记了捂眼睛，而是主动凑上前。
　　闭眼的老人神色平淡，嘴角甚至带着微笑，除了他身体外套着的一层密封袋，他看起来和睡着没什么区别。
　　狄折柳用力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颤抖，“他看起来很正常啊，你们怎么说……”
　　“你仔细看。”狼封的手伸进冰棺里，轻轻把尸体脆弱又平直的脖子往旁边一拨——
　　另一张陌生的脸毫无预警地漏了出来。
　　狄折柳猛地后退几步，差点没站稳。
　　吉苏尸体正下方，叠着另外一具尸体。两具尸体像是被收进密封袋里的衣服，被人一起塞进储物柜里。
　　“你们为什么这么对他？是缺棺材吗？为什么把他和别的尸体叠在一起？”一股怒意瞬间窜上狄折柳的脑门。
　　“折柳，你别激动……”佐伊拦住了情绪有些不稳定狄折柳，抬头看着两个大人，“昨天我去的时候，另一位就已经在棺材里了吗？”
　　“可以这么说。”喻法微看向快哭出来的狄折柳，“这位狄小姐，对吉苏的事情我们很抱歉，但是这确实不是我们故意这么做的。”
　　“不是你们还有谁，难不成是——”
　　“砰——”
　　一声沉闷的开关声突然响起，冰棺开始嗡嗡作响，磨砂的棺身正缓缓变得透明，里面的东西也逐渐清晰起来。
　　狄折柳的眼睛猛地睁大。
　　一，二，三，四……五？
　　整整五具尸体，像一摞叠好的千层蛋糕饼皮，整整齐齐地摆在冰棺内，但怪异的是，除了最上与最下面两具尸体，中间的几层相较于正常尸体，都有着或有或无的塌陷。
　　收到喻法微眼神示意的狼封，利落地拿起推车上一卷厚厚的防水布铺在地上。
　　他抓住起套在吉苏尸体外的密封袋的一角，轻松一提。
　　这些密封袋一个连着一个，像包装好出场的棒棒糖，被裹在袋子里全部提了出来。
　　摆在防水布上的五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皮肤赤裸粉红，像是刚从产道里爬出来的婴儿，更诡异的是，他们之间，还连着根肠子一样的细线，一个接一个，像串联彩灯的电路，将他们串在一起。
　　狄折柳忍不住捂住嘴。
　　她没看错，中间的三具确实像还未充好气的气球，软塌塌地摊在地板上，眼眶，腹腔，头骨都有不同程度的凹陷，冰化了之后，尸体地皮肤表面滑溜溜的，似乎裹着一层类似卵荚的透明物质。
　　她快吐了。
　　“这些尸体，都是从吉苏老先生的身体里诞生的。”喻法微淡淡道。
　　“你们什么意思？”
　　佐伊不知何时蹲到了吉苏尸体的旁边，在狄折柳震惊的目光中，将手放在了老人毫无血色的手臂上。
　　摁了摁。
　　皮肤凹下，又回弹。
　　肌肉的状态压根不像是死了这么久的人。
　　“他意思应该，吉苏变成了一个茧。”佐伊直接上手，一群人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小孩，像铺被子一样，将吉苏连着另外四具尸体，整个翻了过来。
　　连接着他们的肠道般的细线，是从每具尸体的脑后伸出的。
　　那里有一道裂缝，一道已经结起了薄痂的裂缝。
　　ᑕ͘ᒍ͘ᗯ͘
　　手腕粗细的橄榄形疤痕像个睁开的红色眼睛，或是毛绒玩具暴棉后被撑开的缝合线。
　　佐伊将手指放在了裂缝边缘。
　　狼封上前一步想去制止对方，却被喻法微拦住了。
　　佐伊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他们一眼，在喻法微轻轻地点头首肯，和狄折柳无比震撼地目光中，他隔着密封袋，将拇指与食指一起插进了那个地方。
　　创口被戳破，缝隙被拉大，一些汁液滑了出来。
　　吉苏的尸体就像是没扎紧束口的气球，将积攒在体内的空气肆意释放，他本人的皮囊就那样瘪了下去。
　　即便闻不到，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混着血腥味与腐肉地气味从里面冲出来。
　　“尸体内部被掏空了，刚刚能回弹只是因为里面充满了气体。”佐伊趴着往那个缝隙里面看，一面喃喃自语，“真奇怪，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空，还是留了一些东西的。”
　　狄折柳一愣，疯似的跑上前，学着佐伊的样子朝另外几具尸体的“裂缝”里面看。
　　黑洞洞红彤彤的一片，什么都看看不清。
　　肩膀被人拍了拍，佐伊递上一个强光手电。
　　狄折柳接过手电，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
　　最后一具的骨骼肌肉最为完整，其他的内部情况各有不同，其中第二具空了一半，第四具空了三分之一。
　　“你们这群变态。”狄折柳抬起头大骂。
　　“喂！小姑娘你怎么说话的呢？！不是都和你说了不是我们干的吗?”狼封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愤愤不平地直接伸手在冰棺后的某处一摁。
　　“为了防止尸体被人盗走，最早我们在里冰棺里安了摄像头，没想到防贼的东西竟然拍到了别的东西。”
　　全息投影在空中闪烁，画面很清晰，甚至能够看清楚尸体皮肤上因低温凝结出的小冰霜以及冰霜表面反射出的棺顶灯。
　　前半段压根没发生什么事，他们就在像一群变态一样盯着别人的遗体发呆，直到狼封开始加速。
　　他们目睹了一场分娩。
　　一只干瘪的手从吉苏的后脖颈伸了出来。
　　接着是手臂，毛发稀疏紧贴头皮又湿漉漉的头颅，糊在一起的五官，凹陷的胸膛，以及被粉色薄膜裹住的下肢。
　　像是破茧的蝴蝶，从名为吉苏的茧里爬了出来。
　　刚“出生”的新人类有一身皱巴巴的粉色皮肤，生长在她身上按了加速键，大概半个小时，肌肉就重新鼓胀起来，而盖在她身上的吉苏则像是一条被揉烂了的床单。
　　狄折柳猛地转身，推门冲了出去。
　　楼下传来痛苦的呕吐声。
　　狼封早就知道了录像里的内容，他明智地背对投影，从头到尾都没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忍受着那些皮肉开裂与骨骼摩擦的声音，但从他紧绷的肌肉仍能看出这个男人的色厉内荏。
　　而佐伊小朋友，在录像播放过程中就自己坐到了喻法微身边，一边像看某部科教纪录片一样盯着投影，一边吃着盒子里的草莓奶油小蛋糕。
　　喻法微看着小孩手里那坨红红白白的东西，忍不住扭过头——投影里也是一团红红白白。
　　喻法微：……
　　“你们□□不应该看习惯了吗？这种东西。”佐伊对他们的回避很不解。
　　“看习惯和喜欢看是两码事，小鬼。”狼封显然很不满对方把他们当变态。
　　“哦。”佐伊不置可否，“你害怕了。”
　　“你不知道情况就不要乱说！”狼封额头冒青筋。
　　佐伊又扭头看喻法微，“他急了。”
　　狼封：！
　　喻法微保持笑容，“对下属教育不得当，是我的错。”
　　佐伊满意地点点头。
　　狼封无助地捂住脸。
　　狄折柳还没回来，投影还在继续，佐伊默默地在心里为这群尸体编号。
　　吉苏还是叫吉苏，多出来的那些人则按照出生时间命名，最先出来的叫一号，最后出来的叫四号。
　　皮肤完全恢复到正常人状态的一号在冰棺中机械地重复伸展四肢，就在佐伊猜测一号会像干瘪的吉苏一样再一次诞生下二号时，一号做了一个出乎他预料的举动。
　　她像在摆弄一件对她而言过于紧身的连体衣，小心又大力地撑开衣服的唯一开口，仿佛一个把自己塞进育儿袋的过大袋鼠幼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从吉苏后脖颈上小小的洞口——
　　重新把自己塞了回去。
　　佐伊嘴里咬了一口的草莓掉了下来。
　　喻法微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号又爬回去了？”佐伊想不通，他真的想不同。
　　他现在已经疑惑到根本没去注意喻法微调侃的笑声，“她为什么要爬回去？”
　　“有些时候为了达成最终目的，在过程中总要做一些让别人无法理解，甚至违背常理的事情。”喻法微说着，拿起桌上装着红茶的瓷壶往甜牛奶里斟了半杯，换走了小男孩手里吃的差不多的纸杯蛋糕。
　　佐伊陷入沉思，压根没管自己手里的东西被换走了，喝了一嘴奶沫。
　　一旁的狼封看着自家老大的动作，神色怪异。
　　他现在才惊觉自家老大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孩，不是对待人才的喜欢，更有一种长辈对对幼崽的爱护……
　　狼封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脑回路吓得一抖。
　　视频还在继续，二号出生了。
　　和一号的过程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二号实际上是同时从吉苏和一号的身体里诞生的。
　　接着是三号，还有四号。
　　由于躯体的限制，往后的尸体一只比一只小，骨骼和肌肉的分布也一只比一只奇怪。
　　但事情出现了转机。
　　四号并没有爬回自己的老家，正相反，她像个人类未曾了解过的虫类，在本能的指引下做着人类研究员无法理解的行为。
　　她将自己的同源兄弟姐妹，一只接着一只，从吉苏的身体里拽出来。
　　房间里又接连响起那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条诡异的粉红色细线终于在这时出现，尸体的排布也最终变成了他们看见的模样。
　　难怪要把棺材换大一点，按原来那款的大小，他们打开棺盖大概率只能看见一堆被压扁的碎肉。
　　佐伊手里的奶茶见底，他抬头看着向替他续杯的喻法微，一脸骄傲：“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回去了。”
　　“为什么呢？”喻法微忽然想摸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他记得狄折柳很喜欢这么干。
　　“因为分娩是有前提的，只能在吉苏的身体里完全对不对？”
　　“这也是我的一部分猜测。”喻法微倒茶的手一顿。
　　佐伊眼睛一转，“那另一部分呢？”
　　喻法微看着小男孩，突然伸出手，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轻轻在小孩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暴栗。
　　佐伊迅速后退，捂着头警惕地盯住面前这个突然欺负他的大人。
　　“别想着抄作业。”喻法微笑道，“我们可是委托你来查案的。”
　　“所以你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也不会来找你了。”
　　佐伊撇撇嘴，重新看向那几具尸体，眼睛突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机密，跳下沙发就往前凑。
　　“一号到四号都长得好像啊……而且有点眼熟。”佐伊直接用光脑对着尸体的脸连拍数张，在狼封阻止前，用天网智能识图找到了结果。
　　“竟然是他们几个！”狄折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佐伊：“你吐完了？”
　　“差不多吧……”狄折柳盯着佐伊光脑里显示的搜索图片，若有所思道：“全都是史密斯家的人。”
　　准确来说，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分别是史密斯家的主人本森·史密斯及其夫人凯伦，本森的小女儿，八区发生火灾的白场酒店婚礼新娘——莉莉，和她的新婚丈夫亚历山大。
　　狄折柳：“他们不该在这里，应该在三区警察署地下的冰库。”
　　“谁说只有一具尸体的。”
　　狼封在对方“你别和我开玩笑”的眼神中解释道：“你们能想到的我们早就去确认过了，这里是这里，冰库是冰库，死在冰库里的才是史密斯一家，而这里的四具尸体则是四个崭新的人。”
　　如果他们真的能算得上是人的话。
　　“和史密斯家一模一样的人？”狄折柳皱眉伏下身仔细观察着皱巴巴的尸体。
　　一些从后脖涌出的气体还没排完，导致塑料薄膜一松一紧——尸体像在呼吸。
　　出乎意料，小姑娘显得尤为冷静，她似乎在十几分钟的呕吐过程中完全克服了对畸变的同类尸体的恐惧。
　　狼封搓着下巴想起了那群至今不敢直视尸体的小弟，心头涌起一阵不爽。
　　果然难缠小鬼的朋友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吗？
　　“和目前公开的照片相比，尸体的部分五官改变了。”佐伊多次对比下发现了差异，“变得和吉苏一样。”
　　史密斯先生的眼睛，凯伦夫人的耳朵，莉莉的嘴，亚历山大的脸型。
　　“因为他们的母体是吉苏，所以他们的身体里也承载了部分吉苏的基因。”喻法微终于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蹲着的小男孩面前。
　　佐伊抬头看向男人，扬起下巴：“我知道你刚刚说的另一部分是什么意思了。”
　　“哦？”
　　“'在吉苏的身体里诞生’不仅是他们得以出生的前提，还关乎到他们出生后的目的。”
　　只有重新回到吉苏的身体里，他们才被允许出生。
　　只有从吉苏体内出生的身体，才符合他们的标准。
　　前者事关他们的存在，后者关乎他们的未来。
　　喻法微笑了，“不顺便猜一猜委托人是谁吗？”
　　“喻先生。”狼封一惊，看向自家顶头上司。
　　客户信息一向事关机密，这点是他们合一会立足的原则。
　　佐伊看看一脸便秘的狼封，又看看满面春风等着他回答的喻法微。
　　小孩站了起来，上前几步扯住喻法微的袖子。
　　男人看着身高才到自己腹部的小孩，顺从地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旁边。
　　狼封紧张地盯着那个小鬼在自家老大耳边嘀嘀咕咕了几个字，又像是几句话。
　　印象中情绪从来不到眼底的喻先生，这次竟然破天荒地露出无比温柔的笑容，也小声地冲小鬼说了什么。
　　狼封：……
　　要瞎了。
　　“喂。”
　　狼封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戳了戳，他回头就看见了狄折柳。
　　“你们家老大很喜欢小孩？”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她可不记得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笑面虎有有这么和蔼的一面。
　　狼封赶忙否认：“怎么可能，我们家老大天生厌人……哦不是，反正无论是大人小孩他都不喜……”
　　“狼封。”
　　喻法微忽然喊道。
　　“在！”被叫道的人一激灵。
　　“收拾一下，记得消毒，我们回去吧。”喻先生说着，在狼封迷茫的注视下走到门边，“对了，把那块镇魂幡给佐伊留下。”
　　“什……什么？”狼封呆住片刻，小男孩没等他动手，自己就把藏在推车下面的幡布拿了出来。
　　“没关系，我已经收好啦。”
　　狼封瞪大眼睛看着佐伊向卷什么无关紧要的海报似的，把那块他们一众兄弟不戴手套不敢触碰的幡布卷好，斜靠在自家厨房门框上。
　　“那么就拜托佐伊小先生了，到时候见。”喻法微笑着朝小孩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欸！喻先生！”狼封招呼门口的黑衣人进门收拾，自己则追了出去。
　　院子里还停止几辆悬浮车，他窜上了最前面一辆的后座，喻法微早就坐在了里面，一手撑着下巴，一面看着窗户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狼封话到嘴边，又忽然有些踌躇。
　　“喻先……”
　　“狼封。”喻法微先开口了，“这几天堂口里的事情忙完，你有时间的话帮我去确认一些手续吧。”
　　“好的喻先生。”狼封以为又是什么帮会的事情，“是小寺亚子那边……”
　　“不，和那些事情无关，是我的私事。”
　　悬浮车启动了，一辆接着一辆，像是飞出窄巷的乌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喻先生的脸上的单面镜片上，狼封看不清自家上司的神色。
　　“帮我确认一下领养手续怎么走。”
　　……
　　黑衣人的动作很快，走之前除了消毒地板，还连带着帮佐伊做了一下客厅的卫生。
　　照理来说尸体都裹着密封袋，地板上还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隔水布，但狄折柳还是觉得膈应。
　　早知道应该让他们去院子里验尸的。
　　她一走神，便看见佐伊钻进了厨房的柜子里。
　　“你干嘛？不会又饿了吧？”
　　“找到了。”佐伊蛄涌了一阵，慢慢退了出来，而他地手里。正捧着一捆晒干了的蔫巴巴的黄绿色植物。
　　“这是什么？”狄折柳好奇，“你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才不是奇怪的东西，是用来祛味道。”
　　在狄折柳不明所以的注视下，佐伊将它们细细掰碎，搓成长条，再分成宝塔形状的四小块摆在一个没用过的碟子上。
　　“啪——”火苗碰到了宝塔尖尖。
　　点燃的瞬间，房间里瞬间充斥一股类似薄荷和草木的清苦气味。
　　他将那盘东西放在了原先摆过尸体的位置。
　　望着缓缓升起的白烟，狄折柳心里的膈应莫名消散了几分。
　　她看着开窗通风的小孩，眼神和今早完全不一样。
　　带着几分看不透。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本事了？和合一会做交易？”狄折柳终于问出了她憋了一早上的问题。
　　“我没本事啊，都是糊弄他们的。”佐伊摇摇头，跑去厨房仔仔细细用消毒液洗洗手。
　　狄折柳一副“鬼信你啊”的表情，“之前你帮我父亲的时候我信你只是碰巧，你说要住这栋房子的时候我又信你只是命里带煞，所以天生胆大。”
　　“现在人家大佬都亲自上门喊你先生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好吧，其实我是神明转世，现在在人间受苦渡劫，就是为了在九九八十一世后成功飞升，重回天界……”
　　狄折柳捏着眉心：“把你光脑上的小说关了再说话。”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佐伊抱重新坐在沙发上，他挑着剩下的荔枝吃了起来，刚刚那群黑西装走之前，还妥帖地留下了许多小点心——都是现在小孩们爱吃的。
　　他嚼嚼嚼，“你要是真信我，就不会找我去做你的神仆了。
　　狄折柳被噎了几秒，“我……那是因为我身边靠谱年龄又合适的人只有你。”
　　“卫仙他也挺想和你去的。”
　　“他那不是自己想，是他父母想，他年纪太小了，根本不知道那些事情是自己的想法还是父母的暗示。”狄折柳摇摇头，“不像你，独立，有自己的想法，而且除了钱通常没什么能动摇你的选择。”
　　佐伊：……
　　最后半句可以不加的，谢谢。：）
　　狄折柳没注意到小孩咬糕点的那股狠劲，好奇道：“你刚刚到底和喻法微说什么了？他怎么就轻易走了？”
　　“我没说什么啊。”
　　“你看我信吗？”
　　“就是一些普通客套话。”佐伊盯着那块被他卷起来塞角落的镇魂幡。
　　“我说……史密斯一家老小现在都在这里，所以尸体大概率不会继续分裂了，而且之前分裂主要是因为镇魂幡上的聚阴阵，只要把幡的阵法改了，自然就没事。”
　　“就这样？”
　　“就这样。”佐伊细心地把没拆分的点心收好放进冰箱。
　　虽然觉得很不对劲，但狄折柳还是为他的回答松了一口气——好歹没有答应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哦对了。”佐伊关上冰箱门，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我还说，等他们赶尸那天，我们会去现场帮忙。”
　　赶尸那天去现场吗……狄折柳想了想，好像确实应该服务到底，毕竟合一会的钱可不好挣。
　　等等。
　　“你说我们？”狄折柳喊道。
　　“面试结束后刚好可以去隔壁看看嘛，喻法微说如果一起的话，可以包我们面试的全部费用哦。”佐伊诱惑道。
　　“……那也行吧。”狄折柳欣然接受诱惑，但又无比担忧道：“如果提交报名表，那我们今晚就得出发了，那个东西你要怎么处理啊？我父亲那边倒是认识一些会话阵的问寻师，不过镇魂阵……我都没听过，够玄的。”
　　顺着对方的目光，佐伊看见了那个镇魂幡。
　　佐伊不懂她在担忧什么，理所当然道：“洗干净，然后再画一幅。”
　　狄折柳：……
　　“我当然知道，问题是来画。”
　　“当然是我画。”
　　“你会画阵？！”狄折柳大为震撼。
　　比较画阵不是对着图片临摹那么简单，它不仅要求画阵的人精通旧纪元的古代华夏语，更要求其能够沟通天地，为阵赋能。
　　否则让绘图机对着古籍一比一扫描就行了，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人因为卡在阵法绘制这上，终其一生都没办法悟道。
　　“我当然……不会。”佐伊说得理直气壮，“但我现在可以上网学。”
　　“佐伊。”少女的声音显得尤为虚弱，“你知道答应合一会，特别是合一会的喻法微要做某件事情，却没做到会出什么事吗？”
　　上一个毁约的家伙是在出租屋衣柜和墙的缝隙里被找到的，他生前应该就忍受着骨骼碎裂以及舌头被割断的剧痛，看着那些找他的人出现又消失，在反复绝望中死去。
　　“我知道！他和我说了，太可怕了。”佐伊一脸凝重。
　　狄折柳语重心长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他竟然让我当他儿子。”小孩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到底谁要认他做爸爸啊。”
　　狄折柳：……啊？
　　不是。
　　啊？
　　佐伊压根没注意女孩裂开的表情，自顾自道：“不过他们怎么连五千万都拿不出来？不是说合一会光收租的流水都很多吗？”
　　“那是合一会，空相堂只是其中的一个堂口而已。要突然动用这么大现金流必然是要请示上级的，而且生意人不会赔本，堂口的生意上面还要抽成，中间还得打点，成本当然能少则少……不对！”
　　狄折柳解释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企图将话题引回原来的位置，“你刚刚说什么？谁要当你爹？”
　　“没谁！谁都不可能当我爸！”小孩被她念的头皮发麻，“我现在就去画，归一观的公开教材那么多，一定能找到镇魂阵的画法吧！”
　　“佐伊。”狄折柳表情诡异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苟富贵，勿相忘！以后你就是咱们街的第一个富二代了，去了上层圈子千万要争气啊。”
　　佐伊：……
　　见小孩鼓着脸懒得理他，狄折柳忍不住笑出声。
　　“喂，我说你。”她戳了戳佐伊金鱼一样的脸颊，“其实被喻法微收养也不错嘛？至少吃喝不愁。还有人照顾你。”
　　“我现在也吃喝不愁，而且我自己能照顾我自己。”佐伊躲开了对方的捏脸。
　　狄折柳收回了揍了一下的手指，语重心长道：“可你才八岁……佐伊，如果有个不错的大人能把你领养走，你就有家人了。”
　　“谁说我没家人了。”佐伊嘟嘟囔囔。
　　“我说得不是你的小猫小狗。”见小孩要生气，狄折柳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它们确实是你的家人，但是，但主要是你在照顾他们不是吗？我说的是一个能和你沟通，能在你突然生病的时候照顾你，陪你长大，让你依靠的家人。”
　　“那我也有……”佐伊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他盯着被他摊开的聚阴阵，声音小到听不见。
　　“我记得的……”
　　作者有话说：
　　4.27-4.29


第141章 佛面蛹（4）二合一 为了不给人
　　关上门的佐伊深深叹了一口。
　　终于把狄折柳糊弄走了, 这家伙怎么这么八卦啊，一看就是作业太少。
　　热闹的房子突然安静下来，佐伊站在原地, 空荡荡的房间剩下他一个人, 两只小动物不知溜去哪里，他抬头看着被暖黄色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思绪飘远。
　　家人啊……
　　叼着椰奶酥的枝枝猫猫祟祟地从门缝里钻出。
　　很好, 祸斗那家伙不在,
　　目标！猫窝！它要开始吃独食了。
　　忽然, 四脚腾空。
　　“枝枝——”
　　白猫被这亲切的叫声吓得一颤，它一回头，淡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小孩的脸。
　　“喵？”干嘛？
　　“现在你都来我们家了，以后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小男孩笑眯眯地猫讲道理。
　　“呜呜。”「你不是都叫我芝芝了吗？」嘴里被塞满糕点渣的小猫发出噫呜的叫声。
　　“不是我叫你, 是你叫我。”小男孩纠正道，说着他便一脸严肃的拍了拍猫咪的头。
　　“枝枝，叫爸爸。”
　　白猫：……
　　白色山竹在空中扑腾了一下, 张嘴便将椰奶酥直接吞了下去。它像条滑溜溜的鱼, 扭了个身, 便轻松地从孩子怀里跳出来, 迈着碎步，哒哒哒地走了。
　　临走前，白猫还回头斜了他一眼, 像是在说：
　　神经病。
　　佐伊：……
　　被奇怪思绪冲昏头脑的佐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嘟囔道：“不说就不说嘛。”
　　他假装无事发生, 来到客厅角落将卷好的镇魂幡托了出来，放在地板铺平。
　　上面的图案很眼熟，应该就是那天空相堂后院据点人形机器人身后的测试投影——能看出来原本他们是打算用投影代替原阵的, 但估计是被背后的客户否了。
　　所以喻法微是一直都知道这个阵画错了吗……
　　佐伊的目光重新落在阵上。
　　聚阴阵的绘制原料除了朱砂，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原来的布料也应该不是黑色，但是因为被长期浸泡在某种液体里才变成了现在这个颜色。
　　他恶心地yue了一声，把空相堂一众壮汉不敢触碰的东西丢进了洗衣机，漂白剂和洗衣液不要钱似的放。
　　事成后他就去找喻法微报销。
　　强力冲洗/烘干/消毒模式，启动！
　　镇魂幡：……
　　光脑被调到了学习频道，播放着归一观官网上的阵法免费试听课《阵法的起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抚着胡须，摇头晃脑，慢慢悠悠地从宇宙洪荒讲到第一个阵法的出现。
　　佐伊昏昏欲睡地开了二倍速，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给两只貌似已经吃零食吃饱了的毛茸茸添粮，回来后发现课程已经到了。
　　《阵的定义》
　　佐伊：……
　　再，《阵法的分类》
　　他看了一眼课表的免费试听部分，总共就三章。
　　佐伊：…………
　　听了个寂寞。
　　讲重点的《阵法绘制原则与要点》《阵法使用》都在后面几章，由于阵法课程不太热门，付费部分的价格会比普通课程低很多。
　　可佐伊仍不想花这个钱。
　　他总有种莫名的不爽，就像是要花钱买自己的东西一样。
　　溜达一圈又饿了的枝枝本想溜厨房冰箱里找点水果，就看见佐伊坐地上不知在干嘛。
　　肚子吃的滚圆的白猫这时候终于有闲心来管闲事了。
　　「小孩不可以成谜游戏。」白猫的爪子拍了拍佐伊的手，小男孩却误以为它要擦爪子，将它抱了起来放在怀里。
　　“不可以吃太多啊，你的处理器是不是坏掉了？机械宠物怎么天天这么馋。”佐伊担忧地用擦完爪子的小猫毛巾给它擦嘴，“消化模拟系统损耗率太高的话会被拉去重装的！”
　　枝枝：……
　　「笨蛋！我又不是那种普通的铁疙瘩！还有给我换一条毛巾呀！」
　　佐伊压根没注意到怀里大白猫不满的叫声，他全心盯着光脑。
　　#探灵终端插件代购！电子阴阳眼2.0，驱鬼快人一步！#
　　#归一观内部研发人间防火墙！连接天网再也不惧意识残留体，诚招加盟商#
　　#找队友！轮回家园第三轮清扫，要求高级三级以上六名，目前团队内已有诺亚方舟神使一名#
　　#求靠谱的灵匣推荐！之前那个10TB的存了三只怨鬼内存就满了！#
　　#组团超度，保底两百单，可用虚拟形象辅助，走量可私#
　　翻了半天，吃瓜吃了一圈，但是一条有用的都没有。
　　“……论坛里也没有好心人教画阵要点呀。”
　　“喵嗷。”「好笨啊，你怎么现在连怎么画阵都不记得了。」
　　佐伊不懂白猫在气什么，白色的爪子在空中乱飞，一不小心，界面就跳转到了精华帖最后一页。
　　#归一观大考重点阵法归纳总结，师兄师姐无偿整理#
　　（我欲种桑田）LZ：注意！！！不建议各位师弟师妹在实战过程中直接投影全息阵法，失败率很高而且图源过于模糊的话还可能导致设备识别出错，最后画出不该画的阵法。
　　（我欲种桑田）LZ：以下内容仅供参考，请各位勿在论坛外传播。
　　（今天炸学校）3L：谢谢师兄师姐，阵法考试太难过了，也不懂为什么要设这一门必修课，招雨引雷？这种东西到现在真的还有有用吗？发射一朵人造云分分钟搞定。
　　（双手合十）4L：谁有我惨，前几天实训课画了个召唤阵，结果召出来的是隔壁回收站要报废的清洁机器人。
　　（委托直接私价格排单中）5L：借楼，有人拼的玄猫或是黑狗吗？24h租借时间，团拼价打八折，要的私我。
　　（周四要吃大鸡腿）6L：记不住，真的记不住，直接投影算了，过不了再说吧，我死了。
　　（只要学不死）17L：我服了，我明明画的是往生阵，为什么早上起来测试仪显示房间里的怨气爆表，我的因果值也爆了，谁来救命！我还能活到明天吗？
　　佐伊掠过一堆吐槽，直奔下载区。
　　避水阵、招雨阵、引雷阵、烈焰阵……
　　一个个阵法眼花缭乱，佐伊却没发现自己想找的。
　　可恶！亏他还花了十信用点注册了半天会员呢……佐伊鼓着脸。
　　不过来都来了……等等！
　　小男孩眼睛猛地睁大，似乎发现了华点。
　　“它们之间好像有关系。”
　　小孩突然起身，猫从他腿上掉了下来。
　　枝枝还没来得及抱怨几句，就见自家人类和着了魔一样，瞪大眼睛盯着投影，手指翻飞。
　　下一秒，无数阵法的虚影被拉到空中，如一幅幅悬浮的壁画将佐伊包围。
　　小孩像还是不满意，皱眉调整着他们的位置。
　　避水阵和招雨阵放在一起，接着是引雷阵和烈焰阵，往生阵和拘魂阵放在另一边……
　　阵法被打乱，排列，重叠，甚至分割……
　　“枝枝！”
　　舔毛的白色蒲公英被吓了一跳。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我知镇魂阵怎么画了！”小男孩一个飞扑，抱着毛茸茸狂吸起来，“每个阵法的内容都不是无序的拼接，它们是语言和符号共同表达的产物，就像是有能量的数学算式或言灵句子，一切都是有逻辑的！”
　　“就像避水阵和招雨水，它们的核心符号是镜像关系，招雨阵里写的名字是五方五天老君里代表万物生机与木德的青灵始老九炁天君，避水阵边缘的古华夏语中则多了表示否定的符号！”佐伊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带着小猫开始跳舞，“而引雷的的目的通常有引火，所以引雷阵里的部分符号就可以和烈焰阵的对得上！”
　　“阵法就是语言，枝枝！”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是一种与神明沟通的语言！”
　　“只要我能破译这种语言，即便没有范例，我就能画出镇魂阵！”
　　白猫顶着一头被揉乱的毛毛被重新放回到了沙发上。
　　而兴奋的佐伊则继续扑到光脑前研究起阵法。
　　白猫盯着对方的背影，眼睛里酝酿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你看吧，虚极即使失忆了，他还是那个虚极。」失踪许久的祸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个黑煤球一脸过来狗的模样倚在门框边唏嘘。
　　「可我这次竟然不希望他再次成长为虚极。」白猫喃喃自语，「我只希望他一直是佐伊，或者长大后变成余舟逝。」
　　总之，不是虚极。
　　做一个脑子空空，赚了五十个信用点都会很开心的小笨蛋就好。
　　它只希望他快乐。
　　「人类的事情，我们又怎么会懂呢。」祸斗跳上茶几开始舔爪子。
　　「你活了这么久，见了那么多人类，我觉得你应该懂。」
　　祸斗打了个喷嚏，螺旋桨一样甩着身上的毛：「有时候不懂会开心一点……」
　　“不不不不！”
　　佐伊突然惊叫出声。
　　“喵嗷——”「出什么事了？！」白猫没和祸斗继续扯皮，它听见声音的瞬间就冲了上去，不料脚毛打滑，直接呲溜到了小孩面前。
　　“呜呜呜……枝枝。”佐伊的眼眶通红，泪眼婆娑。
　　「我在！你怎么了？！是摔到那里了吗？」见小孩这副表情，白猫急忙左闻闻右探探，想找到哪里受伤了。
　　祸斗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老神在在地看他俩闹。
　　“我好蠢啊枝枝……”佐伊指着自己身下那块白的枝枝都认不出来的幡，“镇魂阵的反面示例就是聚阴阵，我只要对着原来的图修改就好，可是……”
　　强力清洁/烘干/消毒模式。
　　ƈ⃤ʝ⃤ɯ⃤
　　原本黑漆漆的幡布洁白如雪，压根看不出半点被画过的痕迹。
　　枝枝：瞳孔地震。
　　强力清洁，恐怖如斯。
　　这还是之前那块黑布吗？
　　“网上还找不到，怎么办……喻先生那边应该会拍照留档吗？不过如果我打电话过去问绝对会被狼封嘲笑的……”佐伊脸色一沉，“说不定喻法微早料到了这一点，就是等我犯蠢之后向他打电话，他就可以用存档照片作为筹码，逼我付出代价！”
　　（正在办公的喻法微：阿嚏。）
　　枝枝无语：「你直接把客户给的样品造没了，如果还不能给出新方案，那你确实会要付出代价。」
　　佐伊没听懂，他冷哼一声严肃道：“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枝枝！”
　　枝枝：「我觉得什么了我觉得？」
　　小男孩点点头：“果然就是这样，他一定猜到了我会洗幡，但他算错了一点——”
　　“就算幡洗了，我也能凭记忆画出来！”佐伊目光坚定地像要舍生取义上刑场，“一定可以的！”
　　小孩高举朱砂笔，发出坚定的呐喊：“为了！不给别人当儿子！”
　　白猫：……很燃，但不知道到底在燃什么。
　　「他以前也这样吗？」白猫问已经睡眼惺忪的祸斗。
　　「毕竟是小孩嘛。」祸斗打了个哈欠，「别怀疑了，他现在真的只有八岁。」
　　「可是他的记忆总会恢复。」白猫话里有话。
　　「你的意思是……」祸斗眼睛一亮，「我们录下来！他长大以后就可以嘲笑他了！」
　　白猫：……
　　虽然他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莫名其妙很心动怎么办？
　　祸斗已经去找摄像机了。
　　小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压根没注意两只暗中准备使坏的邪恶蒲公英，他合上双目，早上的画面如一帧帧慢放的录影带在脑袋里回闪。
　　过，过，过……
　　找到了！
　　少数几帧带有符文的画面！
　　复制，转译，重组。
　　红色的朱砂笔在雪白的幡布上流畅地留下一条又一条笔触，点成线，线成面，无数复杂繁复的旧纪元文字与符号相互勾连。
　　整整半个小时的绘制没有半点凝滞，一气呵成，仿佛这些东西天生就储存在他的脑子里。
　　一黑一白两只小东西凑到一起，趴在泛着淡淡洗衣液味道的白布边，看着小男孩如魂魄回体般，停手，收笔。
　　“砰。”
　　佐伊耗光力气，后仰着直接躺在了地上。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发麻，抬都抬不起来。
　　天花板很高，自己很小，中央的灯像圆圆的月亮。
　　他讨厌月亮，但现在这个场景很熟悉，似乎在梦里见过，梦里的他也拿着笔，在月下画阵……什么时候呢？
　　脸颊一冰。
　　他家猫不知什么时候用爪子推了一罐冰牛奶过来，易拉罐贴在他地脸上，凉丝丝的。
　　“喵嗷。”「人，喝。」
　　“谢谢枝枝。”佐伊休息够了，重新把自己撑起来，笑纳了自家小猫的礼物。
　　「啧啧啧，据我这么多年在天网各大信息站做资深用户的经验，这种成色的阵法，如果是手绘版，在拍卖会上的起拍价最少都得是五十万。」
　　「你还上天网？」白猫不可置信。
　　「不然你以为当年我们一个婴儿一只狗的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祸斗扬着小下巴愤愤不平，「还不是靠我左手倒右手赚钱的惊人天赋，一点点把这家伙拉扯大的。」
　　「真要论起来，比起喻法微那个坏东西，余舟逝更应该叫我爸爸！」
　　枝枝：……可算知道为什么这辈子余舟逝这么爱赚钱了，算家风遗传吗？
　　枝枝又狐疑：「但是余舟逝不是也让你重返生道了吗？这样来说，你也应该叫他爸爸？」
　　祸斗：……
　　「不碍事，我们各论各的。」
　　枝枝：共轭父子是吧？你们圈子挺乱的。
　　佐伊看着两只小动物一脸可爱的在那嘀嘀咕咕，根本不知道它俩讨论的其实是“谁应该当他爹”这个邪恶的话题。
　　光脑传来提示音，一条新消息蹦了出来。
　　玉笛折柳：嘀嘀嘀！在吗？时间比较赶，我们坐晚上五点的班次，到站就是酒店，我请你吃好吃的，还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出发去面试点。记得提前收拾行李哦。（爱你呦.jpg）
　　玉笛折柳：不能带宠物！不能带宠物！不能带宠物！
　　佐伊：……
　　他还没问呢。
　　小男孩叹了口气，不带就不带吧，留它俩看家。
　　“煤球，枝枝，这个就交给你们了！我刚刚联系了喻先生明天下午来取，那时候我不在家，你们帮我把画好的阵交给他。”
　　嘀嘀咕咕的两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派了任务。
　　看着这一卷比他俩加起来还长的幡布，祸斗和枝枝一阵无语：……这合适吗？
　　也不管两只毛茸茸有没有听懂，佐伊交代完就准备去收拾行李，现在是……14：19。
　　小男孩往卧室方向去的脚又刹住了。
　　会员还有两小时到期啊……
　　秉持着绝不浪费，充分利用的原则，佐伊暂缓收拾行李的计划，欣然在各大板块开始检索下载可用信息。
　　一条置顶求助帖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重金悬赏！急！会的进！#
　　（飞升前先毕业）LZ：有没有人知道镇魂阵怎么画？！！急急急急！！！电子扫描件就可以！酬金好商量！会标明作者，请好心人联系我！球球了！孩子要死了QAQ！
　　（三楼食堂大鸡腿）4L：盲猜LZ师傅是那谁。
　　（五楼水吧特调冰）6L：盲猜4L盲猜的对。
　　（不可以涩涩）8L：盲猜+每年归一观报考人数。
　　（降妖除魔的新星）13L：谁啊谁啊？我今年还没报考呢，有哪个导师不能选吗？
　　（虚极毒唯78216）17L：我服了，镇魂阵这种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压根不在考纲里啊，楼主你在这找还不如去你们归一观的虚极墓许愿，他老人家那么好，肯定会托梦给你的。
　　（余道长十周年筹备组可私）28L：能画出来的大佬都直接上拍卖会了，哪还能在这找啊？你们导师太不近人情了吧。
　　（飞升前先毕业）LZ（回复28L）：就是在拍卖会上找过一轮没找到才死马当活马医来这里求助的，真的QAQ，都一个月了，再出不来我绝对毕不了业，真想重回选题那天扇自己一耳光，这选的什么题啊。
　　（余道长十周年筹备组可私）29L（回复LZ）：所以你选了什么题？
　　（飞升前先毕业）LZ（回复29L）：阵法构成要素的含义推演与运用……我们导师让我用一个新阵法来佐证我的理论。好吧，是指定了镇魂阵来佐证我的理论。
　　30L：蜡烛。
　　31L：蜡烛。
　　32L：蜡烛。
　　……
　　佐伊翻了好几页，都是各种蜡烛，还有看热闹的人买了特效生日莲花蜡烛在那刷屏。
　　（飞升前先毕业）LZ：啊啊啊啊啊啊！！！别点蜡了！真的没人吗？！钱不是问题，不放心的话可以走拍卖行！球球了！再找不到我真的要去找虚极祖师爷托梦了！他那么好的一个神，肯定会可怜我这个小倒霉蛋的对吧。（崩溃大叫）（黯然离场）
　　「平台提示：您的会员使用时间剩余三十分钟，请及时充值续费，否则将仅以游客模式使用相关功能……」
　　佐伊看了眼被两只毛茸茸重新铺开，摊在地上当跳房子图案的镇魂阵，点开了楼主的对话框。
　　（谈感情伤钱）：嘀嘀，在吗？这个帖子过来的（连接）。
　　他发了一条后便缩小窗口开始摆弄起光脑的全景扫描功能。
　　这玩意还是他几个月前，从苏珊的杂货铺淘来的二手货，许多功能都比他之前那台煤球从回收站里翻出来的，用了很久的光脑要新上很多。
　　但也导致他到现在还没尝试过去探索除了基础沟通之外的功能。
　　镇魂幡太大，他个子又太矮，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拍全景。
　　“要不分块拍呢？归一观的学生应该能看懂吧……发帖的家伙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等他再次打开聊天界面时，刚刚还空荡荡的对话框框现在满的快溢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4.30-5.1


第142章 佛面蛹（5） 退隐江湖的
　　飞升前先毕业：你好！我在！
　　飞升前先毕业：您好, 请问您是有镇魂阵的线索吗？价格可以谈，不是太离谱我都接受，不讲价的。
　　飞升前先毕业：哈喽？您还在吗？
　　飞升前先毕业：！！！朋友！！哈喽？能回我一下吗QAQ, 我真的好急好急好急好急好急, 目前只有两个人来找我，一个是你, 另外一个是开小号来嘲笑我的师妹！我真的没办法了！
　　飞升前先毕业：啊啊啊啊啊好痛苦啊！要疯了！您不会也是开玩笑的吧？（阴暗爬行）（蛆般蠕动）（左右摇摆）（抬头嘶吼）（被一巴掌拍死）（死不瞑目）
　　佐伊：……
　　这个精神状态, 是真的很惨了。
　　他没多说, 直接把图片放在聊天框里点击上传。
　　一条新消息蹦了出来。
　　（玉笛折柳）：哈喽, 佐伊小宝贝，行李收拾完了吗？喻先生那边派了车接我们去车站，我们已经出发往你家的方向来了。
　　佐伊一惊，现在是……
　　16：18
　　！！！
　　糟糕！逛论坛逛过头了！完全忘了要收拾行李这件事！
　　……
　　林漆正崩溃地坐在资料室里等死, 虽死，但也没有完全死。ᝯ҈յ҈ꪝ҈
　　毕竟他手里还有一线比头发丝还细的希望。
　　林漆看向光脑的聊天界面，里面全是他密密麻麻的发疯气泡,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那测试论坛服务器。
　　都过去半小时了, 对面那个喜欢谈钱的大哥还是没理他。
　　为此他甚至晒出了自己的账户余额。
　　可恶啊, 可恶, 难道他堂堂DDL小王子如今真的要破了自己的DDL不败神话了吗？！
　　（谈感情伤钱）：「图片」
　　林漆以为自己眼花了。
　　再一擦眼睛。
　　嚯！
　　垂死梦中惊坐起！
　　对面给他发货了！
　　林漆以自己生平最快的手速点开了第一张图片。
　　照片被拍的歪歪扭扭，角落的位置有些糊，右下角还有一坨不明的白色毛绒物体, 简直就像小孩拿着光脑随手乱拍的产物。
　　但破烂的形式不影响它完美的内在！
　　林漆眼睛越看越亮, 嘴角越咧越大。
　　这流畅的线条, 这利落的笔锋，这精准的要素，这惊为天人的符号挪用, 这简直，这简直……
　　“这简直就是虚极祖师爷赐的阵法！”林漆拍案而起，欣喜若狂。
　　他巨大的声音和颠狂的神色引的周围纷纷侧目。
　　“哎，又疯一个。”
　　“毕业季就是这样。”
　　“旧纪元的道士也要考试吗？”
　　“别说了，我怎么没早生个千八百年的。”
　　“你以为千八百年前毕业生就不用找工作？”
　　人群交头接耳，林漆手舞足蹈。
　　像吃了菌。
　　“师弟，小点声，你吵到其他学习的同门了。”一双手温和地拍了拍始作俑者的肩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漆连忙朝周围看向他的同门们合掌道歉。
　　他弯了一圈的腰，这才注意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林杉师兄！你怎么来了？”林漆惊喜万分。
　　来人正是卫清欢。
　　要说卫清欢和他的师傅林杉可是归一观仅次于林芥的传奇人物。
　　前者在人造月亮爆炸中死里逃生，后者在失踪数年后神奇回归。所有人都猜测他们见证了虚极自刎的真相，但两人就像说好了一般，嘴巴比蚌严，绝口不提当年的秘密。
　　追问的好事者要么被事后处理了，要么被现场揍服了。
　　但无可否认，他们两人绝对是目前归一观水平最高的道士，或者说问寻师之一，同时也是虚极最虔诚的拥护者。
　　“师傅让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吊死在资料室里了。”卫清欢笑道，“毕竟你的论文可是师傅要求做成精品的优秀选题。”
　　目前薛杉门下最受看重一是卫清欢，二就是这个新来的小弟子林漆了，这某种程度上也导致这个好苗子的课业被逼得特别严。
　　严到同期听见林漆的名字都知道：哦，你说最可怜的那个啊？
　　或许是被林珥提醒过了，薛杉最近也在反思是不是把人逼的太紧，今天特意让卫清欢来看看。
　　毕竟有些话虽然不能和师傅说，却可以和大师兄说。
　　“是啊……哦不是。”林漆连忙改口，“本来是的，但是峰回路转！虚极师祖保佑，我遇上救命恩人了！”
　　林漆得意地挪开身子，把光脑上的聊天界面以及阵法大图露出来给人看。
　　“噔噔噔噔噔——”林漆夸张地比了个手势。
　　“这是……”卫清欢纳罕。
　　“一位神秘的好心老哥发给我的镇魂阵！虽然他拍的照技术烂，但你看内容，这个阵，这些要素的用法，还有这个丝毫布累赘的拼接！我觉得我还能专门就这个阵再开一篇论文！”林漆赞地滔滔不绝。
　　“妈呀，太激动了，都忘记给神秘大哥交尾款了！”
　　卫清欢表情怪异，“就只有这一部分吗？”
　　“嗯？不是啊，他分了好几张发，后面的我还没看。”林漆露出名侦探的笑容，“应该是阵法太大了，而且这位好心大哥还不太会用现代科技……我大胆猜测，他不会是什么退隐江湖的特级问寻观吧？被新纪元那场事故伤透了心，从此不问江湖，只在归一观的论坛上帮助可怜的年轻人来找回一些活力……”ᶜ҉ᴶ҉ᵂ҉
　　“林漆。”
　　“啥事？”卫清欢的喊声打断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的小师弟。
　　“我觉得你这位大哥，或许是真的缺钱……”卫清欢指了指聊天界面蹦出来的窗口，以及窗口后面虚化成一片马赛克的图片。
　　林漆：？
　　「系统提示：账号『谈钱伤感情』会员体验已到期，现已恢复游客模式，无法使用聊天功能，暂时无法查看该图片。」
　　林漆：=口=！！！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整整九张图，只有第一张发送成功。
　　卫清欢看了一眼魂都快散没了的师弟，出声提醒，“要么你给他的账号送个会员？”
　　“有道理！”林一秒回神，“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林杉师兄！”
　　卫清欢：……倒也不是这种大场面。
　　「系统提示：是否赠送对方年度大会员？（确认/取消）」
　　林漆直接一次性给对方送了三年，中途还遇上论坛升级，再次登入时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系统提示：您好，由于账户『谈钱伤感情』使用光脑版本过低，与升级后论坛不兼容，图片传送中断，请……」
　　林漆：……
　　卫清欢：……
　　“……师弟，别太难过。”卫清欢看着几乎要瘫软到地上的林漆，安慰道。
　　林漆恶狠狠道：“三分钟内，我要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卫清欢转身就走，“那你自己去查吧，林总裁。”
　　“师兄！！！QAQ，不要抛下我嘛！”林漆抱着师兄的腿就开始哭唧唧，“师傅和林珥大师姐关系那么好，一定能拿到论坛后台的权限，看见发帖人的IP号对不对？”
　　由于问寻师职业内容的特殊性，经常会牵扯到豪门秘辛，甚至带着许多揭幕性质，所以这就要求问寻师们的发言平台的后台是绝对机密，没人能发现发帖人的真实身份的存在。
　　“师弟，我们不能随便查别人隐私信息。”卫清欢咳嗽了两声。
　　“这不算吧，毕竟那个大哥也很想完成这个交易，只不过目前太过困窘，所以在订单完成过程中出了点小意外，我这是帮助大哥实现赚钱的人生目标！”林漆嘟嘟喃喃，“而且我又不是再干什么坏事，你就帮我问问师傅吧，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放弃。”
　　“行吧……”卫清欢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把你的账号和密码，给我，我去问。”
　　“谢谢师兄！我就知道师兄最好了！”
　　林漆又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小鸟。
　　卫清欢走出资料室，却没有像答应的那样直接去观舍内找薛杉，而是绕了一条路，往资料室深处走去。
　　越往里，机密级别越高。
　　其实答应林漆去帮忙查IP地址，除了心软，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系统提示：虹膜扫描中……验证通过，请输入三级密码。」
　　「系统提示：输入正确，特级问寻师，林杉（曾用名卫清欢，公民ID：0704381121O1989），欢迎使用A级涉密数据库，允许使用时间5小时，若需延长使用时间，请在倒计时结束前半小时申请上一级审批……」
　　卫清欢站在银白色的检测通道同样，最后看了一眼光脑上的投影。
　　红色符文在洁白的幡布上盘挪游走，一笔一划浑然天成，不受拘束又在方圆之内.
　　做出这个阵法的人的身份，比起说是新纪元往后，对几千年前神秘法门沟通天地之语言的研究员，反而更像是原本就习惯
　　那个发照片的人，到底会是谁……
　　「温馨提示：本区域内禁止使用任何非归一观提供的信息采集工具，请将佩戴设备放入左侧寄存箱。若为植入型设备，请穿戴右侧的隔离服再进入资料阅览区，本区域全程监控……」
　　当卫清欢将光脑关机放入箱子里的下一秒，对面的门忽然开了。
　　“啊，我还以为是谁这个点来资料室，原来是你啊。”
　　林芥面带微笑的脸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卫清欢的面前。
　　卫清欢握住光脑的手下意识一紧。
　　“林先生您好。”卫清欢自然地打招呼，顿也没顿一下，流畅地穿上右墙上挂着的隔离服就走了进去。
　　资料室里空荡荡的，所有资料都是唯一一份人类联盟仅存的纸质档，被特殊处理密封后，分类放入墙后的保密柜中，查看时需输入检索系统提供的特定动态秘匙。
　　卫清欢实际上不是很喜欢来这里，因为这种资料放置的方法总让他想起某个不该想起的地方。
　　“你和林肆一样，叫我林芥就好了。”林家家主很是客气。
　　“哈哈哈哈哈，您刚刚是要去吃饭吗？”卫清欢避过了称呼的话题，泰然自若地来到检索台前。
　　“没有，我只是听到入口处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林芥说着也扭头往里走，“我是来找一些资料的，还没看完呢。”
　　“是下期新的研究课题吗？”卫清欢客套道，他的眼睛都没从检索台上挪开。
　　“算是吧，阵法相关的。”
　　卫清欢划动的手指停下了。
　　“你们师傅最近也在研究这一块吧？”林芥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没注意到卫清欢的动作，自顾自道：“我也是听了他汇报才突然想起来有这个资料。”
　　“什么？”卫清欢终于转过了头，对上了林芥的眼睛。
　　他一直在看着他。
　　“虚极曾经画过的阵。”林芥笑容不变，“隔离材料阿尔法融化的那一天，在三区指挥中心地上发现的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佛面蛹（6）二合一 你还收到了
　　“什么？通知我的时候明明说的是神使面试, 为什么现在变成司牧了？”
　　狄折柳把报名处的台子拍地砰砰作响。
　　诺亚方舟的等级分明，除了自愿为主贡献终生的神仆，和类似志愿者的神伴, 最低等级的便是司牧。
　　每个教区的司牧数量不确定, 通常按照人口数量的多少分配名额。但神使就不同了，每个教区固定五名, 并且每一位神使都是竞争教区主教的后备力量。
　　从神使变成司牧, 落差堪比诈骗。
　　“不好意思这位信众, 因为您提交回复的时间比较晚, 神使名额又有限，所以我们请示了主教。”穿着白袍负责接待的神仆并未因为对方的暴躁露出半点不满，一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反倒衬的狄折柳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
　　“主教说越早回复，说明对主神的向往越强烈, 所以我们就优先选择了最早交表的信众。”神仆笑了笑，“当然，我觉得只要在主神身边, 无论是什么职位都是幸福的, 对吗？”
　　言下之意便是：你心不诚, 何必怪别人。
　　狄折柳憋红了脸, 却因为对方的后半句话，不能把名额数量设计不合理这个根本问题拿出来继续争辩。
　　“小姑娘，无论进去干什么都是主神的信徒, 如果你足够忠诚, 自然会晋升为神使的, 不要急于一时。”排在他们身后的大妈一副耐心教诲不良少女的模样。
　　“是啊是啊，只要能进入方舟，那都是无上的荣幸, 怎么还计较个人得失呢？” 一个衣着朴素的大爷也劝道。
　　“我……他们……”狄折柳是有苦说不出。
　　身后的队伍越排越长，她也不能一直卡在这里。
　　狄折柳咬咬牙，直接离开了队伍。
　　“折柳姐！手续办完啦？这么快？”
　　空手而归的狄折柳望向一脸期待朝她看来的卫仙，以及一边吃着卫仙打包切好的水果，满脸“我猜到了”的佐伊。
　　“分我吃一块。”狄折柳不爽地想要抢走小男孩手里的那块桃子。
　　“折柳姐，吃我的吧，我这里还有。”卫仙连忙把冰盒子里剩下的果肉递过去，“那个是我切给佐伊哥的。”
　　佐伊：嚼嚼嚼。
　　“你俩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狄折柳狐疑道。
　　“佐伊哥能不计前嫌，同意带我来三区我已经很感激了！”卫仙握拳，眼睛里燃烧的是雄心壮志，“得到的恩惠一定要报答，这是父母反复教过我的！这次能来三区他们也很高兴！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当好佐伊哥的神仆！”
　　“哦对了，还有折柳姐的辅助神仆！”
　　狄折柳：……
　　到头来她成被辅助了那个是吧？你俩直接上得了，还有她什么事啊。
　　还有你能来那是因为佐伊那小子同意的吗？分明是她向多喻先生争取了一部分经费。
　　她看看一脸开心的卫仙，和理所当然享受小弟服务的佐伊，叹了口气。
　　算了，这样也挺好。
　　"手续没办完，我被这群家伙骗了！"狄折柳恶狠狠地一口吞掉桃子，含糊不清道：“你们两个，如果我入选的不是神使而是司牧，你们还跟我去吗？”
　　神仆的晋升道路不同，由于门槛较低，报名进来的神仆大部分天赋也有限，所以他们通常以搭档的辅助身份出现，如果搭档是司牧，他们便可以是司祭，如果搭档是神使，他们便是神使助祭。
　　可以说选择一个好搭档是神仆晋升的关键，所以也经常有神仆到后期与搭档一拍两散，谋求更好的对象。
　　“只要能侍奉主，我什么都可以！”卫仙果然没有反对。
　　佐伊没说话，他慢吞吞咽下最后一口桃子，在狄折柳求助的目光中开口道：“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神使内推呢？”
　　狄折柳一愣。
　　“因为这里是诺亚方舟，他们需要的是忠诚的信徒，一批无论组织做了什么，都无条件让步的信徒。”佐伊用卫仙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神使变成司牧，就是面试的一部分。”
　　“神仆数量太多，我们可以随时走人。可是你不一样，一旦进去诺亚方舟不会轻易放你走的。”佐伊从位子上跳了下来，看向远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你该问问你自己，而不是我们。”
　　“你确定你想好了吗？来这里，而不是去归一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身后的人没回答。
　　卫仙像是被这种古怪的气氛吓到了，半天不敢说话，只是默默收拾好桌上的垃圾。
　　半晌，佐伊听见身旁传来行李箱滚动的声音——狄折柳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刚刚那个人说，把填好的单子送到外庭的舍度门就能进去了。”狄折柳在他旁边顿了一下，“我们走吧。”
　　佐伊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皱的死紧。
　　究竟是为什么非要来这个地方呢……
　　“佐伊哥，我们也走吧。”肩膀被拍了拍。
　　佐伊没回头，“……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好哦。”卫仙笑开了花。
　　这里是第三区的峡谷大道，著名的庄园别墅区。
　　而第157号，占地一千四百多么顷包含湖泊、森林、农场、空中花园与地下实验室等设施的私人庄园，在新纪元三世纪中叶被某不知名买家拍下作为诺亚方舟的活动场地后，在新纪元四世纪首次公开。
　　这里也被朝圣者称为——神域，距离神最近的凡间。
　　而所谓的诺亚方舟，便是一艘永远停留在神域庄园上空的巨大飞船。
　　诺亚方舟的领袖被称作“奥尔克”，奥克尔以及三名枢机主教居住在方舟内部，随时聆听主神希律王的召唤。
　　除上述外的神职人员与信众只能在方舟下的神域庄园内活动，只有得到召见才能乘天梯前往方舟。
　　“而我们现在的位置，可以说是最外围的外围吧。”狄折柳在队伍中看向身后两个小孩，“庄园里的规矩比较多，等一下我们穿过舍度门，就进到外庭了——那里是开放给游客、信徒和我们这种编外人员的，比较宽松，通过考核进内庭后要多注意哦。”
　　卫仙老实点头，佐伊则将目光从远处天边如海市蜃楼般隐没在云雾的中的方舟上收回，放在马上就要排到他们的舍度门上。
　　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条由石头累成隧道。
　　设计十分符合诺亚方舟对外反对科技，提倡简朴平和亲近自然生活的一贯调性。
　　隧道的入口处站着几名专门收东西的神仆，旁边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作为完全的人，舍弃完全的物。
　　进去前，需要把身上所有东西，食物，金银，光脑，甚至可以拆卸的外置义体统统上交，这样才算是将自己最纯洁的灵魂交给主神。
　　狄折柳和卫仙顺利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放了上去，但等到佐伊，流畅的队伍却卡住了。
　　“小弟弟，你的东西呢？ ”穿着白袍的短发男子笑的一脸温和，他弯腰看着面前两手空空的小男孩。
　　该死。男子暗骂道。
　　舍度门的守门人是个公认的肥差，同时也意味着获得这个岗位需要付出点代价——比如上面按人头算的“奉礼”。
　　他允许过门的穷鬼越多，挣的就越少。
　　得想办法把他赶回去。
　　“要把身外之物全都抛诸脑后，才能获得最纯净的心灵被神明接纳哦。”短发男搬出了固定台词。
　　言下之意，不付出点什么，是不能进去的。
　　“佐伊，你的……”被神使名额短缺这件事弄昏了头的狄折柳这才发现，昨晚入住酒店时小孩还背在身后的小黄鸭书包不见了，她回头看卫仙，对方也是一脸不明所以。
　　佐伊没回答，而是朝面前的大人伸出手。
　　小小的手掌上，放的是一颗被金色锡纸包住的巧克力球。
　　一颗让另外两人极其眼熟的巧克力球。
　　狄折柳：她怎么记得上一次和这玩意见面，还是在今天白场酒店自助早餐的甜品区？
　　“我的所有家当，给你吧。”小男孩很是大方。
　　狄折柳：……
　　短发男人：……
　　“小弟弟，别开玩笑了。”短发男人笑的勉强，似乎是没见过有胆子这么敷衍的人。
　　可偏偏他没办法说重话，毕竟对方的年龄占尽优势。
　　小男孩摇摇头，严肃道：“我没开玩笑。”
　　“这不好笑哦。”短发男人没听懂般重复道。
　　“我也没笑啊。”佐伊一脸狐疑，旋即领悟到什么似的，恍然大悟。
　　“听懂了？”男子舒了一口气。
　　“听懂了！”佐伊乖巧点头。
　　“那我换个好笑的？叔叔你想听什么？”
　　男子的表情僵住了。
　　“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短发男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道：“你父母呢？ ”
　　而小男孩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一变，像个被通知家长来学校的熊孩子，“怎……怎么了吗？”
　　看着对面突然戏精附体的佐伊，狄折柳忽然福至心灵——这家伙不会是要……
　　短发男捕捉到了刺头小男孩细微的表情，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你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还是叛逆期离家出走？难不成和父母大吵了一架？”
　　问句一声比一声高，不断吸引着周围看热闹群众的注意力。
　　看名正言顺把对方轰走的时机到了，短发男拖着尾音，一副可惜的模样：“孩子，不听父母话的顽劣小孩是不会被主神祝福的，我们这里不收……”
　　“我没有爸爸妈妈！”佐伊的声音猛地抬高，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小孩脸上心虚的表情不知何时成了一脸令人心碎的泫然欲泣。
　　一阵不妙窜上短发男心头。
　　“叔叔，我花了好长时间才一个人来到三区。”
　　一个人，意思是VIP专座一人包厢
　　“行李还被陌生人收走。“
　　陌生人收走，意思是离开酒店前，把行李交给新轮班的侍者寄存。
　　佐伊颤抖地捧着那颗有点融化的巧克力，像捧着自己的命。
　　“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主神不会嫌弃我吧。”
　　狄折柳：……
　　“你……”
　　佐伊毫不回避地直视她，闪烁的泪光的眼里满是诚恳。
　　“行吧。”狄折柳妥协了。
　　她到现在才真的反应过来——这家伙压根没打算留下来，只想着完成委托后立马辞职，所以半点没有准备遵守诺亚方舟的规矩。
　　什么约定俗成的奉礼，在佐伊眼里都是不要脸的强盗。
　　“佐伊！不会的！神不会因为你的贫穷或富有区别对待你的！”卫仙竟然还信了，一脸真诚地握着对方的手。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声援。
　　“这个小哥哥没有爸爸妈妈，真可怜。”牵着父母的手的小女孩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他一定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那块巧克力。”
　　短发男：胡说！一看就是在自助上顺的！
　　“孩子，主神平等的爱每个人。”一边上交自己全部家当的大叔安慰他，“你放心，这里没人歧视你！”
　　短发男：大爷你蛐蛐谁呢？
　　“你对主神的全心全意就是最好的供奉！”路过的阿姨也点点头。
　　短发男：……我不用吃饭的吗？
　　佐伊一脸受用，他抬头看向短发男：”那叔叔，我可以进去了吗？”
　　“进，当然可以进。”短发男咬牙微笑。
　　……进呗，我还能拦你不成？
　　狄折柳就看着佐伊上交了那块快融成饼的巧克力球，一脸从容地穿过护栏，朝他们走了过来。
　　卫仙满脸泪痕地一个熊抱，明显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佐伊哥一个人真的过的很不容易……”
　　狄折柳：……破案了，这家伙只听了自己想听的那部分。
　　小男孩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狄折柳看了他一会，忽然说：“如果是你收到神使内推通知，到现场又被告知神使的名额取消了，只有司牧……”
　　“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去。”佐伊打断地干脆利索，略带婴儿肥的脸仰着望向狄折柳，“除非有笨蛋愿意花钱请我去。”
　　狄折柳沉默几秒，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那天你接下喻先生的委托时，直接说出了我收到邮件里提到的神使面试地址。”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佐伊理所当然：“我在把陌生的垃圾邮件放进回收站前，都会习惯看一下内容。”
　　他也收到了神使的邀请……
　　狄折柳的心凉了半截，一个猜想逐渐成型。
　　“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不记得了。”佐伊终于从卫仙的熊抱里逃出生天，“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应该关心有谁没收到。”
　　“所以这封邮件从一开始就是个广撒网的骗局对吗？”狄折柳露出苦笑。
　　“也不算吧，还是有门槛的，我猜他们大概率给所有收到过归一观邀请的适龄账户都发了邮件。”
　　“你还收到过归一观的邀请？！！”狄折柳过于大声的“归一观”几个字引的路人纷纷侧目。
　　佐伊：……
　　“你假装没说过也不行，我听见了！”狄折柳愤愤不平，“我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
　　“我以为你知道的。”佐伊心虚道。
　　“我看起来真像个白痴。”女孩蹲了下来，“我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没想到只是批量出厂备胎中的一个。”
　　“现在走也不迟。”佐伊开心地往回走，“但是定金我不退哦！”
　　但没迈出去几步，领子就被揪住了。
　　佐伊：？
　　“不行，你还是得陪我走一趟，至少到面试结束。”
　　“为什么？”佐伊不满，“就不能让我赚了定金之后回免费的酒店睡觉吗？”
　　狄折柳无语：“臭小鬼，你不小心把心里话说话来了。”
　　“我故意的。”佐伊一脸无辜地说着最气人的话，“那你听吗？”
　　“不听，我还是要去。”
　　佐伊： (# ` ^ ` )
　　“你气也没用，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打算，好好完成我的委托吧，佐伊小大师。”狄折柳提溜着不高兴的小孩顺着人流朝隧道尽头走去。
　　卫仙激动地左瞧右盼，压根没主意两人在后面嘀嘀咕咕什么东西，一回头才发现明显不高兴，鼓着脸的佐伊。
　　“佐伊怎么啦？”他小声问扯着小男孩袖子带着他往前走的狄折柳。
　　女孩看了一眼佐伊，冷笑一声：“不知道，COS土拨鼠吧，你再说两句他就要叫了。”
　　佐伊：……
　　谁要叫了？
　　进去内庭前，他们的鞋被收走了，收鞋的人还一人给他们发了一件白色麻袋似的衣服，嘱咐他们进去前一定要穿好。
　　即便是庄园的外庭，那也是神域的一部分，主神的荫蔽之地，不应被任何污秽之物沾染——鞋子就是外界的污秽之物之一。
　　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佐伊左顾右盼，有点新奇。
　　拱门内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
　　白色墙漆，雪似砖瓦，镌刻着精细白色浮雕的建筑，大片大片散落在绿草地的白色小花，永远散发出柔光被大片大片云朵包裹的天空，来来往往穿着统一白色衣袍的行人面上无不带着幸福的笑容，朝路过每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点头问好。
　　和谐，友善，互助，和神域外被有毒金属垃圾场和黑色产业包围的城市简直是两个世界。
　　“汤米，早上好，主神保佑，今天是个好天气。”
　　“嘿，这是我在圣堂下叩拜了一天拿到的圣水，感谢主神恩赐。”
　　“下午我打算去圣堂聆听神使祷告，你来吗？”
　　就连他们几个刚进来的小屁孩，也被同等对待。
　　当卫仙被一个不认识的慈祥老奶奶拥抱欢迎时，他已经完全爱上这里了——一个完全符合他对家园想象的地方。
　　卫仙抓着自己的衣角兴奋地四处张望。
　　“孩子们，到这边来。”
　　不远处，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朝他们这群刚从拱门穿过的新人们招手，他身后的尖塔高耸入云，灰白色的瘦长墙面上的天使浮雕俯瞰人间。
　　人群像一群朝圣的老鼠，穿着灰扑扑的破麻衣向高贵的神明叩首。
　　卫仙第一个冲了过去。
　　狄折柳想追上去，却发现佐伊站在原地，看着远方天际身形清楚不少的诺亚方舟。
　　狄折柳失笑道：“感兴趣？这里面也没那么糟糕，还是有符合你心意的东西吧？”
　　佐伊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也没承认。
　　“你们快来！圣堂的洗礼物要开始啦！”早就跑进尖塔内的卫仙终于想起了落在身后的同伴，他一面把头从人流穿梭的尖塔大门前探出来，一面又忍不住回头看。
　　焦躁不言而喻。
　　当狄折柳由着佐伊慢吞吞来到圣堂门口时，里面早已坐满了人，看起来大部分是和他们一样今早报名进来的新人。
　　其中小孩的数量比想象中的多，但或多或少都有大人陪同，他们这种一路自己莽上来还是少数。
　　他们坐在中间几排连坐的木制椅子上，有的闭目祷告，有的低声交流，还有些人手里捧着个小册子，不知道在默念着什么。
　　白光穿过装饰着剔透彩色玻璃的窗子，照在信徒们的身上，晕出一片五彩斑斓。
　　狄折柳走到中央抬头望去，才清晰地意识到圣堂的穹顶有多高。
　　光第一层的拱顶，目测大概就有五十米高，恢弘的顶绘分为天堂，地狱和人间三部分。神明创造人类，人类叩拜神明，不洁者堕入地狱。
　　而圣堂最里面，则摆着一尊几乎高到穹顶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现在仿佛就是壁画中人间的缩影，而他们是只能站在地面上仰视神明光辉的蚂蚁。
　　“这里这里！”卫仙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挤到了瞻仰神像队伍的最前排，并贴心地为对此并不感兴趣的同伴留出了空位。
　　狄折柳不好拂了小弟的好意，拉着神游的佐伊也挤了进去。
　　“天哪……这就是传说中第一尊主神的雕像吗？”卫仙激动的面色潮红，“我之前只在诺亚方舟的宣传片里见过，第九版还是第十一版？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祂了……”
　　狄折柳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落泪。
　　卫仙没哭。
　　他直接跪了下来，朝面前的石雕深深叩首。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人群如摩西分海般朝两边散开，刚刚站在门口那名招呼着让新人过去的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的身边，他轻轻抬起法袍宽大袖子中的手，摸着卫仙低垂的头。
　　“虔诚的孩子，你的祈祷会被主神看到的。”
　　他的出现让勉强安静的氛围一下热闹了起来。
　　“是皮尔斯神使，他怎么来了？”
　　“原本的汤米司牧生病了，他作为汤米的导师过来代班新人的洗礼监督。”
　　“天哪，神使可是很忙的，皮尔斯神使可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伟大的主神在上，我听说他还很爱护小孩，去年第七区的孤儿院就是他带头募捐的。”
　　所有人闻声侧目，纷纷朝这位老人弯腰，甚至还有人直接行了吻脚礼。
　　圣歌合唱适时地响起，窗户外“扑棱棱”地闪过鸽子起飞的虚影。
　　佐伊的表情很严肃，好像真的被这个庄严肃穆的氛围感染到了，一瞬不瞬地那盯着恢弘的雕像。
　　皮尔斯在接受了卫仙的吻脚礼后又朝佐伊看过来，他盯着小孩白嫩的皮肤，怪异的光在慈爱到有些做作的眼里一闪而过。
　　粗糙的手缓缓伸了过去，“我可爱的孩子，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是在迷茫吗？来到主神的怀抱里，祂一定会指引你前往正确的方向。”
　　在那只手碰到佐伊前，皮尔斯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疑问。
　　“主神到底是谁啊？”佐伊嘟嘟囔囔。
　　“有虚极厉害吗？”
　　整个圣堂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狄折柳：……
　　作者有话说：
　　5.3-5.4


第144章 佛面蛹（7） 你是来砸场
　　“人类天生邪恶, 有洗不净的罪孽，于是上天降下神罚，打开地狱的大门, 让人类在魔鬼与怨灵的无尽杀戮中忏悔——这就是旧纪元后期灵异复苏的由来。”
　　“但希律王同情人类, 祂祈求上天再给人类一次机会，于是一些人类变成了希律王的使者, 率先经受苦难的自省考验, 变成了怪异——新纪元开始了。”
　　希律王的雕像前, 皮尔斯神使正一脸和蔼地向圣堂中央求知若渴的信众们讲述传说中的故事。
　　“但人类非但没有悔过, 反而对变成怪异的同类大肆屠杀，于是污染加重，无数可怜人失去亲人和朋友！人间沦为炼狱！”
　　圣堂尖塔顶部适时地传来宛如神怒的长鸣，信徒中妇人怀中婴儿被吓的哇哇大哭。
　　“人类这一种族本该就此沉沦, 堕入地狱，但，或许是希律王的垂怜, 盲目的羊群之中诞生了一位领头羊, 他代替人类承受过错。于是希律王传下圣言, 由被赐予神力的神使到各地播散福音, 净化不洁，帮助人类重归正途，人间重回光明。”
　　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在皮尔斯的点头示意下, 一双又一双手举了起来。
　　“皮尔斯神使大人, 我们要多久才能像问寻师一样扫除罪孽呢？”
　　“只要认真学习课业，不被外物所扰，一心侍奉主神希律王, 主神就能听见你们的感召，净化一切。”皮尔斯神使微笑道，“比如汤米，我年纪最小但最认真的学生，他去年就帮助我成功引导了五百个人类得到怨灵的宽恕，重回正道。”
　　现场传来接二连三的惊呼。
　　“我记得汤米司牧入行不过两年吧？”
　　“能分到皮尔斯神使名下真是他的运气啊。”
　　“如果带我的导师也能像皮尔斯神使这样学识渊博，待人温和就好了。”
　　前排的人们坐的挤挤挨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得尤为热闹，衬地后排形单影只的三人尤为突出。
　　“总之，诺亚方舟更信仰的是希律王，他们虽然不否认虚极的贡献，但他们始终认为虚极只是人类的代表，并不及神明这种遥不可及的概念。而归一观则认为虚极已经脱离肉身桎梏，修道飞升成神，故将他奉为祖师爷，两者没有什么优劣，只不过体系不同而已。”
　　坐在小男孩旁边的狄折柳压低声音对左顾右盼的佐伊道：“但目前形势不同，特别是虚极死后，归一观一路高升早就不比当年，现在这两家可是势均力敌的竞争关系，你刚刚的问题就像在旧纪元的礼拜堂问牧师三清和耶和华谁更厉害一样。”
　　“你这不是问问题，是砸场子。”狄折柳扶额。
　　“可是怪异不是因为那个研究员为了报复设计出针对全人类的阴谋吗？为什么他们说是天罚……”佐伊说到一半，嘴就被狄折柳捂住了。
　　“都和你说啦，体系不一样，体系不一样。”狄折柳用气音小声道，“你觉得不合理就当神话传说听听吧，毕竟虚极不在的那几百年里，大部分人类只把他当作可敬的英雄，要说在新纪元有完整信仰体系的神明，还得是希律王。”
　　“来这里的很多人都习惯了。”
　　狄折柳狐疑地看着乖乖被自己捂嘴的小孩，对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的听进去了一般。
　　于是她略微迟疑地缓缓松开手……
　　“所以，谁更厉害。”
　　那张嘴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狄折柳：……
　　狄折柳身心俱疲：“不是谁厉害的问题，是你的问题就像进来闹事的！别人没把你丢出去就不错了。”
　　佐伊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懂，他们心虚了！”
　　狄折柳开始摆烂：“……你开心就好。”
　　“我们是被他们孤立了吗？”卫仙有些担忧地看向周围。
　　几个和他年纪一般大的孩子好奇地扭头看向三人，卫仙激动地抬起手，但打招呼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些孩子就被坐在身边的大人拽了回去。其中有几个大人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那眼神简直就像在看罪不容诛的异教徒。
　　“当然不是。”佐伊理所当然地叉腰，“是我们孤立了他们。”
　　狄折柳：……
　　有这种心态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现在我将发放神谕，请各位信徒回答时遵从本心，务必保证每个字的真实性，回答完毕后我们将它们通过圣火告知主神，由主神判定诸位能否进入诺亚方舟。”皮尔斯神使一脸严肃，他环顾四周，立于两旁的神仆收到信号，捧着手上一叠叠做工细致，描着金边的细腻纸张散进入群中。
　　“再次强调，请务必要如实、真诚、客观地认真回答，这是你们进入诺亚方舟的第一个考验，也是最简单的考验，主神能洞悉世间万物，任何谎言都无法逃脱祂的法眼，我希望大家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全部交给主神，如有任何撒谎或欺骗行为，一旦被发现……”皮尔斯顿了顿，信众也因这一停而下意识屏住呼吸。
　　“将被逐出诺亚方舟！并永不受主神庇佑！”
　　皮尔斯脸上温和的微笑瞬间荡然无存。
　　信众们被吓的低头，手忙脚乱地开始填写神仆发放的纸张。
　　一时间整个圣殿都只剩下沙沙的落笔声。
　　佐伊也接到了那张纸——与其说是神谕，不如说是一个背景调查。
　　Q1：请写出你的基本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出生地与家庭住址，直系亲属、本人、配偶的姓名与工作，家庭财产……）
　　Q2：请写下你这一生中所犯过的最大罪孽。
　　Q3：请写下你这一生中最害怕的事情。
　　Q4：请写下你……
　　分发神谕的神仆安娜一抬头，就见皮尔斯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仅仅只是短短几秒的隔空相望，她便心领神会，假装随意地走到狄折柳三人那一排，站在佐伊旁边，不动了。
　　这个位置能最大程度让她看清对方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只见小孩非常认真地想了几分钟，才有些不适应地用钢笔一笔一划写——
　　A1：
　　家庭住址，不知道家住哪，大概是第一条巷子最后面。
　　家庭成员，我家有煤球，枝枝，佐伊。
　　工作，童工犯法，有考虑让枝枝去猫咖打工，煤球可以直播赚钱，我上次看见了，它在天网上有个账号，天天发自己的照片。
　　财产，巧克力球一颗（已上交）。
　　安娜：……
　　啊？
　　「写了什么？」皮尔斯神使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响起，犹如神音。
　　这要怎么说。安娜脸色一白。
　　半天没听见对方回复的皮尔斯神使有些站不住了，干脆自己走了下来。
　　于是他便看见了小男孩第二个回答的创作过程。
　　A2：犯过最大的错，在枝枝掉毛的时候骗它说再掉就会变成小秃猫（PS：虽然它是世界上最邪恶的掉毛蒲公英，但我还是喜欢它）（PPS：也喜欢煤球）（PPPS：但是煤球不掉毛，真奇怪）。
　　皮尔斯：……
　　🇨‌ͨ🇯‌ͨ🇼‌ͨ
　　啊？
　　Q3：最害怕的事，最害怕枝枝掉毛，因为它掉毛了会揍我。
　　皮尔斯：……
　　安娜：…………
　　认真填好表格的卫仙一抬头，就看见两尊大佛直愣愣地杵在自己旁边，表情既狰狞又怪异，眼神无比凝重地盯着自己的方向。
　　卫仙吓得脸色惨白：不，不会是填错了吧……
　　他慌忙低头检查，一个字一个字地细揪，但除了三个错别字，什么都没找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要被丢出去了吗？
　　好在在他急哭出来前，两人就面目扭曲地走了。
　　卫仙：？
　　佐伊三两下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纸叠好，塞进和纸一起发下来的信封里递给来收答题纸的神仆。
　　“这些问题好奇怪哦。”佐伊伸了个懒腰，“就好像做局前要了解被诈骗对象的软肋一样。”
　　神仆接过信封的收僵在原地。
　　狄折柳讪笑地挪开目光。
　　祖宗啊，你知道也别说出来啊。
　　“下发的神谕已全部收回，我相信主神会做出最公正的决断，请各位跟随神的指引，前往下一个试炼地吧。”
　　“他说话怎么和游戏NPC一样。”佐伊指指点点。
　　狄折柳捂住他的嘴就拎着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叹气，“我来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呢。”
　　佐伊不好意思道：“也没有很会啦。”
　　狄折柳崩溃：“我不是在夸你！”
　　皮尔斯没听见两人的蛐蛐，他说完便将一叠叠信封放进神像前一个类似信箱的白色盒子里，目送信众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出圣堂。
　　安娜上前俯在他耳边小声道：“神使大人，那个叫佐伊的小孩……”
　　“算了，换个人吧，那个小孩看起来不太聪明。”皮尔斯摇摇头。
　　“好的，听您的。”安娜乖顺地点头。
　　皮尔斯盯着神仆天真稚嫩的脸，一只老朽干枯的手暧昧地搭在了安娜年轻柔嫩的手背上。
　　一切腌臜悄然发生在木箱后面，没人看得见，除了他们身后那尊毫无生机，俯视人间的神像。
　　“要选出侍奉神的人，可得像你一样聪明，又忠诚。”皮尔斯的话里充满了暗示。
　　安娜露出羞涩的笑容，“这都是神仆应该做的。”
　　“那换谁呢？”她问。
　　“他旁边个不错。”
　　“那个女孩？”
　　“不是，男孩……”皮尔斯混沌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像叫……叫卫仙？他父母曾经来见过我。”
　　“他们特意找到我，说他们家的孩子——很好看。”
　　……
　　神仆引着他们这群新人走上了一条偏僻的长廊，长廊位于楼与楼之间，大概三十几米高，从这里能看见草地上如羊群般单独或结伴而行的白袍人，远处高耸如云的连片洁白建筑，以及最中心，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钢铁巨船——
　　传说中距离希律王最近的地方。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诺亚方舟外庭的最内侧，可以说只要顺利通过接下来的考验，就可以进入内庭。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佐伊的鼻子耸了耸。
　　他似乎嗅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某种怪异的甜味。
　　经过一个拐角，迎面走来另一批人，那群人和他们一样也是被个神仆领着朝前走，好几个人把白袍后的兜帽带上了，压根看不清脸。唯一不同的是相比他们，这群人的白袍袖子上多了几道金色的圈。
　　微风穿过长廊，缀在最后一人的帽子掉了下来。
　　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佐伊下意识回头望去。
　　一双蓝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5.5，哎呀，白毛蓝眼，好难猜呀（


第145章 佛面蛹（8）二合一 我要把他捡
　　“……佐……%&…伊……”
　　“……佐伊。”
　　“佐伊！”
　　“嗯？”佐伊抬头。
　　视野中央狄折柳无奈的脸。
　　他扭头看向四周, 背景不知何时从长廊变成了一个宽阔明亮但奇怪的房间——
　　人群像被排列好的鸡蛋，分三列整齐的码放在房间里，队列的尽头则是三扇被嵌在透明墙壁上的门, 透明墙外是延申出去的走廊, 而墙内则是各自搭在门框边缘的小帐篷。
　　三扇门，三个帐篷, 三列队伍。
　　三个神仆门神一样站在帐篷门口, 维持秩序的同时保证没人随意进出。
　　而他们三人正好被分到了三列不同的队伍中, 这些队伍正一个接着一个, 朝着各自目标的门口帐篷里进去。
　　佐伊大为震撼：“我们瞬移了？！”
　　狄折柳无语：“……瞬移什么瞬移，都进来好久了。”
　　佐伊对此毫无印象，他意识的上一帧还停留在走廊上那迎面走来的一群人。“我竟然发了这么久的呆。”
　　“发呆？你能发什么呆？”狄折柳冷笑一声，“你只是脑死亡了半个钟头而已。”
　　佐伊：……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说起这个, 小男孩眼冒精光，“看见了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狄折柳：？
　　“是蓝眼睛白头发哦！”佐伊一脸兴奋，“和枝枝一样！我要把他捡回家给枝枝当弟弟！”
　　狄折柳：……
　　“别到处乱捡人啊小鬼, 人家认识你吗？”她表情无比怪异, “你这家伙是对蓝白配色有什么特殊爱好？”
　　佐伊扭捏道：“我知道我品味很好……”
　　“我没在夸你！”狄折柳懒得说他, 哄小孩似的, “知道你想你家猫了，只要把正事处理完，你就可以立马回家随便吸！”
　　“你说得对！”佐伊满脸赞同。
　　只要把正事处理完, 他就可以把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朋友捡回家藏起来了！
　　狄折柳背后发凉：……总感觉这家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折柳姐, 佐伊！”卫仙从远处跑重新跑回到队伍里, 他喘着气汇报着自己一路打听到的消息。
　　“刚刚我去问过了，前面还有两道关卡，都通过就算正式加入诺亚方舟, 快的话不到一小时就可以结束……”他语气虽然轻松，但脸色并不好看。
　　狄折柳：“怎么了？”
　　“但这一轮的淘汰率……”卫仙看了她一眼，腿一软，紧张地差点坐到地上，“大概50%。”
　　“还以为是什么呢。”狄折柳一副风轻云淡的可靠模样把卫仙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别太紧张，你们面试的是神仆，神仆的唯一要求就是忠诚度，就算要刷人，也不会是这一关……”
　　“真的吗？”卫仙扯出笑容，“折柳姐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别想太多。”狄折柳拍了拍卫仙的肩膀，她张了张嘴，咽下了后半句话。
　　他们是不会卡在这，但不代表她不会，毕竟她的岗位是司牧。
　　佐伊没什么反应，反正进不进他都无所谓，不过是少一分外快罢了，比起这个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刚那惊鸿一瞥。
　　队伍的前进速度突然快了起来，凑近了才发现，进帐篷的人和出帐篷的人数量并不对等，有时候进去三四个才会出来一个，但有时半天没人进去，却会突然涌出来五六个——
　　这群人简直就像是，在这个看上去不超过两平米的帐篷里迷路了一样。
　　“你有问到吗？考核具体要干什么？”佐伊好奇地看着帐篷被进进出出的信徒掀起的一角——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没开灯，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这很奇怪，因为在他的视野里，世间没有黑暗。
　　小男孩盯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所以然，只能凭借过强的听力捕捉到帐篷里时不时漏出的古怪低语声。
　　“我没问出来，毕竟名额有限，就算给了钱他们也不会透露太多。”卫仙苦着脸摇摇头，“谁都不想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竞争对手。
　　狄折柳托腮沉思，“我猜测大概是天赋测试一类的吧，因为归一观的入学考也有类似的环节……”
　　天赋测试不筛神仆，但这种情况下的通过率也只有50%，这可真是……狄折柳忍不住皱眉。
　　“下一位，翠丝！”
　　帐篷前的神仆一样穿着统一的白袍，其中佐伊帐篷前疤脸神仆的衣袍料子最为突出，比起他们身上的麻布袋，明显要好上许多。
　　长袍平顺地垂在地上，加上那副古井无波，嘴角含笑的表情，和他们这群半只脚还没迈进诺亚方舟的普通人相较之下，完完全全是一副降临人间的神之代言人模样。
　　那名神仆的长相很有特色，他的脸上有道从额头贯到下巴的细疤，但这疤痕并不让他显露半分凶悍，反而令他看起来像一位历经世间沧桑的智者。
　　“守在这里值班的神仆里竟然有司祭。”卫仙小声道。
　　司祭，即司牧的助手，相较普通神仆更高一级的存在。
　　佐伊：“很厉害吗？”
　　“算是正式的神职人员，圣堂许多告解事项都是他们负责，在信徒中的威望很高。几乎是希律王在民间一线的代言。”狄折柳解释，“就是挺奇怪的，平时司祭都是和司牧一起出任务，哪会来做这种普通神仆的后勤工作？”
　　佐伊只是盯着队伍尽头司祭那静默平和的脸，没有说话。
　　随着那名司祭的喊声，名叫翠丝的女孩来到神仆前鞠了一躬，随即走进了帐篷。
　　但几分钟后，钻出帐篷的却是个哭哭啼啼的小胖墩。
　　玻厚重的玻璃能隔绝大部分声音，佐伊只能看见小胖墩扑进了守在透明墙外的两个大人的怀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干涸的泪水把脸弄地通红。
　　大人拍了拍小胖墩的肩膀，他似乎被安慰到了，哭唧唧地跟着大人从走廊外右侧楼梯走了下去。
　　“他没通过。”狄折柳一声叹息，“右边楼梯是折返的通道，往前才是顺利进入下一关的标志。”
　　卫仙一僵，他甚至不敢看右侧的楼梯。
　　佐伊更好奇另一件事：“为什么那两个人可以直接在外面守着？”
　　“他们算是陪考的监护人，没报名，也就不用过帐篷，直接在终点等自家孩子就好。”狄折柳看着胖墩父母远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诺亚方舟招人偏爱年纪小的孩子，因为他们相信幼童的灵魂最为纯粹，但是这也导致一些年纪太小的孩子根本没办法独立过考核。”
　　“没办法独立通过考核？”佐伊不解：“诺亚方舟想招的人不就是小孩吗？为什么还会设计小孩不能独立通过的考核环节？”ᶜ҉ᴶ҉ᵂ҉
　　“啊……”狄折柳忽然被问懵了，她结结巴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没办法独立通过'，而是陪考监护人的存在会帮助这些小孩完成一些锦上添花的辅助性的工作啦。”
　　“下一位，卫仙。”
　　狄折柳和卫仙所排的队伍进度要比佐伊那队要快上一些。
　　“我来了！”卫仙深吸一口气，他显然紧张过头了，在帐篷前双手合十朝神仆鞠躬时差点摔倒。
　　佐伊仍旧好奇：“辅助性工作是什么意……”
　　“下一位，狄折柳！”神仆的喊声打断了佐伊的追问。
　　“呃……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我们也不需要。”狄折柳匆匆嘱咐，她脚步向前，却还是因为些许不安回头看向小男孩，生怕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我和卫仙先进去了，就在走廊外面等你哦！”
　　“下一位，狄折柳！”神仆又喊了一声。
　　“来了！”
　　辅助性工作？佐伊一眼就看出了狄折柳是故意有所隐瞒。
　　什么工作是他不能知道的？
　　还是说狄折柳觉得不能让他知道？
　　她觉得自己又会惹出什么事吗？佐伊有些不开心又有些跃跃欲试。
　　“下一个，爱丽丝。”佐伊队伍帐篷前的疤脸司祭喊道。
　　“来了。”一个戴着波点蝴蝶结的小孩畏怯地小声应了一声，冲着疤脸深深鞠了一躬。
　　在小孩崇敬地目光中，疤脸微微颔首，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带着蝴蝶结地小姑娘忍不住扬起笑容，快步走进了帐篷。
　　另一条队伍上的中年夫妻看着孩子进去的背影，相互看了看，女人推了推男人的背，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面带憨笑地走了上来，握住了那名疤脸神仆的手。
　　“辛苦了您了，喝杯水。”他弯下腰，低着头，将一瓶水双手奉上。
　　虽然距离着一条隔离线，但佐伊能看见藏在水瓶后一张薄薄的透明卡片。
　　卡片上还闪烁着数字，以及数字后象征着信用点的符号。
　　疤脸司祭垂眸，一副悲悯众生的模样，连同那张卡片和水一起收进了袖子里。
　　“感谢您的赐福。”中年男人低声道。
　　这就是辅助性工作？小男孩恍然大悟。
　　中年男人重新直起身，此时的他本该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却忍不住停下脚步小声问，“我女儿爱丽丝啊，她从小就信仰主神，所以这次特意带她来见见世面……就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获得主神的垂青。”
　　疤脸司祭看了他一眼，说话高深莫测，“只要足够虔诚，为主神奉献一切，主神就会保佑她的。”
　　听到这个答案，中年男人才一脸高兴地往回走，但他没有直接回到原本的位子上，反而拉着自己的妻子，顺着队伍的末端方向直接出门绕了个路，和那个小胖墩的家长一样在玻璃外面等候。
　　“之前没打听清楚，要不我们也去送吧……”
　　佐伊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用极低的声音嘟囔着什么。
　　“听说主神更偏好黄金之类的贵金属，可惜我忘带了家里祖传的金饰。”
　　“主神的偏好？妈，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据说乔伊司祭为了拯救坠落的孩童，脸上落下了疤，右眼总是处于半失明的状态，但也因此受到了神明的眷顾——他能窥见主神的真容。”
　　“所以他也能向我们传递神的讯息。”
　　佐伊忍不住扭头，身后一脸憧憬的中年妇女就差下跪叩首了，结果被自己的儿子扯了一下袖子，“这么重要的消息，被人听去了怎么办。”
　　“没人听得见，我前面是个啥也不知道的小孩。”
　　正在偷听的小孩佐伊身体一僵：心虚ing。
　　“妈，你说送了礼奉，主神真的就会保佑我通过吗。”小伙子又有些犹豫起来，“我们又不是去圣堂上贡，只是送给司祭而已……”
　　“你胡说什么呢，司祭就是神明的化身，你怎么能怀疑司祭呢？以后别说这种话了。”中年女人眉头紧锁：“况且如果别人都给了，我们没给……”
　　中年女人没说下去，但佐伊也大概懂了她的意思。
　　他仔细看着不远处那个神色恬淡，威严庄重的司祭——对方一个转身，手腕从袖子里漏了出来。
　　佐伊的眼睛突然睁大。
　　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标志。
　　……
　　大概十分钟左右，眼熟的波点蝴蝶结终于从玻璃窗的另一侧探了出来，小孩的脸上带着笑容，蹦蹦跳跳地钻进母亲怀里，一家人直直朝前走去——
　　看来是通过了。
　　乔伊盯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
　　这小姑娘的天赋竟然意外地不错，之后再见估计就是云泥之别了。
　　可真年轻啊，看起来应该没超过八岁……
　　玻璃上乔伊被伤疤贯穿的脸，和小女孩欢快跳动的马尾辫重叠在了一起。
　　“这种小孩我见多了，全程靠父母打点，现在飞的有多高，到时候摔的就有多狠。”
　　心底仿佛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嘲讽，用他的声音道出了自己肮脏的小心思，那声音忽远忽进简直就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一样。
　　“能不能活下去还是另一回事，即使天赋再高，摸不清这里的门道，最好不还得跪下来哭着求我们这些神仆？”
　　乔伊深以为然。
　　“她父母也真是蠢，什么门道都不懂就赤裸裸地给别人送钱，到后面不得被扒一层皮。”
　　乔伊平静的脸上忽然拧出一道诡异的笑容。
　　“门外汉就是这样，换我就不一样了，如果我年轻个十几岁……哦不，只要几岁就好……”
　　是啊，如果他再年轻个……等等！回过神的疤脸眼睛猛地睁大！
　　他一回头，人群怪异的表情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不断闪烁，现实中的窃窃私语瞬间在耳畔爆发。
　　“嘿，刚刚是我听错了吗？那位乔伊大人他……”
　　“没听错吧，就是他的声音，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他可是主神的代言人。”
　　“我不相信，一定是主神的考验，我年年都来这礼拜，从没见过哪个神仆说出过这种话……”
　　“可是……如果是普通人，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吧。”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出现在角落。
　　“你疯了吗？！可他是神仆！是司祭！压根不是普通人！”有人崩溃大吼。
　　视线中央的乔伊，面如土色。
　　他们……他们都听见了。
　　他刚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怎么会？！
　　一时间疤脸的表情千变万化，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半天才恢复运转——不对，刚刚说话的根本不是他！
　　意识到这件事的乔伊缓缓低头——他和一个小男孩对视了。
　　“这个小鬼是谁？！怎么怪眼熟的！”小男孩的嘴巴一张一合，他面无表情，嘴里却发出了和乔伊一模一样的声音。
　　骇人的寒意瞬间从天灵盖窜向脚底。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佐伊歪着头，一字一顿。
　　瞬间凝滞的空气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乔伊的手有些颤抖，他盯着小孩漆黑一片的眼睛，心如擂鼓。
　　他在主神的庇护之地看见了恶魔，为什么？他擅自收受奉礼的行为被主神发现了？可他是神的代言，他这么做不过是替主神接受信徒的礼拜。
　　还是说，那件事被发现了……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乔伊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右臂。现在怎么办？手册上是怎么说的？按响警报？乔伊僵硬的手摸向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他把报警器落在房间里了。
　　乔伊本就不好使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要死了吗？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恶魔能混进来？
　　“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欢快的笑声打断了乔伊艰涩的声音，同时也对议论纷纷的会场按下了暂停键。
　　“叔叔你一直不喊我的名字，我就只能自己过来了。”佐伊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
　　“……喊名字?”乔伊司祭僵化的思维缓慢地恢复运转。
　　对，他在第二轮的考核现场，他需要喊出参加考核者的名字。
　　他侧过头，发现另一条队伍上的神仆不满地看着他——你败坏了神仆的形象。
　　乔伊的表情猛地变形。这群普通神仆算什么东西？敢这样瞪他？
　　“我刚刚的声音学的像吗？我很擅长这个哦。”小男孩一脸乖巧，“下一位，佐伊！”
　　他嘴里发出了疤脸极为相似，但仔细听却有几分不同的声音。
　　“我是下一位，佐伊！”小男孩转向小声议论着的群众，“刚刚是我在开玩笑啦，大家不要被骗了，我经常和朋友们这么玩。”
　　思维停摆的乔伊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早上在舍度门前耍了轮岗的小山光的人就他，皮尔斯身边的红人安娜竟也侧面肯定了这家伙是个难缠的角色。
　　没想到被他碰上了……
　　但，不是恶魔就好。他擂鼓的心脏缓缓降速，充血的大脑逐渐放松。
　　眼前一花。他扶住了帐篷的架子，
　　此时就站在他身旁的佐伊，更清晰地看清楚了他手臂上的标志——和他不久前上贡的那颗巧克力上的标志一样。
　　白场酒店。
　　不同的是，酒店的logo后面跟了一个骰子——抵达酒店第一天，狄折柳就严禁他和卫仙进入的地方，白场酒店仅供会员进出的赌庄。
　　同时也是仅认可贵金属交易的赌桌。
　　“真是个淘气的孩子，竟然模仿我的声音开这种玩笑。”乔伊蹲下身，表面上在安抚小孩，实际企图用极大的声音澄清真相，重塑神仆的威严，“真是抱歉，我不小心再窥主神的音容，所以忘记了自己的目前的职责，是我的错。”
　　“叔叔，他们都说你你眼睛上的疤是为了救小孩受的伤。”佐伊一脸天真，“是真的吗？”
　　“……当然。”乔伊的笑容一僵，他本想像之前千百次说谎那样绘声绘色地再一次描述这个谎言，但面对小男孩平静的眼睛，不知为何，他一个字都说不下去。
　　“原来是那个小孩在学说话。”
　　“声音好像，那个小孩是把自己的声带更换成义体了吗？”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诺亚方舟总部的神仆会说出这种蔑视信徒的话。”
　　“你知道吗？我差点哭了，幸好不是……”
　　信徒们为自己险些崩塌的信仰长舒一口气，但其中某些人却低头不语——一旦发现梦境与现实不符的异常，再想要毫无芥蒂地沉睡其中，便不再是什么容易的事。
　　乔伊眯起了眼睛，谨慎的他决定走保守路线，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他挪开目光，准备假装直接地将小孩放过去，却没想到这个小鬼竟握住了他的手，上下摇了摇。
　　懵住的疤脸：？
　　小男孩露出一脸真挚恳切，根本没有半点同事口中的顽劣不堪。
　　佐伊等了半天也没见对方说词，他皱了皱眉，只能自己主动开口。
　　“只要足够诚心，主神会保佑你的。”小孩满脸诚恳。
　　疤脸：……
　　这不是他的词吗？
　　还没等他开口问，就见佐伊松开了手直接朝帐篷走去，疤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等等！
　　他目光落向小孩的手心，熟悉的光芒一闪而过。
　　乔伊顿时一惊，慌忙摸向自己的衣袖口袋。
　　——刚刚那对夫妻给他的卡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5.6-5.7


第146章 佛面蛹（9） 总之，都怪
　　右手腕上牲畜检疫标志般的符号晃了下他的眼睛, 一瞬间本能快过了理智，温和司祭一个健步冲上去挡在了要进帐篷的小孩面前，自上而下, 恶狠狠地看着他。
　　围观的信众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本应端庄得体的神仆朝无辜的小孩扑了过去。
　　“那是我的！”疤脸不想闹大，他蹲下身子冲小孩咬牙切齿。
　　“叔叔你在说什么？”佐伊无辜。
　　“别给我装傻, 那张卡！”乔伊的脸涨的通红。
　　放在平时他压根不在乎这点钱, 可是现在……他必须在中午前把欠款的窟窿填上, 如果不是那边催的急, 他也不会自降身价来这个地方当个守门的捞油水。
　　“上面又没写你名字，而且这时大额免密支付卡吧？”佐伊像怕他抢，警惕地退后几步，“把这个揣口袋里和把一大袋现金揣口袋里没区别, 你来上班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
　　佐伊的质问引地围观的路人侧目，疤脸憋着一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反天罡！这东西明明是从他口袋里拿走了, 现在竟然要他证明这东西的归属！
　　“卡上面写的人是……”佐伊眼见对方要彻底发火, 话锋一转, “查尔斯, 你叫查尔斯吗？”
　　“对，我叫查尔斯。”疤脸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温和的微笑。
　　冷静, 现在能靠嘴骗回来总比当众揍小孩说得过去。
　　“可上面写的明明是威尔逊。”
　　疤脸：……
　　不行, 还是动手吧。
　　“我全名叫查尔斯·威尔逊。”疤脸从嗓子眼里抠出几个字。
　　“真的？”小男孩看起来一副被动摇的样子。
　　疤脸深吸一口气, 摆出平生最诚恳的表情。
　　“真的。”
　　“果然不是你的！”佐伊一副“被我抓到尾巴了吧”的得意模样，“这上面根本没写名字！”
　　疤脸：…………
　　一个小孩的心眼子怎么可以多到这种地步？！！！！
　　被三番五次戏耍的疤脸怒从心头起，一不做二不休, 凭借大人的身高优势一个回首掏。
　　“拿来吧你！”
　　卡片被从小男孩手中狠狠拽走。
　　他像个披荆斩棘战胜恶鬼的勇者，高高举起自己手中的卡片，无比骄傲的俯视抬头看他的小男孩，某种畅快在心底升起，失去神仆基本表情管理的脸控制不住地爬上狞笑。
　　“来拿啊小鬼！你够得到吗？该死的，不是很狂吗？敢耍老子？”
　　小孩没如他所料为了够到他手里的卡在原地蹦蹦跳跳，正相反，佐伊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叹了口气。
　　“叔叔，你好幼稚哦。”
　　疤脸：……
　　围观群众：……
　　怎么回事，刚刚好像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神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边让个年纪没他零头大的小朋友伸手去够，一边发出邪恶的怪笑！
　　疤脸企图解释：“我刚刚……”
　　但所有人极其统一地挪开了目光。
　　被当做变态睿智的疤脸心头憋着一股气。
　　算了，卡拿回来了就好。乔伊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地安慰自己，他躲开几个信徒难以置信的眼神，低头重新整理表情。
　　等到时候再收拾那个小鬼……
　　“大爷的！老子的钱呢？！”
　　半点不符合诺亚方舟平和友爱要求的脏口在信徒们震撼的目光中一句接着一句从飙出。
　　那小子带着了光脑进来！还把他卡里的钱刷走了！他可是司祭！这家伙怎么敢接二连三地戏弄他？
　　“小兔崽子你站住，你把我的钱弄哪里去了？！”疤脸顾不得装腔作势，他一把薅住了小孩的领口企图将他提起来，却用力过猛，差点摔在地上。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重？摔懵了的乔伊坐在地上看着面前分明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小鬼。
　　“你的钱？”佐伊歪头看他，“不是那个叔叔的钱吗？”
　　“那是给我……”乔伊被噎了一下，果然，这个该死的小兔崽子看见了全部，“那是给主神的奉礼！”
　　“原来叔叔知道这是信徒给主神的啊。”佐伊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
　　“你什么意思？”乔伊被这眼神一激，不知是心虚还是真感到冒犯，他的音调不自觉抬高，“你是在质疑我作为主神人间代言的身份吗？！”
　　“人间代言？”小男孩一把抓住他孱弱的手腕，不符合孩童的力量将他的手臂抬高——手腕上的骰子刺青在灯光下尤为刺目。
　　满堂惊呼。
　　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队伍前的神仆不知何时溜出了会场。
　　“白场会员制赌庄，赌资不足时接受活体抵押，被贩卖的对象会被纹上洗不掉的刺青，不在规定时间内还清欠款……”
　　佐伊的瞳孔上映出了乔伊面无人色的脸，“全身器官则自动进入公开拍卖阶段。”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不仅会诺亚方舟被除名，还会被白场那群打手杀掉的。乔伊只感觉天旋地转。
　　他好不容混到了司祭，他替那群人干了那么多脏事，他还没享受够，他……不行，不行……
　　乔伊浑身无力，烂泥一样瘫坐在地，却嘴唇颤抖，企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我是司祭，我是司祭……你这是在渎神！”
　　“我在渎神？”佐伊的凑到狼狈的大人耳边低语，“你借着祂的名义敛财，真觉得祂看不见？”
　　“徒手掏出自己的眼球当作筹码，事后还杜撰救人的神迹？”
　　“乔伊阁下，你说，渎神的到底是谁啊？”
　　乔伊彻底没了声音。
　　“各位。”佐伊丢下了那只粘腻的手臂，他站在帐篷前，看着被这一场闹剧震撼的尚未回神的信徒，“从进来时我就觉得奇怪，你们从头到尾，是不是都弄错了一件事？”
　　小男孩面对众人逆光站着，他嘴角上扬，漆黑一片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诺亚方舟的信仰是主神希律王，而不是某些躲在信仰荫蔽中亵渎神明的神官。”
　　“各位连自己信的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小男孩扬着下巴，声音森冷。
　　“还来拜什么神啊？”
　　一时间，众人失语，现场鸦雀无声。
　　他们借圣音诉说欲望，用圣水冲刷血污，却坚称这是神明的旨意。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帐篷里。
　　……
　　消息传的很快，在信众还没反应过来前，一群被称为“神的眼睛”的黑袍神官不知从哪个角落涌了出来。
　　他们就像拖着一条闯入的野狗，将惊惧昏死过去的乔伊拖向门外，并熟练地向信众分发据说市价上千信用点的圣水，话里话外的意思均是嘱咐今日之事切勿外传。
　　“为了主神的名誉。”
　　怔愣的中年妇女被儿子扯了扯袖子，半天才回神，因为坐廉价长途从十区昼夜不停一路奔波至三区的疲惫在这一刻忽然涌出。
　　她看着面前这人，他也有着和诺亚方舟其他神官一样，无比温柔无比圣洁的微笑，完美地就像标准化出厂的面具一样。
　　她握着冰凉的圣水，勉强道：“为了主神的名誉。”
　　门外，黑袍神官的领头人和面带恭维笑意的神仆握了握手，“感谢您的举报，事情才没扩大化，这种家伙简直是毁坏主神的老鼠屎，诺亚方舟的蛀虫！”
　　“是我应该做的，我见不得这群思想不洁的家伙在诺亚方舟蛊惑人心，大肆敛财。”
　　黑袍神官见客套话说完了，便进入正题，“对了，因为举报事由是乔伊司祭滥赌成性，借主神之名大肆敛财，我们长官很好奇，乔伊私下赌博这件事，您是怎么发现的呢？”
　　神仆眸光一闪。
　　“是这样的，在进入诺亚方舟前，我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军事化训练，因为成绩优异本来是要去联防部做军官的，但是我太崇敬主神了……”那名神仆露出一副憨厚又羞怯的表情，“宁愿来诺亚方舟做一个最底层的神仆……”
　　通篇铺垫的长篇大论后，终于，在黑袍神官逐渐不耐烦的眼神中，神仆说到了重点。
　　“他莫名其妙为难一个小孩，争执中我看见了他手臂上白场酒店赌庄的刺青。”他说着连忙撇清关系般摆手，“当然，我没去过那里，我知道是因为一个来告解的信徒……”
　　“我立刻上前制止了他对孩子的暴行，举起他的手当场戳穿了他为了还赌资肆意敛财的真相！救下了那个孩子……”
　　一脸骄傲的神仆没注意到，空荡荡的门边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一群面无表情的主神信徒。
　　他们漠然地盯着他阳光下那神采飞扬脸，美妙音符构成的谎言飘散在空中，仿佛一个个易碎的肥皂泡。
　　……
　　佐伊不知道身后的那些风风雨雨，他有些生气，但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总之，都怪希律王。小男孩理所当然又大逆不道地想。
　　掀开了帐篷的瞬间就嗅到了一股浓烈至极的腥味，像被雨水和疯长的青苔浸泡过头的密闭空间，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水汽。
　　这里的空间被扭曲了。
　　明明从外面看明明只是个不大的三角帐篷，但里面却是一条延伸至看不见尽头的，黑洞洞的，仅容一个成年人通过的窄巷。墙上黏糊糊的，似乎那就是气味的来源。
　　佐伊顺着墙砖抬头看，头顶是一片看不清的深色黑雾，蛛网般团在一起，
　　一回头。
　　身后的门不见了。
　　他站在了两端延伸至无尽的窄巷中央。
　　一抬脚，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颅骨。
　　嵌进墙壁的高清夜视摄像头闪烁着红光，忠实地记录着隐没在黑暗中，小男孩脸上的每个表情。
　　……
　　“啧，今年的新人，怎么一个有意思的都没有。”
　　金发少年“咚——”地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这里是诺亚方舟内庭里诸多密室中的其中一个，红黑相间的内饰与外部一片片洁白如雪的建筑完全不同。
　　它们就像是藏在白皙皮囊里一个个猩红的血块，在划开皮囊前，没人知道这具圣洁的躯体里是如何破败。
　　密室里点着各样的烛灯，影绰绰地照亮了绒面沙发和深黑色的地毯，与仿古设计格格不入的，是密密麻麻悬浮在挂满油画墙壁上的上百个全息投影。
　　而每个影像，都赫然显示着每个考核点的具体情况——每年考核季，作为一项不成文的内部福利，一些尚没有神仆作为助手或是助手殉职的年轻神官都会用过考核监控挑选自己的意向人选。
　　但人实在太多了，除非有表现特别突出的黑马，否则大部分情况就是挑个合眼缘。
　　比起搭档，更像是在挑宠物。
　　暧昧烛光下，少年少女们或倚靠在沙发上，或靠坐在地毯上靠枕堆里对着这些全息投影嘻嘻哈哈，评头论足。
　　“只能说皮尔斯神使真厉害，竟然能想得到用这种管撒网的让这群家伙主动带优质神仆进来。”
　　“什么广撒网，会不会说话？那叫广纳贤才！”
　　“可是来面试的司祭也很多啊，还有好多是归一观过来的，本来质量高的单子就难接，现在多了这么多竞争对手……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晋级啊。”
　　“你在想什么呢？就是因为难缠的委托多，所以才招这些没门路的家伙进来处理啊。”
　　”汤米呢？他不是说今天要去圣堂盯新人吗？我怎么没看见他？”
　　“他昨天晚上不是去……”那人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了，转而笑道：“他身体不太舒服，早上是皮尔斯神使代的班。”
　　“真好啊，那可是神使，像我这种资质的人，最高也只能干到神使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搭上线的，能不能引荐一下……”
　　这句话罕见地没人接，一些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将话题转向了别处。
　　“你要选哪个？”
　　“我刚刚看见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做事挺利落的。”
　　“我倒是看见一个长得漂亮的，男孩，但长得像像小女孩。”
　　旁边人笑骂，“你挑什么呢？”
　　“摆个好看的小玩意在身边也舒心啊。”
　　“不是，这一组的进度怎么这么慢啊？他们的负责人呢？”金发少年看着还在排队进帐篷的第八组，气不打一处来，“其他组都进最后一轮了。”
　　一片叽叽喳喳中，只有角落沙发上的一个少年一言不发地端起杯热茶。
　　兜帽下的发丝在烛光中闪着银光，琥珀色的茶面上倒影出一双平静的蓝色眼睛。
　　“靠！那个小孩！”调整频道的金发少年发出一声惊呼。“他在干嘛？！”
　　表面的欢快的氛围被瞬间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中间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佛面蛹（10） 一切幕后黑
　　佐伊小朋友在干嘛呢。
　　时间要倒回十分钟前。
　　小男孩无视了地上那颗不明生物的头骨, 在跨过几根肋骨，饶过几只腿骨，慢悠悠地在巷子里走了十几分钟后, 终于在不断重复贴图的巷壁上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扇窗户。
　　一个接着一个, 大小一致，间距一致, 大概一节手指高, 仅能透过一双眼睛的窄小铁窗。
　　「这里是窄巷, 请主神的子民洞悉世间的罪恶, 传播福音，释放沉沦的灵魂。」
　　突然，一道遥远恢弘的声音从巷子尽头传来，那音调不辨男女, 宛若神音。
　　小男孩没如其他人一般被吓到，反而眼神放空地盯着那发声地，一动不动。
　　「这里是窄巷, 请主神的子民洞悉世间的罪恶……」
　　又一声神音响彻窄巷, 任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却像在催促。
　　小男孩歪了歪头, 忽然毫无预警道：“安娜姐姐，是你吗？”
　　「……传播福音，释放沉沦的灵魂……」
　　那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却没回答, 拙劣地假装听不见小男孩说话。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清楚你的名字吗？”佐伊继续问。
　　还是没人说话, 但是巷子那黑洞洞的尽头似乎没那么远了。
　　佐伊见没人理自己，忍不住鼓起脸有些生气道：“那是因为我早上从圣堂出去的时候，看见皮尔斯神使……”
　　「你想干嘛？！」一道急速逼近的声音直接在小孩的头顶响起, 气急败坏地打断佐伊接下来要说的话。
　　佐伊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把后半句说完：“看见皮尔斯神使写在圣堂外的神仆执勤栏里，写下了你的名字。”
　　安娜：……
　　“不然还有什么事吗？”小男孩一脸纯良不解。
　　「当然没有啦。」安娜咬牙切齿，也不懂这家伙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断传来神仆被难缠信徒戏弄的消息，乔伊甚至因此被除名——虽然大部分原因是他活该。
　　但一切幕后黑手，都是这个看起来可可爱爱，毫无攻击力的八岁小鬼！
　　安娜：盯——
　　佐伊：0.0
　　「小朋友，你随意和考核工作人员搭话很容易被判定作弊哦。」
　　说！你到底想干嘛？！真实目的是什么？！
　　佐伊不好意思：“我只是想问一下考核规则而已，刚刚你说的我没听懂。”
　　安娜：…………
　　监控后的安娜也懒得装了，直接咳嗽两声关掉了变声器：「意思就是你从窗户往外看，给来诺亚方舟祈祷的人答疑解惑，传播福音，听懂了吗？」
　　“懂了！”佐伊乖乖点头。
　　“我是被白嫖的免费劳动力！”
　　安娜一口气没上来。
　　佐伊又问：“这些人知道自己花钱进来祷告，结果解答的人都是一群还没入职的门外汉吗？”
　　「会有变声器……不是！这是神对你即将成为神之子民的你的考验，什么白嫖？！」安娜气急败坏。
　　佐伊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给主神做事，怎么能说是白嫖呢，明明是我们白给。”
　　安娜：……
　　怎么你说话就是怪怪的呢？
　　“就这些规则了？没别的提示吗？”小男孩又问。
　　安娜心头一跳，还是道：「没了，这一轮对于神仆来说没什么太大意义，你只要做好安抚工作就行。」
　　小男孩点点头，他面对左墙站着，窗户就在他两个头高的位置。
　　佐伊仰头看着头顶的窗户，憋了一口气，忍不住继续追问：“真的没有了吗？我觉得这关应该有一些辅助道具。”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到底开不开始？不开始就出去，别耽误别人考……」安娜不耐烦的声音一顿。
　　她的视线在小男孩的头顶和上方的窗子里上下挪动。
　　佐伊突然背后发凉。
　　「你一直在这问这问那，不会单纯是因为太矮，够不到窗户吧？」安娜的声音变得揶揄起来。
　　佐伊：……
　　「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要不要给你提供个梯子呀？」安娜想了想，「如果你撒撒娇，告诉你个小窍门也不是不可以。」
　　佐伊：…………
　　话没说完，就见小孩双手抬高，一个起跳，毛巾一样把自己晾在了窗户上。
　　“看！”佐伊涨红着脸扭过头，冲监控维护着自己奇奇怪怪的自尊心。
　　“我够的到！”
　　安娜：……
　　完了，现在笑出来他不会哭吧？
　　安娜咳嗽了两声，勉强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其实窗户的高度会根据使用者的视线位置自由调整，比如，现在这个高度是因为前一个进来的小女孩比你高两个头，又比如，假如你稍微把头低一点，就会发现……」
　　佐伊闻言下意识低头，那窗户就像是被他挂在墙上的胳膊扯下来了一样，迅速下降，直到他的脚尖碰到了地面。
　　「这才是给小朋友的高度」安娜补充道。
　　佐伊： ：）什么破设计，怪他高瞻远瞩咯？
　　「噗嗤——」
　　“你不准笑！”小孩气急败坏！
　　「我没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佐伊：……今天这个试就考到这里了。（#' ^ '）
　　小男孩深吸一口气，无视背景音里安娜叽叽喳喳的笑声，心态很好地朝窗户看去。
　　窗户的另一边是个有些昏暗的小房间，房间正中央的木桌上摆放着一盏不断跳动的烛火。
　　一个衣着得体的中年男人的身影隐没在隐绰绰的橘色火光里，不甚清晰，只能听见他用微小又虚弱的声音说——
　　“主神，请您救救我。”
　　“说出你为何来。”佐伊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变得和安娜最开始时一模一样。
　　房间里莫名传来的声音，这个中年男人仍旧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结合变声器的音调，佐伊猜测自己扒着的这个小窗户的位置，应该有尊神像。
　　付钱来告解的人都清楚，某个时刻神像会发出声音，替自己答疑解惑。
　　“大人您好，我是边境科技总部第三区分部的员工，主要负责因果研发部的可视化项目，我叫贾能……”
　　安娜透过监控看着进入工作状态的小男孩，笑容消失了。
　　佐伊问的其实没错，她确实隐瞒了规则的一部分，最重点的一部分：除了开解信徒，更主要的是发现信徒忏悔的真正原因——
　　那些来偿因果的幽魂。
　　但这也不是她的错，毕竟这部分信息只存在于司祭考核的引导词中，但这小孩面试的是神仆……
　　神仆，相较于归一观，诺亚方舟给予那些天赋不足甚至品性有损的普通人一个搭上时代顺风车的机会。唯一的标准就是方舟认为能够达标的忠诚度。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自甘平凡，一些人在听到规则后，总会假装自己真的见到了什么东西，在告解时编出一个又一个故事，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这也是不允许在这一环节向神仆透露太多的原因之一。
　　但……安娜深吸一口气。
　　总有几个无人的深夜，躺在诺亚方舟给神仆提供的摇摇晃晃的铁架床，或是皮尔斯那装潢前卫高级公寓里柔软的床垫上，安娜总是会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想——真的会有来复仇的亡魂吗？
　　如果有，她这种满身污秽的罪人为什么看不见？
　　如果没有，为什么每天都有富人自愿捐出万贯家财以求一时平安？
　　那根蜡烛仍在闪烁，告解室里的人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本身就从事因果律的研究，其中利害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一直兢兢业业工作，对待同事家人和朋友不敢说是做到最好，至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但……”贾能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他大口喘着粗气，艰难地从自己被汗浸湿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个类似小药盒的东西，佐伊看不清他做了什么，似乎是一个仰头吞咽的动作。
　　“从上周……不对，不对劲的最早在上个月就发生了……”贾能似乎陷进了回忆里，“那天我和往常一样，提高效率早早地结束工作，驾驶悬浮车从第三区办公区回到第四区的私人公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但那天很奇怪，我本该在小区的花园里就看见自家公寓客厅被妻子点亮的灯，可直到我走到那栋楼，眼前仍旧黑漆漆一片。”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我一边拨通了妻子的通讯，一边上楼，我输入密码，打开公寓的门门……”
　　……
　　房间黑漆漆的，客厅的灯似乎坏了，中年男人紧紧贴着墙壁，仔细地寻找每个我认为能藏人的地方，但一无所获。
　　「什么情况？」他喃喃自语，通讯那头永无止境的等待音让他无比焦虑。
　　「啪啪啪——」
　　突然，黑暗中响起一阵脚步声。贾能本能地感觉背后一凉。
　　「亲爱的，你在找谁？」
　　拨出去的通讯被瞬间接通，熟悉的声音让心凉了半截的他重回人间——是妻子的声音，她就在他身后。
　　贾能松了一口气，果然，家里还是有人的。
　　他下意识忽略了一切不合理，笑着转身。
　　「我说你们，怎么都不开……」
　　灯。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人。
　　心跳几乎停止。
　　为什么他的背后没有人？
　　「爸爸。」孩子的呼唤再次响起，但贾能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爸爸你怎么了？」
　　他将在了原地。
　　那声音，依旧在他的背后。
　　……
　　“我试过很多种办法，贴着墙壁，或者直接躺下，但没用，无论怎么样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年迈的父母永远都只会出现在我的身后。”
　　“我曾经问过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事情，所以才被鬼魂缠上，但他们根本不说，只是摇头。”中年男人似乎崩溃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痛哭。
　　“我真的很害怕他们出事，即使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他们也是我的家人，所以现在我都让他们待在公寓里别出门，由我外出求医问药。 ”
　　“但我已经撑了一个月，大人，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如果再不解决，我的生活就要毁了……”
　　贾能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小房间中响起啜泣。
　　“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佐伊盯着对方，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紧锁的么眉头忽然松开了，“除了你的家人，还有其他出现这种情况吗？”
　　“还有我的办公室，我的妻子曾经去过几次，我想就是那时候，我的员工们被感染了……”中年人隐忍着哭腔，他深吸一口气。
　　“为了保证工作顺利开展，我还将办公室的墙壁加装了许多玻璃，好在目前这样做还算行得通。”
　　“这就是全部吗？”佐伊确认道。
　　“是的，这就是全部。”
　　佐伊黝黑的眼睛照出烛火影绰绰的影子，他缓缓应道：“好的，我知道了。”
　　“大人，请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东西缠上我了吗？我该怎么做？”中年男人急切道。
　　佐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在告诉你之前，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知无不尽。”
　　佐伊闻言一顿。
　　“叔叔，为什么从刚刚到现在，你就一直背对着我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佛面蛹（11）二合一 你活不过今
　　“什么？”安娜愣住了, 她调出了告解室里的摄像头。
　　高清画面下是一张中年男人平凡的脸，他的西服有些皱了壮硕的身躯局促地缩在诺亚方舟提供的窄小椅子上，总的来说还算得体。
　　但无论如何, 在她的视野里, 这个男人确实面对着神像，正对着佐伊, 根本不存在什么异常情况——
　　除非, 是某种她这种普通人看不见的状态。
　　时间似乎静止, 半晌, 对面才说。
　　“你在说什么啊？”中年男人仍然藏在影子里。
　　“我在问你，为什么从进来开始就背对着我。”佐伊重复道，“或者说你压根不是不想转过来，而是不能……”
　　“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灯进来的！”贾能声音阴沉地打断, “你们诺亚方舟就找这种信口开河，态度恶劣的家伙来糊弄我？！”
　　“你说通过安装镜子看清藏在你身后的人，但你自己呢？”佐伊的话让安娜一愣, 什么叫他自己？
　　佐伊冷冷道：“你有多久没能在镜子里看清自己的脸了？”
　　“吱呀——”中年男人猛地起身, 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难听的拖拽声。
　　“我要换人！！！就换上一个神仆！”他疯狂摇着桌子上的铃铛, “监督是耳朵聋了听不见吗？我说了我要换人！”
　　安娜盯着中年男人涨红的脸, 那表情不像是生气反而像——恼羞成怒。
　　佐伊丝毫没被对方影响，“事实不是你的家人莫名其妙出现在你的背后，而是从某天开始……你的正脸就没办法对着他们了。”
　　中年男人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安娜有些紧张, 作为本场考试的监督, 遇见这种情况她本该要按下暂停考核的按钮，并通知上级安抚客户情绪。
　　但擂鼓的心脏和发懵的思绪向她传达一个信息：别按，再等等。
　　这个小男孩说不定会给她惊喜。
　　“你几岁了？据我了解, 在告解室工作的神职人员级别不会太高？所以你应该是个来混口饭吃的年轻人。”中年男人咬着牙转移话题，明显已经是硬撑着的强弩之末。
　　“作为过来人我告诉你，有些事情不值得你刨根问底，你需要做的就是把解决办法告诉我，买圣水也好，花钱驱魔也可以，这才是你的业绩来源，而不是问这些有的没……”
　　“你活不过今晚。”佐伊简洁明了。
　　贾能的所有说辞都被这一句堵在了喉咙里。
　　“你被彻底缠上了，不说清楚我没办法帮你，如果你只想死前听点漂亮话，那你就应该出门右转，去买上几打圣水，摊位上的人绝对会无死角地夸上你三十分钟，可如果你想要活下去……”
　　佐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几秒。
　　“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什么是全部？”
　　安娜看得出来，中年男人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她能理解对方的心里，毕竟告解不是什么正式委托，大部分人想花钱来这里碰碰运气顺本寻求点心里安慰。
　　对于神台后的陌生人，确实没什么交心的必要。
　　没人说话，周围静悄悄的，就在她以为男人会选择起身离开时，那个隐藏在影子里身躯晃了晃，缓缓地转了过来——
　　“啪嚓！”突如其来的巨响把安娜吓了一跳。
　　刚刚安在他告解室里的监控莫名其妙灭了。
　　「系统提示：室温过低，监控停止运行，请联系……」
　　「小鬼！什么情况！」安娜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但她却下意识地忽略系统提供的维修电话，而是去咨询那个小鬼的意见。
　　佐伊没开口，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烛火中心的那个人，以及对方那张转向他的脸上——
　　如果这种状态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盯了半天，“安娜，刚刚这个人说'花钱买灯’是什么意思？”
　　「要叫姐姐……」安娜懒得和他计较，「不是买灯，是『灯奉』，『奉礼』的一种，信徒们在进入告解室之前都会根据内心自认为的罪孽大小请灯，请的灯越多，就相当于自认为的罪孽越重。」
　　「当然，相对应的也证明悔过的诚心越足，被主神谅解的几率越大。」
　　“我懂了……”佐伊深沉道：“这家伙得加钱。"
　　加很多很多钱。
　　ᝯ҈յ҈ꪝ҈
　　安娜：啊？
　　安娜狐疑：“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监控系统显示故障，但只有贾能的房间黑屏。”
　　佐伊含糊道：“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所以真出了事？你看见什么了？”
　　佐伊不答。
　　安娜暗挑眉，搓搓地威胁道：“按规定我应该上报的。”
　　佐伊为难地唔了一声：“姐姐，你见过毛椰子吗？”
　　“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我只是在形容我看见的东西。”佐伊透过狭小的窗户，盯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
　　烛火摇曳，在洁白的墙壁上投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他背面有些秃顶的地中海，上面有几缕棕色发丝，以及凹凸不平的头皮。”
　　“直到刚刚，他转了过来——”
　　正面依旧是个后脑勺。
　　就像个刚被摘下的毛椰子。
　　安娜瞬间不说话了。
　　“大人，我还有救吗？”后脑勺的顶部裂开了一条深红色的缝，一张一合，像在说话。
　　佐伊和安娜对话时把发声口堵住了，贾能压根听不见两人在蛐蛐自己。
　　“现在我问一个问题，你回答一个，不能说谎，否则你的脸是彻底救不回来了。”
　　“我向主神发誓。”一颗毛椰子举着两面都是手背的手冲他发誓的画面莫名有些诡异，更有些滑稽。
　　“再描述一遍你的家庭背景，一字不落。”
　　“我是边境科技总部第三区分部的员工，主要负责因果研发部的可视化工作，我的工作能力出众，很快就被提拔到了小组组长的位置，……”说起这个，贾能又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说真的，我对我的项目很自信，因果可视化的市场可是一片蓝海，我觉得这一定能大赚一笔，那些不识货的家伙……”
　　他暗骂一声。
　　“没事，反正我自己会拉投资，到时候那群有不识货的蠢货就算哭着回来求我我也不会给他们半点……”
　　“先生，我是说，介绍你的家庭。”佐伊严厉地打断了他，“你口中的妻子，孩子和年迈的父母，而不是你的工作。”
　　“他们……哦他们啊，我很爱他们，他们也很爱我，我的妻子是一位很贤惠的家庭主妇，她会准备好我们一家的一日三餐，永远柔软的床，并且照顾我的父母……”
　　安娜听到这莫名地感觉不舒服。
　　贾能：”但是老天，其实现在智能管家机器人其实已经很先进了，她这样没什么能力的家庭主妇如果不是和我结婚，根本活不下去……您知道吗？边境科技最新的智能管家T80，我隔壁小组的研发课题，但我个人认为漏洞很多，对了我说到哪了……”
　　安娜冷着脸，「我想揍他一顿。」
　　“都活不过今晚了，你就让让他吧。”佐伊凉凉道。
　　贾能终于回到了正题：“孩子？我孩子他一直在家接受精英教育，成绩很好，很用功经常早起学习，这几个月可是关键期，能不能考上目标学校就看这段时间了，我们全家压力都很大……”
　　“我的父母嘛……他们的身体不好，肾脏出了问题，医疗开支太高了，说真的，即便我拥有这样成功的工作，还是不太负担地起他们那笔费用，明明有更好的治疗方法，他们非不愿意。”
　　贾能硬憋了半天，终于再说不出其他任何话。
　　“就这些？”
　　“就这些。”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变成这样的？”
　　“我刚刚说了是上个月。”
　　佐伊一顿，“或许我们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毛椰子尖叫起来，“我的意思是从上个月开始，我就总是若有若无地在身后听见我家人的声音，那还不是很明显，大部分情况下我能在正面看见他们。”
　　“但我的脸纯粹是在上周变成这样的！”
　　“我最近的脑子比较乱，那段时间又请了长假回家搞装潢，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我不是有意骗您的。”
　　佐伊：“你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脸出现异样的？”
　　“那天我半夜惊醒去洗手间，照到镜子的时候发现的。”毛椰子惊魂未定，“但我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重新躺回去睡了一觉，一直睡到早上六点。”
　　“半夜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后脑勺长到正脸上，不仅没被吓醒，还回去睡了个回笼觉？”佐伊的声音意味不明，“你挺厉害的啊。”
　　“没有……就是睡懵了。”贾能嗫嚅。
　　安娜皱眉。能有这种反应的要么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问寻师，要么……
　　他一早就料到了自己会变成这样。
　　“什么感觉？”佐伊问。
　　“啊？”
　　“两面都是背面的话你还能呼吸吗？视野是怎么样的？”
　　“大人，我只是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真的上手去摸，我的五官并没有变化，我依旧能看清面前的东西，和其他人交流也没什么困难，只有您这种……”贾能挑了一个恭维的词，“您这种这种极有天赋的问寻师才能看出我的异常。”
　　”唯一困扰我的就是从此之后，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他们的声音永远只会在我身后响起。”
　　佐伊这次没马上说话，安娜好奇地放大了窄巷里的监控——
　　「他说什么了吗？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佐伊懵懵抬头，世界观仿佛受到了冲击：“安娜，他说他刚刚那副样子，只有问寻师才能看见。”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吗？！”佐伊猛地抬头，“所以，其实人类联盟里的所有人类，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安娜：……
　　小男孩那表情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眼中的世界和别人的不一样。
　　安娜回归味来：「你别告诉我，你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你都看见什么了？」
　　“煤球会炒股票，它经常关注财经频道，我看见上面出现的人大部分长得很奇怪……”小男孩深沉道：“但是煤球告诉我这是整容的流行趋势。”
　　「煤球是谁？」
　　“我养的小黑狗。”
　　安娜：……
　　她默认煤球是只植入了保姆系统的机械狗，所以比起狗会炒股，她更关心佐伊到底是怎么做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的。
　　「你第一次看见这些长相奇怪的家伙不会害怕吗？但凡你找个大人问问呢……」
　　“还好吧……”佐伊的思绪飘远，比起害怕他更多的是好奇，煤球或许也看得见，但它比自己淡定地多，自己作为一家之主（？），当然不能漏怯输给一只小动物。
　　安娜还想说什么，佐伊填写的问卷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没有父母，养着一只狗和一只猫。
　　她眉眼一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财经频道……你都看见谁了？」她借着八卦丝滑的转移话题。
　　“不是很重要。”佐伊摇摇头，“因为我见过长得奇怪的现在大部分都死了。”
　　安娜：「你就没怀疑过吗？」
　　“我以为是整容的后遗症……”
　　安娜：……
　　她深吸一口气，「佐伊，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天赋，你记得贾能刚刚说自己在研究因果可视化项目吗？边境科技专门建立科研小组所做的就是把你眼睛里的稀松平常变成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画面。」
　　「贾能在我的监控里就是个表情有些猥琐的普通人……其实在他本人承认以前，我也不太相信你能看见的。」
　　佐伊若有所思地看着监控探头。
　　“你真看不见？”
　　ᑕ꙰ᒍ꙰ᗯ꙰
　　「你再用那副看珍稀动物的表情对着我，小心我揍你哦。」安娜捏紧了拳头。
　　“对不起……”佐伊摸摸鼻子。
　　“大人？”贾能见对方半天没说话，忍不住为自己发声。
　　佐伊敷衍道：“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你清醒那天早上的情况。”
　　毛椰子摸摸自己的脸，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我起床，掀开被子，脱下睡衣，换上衬衫……”
　　“我尝试剃须，但压根没办法在镜子里对准自己的下巴……”
　　“我走进餐厅，热了昨晚的晚饭当早饭……”
　　佐伊打断他：“为什么热晚饭当早餐。”
　　“当然是因为没人早起给我做饭，你这种……您或许不太了解我们在边境科技一线工作的辛苦。”
　　“我的意思是，没人给你做早饭？”佐伊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你刚刚还说自己的妻子会准备好一日三餐。”
　　毛椰子噎了一下，“对不起，有时候她会犯懒，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早餐只有你一个人吃吗？”
　　“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需要早起赚钱。”
　　佐伊又道：“那你早起用功的孩子呢？”
　　“……他那天有考试，前一天晚上复习到很晚。”
　　“考试是几点？”
　　“早上……不，下午两点。”
　　佐伊语气怪异，“你连自己的头是什么时候变成椰子都记不清楚，为什么还记得自己孩子的考试时间。”
　　贾能磕磕巴巴，“当然因为我是个关心家人的好男人。”为了让这个说法更可信，他还补了一句，“虽然我的妻子没起床，但我还是一个人热完了他们的早饭，这样他们在我出门后就可以吃了。”
　　安娜差点笑出声，把剩菜放进微波炉叮一下而已，被他说的和做了满汉全席一样。
　　佐伊显然听见了那道笑声，“你刚刚说你的父母有肾病。”
　　“我建议他们将部分器官换成义体，但是老人家的思想总是落后，宁愿保守治疗欠下一堆医疗贷，也不愿意一劳永逸。”
　　“所以你给他们吃的早饭也是昨晚的剩菜？”佐伊质问，“肾病不能摄入太多盐分吧？”
　　贾能深吸一口气，“……都怪我的妻子没早起做饭。而且，晚饭真的剩下太多了，这年头年天然食物可不便宜。”
　　“我想确认一下，你说的父母，是你的岳父岳母，还是你的亲生父母。”
　　男人一僵硬：“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怎么，不能说吗？”
　　“当然可以说，他们是我妻子的父母，我的父母现在在十区生活，我是打算等经济好一点再把他们接回来的。”
　　“然后你干了什么？”佐伊继续问。
　　“因为前一晚睡的太迟了，我的精神状态简直一团糟，我忘记了那天我的假期即将结束，所以起床慢了很多，吃完早饭就快要迟到了，我提上垃圾出门上班……”
　　“垃圾？”
　　“最近家里装修，有辅助机器人的情况下亲自动手比外包便宜，就是建筑垃圾要亲自处理……还有一些厨余垃圾。”
　　“家人没帮助你装修吗？”
　　“他们懂什么？”
　　“装修的位置是哪里？”
　　“就是重新铺了地板，增加了几个隔断，给墙面重新刷了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之前的装潢看腻了想换一换。”
　　“你都快迟到了，怎么还想丢垃圾？”
　　“啊……我是好男人嘛，他们平时都不出门，只能我带走咯。”似乎是因为佐伊沉默太久，贾能有些心慌，他补充了一些提高真实性的细节：“当时确实太急了，我一路上忘记停车，直接把垃圾带到了办公室。”
　　佐伊没继续这个话题，“你刚刚说，为了顺利办公，还将自己的办公室的墙改成了镜子？”
　　“是的，就在上班第一天，我的助手丹尼也不知怎么了，也和我的家人一样，莫名其妙只能出现在我的背后，为了不耽误工作，我只能用这种办法。”贾能抹了抹自己额头的汗。
　　“透过镜子看人，总比在和别人说话时一直忍不住回头看起来来的正常。”
　　“办公室要装修得经过很多部门同意吧？”佐伊问，“特别还是把一面墙改成镜子这种奇怪的要求。”
　　“是的……不瞒您说，能做到我这个位置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因果在身上，水至清则无鱼，谁敢承认自己没做错过什么事，有良心的爬不高，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能让我怎么办，人就是这样，虚极把这些东西摆到台面上，确实有些幼稚……”贾能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说重点。”佐伊不耐烦。
　　“边境科技有很多问寻官转隶的问寻师，如果不是因为虚极搞出因果加速这种东西，我们的董事长还是……”贾能说到一半停住了。
　　“总之，我属于高管行列，只要业绩达标，这点小要求公司是会满足我的，这个时代问寻师的在大企业的作用和军队里的心里咨询师差不多，只要么司的常驻问寻师能出具证明，那我就可以对自己的办公间做些修改。”
　　“哦？”佐伊问，“那个问寻师是怎么帮你出证明的？”
　　“什么怎么出？就那样出了呗。”贾能不清楚他在问什么，“去问寻师的办公室和他聊一聊，他自然会给一些建议，批完后自然有后勤跟上。”
　　贾能絮絮叨叨，“给我出这个注意的是一位高级一级问寻师，要不是因为他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出外勤，我也不会来这种……”
　　“这样。”佐伊强硬地遏住他的废话，直奔主题，“那你在接受这位高人指点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把该说的内容都说了？”
　　“当然。”贾能撇撇嘴，“和您说的，我都和他说了。”
　　“既然如此，你的这位高级问寻师朋友在给你建议前，就没多问一句吗？”
　　“问什么？”
　　“……问你带来的那袋垃圾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5.10-5.11


第149章 佛面蛹（12）二合一 怀亚特上将
　　“噼啪——”
　　一时间, 只剩下蜡烛的燃烧声。
　　安娜心头一紧，她意识到了佐伊话里的意思，她急切地想看见贾能的表情, 但碍于黑屏, 只能原地干着急。
　　过了许久，告解室里才传来声音。
　　“您是不是忘了。”贾能微笑道,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 袋子里装着的的就是家里装修剩下的垃圾！”
　　“你听员工汇报工作又不需要盯着对方的脸, 更别说只有丹尼一个员工出现这种状况, 你怕自己忍不住回头的动作遭到议论，却无所谓将办公室的墙改成镜子这种更引人注目的大动干戈！”佐伊没空听他胡咧咧，“这种借口你自己信吗？”
　　“我那是怕事后这种情况蔓延到其他人身上！”
　　“那面镜子不是用来照出丹尼的脸，它唯一的作用就是除煞！”佐伊的声音在变声器的加持下恍如从天边传来的神音, 威严肃穆，压在贾能的身上，让他心率狂飙, 喘不上气。
　　“你声称自己的孩子最近处于学业关键时期, 可你却偏要选在这个时候搞装修。”
　　“你声称岳父岳母的肾病严重以至于入不敷出, 自家父母也还在十区生活, 你却为了改善自己看腻的装潢花闲钱。”
　　“你说你的项目被喊停，这种关键时刻不留在公司却为了可有可无的装修休假回家。”
　　“你到底是在装修，还是借着装修的名头……”随着佐伊的停顿, 气氛诡异地凝滞在了当场。
　　“企图抹去什么东西啊？”
　　贾能的脸色刷地惨白。
　　“我……”他张张嘴, 斟酌了半天用词, “大人，每个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我这个人, 压力越大，越想要换换环境，换换心情。”
　　“哦？”
　　“更何况，现在建筑的隔音材料比你知道的先进的多，我就算在客厅里研发炸药也不会吵到我的儿子，我之前负责家居生活小组项目的时候……”贾能越说越顺。
　　“虽然我知道诺亚方舟不喜欢边境科技的玩意，但是老天，有时候总得更上时代吧。”
　　“贾能先生。”佐伊打断他，“我知道你曾经有一份令人羡慕且收入不菲的工作，但也没必要一直揪住这份当年的辉煌不放过。”
　　安娜可算听出来不对劲了。当年的辉煌？
　　这个从头到尾标榜自己是边境科技元老的家伙，不会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吧？
　　“你在说什么？！”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毛椰子的痛点，他拍案而起，闪烁的烛火差点被掀翻。
　　“我刚刚查了边境科技三区分部的官网，您的名字确实在列，但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贾能气地浑身发抖，“诺亚方舟不是承诺过，告解室的所有神职人员都不会携带任何电子设备吗？现在这你竟然公然在天网上查询我的个人信息？是不想干了吗？！我要去投诉你们！找媒体曝光诺亚方舟！”
　　“就是就是，太不专业了！”佐伊帮腔。
　　安娜：？
　　毛椰子一时间不懂对面到底再帮什么腔，但火都发了，总不能尬在现场。
　　“把你的编号告诉我，别以我不知道，这里的大部分是一些神仆……”
　　佐伊：“不好意思哈，我不是神仆。”
　　贾能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要上不上，他转念一想，那些普通神仆却确实看不出自己的的情况，“难道诺亚方舟还会派司牧来吗？就算是司牧也不能违规……”
　　“也不是哈哈哈哈，我是来面试的，还没入职呢。”佐伊不好意思道：“所以准确来说，我现在和你一样，应该算个游客。”
　　贾能：……
　　安娜：……
　　我们糊弄客户这件事就这样被你水灵灵地说出去了？
　　“你——”贾能正酝酿情绪准备暴起，就听佐伊冷下声音。
　　“但你地因果可视化项目并不成功，开支太大成效过低，让普通人看见因果不过是个噱头，他们最需要的是明确自己究竟会受多大影响，而这点目前市面上专业的因果检测仪器就可以做到。”
　　“你的项目被取缔了，他们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交接手上的工作，而交接对象就是你的助手丹尼！”
　　这些信息压根不是官网能查到的，这家伙在诺亚方舟有人……意识到这点的贾能气势瞬间弱了几分，“所以呢？那又怎么样？”
　　“所以？”佐伊说出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所以你开始动手装修家里了。”
　　什么意思？安娜在摄像头另一端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长，贾能没说话，佐伊也没说话。
　　只有安娜抓心挠肺地想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但区区监控损坏阻止不了安娜吃瓜。
　　她四下关顾没人，忍不住把手伸进了裙子内侧的口袋里，握住那个小小的黑色水滴状光脑——
　　虽然诺亚方舟明令禁止不能携带任何高科技产品入内，但从角落里密不透风的监控就可以看出，规则显然不适用于对于少数人。
　　普通神仆是被明令禁止在诺亚方舟内部佩戴任何有信号收发功能的通讯设备，但安娜属于那个例外，毕竟她现在可是皮尔斯神使的得力助手。
　　她自嘲一笑，眼睛在光脑的检索界面一扫而过。
　　哈？
　　她不确定般又更换了关键词检索一遍——官网上根本没有佐伊所说的公告。
　　安娜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这小子压根不是什么背景简单的孤儿，这种内部消息……他在边境科技有人？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那边的佐伊步步紧逼，“回答我，那袋垃圾里装的是什么？！”
　　“嘶啦——”监控画面不断抖动，设备发出低鸣。
　　「系统提示：设备重启中，请勿进行二次操作。」
　　安娜没来得及管几十秒前为什么还显示温度过低的设备忽然就回温了，她只顾着放大告解室里恢复后的图像，生怕错过一点信息。
　　场景和刚刚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那盏烛火似乎更亮了。
　　她看见一个地中海的秃顶中年男人，满眼血丝，一动不动地愣愣盯着跳动的烛火。
　　监控那头传来声仿佛从肺里挤压出的叹气声，他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颓然坐在了位子上。
　　“垃圾袋里的东西，是剩下的装修材料，也是厨余垃圾……”
　　“还是……我的妻子。”
　　安娜愣在原地，一瞬间，寒意从脚底直接窜上天灵盖。
　　“你说的没错，可视化项目一开始的市场定位就不准确，经过第一轮核算，预估的收入勉强能算收支平衡，于是项目管理组决定砍掉它的预算，将大部分投资都放在轮回家园那款游戏上……”安娜眼里，中年男人面容扭曲，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该死，这群短视的家伙，明明我才是对的！”
　　“他们没给我机会，我就得证明我自己，这些年除了技术积累，我也结交了不少朋友，但是再次启动这个项目还需要大量资金，我手头上的攒下的存款还是不够……”
　　“所以你要想了个办法，既可以开源，又可以节流。”佐伊接道：“意外险是个不错的选择。”
　　过于沉重的医疗负担是最需要节流的一环。
　　贾能没有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毕竟他购买的意外险来自边境科技名下的保险工资，这个小孩有能力知道边境集团内部的人事变动，那么能知道保单信息这件事也不那么令人惊讶。
　　只不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人宁愿来这里当个神仆，如果是他有这种人脉……
　　“你具体干了什么。”
　　佐伊的问话将他从幻想中扯了出来。
　　“我起初只是想对外宣称他们两个人去疗养院治疗了，对于他们的状况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实际上？”
　　“我的妻子那段时间陪着我孩子去参加了一个夏令营争取保送推荐，家里只有我和岳父岳母，他们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等机器人每日送餐，所以相当于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自由活动。所以我……”
　　“修了一个隔间。”中年男人露出恶心的笑容，“一个只有我知道的隔间。”
　　某个无人注意的深夜，两名沉睡在床上的老人被送进了无人知晓的隔间。
　　“我原本没打算下死手的，那个隔间里我准备了手术台和医疗辅助机器人，他们失踪的那段时间我可以把他们坏掉的肾换掉，等到保险金到手，他们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贾能的思绪逐渐飘远，“但是我的妻子提前回来了。”
　　……
　　「贾能！你在干嘛？！」
　　客厅一片黑暗，刚回家的女人只能看见墙壁的夹缝里耷拉着自己父亲的腿，而她亲爱的丈夫……她拜托在家照顾父母的丈夫，手里正拖着自己昏迷的母亲。
　　孩子的哭声让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
　　明明灭灭间，孩子看见了自己尖叫的母亲，面容狰狞的父亲。
　　「砰——」女人的头撞在了桌子的尖角上。
　　最后一眼，他瞥见了自己的父亲抬起的手臂，和手臂上的刀。
　　孩子昏死了过去。
　　……
　　“我把两个老人和小孩，一起关进了隔间里。”他露出无奈又哀戚的表情，“我也是没办法，我只是失手推倒了她，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
　　“失手吗？”佐伊盯着的脸。
　　“那为什么你的妻子，也在意外险的被保险人名单上。”
　　那一脸悲切僵在脸上，滑稽又做作地皱成一坨。
　　“我说过了，她很贤惠，但一些可以用家庭机器人替代的工作也没必要继续由人力参与。”贾能收起了面部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而正巧，两份保险的赔付接不上后续的投入资金……”
　　“所以你把她的尸体砌进了墙里？”
　　安娜现在才发现，佐伊在问话时眼神一直往贾能的脸上瞥，明明在小男孩的眼里，贾能无论哪一面都应该是个干枯的毛椰子才对。
　　他到底在看什么？
　　“部分吧。”贾能露出奇怪的笑容，“我还做了晚餐。”
　　「这个变态！」安娜猛地反应过来，简直想冲进去给这家伙两拳。
　　“你知道的，其实怎么处理都会有痕迹，家里又没有什么腐生菌培养皿或者化学溶剂。”贾能挠挠头，稀松平常，“现在天然肉类是很贵的，我儿子还要考试，他要补充营养……”
　　佐伊没被对方的情绪带着跑，反而道：“墙壁没多厚的自建隔间而已，一次性关三个人，你不怕邻居听见响声找过来吗？”
　　“我说过的先生，家里用的都是隔音材料，况且……那道门的密码只有我知道，一旦输入三次错误，里面的人也别想活了。”
　　佐伊换了个话题，“尸体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你为什么还多此一举把她带到公司。”
　　“当然是因为我不想像现在这副模样！”贾能面色阴沉，“我咨询过高级问寻师是真的，他说要解必须把我和那个女人的因果线斩断，找一个人气旺的地方，把她的头骨封进镜子后面。”
　　“不是我要求办公室装修，而是恰好我得知，我们的可视化的项目小组办公室会被改造成人工智能认知训练实验室，里面会安上一面镜子。”
　　佐伊：“可是你现在还是这副模样。”
　　贾能：“如果有用我就不会来找你们了。”
　　“我骗丹尼说有东西落在原来的办公室了，希望他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放我进去。”
　　说着说着，贾能又不爽起来，“丹尼那个见风使舵的家伙，我平时对他那么好，给他那么多锻炼的机会，他却不知感恩，遇上这种事只想着去别的小组。”
　　佐伊：“这么说起来，你还对他有恩？”
　　“那是当然！”
　　“可这和我听说的怎么不一样啊？”
　　“你听说？”贾能一怔，“你听说了什么？”
　　“我听说你所谓的给他锻炼机会，不过是把所有自己不想干的烂活杂活丢给这个工资是正式工一半的试用期年轻人，让他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24小时通讯待命。”
　　“我听说你所谓的对他好，不过是自己拿着他通宵达旦几个月的成果到上级面前邀功，却因为连基本原理都没有了解清楚，白白错失了送上门的投资。”
　　“我听说你所谓的不知恩图报，不过是他终于发现你从头到尾都在画饼，跟着你转正无望还累垮身体，想要申请更换部门。”
　　“而你，却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扬言让他在边境科技混不下去。”
　　佐伊说一句，贾能的脸白一分。
　　“绩效你领，顶包他上，满嘴感恩的心，干着狼心狗肺的事，又当又立没皮没脸，你拿多少钱他拿多少钱？就是个出卖劳动力的交易说得好像你救了他全家一样，即要驴拉磨又不让驴吃草，这么好的事，你是天天白日做梦呢这么敢想？”
　　安娜被这酣畅淋漓的控诉震撼无以复加，她此时再看佐伊，不像在看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而像是个工龄十八年的老社畜。
　　希律王在上，这对吗？
　　佐伊像在对常年未清理的公厕马桶发出赞叹，“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说着说着把自己也骗了，在道德高地舔着张老脸，什么都不会在那指指点点，你还挺骄傲？”
　　“贱不贱呐。”
　　贾能：……
　　安娜：「……小孩子不能说脏话，容易被屏蔽。」特别是还在用他们的变声器的情况下。
　　“哦。”佐伊想了想，又道：“见不见呐。”
　　安娜：……
　　有区别吗？
　　「你才几岁？怎么对这些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安娜暗搓搓问。
　　小男孩深深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股说不出的沧桑，“社畜不问出处。”
　　安娜：？
　　“其实我工龄已经十八年了。”
　　安娜：……
　　「说人话。」
　　小男孩鼓着脸， “我打工的时候他们经常仗着我年纪小欺负我，经常拖欠工资，他这种PUA手段我早看透了。”
　　安娜闻言不禁有些心酸，「那后来欠你的工资要到了吗？」
　　“当然！”佐伊笑的阳光灿烂，纯真无邪，“我举报他们强迫儿童劳动，拿到了三倍赔偿金。”
　　安娜：……也挺好吧。
　　他们说话间，贾能回过神了，“我可是边境科技的资深家专家！根本不会做这种事？有人造谣抹黑我！他想要毁了我的项目……”
　　“什么项目组的资深员工？”佐伊直接打断他，那嘲笑让贾能浑身发颤，“不过是个乘着东风上位的草包。”
　　“你的岳父是总部的资深工程师，他在退休前耗尽了人脉把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塞进了分公司，你不甘心做一个闲差，非得逼着自己的妻子将手上的研究成果的署名变成你，以至于她只能在事业上升期辞职生育。”
　　话说到这，安娜心头一紧——这段经历她好像在哪听见过。
　　贾能涨红了脸，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你怎么……”
　　“问我怎么知道？”佐伊笑出声，“当然是他们告诉我的呀。”
　　话音未落，贾能忽然感觉到面庞一阵瘙痒，像是有什么粘腻、冰凉又腥臭的东西，贴在他的脸上。
　　“贾能先生，看来你的观察能力还是不太行，你照了那么久的镜子都没发现，自己变成后脑勺的正脸上，盖着的是别人的头发吗？”
　　佐伊黝黑的眼睛映出了跳动的烛火。
　　“他们从头到尾，都趴在你的身上啊。”
　　一个又一个迎面而来的拥抱，一句又一句俯在耳畔的低语，所以无论如何，都像是从背面发出的声音。
　　“你还记得自己往公司镜墙里埋尸时，是怎么和丹尼说的吗？”
　　「我看不起感情用事的蠢货，但也嫉妒比我聪明的家伙。」男人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掏出了一颗带血的颅骨。
　　「所以你俩埋在一起，刚刚好。」
　　……
　　“吱呀——”
　　浮空巨船上，恢弘厚重的浮雕大门被打开又关上，身着金色暗纹丝绸白袍的枢机主教捧着一盏灯，他穿过一扇又一扇门，途经曲折离奇的长廊，终于来到了甲板之上。
　　所有人都朝他鞠躬行礼，但他的目光却放在了船舷上的男人身上。
　　“嬴总司令和奥尔克还有事相商，今天的新人考核大部分都接近尾声了，那我们先行一步吧。”枢机主教将那盏灯递给自己的总理执事，朝船舷走去。
　　“怀亚特上将？”
　　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将目光从万米高空下虫子般渺小的白色建筑群上收回。
　　他转过身，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影着雪白的卷积云，略有些长的亚麻色发丝在风中打了个卷。
　　“好。”怀亚特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5.12-5.13


第150章 佛面蛹（13）二合一 神明保佑，
　　“畜生。”佐伊冷冷道。
　　一个下作烂透的人渣, 配一个龌龊烂俗的动机。
　　贾能没反驳，反而笑眯眯道：“归一观那群没用的道士非说救不了我，他们连史密斯那种不知做了多少脏事的家伙都能出手相救, 凭什么不能救我？”
　　史密斯……佐伊感觉自己已经好几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 说的那么好听，只不过因为史密斯是富豪榜前几名的财阀而已。”贾能继续骂道：“虚极真是瞎了眼, 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信息交给林芥那种人, 现在归一观要变成下一个边境科技了, 真可笑。”
　　他骂的头头是道, 好像自己是朵被压迫的盛世白莲，“但是还好神明保佑，所以我来诺亚方舟，遇见了您, 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归一观那群道士都没看出来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有您看出来了。”
　　佐伊没回答, 对他的恭维毫不在意。
　　或许还真是神明保佑。佐伊想。让我来灭了你。ᶜ̌ᴶ̌ᵂ̌
　　贾能咬牙：“如果要钱我也认了, 多少钱我都认……”
　　佐伊含糊道：“那得看你的诚意。”
　　贾能一喜, 看来这人是个认钱不认理的主, 他踌躇片刻，跪了下来。
　　“请大人明示。”
　　安娜摸不清这小孩想干嘛，难道真拿了钱就把这种人轻轻放下？她皱眉刚想开口, 又觉得对方不会这么做。
　　佐伊：“所谓祸福无门, 惟人自召；善恶之报, 如影随形【1】，你无故杀人却没偿命，诈骗钱财却没返还, 自然会遭报应，你身上这层皮就是没还掉的业障。”
　　这话归一观的道士也和贾能说过，这会他盯着希律王的的雕塑露出奇怪的表情——他怎么记得诺亚方舟的神官都不这么说话？
　　"你想恢复正常，根本上就必须做到因果两清。”
　　“你这是叫我去自首？！”贾能差点没蹦起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别的主意，怎么和归一观那群道士一样！你这人害我白……”
　　“闭嘴。”
　　贾能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到喉咙的抱怨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想活命就耐心点听完。”佐伊冷冷道，“虽然是要两清，但是因果抵偿不一定得是本人，还可以是血亲。”
　　“您是说……”
　　“出门后在诺亚方舟外庭的圣堂等着，会有一个灰袍人手上拿着个布袋子，你看见了就上去说明是我交代的，让他把袋子给你。”
　　“袋子里有一封信和一根拷鬼棒，你按照信上的要求布阵，让你的岳父岳母在阵上规定位置的坐着，你本人也要在阵内行三跪九叩之礼，他们坐多久，你跪多久。”
　　“下跪期间让他们拿着拷鬼棒往你身上打，打的越重，越能体现你的虔诚，驱邪效果越明显。”
　　“持续四十九个小时，他们自然会忘却前因后果，你身上的业障也会清除干净。”
　　“这样就可以了吗？”贾能不太相信，这方法怎么那么像在坑他。
　　佐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半小时内保证药到病除，你照镜子但凡没恢复，我就跟你姓。”
　　“我哪能不相信您啊。”贾能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先跪半小时，半小时内没效果也就没必要白白挨揍。
　　“但是……”佐伊停顿地富有玄机。
　　“怎么了大师？”
　　“但不顾因缘强洗孽债逆天而为，总要付出点代价。”
　　果然。听他这么说，贾能反而安下心来：这家伙虽然前面满口仁义道德，但现在还不是想要钱，果然也是个和自己一样道貌岸然，而且估计因为年纪还小，丝毫不知道遮掩。
　　按市场价，再多损失不过一笔佣金……
　　“我定奉上礼金。”
　　佐伊又道：“礼金事小，我说的主要是别的东西……”
　　贾能以为他是自己说的太直白，毕竟这种端着的问寻师他见的多了，连忙道：“当然，大人哪里是这种俗人，我的意思是会献上奉礼……”
　　“也不是这个。”佐伊一句话打断对方，“我需要你把你名下的所有财产都换成硬通货。”
　　“全部？！”贾能不可置信，对面这家伙看着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
　　先不说对面的办法灵不灵，就算灵验，把钱全部白白给出去，那他遭的这么些罪算什么？算他闲吗？不仅没赚到还倒贴。
　　佐伊早就猜到了这家伙的心理活动，在对方开口前直接道：“不是我要收，是你要给天做做样子。”
　　“把那些换来的黄金融了，塑成你杀害那两人的样子供在阵法前，金身越大，重量越足，供的越久，你恢复的越快，后遗症越小。”佐伊顿了顿，“至于仪式结束后，你要把那堆金子如何处理，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贾能还是犹豫。
　　“我说你活不过今晚所言非虚，毕竟你的身体状况只有你自己清楚。”
　　贾能的脸色还是黑的，但被这么一说缓和了不少，“什么时候要完成。”
　　“我上面说的所有事情都必须在今天傍晚前完成，不然就赶不上你遭报应的速度，全程至少持续四十九个小时，不能中断，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大人，兑换那么多黄金，还有铸金身……这不是在傍晚前就能做完的事啊。”贾能面露难色。
　　“你自己的命你自己看着办，死到临头还这啊那的，让你挑上了吗？”佐伊讽刺道，“你可别忘了，你的岳父岳母只是你妻子的血亲，但你还杀了你的助理。”
　　“什么都不干就想清理杀人的因果，你想的可真美啊。”
　　贾能心说他之前确实知道自己活不久，但也不知道今晚就死的程度啊，要不然谁会来这地方碰运气，早就高价找神使买命了。
　　但这家伙又是唯一一个看出自己问题的人……
　　他咬牙，“好的大人，我一定按您说得办。”
　　想到接下来时间不太充裕，贾能高兴地回头欲走，但迈出门前，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瞒您说，其实是我来这里完全是捡了便宜。”他挠挠头，“我的妻子经常来这里祷告，昨天她的光脑接到‘灯奉'预约排号的通知，所以我才顺势过来。”
　　“您觉得……这是不是说明冥冥之中，我妻子原谅我了？”
　　监控里，他笑出了一口烂牙，恬不知耻。
　　安娜闻言差点没吐，如果不是告解室里的收音是单向的，她非得把这个没皮没脸的中登骂个狗血淋头。
　　佐伊没回答这恶心人的问题。
　　贾能哼着歌，手已经放在了告解室的门把上。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佐伊冷不丁问。
　　那只手一顿。
　　“她姓郑。”贾能即答，他泰然自若，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嘟嘟囔囔的说话声不明所以，“她可真是个好女人啊，特别是那头天生的浅金色长发，可真漂亮……”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光照进来，又被
　　告解室重新恢复了寂静。
　　“呸！畜生！下贱！恶心！”安娜气地发抖，一口气骂了三分钟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所以你就那么放过他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这么说，毕竟现在和怪异时代不一样，能来告解的大部分都是因果亏欠的那一方，而这群人渣恰恰就是诺亚方舟的客户，如果把刚刚那个处理摆在台面上，估计没有哪个神官会觉得有问题。
　　但……
　　安娜总觉得这个小孩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他的存在仿佛不属于世俗中的任何一方。
　　“我又不像你们。”佐伊直言不讳。
　　安娜：……
　　“好吧，我的意思是刚刚那些都是虚的，彻底了结因果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血债血偿。”小男孩尴尬地默默鼻子。
　　安娜想起这家伙有光脑的事，“那你和他说这么说多，不会是为了套话录音报警吧？”
　　小孩没说话，安娜顿感不妙。
　　“诺亚方舟有保密协议，他这个不是小案子，但凡说出去闹大了就等于在打诺亚方舟的脸，以后谁敢来告解，你会被高层追杀的！”安娜生怕他把东西发出去。
　　“可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贵司长长教训，别一天天想着不签合同白嫖实习生。”佐伊指指点点。
　　安娜：……
　　“喂，我认真的，你真的会被杀掉的。”安娜叹了一口气，“我认识一些灰色地带的杀手，因为杀这些人不会留下因果债，所以价格会低很多，我这几年攒了一些钱，你……”
　　“放心吧，这里的信息说出去也没有。”佐伊打开了光脑，不知道再操作什么。
　　安娜一愣，“你什么意思？”
　　“那个贾能……除了那些为套出解决办法必须说的内容外，其它从任职公司，家庭住址，人员姓名等等信息全都是假的。”佐伊垂眸，“如果不是附在他身上的怨灵一直重复念叨着这家伙做的糟心事，他根本没打算和我说这么多。”
　　安娜哑然，她不太愿意相信，“但这家伙看上去没聪明到这个地步……”
　　“他不聪明，但足够自私，一切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事情就会精到不行，这家伙大概率提前设想过暴露的信息量，真假掺半，以免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
　　佐伊一副“你怎么才看出来”的样子，气得监控后的安娜想捏一把小孩脸上的婴儿肥解气。
　　“不然你觉得那种歹毒又小心眼的人怎么会主动说这么多？”还没说完，佐伊就莫名感觉脸上一凉，他左看右看，警惕地退到墙内。
　　“行行行，你聪明可以了吧。”
　　“他不相信我，更不相信诺亚方舟的保密协议。”小男孩坚持把话说话，“虽然你们的安检漏成了筛子，但你们极具反侦察能力的恶人客户弥补了这一点。”
　　安娜：……
　　一时间也不懂这家伙到底在夸人还是骂人。
　　佐伊托腮沉思，“但他曾经在边境科技任职这点应该没错，这可是他的骄傲，但具体是哪家，总部，子公司，分公司还是合资企业就不知道了，反正肯定不是他嘴里的三区分公司。”
　　“……等等。”安娜忽然反应过来，“你刚刚突然问他的妻子名字，不会就是为了诈他吧？”
　　“我本来是有这个打算……他说他的妻子经常来这里祷告，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姓郑？还是金色长发？”安娜摇头，“同是符合这两点的人我根本没见过，或者我私下帮你去打听一下？”
　　佐伊闻言沉吟道：不是你想不起来，是他说的依旧是假话。”
　　“安娜，你要不试着反着想想？”
　　“哈？”
　　“毫无准备情况下编出的谎言，总是会和真相有脱不开的联系。”佐伊认真道，“比如，不是浅金色长发……你有没有见过黑色短发的付姓女士？”
　　一黑一金，一长一短，一郑一付。
　　以及曾经任职边境科技，却被枕边人陷害的经历……
　　这句话像点醒安娜的钥匙，一张脸瞬间出现在脑子里。
　　“她确实姓付。”安娜喃喃自语。
　　“你想起来了？”
　　“我不能确定。”安娜有些恍惚，不确定的语调中带着些颤抖，“因为在她嘴里，这个故事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佐伊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异常——这个人安娜不仅见过，说不定还能称得上熟悉。
　　“怎么说？”
　　监控那头安静了一阵，才发出声音。
　　“我第一次见她是中午，在圣堂外面的长椅上。”
　　回忆中洁白的圣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像蒙了一层亮度过高的滤镜。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举止优雅，气质出众的中产，那时她穿了一条漂亮的黑裙子，在那片白茫茫中太显眼了，像是雪地里的黑天鹅，所以我对她印象深刻。”
　　“后来每当闲下来，我总是不自觉去寻找她，我发现她一般平均每隔两周会来一次诺亚方舟，有时候是随便走走，有时候是来做礼奉，但她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
　　安娜顿了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状态越来越差，经常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经常会在圣堂门口呆坐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
　　……
　　「女士，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女人被这道声音喊回了神，她神色恍惚地回头，看见阳光下身披白色圣袍的神仆。
　　「谢谢你，我就是坐一会。」女人摇摇头，随即又不确定道：「不好意思，我在这里会妨碍到你们的工作吗？」
　　「没有的事，这里是休息区，可以随便坐。」安娜说着，也和她一样坐在了圣堂前的长椅上。
　　两人注视着面前恢弘高大的白色建筑物，默默无言，像两只无意间飞落长椅上的麻雀，互不干扰。
　　「真美啊……」女人望着天空，忽然感叹道。
　　安娜看着白到有些虚假的天，并不明白纯白一片又什么好看的，但毕竟这里的景色她已经看了十几年了，看腻了也是人之常情。
　　她回头看了看女人的脸，又看看远处飘走的云。
　　「我知道一个更漂亮的地方……」安娜顿了顿，随口道：「你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不远，就在圣堂后面。」
　　“她答应你了？”佐伊问。
　　“她答应我了。”安娜的轻声道。
　　……
　　圣堂后林立着不少钟楼，两栋建筑之间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前进的通道。
　　女人跟在那个年龄和她儿子一般大的少女身后，一点一点向前挪去。
　　「前段时间它明明还没有这么窄的。」安娜小声抱怨，又有点不好意思，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带着客人来这种地方。
　　「没事儿，还挺有意思的。」女人扎起的头发有些散了，但她的声音却溢满笑意，「我上次钻这种地方还是个小姑娘。」
　　「像是在冒险。」
　　安娜闻言脸上一红，抿了抿嘴。
　　好在通道不是很长，头探出巷尾的瞬间，大片大片的绿色扑面而来，羊群如白色棉花糖般散落在草地上。
　　女人被眼前开阔的景象震地失语，她从未想过森严肃穆的高楼后竟然藏着此种景象。
　　「平时不安排执勤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没人知道的。」安娜找了块地，直接躺了下来，浅淡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暖融融一片，「这里算是比较偏僻的露天仓库，那些都是庆典充当节目道具的仿真羊。」
　　一只不大的白色棉花球从远处跑来，熟稔地在安娜的胳膊边蹭了蹭。
　　「最近没什么活动，它们会经常出来晒太阳充电。」安娜摸着那团软乎乎的毛茸茸，表情看着十分享受。
　　「那下雨了呢？」女人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下雨了它们会自己找角落躲起来呀……」安娜理所当然。
　　女人望着她的脸，忍不住笑道：「你真像我孩子之前在夏令营……」
　　安娜摸着羊的手一顿。
　　「啊！我没说你像男孩子的意思。」女人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笑起来很可爱，可能小孩都这样吧，很温暖，像春天的太阳。」
　　安娜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叫安娜。」
　　女人见她没生气，也高兴道：「我叫付星云。」
　　「好好听的名字。」安娜忍不住赞叹。
　　付星云，奔赴星云。
　　「是啊，我父母当时为了这个名字想了好久呢……」付星云望向藏蓝的天，「他们在都是研究天体物理的，我小时候的房间里有一个他们定制的全息投影，每晚就像在银河里入睡。」
　　「他们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之后继承他们的衣钵，在天体物理学界有所成就吗？」
　　「可能有一部分原因吧，但他们说还是看我的意愿。」付星云垂眸轻笑，「他们希望我能奔赴自己的那片星云。」
　　「所以后来我的研究方向没有选择天体物理，而是选了我更感兴趣的生物科技。」
　　安娜呆呆地看着对方，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酸涩。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付星云没注意到安娜的情绪，继续道：「你和我孩子一样大，下次有机会我把他带来，我感觉你们年轻人之间肯定有话聊。」
　　安娜回过神，摇了摇头：「可我从没出去过，除了主神之外，和外面的年轻人几乎没有共同话题吧？」
　　付星云惊讶：「你不是考核进来的吗？」
　　「我是孤儿，被丢在圣堂门口，是皮尔斯神使收养了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从小就在这里啊……」付星云看着远处的羊群，不知道再想些什么，「这里好啊，这里单纯，而且随时随地聆听圣音……」
　　安娜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她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其实我也很想出去看看，但是一直没机会。」
　　「外面也没什么的，连接天网也一样……」付星云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为了方便全身心接纳主神，诺亚方舟的大部分神官似乎都是被禁止使用电子产品的。
　　「那用我的吧，我可以帮你注册一个账号。」在安娜期待的眼神中，付星云翻起了包，「等等……」
　　她的手顿住了。
　　「不好意思，我的光脑现在是我的丈夫在用。」
　　「没关系的。」安娜倒也不是很失望，比起这个她更多的是好奇，「上次有人告诉我，现在外面光脑的作用已经和ID卡差不多了，还吓唬我如果没有光脑会被认成是黑户，会被直接关起来，是真的吗？」
　　「哈哈哈哈，哪有那么夸张啊，我之前是边境科技的工程师，光脑里存了一些不便上传的内部资料，我丈夫用我的光脑纯粹是因为项目需要。」
　　「边境科技的工程师？！」安娜捂着嘴，「这也太厉害了吧！」
　　「那都是过去事了。」付星云的笑容慢慢变淡，「我丈夫说我一孕傻三年，自从怀孕后脑子就跟不上了，更不用说这种高难度工作。」
　　「他怎么能这么说。」安娜不满道。
　　「他也是为我好，不想我太累了。」风吹过草场，阳光照在付星云的半边脸上，她看着自己无名指，「他很爱我，我很幸福，他在那段时间承担了我项目的大部分工作，我应该感激他的，他还为了让我能好好休息，劝我辞职安心在家养胎，他自己一个人在外拼搏。」
　　「他帮了我很多，我能给出的支持却那么少……」她的声音消失在了风里，好久好久，没人说话。
　　安娜感觉对方的描述有些奇怪，她愣了片刻，忍不住率先打破平静。
　　「我看您经常来圣堂，还供了不少『灯奉』。」是有什么困惑吗？
　　「是的，这段时间我总是彻夜难眠，因为一个问题忽然在某天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付星云闭起眼睛，让人看不清神色。
　　「按我丈夫的话来说，我应该很幸福啊，但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的我，却只能到痛苦。」
　　起风了。
　　安娜的手臂被毛茸茸蹭了一下，她猛地回神。
　　「皮尔斯神使和我说过，不幸都是源于自身的不满足，或许我们只是索求太多？」
　　付星云一愣。
　　「……对。」她笑着，但眼底一片空洞，「你说的对。」
　　……
　　“你想起什么了。”佐伊问。
　　安娜呆愣地看着地面，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不会是她的，为什么会是她？”
　　“怎么不会？”
　　“她嘴里对自己丈夫的描述……和那个贾能完全不一样。”
　　“被情感控制的一方总会下意识美化对方过分的行为，因为有时候无法解决痛苦的源头，而真相又太过痛苦，应激的大脑只能欺骗自己，骗到连自己都认为这份痛苦实际上并不存在。”佐伊斟酌着措辞。
　　“所以通常只有跳出这个圈子，用第三视角的状态去观察，才会看得清楚真相。”
　　佐伊说完，却半天没有听见安娜的回复。
　　安娜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真相？
　　什么是真相？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冲垮了朽烂的堤坝。
　　「你们都是孤儿，或因残缺不全，或因前世因果，所以被神明和至亲遗弃。」皮尔斯神使优雅得体地站在圣堂前，他背着光，五官模糊不清。
　　没有中央空调的冬天，圣堂里无比清冷，衣衫褴褛的孩子们鹌鹑一样蜷缩在圣堂的长椅上聆听教诲，满眼憧憬。
　　「洁净圣堂在如此艰难的时期收养了各位，我希望各位能知恩图报，把自己的全身心都献给主神。」
　　洁白的圣袍披在皮尔斯的身上，仿佛神的化身，威严又温柔。提出收养计划的他，在这一刻仿佛是孩子们在世界上的唯一救赎。
　　授课的时间持续了一小时，众人起身散去。
　　「那边灰色衣服的小朋友请等一下。」彩色玻璃前的皮尔斯忽然喊道。
　　小孩哆嗦着回头，一双大眼睛崇敬又可怜地看着高台上的皮尔斯。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小孩说。
　　皮尔斯盯了对方一会，露出奇怪的笑容。」
　　……
　　她应该幸福，因为他说他爱她，那个所有人尊重的神官爱这个一文不值被世界抛弃的她。
　　但她很痛苦，没由来的无比痛苦。
　　「那是因为你们天生有罪，所以才感受不到主神的祝福。」皮尔斯将那双苍老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目光是说不出的粘腻。
　　「忏悔吧，孩子。」
　　恢弘的白色雕塑下，那个瘦弱的身影颤抖着下跪。
　　「我愿全身心供奉我的神明。」她说。
　　……
　　“所以，这不是她的错。”安娜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是她的错呢？”佐伊不解，“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身在此山中。
　　安娜捂住脸，绝望的哀鸣在心底撕扯，几乎将她分成两半。
　　难怪她从来看不见。
　　“佐伊。”安娜的声音有些奇怪，夹杂着鼻音。
　　因为罪孽深重的从来不是她。
　　“啥？”小男孩正在光脑的聊天框里输入着字句，不知在和谁联系。
　　“我把这一次告解室的监控给你吧。”安娜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要消失，“拿着它，去报警。”
　　“我就是证人。”
　　佐伊输入的手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5.14-5.15


第151章 佛面蛹（15）（二合一） 所以我马上
　　佐伊没有正面回答, 反而道：“你五分钟前还劝我不要胆大妄为，怎么现在就自投罗网？”
　　安娜：……
　　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我没那么傻，把证据交给你之前我会把尾巴扫干净的。”安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笑道：“从懂事以来我就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还没出去看过呢，或许这次就是个机会。”
　　佐伊却知道事情没她说的那么轻松。
　　一个捅了个大娄子又无依无靠的神仆, 对上眼线遍布整个人类联盟的信仰垄断集团, 怎么看怎么毫无胜算。
　　安娜看见镜头前的小孩摇了摇头, 一本正经道：“你没举报我乱说话已经算是帮我很多了。”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在乱说话啊。”安娜失笑。
　　佐伊：……
　　他鼓着腮帮子, 将脸撇到一边，“况且监控也没什么用。”
　　“你不用和我客气。”
　　“我没客气啦，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安娜往回调整监控的手顿住了。
　　告解室的监控里，刚刚贾能那张看上去还无比清晰的脸此时竟一片模糊, 像从对焦失败的相片里抠出一个人形状，声音也是一片嘶哑难听。
　　甚至就连脑子里对这个人相貌的记忆，也是雾蒙蒙的, 即便集中精神回忆, 也还是毫无作用。
　　安静了几秒, 安娜终于找回了理智, 她定了定神。
　　“他也知道自己这现在是这个状态吗？”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敢大白天跑到边境科技正在装修的办公室里埋头骨的？”佐伊挑眉，“这种不留痕的状态对他来说简直是犯罪的圣体，如果不是他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不行了, 他或许会巴不得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安娜灵光一闪, “和他杀了人有关吗……”
　　佐伊：“我曾经统计过目前的因果报应速度, 按理来说贾能犯下那种罪行，早应该被冤魂拖入地狱，进入轮回。”
　　安娜：“但他却没有, 仍在苟延残喘。”
　　“我猜测是因为'果'被人为藏了起来。”
　　“怎么说？”
　　“是一种阴邪至极的法子，被害人虽然身首分离惨死，但控制灵的颅骨被封在镜子里，血肉又被封存在至亲的身体里，所以暂时躲过了因果律的约束。”
　　佐伊臭着脸啧了一声，“不止是用镜子冲煞，连分尸方法估计也是他口中的那位高级问寻师教的。”
　　安娜仍旧不解：“这和他没办法留下影像有什么关系？”
　　“他造的'果'只是被暂时隐藏起来，又不是不存在，这是是两码事，治标不治本，我说他活不过今晚不是假话，因为一过午夜，那些煞气就藏不住了——他会被带走。”佐伊道，“简单来说，他目前处于一个不稳定的状态，非生非死，非阴非阳，人眼或许会被欺骗，但机器不会。”
　　安娜闻言更懵了：“他今晚真要死了啊？”
　　“不然呢？”
　　“我一直以为是你在唬他。”安娜转念一想，“不对啊，如果他确实今晚就要遭报应，而你又确实不想放过他，那你刚刚大费周章问那么多干嘛？让他自食其果不就得了，难道……”
　　佐伊以为她悟到了。
　　“难道！你想提前收集证据，匿名举报给联防部的执法队获得赏金！”
　　安娜看着佐伊明显懵住的表情，心知自己大概率是猜中……
　　“匿名举报竟然有奖金？！”佐伊不可置信，“可恶。”
　　安娜：……
　　安娜匪夷所思：“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外人可能不知道，但我以为混这一行的或多或少都会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佐伊不满，“我只是个单纯天真不经世事的八岁小孩而已，我现在最应该知道的是今天午饭吃什么。”
　　安娜的眼神一下不对劲起来：……把一个变态砂仁犯骗得团团转，但“单纯天真不经世事的”的八岁小孩吗？
　　安娜总觉得这小孩严重偏科，该知道的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倒是头头是道，想了想还是多一嘴解释。
　　“新纪元前的联防部执法队说是执法队，实际上只是服务于寡头企业的雇佣兵。但自从虚极加速因果后，表面上维护律法秩序的执法队就成了问寻师外，积攒功德最多的一个职业。”
　　佐伊：“这个职业很热门？”
　　"是的，而且因为资本传递伴随着因果承袭，顶层那些巨富子孙后代担任问寻师的趋近于零，为了多多少少能多积点德，他们很多人也都会让孩子在执法队工作一段时间。”
　　“可是。”佐伊帮她做了个转折。
　　“可首先是由于因果加速，许多案件被发现前，罪犯就被因果律制裁了，而且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几年的犯罪率在虚极这波操作下明显下降许多，这就间接导致能轮到执法队介入的案件明显变少。”安娜顿了顿，“现在走在大街上一眼望过去，人类的面相都变和善了。”
　　“其次，实际上虚极的因果律到现在还没人研究透，所以也不是每个案子都能成功抵冲因果。”
　　“不是说有留下虚极的手札吗？”
　　“但归一观从未公开过，目前已公开的信息也只有虚极留给林芥的手札分为两册古籍，一册记载了驱鬼祛祟之法，而另一本则记下了因果律背后真正的秘密。”
　　“当然，除了这些，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安娜说一半忽然诡异的停住了。
　　佐伊眯起眼睛。
　　她含糊其辞道：“总之，现在案件对于执法队来说是僧多粥少，但在职的又是些不缺钱的N代，所以才有这么个举报有奖。”
　　“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佐伊：“根据上一年通报，这几年公开的案件数量每年都呈递增趋势，那你刚刚说的犯罪率下降是什么意思？”
　　安娜：“是因为很多案件之前根本没记录，也少有人敢报案，所以显得少。”
　　佐伊：“既然从没人真见过虚极遗作，归一观又是怎么借着这个名头揽活颇多信众，以至于扩张到今天这个地步？”
　　安娜：“是因为虽然没公开，但人家营销和实力都到位。比如观主林芥公开了他和虚极互为朋友的影像和文字记录，每年还举办大型炼度仪式。”
　　佐伊：“你总结了那么多原因，那最后一点'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诺亚方舟和归一观都靠……”
　　声音戛然而止。
　　空白的几秒后，安娜才缓缓道：“你诈我？”
　　“是诺亚方舟和归一观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这些人渣提供的KPI功不可没，所以一些案子不是执法队不能办，是有人不允许他们办，对不对？”佐伊补上了后半句。
　　“你知道了还问？”安娜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完全不理会这家伙。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佐伊单刀直入，“所以目前对于贾能这种客户，你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安娜对小兔崽子毫不掩饰的直白噎了一下，心头忽然升起面对上级质问的紧张感。
　　“呃……就，就规矩办呗。”
　　佐伊皱眉：“什么规矩。”
　　安娜心虚：“得加钱。”
　　佐伊：……
　　“喂！别像看人渣一样看我啊！我只是个神仆而已，而且我已经很好啦！目前为止没有收过任何信徒送的奉礼！”
　　佐伊追问：“两边的都这样吗？”
　　安娜：“对啊，虽然大部分人渣能提供的报酬比较少，但毕竟聚沙成塔，而且一旦出了什么力挽狂澜的情况，比如能救贾能这种人的命，那还能作为争取那些真正顶层委托的经典案例。”
　　佐伊面色不虞。
　　“但是归一观管的会比诺亚方舟严许多，明面上是严禁接某几类罪名的委托，最多只能保证他们的因果不祸及子孙后代而已……这也是一些人选择诺亚方舟，而不是归一观的原因。”
　　佐伊没说话。
　　“还有一些没加入任何一方的个人势力，通常是一些不想受管束，等级又比较高的问寻师，他们的规矩更是五花八门。”
　　佐伊闻言慢慢低下头，在亮度低的光脑上不知点着什么，半天没说话。
　　巷子里一瞬间只有轻微的哒哒声。
　　安娜见他表情还越来越难看，终于忍受不了这奇奇怪怪的安静，语气中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你即不是想赚贾能的钱，又不是想赚执法队的钱，还让贾能一边受拷鬼棒又一边塑金身的……恕我真没猜出来，你到底想干嘛？”
　　“我就是单纯想折磨他一下。”佐伊随口道。
　　安娜：“……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付星云父母的人身现在都在贾能的控制下，他们本就身体虚弱，现在嗜好变态笃信邪教的抖M女婿还强迫他们拿着铁棍，往自己身上揍。”佐伊一脸无辜抬头。
　　“这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吗？”
　　安娜：合……合理吗？
　　“我都和你透露了一堆内幕消息，你告诉我一下你想干嘛又不会死。”安娜撇嘴。
　　果然，小男孩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他犹豫片刻终于说：“我安排在圣堂前等贾能的人不单纯是送东西的，他会一路跟着他回到案发现场，并藏在附近，架好摄像头。”
　　“等等！你不是说贾能的脸拍不下来吗？”
　　“现在拍不下来，不代表傍晚后拍不下来。”佐伊淡淡道，“我教他定点画阵，教他塑金身，教他受拷鬼棒又不是在骗他，那是真有用，只不过……”
　　“我稍微夸张了一下时间。”
　　“你什么意思？”安娜隐隐有所察觉，但并不确定。
　　“我和他说半小时内见效，但没和他说过，效果也就只有半小时。”佐伊轻声道：“我和他说不听我的今晚必死，但没说听了我的今晚就不会死。”
　　“也没和他说，今晚他会怎么死。”
　　“你让他们给贾能的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安娜小声问。
　　佐伊似乎有些惊讶安娜如此敏锐，“我告诉他，那位让他借镜封煞的问寻师有大能，如果一边喊着这人的名字，一面冲着金身坦白自己的罪行，配上我给的咒语，那个问寻师身上的功德便会无形之中对他加之庇护。”
　　安娜只感到一阵眩晕，她望着镜头下满面笑容的小孩，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孩子。
　　这家伙要让一切彻彻底底暴露在阳光下。
　　他不仅要贾能死，还要让帮助贾能的问寻师身败名裂，行业内再怎么腌臜也是关起门来的事，一旦被公开，就不是一句潜规则能说得过去的了。
　　“你这是要……”杀鸡儆猴。
　　“人渣死前能创造一些价值是他的荣幸。”佐伊笑道：“不准备关注一下我的账号吗？日落后最多一小时内会有小惊喜哦。”
　　“你随便怎么折腾那个人渣我都没意见，但你你这样风险太大了，你就不怕那个给贾能建议的高级问寻师看见之后来找你吗？”
　　“我要的就是让他来找我。”佐伊顿了顿，“那个账号才会持续更新。”
　　“……如果你真这么做了，到时候不仅是这个事件的当事人，诺亚方舟和归一观也会盯上你的。”
　　佐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有道理。”
　　安娜以为他听进去了，正要长舒一口气。
　　“所以我马上就要红啦。”小男孩比了个赞。
　　安娜：……
　　她看着那张监控下一脸无畏的小兔崽子，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道：“小孩，我没在开玩笑，我希望你想清楚后果再去做这些事，特别是在你身后没什么人支持你的情况下。”
　　“谁说我没有！”佐伊撇嘴，“我可是有门路的人。”
　　安娜这次是真的惊讶，“能冒昧问一下是谁吗？”
　　佐伊深沉地从光脑上挪开目光：“一个企图在辈分上压制我的人。”
　　安娜：？
　　……
　　簌簌水流从花洒落下，顺着男人的黑发滑落到他遍布疤痕，肌肉流畅的后背再一路向下，冲散了腰部的点点血迹。
　　喻法微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时，通讯正好响起。
　　「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新的消息。」
　　（谈感情伤钱）：0.0，嘀嘀嘀，在吗？
　　擦头发的手一顿。
　　还没到约定的交易时间，喻法微没想到某个小朋友会主动联系他，毕竟自从上次他坦白了收养的年头后，这小子就像看鬼一样看他。
　　（阎浮）：？
　　（谈感情伤钱）：免费积大德的事情做吗？
　　喻法微挑眉。
　　他从酒柜上挑了一瓶红酒，坐在了沙发上。
　　（阎浮）：免费的一般最贵。
　　本以为小孩会被噎住，但没想到对面回的飞快。
　　（谈感情伤钱）：兄弟之间不说这些客气话。
　　年纪足够当他爹的喻法微：……
　　小兔崽子占谁便宜呢。
　　（阎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谈感情伤钱）：不愧是空相堂的主人，说话就是大气。（小猫比赞.JPG）
　　（谈感情伤钱）：能不能帮跟个人？
　　（阎浮）：他做了什么？
　　（谈感情伤钱）：大概能抵下你们一个星期业绩的事？
　　（阎浮）：？
　　（谈感情伤钱）：杀妻骗保，囚禁父母，烹食尸体，同事封墙。
　　（阎浮）：……你是不是对我们堂口有什么误会，我们倒也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你撤回一条消息“大概能抵下你们一个星期业绩的事？”
　　（谈感情伤钱）：所以堂主有兴趣以暴制暴吗？
　　（阎浮）：先听听你的阴谋诡计。
　　对面甩过来一个压缩文件包，喻法微点开，随着加载进度条走到底，一张繁复无比的阵图蹦了出来，男人瞬间睁大了眼睛。
　　（谈感情伤钱）：把这张东西还有一份附带说明打印出来装到信封里，另外劳烦您再找根铁棍，越粗越好。然后派个信得过的个人，半小时后来三区诺亚方舟的外庭圣堂，会有一个穿着西装衬衣，左顾右盼面容猥琐的男人过来讨要，到时候就把这些东西一切给他，并且告诉他开始钱需要把订金打进这个账户。
　　（谈感情伤钱）：并且跟着这个人，等到他开始布阵，就挑一个合适的位置，用这个账号开始直播。
　　喻法微没问为什么要做这个，他更再意另外一个问题。
　　目前市面上阵法的种类很固定，假设有重大创新也会在拍卖会上被炒出天价，弄的人尽皆知，所以不太可能是市面上的流通款，另外就看小孩那一副恨不得钻钱眼里的模样，怎么看也不是他找人定制的。
　　更重要的是，这阵……
　　喻法微的目光放到那张了他刚从某小孩家，从那只臭脸白猫手爪子下接来的幡布上——无论是绘制习惯，笔触细节，还是灵活多变的拆解组合，但凡是个内行的都能一眼辨别出这两个阵法出自同一人之手。
　　（阎浮）：这个阵……是你画的？
　　（谈感情伤钱）：Bingo～
　　喻法微眼皮一跳。果然是这小子。
　　（阎浮）：可你不是去参加面试了吗？
　　无论通过与否，整个流程走完也要接近中午了，目前还不到十点，况且男人也觉得佐伊不是那种半路会被淘汰出局的人，所以这家伙是哪来的时间画阵的？
　　（谈感情伤钱）：考试中途抽空画的，光脑自带的绘图工具好难用啊。（摇头）（叹气）（转身离开）。
　　喻法微：……
　　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在说什么？
　　（阎浮）：这个阵的效果可和你在说明里提的不一样，你怎么骗他了？
　　（谈感情伤钱）：喻先生竟然还懂阵法。
　　（阎浮）：私下里感兴趣而已，如果我没猜错，这个阵看似凝魂聚气，祛邪炼祟，实际上造了个回光返照的假象，用阵的人身上的煞气便会被不断压缩，此时皮囊看上去便会如恢复正常一般。但等到全是的煞气被压缩完毕……
　　（谈钱伤感情）：BOOM——（小猫鼓掌.jpg）
　　喻法微看着对面发的表情包，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荒诞的割裂感。
　　皮囊聚集煞气的那一处会最先开始融化，大概率是肝脏，借着一路向四肢百骸进发，那种痛苦是凌迟的上百倍，比起活烹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阎浮）：你想杀鸡儆猴？
　　（谈钱伤感情）：（小猫目移.jpg）
　　喻法微要被他气笑了。
　　（阎浮）：所以，你不仅借我的人坑别人，还让被坑的人把佣金打到你账上？佐伊你真可以啊，怎么连吃带拿的？
　　（谈感情伤钱）：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小猫羞涩捂脸.jpg）
　　（阎浮）：……小朋友，虽然作为长辈我很想帮你，但是空相堂也是有规矩的，不是我想帮谁就帮谁，除非……
　　（谈感情伤钱）： ？
　　（阎浮）：除非我帮的是是自家孩子，这样兄弟们也都服气。
　　喻法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等着对面吃瘪的小兔崽子回复。
　　（谈感情伤钱）：叔叔说的对，做人讲一个知恩图报，虽然我不是叔叔的孩子，但如果这次叔叔帮了我，叔叔将来没人养了，我会凑钱把叔叔送到整个人类联盟条件最好的养老院的！
　　佐伊主打一个假装听不懂，开始已读乱回。
　　（阎浮）：倒也不必。
　　（谈感情伤钱）：叔叔不去养老院吗？
　　（阎浮）：我是说，你可以考虑当我的养子。
　　喻法微单刀直入，不给对面留半点退路。
　　（谈感情伤钱）：。
　　（谈感情伤钱）：……其实我还认识很多想要被叔叔这种可靠的大人收养的可怜小孩。
　　（阎浮）：这么巧？我也认识很多想要收养孩子的好心人，你我父子二人一定能在慈善业大展宏图。
　　（谈感情伤钱）： ：）
　　“哈。”喻法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谈感情伤钱）：你在偷笑是吧？（指指点点）
　　（阎浮）：没有啊。（严肃）
　　（谈感情伤钱）：这可是积大德的好事，别人想用这些还因果债还还找不到呢（小猫生气.jpg），而且反正直播的都是我的账号，要找麻烦肯定也只会找我头上啦，你担心什么。
　　（谈感情伤钱）：那部分佣金也不是我要收，我有别的用处，你要报酬的话我可以给你别的。
　　（阎浮）：哦？你能给什么？
　　喻法微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他也压根不再意佐伊那三瓜俩枣的，他和对方聊半天一方面是想逗小孩玩，另一方面……
　　他确实像知道，这个小家伙和他谈判能谈到什么地步。
　　提示音一响，对面发来新的消息。
　　男人抬头看去，愣在了原地。
　　倒酒的手僵在空中，汩汩红液从杯子流到桌面上，最后淌到了地毯里。
　　作者有话说：
　　5.16-5.17


第152章 佛面蛹（16） 佐伊是归一
　　安娜见小孩回答的如此高深莫测, 明显一副不想让人知道的样子，便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毕竟她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她见这家伙理理袖子, 就知道他结束了在这的短暂停留，即将再次启程——
　　那将来必定是前途无量。
　　对着贾能告解室的窗户关上了, 而正对着原本窗户的另一面墙却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证明他考核通过。
　　佐伊看着那扇门, 心思千回百转,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小鬼，你的朋友被魔鬼盯上了。”
　　佐伊一顿。
　　他抬头透过监控看向安娜：“这个魔鬼你认识吗？”
　　安娜沉默不语，但佐伊已猜到了答案。
　　虽然凭着他的观察力迟早会知道，但他还是由衷地感谢对方给自己提的醒：“谢谢, 安娜姐姐。”
　　他刚说完，广播里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笑声。
　　“说错了，要叫哥哥哦。”
　　佐伊：……
　　“啊？”
　　安娜看着监控里一脸懵逼怀疑人生的小孩, 忍不住大笑出来, 永远压着的偏柔嗓子成了中性的少年音, 他笑出了眼泪。
　　……
　　「你有名字吗？」被拉的严严实实的遮光帘被猛地拉开, 皮尔斯像个刚刚吃掉了人类的灵魂的饕足怪物，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流满了白色的阳光。
　　「……有的，我叫阿斯塔。」跪在地上的孩子满脸干涸的泪痕, 他怔住抬头, 白光晃的眼睛再一次流泪, 「是和我住一起的哥哥姐姐给我取得名字。」
　　皮尔斯不语，他只是用那粘腻，诡异的视线, 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直到对方瑟瑟发抖。
　　终于，他开口了。
　　「那么现在开始，我的孩子，你就叫安娜了。」
　　那砂纸般粗哑的嗓音舌头般舔舐着自己的猎物。
　　阿斯塔愣了半天才道：「可是……可是我是男生。」
　　适应了白光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面前的老人，永远出现在台上的神的代言人，此时他此项的小欧容那个却像是批在身上的人皮。
　　「孩子。」恶魔弯下腰，白袍下是腐朽的臭味，「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女孩了。」
　　……
　　巷子里回荡着少年诡异的笑声，佐伊盯着那个被黑色蛛丝缠绕的天花板，默默无言。
　　“其实我不止关注财经频道。”小男孩忽然说。
　　笑声停止了。
　　“有时候会乱看一些神学频道。”佐伊想了想说，“上面会有一些常客，可能是某些人特别爱出名吧，许多节目上都有他的影子。”
　　”不洁之人是不可能成为神使的。”阿斯塔的声音冷硬，“奥尔克会亲自过目他们的灵魂。”
　　“怎么过目？站在船舷上往下看？”
　　阿斯塔没反驳。
　　“那大概率离得太远，你们的奥尔克看错了。”佐伊摇头晃脑，“这也不怪祂，毕竟皮尔斯的伪装太过高超，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我都没发现。”
　　阿斯塔终于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样子？”
　　佐伊高深莫测一笑。
　　“只有薄薄的一层，像是被掏空内部的石头灯罩。”
　　“什么薄薄的……”阿斯塔的声音猛地刹车，他直到小孩在说什么了。
　　薄薄的一层人皮，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是在逗我开心？”
　　“我只会实话实说，提供情绪那是另外的价格。”
　　阿斯塔：……这倒是，毕竟小孩从来不吃亏。
　　“那我呢。”阿斯塔问，“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你真想知道吗？即使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阿斯塔闻言不自觉地回忆了一圈自己的平生，既然他没有罪，那么再怎么样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是的，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佐伊深吸一口气，“那好吧，你加一下我的通讯。”
　　阿斯塔：？
　　“别装啦，我知道你有光脑。”佐伊道，“我给你发一个文件，里面是我视野里你的样子，但是文件是被加密过的，得我出去以后再给你。”
　　“这么谨慎？”阿斯塔被他的态度弄的惴惴不安。总不能真有什么事吧。
　　“你不接受？”
　　阿斯塔急忙答应，“我当然接受。”
　　佐伊满意地点点头，他在阿斯塔期待地目光中朝打开地那扇门走去，但在迈向光明的那一刻，脚尖一转，又收了回来。
　　送别语都说完了的阿斯塔：“……你怎么还不走。”
　　佐伊看着巷子深处那一个个通向告解室的窗户，眼神飘忽。
　　“……可以不走吗？”他忽然道。
　　阿斯塔：？
　　“我觉得我还有时间在巷子里做个三菜一汤。”
　　阿斯塔：？？？你再说一遍？
　　……
　　皮尔斯接到通讯的时候还躺在温柔乡里，四周烟雾缭绕，满屋子里全是香薰、精油、酒精和石楠花混在一起的糜烂味道，如果不是那通讯声响了又响，他是绝对不会从床上爬起来的。
　　“你人去哪了？！”
　　接通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是第七区主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莫名其妙的皮尔斯：……
　　“我……”他赶忙推开迎上来的侍者朝外面走去，铺满深红色地毯的长廊没有尽头，两边的壁画更是淫靡不堪。
　　“我在圣堂祷告呢。”身在三区白场成人区的神使拢紧了自己散开的衣裳，药效刚过，他的脑子嗡嗡地痛。
　　“祷个你孙子的告！现在！立刻给我滚到第八小组的窄巷考核现场！”七区主教显然已气地不成样子，他当然知道皮尔斯这个老家伙肯定不在圣堂，但一些事情没办法在通讯里讲，于是憋了一肚子的脏话没说出口的主教怒气更上一个台阶。
　　“你给我听着皮尔斯，你必须在怀亚特上将到之前把那个违规操作的小鬼赶出会场！否则别说你的饭碗，你这条老命也别想要了！”
　　“什么？！”皮尔斯瞬间脊背发凉，跑向电梯的脚一软。
　　端着酒水的侍者走出拐角，就见一个衣衫不整眼底深黑，一看就是服用药物过量的老菊花冲他的方向倒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恶心的臭味。
　　他闪身一躲，那人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先生小心！”侍者慌忙将人扶起，才认出这是被经理交代过的那位万不能得罪脾气还阴晴不定的大人物，他托盘上的红酒甚至还洒在了对方洁白的真丝衬衫上。
　　侍者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但面前这人这人却一点反应都么有，仔细看起，对方似乎比他还慌张，整张脸面无人色。
　　皮尔斯无暇顾及这些平时能让他大为光火的事，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谁来了？怀亚特？他为什么来他们那个小片区？
　　“我把监控发给你了，你安排的人到底是怎么搞的？出这么大事都没上报，要不是有人举报……”对面语气阴狠，“你自己看着办吧。”
　　站在电梯里战战兢兢的皮尔斯听着对面的忙音，心底一片冰凉。
　　第八小组他知道，分到那个小组考察的大部分是没什么资质的平民，所以他就没过多关注，他着实想不到那群人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让主教亲自来教训他。
　　是监管的神仆收钱结果谈不拢把人揍了？还是有些没通过考核的考生受不了大闹会场和他们的人打起来了？
　　但这也不至于大动肝火吧……
　　皮尔斯深吸一口气，索性直接点开上面发给他的考场监控——
　　镜头有些晃动，但很清晰，即便巷子昏暗，仍旧能将中央的小孩照的清清楚楚，看起来不像是给监管室配的便宜货，反而像是他给那群年轻司牧私下装的监控。
　　所以举报的是那群司牧中的一个？意识到这点的皮尔斯大为光火，惨败的脸瞬间红了。
　　这群没良心的家伙竟然花着老子的钱坑老子？
　　他一时间忘了找安娜兴师问罪这件事，反而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那个叛徒揪出来。
　　视频还在继续，画面中的小人似乎结束了告解，莫名其妙地在巷子里停留了许久，能看见他的嘴张张合合，但监控的信号像是出了问题，断断续续全是杂音，压根听不见。
　　皮尔斯皱眉去看，想辨认出其中的口型。等等，这小子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
　　「家暴妻儿，遗弃双亲，没救啦！回家收拾收拾等死吧！记得今晚把家里的尖锐物收起来哦……什么？保你一条命？你在做什么梦，我的意思是收起来之后你的死相会稍微好看一点，但也不排除对方会恼羞成怒直接用门板把你拍扁，别担心啦，『啪』地一下，很快的啦。」
　　监控里，佐伊不顾告解室另一头的哀嚎，干脆利落地宣判死刑并前往下一个窗口。
　　皮尔斯瞳孔地震。
　　这小子是在干嘛？！！！
　　……
　　「你确定你没干坏事？」佐伊阴恻恻的声音令对面紧崩的神经瞬间断裂，「那你背后那个人一直盯着你的男人是谁？」
　　告解室里传来崩溃的尖叫和求饶声。
　　……
　　「谁告诉你来这里有用的？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这句话没听过吗？」佐伊也不理对面凄惨的哭声，面露嫌弃，「现在知道哭了？你当初把人家救命钱骗走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哭啊？听我的，乘现在把想吃的吃了，想喝的喝了，回去往床上一坐，就开始等死吧。」
　　皮尔斯看着告解室里被小孩一番话弄破防的信徒，深吸一口气。
　　一看进度条还没到一半，但视频里的那小子已经连续对二十个窗口发表瑞平了，算一算，这一趟下来他最少失去了四十个委托。
　　太阳穴突突的痛。
　　皮尔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这个佐伊的嘴炮攻击虽然不顾别人死活，但仔细观察，他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一眼就看出信徒的问题所在，熟练程度看起来别说是他，就连主教或许都比不过——
　　可这怎么可能，这家伙面试的不是神仆岗吗？为什么天赋会如此之高？
　　……难道，这家伙是归一观派来砸场子的卧底？！
　　「你骂也没用！」视频里的佐伊还在和那个信徒吵架，一来一往半点不落下锋。
　　只见他掐着嗓子用变声器叨叨：「我叫皮尔斯！有胆子就来投诉我啊！」
　　坐上悬浮车往诺亚方舟赶的皮尔斯：……
　　不管是不是卧底。皮尔斯眼神阴沉。
　　这小子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5.19【1】诺亚方舟的组织架构（从低到高）：各教区神伴（没钱的志愿者，人员并不固定，通常是没才能又未通过考核的狂热信徒）——各教区神仆（数量不定，通常天赋较弱或没有，负责后勤或行政工作）——各教区司牧&司祭（按教区人口数确定数量，负责简单案件）——各教区神使&助祭（每区5名）——教区主教&教区总助理执事（共12个教区，每区1名）——枢机主教&总理执事（人类联盟共3人）——奥尔克（1人）※除奥尔克之外，其它等级通常两两结对，互为搭档，但一个司牧可以拥有多个司祭（其他等级以此类推）。※神仆的晋升渠道：普通神仆→司祭→助祭→总助理执事→总理执事；※司牧的晋升渠道：司牧→神使→教区主教→枢机主教


第153章 佛面蛹（17）二合一 唯一打听到
　　安德鲁正不停地用手巾擦去脑门上的汗。
　　他的假期刚结束, 昨晚回程，行李还没放好，就被召进了诺亚方舟。拢共三个枢机主教, 他是没想到, 奥尔克竟然把接待联防部长官的工作交给自己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统筹。
　　这种牵线搭桥的好机会，不应该让那些年轻人上吗？
　　他摸摸自己的白胡子, 撇一眼身旁神色不明的联防部上将, 忍不住叹气。
　　让他接待？这位上将的年纪还没他儿子大, 他哪知道现在年轻人平时都聊些什么话题啊。
　　“早上的考核现在基本进入尾声, 最后会从考核通过的信徒中选出一些能力出挑的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老安德鲁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聊聊工作。
　　怀亚特说了几句客套话，没什么额外表示，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安德鲁的总理执事此时凑了上来。
　　他叫柴右, 任安德鲁枢机主教的总理执事时间不到三个月，虽然身居高位，但却由于安德鲁临近退休且大部分时候不问世事, 他作为副手能接触到的人脉和资源相对其他同岗位就少的多。
　　是个表面风光, 实际上没什么实权的岗位。
　　说难听点, 安德鲁老头退休后, 没半点积累的他鬼知道会被派到哪里。
　　所以这次接待怀亚特，就是他瞒着安德鲁卯足劲争取下来的机会，为的就是在这名传奇上将面前刷刷脸。
　　“您好, 我是安德鲁枢机主教的总理执事柴右, 早上考核就会结束, 都是些新来的孩子，届时会集中起来举行正真的洗礼仪式，我们的精锐也会出席给孩子们展示作为神官的力量。”
　　柴右不卑不亢地望向怀亚特, 很好地收起了眼睛里的谄媚。
　　“您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先去圣堂，由您作为教父主持，孩子们一定会很高兴。”柴右接着道。
　　他自认为这话说的很有水平。
　　通常来说在接待客人前，他们多多少少都会去侧面打听一下客人的喜好，但这次难就难在除了官方可查的背景，圈子里对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将的偏好传言太少——
　　仿佛他真的就只是一台忠诚于人类联盟的机器人，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
　　不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柴右的表情怪异起来。唯一可以称道的，或许就只有他和虚极的关系——所以他自以为是地推断了怀亚特的喜好。
　　如果怀亚特这一次真只是单纯考察合作方的能力，那么洗礼仪式既可以让他们看见诺亚方舟新生人的实力，又能展示中坚力量的水平。
　　但如果他侥幸猜对了，这个所谓的洗礼仪式下一秒就可以变成专为怀亚特定制的宠物市场……柴右的笑容里遮不住的龌龊。
　　这群有钱人多的是道貌岸然，他可见得多，否则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爬到这个位置上。
　　柴右心中满是不屑道。谁知道这位所谓的传奇上将平日私下里都有什么肮脏癖好？他才不信有什么真君子，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真摆在他们面前有谁不心动。
　　就在柴右还沉浸在自己的天才中时，忽然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一抬头——和双看穿一切的琥珀色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坨腐败的厨余垃圾。
　　那点肮脏的小九九瞬间无所遁形。
　　“我怎么不知道，诺亚方舟还有这项业务啊？”怀亚特话语中那若有若无的轻笑声让柴右如坠冰窟。
　　“这个洗礼仪式是近几年才加的，我记得就是柴右执事发起的，好像风评还不错，但是因为从不对外公开，将军不了解也是正常。”安德鲁还真以为他们在说洗礼仪式，笑呵呵地回答。
　　“这样吗……”怀亚特不置可否，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那我可得好好看看，惊鹊总司令竟然错过了柴总执事组织的精彩仪式，可真是遗憾……’”
　　柴右被嬴惊鹊的名字震地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警告自己要是在合作期间继续干这种事，就直接把事情摊开来捅到惊鹊那里吗？
　　安德鲁：“没事，如果对之后开展合作有帮助，我们可以提供内部录……”
　　“舍度门到了，我带几位参观！”柴右猛地打断安德鲁的话。
　　还给什么影像资料啊？那简直就是把把柄往别人手上送！那群自称怀亚特亲信的人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没人告诉过他怀亚特眼里这么容不下沙子啊？
　　不愧和虚极有关系。两个不懂享受不知变通的装货。
　　柴右不礼貌的僭越引来安德鲁不满的一瞥，但老人家脾气好，没和他计较。
　　柴右完全没注意到被自家上司讨厌了，全心全意地装模做样，企图修复一下自己在别人眼里岌岌可危的形象。
　　“您这边请。”柴右弯腰抬手，把姿态放到最低。
　　怀亚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冷脸，反而微笑道：“刚刚听说，洗礼仪式都是柴总执事在主持？”
　　柴右挺起胸膛骄傲道：“说不上主持，做一些统筹工作而已。”
　　毕竟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能拿得出手的成果，虽然洗礼仪式背地里有脏活，但是从表面上看还是过得去的。
　　“这么年轻，却能负责这种大型仪式，一定很辛苦吧。”怀亚特似是夸赞。
　　“小事小事，就是仪式开始前比较忙，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但是没事，只要仪式能办得好，我身体搞坏也甘愿。”柴右拙劣的励志戏才演个开头就被打断了。
　　“说得有道理，瞧我这记性。”安德鲁一拍脑袋，“小柴啊，你赶紧去现场忙吧，这里我来负责就可以了。”
　　猛地反应过来对方给自己下套的柴右：“我……”
　　“我们不用你担心！”安德鲁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快去吧，看怀亚特上将多关心你们年轻人的工作。”
　　高深莫测的怀亚特：。
　　知道自己被聒噪的柴右：……
　　柴右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他一脸幽怨，一步三回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剩下的人按照原定路线前进。
　　诺亚方舟外庭的环境比不上内庭，来来往往都是信徒，在外庭逛的越久，围观的人就越多，其中还混着不少神官，一些人认出了怀亚特，但大部分只是远远看着，没敢上前。
　　缀在一行人最后的七区主教柳原润露出烦躁的表情。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向他通风报信的司牧，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司牧，但就是不见皮尔斯的身影，通讯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更不知道这个混蛋处理的怎么样了。
　　要是和联防部的合作因为那家伙的失误被搞砸了，即便皮尔斯是柴右的人，他也高低要把他干的的那些破事全抖出来，否则背锅的不就变成他了？
　　一行人心思各异，从舍度门一路往窄巷走去。
　　眼见人流量越来越大，周围的声音也嘈杂起来。
　　“那边好像出事了？”与柳原润擦身而过的信徒小声对同伴耳语，“据说是神使抓到一个不守规矩的考生，正在当街训斥呢。”
　　“我怎么听说是这个考生撞破了不守规矩神官私下里的交易，两人才吵起来的啊？”另外一人说。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就在最后一条窄巷那里，围了好多人啊。”
　　“喂，小心点，他们说好像还有枪，黑袍神官也来了。”
　　柳原润闻言眉头一跳。
　　不用想，这时候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吵起来的除了皮尔斯还能有谁？该死的，这个关系户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让他处理的意思是私下里把事情解决了，谁让他闹这么大的？
　　“那边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吵？”安德鲁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时不时圈子里还发出惊呼，听着像围观耍猴。
　　柳原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直接看见了窄巷第八组的考核点。
　　心瞬间凉了半截。
　　“我去看看。”安德鲁说着就要朝事发地走，柳原润心一横，直接挤了上去，“阁下，外庭人群比较杂，而且刚刚有消息说考核进行地差不多了，圣堂距离比较远，天气炎热，要不然我们先过去吧？”
　　该死。关键时刻还得靠他自己。
　　安德鲁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但他也觉得挺有道理，在诺亚方舟干了一辈子的老神官确实不觉得这白白一片，还不受中央温控系统调节的高温室外有什么好带客人闲逛的。
　　“也行，就直接过去吧。”
　　“劳烦了。”怀亚特点点头。
　　柳原润见状长舒一口气，“我给几位带路……”
　　“皮尔斯神使？”
　　一道混杂在喧闹中的声音穿过人群，吹向怀亚特耳畔。
　　他一抬眼，穿过重重人群间的缝隙，看见了被团团围住的小孩，以及高举的双手。
　　听声音，似乎是个小男孩。
　　“我可真荣幸，您竟然记得我一个无名小卒的名字。”那声音道。
　　一瞬间，记忆深处零星的碎片夹杂着污染物燃烧的气息翻涌而上，某个闪烁不定的身影猛然出现在怀亚特的脑海。
　　漆黑高热的污染区散发着阵阵腥臭，那时他正拿着回收枪，顶在某人的脑后。
　　「您就是怀亚特？」青年老实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性，「我应该没见过您吧？我可真荣幸，长官竟然知道我一个无名小卒的名字。」
　　但他却知道面前这个家伙远不如看上去那么乖巧。
　　所以他没说话。
　　怀亚特刚要和众人一同转向前往圣堂的步子一顿。
　　他停在原地，冲几人道：“也不差这一点时间，过去看看吧。”
　　柳原润：！
　　这话回马枪般杀的他措手不及。这位大爷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不看了吗？
　　安德鲁一愣，随即道：“那我就给您介绍介绍。”
　　毕竟是客人，而且看看也没什么，一行人便直接向着事发地走去。
　　站在原地愣神的柳原润猛掐人中防止自己现场昏厥。
　　通讯依旧没人接。柳原润咬牙，凭借着过硬的心里素质跟上了队伍。
　　事情结束后他高低得找个借口把皮尔斯这个尸位素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酒囊饭袋给免了。
　　不出柳原润所料，人群中央果然有两方对峙，更准确地说，是皮尔斯带着一群黑袍神官，拿着枪当街指着一个八岁小孩。
　　柳原润：……
　　他已经不敢去看身边一众人的眼睛了。
　　“这是怎么回事？”安德鲁不可置信，胡子翘地老高，“为什么会有神使当众拿枪指着个孩子？”虽然不认识皮尔斯，但是他认识皮尔斯那一身神使袍。
　　柳原润此时像个鹌鹑，压根不想承认自己就是面前这个表情嚣张，目无法纪的白痴的上级。
　　“主神勘破灵魂的荣光已洞悉你腐败的本质，我将以诺亚方舟之名，撕碎你的伪装的皮囊。”此时，视线中心的皮尔斯早已没在酒店时被老板骂的狗血淋头的狼狈样。
　　他身披白袍，每一根白发都被整齐地用发胶梳好，一脸庄重严肃，仿佛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主神在人间的使者。
　　“堕落的灵魂，俯跪于主神的威怒之下吧！”他借着颂词发泄心中的怒火，眼睛里溢满了阴翳，恨不得将不远处的小孩碎尸万段。
　　他带这群纠察官来，无非是想借一片混乱的现场把这个该死的兔崽子乱枪打死，或者就算这家伙走运剩下一口气，他也可以用净化恶魔的名义把他送到二楼禁闭室——
　　到时候他要让这小孩生不如死。
　　皮尔斯心中怨毒，面上却不显半分。
　　这批黑袍神官本就是他为处理一些脏活，专门提携上来的刀，这种当街抓人的事发生也不是一次两次。通常处理完，残肢就丢在窄巷里，他们充分利用了奥尔克在窄巷里设下的禁制，亡魂一旦困在其中，就永远无法脱身。
　　现在巷子里的泥估计都混着腐臭味。
　　这地方除了定期考核那几天会开放外，其他时候几乎不会有人进去，考生进场也只会以为那些东西是锻炼心智考核的一部分，压根不敢多说些什么。
　　他们处理的大多是些没人认识的小孤儿，围观的人会有，但不会记得。
　　他们和他们的朋友们和这小子一样，就像是一群随风飘荡的蒲公英，人们只会注意到那些飞扬在空中的白色种子，而不会去关注那些死在水洼里的倒霉蛋。
　　在这里，皮尔斯就是神的代表。世人看不清神明指尖被碾碎的蒲公英种子，只能看见他眼睛里仁慈的表演，和嘴巴中仁爱的箴言。
　　小男孩面对这在诺亚方舟中堪称死刑的指控，丝毫不慌，他扬起笑容，上前几步像是想解释。
　　“您误会了，我不是……”
　　“砰——”
　　“扑通。”
　　血花四溅，声音夏然而止，那小小的身躯应声倒地。
　　皮尔斯身边的黑袍神官放下手中的枪，看向面带微笑的神使。
　　“诸位信徒请放心！恶魔已现场诛杀！”
　　皮尔斯高声宣布，响彻全场！
　　躁动不安的人群在死一般的寂静后，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议论声。
　　“死了？”站在最边上的中年人惊呼，“就这么死了？”
　　“那个孩子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危险性，为什么就这样杀了他？”
　　“恶魔可以用枪杀死吗？”
　　“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
　　怎么情况和平时不一样？黑袍神官第七小队的队长黑泽有些不安地扫视四周，上一次他们当街执行神罚，这群人可是半点犹豫没有，直接下跪歌颂主神，现在怎么一副质疑神官的样子？
　　皮尔斯面色阴沉。
　　“这个小孩我认识，刚刚他还发现了一个随便收受信徒钱财神官……”有人小声道。
　　“原来就是这个孩子。”
　　一位攥着帕子的大婶看着血泊里的孩子愣愣出神，“当时只有他看见了，也只有他说出来了。”
　　“妈，你别说了。”一旁的儿子扯了一下母亲的袖子，自从过了窄巷后他原本虔诚的母亲便不断走神，此时更是当众质疑起神官的判断来——他原本也是不信的，但这次他出乎意料地通过了考核，以后可是要在诺亚方舟工作的，万万不能得罪这里的神官。
　　不信也得信。
　　但这次，他的母亲没再顺着他虚以委蛇，反而没听见般，大声道：“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恶魔？”
　　皮尔斯的脸色黑如锅底。
　　那个乱收钱神仆是这个小孩发现的？怎么和黑泽上报的情况不一样？
　　神使不动声色地看向黑袍神官，对方这时才惊觉自己是被那个神仆骗了，黑泽示意皮尔斯稍安勿躁，回头便低声对副手说了些什么，副手点点头，闪身进入人群。
　　几乎是同时，一群接着一群没人见过的白袍信徒像蛰伏在诺亚方舟阴暗角落里的白色蟑螂，随着主人一声令下，便从四面八方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朝事发地汹涌而来。
　　“你们没看见吗？那个小孩的眼睛是红色的，他在窄巷里被附身了啦！”白色蟑螂混入人群，发出人声，叽叽喳喳。
　　“窄巷是检验灵魂的考核，普通人看不见灵魂的真相，但主神能看见天生不洁之人，恶魔最善于欺骗，你们都被骗啦！”
　　“这个小孩我知道，在舍度门大放厥词，不敬重主神！”
　　“我认识他，他在我们那片区尽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坏事，所以才被父母抛弃！”
　　“你帮他说话？你是不是恶魔的同伙？！”
　　白色蟑螂掀起的恶意声浪伴随着尖锐的欢呼在孩童的尸体上方奏响，这场拙劣残忍的谋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神罚。
　　有人噤若寒蝉，生怕自己莫名成为下一个恶魔，有人加入庆典，心智迷乱中再次叹服神祗的明察秋毫。
　　身陷混乱的柳原润面无人色。
　　这老家伙竟然狂妄到假借着主神的名义当街杀人，甚至还在高层不知道的情况下养了这么多搬弄是非，助纣为虐的嘴？他怎么敢……
　　身在其中被做局的信众看不出来，但他们这些人精还看不出来吗？
　　甚至还好死不死，撞到了怀亚特和安德鲁面前。皮尔斯难逃一死，那他这个直接负责人会被如何处理呢？
　　柳原润不敢想下去，他颤颤巍巍地偏头——从来都是一脸慈祥的安德鲁此时的面色铁青，久退一线的他根本没想到今天我经历这么一件超出他想象的意外。
　　而那位令人捉摸不透的上将……
　　柳原润深吸一口气，出了这种事，作为合作方的怀亚特就算要求安德鲁现场处理皮尔斯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但对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暴怒，怀亚特琥珀色的眼睛阴沉沉一片，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小孩的尸体。
　　柳原润不知是不是自己情绪过激出现幻觉了，为什么他会在怀亚特的眼睛里看见一丝莫名其妙的期待。
　　期待？柳原润不解。难道他觉得那个小孩没死？怎么会？血淌了一大片，他都看见碎肉了，怎么会没死？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是我管理不当。”安德鲁朝怀亚特低头，长叹一口气，“请不要因此丧失对诺亚方舟合作的信心，对于这种败类，我会立刻清理上报，那孩子也会及时安葬，我保证合作期间不会再出现这种荒谬至极的情况……”
　　怀亚特却很平静，他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视线中心。
　　柳原润见状安慰自己。也对，毕竟只是不认识的家伙，而且还是在诺亚方舟的地盘，但……
　　他无法忽视心底那愈发强烈的不安。
　　黑泽眼看周围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几步上前来到尸体旁做最终检查，确认死亡之后便可以把尸体拆开处理，如同他们做的每一次那样。
　　小孩的死状很难看，碎肉和血在他的脸上糊成一片，以至于几乎看不见枪眼，他整个人黑红黑红的，看起来死的不能再死了，离的老远就能嗅到一股腐臭味……
　　腐臭？
　　黑泽目光一顿。刚死的人怎么会有臭味？难道真像皮尔斯那个老骗子说的，这家伙是个恶魔？
　　他懒得管太多，毕竟他的提成按单计算，人解决了钱就到手，管它真真假假。
　　他屏住呼吸蹲了下来，那张幼嫩破碎的脸也愈发清晰。实际上，这种一枪毙命的尸体在他这几年的职业生涯中应当算得上是“干净整洁”的了，但他看着那张脸，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无法言说的心悸。
　　恍惚间，他仿佛窥见了躲在那双泛着灰色死光的黑洞洞的眼睛里，哀嚎怒吼的冤魂。
　　“黑泽，恶灵是否祛除干净？”皮尔斯的声音远远传来，惊得他回了神。
　　黑泽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尸体上挪开，回头朝皮尔斯道：“神使大人，恶魔仍在负隅顽抗，我建议将这副被污染的皮囊……”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见他半天没说台词，皮尔斯忍不住追问：“怎么了？”
　　黑泽颤抖着张了张嘴，说不出半个字。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正从他的身后，拽住了他的手腕。
　　是许多手，许多孩子的手————他动不了了。
　　“叔叔。”稚嫩又阴森的声音顺着他的后脖颈上往上爬，钻进他的耳朵里，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几乎令他停止呼吸。
　　“叔叔你为什么不看我呀？”
　　面前同僚们的表情也变了，平静，疑惑，震惊，恐惧……
　　绝望。
　　他背后出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那东西笑道：“我抓住你了，叔叔。”
　　作者有话说：
　　5.19-5.20


第154章 佛面蛹（18） 余舟逝，别
　　奥德赛娅正被她的儿子强硬地往人群外扯。
　　“妈, 你先和我回去休息。”
　　“休息什么休息，你没看见那群人刚刚杀了一个孩子吗？”奥德赛娅手脚发冷，“他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他们怎么能在诺亚方舟做这种事？！他们不怕主神责罚吗？！他们……”
　　“你快别说了！”儿子低吼地打断她：“你以为这里谁说了算？”
　　奥德赛娅愣在原地, 半天没回神。
　　儿子以为自己说话太太冲, 便安抚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先……”
　　“是恶魔！这家伙是恶魔！”
　　一声由人群中央向外扩散的痛苦尖叫将奥德赛娅的心神猛地拉回。
　　她扭头朝中央望去——那个被枪杀的孩子依旧直挺挺地躺在中央, 一动不动, 但刚刚前去检查尸体的黑袍神官仿佛突发急病, 以某个怪异的姿势倒在了地上, 就像是……
　　被某个看不见的手拽住了手腕。
　　而他的那群部下们反应更大，像一群被敲碎外壳的大蜗牛，柔软的躯体在空气中翻滚蠕动，经受着人类看不见的刺激, 在反应过来后狼狈又无力地四处奔逃，尖叫着躲避着无法被肉眼窥探的威胁。
　　“他明明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一个年纪稍大的黑袍神官大吼。
　　“主神保佑！主神保佑！我平生未做过任何恶事！”
　　“今天是我第一次上岗！我愿意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请放过我！”
　　或哀嚎哭泣, 或直接下跪求饶。
　　黑泽艰难地爬行到包围圈的边缘, 吃力地朝往日里被他们视作蝼蚁的信众方向伸出一只手。
　　“救……救……”救我出去。
　　下一秒, 那只高举在空中的手脱力垂下——那名求助的黑袍神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扯了回去。
　　“神罚……”回神的奥德赛娅喃喃自语, “真的是神罚。”
　　“神官们被神罚了？！怎么可能？！”
　　“开玩笑吧？明显是那个小孩有问题。”
　　“神官为什么不能被神罚？”奥德赛娅冷冷道：“他们又不是主神。”
　　反驳那人瞬间哑了火。
　　奥德赛娅：“犯了错就要被惩罚，神官也不例外。”
　　质疑的声浪一声比一声大，黑泽顾不得这些, 他仅存的理智让他拼死耗尽全身力气, 再次挣脱身后的束缚, 蠕动着向前爬。
　　但往日里称兄道弟的部下没一个伸出援手，反而像一群哆嗦的鹌鹑，争先恐后地躲在皮尔斯背后.
　　而那个自诩神之代表的白袍神官, 此时更是面无人色，四肢发颤，像一条被搁在岸边的死鱼，张着大嘴，瞳孔放大，绝望又滑稽地望向天空·。
　　皮尔斯从未预想过这种情况。
　　普通信徒只能看见莫名其妙发疯的黑袍神官，而那群被他当作工具的黑袍神官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肆意折磨。但他，看见的比这群人多得多——
　　他看见了无数黑色的蛛丝从那个惨死小孩的口鼻中涌汹涌而出，遮天蔽日，黑色粘腻的丝线挂在洁白建筑的屋檐上，仿佛一张张破旧腥臭的渔网，而他们则是无力反抗的游鱼。
　　破网随风飘荡，上面缀着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畸形卵。
　　“啵——”
　　第一个裂缝的卵鞘像震颤蛛丝的开关，皲裂的余波在层叠的灰卵中扩散、传染，最终向外蔓延到了他头顶的天空。
　　无数血管般的深红色缝隙里露出了一排又一排米粒般的乳牙。
　　皮尔斯此时只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他一低头——
　　放在胸前的手被染红了。
　　他的身上也出现了裂缝。
　　下一秒，尖锐的童音在皮尔斯的耳畔炸开。
　　“要从里面开始吃了哦。”
　　他捂着耳朵嚎叫着跪倒在地，大股大股的鲜血混着碎肉溢满口腔，向外汹涌而出。
　　无数低声私语重叠在了一起，调子有高有低，有老有少，钻进他的耳道，刺穿他的耳膜，在他的耳畔轰鸣！
　　围观的人群只能看站在中央的白袍神使莫名其妙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便发疯似的以某种扭曲的姿势开始撕咬自己胸腹上的皮肉，咬开一个又一个血洞连成一片，最后将手伸进腹腔，掏挖自己的肠子。
　　“他们在里面！他们在里面！”满脸模糊血肉的神使朝自己得腹腔拼命伸头，仿佛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
　　恐惧像是病毒，四面八方奔腾而去，受惊的黑羊在人群的注视下发疯嘶吼，但始终逃离不了这一片包围圈。
　　“救命！！”
　　“都是皮尔斯神使要求我们干的！我是被逼的！”
　　“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那些人都是谁，我马上就去自首，我全说出来，一定全说出来！”
　　ᝯ̪̌̕յ̪̌̕ꪝ̪̌̕
　　“咔嚓——”一道清脆的骨骼复位声响起。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倒在正中央死的不能再死的小孩，突然如一具提线木偶，缓缓站了了起来。
　　“是恶魔！真的是恶魔！”全身脱力的黑泽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那个小孩是恶魔！快救救我，别让他靠近我！”
　　“求求你们快去通知黑袍巡逻队，他们就在前面！”
　　白袍信众们只是沉默地盯着他，但没人有半点动作。
　　黑泽的嗓子喊地嘶哑刺痛，皮尔斯的血混着散落在地的器官，淌到了他的面前 。他绝望地看着周围密不透风的人墙，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没人能帮他。
　　没人愿意帮他。
　　一只带着血痕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耳畔传来阵阵凉风，那小孩诡异的声音擦着他的耳朵滑了过去。
　　“嘻嘻。”
　　“啊啊啊啊！！！”黑泽地那根弦终于绷断，他尖叫出声，浑身触电般颤抖，裤子上氲出了一块淡化的骚臭水渍。
　　佐伊下意识嫌弃地后退一步，但……来都来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满脸血乎刺啦的小鬼猛地上前一步，孩吱呜哇乱叫地朝已经吓到奔溃的黑袍神官们扑去！
　　人高马大的壮汉们被吓得七零八落。
　　“你别过来！”
　　“妈妈救命！！”
　　“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放过我吧！”
　　安德鲁等人：……
　　“没死？”柳原润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没死。”安德鲁表情怪异，“但老朽确实没看错啊，子弹是顺着他的头进去的。”
　　老人扭头四周看了看，那群带节奏的白色蟑螂在他意料之内的早就不知所踪，但他没料到的是，围观的信徒只有少数匆匆离场，绝大部分都站在原地没动，好像那群群魔乱舞的神官只是被关在玻璃园区里不能伤他们半分的观赏动物。
　　安德鲁忽然忽然反应过来：“看来这小子人缘不错。”但听传言好像就是单纯举报了个收受贿赂的神仆，光凭这一点就能赢得这么多信任吗？
　　他想象不出来。
　　小孩吓唬了一圈人，在信众眼里就是个脏兮兮地小鬼朝着黑袍神官们做鬼脸，这群失了智神官还被吓得哭爹喊娘。
　　配上横躺在中央，掏肠子失血过多痛昏过去的皮尔斯，整个画面显得血腥又滑稽。
　　佐伊重新晃悠到皮尔斯身边，他低头看着此时只能从嘴里发出“嗬嗬”声的神官，轻笑出声。
　　“因果报应一切明了，是死是活，全看你冤孽几何。”
　　意识模糊的神使听见这句耳语，眼睛瞬间睁大。
　　柳原润他们站的位置比较远，只能看见小孩莫名其妙在皮尔斯旁边蹲了下来，他犹疑道：“会不会真是……”被附身了吧？
　　此时这里的附身也不完全都是坏词，有些灵感特别强的神官也会通过让灵完全进入自己的身体再进行安魂弥撒，代罪孽者受过，或用自己的灵魂感化怨灵，以达到送走亡灵的目的。
　　“不可能，他就是个活人，我这双眼睛还没看错过，估计这小孩有什么别的天赋，倒是那个神使……”安德鲁眯起眼睛看向了皮尔斯的方向，“我倒是不知道，你们底下的的管理松懈到了这种地步，什么垃圾都收进来。”
　　柳原润瞬间噤若寒蝉，这一句话就相当于定了皮尔斯的结局。
　　“我一定马上处理。”
　　在合作方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事，柳原润几乎不敢往怀亚特那看一眼，但是该来的总会来，他僵硬地稍稍偏过头——
　　柳原润愣在原地。
　　怀亚特上将这是……哭了吗？
　　此时的怀亚特感觉自己的右手在不自觉地轻颤，他想走到人群中心，却无力抬起脚。
　　人群喧闹的交谈声从他耳边迅速抽离，发红的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央那个乱窜的孩子，视野中的所有色彩只余下那孩子身上的鲜红。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意识深处，某张模糊不清的脸。
　　某个站在绝望黑暗中，被自己用枪指着眉心，却仍旧不懈说服他不要为了人渣牺牲的笨蛋的脸。
　　「届时因果报应一切明了，他是死是活，全看他冤孽几何！」【1】
　　「虽然我们萍水相逢，前几秒前你甚至还想开枪杀我，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你真要为了这么一个在早该死在十年前畜牲，葬送自己大好的前程和未来的生活吗？」
　　「多好的选择。」青年嗤笑，「不过就是让一些本应该受到惩罚的人继续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让那些本该活着的灵魂从此深陷地狱而已。」
　　青年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一步踏进了黑暗里，「我们都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本质上，我们是同一类人。」
　　「很高兴认识你，怀亚特。」
　　「再见。」
　　“余舟逝……”怀亚特的声音低到消失。
　　别人不该死，那你就该吗？
　　作者有话说：
　　【1】出现在第十二章 ，余舟逝劝怀亚特不要答应弗拉德唐把污染转移到自己身上的要求。5.21


第155章 佛面蛹（19） 我叫怀亚特
　　“这个孩子你们认识吗？”怀亚特忽然道。
　　柳原润见枢机主教望了过来, 只能硬着头皮道：“在考核开始前会有基础信息登记，里面有写明这孩子家住七区，无父无母, 这次是陪朋友来面试的, 背景关系比较简单。”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他面试的是神仆岗，他朋友面试的是司牧。”
　　能面试神仆岗的天赋基本不到及格线, 甚至是没有, 他这么说这位上将总该不会感兴趣了吧？
　　但怀亚特的重点完全不在这里, 只是喃喃道：“是孤儿啊……”
　　柳原润心头一跳。
　　现场已一片混乱, 佐伊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小的他在一众人高马大又发疯的神官中并不突出，他一面冲着躺在地上已经两眼发昏的老头做鬼脸，一面朝人群中退去。
　　小男孩早就找好了溜号的方向，待会他一混进入群里就往外跑, 反正这个鬼地方哪都是一片雪白，还人来人往，他要藏起来很容易, 如果时间合适他还能去洗个澡, 这一身也太臭了。
　　皮尔斯现在这副模样, 即便不死, 后半辈子也得瘫痪在床，干不了什么坏事。这样无论是他还是阿斯塔的后顾之忧就算解决了大半。
　　佐伊想起自己从窄巷的泥里挖出的尸骨，眼神暗了暗。
　　不, 他不会让这家伙不会有后半辈子的。
　　但他要怎么办？又去找喻法微？万一这家伙真让自己认爹怎么办, 还有什么靠谱的大人吗……
　　想着想着, 倒退着前往人群中的佐伊感觉后背碰到了什么，应该是不小心撞上了人。
　　周围的喧闹声不知为何忽然停了，原本大部分都在关注发疯神官的围观群众, 此时竟全都盯着佐伊身后的方向。
　　小孩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道歉，就惊觉自己双脚腾空。
　　一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像是拎小猫崽似的，将他拎起提溜着转了个面——
　　面前的男人身着得体的黑色军装，扣子规矩地扣到最上一颗，他面容冷峻，长长的黑色睫毛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剔透的琥珀里映着光怪陆离，有诺亚方舟永远淡蓝的天，自己那张被血浆糊的乱七八糟的脸，以及飘荡在其中的，小孩看不懂的悲伤。
　　悲伤？佐伊忘记了挣扎。
　　对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细致描摹，佐伊呆愣地迎着男人的目光，他的潜意识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看他。
　　而是像企图透过他，看见另一个人。
　　谁呢？
　　佐伊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被男人抱在了怀里，他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坐在对方的手臂上，而对方的另一只手正拿着张被水浸湿的白色巾帕，细致温柔的一点点擦拭着他的脸上和头发上的污迹。
　　没被这么对待过的小男孩一时间愣住了。
　　怀亚特忽然垂下眼眸，他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在发呆，白嫩脸颊上还带着血痕的孩子，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
　　“我没钱！”佐伊即答。
　　怀亚特：……
　　佐伊：……
　　这是第一反应，不能怪他。佐伊心虚地移开视线。
　　男人似乎轻笑出声，他把人放在地上，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单膝跪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面前的豆丁平视，“你好小朋友，我叫怀亚特，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没立刻回答，因为他莫名觉得这个名叫怀亚特的男人眼里，含着某种奇怪的期待。
　　期待什么？自己的名字吗？这有什么好期待的？
　　他看了一圈周围，男人身后的一老一少明显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神奇怪异而紧张。人群中也有些知情人，正低头窃窃私语。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皮尔斯更是瞪着眼睛朝他这边看，似乎很在意佐伊和这人的对话。
　　再一看那军装领子上的星星。
　　小孩一瞬间明白了。
　　“很高兴认识你怀亚特，我叫佐伊……”
　　话还没说话，就被一把抱住。
　　佐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他现在臭地连自己都受不了，这个人是怎么抱下去的？
　　甚至这一次，男人抱地比前一个更紧，紧到佐伊害怕自己脏兮兮的头发蹭脏对方整洁的衣领。
　　“喂……”他被抱地有些呼吸困难，想让这家伙放手，但却突然感觉到脖颈间一阵湿濡。
　　这个人哭了？
　　这是佐伊的第一反应。
　　大人应该不喜欢被别人看见自己哭吧？
　　这是他的第二反应。
　　看这家伙帮他解围的份上。
　　所以很懂人情世故的小朋友主动抱住了男人的脖子，装作是自己在撒娇的样子。
　　怀亚特的身体一僵，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小孩。
　　“能告诉我刚刚是什么情况吗？”怀亚特的声音有些沙哑，仔细听甚至能听出一些仿佛幻觉的哭腔，“为什么他们会袭击你，为什么你在中枪后毫发无损伤？”
　　“呃……”佐伊想糊弄过去。
　　“孩子你放心说。”安德鲁凑了过来，“我是诺亚方舟的枢机主教安德鲁，只要确认属实，我一定能帮你主持公道。”
　　“他们欺负你了。”怀亚特笃定。
　　柳原润看着一地鬼哭狼嚎的神官：……
　　谁欺负谁啊大哥？！
　　佐伊此时也不太好意思，总不能说自己在钓鱼。
　　“就是……我来参加考核。”佐伊疲惫的脑瓜子企图在三十秒内扯一个合理的谎，“但进到窄巷里后，却发现满地的尸骨。”
　　🇨‌⃪🇯‌⃪🇼‌⃪
　　“我原本以为这是考核的一部分，直到我抬头……”佐伊的表情忽然变得惊惧，“窄巷的天空上全是黑色蛛丝一样的东西，层层叠叠没有尽头……”
　　“那是因果。”安德鲁面色铁青，“也是业障。”
　　即便临近退休，老人仍旧是枢机主教，短短几句便猜出前因后果。
　　由诺亚方舟奥尔克创造的神域里竟然出现了这种东西。
　　安德鲁：“你去碰那些蛛丝了？”
　　佐伊没想到自己还没编好呢就有人递梯子：“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头撞到了墙，接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就是那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蛛丝。”
　　偷听的柳原润：……啊？
　　你刚刚不是说蛛丝长在天花板上吗？你摔倒摔天花板上去了，这合理吗？！
　　“原来如此。”安德鲁一脸心疼，“可怜的孩子。”
　　佐伊摇头叹气：“就是就是。”只收了陪跑的钱，却干了这么多事，他可真亏。
　　信徒们更是议论纷纷。“天呐，这么小的孩子为了帮助怨魂沉冤得雪，竟然付出了这么多。”
　　“这孩子真惨，平白无故遭这些罪。”
　　柳原润：？？？
　　一个敢说一群敢信。安德鲁那个老头子是快退休了所以脑子也跟着退化吗？这家伙就是编了个拙劣的借口把自己弄丢诺亚方舟四十个委托的事情推给怨灵！这小兔崽子心眼真多！
　　但毕竟自己顶头上司都相信了，即便柳原润认为自己是现场唯一一个正常人，至少现在面上也没有什么过得去理由提什么质疑。身心俱疲的柳主教只能一直朝着怀亚特使眼色，希望这里唯二说话有份量的大人物劝劝他被小妖精迷惑的队友。
　　怀亚特确实在盯着佐伊。
　　按照余舟逝的一贯行事风格，遇见这种不得不说的情况，他大概率会胡扯一个鬼谎。
　　果然不出所料，mini舟也应该也保留了这个天赋。
　　通常情况为了安全考虑，对于任何近他身的家伙，他都会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人的平生过往，将一切信息掌握在手中，最大程度将意外摁死在摇篮里
　　毫无例外。
　　目前怀亚特即不清楚余舟逝是怎么重生的，也不清楚重生后的他为什么失去了记忆，更不清楚失忆后重新长大的家伙有哪些经历，是否还会像原本的虚极那样值得无条件的信任。所以现在的佐伊对他而言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他本应该按照惯例追问到底。
　　但……
　　“原来是这样。”怀亚特煞有介事地摸摸小孩的脑袋，“真是辛苦你了。”
　　柳原润：？？？
　　你们仨演我呢？！
　　怀亚特和安德鲁纷纷站队，舆论瞬间倒向另一边。
　　“皮尔斯就是个衣冠禽兽！我就说他一个神使怎么会烂好心到代替神仆来监督这种新人考核，原来是打着这种注意。”
　　“这是我见过的最血腥的报应，但都是他活该，就是苦了这小孩。”
　　“可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杀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什么好处吗？”
　　“谁知道那个变态怎么想的！”
　　“说不定他勾结了恶魔！”
　　皮尔斯早就昏死过去，那群被折磨地几乎崩溃，精疲力尽的神官此时更是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佐伊看看他，又看看一旁和蔼可亲过头的安德鲁。过于丰富的社畜经验告诉他既然甲方决定装傻，作为乙方的他当然要奉陪到底，“不辛苦，我就是睡了一觉，没造成什么影响就好……当然，如果因为这个”
　　安德鲁正想说不影响，却被怀亚特制止了，他盯着佐伊的脸，忽然道：“考核如果不通过，你准备怎么办？”
　　“回家呀。”
　　“回七区吗？”
　　“枝枝和煤球还在家等我喂饭。”佐伊老实说。
　　怀亚特眼神一沉——他没想到自己不是第一个发现余舟逝重生的人，但幸好，对方只是一只猫而已。
　　就在佐伊以为怀亚特只是简单寒暄几句时，就听对方突然道：“你要跟我回家吗？”
　　佐伊：？
　　怀亚特：……
　　柳原润/安德鲁：！！！
　　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的怀亚特缓了缓，垂眸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的父母不在了，又恰好没有适合的监护人，我可以照顾到你成年。”
　　佐伊：……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佛面蛹（20）二合一 我看起来很
　　在佐伊彻底反应过来前, 议论声先一步炸开了。
　　“我没听错吧？什么情况？怀亚特上将要领养谁？”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被上将看上？”
　　“怀亚特至今未婚未育，据说将来也没有结婚的打算，如果这小子成了他的养子, 那上将的所有遗产……”
　　“究竟看上这小子什么了？挺普通……好吧, 看起来是比较可爱，但也不至于……”
　　“你不知道, 刚刚他在窄巷干了什么。”
　　“靠, 原来是这小子！”
　　舆论中心的佐伊只觉得不自己在, 他只想找个机会溜走逃逃避这个话题,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
　　“狄折柳！”佐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怀亚特感觉自己怀里地小孩不断扑腾着超前伸出手，似乎是想挣脱怀抱跑出去。
　　“叔叔，那是我的朋友。”佐伊轻轻拽了拽怀亚特的袖子。
　　佐伊见他没反应，大着胆子小声道：“怀亚特？能放我下去吗？”🇨‌ͨ🇯‌ͨ🇼‌ͨ
　　柳原润被这直呼其名给吓的一抖。
　　但上将似乎被这一声称呼取悦到了, 大方地松开手。
　　小男孩兔子一样窜到人群里。
　　狄折柳看着穿越人群向她跑来的人，忍不住问：“怎么这么多人，你小子什么情况, 考个核还搞……”
　　“狄折柳。”佐伊忽然直呼其大名, 打断了她的吐槽, “我问你个问题, 你别骗我！”
　　狄折柳被对方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你说。”
　　佐伊指着自己婴儿肥还没退的脸：“我长得很容易被别人认儿子吗？”
　　狄折柳：……
　　狄折柳表情怪异：“不然呢？你长得容易被别人认爹？”
　　佐伊一愣：“那也不是不可以。”
　　狄折柳冷笑着说他想太多，佐伊就当没听见，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左看右看, “卫仙呢？”
　　“我也没见到, 我刚出来就看见这里围了一群人, 以为出了什么事，没想到是你小子作妖。”狄折柳忽然见佐伊地视线掠过自己，朝她身后望去。
　　“我看见他了……”
　　“哪？”狄折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右边的通道里直挺挺站着一个小孩, 他身后一片黑暗，一言不发，愣神地盯着中央喧哗热闹的人群。
　　“卫仙……卫仙！”狄折柳直接跑了过去。
　　佐伊也想跟着过去，下一秒却被拽住了手腕，他回过头发现是怀亚特。
　　怀亚特迎着小孩疑惑的目光，下意识道：“不好意思……”
　　“没事！”佐伊不在意地笑一笑，他以为对方是怕他跑丢，实际上他确实想跑丢，“叔叔，我朋友在那里，我过去一下。”
　　“嗯。”怀亚特点点头，但攥住他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佐伊用力拽了拽手腕，发现纹丝不动：……
　　你不松手嗯什么嗯啊？
　　怀亚特其实看出这小孩想溜了，但他假装听不懂，看着小男孩气鼓鼓的的脸颊，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还向外拉了拉。
　　佐伊：……
　　“活的。”怀亚特小声道。
　　小孩瞳孔地震：不然还死的吗？！
　　这个笨蛋怎么回事？！没礼貌！哪有上来就捏陌生小孩的脸的！别以为你是将军我就不敢揍你！
　　佐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化万千，像只被摸炸毛又不敢伸爪子的猫，只能冷着脸哈气。
　　怀亚特看着对方几乎写在脸上的心理活动，手一顿。
　　“小孩子经常生气容易长不高。”
　　佐伊：……
　　“还是太瘦了，就脸颊有点肉。”怀亚特接着道：“我八岁的时候比你高一个头哦。”
　　佐伊：…………
　　谁问你八岁了？！！！
　　谁问了？！！！
　　狄折柳没管身后的纷纷扰扰，她走到通道前，拉住了一言不发的卫仙的手。“你在这里啊，刚刚佐伊那小子搞事情耽误了，我们快去下一个考核点吧。”
　　没拉动。
　　狄折柳不解地回头，只看见对方扬起苍白的笑容。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什……”
　　“这里是右通道。”
　　狄折柳不说话了。
　　卫仙深吸一口气，指向最深处的黑暗，以防自己的眼泪落下来，“我没通过第二关考核。”
　　“……怎么会。”狄折柳想不明白，对方面试的只是神仆而已，只要不说错什么话安抚好信徒，压根没什么能卡人的地方，“出了什么意外吗？为什么……”
　　“你快走吧！”卫仙猛地打断。
　　他似乎被她的疑问给刺激到了，脸颊漫上了不自然的红晕。
　　卫仙的脑子也一片混乱，还没经过思考，藏在心底里的话便脱口而出：“你在得意什么？过了第二关不代表就能过第三关！倒时候你说不定还不如我，灰溜溜地躲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些句子刻薄而恶毒，生生将两人割裂开。
　　直到狄折柳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卫仙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些什么。
　　“总之，我在外面等你们……”他像是被刺痛了，着急忙慌地甩开对方的手，“你好好准备，加油。”
　　撂下一句生硬干瘪，对比之下极度虚假地祝福，卫仙仿佛怕被抓住尾巴的狐狸，转身就朝左通道的黑暗中跑去。
　　狄折柳看着他的跑远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什么情况？”顶着被捏红的脸颊，佐伊从狄折柳身后探出头。
　　“……没什么。”狄折柳沉吟片刻，摇摇头，“卫仙没通过，他说在外面等我们，我们先走吧。”
　　佐伊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情绪不高，但猜不到原因，于是到嘴的话敏锐地转了个弯，换了个话题。
　　“那个白胡子老爷爷是诺亚方舟的枢机主教。”他小声道。
　　狄折柳：！
　　刚刚那一点有的没的情绪瞬间被这个消息冲散，狄折柳忍不住质问：“你小子到底惹了谁？”
　　佐伊生气道：“你第一反应就是我干坏事了？我不能干好事吗？！”
　　狄折柳罕见地沉默了。
　　佐伊：？
　　佐伊：！！！
　　在小孩现场爆炸前，狄折柳及时亡羊补牢：“所以你刚刚要说什么？”
　　佐伊小声：“就是我问了，他说上面根本没要求司牧报名必须自带神仆搭档。”
　　“那我们……”
　　“应该是这段时间诺亚方舟的招生结果不太好看。底下只能用这种方式完成上面的指标。”
　　“行吧，不过反正我们都来了……”狄折柳突然反应过来这小子为什么说这些，他眯起眼睛，拍蘑菇一样拍了跑拍他的脑袋。
　　“佐伊小朋友，你不会是想临阵脱逃吧？”
　　佐伊心虚目移：“……现在这种情况说明，我是在为你省尾款呀。”
　　狄折柳才不相信这小子的鬼话：“你就是想回酒店睡觉吧？！”
　　“我没有！”佐伊转身就跑，一面跑一面假哭，“你不相信我，我要回七区，我走啦！”
　　狄折柳：……
　　她还没上前逮人，就看见佐伊被人提溜猫一样提溜起来。
　　怀亚特：“走吧，我带你去下一关。”
　　毛巾一样挂在怀亚特手臂上的佐伊：……
　　“小朋友你天赋很高，要不要考虑换个岗位啊？”安德鲁跟在怀亚特后面，看着把脑袋搁在上将肩头的小孩。
　　怀亚特看起来非常喜欢这小孩，而这孩子本身又潜力无限，至少他做伸官这么久，压根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在承受如巨大的怨气后，还能继续活下来的。
　　不仅活下来了，还活蹦乱跳，面对皮尔斯那副疯癫的情况还冷静异常，简直是天生干问寻师的料子。如果让这孩子顺利进入诺亚方舟……安德鲁捋捋胡子。
　　前途不可限量。
　　柳原润：……
　　他虽然听不见，但光看上司那副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
　　老板啊，你是没见过这小兔崽子在窄巷里到底干了上面，但凡招进来了就是算他七区的人，将来他七区的委托还接不接了？
　　“不了。”　佐伊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溜走，“我觉得我比较适合神仆这个岗位。”
　　安德鲁还以为这小孩不知道具体分工，“神仆通常只负责一内勤行政工作，很少有接触业务的机会，就算是有，那也是给自己的搭档当辅助。你是担心你的朋友吗？如果你转岗了，我们会帮她找另一个……”
　　佐伊摇摇头打断，“我这个人就是天生喜欢给别人打下手。”
　　“我特别喜欢这种舍己为人，默默奉献的感觉。”
　　狄折柳崩溃地捂住了脸。这小子扯谎也不扯地正常一点。
　　安德鲁/柳原润：……
　　怀亚特意外的看小孩一眼，没说话。
　　“上将，您看这……”安德鲁除了舍不得怀亚特这条人脉，也舍不得让一个孩子在不适配的岗位上白白浪费天赋。
　　怀亚特：“听他的。”
　　安德鲁扼腕叹息：“慈父多败儿啊。”
　　佐伊：……
　　他只感觉到自己靠着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刚刚这家伙是不是笑了？是吧？绝对是吧？
　　……
　　佐伊发现一群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圣堂，准确地说是圣堂的二层。
　　这里比他想象中的要大，无数走廊四通八达，他们进去的时候，中央挂着那个年纪很大的铜钟轻轻摇晃起来，发出低沉又巨大的钟鸣——十二点到了。
　　“进去吧，我们是最后一批，我们通过后，早上的考核也就结束了。”狄折柳沉思道，“听说第三轮貌似是实操部分，但是流传出来的信息很少，没人知道是什么情况。”
　　佐伊表面上听着狄折柳分析情况，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
　　“我这样还能考吗？”佐伊扭捏地扯了扯一旁安德鲁的袖子，“你看，我惹出了这么大事故。“
　　“比如说？”
　　佐伊：“比如说把神使放倒。”
　　安德鲁安慰道，“皮尔斯是自作自受，”
　　佐伊不死心：“我还被恶灵附身。”
　　安德鲁：“那证明你天赋极高。”
　　佐伊咬牙：“我……我还弄丢了四十个委托……哦不对，四十五个。”
　　安德鲁一滞。
　　柳原润上前：“确有此事，大人，就是在窄巷里发生的，都有监控/”
　　“那是你被附身了，都不是你的错。”安德鲁深吸一口气，捋捋胡子，“附身之后没被恶念侵扰，干的还是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不恰恰那证明你说话直率，心性单纯，只是缺少引导吗？”
　　佐伊：……
　　他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生无可恋地看了一眼憋笑的狄折柳，打算这段时间暂时不说话。现在他的右边不仅站着狄折柳，左边还站着怀亚特，身后缀着安德鲁和柳原润一群人——简而言之，四面楚歌，背腹受敌，寡不敌众。
　　跑都没地方跑。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二层右侧的走廊里忽然走出了一群白袍人，那群前不久，他在走廊上看见的人。
　　“银发……”佐伊嘟囔着，目光直勾勾盯着队伍末端，那个面无表情，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少年，“……银色长发欸。”
　　队伍为首的那位似乎才发现进来的安德鲁一众人，他一愣，和身边的人耳语几句，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安德鲁主教，怀亚特上将，柳原润主教，早上好，我是第七区的司牧代表李德。”李德冲三个大人物露出礼貌又不谄媚的笑容，“我正准备带着七区的司牧去一楼参加洗礼仪式呢。”
　　柳原润记得这个代表，圆滑世故很会来事，天赋也不错，如果皮尔斯退休，下一任神使估计就是他了。
　　“好的孩子，辛苦了。”安德鲁和蔼地点点头，“我们来送这个小朋友来参赛，一会就下去。”
　　李德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被怀亚特抱在怀里，地位不同寻常的小孩了，但他还装作一副意外的样子，顺着刚刚把握的皮尔斯的态度往前说：“这个孩子看起来是天赋不错的样子。”
　　佐伊只盯着另一头的人看，压根没注意李德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这副表情完全被安德鲁尽收眼底。
　　李德也不啰嗦，他也知道自己待久了耽误别人行程。于是和柳原润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一群司牧又呼啦啦地下了二楼。
　　佐伊像个盯住猎物的小动物，趴在怀亚特的肩头，脑袋也跟着司牧队伍末端的那个人挪动，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要干嘛，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尽头。
　　“小子。”
　　佐伊感觉自己的头被白胡子老爷爷拍了拍，他瞬间回神。
　　“怎么了？”
　　安德鲁笑眯眯道：“如果这次你考核通过了，作为你处理皮尔斯的奖励，你可以作为神仆，能在刚刚那队精英司牧钟随意选择自己的搭档，并且我还会帮你的朋友安排另一个合适的神仆。”
　　佐伊：！！！
　　“一言为定！”
　　狄折柳：？
　　这小子刚刚被谁下蛊了？怎么说变就变？
　　……
　　柳原润目送着两个小孩走进考核区，身上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身心俱疲的他垂了垂自己有些僵硬的肩膀，准备回去收拾那对烂摊子。
　　“柳主教。”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内敛又极具威吓的叫喊，柳原润企图溜号的背影一僵，他缓缓回头。
　　“安德鲁主教，还有什么事吗？”柳原润心知不妙，但面上仍是一副恭顺礼貌的样子。
　　“回去把介绍皮尔斯进诺亚方舟的人员名单，以及皮尔斯在职期间，他手底下所有人事变动。”
　　安德鲁面无表情，哪有怀亚特面前的半点慈祥和蔼。
　　悬在柳原润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彻底落下，原本还期望着这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不会管太多好让给他时间糊弄过去，现在看来……
　　人家压根是什么都知道，只不过在外人面前装的毫不知情，以维持诺亚方舟最后的体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对面这人也是枢机主教啊。
　　柳原润顶着安德鲁鹰般锐利的目光，神袍瞬间被冷汗浸地湿透，他深深弯下腰，半天才从颤抖的嘴唇里挤出个“好”。
　　……
　　甬道漆黑而冗长，零零散散的白袍人形单影只地朝甬道尽头走去，卫仙面无表情，步履蹒跚地缀在其中——
　　他们全都是考核未通过的失败者。
　　像童话里变身失效的灰皮老鼠，沿着这条甬道走到底，重新回到他们的世界。
　　“嗨。我叫吉米你叫，你也是考核没有通过吗？”
　　背后传来一声问好。
　　“走开，别烦我！”卫仙烦躁地将他的手拍开。
　　“别这样，我没恶意，我也是落榜的。”吉米举起手。
　　“能到这里来的有谁不是呢？”卫仙看了他一眼，对方是个满脸雀斑的自然卷小孩，似乎比他要大上不少。
　　吉米见小男孩儿没继续对他表现出敌意，便肩并肩和他继续向前走着。
　　卫仙的脚步很慢，吉米能看得出来他在四处观察，似乎很留恋这个地方，亦或是不想离开这里面对现实。
　　吉米盯着对方漂亮脸蛋上干涸的泪痕，忽然说：“你说，那群人凭什么晋级啊？我觉得我们也没差多少啊。”
　　卫仙嗫嚅着，没发出声音。
　　吉米见状眯起眼睛，继续道：“我觉得你就很不错啊，其实神仆最重要的是信仰主神，虔诚忠诚，最好还是像你这样，长得像个小天使，信徒们才会喜欢，才配得上诺亚方舟。”
　　卫仙被对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吉米再接再厉：“不像某些人，仗着自己天赋高，连神官都不放在眼里。”
　　卫仙似乎想起了谁，眼神暗了暗。
　　“嗯。”
　　吉米：“没关系的，我们下次再来，我就不信了，
　　卫仙扯出一抹苦笑：“但是我的时间不够了，我的年龄马上就要超了，可能等不到下一次……”
　　吉米很惊讶的样子：“你在看玩笑，你起来才十岁出头吧？再大能有我大？我今年都十三岁了。”
　　“……我已经十五了。”卫仙含糊道：“对外说是十一岁，但实际上是因为发育比较迟缓，我父母就冲着这一次期待我进诺亚方舟。”
　　吉米的表情由错愕变得怪异：“你很想当神仆？”
　　卫仙：“归一观又不收我这种没天赋的普通人，除了神仆我还有什么去处？”
　　吉米：“其实现在努努力，去边境科技做个普通职员也不错，只不过辛苦很多。”
　　“我的父母都是虔诚的教徒，我必须成为诺亚方舟的神仆，实在不行后面去做个神伴也好……”卫仙似乎很焦虑，一直在呐呐自语，“否则我是回不了家，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他们不会要我这种孩子的……”
　　吉米就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甬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其实吧，也不是所有被淘汰的人都不能继续当神仆。”
　　卫仙猛地抬头，一只手死死拽住对方的手腕。
　　“这件事不好笑，你最好不是在耍我。”
　　吉米有一瞬间被对方执拗的眼神吓到了。
　　他扯回自己被攥地死紧的手腕，揉了揉上面被掐出的红印，“我也被淘汰了，我知道你的心情，怎么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我真的只是替你可惜而已 ……”
　　卫仙的脸色越来越差，“我没有钱。”
　　对方失笑，“不需要钱，你只要……”
　　吉米半边脸陷在黑暗中，身后的影子被拉的老长，仿佛一只盘踞在深海中，露出发光的拟饵诱捕猎物的黑色鮟鱇鱼。
　　作者有话说：
　　5.23-5.24


第157章 佛面蛹（21）二合一 生物科技农
　　骄傲的少年少女们顺着楼梯集合到了圣堂中央, 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通过考核的信徒，往常这时候，他们早就开始了洗礼仪式前作为司牧前辈的除灵表演。
　　但今天略有不同。
　　一是主持洗礼仪式的总理执事柴右不知为何迟到了, 皮尔斯也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没有到场。二是大家的心思全都飘到了二楼……
　　七区司牧的代表李德婉拒了新进神仆们献上的小礼物, 并在对面一众神仆的虔诚注视中，露出最大程度展现容貌优势的歉意微笑, 回到了队伍中央。
　　“哇！代表今年还是很受欢迎嘛。” 一个身材略微壮硕的男性司牧揶揄似的冲自己身边有着一头黑色卷发的同期道。
　　茉莉用手打理着自己的卷发, “何止是受欢迎？你刚刚没听见吗？怀亚特上将说要领养的那个小孤儿好像也看上了李德。”
　　“啊？你怎么知道？那小孩儿不是没说要谁嘛？”
　　茉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马丁你是不是又偷偷在那发通讯？我离那个小孩更远我都听见了, 他小声嘀咕说他喜欢银色长发的那个哥哥？这里除了我们队长还有谁是银色长发？”
　　正在确认仪式流程的李德似乎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少年的嘴角上扬都压不住。
　　马丁不忿：“我当然听见了，可卡俄斯他不也是银发吗？”
　　这话一出口，全场突然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中。
　　李德的目光瞬间阴翳, 与他确认流程的神仆被吓得后退一步。
　　茉莉不自觉地朝角落那个少年飘去——卡俄斯的浅色长发被高高竖起着，顺滑的发丝在阳光下宛如某种贵金属，他的眼睛是某种少见的靛青色, 如果这里不是诺亚方舟, 估计很多人会猜测那时某款宝石系列的义眼。
　　此时的卡俄斯和平时一样站在角落, 看着窗外的天空, 对四周的一切充耳不闻。
　　“噗嗤。马丁你在开什么玩笑，哪来第二个银色头发的人啊？”跟在李德身边的红发少女露出讽刺的笑容，她是李德的名义上的临时助手玛姬, “卡俄斯的头发明显就是浅金色的, 虽然乍一看差不多, 但本质上差地可大了，人家只是平时没存在感而已，你也不能随便改别人发色啊。”
　　言下之意, 卡俄斯和李德比起来就是个西贝货，怎么这也能认错？
　　茉莉忍不住看向卡俄斯，即便大声议论中带着这人的名字，少年仍旧一言不发，只把他们当空气。
　　好像天生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同期，除了卡俄斯，他出现的莫名其妙，加上难以理解的强大实力，以及谁都看不上、谁也不过度来往的姿态，于是关于他是高层派下来刷资历的关系户传言甚嚣尘上。
　　但随着卡俄斯在下面待的越来越久，那群百般讨好的同期忽然意识到似乎没哪个神官和他过于亲近，也没有上级调人的消息，于是情况慢慢发生了改变……
　　人就是这么奇怪。茉莉忍不住想。
　　尽管卡俄斯从头到尾都对他们的讨好都表现的十分冷淡，从未收过什么礼物，甚至多次明确表示他们误会了，但这群白费功夫的小丑却理所当然地把自己误会导致的错误算到这个无辜少年的头上。
　　于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孤立开始了。
　　尽管和最开始莫名其妙的讨好一样，这种幼稚又恶毒的霸凌对他本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但这群始作俑真却完全陷进了小团体营造的虚假权力体系中去，快乐地对自己捏造的敌人虚空打把。
　　茉莉觉得这就是一群蠢货，或许有不少人和她一样是这么想的，但是为了不惹麻烦，她也只能假装是这个体系中的一份子——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能抓住某些巧妙的节点，说一些真话。
　　马丁天生神经粗，以为玛姬真只是单纯在说发色。
　　他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到此为止，马丁更在乎另外一件事，“那小子可真是厉害，随随便便参加一个考核就能被联防部的上将领养，我怎么就没这运气 。”
　　“你也有也得有人家的能力才行啊，你又不是没看见，皮尔斯他都……”茉莉一副不知道在场的人都在偷听她说话的样子，眼睛却往玛姬的方向瞟，“不说这个了，这届新人不仅有个大人物，我们全组都沾光，我们的队长也终于有搭档。”
　　众所周知，虽然玛姬现在做着李德副手的工作，但李德从没正面承认过她是自己的搭档。所以玛姬一直担心李德升迁后自己却被留在原来的位置，没办法从司祭变成神使的助祭。
　　这句话简直直击玛姬的痛点，她瞬间面色铁青。
　　她当然知道但凡那个小孩进来就没她的位置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不能让李德讨厌她，可她又憋不下这口气。
　　“还有第三论考核呢。”玛姬勾起嘴角，“我记得第三轮考核无论是司牧还是神仆，通过率都不足30%吧？真希望他能顺利通过。”
　　被所有人关注着的佐伊此时正在圣堂二楼的走廊里东张西望。
　　二层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专门对外供游客参观，另一部分则是他们的考核点，最后一项考核和之前都不相同，分三人一组进内场，佐伊、狄折柳和一个头上带着波点蝴蝶结的小女孩分在了一组。
　　佐伊认出了那个蝴蝶结，她的父母就是给窄巷前那个欠赌债的司牧送钱的人，按时间来说她应该早就走完了第三关的考核，流程不知为何还在这里。
　　“你们好，我叫爱丽丝，来自第八区。”波点蝴蝶结羞涩地回答佐伊的疑问，“第二轮考核结束后我父母带我去拜访了一些神官，所以才拖到现在。”
　　狄折柳瞬间明白了所谓“拜访”的意思，大概率考核通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父母正在为女孩铺路，爱丽丝似乎也怕他们多问，犹豫片刻主动透露了一些消息。
　　“我听说第三轮考核刷人最多。”
　　狄折柳追问：“为什么这轮要分组，是需要我们三个打配合吗？”
　　“不，我听说我们三人的成绩会相互影响，但不会出现任何竞争或是合作的情况，我们也算不上是一个小组，只是考核的时间点重合而已。”爱丽丝老实道。
　　“这可真奇怪……”狄折柳想不通，“那他们要干嘛？”
　　佐伊对考核规则毫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四周的环境上。
　　圣堂的二层的铺着深红地毯的走廊两侧放满了历代神官的大理石雕像，从入口一直延申到尽头，雕像的底部镌刻着他们的平生过往，但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直至剩下几盏天花板中央的小灯。
　　不知穿过了几个房间，原本圣洁的塑像突然变成了别的东西——
　　一排排人形大小的玻璃柜一个接着一个，紧贴着两侧墙壁，在昏暗的空间中朝无限的黑暗中延申，头顶的小灯只能照亮三人所站的走廊中央，他们仿佛身处某片未知海域的深海隧道，玻璃另一头的东西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清玻璃里藏的东西。
　　爱丽丝忍不住拽住狄折柳的袖子，狄折柳则搓着自己发冷的手臂。
　　她总感觉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潜意识告诉她尽可能待在有光的地方，离那些玻璃远一点。
　　但一个身影却疾步穿过他，毫不犹豫地凑了上去，就在对方手指碰到玻璃的瞬间——
　　“喂！佐伊！”
　　“砰——”
　　狄折柳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听头顶炸开一声巨响。
　　“砰砰砰——”
　　引线仿佛被瞬间点燃，接连不断的巨响不断向内汹涌而去，灯光随着巨响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不仅照亮了这一些像牢笼般的玻璃柜，还照亮了道路尽头。
　　一尊巨大的希律王半身神像在远处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啊！”
　　爱丽丝发出惊叫，狄折柳猛地抬头，一张张如同冷血爬行动物般苍白的脸死死不知何时贴在了沿路的玻璃柜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玻璃柜里藏着的都是人。
　　“我有罪。我向希律王忏悔，我是罪人，我将永生永世堕入地狱！”
　　“伟大的希律王请您宽恕我的罪孽，我将永远臣服于您。”
　　“您的神力无穷无尽，您能看见世间万物的本真，您能听见浩瀚宇宙的声音！”
　　“我心底罪恶龌龊的思想在您地面前无所遁形，就像卑微的泥土，这是我天生的罪孽，我在此忏悔，我愿自裁！”
　　一声接着一声的哀嚎从玻璃柜上方的呼吸孔中传出，这些被关在柜子里的人有的脖子上捆着铁链，有的全身被束缚，有的全无枷锁但以某种怪异的姿势站在柜子中央。
　　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瞪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视线钉在中央的三个小孩身上一动不动，只有嘴唇轻颤喃喃自语，吐出一连串忏悔的字句。
　　“各位好，我是负责第三轮考核的司祭，请各位跟我来。”
　　幽灵般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爱丽丝吓得尖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众人回头，就看见一个身材干瘦，皮肤惨白，毫无血色的神官，对比外面那些统一培训后浑身都冒着圣光的神仆，这人鬼气森森，反倒像个恶魔。
　　司祭也没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只是轻飘飘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爱丽丝，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佐伊扶起地上发呆的人，对还在愣神的狄折柳使了个眼色，率先跟了上去。
　　“叔叔，刚刚走廊两边是关押了要送去净化的人吗？”
　　狄折柳听见佐伊主动凑上前搭话，就知道这小子在打什么鬼主意。
　　看起来谁都懒得搭理的司祭竟然点了点头。
　　“竟然都是有因果的人……”爱丽丝此时也冷静了下来，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我为什么看不到？不应该啊。”
　　狄折柳闻言一僵，“是完全没有吗？”
　　爱丽丝点头，“是的，空荡荡一片，很干净……你呢。”
　　“我和你完全相反。”狄折柳苦笑。
　　从灯光亮起那一刻，长廊上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一堆透明的怨灵，像一阵阵如梦似幻的烟雾，影绰绰地光晕般不断漂浮，不知去向何方，看着更不甚清晰，但你就能感觉到它们站在那里。
　　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她俩的眼睛都出了问题。
　　司祭听见了她们自以为隐蔽的对话，头也不回道：“这里是圣堂，里面有奥尔克亲自布置下的禁制，你们看不见或说看见的东西不对劲都是正常现象。”
　　佐伊：“为什么要设置这么一个地方？有什么用意吗？”
　　那人似乎很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看了小孩好几眼：“为的就是让你们全身心地投入主神的怀抱，忘记自己，忘记一切，这样才能将一切奉献给诺亚方舟，全身心忠于主神。”
　　狄折柳忍不住问：“那这一关的考核标准是？”
　　司祭又变得面无表情：“我刚刚不是说了嘛，这一关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全身心地忠于主神。”
　　虽然听不懂，但似乎没什么难度。爱丽丝松了一口气。
　　她不敢说自己的天赋是最高的，但她敢说他们全家都是最忠实的信徒，她从小就被教育希律王高于一切，论忠诚度，某些在职神官或许都比不上她。
　　就连狄折柳也觉得简单地有些过分了，她拍了拍佐伊的肩膀小声道 ：“别愁眉苦脸的，你马上就可以回酒店睡觉了。”
　　佐伊却一反常态地没为此感到高兴，反而沉默地摇摇头没说话。
　　走廊尽头是个巨大的圆形平台，除了他们所在的这条走廊，平台左右两边还分别连接着另外两条通道，三条通道仿佛三条河流，最终汇入中央的圆形平台，平台被弧形护栏分成了不均等的两部分，其中只有连接着走廊的三分之二处有地板，而护栏的另一侧没有地板。
　　走近才发现，这尊希律王雕像和他们在圣堂一楼看见的是同一尊。只不过由于雕像过高，所以上下贯通了两层。希律王的上半身正好穿过了没有地板隔断的二层，如同某个从十几米的高空向下俯视地表人类的高纬度生物。
　　鲜红的地毯没有铺到圆形平台上，引路的司祭伸出一只手横贯在几人面前，拦住他们前进的脚步。
　　司祭：“请站在标记指定的位置上。”
　　圆形平台上用红色墨点标出了三个位置，一个点直直对着希律王的脸，另外两个点分在左右两侧。
　　但无论站在哪个位置，都能明显感觉到希律王雕塑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佐伊左右看看，上前一步走到了对信徒而言压力最大，没人愿意驻足的中央，狄折柳居左，爱丽丝居右。
　　“嗡嗡嗡——”
　　在他们站上去的第一秒，交叠的机械启动音从他们脚底响起，随着声音变大，他们面前缓缓升起了三个和外走廊一模一样的玻璃柜，与此同时，他们的手边也同时升起了个顶端嵌着半圆形按钮的小小的圆柱。
　　狄折柳眼皮一跳，明显的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还没细想，一阵由小到大的“嗒嗒嗒”急促脚步声就从两边通道汹涌而至，她柳闻声望去——
　　一个张又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从两侧的通道里探了出来，统一的发型服饰，相似的长相与表情。
　　仿佛一群生活在无人老宅里各个角落的白色蟑螂，在阴暗的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这群外来者。
　　“救命……”爱丽丝像被吓到了，惊呼出声。
　　佐伊皱眉：“这群人是什么情况。”
　　“他们是你们此次考核的评委。”司祭露出诡异的笑容，“同时，他们也是你们的引导者，帮助你们更好地接受希律王的神谕，更好地通过本次考核的。”
　　佐伊可不信他的鬼话，但还没等他追问，司祭的笑容便像被抽掉嘴角缝合线的娃娃，瞬间消失。
　　司祭目视前方，大声道：“考核现在开始！”
　　“刺啦。”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划过，几人面前的玻璃柜内的空气忽然开始抖动，明明是透明材质，摆在灯火通明的走廊内竟变得忽明忽暗。
　　眨眼瞬间，一只长相畸形的双头山羊出现在了正中央，它的皮肤泛着诡异的棕红色，两只尖角上绘着金色符文。
　　“它原本是被饲养在十二区格瓦里生物科技农场的肉羊，在送进屠宰场前机器检测出了它的异常，并上报联盟，最终送到了诺亚方舟。”司祭盯着那只羊的竖瞳缓缓道：“经过一系列检查，主神最终判定，祂是恶魔的载体。”
　　“原因呢？”爱丽丝忍不住问。一只羊能欠上什么因果？
　　“祂被送来时，胃里还有没消化干净的人类残骸。”司祭回答，“有人在利用祂献祭，恶魔的灵魂被封印其中。”
　　爱丽丝：“可……”
　　司祭低头，黑洞洞的眼睛与女孩四目相对，森冷的视线从她的脸上剜过：“别多问，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听从主神的指令，按下右手边的按钮，对恶魔做出惩罚。”
　　“可我什么都看不见。”爱丽丝坚持补完了被打断的后半句话。
　　“我刚刚说了，你们当然看不见。”司祭一只手摁着爱丽丝的后脑勺，一面指着那巨大的希律王雕塑，浅淡的灯光打在雕塑惨白的脸上，那对比小孩脑袋还大的眼球直勾勾地映入爱丽丝的瞳孔里，“你们这一关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听从主神的声音。”
　　司祭压低声音，仿佛蛊惑，“最忠诚的信徒会在这一刻听见神谕，你听见了吗？”
　　神谕？
　　爱莎尽愣住了，她突然不敢看司祭的眼睛，尽可能地集中精神捕捉司祭口中那道神谕。
　　集中，集中啊爱丽丝，求求你别走神。神谕在哪里？希律王说了什么？你一定听得见。
　　心脏在胸膛擂鼓，耳边响起他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嗡嗡耳鸣。
　　“一分钟过去了，怎么样，你听见了吗？”
　　爱丽丝的身体一僵。
　　“那个小女孩好像听不见。”
　　角落里的白色蟑螂们上下打量，窃窃私语。
　　“怎么会听不见？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爱丽丝，爱丽丝……哦！我记得，她的父母好像专门来向我介绍过，他们说她是个天资聪颖，极度忠诚的小女孩，非常希望能加入诺亚方舟。”
　　“这么忠诚的家庭，怎么会有个听不见神谕的小孩呢——”
　　爱莎能感受到从鼻梁滑下的冷汗，她想蹲下，想躲到角落里逃避这些议论与窥伺，但她的脑袋被司祭摁着无法动弹，只能被迫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以及捕捉不到声源的议论。
　　“她的父母得多失望呀。”
　　他们说。
　　“我觉得……”一道尖细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就是不忠于主神吧？”
　　那话语如一道惊雷，狠狠地贯穿了她的理智！
　　“啪——”双颤抖的手再也控制不住，重重地拍在了按钮上。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主神在我耳边的低语。”爱丽丝猛地睁开眼，“这东西就是恶魔！我要摧毁祂！”
　　“砰——”
　　山羊甚至没来得及尖叫，便在呼吸间四分五裂。
　　四散的肉块狠狠砸在了玻璃上，色彩诡异的棕红色血肉仿佛融化一般在玻璃上缓缓向下流淌，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尸体。
　　反而像一坨被冻硬，又被高温熔化的的红色橡皮泥。
　　“很好，完美，这东西果然是恶魔的化身。”
　　“这个女孩很有天赋，我要给他打高分。”
　　“她一定是听懂了神的旨意。”
　　爱丽丝身后的那双控制她的手缓缓挪开，女孩脱力似的跪倒在地，她身上薄薄的白色神袍早湿透又风干，听着远处飘来的赞扬，爱丽丝忍不住扬起微笑。
　　“是的没错。”爱丽丝喃喃自语，“我就是听见了神的旨意。”
　　狄折柳皱眉看完了全程，她扭头看向佐伊想要确认自己的不安是否正常，却只看见佐伊直勾勾盯着自己对面玻璃柜里的山羊。
　　“嘀嘀嘀。”狄折柳小声地想要引起佐伊的注意力。
　　但对方甚至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只是露出古怪又诡异的笑容，在狄折柳还没反应过来时，做出了和爱丽丝一样的动作。
　　他重重地按下了按钮。
　　“砰——”
　　又是一声血腥的炸响。
　　“现在，就剩你了。”那司祭缓缓转过头，盯着狄折柳，“你听见了吗？”
　　只是一只本来就要被送进屠宰场的山羊而已。狄折柳在内心不断催眠自己。
　　她闭上眼睛，右手重重落下。
　　“啪——”
　　……
　　「我听说，我们三人的成绩会相互影响，但我们之间无需竞争，也不是合作关系。」
　　狄折柳的脑子里响起十几分钟前，爱丽丝在走廊上诡异的描述。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三个玻璃柜里的血肉模糊。
　　什么叫既不合作又不竞争，但相互影响？
　　她这一刻终于想通。
　　原来这就是相互影响。
　　原来这就是诺亚方舟。
　　作者有话说：
　　5.25-5.26


第158章 佛面蛹（22） 我小时候还
　　爆炸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眼, 只有佐伊注意到角落司祭的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根。
　　狄折柳捂着心口，沉闷的心跳声转移到了耳边，她缓缓睁开眼。
　　“所以这就结束了吧？”
　　“结束了。”司祭顿了顿。“这一轮结束了。”
　　“呲啦。”又是明灭不定的灯光, 所有人面前的玻璃柜中出现了一只萨摩耶幼犬。
　　准确来说是两只白色棉花糖, 以及佐伊玻璃柜前那只基因突变的黑色萨摩耶。
　　狄折柳眉头一跳。她总觉得那只黑耶和煤球长得很像。
　　蓬松柔顺的毛发让它们看起来像一团欢快的毛线球，狗子十分活泼, 它吐着舌头, 两只前爪扒在玻璃上不停上下摩擦, 尾巴更是摇个不停, 看样子很想从柜子里出来。
　　见这群人类没一个理睬自己，狗子似乎不满地嘤了一声，在原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个圈。
　　司祭看着三人，像个遵循固定流程的机器, 一字一顿：“这只狗的背负着人命，他是一只恶犬，在某个深夜咬死了睡在自己身边的小主人, 并吃掉了大部分肢体, 白天, 户主人发现时, 婴儿床上只剩下了半个头和浸透被褥的鲜血。”
　　“恶犬？”狄折柳扯了扯嘴角，“你和我说这是咬死人的恶犬？”
　　她举起手在狗子面前晃了晃，耶耶开心地隔着玻璃用脑袋和她贴贴。
　　狄折柳看向司祭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有这样的恶犬吗？”
　　司祭微笑颔首：“主神说, 它是恶犬。”
　　那它就是恶犬。
　　狄折柳如坠冰窟, “你们不能……”
　　“啪——”
　　狄折柳的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右手边传来按钮摁下的咔哒声，以及紧随其后的“砰”一声巨响。
　　前一秒还在玩尾巴的幼犬，下一秒就被炸成了碎片, 玻璃柜上的淡粉色缓缓滑落，露出了爱丽丝笑意失控的脸。
　　“我听见了。”爱丽丝瞪大眼睛，那失控的表情和癫狂的神态看起来和外面那群被关在玻璃柜里的人如出一辙。
　　“我听见主神的声音了！祂和我说，这只狗就是吃人的恶魔！”
　　另外两个柜子里的幼犬在短暂的愣神后开始冲着爱丽丝狂吠叫，尾巴却紧紧夹在两腿间——它们在害怕。
　　“靠！你疯了吗？！”狄折柳几步冲上前直接揪住了爱丽丝的领子，她红着眼睛怒吼。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
　　“砰——”
　　狄折柳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佐伊面前玻璃柜里动物也爆开了。
　　像一堆粉红色掺着水的橡皮泥。
　　“哪种事？”爱丽丝冷笑着，将领子从她手里拽出来，“你朋友做的这种事吗？”
　　“疯子……”狄折柳拽着领子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去，她瞳仁里映着男孩的脸是全然的陌生。
　　“你们都疯了。”
　　佐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但嘴巴却上下张合，口型只显示出一个字。
　　他在说：按。
　　快按。
　　“如果里面的狗是煤球你也能这么果断吗？！”狄折柳的眼泪控制不住流下，她的理智告诉她佐伊或许有别的打算，但是情感上却接受不了。
　　𝘊 ᮨ𝘑 ᮨ𝘞 ᮨ
　　佐伊没直接回答，而是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说怎么样都想来诺亚方舟吗？”
　　背对着两人的爱丽丝闻言身体一僵。𝘊 ᮨ𝘑 ᮨ𝘞 ᮨ
　　“那就按下去。”
　　狄折柳仿佛被对方的话劈中，想要反驳却一时间无法开口。
　　角落里传来蟑螂的窃窃私语。
　　“为什么不按？这个女孩儿竟然还在劝别人不按？！岂有此理！”
　　“可是她第二轮考核的成绩很好。”
　　“是不是因为站的太远，所以听不见主神的低语？”
　　“不可能！整个二楼都是主神的圣殿，听不见主神的声音只有一个可能——”
　　“他不忠于诺亚方舟！”
　　“把他赶出去 ！”
　　“赶出去！赶出去！”
　　狄折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向佐伊，司祭在评委的撺掇下直直朝她走来。
　　按。
　　相信我。
　　佐伊依旧无声地提示。
　　“啪——”
　　狄折柳闭着眼睛按了下去。
　　她已经听不见爆炸声了，耳畔只剩下令人眩晕的耳鸣。
　　直到司祭宣布，伴随着玻璃柜“呲啦”作响，狄折柳才敢慢慢地睁开眼睛——她面前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着囚服的人。
　　彪形大汉身上有明显的义体改造痕迹，他和他身边的被关在玻璃柜里的狱友一样，右臂被拆除，头部的大面积皮肤都被替换了。
　　尽管这些死囚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但他们貌似知道面前这群小孩决定着他们的生死。
　　狄折柳不小心对上了对方恶狠狠的目光，心底一颤——她知道没杀过几个人的家伙是不会有这种眼神的。
　　一旁的爱丽丝忽然开口：“这三个人是一伙的，五年前，他们在第八区十分活跃，他们绑架了一批孩子，并向他们的家属勒索赎金，直到全部钱款交齐，家属们才获得了绑匪的提示——一组照片，上面是每一户被绑家庭的卧室。”
　　“实际上，在父母焦急地筹措赎金时，这些注射了麻醉剂孩子早被钉在了自己父母卧床下床板的另一面，直至他们因药物过量而死，都一直听着一无所知的父母在与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崩溃地等待绑匪的回信。”
　　她的口中描述着这些死囚的恶劣行径，眼睛却只是盯着中间的希律王雕像，似乎想要向她理想中的神明证明——看，您忠实的信徒听见了您的感召。
　　“你是怎么知道的 ”狄折柳忍不住问。
　　爱丽丝：“我……”
　　司祭冷冷打断：“当然是主神告诉她的，只是你听不见而已。”
　　“是的。”爱丽丝应和着点点头，“就是主胜告诉我的！”
　　狄折柳恨不得现场给这家伙翻个白眼。
　　“真是这样吗？”佐伊盯着爱丽丝的眼睛，“你确定不是在其他什么别的地方听到的？”
　　“极端紧张的情况下，人经常会产生幻听，特别对于那些处于前额叶皮层发育未完成阶段的小孩而言……”
　　“我年纪比你大，我分得清楚什么是幻境和现实！”爱丽丝感到冒犯，她气得脸颊通红，大骂道：“你是自己天天做白日梦，所以也以己度人了吗？”
　　佐伊坦诚地点点头：“是啊。”
　　爱丽丝：……
　　佐伊掰着指头算：“我小时候还老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呢，不仅飞到月亮上，还非常硬气地和希律王谈判，长大后我家狗告诉我这种状态叫做'饭吃太饱'。”
　　爱丽丝/狄折柳/司祭：…………
　　狄折柳的表情有些古怪。原来这小子知道希律王是谁啊，那之前在圣堂大庭广众之下问那种问题是想干嘛？挑衅？
　　爱丽丝被对方的诚恳弄得有些尴尬，“反正我不是，希律王在我耳边说话了，就在刚刚，你不会没听到吧？”
　　但说完她就后悔了，毕竟承认没听见就意味着不忠，没有任何一个考生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承认这件事——
　　她虽然生这个口不择言的小孩的气，但并没有想过让对方失去资格，她自己也是考生，当然知道一路来到这里有多不容易。
　　“我的意思是……”爱丽丝试图找补。
　　“我当然听见了。”佐伊骄傲抬头：“但是主神说话呲啦呲啦的，我暂时还没破译成功。”
　　爱丽丝：……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呲啦明明是从玻璃柜发出来的。
　　等等。爱丽丝盯着那个玻璃柜，柜中活物的爆炸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为什么玻璃柜里会有这种声音？
　　“与比赛无关的内容请赛后在讨论。”司祭无机质的眼睛闪着灰色的光，他冰冷的话语打断了爱丽丝的思绪。
　　“虽然你们三个同时考核的，不代表你们三人是队友，交流过多我将一律按照作弊处理。”
　　“司祭大人我只是问问嘛。”佐伊还那笑嘻嘻地恶心司祭，“主神这么包容，仁慈，应该能原谅我这种天资愚钝的信徒吧。”
　　佐伊扭捏道：“我只想做个侍奉在主神和诸位神官左右的小神仆而已，语言不通也一样改变不了我对主神的忠心耿耿。”
　　司祭：你最好是。 ：）
　　但他也不能说不行啊，毕竟谁能否认主神包容又仁慈呢。
　　于是司祭看都没看他一眼，假装没听见。
　　爱丽丝懵了，她想不到小孩还找到了这么个漏洞——确实不能说自己听不见，但可以说自己听不懂，况且这家伙面试的好像还是神仆岗，那就更没问题了。
　　“所以主神有告诉你要做什么吗？”佐伊问。
　　“那当然。”爱丽丝有一瞬间迟疑，她回头看向自己对面玻璃柜里那表情凶恶的大汉。
　　“罪人就要受到惩罚，更何况是这种畜生。”悬在按钮上的手却没嘴里说的那么果断。
　　爱丽丝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杀人。
　　尽管知道对面是个穷凶极恶的变态，但对于这个小姑娘来说，接下来的一到两秒将是她第一次把刀挥向自己的同类。
　　“那就请动手吧，亲自杀了你认为是恶魔的人。” 佐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如果这是主神的意思的话。”
　　她没说话。
　　那只手有些颤抖，冰凉却又聚满了汗珠。
　　“咚——”
　　“咚——”
　　撞击玻璃的闷响在一片静默中显得异常清脆，爱丽丝感觉有一道淬毒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那个玻璃柜里的人，正用自己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玻璃上。
　　就像是那些被钉在床板后，彻底昏迷前凭着自己仅存的力气，用后脑勺轻轻撞击着床板企图发出声响的人。
　　“咚——”
　　爱丽丝的嘴唇在无声抽搐，诡异的愤怒一瞬间上涌。
　　他在威胁她？他是怎么敢的？
　　绝不能让他出来，否则死的就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佛面蛹（23）二合一 我退赛，你
　　按钮按下的瞬间, 仿佛水袋从高空落下，三道□□爆裂的闷响紧随其后。
　　爱丽丝猛地回头，她看见那小男孩一只手摁着自己的按钮, 而另一掌却覆在狄折柳的手背上, 死死摁住了她自己的按钮。
　　“你做了什么？”狄折柳她盯着自己压在按钮上的手，似乎还没回过神。
　　“我收了你的定金。”佐伊理所当然, “所以我在帮你通过考核。”
　　狄折柳的视线在佐伊和面前那变成一滩泥的囚犯之间来回跳跃, 宕机的大脑终于恢复运转, 她触电般将手抽回, 干呕起来。
　　“她说他们是死刑犯你就信？”狄折柳的胃在翻滚，却死活吐不出来，难受锝像是往喉咙里面塞了一堆湿漉漉的棉花，“判决书呢？入狱手续呢？什么都没有……”
　　“不是她说的。”佐伊歪着脑袋打断她, 指着爱丽丝，“她说是主神说的。”
　　爱丽丝漠然回视，“是的, 是主神说的。”
　　狄折柳看着他们, 那眼神像在看一群怪物。
　　“不好意思。”佐伊冲司祭笑了笑, “我手滑。”
　　司祭：……
　　“小孩, 你刚刚是在作弊。”司祭冷冰冰道。
　　“这样吗？我不知道呀。”佐伊大惊失色，“您之前只说了不能随便说话，也没说不能随便手滑呀。”
　　司祭咬牙切齿, “那我现在说了, 只能控制自己的按钮, 不能骚扰其他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别动！”
　　“好的了解！司祭大人！从现在开始我绝对只盯着自己的按钮！”佐伊举两只手以表自己的无辜。
　　司祭的嘴角抽了抽，阴冷的视线从两人身上划过, “那么，现在就开始下一轮。”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哪里？”一道声音从对面传来狄折柳僵硬地回头——
　　那透明的玻璃柜子里站着三个还穿着学生制服的人。
　　“小朋友，不好意思，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佐伊面前的玻璃柜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生，看起来很腼腆，他小声问：“我记得我刚刚还在教室里上课，怎么突然就到这里来了……”
　　狄折柳发现爱丽丝不知何时将手放在了按钮上，她的瞳孔一缩。
　　狄折柳听见自己在尖叫。
　　那很难形容，她从来没想象过自己的嘴里能发出那种会是濒死动物的绝望叫喊，像是不断充气直到薄膜开始变得透明的气球，终于在那无人注意的一瞬间，爆炸了。
　　于是爱丽丝的手被那声尖叫生生遏在了下落轨迹的中央。
　　“你真的有听见什么声音吗？我求你问问你自己的良心！为了进这个鬼地方不择手段，你到底能得到什么东西呀？你不怕遭报应吗？”
　　爱丽丝被激怒了，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她：“我说我有看见！我就是有看见 ！”
　　狄折柳冷笑一声，“行，希望你出去后敢照镜子。”
　　爱丽丝的愤怒就像被淋了一盆凉水，瞬间无影无踪。
　　狄折柳深深望了佐伊一眼，“你之前说错了，我不是无论如何都要来诺亚方舟，特别当代价是那种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事。”
　　狄折柳：“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
　　说完，她也不等佐伊回答，便抬头对那司祭道：“我退赛，你们继续吧。”
　　司祭：“你确定？此时退赛，您前两轮的成绩将全部作废。”
　　“我当然确定，我从来没有一次这么确定过。”狄折柳转身便走 ，头也不回。
　　“很好。”司祭此时的夸赞显得有些意味不明，“那么请在二楼的楼梯口处归还神袍。”
　　狄折柳的背影消失在了冗长走廊的末端，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佐伊在原地愣了很久，突然开心的笑了出来，笑的莫名其妙，笑的爱丽丝浑身发冷，像个已经没有逻辑的疯子。
　　一旁的司祭在确认狄折柳走后，便抬了抬手，最右边那一脸懵懂，尚不知自己死里逃生的学生便随着嗡嗡下降的玻璃柜，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佐伊回过头看了精神恍惚的爱丽丝一眼，“那就继续呗。”
　　“砰——”
　　伴随一声哀鸣，佐伊面前玻璃柜里的人炸成了碎片。
　　唯一活着的连帽衫男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迟缓的目光在两人手底下的按钮上反复逡巡，突然间明白了过来。
　　他瞬间跪倒在爱丽丝的面前，失声痛哭。
　　“求你别杀我！求求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按！我求你！”
　　“我上个月才收到这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的父亲卖掉了他右肾才替我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必须上学，这样我才有机会入职边境科技，才有资格购买维持我母亲生命的药剂。我还有一个妹妹需要抚养，她和你一样大，她之前一直和爷爷奶奶住在第八区，小时候差点因为一场绑架案……”
　　“砰——”
　　佐伊看见爱丽丝颤抖地收回了手，她满眼泪痕，嘴角却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发条失控的微笑玩偶。
　　“继续。”她道。
　　“……比赛继续。”司祭重新扬起笑，而两端通道内则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现在有请下一位。”
　　“司牧面试者爱丽丝，恭喜你，接下来将是你第三轮面试中需要做出的最后一次抉择。”
　　爱丽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两侧像是连上了心脏，一直突突跳个不停。那个学生死前震耳欲聋的哭嚎声似乎浸透了整个走廊，仿佛潮湿到密不透风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地掩住了她的口鼻。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进了怨魂织成的死海里。
　　但那又怎么样？她是被神明庇佑的，她的一切选择都是对的，因为希律王是对的，所有被关在玻璃柜里的家伙都是需要被处理的恶魔——
　　她没有错。
　　她没有……
　　“爱丽丝。”
　　玻璃柜那一头传来不可置信的喊声。
　　“是你吗？爱丽丝？”
　　女孩愣愣睁开眼，那整洁如新的柜中站着的两个人——
　　她的父母。
　　“爱丽丝！真的是你？！”母亲惊喜地大喊，她先是注意到了孩子疲惫的眼睛，以及与她对视后，爱丽丝不受控制汹涌而出的泪珠，“我的孩子，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吗？”
　　女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你不是在进行第三轮考核吗？”父亲皱眉道，他显然更关注另一件事。
　　“希律王在上！”母亲终于发现了自己身后那尊巨大的希律王雕像，她下跪祈祷，“这个地方是哪里？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爱丽丝绝望地摇头，她退后几步，朝司祭怒吼 ：“为什么我的父母会在这里？你们把他怎么了？你们到底要干嘛？！”
　　“爱丽丝你在干什么？怎么能对司祭做出这么无礼的事。”玻璃柜里的父母听不见爱丽丝在说什么，但他们能看见从小被自己教育要尊敬主神的女儿此时竟冲着尊贵的司祭怒吼。
　　“我们什么都没有干，这都是神的旨意。”司祭轻轻一抬手，就拉开爱丽丝拽着他袖子的手。
　　“神说他们是恶魔，他们就是，你没有听见神的声音吗？”
　　“不！这一定是假的！”爱丽丝猛地想起佐伊所说的呲啦声，“你们弄的投影来骗我对不对？一切都只是考验而已对不对？！”
　　“你说啊！”爱丽丝见司祭不说话，便扭头看向佐伊，“你也觉得这都是假的对吗？”
　　“未经允许擅自交流，算是作弊哦。”佐伊在自己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考生爱丽丝，现在是你的第三轮考核，请严肃对待，遵守考场秩序。”司祭仿佛终于反应过来了，缓缓道：“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得出这种。毫无逻辑的结论。”
　　“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他们。”
　　佐伊安静地看着一切。
　　“什么？” 爱丽丝懵住了。
　　“我把双向通话功能打开了，现在他们可以听见你说话了，你可以确认清楚到底是不是你的父母。”
　　“不要……”得到确认机会的爱丽丝这一反常态地拒绝了，她似乎在逃避什么，“求你别打开！”
　　“沃克先生，沃克夫人，非常感谢两位前来配合参加贵千金的第三轮考核。”但司祭对爱丽丝的恳求充耳不闻。
　　“爱丽丝，快过来，你不是有话要对你父母说吗？”
　　“爱丽丝，还不快和司祭道歉。”父亲厉声道。
　　“问吧，问一个只有你们知道的问题。”司祭似威胁又似提醒地轻声道。
　　爱丽丝不断做着深呼吸，她尽量调整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绝望和紧张，她颤抖的手捏住了身上白袍的缝隙，轻声问：“妈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因为着凉，连续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死掉的事情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看了一眼司祭，表情有些犹豫。
　　“你先回答我，你还记得吗？”爱丽丝盯着那个自称是自己母亲的人的脸。
　　“当然……不过我怎么记得不是因为着凉。”母亲刚开口，爱丽丝的脸色就瞬间惨白。
　　“那天，我记得是六月份，八区出了一件大事，很多人牵涉其中，其中就有我们的邻居，那段时间我和你父亲都很焦虑，于是不小心忽视了你，于是自己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的你，刚好透过窗户目睹了全程。”即便是现在，母亲还是心有余悸。
　　“那时你才三岁，根本不知道那种情况意味着什么，所以也没和我们说，但当晚你就莫名其妙发起了高烧，还是我们去打听才知道，那晚你其实看见了……”
　　“够了。”爱丽丝突然打断对方，她呼吸急促，显然不想相信这个结果。
　　“不是因为着凉？我怎么不知道？”父亲狐疑道。
　　“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那件事不是在八区闹得很大吗？那时候爱丽丝还小，我怕她被叫去当证人会犯病，所以……”母亲发现父亲一副反应过来的样子，便不再开口。
　　爱丽丝却早已听不见他们两人的对话。
　　她故意强调了着凉，因为这是她母亲这几年来对外宣称的理由，真相也是长大后，母亲照顾自己时无意间说漏嘴，她才知道的。
　　这件事只有她和她母亲知道……
　　只有她和她的母亲……
　　她真正的母亲。
　　这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感，死死的攥着她的心脏，仿佛下一秒那双巨手就要将她的五脏六腑连着灵魂一起扯断。
　　“关掉吧。”爱丽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关掉什么？”司祭明知故问。
　　“别让他们听见……”爱丽丝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哭腔。
　　“你确定够了吗？”司祭缓缓道，“我可以特别通融让你问第二个问题哦……”
　　“问到你相信为止。”
　　“求求你，关掉吧。”爱丽丝只是绝望的摇头，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来参加一个考核而已，“他们怎么可能会是恶魔？怎么可能……”
　　没人比他们更虔诚！他们每天都会向希律王祈祷，从小教育他们的女儿要敬重主神，谁都有可能是恶魔，唯独不可能是他们！
　　“真的吗？你的父母真没有做错过什么事吗？”
　　“没有绝对没有。” 爱丽丝甚至没力气继续说话，她只是下意识反驳。
　　“那就请你向希律王发誓。”司祭的声音无比阴冷，“你跪下向祂承诺，你的父母没有任何欺瞒！他们从未做过任何需要负担因果的事！”
　　向希律王发誓？
　　爱丽丝愣愣地抬头。
　　圣坛穹顶上的光无时无刻都似洁白的，仿佛可以通往天国，那尊巨大无比的神像在那样的圣光下，悲悯无情又仁慈的看着迷失的人间。
　　和那双眼睛对上的那一刻，她想到了很多事情。
　　……他的父亲，带着她，去送了礼奉。
　　她的母亲，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没告诉警方年纪尚小的她在某个深夜看见了不一般的东西。
　　她发烧的那三天，为缺少目击证人。那群充足，迟迟没有被抓到，于是又有一个小孩被绑架。
　　但这算是欺瞒吗？
　　他们这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啊，她也没有耽误到谁呀，给礼奉在诺亚方舟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真的是理所应当吗？他们当时没有抱着什么其他想法吗？比如自己实际上是不能通过的，所以……
　　所以她才从一开始，就没听见……
　　思绪戛然而止。
　　“她没有下跪！所以她也认为她的父母有罪！”
　　“那为什么不按？她不忠诚！她想叛逃！”
　　“我们要再给这个孩子一次机会吗？”
　　“她是想放弃？这太愚蠢了。”
　　“这时候放弃前面的人不就白杀了吗？”
　　“她放弃了她的父母就会开心吗？作为最忠诚的信徒，即便是被女儿杀死也甘愿吧？”
　　“快按啊！你按了我们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别犹豫了，快按！你也觉得他们有罪对吗？”
　　说不定就是假的呢？
　　说不定他们已经从哪里知道了那件事呢？所以才在面前做个假人，回答上了自己的问题呢？一切都只是考验而已，只要她表现的自己好像能听到，只要她暗下去，只要……
　　可是她赌得起吗？
　　“爱丽丝，我亲爱的女儿，发生了什么事？”玻璃柜里的母亲担忧道。
　　“啊啊啊啊——”绝望的嘶吼女孩小小的身躯里一瞬间爆发出来，混合着泣血的哭腔与悲鸣。
　　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下。
　　“我不能按！我按不下去！”女孩大声哭泣，此时的她终于露出了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反应，而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我不相信他们有罪！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听见神谕！我不按了！你们给我闭嘴！”
　　那些细碎吵闹的说话声忽然停了。
　　就连爱丽丝面前玻璃柜里的父母，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但女孩只是抽噎着说不出半句话。
　　🇨‌̿🇯‌̿🇼‌̿
　　“很好。”司祭道。
　　第二个玻璃柜降了下去。
　　"考核失败。"
　　爱丽丝被这句话激地浑身一颤，她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忽视的佐伊面前的柜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不满的指着佐伊面前的空柜子，大声质问。 “那他呢？！他面前为什么没人？”
　　“这不公平！凭什么我的父母在柜子里？他的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也应该考核失败！难道这小子没有父母吗？”
　　佐伊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我是孤儿 。”
　　爱丽丝一愣，哭声被惊地缩了回去，打了个哭嗝。
　　司祭：……
　　司祭：“考核的岗位不同，赛制也不同。”
　　“什……嗝，什么意思？”爱丽丝满脸泪痕，红着脸问。
　　“意思是那是你的最后一轮，但并不是我的最后一轮。” 佐伊笑嘻嘻道。
　　爱丽丝在地上气闷地没说话，因为她不觉得有什么抉择的难度能比得上她刚刚经历的。
　　一阵嗡嗡声再次响起。
　　爱丽丝盯着那个玻璃柜，不像是是会出现什么的样子，毕竟之前玻璃柜里出现东西，都会提前闪现灯光。
　　“别看那，看着这。”
　　佐伊的声音将爱丽丝唤回了神，她扭头去看——
　　那个笑嘻嘻的小男孩以及他自己手边按钮的四周，正缓缓升起四面玻璃罩。
　　这一轮被击杀的目标，是他本人。
　　意识到不对劲的爱丽丝猛地大喊：“快逃！”
　　但佐伊并不意外，仿佛被关起来的不是他自己。
　　“咚”地一声，玻璃柜封顶了。
　　“……不是我。”爱丽丝震惊捂嘴，她以为是自己让男孩经历这些的。
　　佐伊本人比她淡定，正无所谓地四处打量，他用手碰了碰玻璃表面，手指被窜过的电流刺了一下——现在电压是不高但是之后说不定，看起来不做决定是出不去的。
　　“按下按钮，虽然消灭了你的□□，但是你的灵魂将永远与诺亚方舟永存。”司祭声音轻缓，像是在诵读着什么神学著作，但实际上嘴里的话是狗屁不通。
　　“可你们这是教唆未成年人自杀。”佐伊叹息的摇头，“这就是你们招收未成年人的理由吗？”
　　倒在地上的爱丽丝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内涵了。
　　司祭没被激怒，反而一本正经的解释他的歪理：“这不是死亡，而是另一个开始，一个能永生永世以不灭的形态奉献主神的开始，这难道不是一个教徒最高的追求吗？”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佐伊挑眉看着面前的的司祭，“进来我们换一换，我送你一程。”
　　司祭：“因为我没罪，我不需要通过死亡赎罪来洗涤灵魂，我的灵魂天生就适合诺亚方舟。”
　　佐伊：“你说没有就没有？我这么觉得你有呢？”
　　这司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那张虚假不僵硬的脸上做出了类似于愤怒的表情：“你竟然敢这么和司祭说话？简直罪无可恕！”
　　佐伊对他的愤怒熟视无睹，“所以你考核的时候，最后一个玻璃柜里是什么东西？”
　　司祭冷冰冰道：“我没理由告诉你。”
　　佐伊笑了，“是真的没理由，还是你的程序没设定要怎么回答啊？”
　　爱丽丝一愣，她也不哭了，抬头看佐伊：“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佐伊意味深长的顿了顿，“从刚刚到现在，他们都在逗你玩。”
　　司祭皱眉：“佐伊小先生，我知道您是怀亚特上将带来的贵客，但一些事情该说，一些事情不该说，您现在作为考生，如果乱说话是会被直接取消资格的。”
　　佐伊：“哦？只是作为考生不能够说这些话吗？”
　　“那作为诺亚方舟的正式人员呢？”
　　在现场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那只悬停在按钮上的手就直落了下去。
　　“不！”爱丽丝尖叫。
　　“砰——”
　　前一秒还在微笑的小男孩，下一秒就硬生生地原地炸开，和每一次的爆炸一样，他变成了一块又一块颜色诡异的碎肉，扒在四面玻璃上，随着诡异的粉红色血液缓缓向下流淌。
　　肉已经碎到看不清内脏……
　　爱丽丝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当场吐了出来。
　　她本以为眼泪在刚刚已经流干了，那现在从她眼睛里钻出来的又是些什么东西？
　　爱丽丝看不见前方，那里只有一片雪白。
　　都是她的错，她刚刚不应该说那种话，如果她没说的话，这个小孩就不会死……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
　　“喂，别哭了。”
　　失神的爱丽丝感觉自己袖子被扯了扯。
　　作者有话说：
　　5.28-5.29


第160章 佛面蛹（24）二合一 我有关系，
　　谁在说话？
　　她怔怔抬头, 完好无损的小孩儿正蹲在她旁边冲着她笑。
　　这里还是圣堂二楼，不是什么天堂，她身后还是那片没有尽头的红色地毯, 眼前依旧摆着那三个见证一切的按钮。
　　但走道两旁穿着白袍的神仆, 以及那个面色阴沉的司祭不知何时消失了，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整个圆形平台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那个从头到尾都无悲无喜的希律王雕像。
　　“你为什么还活着？”爱丽丝没反应过来, “我刚刚明明看见你……像气球一样爆炸。”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他们在逗我们玩呢。”佐伊伸进了自己的左兜里，爱丽丝傻傻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葫芦。
　　她的脑子还是懵的，她既听不懂佐伊说的话，也没力气去追究为什么这个奇怪的小孩能把东西带进来。
　　“吃吗？吃了就不想吐了。”佐伊抖着葫芦, 一颗圆圆的黑色巧克力豆一样的东西掉在她的手里。
　　爱丽丝接过。她盯着手心看了一会儿，抱着某种诡异的惩罚自己的目的以及深深的愧疚，不像往常任何时候谨慎的确定食物来源, 不管不顾的仰头吞了下去。
　　嘴里酸酸甜甜的, 混乱的心跳和轰响的耳鸣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真的不想吐了。但眼泪就止不住。
　　爱丽丝并不想在比自己小的孩子面前表现的像个懦夫, 她一边哭一边试图转移话题,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假的吗？”
　　佐伊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还记得刚进来时他们说的规则都是什么吗？”
　　“服从主神的命令。”爱丽丝即答。
　　“那希律王从头到尾下过命令吗？”佐伊又问。
　　“他们不是说……”
　　“那是他们说，我是问你，你听到了吗？”佐伊抬头看着那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雕塑, “你从头到尾只听到了神官的指令, 而不是希律王的。”
　　“听不见, 那就是没有。”
　　“为什么不能是我天赋不够？”爱丽丝忍不住问。
　　“所以你就在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任凭这些人的指挥，去杀死那些你都不能确定是否有罪的人？”
　　爱丽丝张张嘴, 说不出一句话。
　　佐伊没继续指责，他拉女孩挪了个位置，将她带到平台边缘凸起的地方坐下，而不是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头顶上是看似没有热度的白光，爱丽丝学着佐伊盯着天花板发呆，一片白色的眩晕中，竟然莫名感觉冰凉的手脚开始恢复温度。
　　一片平静中，爱丽丝听到佐伊问。
　　“你知道诺亚方舟里有两个体系吗？”
　　“当然！虽然我没猜到真相，但这点东西我还是知道的！”爱丽丝咬着嘴唇， “诺亚方舟招收两种人，一种是毫无天赋但是对组织极度忠诚的人，之后也是负责诺亚方舟内勤的主要力量。一种是拥有天赋，负责接受委托的问寻师，他们完成的委托收益是诺亚方舟的主要收入来源。”
　　“因为招收对象不同，管理神仆和问寻师的诺亚方舟上层也不同，不同上级，就意味着招收标准也不同。”佐伊补充，“在这轮考核里，对于一个合格的神仆而言，他们的通过标准就遵循指令，一路向前，因为他们从来都听不见，看不见，能做的就是永远忠诚于上级。但对于司牧的标准……”
　　爱丽丝脸色煞白。她听懂了佐伊的言外之意。
　　接受考核的人里既有神仆，又有司牧，三人的标准分明不同，但最后一轮考核为什么是三个人同时进行，像第二轮那样分开考核明明更为妥当。
　　因为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在最大程度受外界干扰的情况下，才最能看出来是否是诺亚方舟需要的人。
　　难怪通过率那么低。爱丽丝望着地面出神。
　　“你一个想要考司牧岗的人，为什么要听一群神仆的话？”佐伊道，“你明明知道他们压根看不见，也听不见。”
　　“我……”女孩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所以你一直问我听见了没有？”
　　“是呀。”佐伊说着，也朝自己的嘴里丢了颗那巧克力豆一样的东西，“但是可能把握不太好吧，没传达到位。”
　　爱丽丝：……
　　她现在有种奇怪的感觉，大概类似于半夜走在路上，突然发现有人跟踪自己，于是在对方伸手碰向自己肩膀时，抓准时机给了对方一拳，直到对方趴下了，才发现对方手里拿着的是自己刚刚不小心丢在路上的钱包。
　　而那个被自己揍的眼圈发青的人，还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啊，吓到你了，这是你丢的钱包，我是来还你的。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听懂，错怪你了。”爱丽丝越说脸越红，“真的不好意思，我现在脑子太乱了……”
　　“没关系的，我理解你。”佐伊笑着说，“之前我不小心踩到了想跳上床给我掖被子的煤球也是这个感觉，大概就是那种'午夜梦回起来锤床，大骂自己真该死啊’的感觉吧。”
　　爱丽丝：……好丰富的人生经历。
　　被对方这么一说，爱丽丝也没有之前那么尴尬，反而主动问：“不对啊，你一直暗示我去确认自己到底听见没有，但你为什么要暗示你朋友去按？”
　　“因为我了解她的性格。”佐伊摸摸鼻子，“一个有主见的叛逆少女。”
　　爱丽丝：……
　　“当所有人都作出与她相反的异常决定时，她的直觉总是异常灵敏。”佐伊无比沉痛，“特别是在发现我总跑路想回酒店睡觉这件事上。”
　　爱丽丝：？
　　“他们不可能真的杀人，这种事情放在新纪元还有可能，但现在有因果律……”佐伊指指点点，“就算真的不管不顾，我不觉得他们能说服一个职场老油条为了什么新人考核，去自己背负因果组织杀人游戏吗？”
　　这年头，有钱都不一定能换因果两讫。
　　“说的也是。”爱丽丝失笑。
　　“不仅是杀人，别的也是假的，比如每一次爆炸的效果都差不多，甚至一点细节都不愿意优化，像堆游戏马赛克。又比如每当我问出一些不在常见提问范围内的问题，司祭都会莫名其妙卡顿，那是因为他的程序在运算，他的表情也很单一。“
　　“所有都是假的，那些羊和狗，那群绑架犯，学生，你的父母，以及起哄的神仆。”小男孩甚至开始批评起来，“一看就是上世纪的被淘汰的老产品了，用户体验感极差！我要给差评！还我巧克力球！”
　　爱丽丝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虚拟投影或者仿生机器人？可谁都知道诺亚方舟讨厌科技。”
　　“不喜欢不等于不会去用，不让大部分人用也不等于少部分人不能用。”佐伊顿了顿，表情怪异，“而且诺亚方舟不会允许自家神仆有这种死鱼眼表情的，除非他们不想做生意了。”
　　爱丽丝：……
　　这简直，无法反驳。
　　爱丽丝：“但这些都是侧面证据，如果你猜错的话，那时候你就真的死了。”
　　也真的杀了人。
　　“当然不止这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佐伊指了指自己的脸。
　　爱丽丝没看懂什么意思，她看着对方似乎很好捏的脸颊和狗狗眼，试探道：“因为你可爱？”
　　佐伊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是因为我的眼睛啦。”小孩有些恼羞成怒，对于一个不想当别人儿子的家伙而言，可爱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词。
　　更不用说是几乎同年龄段人嘴里的可爱。
　　可爱丽丝只觉得面前这小孩像刚刚那蹦起来够人膝盖的萨摩耶幼崽，气鼓鼓的脸颊看起来更好捏了。
　　佐伊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小孩计较，他冷静道：“我相信我的眼睛，任何人的限制都制衡不了它，我看见了就是有，没看见就是没有。”
　　“刚刚那群人或者动物，我没有在他们身上看见任何因果。”佐伊顿了顿，“甚至看不见他们的灵魂。”
　　爱丽丝沉默了。
　　能说出这种话并有信心做出那种关乎自己别人生死的决定的只有三种人。
　　要么是对主神绝对忠诚，对问寻一窍不通无知无畏的狂信徒，要么是提前知道答案的关系户，又或者……
　　对自己的能力绝对自信的人。
　　显然，她不是以上任意一种。至少目前不是。
　　“……就算前面那些都是假的，但当我提出真实性质疑的时候，他还主动让我询问我的母亲。”爱丽丝像在说什么秘密，小声道。
　　“那件事只有我和我的母亲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刚刚那三个歹徒的背景不是我听见了神谕，而是我真的看见了，才三岁的我在家里的落地窗上看见了隔壁邻居的小孩被绑走到全过程，那个歹徒上车前还抬头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爱丽丝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像在发抖。
　　“我那时真的太害怕了，所以什么都说不出来，母亲为了保护我选择隐瞒，连我父亲都不知道我发烧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但是被关在玻璃柜里的人确实答上来了，这又怎么解释？”
　　“你确实是没告诉别人，但你的母亲呢？”
　　爱丽丝一愣，“她不可能说的，她对没有让我去做证人很内疚，总是向主神忏悔……”
　　“对啊，她向主神说了。”佐伊拍了拍自己袍子上的灰，“最开始，你们在神谕上写下的话，虽然她不是考生，但有这么一次向主神忏悔的机会，她也主动向神要了那张纸吧？”
　　爱丽丝怔怔出神。
　　「请写下你这一生中所犯过的最大罪孽。」
　　「请写下你这一生中最害怕的事情。」
　　……
　　“你是说……”
　　“我是孤儿，唯一在乎的只有我的宠物，所以出现了和煤球长相差不多的狗。我没有父母和亲人，并且在第一轮我填写的内容里也不涉及任何自朋友，按照最低运算逻辑推断，各种不确定因素中，人类最在乎的应该就是自己的命，所以这就成了我被分到的最后一题。”佐伊一点点分析。
　　“但这也太难了。”爱丽丝喃喃自语。
　　对于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来说，想要通过考核，就意味着得去死，但死了之后，通不通过考核就没有意义了。
　　“报名的人很多，他们总能选出几个甘愿赴死的家伙。”
　　爱丽丝：“那你的朋友……”
　　“狄折柳的父母是高级问寻师，她告诉过我她的父亲经常带着她去接委托，所以她最害怕的事就是判错因果，她的家教和道德观也不允许她在没确认的情况下滥杀无辜。”
　　“其实第二轮考核的时候我在你后面，我看的出来，你很在乎家庭，并且你的年纪不大，所以你最害怕的事应该就是……”
　　“我害怕我的父母离开我。”爱丽丝将头埋进了双腿中，掩盖住自己泛红的眼眶。
　　“所以你的父母没有罪。”佐伊轻叹一声，“你和狄折柳也并不是没通过，正相反，你们都在该停的地方停住了。”
　　“刚刚那个司祭特地让狄折柳离开之前去退个神袍，应该就是想在那告诉她，实际上她通过了考核的情况。”
　　爱丽丝却没因此感到开心，她皱着脸，彻底想清楚了，“虽然司祭是假的，但是他讲的规则是真的，所以那群人确实是评委，再退一步，整个流程并不是通过与不通过那么简单，而涉及到了分数。”
　　“我的分数一定很低，如果司牧的招生名额小于拿到及格分的人数，那我一定会被刷掉的。”爱丽丝的尾音带着哭腔，“因为我并不优秀，仅仅只是守住了底线而已。”
　　“至少你守住了。”佐伊说着眉头一皱，“另外，我并不觉得真的按下去的人就不会没有去处。”
　　“不，我面试的是司牧。”爱丽丝还以为对方记错了，因为按照刚刚的规则，只有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的司祭，才会因为完全遵守指令而通过考核。
　　“但是在能看得见又能听得见的情况下，还彻彻底底地丧失底线，听从命令……”佐伊若有所思，“这种人，难道不是他们最喜欢的吗？”
　　爱丽丝被对方的推理弄得浑身一震，忽然想起了什么：“之前我不是说过，我的父母带我去拜访了神官吗？”
　　“有人提到了？”
　　“对，但是他们讲的很隐晦，似乎需要付出什么重大的代价。”爱丽丝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我当时没太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也没让我听下去。”
　　现在想起来，爱丽丝忽然感觉背后发凉。
　　诺亚方舟真的暗地里组织了这么一支狂热的队伍吗？
　　佐伊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爱丽丝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你板上钉钉通过考核了，当然这么说。”
　　“不，我是认真的。”面前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插着腰，“小孩并不适合来诺亚方舟，这个地方……我不能说绝对的坏，但是比你们要想象的复杂。”
　　爱丽丝被对方严肃的表情逗地有点想笑：“装什么大人啊，你的年纪明明比我小。”
　　“我说真的，你应该也感觉地出来吧。”佐伊认真道：“比如你并不赞同自己的父母送礼奉，更不想跟着他们去讨好那些神官。”
　　爱丽丝坦白：“……其实自从他们决定让我加入诺亚方舟开始，我们家就入不敷出了。”
　　佐伊歪头：“为什么非得是这里？你天赋不错，归一观或许更适合你。”
　　“可我的父母不会答应的……”
　　“不去问问怎么知道？”佐伊意有所指，“或许将来你还会遇到很多其他事，考核只是最简单的一次。”
　　却涉及到最重大的选择之一。
　　初步了解诺亚方舟内部的运行理念后，究竟是离开，还是留下。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好吧，我会去和他们谈谈的。”
　　“那你呢？你看起来更喜欢归一观，那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缺钱。”佐伊直白道。
　　“你别开玩笑。”爱丽丝不信这家伙是这种人。
　　“你看，我每次说实话你们都不信。”小孩摇摇头，叹息一句，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拍了拍神袍上的灰，“那我先走了，拜拜。”
　　爱丽丝点点头，“拜拜。”
　　两个小朋友礼貌地就此别过。
　　佐伊踩在柔软的红色地毯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圣堂洁白的墙壁上，无比刺眼，二层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佐伊哼着歌，兔子一样一节一节蹦下了台阶。
　　……
　　茉莉第一次见到这么活泼的小孩。
　　他就像一团洁白的风滚草或是毛茸茸的一团蒲公英，发丝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无比蓬松，那小孩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成了众人目光的中心。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目标，那黝黑的眸子猛地一亮，直直朝他们冲了过来。
　　茉莉看李德迎了上去，兴奋地满场找着玛姬的身影，迫切地想欣赏对方脸上难看的表情。
　　但很遗憾，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现在的情况，压根没来现场。
　　“你好佐伊。我是你的搭档，李……”李德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他想象中本应热情无比的小孩此时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像一阵风与他擦身而过。
　　李德的后半句话甚至还没说完。
　　茉莉因为找不到玛姬而失去神采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瓜的味道！
　　一众震惊的目光随着小孩奔跑的身影，逐渐挪动到了角落里，某个被所有人习惯性忽视的少年身上。
　　垂眸核对资料的卡俄忽然感觉自己的视线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
　　他抬起头。
　　“原来不是银色呀。”佐伊嘟囔着，似乎在为自己的误认而备感遗憾。
　　向来不在意他人评价的卡俄斯，此时心底忽然产生了些许不悦。
　　他正想告诉这个小孩他想要的银发在前面呢，就听对方道：“能碰一下吗？ ”
　　卡俄斯：？
　　他听见周围传来倒吸口凉气的声音。
　　“这小孩会被揍吧？”一片议论中，马丁小声道，“上次戏弄卡俄斯的家伙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吧？”
　　“谁知道呢。”茉莉嘴上不在乎，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瞟。
　　别吧，那小东西还挺可爱的。茉莉忍不住想。有点像纪录片里那种喜欢在假寐的大型猛兽旁边扑空气玩的小崽子。
　　那些窸窸窣窣的碎语钻进耳朵里，不知出于何种心里，卡俄斯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众人：嚯！！！
　　“我没看错吧？”马丁反复揉着自己的眼睛，“刚刚卡俄斯是点头了？”
　　“别揉了！”茉莉嘴角一抽，“再揉就瞎了，你没看错。”
　　“还不如瞎了呢。”马丁一副见鬼的表情。
　　但小孩并没有如所有人所料去碰卡俄斯的头发，反而是伸出一只手，虚虚地盖在了少年眼前。
　　卡俄斯的眼睛不自觉眨动。
　　佐伊只感觉自己的掌心像被小刷子扫过，有点痒痒的。
　　他看着被自己捂住眼睛的家伙，怔怔出神——对方和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样，不仅是头发，就连瞳孔都是靛青色，而不是他以为的浅蓝色。
　　他遮住对方的眼睛，企图在阳光下那极为相似的发色上寻找一些脑海深处角落里的记忆碎片。可那些飘忽不定的记忆仍然影绰绰地，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只感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这么干过。
　　在那些幻想里，他的身边有很多人，他们聚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喝茶，吃果子，做糕点。他们蒙住对方的眼睛。，在无聊又惬意的下午玩着小孩间，最容易耍赖的抓鬼游戏。
　　就像是发生在昨天，又像发生在上个世纪
　　佐伊沉默了一会，又笑了起来。
　　“……谢谢！”他说。
　　眼前的手缓缓挪开，他在小孩映满阳光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蓝紫色的眼睛。
　　“你好，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
　　茉莉捂紧了嘴，生怕自己叫出声，她想扭头去看李德的脸色，但是怕自己太明显，只能通过旁人的表情去判断对方那糟糕的心情。
　　卡俄斯有些懵，因为他确实没有想到这小孩来找的是自己。
　　“我的头发不是银色。”
　　“谁说我要找银色的了？”
　　“我的脾气不好，不喜欢小孩子。”
　　“真巧，我也不喜欢。”
　　“我的实力并不是这里最高的。”
　　“没关系，我厉害就行了。”这个应聘的分明是神普岗位的小鬼此时插着腰一脸骄傲。
　　众人：……
　　卡俄斯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传言？我并没有资源和关系，我也……”
　　“没关系！这些我都有！”小孩骄傲的抬头。
　　卡俄斯：……
　　卡俄斯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你叫什么名字？”卡俄斯忽然问。
　　佐伊一愣，羞赧道：“叫我哥哥就好了！”
　　这个人类的毛色和枝枝一样，其实应该叫他爸爸的，但是让这个人类叫他爸爸不太好……
　　那就叫哥哥吧。绝对没有什么别的私心哦！
　　卡俄斯：…………
　　他发现自己今天被迫沉默的次数格外多。
　　卡俄斯沉默了半晌，问：“你几岁了？”
　　“我八岁了。”
　　“这样吗？”卡俄斯点点头，“可是，我十二了。”
　　在小男孩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卡俄斯残忍地说出了真相，“所以，该叫哥哥的人，应该是你。”
　　佐伊蹲在地上，露出世界毁灭的表情。
　　我竟然，不是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5.30-5.31


第161章 佛面蛹（25）三合一 哥哥给你做
　　狄折柳拐出走廊时发现外面还聚着很多人, 她慢悠悠地晃到了那司祭说的更换神袍的地方，拿回了自己的光脑和衣服。
　　“考生A6003号请等一下，这里还有一些信息需要确认。”
　　转身欲走的狄折柳就这样被强行留了下来。
　　🇨‌̿🇯‌̿🇼‌̿
　　“有什么事？还需要多久呢？”
　　“不好意思, 您的考核信息被标注了人工审核, 需要二次核对，大概15分钟。”负责整理衣物的神仆小姑娘对他露出抱歉的表情。
　　对方看起来似乎很忙, 狄折柳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等着核对结束。
　　原本的满腔怒火此时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 她现在甚至有心情来观察周围的路人。
　　有的小孩大哭着扑到父母怀里, 看起来就是考核没通过。一群群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似乎是在抱怨今年考核的题目难度超标。
　　她突然开始反思，刚刚自己对佐伊说的话会不会太重了。
　　毕竟只是个小孩而已，三观还没成形, 自己太过苛责了。但狄折柳转念一想，又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毕竟那佐伊家伙大部分时间确实不着调, 但刚刚那样确实异常, 好几次都像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事……
　　“小朋友, 你好。”
　　狄折柳感觉有人在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她警惕地后撤一步拉开距离，转身便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对方面带微笑，拘谨又礼貌地站在个合适的位置看着她。
　　“你是……”狄折柳谨慎道。
　　“我的名字叫奥德赛娅, 你应该不认识我, 但我认识你的朋友, 你们三个小孩一起来考试，两男一女，前两轮考核我恰巧一直被安排在你们后面……我在第二轮考核的时候听见你们的朋友, 应该是那个名叫佐伊的小朋友的演讲，我很感激他的点悟，否则我现在还蒙在鼓里……”
　　“有什么事吗？”狄折柳其实没太听懂对方想说什么，只觉得怪异和警惕。
　　但这人好像认识佐伊。
　　而且演讲？该死，大概率是第二轮考核的时候搞出来的幺蛾子，毕竟只有那段时间他们分开了。她就不应该放那家伙一个人待着，佐伊种生物的行为轨迹就像薛定谔个盒子里的猫，只要你不看着他，就无法预测他到底会发展到哪种地步。
　　“……别害怕小姑娘，我没有恶意。”奥德赛娅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可疑，她平复心情，缓缓道，“我就是想来提醒你，你的朋友被一个可疑人员带走了。”
　　“你说佐伊被人带走了，怎么可能？他刚刚还在里面比赛。”
　　“不是佐伊，是另一个小男孩。”奥德赛亚着急道，“应该也是你们的朋友吧？是我儿子看到吉米拉着他往东边的红房子里去了。他们边走还边说什么考核通过，上交礼奉的话，听起来感觉像是在骗人。”
　　狄折柳：“吉米又是谁？”
　　“吉米和我们来自同一个社区，我们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信徒，甚至天天在社区里胡作非为，干了很多恶心事，因此他也不可能有考核资格。”
　　卫仙被可疑人员带走了？狄折柳又问：“你说的红房子是？”
　　“还没修建好的展示馆之一，位置比较偏，目前处于暂时停工状态，都是一些修建雕塑用的废弃建筑材料，平时基本没有人会去那里……”
　　“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不是说平时没人去吗？”狄折柳狐疑。
　　“这是我的神伴证，你看。”奥德赛娅掏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公民id以及专属于诺亚方舟的……标志。
　　狄折柳盯着那个小木牌。
　　确实是真的神伴证——方舟发给那些常年在方舟内担任志愿者的信徒的证明。
　　但这也太诡异了，就像你刚和朋友分开单独走在大街上，就迎面被一个陌生人拦住。这个陌生人还告诉你，她观察你和你的朋友很久了，你的朋友和你分开没多久就遇害了，所以你得和她去个听都没听过的偏僻地方走一趟。
　　上一次这么干的还是人贩子。
　　狄折柳沉默片刻，悄悄把拿回来的光脑安回耳朵上。还是得先和本人确认一下，这个点卫仙应该早回酒店了。
　　“我有参与到我们房子的建设中，所以我大概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奥德赛娅见她似乎还在犹豫，便主动道：“我的孩子通过了这次考核，他的名字叫肯，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洗礼仪式现场，让他和我一起在主神面前发誓。”
　　“孩子 ，我真的不是坏人，只不过因为佐伊才会关注你们的。如果你实在不信的话，我可以拜托那些黑袍神官和我们一起过去……”
　　「系统提示：您有1个新的通讯，当前未接通讯57个。」
　　狄折柳开机光脑的手一顿：……
　　什么玩意？
　　57条里有3条是她爸的，估计是发现她偷溜的事过来兴师问罪，还有1条来自归一观的催告通知，告知她必须在今天内确认是否入学。剩下53条全是卫仙在一小时内打的。
　　“你终于接电话了。”通讯那头传来男孩急切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但听起来似乎不像在酒店。
　　“不好意思，我刚刚结束考核，是出了什么事情吗？”狄折柳紧张道，“你还好吧，你没回酒店吗？”
　　“嗯……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比较急……”连续打了这么多个电话的卫仙此时说话却有些磕巴。
　　狄折柳却在这尴尬的沉默中隐隐听见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似乎在说：钱？
　　是绑架？这个词瞬间出现在了狄折柳脑子里。卫仙在回酒店的途中被劫持了？现在是在绑匪的强迫下打电话勒索赎金？
　　“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说，想清楚了慢慢说。”狄折柳担心对面开的是免提，于是尽量用隐晦的方法提示对方。
　　“啊？什么？”卫仙没反应过来，他嘟嘟囔囔道：“我是想问，你能借我点钱吗？”
　　有双手在狄折柳面前晃了晃，她抬头就见奥德赛娅给她做口型。
　　奥德赛娅：问问他拿钱要做什么？
　　“钱？”狄折柳尽量保持冷静，假装自然道：“你是受伤进医院了吗？需要多少钱？”
　　通话另一头是长久的静默，似乎有人摁了静音键，狄折柳怀疑此时那个陌生人应该正和卫仙交代些什么。
　　果然，卫仙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折柳姐，我想问一下，你通过了吗？”
　　“什么？”狄折柳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
　　“你就告诉我你通过了没有？”卫仙有些不耐烦。
　　“没有，最后一关……难度比较大，我弃赛了。”狄折柳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隐瞒实际情况，她担心诺亚方舟的真实情况会让对面这个小孩信仰崩塌。
　　“哦。哦……”但对面的反应很奇怪，那语调听起来莫名有些诡异的兴奋，“你没通过啊。”
　　狄折柳心底忽然感觉有点不舒服，“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卫仙说话忽然变得流畅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幸运，刚刚我都想和你一样灰溜溜地离开了，但或许是希律王都觉得我不应该走，我碰巧遇见了一个内部人员。”
　　就算狄折柳再迟钝，听到这也觉得不对劲了——她没遇见人贩子，但卫仙似乎遇见了诈骗犯。
　　奥德赛娅在自己的胸口画十字。嘴里喃喃自语，似乎在说希律王保佑之类的句子。
　　卫仙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消息，“我们聊得很投机，他很欣赏我，觉得我不应该没有通过考核。”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和高高在上。
　　“你什么意思？”狄折柳现在的感觉很奇怪，硬要说的话，像是大脑褶皱被抚平了。
　　“他告诉我，进入诺亚方舟其实不止考核这种办法，考核只针对那些天赋一般的普通人……”卫仙见对方半天没说话，直言道：“我的意思就是，折柳姐。借我一笔钱吧，我把这个门路介绍给你，这样我们两个人都能通过了。”
　　狄折柳深吸一口气，勉强抑制住想揍人的冲动。“卫仙你先冷静一点，你先告诉我你现在人在哪里？我去找你，刚刚有个阿姨过来和我说她认识你说的这个所谓的内部人士，你很有可能遇见骗子了，你……”
　　“什么骗子，你不要胡说八道！”他那迟迟没过变声期的嗓子显得有些尖锐，“吉米先生很可信的，你再这样污蔑别人，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卫仙急躁的语气下隐藏着慌乱，他害怕狄折柳的不当措辞惹怒自己身边这个能够改变他命运的人，毕竟这是他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
　　狄折柳：吉米？很好，连名字都对上了。
　　奥德赛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借我去找别人！多的是人排队，想找这个门路，我是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上才打电话给你的。”卫仙不屑地轻哼，“我看你是自己没过，也不想别人通过吧？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有贵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您好，请问是考生编号A6003的狄折柳吗？”
　　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两人的对话。
　　“对的是我。”狄折柳有些懵地回头，面前是个笑眯眯的司牧，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两眼放光，满眼崇拜望着他的考生。
　　狄折柳顿觉不妙，“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是负责这次新人洗礼仪式的灰鬣，我是来告诉你，你通过了诺亚方舟的考核。”司牧用语礼貌，但语气没有半点尊重的意思，恨不得拿鼻孔对着她。
　　他身后那群考生也嗔怪地看着狄折柳，仿佛在用眼神斥责他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证明还没感激涕零地下跪捧着恩人的脚叩头谢恩，献上身家礼奉。想必他们刚刚也是这么对待这名司牧的。
　　狄折柳：……
　　她忽然感觉非常的累，这群神人怎么就扎堆给她碰上了呢？
　　她没理那暗戳戳的眼神暗示，也没像其他考生那样直接接受这个结果，她执意要弄清楚情况。“可刚刚考核中我明明主动弃赛了。”
　　“狄折柳，你的考核通过了？！”卫仙明显通过通讯听到了这边的声音。
　　狄折柳暗叹一口气：“不是，我不知道……”
　　“洗礼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请你先跟我下去吧。”这次司牧没说话，而是他身后那名考生代他插嘴道。
　　狄折柳不懂规矩反应让他不爽了。
　　“孩子，你快问问你的朋友要去哪儿？”一旁的奥德赛娅此时也横插一嘴。
　　“什么你不知道？！你自己通过了考核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卫仙非常生气，嫉妒之情差点没隔着通讯溢出来。男孩的语调抬高了不止一个度，和平时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你就是想羞辱我，对不对？！”
　　狄折柳声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别和小孩计较。
　　是她把卫仙带出来的，即便不能完整地把卫仙带回去，她也得打通讯给他的父母把人交回去，否则接下来等待她的将会是一连串麻烦。
　　如果能够回到一天前，她只会扇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她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也低估了叛逆期小孩的自作主张。
　　极端的话语一句又一句从卫仙的嘴里吐出来，“我知道你们这群人就是这样！见我没通过考核，就认为我低你们一等对不对？'连神仆考试都过不了的家伙，一定是个废物吧！’你们一定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不是我没有。”狄折柳已经懒得解释了，他只想闪现到这家伙的位置，把他拎回酒店打包回第7区，此后再不往来。
　　“你听我说，我真的……”
　　“贱人。”
　　“你说什么……”狄折柳愣住了。
　　所有解释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迟钝的大脑完全没有料到这种词汇会被自认为还算是朋友的人放在形容自己身上。
　　“我说贱人。你没听清楚吗？装什么装啊贱人！”卫仙冷笑一声，“没有你帮忙，我照样能够进诺亚方舟。”
　　“你等着吧。”
　　对面挂掉了通讯。
　　奥德赛娅有些尴尬，来之前她完全没想到事情发展的走向。她能料到的最差的结局不过是自己被赶走而已，而不是这两个看起来很要好的朋友因为嫉妒大吵一架。
　　“希律王在上，请原谅我的过失。”女人小声祈祷。
　　通讯开的是免提，那名司牧和那几名考生也听见了对面过于难听的言论，但他们不在乎，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别耽误时间了，你早不问那么多问题就没这些事了。”灰鬣阴阳怪气道，“快跟我走吧，别耽误了时间。”
　　“孩子，要不我们直接去纠察组那里举报吧？”奥德赛娅所说的纠察组就是那群黑袍神官，“万一弄出人命怎么办？”
　　“什么纠察组？你们要举报什么东西？”司牧瞪大了眼睛，“我警告你们别乱来啊。”
　　“大人，我们说的不是你收礼奉的事。”奥德赛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借机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
　　自从听了佐伊那番'信的是神，而不是神官'的惊世骇俗言论后，奥德赛娅对这群假借名义肆意敛财的家伙，简直深恶痛绝。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灰鬣气得脸发红。
　　“你怎么敢这样诋毁神官大人！你叫什么名字？！不怕主将下神罚吗？”灰鬣身后的考生上前几步替老大出气、
　　奥德赛娅听到这句话就来气，“我还说你们这群人还怎么敢这样对我这种忠诚的信徒呢！我就要去纠察组举报你们！”
　　毫不相干的两人莫名其妙吵了起来。
　　狄折柳看着面前混乱的场景，本就一片空白的脑子瞬间炸了。
　　“停！！！！”
　　女孩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吼声，两拨差点打起来的人瞬间被震地愣在了地上，那瞬间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走了，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那司牧震惊地看着狄折柳。
　　“都给我安静！”狄折柳咬牙切齿，面色阴沉，目光仿佛要杀人。
　　“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听懂了吗？”
　　……
　　佐伊此时正走在前往未来作为司祭居住地的路上。
　　小男孩总是勇往直前地冲过每一条走廊，但又在每一个拐角处乖乖停下来，等着身后人走上前。
　　卡俄斯看着前面那个不自觉蹦蹦跳跳的白色身影，大脑不自觉将他与某种动物幼崽联系起来。
　　“你很高兴？”站在最后一个拐角处，卡俄斯忍不住问。
　　“当然！”今天他有弟弟了！佐伊悄悄瞥了面前的人一眼。
　　并且未来一段时间，他可以和弟弟住在一起，上班的时候一起蛐蛐老板，吃饭的时候讨论一起今天的菜色，睡前互道晚安，如果弟弟需要的话，他作为哥哥还可以给他讲一些睡前故事。
　　联盟法又没规定只有年纪大的才能当哥哥，反正他就是哥哥。
　　佐伊暗戳戳地想。
　　卡俄斯一眼就看出这个小鬼在想什么，他没多说，而是指了指前方的走廊尽头。
　　佐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小房间，在一众小一致的卧室门的对比下显得有些局促，与其说那是住人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翻扫把的杂物间。
　　佐伊愣在了原地。
　　卡俄斯似乎料到了对方会是这个反应，他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他并不是一个重视物质的人，即便那群人恶意排挤，将他原本的房间换成了这个小隔间，他也不算在意，反而是那群人因为他的平淡反应而气得牙痒痒。
　　他更没想过将来自己会拥有搭档，更没想过要和搭档住在一起，所以压根没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但此刻他却莫名地感到心慌——万一这个看起来被养得很好的小孩发现将来要住这么个地方，一气之下就走了，怎么办？
　　可他不是本就不希望有搭档吗？这小孩走了不是更好吗？
　　年仅十岁的卡俄斯脑子有点乱，他深吸一口气，在小男孩的灼灼目光下推开了门。
　　和看起来有些破烂的木门相比，屋子里被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边，床头上方是嵌入墙内的衣柜，小小一个，佐伊猜测里面应该也没什么东西。床正对面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高高的书柜，里面放着许多这个时代很少见到的纸质书，大部分都是手抄本，大概率是那种绝密档案室里抄出来的副本。
　　算上一把椅子，这就是房间的全部。
　　比起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这里更像是一个日薄西山的苦修者的房间。
　　卡俄斯靠在门边，看着似乎是被如此艰苦环境吓呆的佐伊，面无表情。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之前想要做你搭档的李德的房间是这里十几倍大，他也能给你更好的资源。”卡俄斯扭过头不去看他。
　　不知为什么，他不是很想看见小孩因为要离开而向他露出愧疚的表情。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了一脸严肃，郑重其事的佐伊。
　　“他们是不是霸凌你了？”佐伊目露凶光，“被欺负了一定要和哥哥说，哥哥给你做主！”
　　卡俄斯：……
　　什么哥哥？
　　他俩话还没说完，左边的房门就开了，灰鬣那张死人脸露了出来——
　　本来想在洗礼仪式忙里偷闲，所以才借口通知新生躲出去透气，没想到被他碰见个不好惹的家伙。在一群新兵蛋子面前落了面子不说，还差点被那个疯婆子举报到纠察组。
　　灰鬣已经很不爽了，干脆回来闷头睡觉，但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得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冒出股无名火，正想找人发泄发泄，就听见隔壁的人似乎回来了。
　　“吵什么吵啊，还让不让人休息了？”实际上如果不是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压根听不到隔壁的人在说话。
　　他知道隔壁卡俄斯那家伙的性格，天天一张死人脸，虽然实力上他惹不起，但他阴阳怪气两句对方也不会管。
　　“呔！哪里来的藏狐妖怪？！”佐伊瞪大眼睛看着那张冒出来的大饼脸，双手伸直老母鸡一般挡在了卡俄斯的面前。
　　“卡卡！有东西偷听我们说话！！你别怕，躲在我身后！”
　　灰鬣：……什么妖怪？
　　卡俄斯：……什么卡卡？
　　“臭小鬼！没礼貌！”灰鬣眼睛一眯，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听到了八卦，好像是联防部上将的养子选了卡俄斯那家伙做搭档，李德似乎对这件事情非常不爽。
　　养子？不会就是面前这个小鬼头吧？
　　他看了看卡俄斯的狭小的房间，以及驻足在房间外的两人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啧，看来这小鬼很嫌弃这房间啊，自己如果多说几句，顺便介绍介绍李德，再做个顺水人情，接下来在诺亚方舟的日子可就好混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灰鬣。”已经年满18的灰鬣确实能喊佐伊一声小朋友，只不过那声音转变得太过突兀，也太过油腻。
　　佐伊听得寒毛都竖起来。
　　“我不认识你，你要干嘛？”
　　“别害怕，哥哥不是坏人，只是刚刚听见你好像很不喜欢这个小房间，所以想说几句。”灰鬣露出了他能做出的最温柔的笑容，尽管这个表情在佐伊眼里看起来就像一只被p过图的藏狐。
　　“卡俄斯，你看你怎么可以这么招待联防部上将的养子呢？这点小房间翻个身都不够。”灰鬣开始对卡俄斯指指点点。
　　“某些人啊，总想着一步登天，人家上将的孩子欣赏你，那是给你面子，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你与其把人家强留在身边，不如替人家着想，送他去更合适的地方。”灰鬣叉着腰，“免得之后人家硬要走，弄得太难看。还是得机灵点，提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卡俄斯的目光落在了小男孩毛茸茸的发顶，对方说的话虽然刺耳，但确实有一定道理。
　　灰鬣见他似乎被自己说动了，忍不住扬起嘴角。
　　卡俄斯：“佐伊，你……”
　　“灰狐，你在那边叽叽咕噜说什么呢？”佐伊皱眉看着那张大饼脸，“你们洗礼仪式是不用上班的吗？怎么还躲在这边睡大觉？”
　　灰鬣：……
　　“小朋友，哥哥叫灰鬣。”灰鬣的笑容僵在脸上，“另外哥哥刚出完外勤回来，不是在偷懒哦。你们不也没去吗？”
　　“藏鬣，你是在阴阳怪气我偷懒吗？”佐伊眯起狗狗眼，“真不巧啊，我每天都有和我的爸爸汇报工作……”
　　卡俄斯看着分明婉拒当儿子的佐伊开始狐假虎威。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灰鬣连忙摆手，冷汗都从额头上落下来了，“我只是，我只是……”
　　灰鬣半天没有只是个所以然出来，就听佐伊话锋一转，对着卡俄斯道：“不过卡卡，我觉得藏狐说得有道理，这个房间确实有点太小了，不够我们两个人住。”
　　卡俄斯低垂的淡金色睫毛一颤。
　　虽然知道结果，但真正从对方嘴里说出来，他内心的波动却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仿佛一只失去父母的庇护，离群索居，在荒原上独自讨生活的狼崽，某天遇到了一只一样独自生活的小雪豹。那只活泼又毛茸茸的家伙像一簇飘错方向的蒲公英，在他的鼻尖上停留了片刻，又随着大风，飞向远方。
　　“没关系，我理解的。”卡俄斯听到自己平静地说。
　　“你理解就好。”佐伊掏出自己的光脑，“所以我们把墙打通吧。”
　　还没来得及高兴的灰鬣傻在原地，“打通？你要打通什么？”
　　“墙啊，我看左边这间就挺好的。”佐伊翻到了坏亚特的通讯号，冲着灰鬣的房间拍了张照。
　　点击，发送。
　　“刚好够两个人住！”
　　灰鬣吓得赶忙冲过去，却被佐伊灵巧地躲开，“你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我看你这个房间的样子，就像是我们卡洛斯房间分出来的！”佐伊指着这对方的房间，冲着通讯那头发语音：“我亲爱的爸爸！有人欺负您乖巧的儿子！快来呀，你再不来，就见不到自己的乖儿子啦！”
　　卡俄斯：……
　　如果他没看错，这家伙的光脑好像没联网吧？
　　灰鬣崩溃了，差点没给面前这个小祖宗跪一下，“你说反了吧？看大小怎么都应该是我的房子分出了卡洛斯的房子吧？！”
　　“你承认了！”佐伊跳了起来，“你们不给我们卡卡安排新房子，还拿其他房子的杂物间糊弄他！你们就是欺负人！你们不要脸！”
　　灰鬣被对方套话套得头皮发麻，生怕再说下去，自己到时候就别想在诺亚方的时候多待一天了。
　　“别和怀亚特上将说我今天就搬！我马上搬！现在就搬！”说着他立马回头到屋子里收拾东西。
　　“该死的，我这个什么运气啊！”灰鬣指挥着自己私自带进来的保姆机器人收拾屋子，嘴里骂骂咧咧，“先是被叫去洗礼仪式搬砖，招新人的时候还碰见着死活不愿意进诺亚方舟的疯婆子……”
　　“你说什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灰鬣猛地回头——那小孩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后，那脸色阴沉得活像一只吃人的恶鬼。
　　“你说哪个新人死活不愿意进诺亚方舟？”
　　灰鬣被他的表情惊的直接从床上跌坐在地，那种熟悉的被人扼住心脏的感觉又出现了，生生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乎窒息——今天这群新人一个个都是什么怪物？
　　“没谁，就是一个很奇怪的小女孩，叫狄什么，哦对了！狄折柳！”
　　“你没和她解释清楚第三轮考核是什么情况吗？”
　　“祖宗啊，我哪敢不解释啊，那个女孩天赋高得很，差点没把我甩墙上，她让我说，我当然说啦。”灰鬣捂着自己的胸口喘的气。
　　“那她为什么还不加入？”
　　“我怎么知道啊？”灰鬣见小祖宗又要发脾气，眼睛一转连忙道，“她好像是着急要去救一个人，我没听清楚，似乎是一个姓卫都被什么人骗了，就在东边的红房子里，她和一个老婆子还说要去举报纠察组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这些？”佐伊盯着他。
　　“我向希律王发誓，我听到的就这些。”灰鬣连忙举起四根手指。
　　佐伊听完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抬脚走出了房间。
　　“出什么事了？”卡俄斯没见这小孩脸色这么难看过。
　　“我朋友出事了，我要过去帮他们……”佐伊咬着嘴唇开始打通讯，最开始几次对面都是直接挂断，之后干脆系统提示账户已下线。
　　“可恶，她不接。”佐伊像个小大人一样，背着手来回踱步，“那个叛逆少女估计是知道第三轮考核的真相后太尴尬了，我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才不联系我。”
　　“……有没有可能是她觉得太危险了？”卡洛斯忍不住把这小孩的思路往正常的方向上引，“能在诺亚方舟内拐人，对方的背景一定很深。”
　　“危险吗？”佐伊尝试想象了一下，“也还好吧。”
　　“那我觉得还是假装被骗，到器官贩卖集团里混刑前饭危险一点。”佐伊摇了摇头，“不过那家集团的伙食还挺好的，可惜没干多久就因为交易天天被我举报，经营不善倒闭了。”
　　卡俄斯：……这家伙之前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啊？
　　佐伊还是不放心，“我还是自己去找他吧，红房子是吗？你知道在哪儿吗？可以给我指一下路吗？”
　　卡俄斯看着对方黝黑发亮的眼睛，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
　　“没关系的，我自己能解……”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搭档了，对吗？”卡俄斯打断了他，“那就别拒绝我的帮助。”
　　佐伊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笑了起来。
　　“好。”他反握住卡俄斯的手腕，“我们一起去。”
　　“藏狐！你要快点搬哦，我们回来就要休息啦。”走之前，佐伊像个恶霸一样，冲着房间里生无可恋的灰鬣喊道。
　　刚想休息一下的灰鬣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马上干！立刻！就现在！”
　　卡俄斯为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献上了三秒的同情心。
　　“对了。”卡罗斯忽然道，“尽管不确定你有没有意识到，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打通讯的时候，光脑会自动连上天网。”
　　“啊？”
　　佐伊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讲的是什么意思，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霎时间脸色大变。急忙打开光脑，找到和怀亚特的对话框。
　　对方的头像是一座在暴风雨夜中努力发光的老式灯塔，远处黑暗的海面上似乎浮着一片若有若无的小舟，缓缓驶向灯塔照亮的远方。
　　谈感情伤钱：[图片]
　　谈感情伤钱：我看你这个房间的样子，就像是我们卡洛斯房间分出来的！（猫猫打滚.JPG）（小字：自动匹配表情包）
　　谈感情伤钱：[语音10"]（转文字：我亲爱的爸爸！有人欺负您乖巧的儿子！快来呀，你再不来就见不到自己的乖儿子啦！）
　　佐伊：……
　　佐伊：…………
　　“没事的。”这是卡俄斯最近一段时间第一次忍不住笑，“一辈子很快的。”
　　“虽然你现在才八岁。”
　　佐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6.1-6.3


第162章 佛面蛹（26）二合一 把这东西顺
　　各式各样的大理石神像摆满了房间各处, 有半身的，也有全身的，绝大部分是被雕刻一半后在角落里沉默着披上了白布。
　　房间的木质地板上全是雕刻中落下的白色粉尘,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 点点尘埃仿佛在光束中游动的藻类。
　　卫仙站在红房子的中央，他脸色苍白, 嘴唇却异常红润, 像一只即将迎来新生的吸血鬼, 傲慢地俯视着人间。
　　他身后的窗子里露出了房子背后那大片大片的永生玫瑰林——这也是这个地方被称作红房子的原因。
　　“你放开我, 别拉我，我会自己走！”
　　门被粗暴地推开，女孩挣扎的叫喊声随即从屋外传进来，仿佛一根针, 噗地将卫仙脑海中的优雅幻想泡泡戳破。
　　美梦被打断的那一刻，也是他跌回现实的那一秒。
　　他有些暴躁，又有些恼羞成怒, 眉头紧皱。
　　爱丽丝被吉米野蛮地推倒在地, 此时的她与佐伊分离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原本梳理整齐的辫子松散地乱七八糟, 她的脸上不知何时也挂上了一个巴掌印, 但看起来貌似不是吉米打的，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印。
　　“别叫了，你爸妈都付了钱了。”吉米精疲力尽地将提在手里的一个密码箱放在地上, 坐在一旁落了灰的椅子上, “别枉费了他们的一番心意, 进诺亚方舟有什么不好的？”
　　“我没必要用这种阴损的办法，下次考核我照样能进。”爱丽丝将自己撑起来，小心挪动, 靠在墙角，挡住自己的后背，警惕地盯着面前两人。
　　“下次？你还有下次？”吉米嗤笑。
　　卫仙听着这话，满腔怒火突然消下去了，他忍不住问抱住自己的爱丽丝：“你也接受了内分泌阻断手术？看起来还挺成功的，你实际年龄是几岁？”
　　“什么手术？”爱丽丝有些懵，“那种抑制生长的手术不是犯法吗？”
　　“别问了，她和你不一样。”吉米慢悠悠道，“她不是因为年龄限制不能接受下一次考核，是因为她的家里等不及了，今年必须让她成为神官。”
　　卫仙闻言兴致缺缺，爱丽丝的脸上却血色褪尽。
　　“对吧爱丽丝？”吉米露出玩味又戏谑的笑容，“你的父亲应该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吧？关于你即将拥有一个弟弟的事。”
　　“哈。”卫仙嘲笑道，“原来是个血包啊，那还那么傲气干嘛？”
　　他听懂了吉米的言外之意——这个女孩是她的父母为了给未出世的弟弟铺路，特别送过来的。谁都知道一名问寻师，特别是诺亚方舟的问寻师的家人能享受多少优待。
　　“你胡说！我要去找我妈妈！”爱丽丝声音发颤。
　　她不愿意相信，那么宠爱自己，花了那么多精力培养自己的父母，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找什么找？你以为你的弟弟现在怀在谁的肚子里？你母亲没告诉你这件事不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吗？”吉米一句话便将爱丽丝那本就微弱的希望彻底碾碎。
　　女孩捏着自己脏兮兮的神袍，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划过火辣辣的脸颊，簌簌地往下掉。
　　“其实你本来不会走到这一步的。”吉米假惺惺道，“如果你在第三关坚持一路杀到底，说不定会有别的组织来接收你，毕竟你天赋确实不错。”
　　“可惜啊，可惜，还是心不够狠呐。”
　　吉米说着走到了房间的中央，那里放着一张像是桌子的东西，他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一张老旧的手术台露了出来。
　　密码箱被打开，带着冷气的丝丝白烟争先恐后地钻出。
　　箱子里并排放着两个试管，试管里的液体黏稠且透明，中央浮着一块正方体的淡粉色肌肉组织，组织周围长着无数细小的触手，它们仿佛有独立意识般在液体里肆意游动，贴近看还能看见那块组织表面若有若无的类似发光电路一样的花纹。
　　吉米戴着医用橡胶手套，他用一把无齿镊将那块组织从液体中夹了出来。
　　“闲聊到此结束，现在，谁先开始？”
　　“什么开始？”爱丽丝看着镊子上如一节蜈蚣般不断摆动触手的东西，忍不住后退一步。
　　“当然是手术啊。”吉米背着光站，他的笑容隐藏在深深的阴影里，“放心，很快的，只要乖乖躺在手术台上，连麻药都不用打。”
　　“我只要把这东西顺着你们的眼球放下去……”
　　卫仙猛地反应过来，他厉声质问：“这是什么东西？你不是和我说要向我介绍诺亚方舟的高级神官吗？”
　　“对啊，这不就向你介绍了吗？”吉米的另外一只手冲着那镊子摆出一个请看的手势。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枢机主教，诺亚方舟的创始人之一，爱娃拉斐尔。”
　　接收到了这声名字的刺激的肌肉组织，那蜈蚣般的触手颤动的更厉害了，好像下一秒就会从镊子上挣脱开来，直直钻进他们的眼球。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爱娃几百年前就死了！”卫星情绪激动地弄翻了放在一旁的半个圣母摆件。
　　“不不不，我亲爱的孩子，神怎么可能会死呢？□□的死亡并不代表她死了，对于神来说，祂们的精神是永生的！”
　　爱丽丝不可置信地尖叫：“这里的神只有希律王而已，你在说什么啊？！”
　　“谁和你说过神明只有希律王的？”吉米不赞同道，“只要你的记忆永存，意识永存，你的灵魂就可以永生！这不是神明还能是什么？”
　　“而现在你们就有一个成为神明眷族的机会！”吉米循循善诱。
　　“这是一块保存了爱娃记忆的芯片，有了它，你们就相当拥有一个能随时给你们指引的传奇神官导师，你将享受他所拥有的资源，人脉，财富，甚至另一个激发你天赋的机会。”
　　卫仙盯着那个小小的粉色肉块。他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发热沸腾的脑海里正一帧又一帧地构建着吉米为他描绘的美好未来——
　　那摆脱目前低微身份，一步登天，为所有人崇拜、景仰，被簇拥着的万人之上的未来。
　　“怎么可能呢？”爱丽丝的一句话将卫仙拉回现实，“只是一个记忆芯片而已。在所有人的眼里爱娃已经死了，我怎么可能继承她的一切。”
　　“当然是因为这种芯片不止一个啊。”吉米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面前的这个小女孩是多么的不服管教，冥顽不灵。
　　“艾娃有千千万万个属于他的眷族，你们植入它就相当于不需要付出任何积累，直接成为一个无形的庞大家族的一员，从而享受这个家族给你们带来的所有荫庇。”
　　“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植入？”爱丽丝将颤抖的手背在身后，用夸张的凶狠表情来掩饰自己恐惧的内心。
　　“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加入了另外一个眷族。”吉米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但其中秘辛并不适合与一个抗拒成为眷族的人说……”
　　他环视一周，发现两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于是冷哼一声，“不接受手术就算了，多的是人排队，你们以为自己是谁？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那种地位的神官觊觎的吗？不过就是觉得你们不应该被那些死板的考核限制，给你们一个重新加入诺亚方舟的机会而已，竟然还不懂得珍惜……”
　　“我来。”
　　卫仙忽然开口，几步上前坐在了手术台上，义无反顾“我接受植入。”
　　吉米一愣，重新扬起笑容。
　　“很好。”
　　爱丽丝尖叫着想要阻止，“你疯了吗？鬼知道那东西进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你知道如果我考核失败回去会变成什么样子吗？”卫仙冷冷道，“所有人都会嘲笑我，议论我，我走在路上身后就会传来恶毒的窃窃私语，他们会把我的尊严踩在地上。”
　　“到时候我在家里的地位可能连别人家的机械狗都比不上。”
　　“就因为别人的议论？他们值得你去做这种可能会葬送自己后半辈子的决定吗？”爱丽丝大为不解。
　　“你懂什么？！你们这群从小被宠到大的家伙根本没资格说话！”卫仙在冰凉的手术台上躺下来，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此时的他看起来和周围那堆大理石雕像没什么区别，“没有能力，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财富的人就不配得到尊重！就是社会垃圾！这就是事实！”
　　“你怎么会这么想……”爱丽丝喃喃自语。
　　“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想要获得尊重就必须往上爬，为此我能抛弃一切，包括我自己。”卫仙闭上眼睛。
　　“动手吧。”
　　他对吉米道。
　　吉米微笑：“恭喜你，迈向了成功的第一步。”
　　卫仙双手放在胸前，右眼被冰凉的机械手撑开，半颗眼球暴露在空气中。盯着那个张牙舞爪的奇异肉块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看见那些触手上凸起的一粒粒突触。
　　「我亲爱的孩子，接受我。」
　　他仿佛听见了来自天国的声音，飘忽不定地从远方传来，轻得像是幻觉。
　　那东西来到了他眼球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马上……他马上就要成为人上人了……
　　“砰——”
　　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没反应过来的卫仙只看见那个镊子在自己的眼球上方顿了一秒，接着一个黑影掠过，镊子连着人手以某种难以理解的速度飞了出去。
　　他猛地俯身，看见了捂着嘴的爱丽丝，以及瘫倒在角落里生死不明的吉米。
　　而那个改变他命运的肉块，正被一只鞋踩在地上，狠狠地碾了两下，一声短暂又轻微的尖叫声划过他的脑海——那东西死了。
　　“佐伊！你怎么又不听话！”狄折柳带着一批黑袍神官从门口冲了进来。
　　几分钟前他们本来商量好由黑袍神官带头拿着枪冲击现场，将吉米现场抓获的，没想到佐伊这小子直接不声不响，一个飞踢将嫌疑人踹出去两米。
　　“结果一样就好啦，出其不意才不会给对方劫持人质的机会呀。”佐伊叉着腰理直气壮，“我可是为了三个月份的饼干到联防部的童子军训练营里当了一个月的实习兵，这可是基础知识！”
　　狄折柳：……
　　好吧，你打工多，听你的。
　　“别踩着了，脏。”卡俄斯拉了拉佐伊，让他把脚从那肉块上挪开。
　　“啊？哦。”小男孩听话地跳到了一边。
　　卫仙目眦尽裂，他看见自己的神，能改变自己命运的钥匙，仿佛一块被踩扁的烂肉，贴在灰尘里一动不动。
　　“不……不！”卫仙惊叫出声，他连滚带爬地摔下手术台，甚至没工夫管这几个人是怎么跟到这儿来的，就拖着密码箱就朝吉米的方向跑去，中途还摔了几跤。
　　“吉米！你快醒醒！”卫仙疯了般徒手拿起箱子里的低温试管朝着昏迷不醒的吉米眼前送，“这里还有一个，那不识好歹的家伙不要我要！麻烦你把它放到我的眼睛里，我还有机会。”
　　他的手指被低温烫伤，发红肿泡，但他本人就像是没有触觉一样，救命稻草般死死捏着那东西。
　　被指作不识好歹的爱丽丝被对方近乎疯癫的神情吓到了，瑟缩着躲到了最近的大人身后。
　　“不好意思，请您让一下。”一个红头发的黑袍神官一面用眼神示意下属将愣神的爱丽丝带到一边，一面上前来挡在了卫仙和吉米的中间。
　　“安德鲁主教，人已经抓到了。”红头发朝着对讲机道，“好的，我现在就把人带回去。”
　　“抓到？什么抓到？你们凭什么带吉米走？他还没给我做手术。”卫仙的大脑此时无法思考，他只知道一件事——
　　改变他命运的那把钥匙消失了。
　　“当然是因为他是我们一直在抓捕的异教徒。”红头发没有过多解释，她将目光放在了卫仙手里的那根试管上，“哦，对了，这个。”
　　卫仙手里一空。
　　“不！”他尖叫着伸出手，想要拿回那根试管，“你们不能拿走它，求求你把它还给我。”
　　“对不起孩子，这是物证，我们必须带走。”红头发摇摇头站起身，指挥自己的部下给吉米穿上束缚衣，像拖着一具尸体，将他拖出门外。
　　“求求你！”卫仙的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他死死扒住红头发的靴子，“没有它我会死的！”
　　“孩子那东西放进你的眼睛里，你也会死的。”红头发温柔又强硬地将阻止自己前进的手臂拉开，“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谢谢几位带我们过来，调查结果出来后，我将如实告知。”红头发冲着几人点点头，“安德鲁主教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异教徒借着诺亚方舟的名号残害群众。”
　　“那个……”佐伊举起了手，“会有奖金吗？”
　　红头发失笑，“当然，即便没有，我想安德鲁主教也会自掏腰包给几位小英雄补偿的，那现在诸位……”
　　“我们有些私人问题要解决。”佐伊冲红发神官道。
　　“好的小先生。”红头发对他颇为尊重，“那我先带这个小姑娘去找她的父母。”
　　“能麻烦您和她的父母说清楚原委吗？”狄折柳皱眉，“相信这种骗子还把孩子送到这种地方来，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是我们的失职才让异教徒混进来，我们会引导被蛊惑的信徒重归正轨。”红头发点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来，又浩浩荡荡的离开，只有爱丽丝像只迷路的小动物，一步三回头地跟在神官身后，频频回头看向几人。
　　一时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狄折柳看着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卫仙，率先开口道：“我向你的父母发了通讯，他们已经动身了，最迟今天下午就会来到第三区接你回去。”
　　卫仙猛地抬头，那眼神仿佛要将狄折柳给剥皮拆骨，“你就那么害怕我和你一样能进诺亚方舟？你在嫉妒我？”
　　“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想后续惹上麻烦。”狄折柳冷声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这件事我也会和胖子瘦子他们说清楚，你之后也别来我们家找我了。”
　　卫仙闻言，浑身一震。
　　“你不能……”
　　狄折柳在整个社区的孩子中影响力有多大？他当初好不容易装可怜，搭上胖子和瘦子，才让他们将自己纳入朋友的范围，以此接触到狄折柳。
　　默默的老死不相往来的还好，一旦她说出去……
　　“我为什么不能？”狄折柳扯了扯嘴角，“让我的朋友们提高警惕，小心身边的小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怎么这么恶毒，非得置我于死地吗？”卫仙握紧了拳头，“我从头到尾有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情吗？我只不过是说话难听了一点而已，你用得着这样吗？”
　　“他们竟然还说你慷慨大方，简直是一群人瞎了眼……”
　　“你真的没做任何伤害我们的事吗？”沉默许久的佐伊不耐烦地打断他，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扭曲到他几乎认不出来的小孩。
　　“你觉得我们联系你父母，只是让他们来接你吗？”
　　“你！都是你！”卫仙仿佛找到了合理的发泄出口，“我就知道折柳姐不会这么做的！都是你在那边撺掇的对不对？你做了什么？！”
　　“别演戏了，你的父母说了，你没向他们开口借钱，他们作为监护人和你绑定的光脑也没收到任何关于你的借贷信息，奥德赛娅也坦言没听说过吉米提供任何高利.贷款业务。”佐伊顿了顿，目光如炬，“而你的朋友都和你年龄差不多大，生活环境相同，除了狄折柳，更是没谁有条件给你提供资金支持。”
　　“所以你是怎么说服吉米，让他免费帮你植入那芯片的——”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做善事的人啊。”
　　卫仙僵在了原地。
　　“你给了他别的筹码，而筹码就是我和狄折柳对不对？”佐伊说，“你和他说你有两个朋友，天赋都很不错，其中一个甚至是住在鬼屋的孤儿。”
　　“作出承诺时你虽然不清楚吉米到底要干嘛，但凭借你多年的演戏经验，你隐约能猜到这家伙或者他背后的势力正在进行某种扩张，他们需要许多小孩，特别是那种天赋颇高，但又没什么依仗的孤儿。”
　　闻言，卫仙忽然笑了，“没什么依仗的孤儿？哈？你可真会包装你自己啊，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了，你不是刚要被联防部的上将收养吗？”
　　“对！就是这个！”佐伊双手合十，发出啪的一声，“一个即将继承联防部上将全部遗产的家伙脑子里竟然有他们组织批量生产的芯片，而代价是只需要帮助一个没天赋没实力没资源，却妄想一步登天的又蠢又坏的可怜虫做个小手术。”
　　佐伊笑嘻嘻道：“哇哦，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我是连做梦都不敢想啊，你俩可真会做生意。”
　　狄折柳：……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骂人这么狠？但是……
　　够爽！
　　卫仙被对方字字诛心，句句入骨的嘲讽刺激地呼吸急促，他握紧了拳头，勉强道：“你到底在臆想什么？你觉得吉米是和你一样的蠢货吗？凭我一句空口承诺他就能帮我免去手术费用？”
　　“当然不仅仅是一句话。”佐伊撇了撇嘴，“你在给狄折柳打电话之前就料到他不会借你钱了吧？”
　　“照你这么说，我何必再给她打通讯。”
　　“因为你要伪造出自己受骗的假象啊。”
　　卫仙一愣，表情迟缓又僵硬，“你什么意思？”
　　佐伊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来回踱步，“意思就是……你和吉米是故意出现在奥德赛娅面前的。”
　　“吉米认识奥德赛娅的儿子，也知道奥德赛娅是一个虔诚的教徒。而你又恰好想起了她曾经在皮尔斯面前帮助我说过话，所以你料定了吉米带着你在她面前晃一晃，她肯定会基于担心，守在第三轮考核的场外，将这件事告诉我或者狄折柳。”
　　佐伊说话时盯着卫仙，卫仙也一直看着他。
　　“而你只要找准时机，给狄折柳打一个通讯，假装一副被诈骗犯蒙蔽头脑的傻样，就能坐在这里等着两个来帮你的傻瓜自投罗网。”
　　“你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其中一个傻瓜有能力把这件事捅到枢机主教面前，还带了一大批黑袍神官过来。”
　　“我说得没错吧，卫仙？”
　　语毕，佐伊已经从房间的另一边走到了卫仙的旁边，全场静悄悄的，甚至听不见呼吸。
　　作者有话说：
　　6.4-6.5


第163章 佛面蛹（27） 你知道怀亚
　　卫仙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球却像一颗失控的摄像头，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他身旁的佐伊身上。
　　他忽然笑了, “我承认我确实在第二轮考核现场看见了奥德赛娅替你说话, 但那个时候我全程站在右边的走道里围观，即便我看见了她, 她也看不见我, 那她又怎么会认识我？”
　　“既然她没理由认识我, 那我又怎么能像你说的那样——保证自己在她面前随便晃一晃, 她就会发现我是你疑似被骗的朋友呢？”他满脸无辜，“她注意到我的概率如此之小，我又是怎么用这个毫无实操可能性的计划说服吉米给我免费手术的呢？”
　　佐伊：“概率小不等于没有。”
　　卫仙：“如果我足够幸运到能够让那0.001%的概率变为现实的话，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佐伊：“或许是回光返照吧, 坏人被抓前总要来段高光。”
　　卫仙：“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佐伊：“你误会了，我就是单纯针对你而已。”
　　卫仙：……
　　“我承认你的一些计划听上去确实很唬人，但先不说它的实际执行的难度大, 即便它真的可操作, 也不可能是我能想出来的。”卫仙一副被人污蔑的柔弱样子, 辩白的同时不忘将自己身上的污水冲到别人脚底, “毕竟我不像佐伊，深谙此道。”
　　“折柳姐，你真的误会我了。”
　　卫仙的反驳一次比一次坚定, 而佐伊鼓着脸, 仿佛恼羞成怒到颤抖。
　　发现这家伙其实是憋笑憋到抖的卡俄斯：……
　　卫仙没发现, 他早早忘了不久前那个口吐恶言的自己，完全沉浸在了无辜受害人的角色扮演里，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柔弱地撑着脑袋望向狄折柳, “折柳姐，那个名叫奥德赛娅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和你说的？”
　　狄折柳看了佐伊一眼，嘴角扯了扯，“奥德赛娅说，她是在第二轮比赛的会场注意到我们几个人的。”
　　“那就更奇怪了！我从没听过佐伊在第二轮会场外所谓的演讲，所以佐伊绝对是在我和你进去后才慷慨陈词。”卫仙抽丝剥茧，“而奥德赛娅称认识佐伊是因为他的演讲，如果她没撒谎，那她绝对是在我和你都进入窄巷后才注意到佐伊的，既然如此……”
　　“她又怎么会如她所说的那般，在一个我和你都不在佐伊身边的时间点，通过佐伊注意到我们呢？”
　　卫仙扬着下巴，他感觉自己此时简直像个靠着精妙的推理和震撼人心的辩白说服陪审团和法官，最终逆风翻盘的被告，活到最后的主角！
　　“你应该去怀疑那个女人而不是怀疑我！”
　　而这群没眼力见儿的家伙，就是他的垫脚石！
　　“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佐伊举起了手。
　　卫仙不耐烦地回头看他，翻了个白眼，“你难道觉得我刚刚说的话有什么错吗？”
　　“不不不，你讲得很对，但是你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佐伊没为此生气，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有些诡异的快乐。
　　“我不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说清楚。”卫仙看不懂他的愉悦，按流程来说这家伙应该气愤地大吵大闹，强词夺理才对。
　　他按下心底的不安，“件事的唯一结论就是我是无辜的，有问题的是那可疑的陌生女人，和宁愿相信陌生人也不相信队友的白痴。”
　　“是啊是啊，白痴，我们都是一群白痴。”佐伊脑子不好使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质疑奥德赛娅在说谎的论点是什么来着？”
　　卫仙皱眉：“你到底……”
　　“哦对了，你说奥德赛娅在错误的时间点注意到了你和狄折柳，所以她肯定是个骗子。”佐伊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卫仙的心随之被高高悬起——
　　“既然这样，那时已经进入窄巷的你，又是怎么知道
　　你又是怎么在没有任何人和你提过我在第2轮比赛会上发表过演讲的情况下，知道我做的这件事。”
　　卫仙急切地高声反驳，“你是聋子吗？几分钟前狄折柳刚说过，她说奥德赛娅是在第二轮比赛会场注意到……”
　　那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自己望向狄折柳问：「折柳姐，那个名叫奥德赛娅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想起来狄折柳看了佐伊一眼道：「奥德赛娅说，她是在第二轮比赛的会场注意到我们几个人的。」
　　第二轮比赛。
　　狄折柳说的只是在“第二轮比赛”时注意到的！
　　“她说什么了？”佐伊笑出了声，“她有说过奥德赛娅是因为什么注意到你们的吗？”
　　没有，她从来没说过，所以他不应该知道。
　　苏醒的回忆和不知所措的混乱将他劈成两半，卫仙下意识望向狄折柳，但对方没看他一眼。
　　卫仙深吸一口气，他退无可退，只能焦躁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强笑道：“这能证明什么吗？”
　　佐伊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这还不够证明什么吗？”
　　“我只是记错了，你的名声很广，或许我是走在路上听见路人说的，又或者是听吉米说的，只不过记忆混乱分不清信息来源。”卫仙攥紧了拳头，“现在的问题是奥德赛娅那个骗子吧？”
　　“虽然你解释不清楚自己就是从哪听说的，但是你说得很对，奥德赛娅对狄折柳说的原话确实是‘因为佐伊才会关注你们’。”佐伊开始来回踱步，卫仙的眼球也跟着他来回转动。
　　“所以你们最好弄清楚她为什么说谎。”卫仙连忙接道。
　　“不不不，准确点，我们应该弄清楚——她为什么会说：‘因为佐伊才会关注你们’”
　　卫仙：“有区别吗？”
　　“当然。”佐伊小朋友像个授课的资深专家，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你知道吗？欺骗其实有很多种，一种是恶意欺骗，有意识地虚构或隐瞒事实，让人产生误解。”
　　卫仙身旁的桌子上摆着许多未完成的雕刻以及雕具，他盯着仿佛手上闲不下来的佐伊，他见他这边摸摸那边碰碰，佐伊拿起一把锤子又放下，那沉重的锤头在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仿佛敲在卫仙的心上。
　　“另一种呢。”卫仙空咽了一口唾沫，喉道干涩无比。
　　佐伊拍了拍沾满大理石粉的手，“另一种，就是被称作骗子的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谎话。”
　　……
　　「能麻烦您回忆一下吗？您当时具体是怎么知道我的朋友被吉米拐走的？」佐伊带着一群黑袍神官姗姗来迟。
　　他在红房子的外围发现了准备冲进去的狄折柳，以及她身后通风报信的奥德赛娅。
　　「是有什么问题吗？」奥德赛娅有些局促。
　　「不是的，我没怀疑您的意思。」佐伊笑道，「只不过有些时候当事人容易忽视掉现场信息，或许说出来，我们作为第三方能够从中分析出一点别的线索。」
　　奥德赛娅点点头。
　　「我的孩子肯通过了考核，随即便被通知参加洗礼仪式，但我还想继续我的礼拜，于是便与他分头行动。」
　　「但还没分开十分钟，我就看见本应该从另一个方向的小路前往圣堂的肯，神色慌张地朝我跑来。」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却没想到他将我拉到了一个角落，附在我耳边低声说：『妈，我看见吉米了！就是那个上周用污言秽语冒犯希律王被社区除名的家伙！他正牵着一个小孩不知道去哪里！我怀疑有问题！』」
　　「肯一边说一边将我带到高处，指着不远处，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他说：『你看见了吗？矮个漂亮的那个！那就是联防部上将养子的朋友，我们和他们在第二轮考核门口见过的！』」
　　奥德赛娅看着佐伊的脸恍惚道：「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问：『什么联防部上将的养子？』」
　　「肯看起来有些暴躁，他反复提示我：『就是被皮尔斯开了几枪的那个……你还没想起来？就是……啊对了！就是你一直说被希律王保佑，在你迷失的时候点醒的那个小男孩啊！在第二轮考核现场揭穿受贿神仆的那个！你还没想起来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猛地记起来，和他确认，『你说佐伊吗？』」
　　「他几激动地回应我：『对对对！就是那个幸运的孤儿！那边那个就是他的朋友。』」
　　佐伊：「可参加考核的小孩很多，你的儿子是怎么第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朋友的？」
　　「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他很笃定……」奥德赛娅犹豫道：「因为他说他听见了。」
　　「哇哦。」佐伊发出奇怪的赞赏声，表情彻底变得兴奋起来，「他听见了什么？」
　　「他走在路上，听见了你的朋友和吉米说——」
　　『我们得快一点，我还要回白场酒店，佐伊告诉我，怀亚特上将中午会来接他。』
　　“怀亚特中午会来接我？”佐伊盯着卫仙面色惨白的脸，语气里的笑意盖不住他眼睛里迫人的寒意，“我怎么不知道他会来接我？谁和你说的？好难猜呀。”
　　佐伊逐渐逼近，卫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怔怔仰头——
　　“比起别人告诉自己的，人们或许更愿意相信自己听见的。”佐伊垂下眼眸，像在看着一只被压扁的蟑螂。
　　“吉米是个经验丰富的骗子，他擅长抓住人类的弱点，而肯，一个习惯钻营，爱好攀附的家伙，恰好是他大脑运算后，那个传递假消息的最佳人选。”
　　“救人并不符合吉米对肯的理解，他推断肯一定会阻止他的母亲将这可疑事件上报给其他神官，同时他也一定会劝说自己的母亲去寻找联防部上将的养子或者他的朋友，亲自告诉当事人，他的朋友丢了——毕竟这是一个他这辈子都很难遇见的，搭上联防部上将的机会。”
　　“演员就位，舞台搭好，于是一个钓鱼计划应运而生。”
　　“在这一场戏里，肯是一把被人玩弄在鼓掌中刀，奥德赛娅是那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谎的骗子，而你……”
　　“像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小丑。”
　　佐伊的一声嗤笑，让坐在地上的卫仙一颤。
　　小男孩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将丧家犬留在原地，就像丢下一包不可回收垃圾。
　　“哦，对了。”佐伊忽然道，“你知道怀亚特为什么领养我吗？”
　　角落里的卡俄斯闻言眉心一跳，他看向狄折柳，对方耸肩摇头。
　　佐伊自问自答：“因为他说我很像他去世的弟弟，但是我看了照片，我发现其实……”
　　“你长得比我更像。”
　　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佐伊彻底不再抑制的笑声。
　　卫仙瞪大了眼睛。
　　杀人诛心。
　　千丝万绪如千足虫的触手，混着血液从心脏的各个角落刺破肌肉，挣扎而出，它们顺着他的胸腔一路向上，塞满肺叶，溢出喉头，紧紧绞住他的脖子，侵占他的大脑，控制着他的视线，纠缠上那个欢快的背影。
　　那家伙……卫仙呼吸急促，握紧的双拳让指甲陷进肉里。
　　那个从认识开始，无论做什么都压自己一头的家伙。
　　那个抢走了她朋友的关注，抢占了他原本位置的家伙。
　　那个出生孤儿，被一群孩子叫作怪胎，本应该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家伙！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没有表面上那么纯真，他恨透一切超过自己的家伙。如果朋友里只有他能考核通过就好了，如果其他人都烂掉就好了，如果……如果其他人
　　天知道他站在阴暗的拐角里，看着那家伙的脑袋被子弹贯穿时有多么兴奋。
　　可佐伊竟然活了。
　　还被联防部的上将收养？凭什么？自己哪点比他差了？他的眼睛更大，更会撒娇，更会讨那些大人欢心！如果站在人群中央的是他……上将会收养的或许会是他吧？
　　不！一定就是他！
　　是佐伊抢走了他的人生！
　　莫名又理所当然的愤怒占据大脑，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他被抛弃了，彻底的，因为佐伊，都是因为佐伊……
　　紧握双拳的指缝里，渗出了鲜血。
　　狄折柳突然有些心慌，她总觉得情况不对，上前几步朝迎面向她走来的小男孩伸出手。
　　“佐伊，你快过来，我们先回……”
　　后半句话猝然噎在喉头。
　　她的眼睛里，映出了佐伊的身后——一个拎着锤子的身影，猛地跃起。
　　“去死吧！”
　　卫仙赤红着眼睛高高举起雕刻用的锤子，狠狠地朝佐伊的方向砸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佛面蛹（28） 你不是一直
　　“小心！”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角落里冲出来, 死死抱住卫仙的腿。
　　佐伊踮起脚尖往后一仰。
　　“砰——”锤子砸断了放着雕像的木桌，大理石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粉尘飞扬。
　　短短几秒, 狄折柳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看见了千钧一发之际, 被卡俄斯抱着滚到角落躲过致命一击的佐伊, 及不知何时跑了回来, 正死死抱住卫仙的脚阻止她前进的爱丽丝。
　　而发疯的卫仙，他手上的锤子早已摔落在地。
　　“贱人！你给我松开！我要杀了那个小兔崽子！”卫仙恶毒又有些惊慌的尖叫声令狄折柳猛地回神。
　　“卫仙！你在发什么疯？”反应过来的狄折柳上前几步直接将卫仙踹倒在地，顺便踢飞了他脚边的锤子。她无比愤怒，但双手却在颤抖。
　　如果再晚一秒……
　　爱丽丝乘机松开了手, 也没来得及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就闪身到了角落的箱子里，避免卫仙发起疯来将她当人质。
　　卫仙被打懵了, 他瘫倒在地, 下意识想要去摸不远处的锤子, 还没伸出手, 连人带领子就被拎了起来。
　　狄折柳看着面前的人，那表情比卫仙发狂还恐怖，“你信不信我现在报警直接把你关到教管所去？你刚刚是想要杀人吗？！”
　　坐在卡俄斯身上的佐伊连忙爬起来, 他没料到这人会突然冲过来替自己挡刀, “你没事吧？”
　　佐伊忍不住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我可以躲过去的。”
　　“但你的头可能会磕到桌角，然后流一地的血。”卡俄斯缓缓起身，拍了拍自己沾满灰尘的袍子。
　　“怎么可能, 我可是练过很多次大，连空相堂那群大个子都捉不到……”佐伊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他死死盯着对方的手。
　　“你受伤了？”
　　卡俄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自己手背上渗出血渍的擦伤。
　　佐伊瞬间怒火中烧，转身就要朝作俑者扑去，“我要揍得那小子满地找牙。”
　　卡俄斯却一手将佐伊揽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扑腾作乱的小狗，不让他上前，“别激动，只是破了点皮……”
　　“那是破了点皮吗？再重一点你的手就断了！”
　　卡俄斯：“……那倒也没这么夸张。”
　　“怎么夸张了？！”佐伊嚷嚷着，“我好不容易捡到这么可爱的人类，他要是把你弄坏了，我去哪里找第二个？！”
　　“哦？”卡俄斯闻言冷笑一声，“捡到？可爱？”
　　“——找第二个？”
　　惊觉自己说错话的佐伊一僵：“我不是那个意思嘛，我是说我作为哥哥……”
　　但他解释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打断。
　　“他算什么东西？他不就是生来天赋高一点吗？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伙根本不懂得人间疾苦！”卫仙仿佛被踩中了七寸的蛇，大张着嘴嘶叫。
　　“这种人从小到大都是一帆风顺，他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但我呢？！我从小到大受的都比他多多了！这就是他欠我的，他就应该……”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狄折柳扬起的手重重落下，卫仙带着红痕的脸偏向一边。
　　“闭嘴。”狄折柳的声音冰冷。
　　卫仙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你……”
　　“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佐伊到底是怎么救了我们一家吗？”狄折柳她的声音淡淡的，那是一种克制到冷静的愤怒，“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的父亲为锻炼我，接了一个委托，那是个自称窃贼的委托人，他在深夜闯进一户三口之家，盗走了女主人的珠宝，却因为不敢销赃，将它们丢在了附近的废物处理厂。可后来他意外得知，这珠宝是女主人母亲的遗物。他现在诚心悔过，想要委托我们把东西找回来，还给那家人，登门道歉。”
　　“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任务，连戊等都算不上。”
　　狄折柳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但实际上她的眼睛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卫仙，以防他轻举妄动。
　　“我还记得那大概是黄昏，我的父母陪我来到了垃圾场边缘，父亲要求我在太阳彻底落山前，用他刚教会我的通灵法来寻物。”
　　“我内心不屑，但也只能照做。”
　　“委托人给了我一张照片，那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女主人的脖子上还挂着委托人口中被他偷走的珍珠项链。”
　　“但当我攥着照片，站在他记忆中丢弃珠宝的位置，打开灵识—— 一切都变了。”狄折柳面色阴沉，“我的视野东一块西一块，乱七八糟，分散在各地。”
　　这很不正常，没有一次通灵寻物会是这个样子。
　　“我本以为是阵法的问题，但直到我听见父亲声嘶力竭的怒吼，我才看清自己的小腿上莫名出现的三双手，正一点一点，向上爬——”狄折柳闭上眼睛，即便过去了很久，但她的双手还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委托人骗了我们，丢在垃圾场里的压根不是珠宝，而是那一家三口被剁碎的尸体。”
　　一句话，说尽了当时残忍的尸山血海。
　　“他让我们来，就是为了给这三个人找替身，以平息他们的怨气。”
　　“我的父亲半边身子全是血，我看不见我母亲的踪影，我的双腿在不断下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啃食我的皮肤，剧痛燃烧我的理智，我当时真的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狄折柳窒息般喘了一口气。
　　那噩梦般的幻影归于平静。
　　“我再醒来时，太阳早已落山，我躺在一块海绵垫上，旁边是我的母亲，父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似乎在联系归一观的上级，准备着手处理这件异常的委托。”
　　“我再一扭头，看见了一个陌生小孩，他也看着我，在我们对视了几十秒后，他有些懊恼地拍拍脑袋，僵硬地给我递了杯水，于是我看见他的双手上缠着绷带。”
　　“我的母亲告诉，我是他救了我们——那双稚嫩的手不可思议地挡住了朝他们迎头砍下的菜刀，怨念幻化成的利刃在接触到小孩血液的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但这个小男孩流了很多血，手臂几乎要断掉，他的就是母亲用医疗机处理的。”
　　“母亲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要如何报答这个小孩时，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我们全家竟然被那么小一只，看着我单手就能推倒的小家伙从地狱边缘带回了人间。”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的狄折柳根本没注意到，因为那句“小只”的形容而不满地瞪圆了眼睛的佐伊。
　　“他带着我参观了他的房子，用废弃金属搭成了一个小棚屋，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他用几个没上架的残次海绵垫给自己铺了一张小床，箱子里放着许多来源不一的包装食品，他抱着自己的小狗，骄傲地和我说这些都是他打工挣来的战利品。”
　　“他说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或许再只要半年，他就能去镇上买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我很惊讶，一个打零工的小孩竟然能攒够买房的钱，即便只是个远离中心区的小单间的首付。他却没有很兴奋，只是苦大仇深地和我吐槽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打工经历。”
　　“我这才知道，最近孩子们聊天时提到的那个住在回收站附近的怪胎，竟然就是他。”
　　佐伊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卡俄斯攥得有些疼，他抬头发现对方的表情很奇怪。
　　小男孩以为对方被狄折柳这次诡异的任务经历吓到了。
　　“没关系的，那种脱离因果肆意袭击的怨魂产生条件很苛刻，诺亚方舟应该没有。”佐伊安慰他，“你别害怕。”
　　卡俄斯靛青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嗯。”
　　佐伊：怎么握得更紧了？？？
　　“我的父母很感激，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作为回报，财富，身份，归一观的推荐名额，一切狄家所能负担的资源，等等等等，他们甚至想要收养他，为他铺好未来的一切他想走的路，因为这样才能称得上是报答救命之恩。”
　　“但他拒绝了。”狄折柳缓缓道，“他说他只想要一个能住下他和他的狗的地方，于是我的父亲想为他购置一套房产，可是这家伙……”
　　狄折柳露出无奈的笑容，“他却说他想要住我家那间废弃已久的老宅。”
　　佐伊俯在卡俄斯耳边叽叽咕咕，“其实我早就看中那间屋子啦，因为闹鬼，所以不用付房租，更不用交物业费，而且平时很安静，七区那么乱，那地方连贼都不敢进！如果是我之前看中的那间房子，三天里可能有两天都要报案。”
　　“怎么样，我聪明吧？”
　　“很聪明。”卡俄斯摸了摸他的脑袋。
　　佐伊假装谦虚：“也一般啦，下次你来第七区就住我那里，我把煤球和枝枝介绍给你。”
　　狄折柳看向卫仙，“他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汤匙？他的狗给他叼的垃圾场里的废弃金属汤匙吗？”
　　卫仙完全没料到佐伊有那样的过去，他自鸣得意的道德高地轰然塌陷，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但凡你现在出门给我去7区的垃圾厂里睡上一个星期，我都不会说你一句话！”狄折柳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痛苦没办法比较，但你的痛苦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她的嘴角绷直，“要报仇就去找那些伤害过你的人，而不是冲着无辜的人发泄怒火，否则你和那些你讨厌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特别是这个人一直都在帮你！”狄折柳在指责令他无地自容，也无比慌乱。
　　“那个东西一旦放进你的眼睛里，你就……”
　　“我不需要你们的烂好心！”卫仙一把将面前的人狠狠推开，他不想再听对方的说教，一句也不想，他绝不承认自己是错的！
　　“我不用你们的帮助！别自以为是了！”卫仙冷笑，“你们就是嫉妒我能一步登天，而你们没机……”
　　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车马费，住宿费，餐费，报名费，这次来诺亚方舟考核的费用共计18，042信用点。”佐伊朝他伸出了手。
　　“不需要任何帮助的卫仙先生，请问这比钱是现结呢？还是分期呢？分期的话就按联盟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算利息吧。”
　　卫仙：……
　　卡俄斯：？
　　狄折柳一愣，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佛面蛹（29）二合一 你还挺会哄
　　“你发什么疯？”卫仙不可置信。
　　“卫仙先生, 我非常理解您想要独立自强的想法，既然您说不需要我们帮助，那我觉得最近一段时间的费用走AA程序比较合理, 这样才能凸显您的自尊和自爱, 您觉得呢？”佐伊看着对方逐渐变红的脸色，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佐伊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没关系, 如果您目前暂时没有时间支付的话, 我也可以将账单和结算费用一起寄到您的家中。”
　　“别去找我爸妈！”卫仙惊慌道, “不就是钱吗？我给还你！只不过不是现在……”
　　“我理解了。”佐伊点点头, 但卫仙尚未松了一口气，对方就补了一刀，“要签借条是吧？”
　　卫仙：？
　　“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会赖账的人，飞黄腾达之后这点小钱更算不上什么, 但我比不上您。”佐伊摇头叹息，一副自惭形秽的样子，“我只是个除了天赋和实力, 一无是处的孤儿。”
　　卫仙：……
　　狄折柳和卡俄斯对视一眼, 明明两人才刚认识不到一小时, 却相互同时读懂了对方的眼神——你惹他干嘛啊。
　　“所以说, 这点钱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卫大人应该不会欺负我这么个无依无靠，只能睡垃圾场和鬼屋的怪胎吧。”佐伊泫然欲泣, “我怎么这么惨啊, 我不活了, 我要告诉……”
　　“别说了，签就签。”卫仙生怕对方把事情捅到上面去。
　　但那可是将近两万信用点，对现在的他来说……
　　卫仙眼看佐伊就要把光脑调到通讯界面, 咬牙一挥右手，在对方发来的电子借条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就当不认识吧。”
　　“不认识不认识。我脸盲，谁说我都不认识。”佐伊笑嘻嘻道。
　　他恨恨地瞪了满脸无所谓的小男孩，转身朝门外走去，瘦弱的背影有些蹒跚，他没有朝大路走去，反而一瘸一拐，一步一步，主动走向了那虚假盛放，宛如怪物血盆大口的玫瑰园里。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有人却转身进了黑暗。
　　佐伊看向狄折柳，发现她正望着那黑漆漆的荆棘深处出神。
　　“你在担心？”
　　“我？”狄折柳回神，她摇摇头，“不，他要怎么样已经和我没关系了，况且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这个给你。”佐伊把那张电子借条发了过去，“卫仙父母来了之后让他们在监护人栏上补签。”
　　狄折柳抽抽嘴角，“你还真是谨慎，不过我不觉得他们会签字。”
　　毕竟她也知道卫仙的父母是一副什么样子，如果说儿子有点演技，那他的父母简直是装都不装。
　　“他们会的。”佐伊笑道。
　　狄折柳刚想问为什么，就见那张借条的证明人上签了喻法微的名字。
　　狄折柳：……
　　很难想象喻法微签字时的表情，也不知道佐伊这小子是怎么哄的，这或许是喻先生经手过金额最小的借贷了。
　　“毕竟喻法微也算是让我们来这里参加考核的资助人吧，签证明人很合理。”佐伊扭捏道。
　　狄折柳哑然：“他还真是把你当儿子宠了。”
　　佐伊不满：“这分明是合作关系。”
　　狄折柳：“行行行，亲子合作也是合作嘛。”
　　佐伊：……
　　“那个……”一道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躲进了箱子里的爱丽丝，此时探出了脑袋。
　　“我可以出来了吗？”小姑娘怯怯地问。
　　“当然。”佐伊看出来她的局促，主动跑过去搭了把手，将小女孩从箱子里拉了出来，“为什么你会跑到这里来？你不是和丹翎去找你爸妈了吗？”
　　丹翎，那个红头发黑袍神官的名字。
　　提到这个，爱丽丝的眼睛里忍不住蓄上了泪水，她眨了眨眼睛，假装眼酸地揉了揉，“没，没什么事，我只是担心你们就回来了……”
　　佐伊歪头看了她一会，忽然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谢谢你拉住他，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要挨那一锤子了。”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爱丽丝笑了出来，但随即又想起什么，表情一沉，“那你们快走吧，你们不是还要去洗礼仪式吗？”
　　佐伊摸了摸鼻子，“都到这个点了，还是先去吃饭吧，他们该洗的应该都快洗完了吧？”
　　众人：……
　　狄折柳摇头，“我不用去了，我没加入诺亚方舟。”
　　“为什么？！”爱丽丝瞪大眼睛。
　　狄折柳没立刻回答，她扭头看向佐伊：“你早就知道了吧？从那个被我拒绝的司牧嘴里。”
　　佐伊也没否认：“藏狐确实和我说了。”
　　卡俄斯：“……人家叫灰鬣。”
　　“好的，藏狐灰鬣。”
　　卡俄斯：……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你就不好奇吗？”狄折没听懂藏狐梗，选择直接略过，“毕竟当初怎么说都要来的人是我，现在明明通过了，又莫名其妙放弃的人也是我。”
　　“我觉得你这么干，肯定有你的理由。”佐伊一本正经，“就像隔壁家的小胖，喜欢把蛋糕放地上滚一圈再吃一样，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通常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别给我装大人啊臭小子，我而且人家小胖那是故意的嘛？那是人家年纪小的！拿不稳！”狄折柳大喊。
　　“对嘛，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会喜欢吃土啊！”佐伊恍然大悟。
　　狄折柳受不了他：“……重点是这个吗？”
　　佐伊仔细思考，突然满脸警惕：“因为你的个人原因没有加入诺亚方舟，这种情况是不退定金的哦。”
　　狄折柳：……
　　“真是败给你了。”大姐头心累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当初硬要来诺亚方舟，是因为……”
　　“你们知道林芥吗？”
　　提到正事，气氛瞬间正经起来。
　　卡俄斯皱眉，“知道。归一观和林家的主人，新纪元结束后活跃在高层的新贵。”
　　爱丽丝紧张咬唇，“知道。是除了诺亚方舟外，掌握着最多问寻师资源，以及虚极因果秘密的男人，人类联盟的实际控制人之一。”
　　佐伊严肃道，“知道，他姓林。”
　　众人：。
　　“你这家伙，不知道就别乱补充。”狄折柳捏着眉心。
　　佐伊：“所以你要来诺亚方舟和归一观的老板有什么关系？”
　　狄折柳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道：“算了，反正这件事在上层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林芥要和思兼千奈美联姻，归一观要和边境科技合并了。”
　　“什么？！”爱丽丝震惊地捂住了嘴。
　　“只是结个婚而已啊，很奇怪吗？”佐伊不解。
　　“林老爷子，也就是林家原来的主人在任时，虽然表面上和边境科技的关系还过得去，但实际上林家反对垄断寡头大企业统治由来已久。”卡俄斯缓缓道。
　　“林芥继任之前，他也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过对思兼家深恶痛绝的态度。”
　　卡俄斯：“这么做不符合林家的一贯作风。”
　　“而且如果两股势力合并……这根本就不是单纯的立场问题了，你们能想象吗？”狄折柳眉头紧锁，满眼全是忧虑。
　　“掌握因果秘密和问寻师庞大资源的家伙，竟然和资本联合？虚极的牺牲将沦为笑话，人类文明的一切进步都将会倒退回新纪元，甚至更差的时代——”
　　“那将是普通人的末日。”
　　“所以你来诺亚方舟就是想找到另外一个能够压制归一观的势力？”佐伊问。
　　狄折柳苦笑，“结果这里甚至不如归一观。”
　　“所以你现在决定换成PlanB？”
　　“既然不能借助外部势力，那我就要回归一观，一路向上爬，打破林芥的独裁统治，从内部防止它被异化！”狄折柳握拳发誓。
　　佐伊为她的热血沸腾鼓掌，他看向爱丽丝，“现在因为狄折柳选手的放弃，多出来了一个名额，我问过丹翎，你的排名应该就在狄折柳下面一位。”
　　“这就意味着你可以留在这里，不用回家了。”
　　爱丽丝一惊，“你知道我父母的事？”
　　“我在门口不小心听见的。”佐伊没多解释，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拿出一张透明的卡片塞到爱丽丝手里，“物归原主了，不过我建议你自己留着，毕竟你和你的爸妈已经撕破了脸，不排除他们后期不给你生活费的可能性。”
　　“这是什么？”爱丽丝晕乎乎地举起那张晶卡，“……等等，这不是我父亲给乔伊司祭的吗？”
　　“原来那个疤脸司祭叫乔伊，真不巧，可怜的乔伊被我举报了，理由是滥赌成性，假借主神的名义胡乱收受贿赂。”佐伊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语气没表现出半点遗憾，“这就是他收受的贿赂之一——来自你的父亲。”
　　“我在和乔伊接触时将里面的钱转到了我的光脑里，刚刚我找到丹翎，就拜托她把黑袍神官从乔伊那里没收的那张空卡给了我。”
　　“我本来想找机会还给你的父亲，但是我现在觉得，或许给你更好一些，到底要怎么处理由你自己决定。”
　　“谢谢你 。”爱丽丝将卡片攥在手心里，脸上却没什么开心的表情。
　　毕竟突然发现最亲密的家人竟然把自己当成赚钱的工具，并在发现自己的价值低于预估时，毫不留情地牺牲贩卖——这种事就算是一个成年人也接受不了，何况是一个自以为从小被父母宠到大的孩子。
　　“要不然……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归一观？”狄折柳有些于心不忍，“你的天赋不错，归一观应该会收你的。”
　　“真的吗？”爱丽丝眼睛一亮，又马上黯淡下去，“算了吧，谢谢你们，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怎么了？你担心错过报名时间吗？其实还有内推名额的。”狄折柳劝道：“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会和他们说明原因。”
　　狄折柳：“而且归一观的考核没有诺亚方舟频率这么低，大不了你先在那里和我住一段时间，也有食堂，我们可以一起出任务积累经验，等到下个季度考核再去，生活费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
　　爱丽丝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我只是……我只是怕我爸妈找上门，到时候可能会影响到你，算了，我还是待在这里吧。”
　　“没关系的，我学聪明了，委托金我会自己留下一部分，这样也不怕他们之后突然断掉我的生活费。”爱丽丝一点点谋划着自己的未来，“等到长大之后我再申请去远一点的分部。”
　　“以后的生活就会变好的，到时候我还可以自己租一间小小的房子，养一只猫和一只狗。”爱丽丝笑道。
　　“真的吗？”佐伊看着阳光下被风吹来吹去的粉尘。一脸天真地讲着无比残忍的话，“已经培养成熟的血包，他们会轻易放走吗？”
　　爱丽丝的笑容僵在脸上。
　　“只要不是断手断脚，就尽可能多地给你安排委托。无论因果报应如何，只要价金够高。就可以把你推出去。”
　　“你的弟弟从出生开始就必须接受最好的教育，第三区的私人育幼所以前的学费是多少信用点来着？”佐伊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哦，对了，一年好像需要60万。”
　　爱丽丝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对不对，我忘了，那种要报名这种高级别私人育幼所的话，必须得是本区户籍，那没办法了，那就必须得在第三区买房了。”佐伊掐着指头开始算，“所以买房一定是计划内的事情，不过没关系，拥有一个任职诺亚方舟司牧的女儿，银行一定会批准贷款的吧？”
　　“不过保证人可能签的是你的名字哦，虽然你未成年，但……”
　　“别说了！”爱丽丝哭着蹲了下来，她将自己的脸埋在腿间，肩膀不断地抽搐。
　　狄折柳不赞同地看了佐伊一眼，也蹲下来，轻轻拍着爱丽丝的背，“佐伊有时候讲话确实难听，但他没有骂你的意思。”
　　“我知道的……他说的都是事实。”爱丽丝的语调有些抽噎，“只不过我一直不愿意去想而已。”
　　狄折柳沉默了。
　　爱丽丝想要擦干净自己的泪水，但怎么擦也擦不净，“没关系的，你们放我在这待一会儿就好了，你们快去洗礼仪式吧。”
　　“但还有个三全其美的办法。”佐伊忽然道。
　　“什么？”狄折柳看他。
　　“爱丽丝可以假装被移植成功，但是……有点太成功了，导致她的大部分思想被那个所谓的爱娃拉斐尔占据。”佐伊笑得像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狐狸，“所以说……”
　　“所以说，无论将来他们让你做什么，你都可以以爱娃的名义拒绝！”狄折柳接上了他的脑电波，“如果他们质疑你，那就是对诺亚方舟的创始人不敬！”
　　“记得装得像一点，别让他们叫你爱丽丝了，叫你爱娃大人！”佐伊开始传授神棍秘诀。
　　卡俄斯：……
　　爱丽丝被逗笑了：“但是这种很快就会被发现吧，毕竟他们好像和诺亚方舟的神官挺熟悉的。”
　　“只要你不待在诺亚方舟就行了，这个地方也不太适合你。”佐伊说，“刚刚在路上，我听见丹翎说每年都有一些诺亚方舟和归一观相互交流的名额，但是由于两家关系称不上好，所以很少有人报名。”
　　“你的意思是让爱丽丝在诺亚方舟挂个名，但实际上跟我一起去归一观？”狄折柳想站起来亲佐伊一口，可是被小孩警惕地躲开了，但她也不在意，笑嘻嘻道，“那我先带爱丽丝去办手续了！”
　　佐伊很嫌弃地冲她摆摆手。
　　爱丽丝忽然上前握住了佐伊的手，“谢谢你，虽然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但是我还是想说，如果以后那我能帮得上忙的，请尽管说！我一定不遗余力。”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客气的人。”佐伊笑道。
　　爱丽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下次再见。”
　　说完，她便转身拉住了狄折柳手。
　　“那个……”一只脚踏出门的狄折柳忽然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喊了一声，“佐伊。”
　　“嗯？”佐伊含着一个黑袍神官送他的奶糖，不解地哼哼。
　　狄折柳看着面前脸颊鼓鼓的小孩，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刚刚在第二场考核的现场，我不应该怀疑你的，你一直是一个有自己主见和底线的孩子，作为你的朋友，我本应该在那种时候绝对相信你，可我却没想清楚，任凭情绪上头骂了你一顿。”
　　佐伊刚想说什么，狄折柳连忙打断，“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你心存芥蒂也是应该的，我只是单纯地想表达我的歉意，如果能做些什么让你心里不那么不舒服的话，我也愿意补偿……”
　　佐伊的眼睛转了转，立即道：“那我不想做弟弟了，我想当你的哥哥。”
　　“门都没有。”狄折柳瞬间拒绝。
　　佐伊：……
　　狄折柳：……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喂，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狄折柳咳嗽了两声。
　　“我没开玩笑啊，卡俄斯都让我做哥哥了。”佐伊一脸严肃。
　　狄折柳有些惊讶地看着佐伊身后那个沉默的少年。
　　卡俄斯；……
　　“是吧，卡俄斯，你快告诉她，谁是哥哥？”佐伊扯了扯后面那人的袖子。
　　卡俄斯摸了摸眼前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叹息般道，“是的，你是哥哥。”
　　“你看吧。”佐伊骄傲叉腰，丝毫不清楚那只在自己头顶揉来揉去的手让他此时的话看起来没有半点信服力。
　　狄折柳：……
　　狄折柳无语凝噎，“未来一年你在万和锦堂的点心我都包了，当作赔礼。”
　　佐伊：！！！
　　小男孩也不纠结谁是哥哥的事了，兴奋地拉了拉卡俄斯，“太好了卡卡，你吃过万和锦堂吗？我们明天就去吃！还可以打包回来当点心。”
　　“嗯。”卡俄斯不置可否。
　　“还有，我保证，接下来绝对不会再出现我莫名其妙质疑你的情况。”狄折柳信誓旦旦。
　　佐伊立刻道：“狄折柳是个笨蛋。”
　　狄折柳：……
　　佐伊憋不住，放声大笑，“好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毕竟那种情况你质疑我才符合逻辑，也符合我对你的了解。”
　　佐伊黝黑的眼睛映她的脸，小孩一字一顿，前所未有地认真，“你是那种绝对不会拿人命开玩笑的人。”
　　“好……”狄折柳莫名其妙有些脸红，“呃……我，我是说，那我们先走了。”
　　“再见。”
　　“再见。”佐伊朝她们挥手。
　　看着狄折柳一步三回头，消失在花园尽头的背影，卡俄斯挑眉道，“你还挺会哄人的。”
　　佐伊满头问号：“我那是实话实说。”
　　卡俄斯表情古怪，“应该有很多小女孩向你表白过吧？”
　　佐伊：！！！
　　“你胡说什么啊？”佐伊瞪大了眼。
　　“没有吗……”卡俄斯的语气很平淡，但佐伊莫名觉得他有些酸酸的，“那意思就是有小男孩咯？”
　　佐伊：……
　　“卡卡，你再这样说下去，哥哥就要揍你了哦。”佐伊眯起眼睛，话语中全是威胁。
　　卡俄斯失笑地抚平了佐伊脑袋上翘起的呆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也走吧，虽说是迎接新人的资历仪式，但按照惯例，大概率会在仪式结束时安排一些新手任务。”
　　“好的好的……不对，先等等。”小男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蹲在了地上。
　　卡俄斯眼睁睁地看着这家伙从地面上捡起了那团不久前被他一脚踹飞，踩进灰里的肉质芯片——黑袍神官们似乎笃定了这玩意已经死了，压根没去把它的残骸收走。
　　“放下那东西佐伊，它太脏了。”卡俄斯揉着眉心，就像在斥责自己玩弄蟑螂的小猫。
　　“偷偷带回去做研究，我相信煤球会喜欢它的。”佐伊把那脏兮兮的东西重新丢回了试管里，大概过了几十秒，那些触角又像重新活了一般在液体里游动。
　　“看啊，生命力多顽强的小家伙。”佐伊发出赞赏的声音，“一定够煤球折腾很久。”
　　卡俄斯：……
　　“以后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
　　“哪里危险了，我不是喊了纠察神官过来吗？”佐伊拉着卡俄斯走出红房子。
　　外面阳光正好。
　　他捡起一朵掉在草地上的玫瑰花苞，诡异的手感让他惊觉这里原来都是些人造的永生花。
　　“我不是说这个。”卡俄斯看着小男孩的背影，“我是说你故意走到那个男孩身边放着锤子的位置，激怒他，出言挑衅，让他袭击你这件事。”
　　佐伊揪着花瓣的手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6.8-6.9


第166章 轮回家园（1）二合一 十二个人，
　　“我只是想让狄折柳彻底放弃他, 她这个人很容易心软。”佐伊目光躲闪地解释，“这样以后即便他求着她原谅，她也会想起今天差点被一锤子砸死的我。”
　　“我今天能躲过身后的锤子, 但她可不一定。”
　　卡俄斯：“有没有人说过, 你很容易把自己算进去？”
　　“他们可没你这么委婉，他们都叫我怪胎。”佐伊看着卡俄斯没什么表情的脸, 自嘲的笑容一僵。
　　他把手背在身后, 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 “……你讨厌我这样吗？”
　　“是啊。”卡俄斯淡淡道。
　　佐伊没想到对方会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掐了一把，不怎么痛，但是莫名地委屈，又有些生气, “那我……”
　　“那你以后打算这么做之前得先告诉我，即便时间紧急或临时起意，也给我个眼神示意。”卡俄斯露出无奈的笑容, “我可不想哪天被别人通知参加自己搭档的葬礼。”
　　佐伊抬头, 在卡俄斯靛青色的眼睛里看见了眼眶通红的自己。
　　“搭档的作用就是分担火力。”对方缓缓靠近, 让小孩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说不定刚刚他更想用锤子砸我呢？”
　　“胡说什么，他又不认识你。”佐伊想笑，泪水却莫名其妙地控制不住地涌出。
　　“可我比较擅长让人生气。”卡俄斯补充, “你刚刚不就生气了吗？”
　　佐伊：……
　　明明他才是哥哥……小男孩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不管不顾, 胡乱用少年的肩头的衣服擦去眼泪, 假装无事发生地抬起头，“你不会觉得我和卫仙是一种人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不觉得，因为我知道你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伤害无辜的人。”卡俄斯摸摸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才认识我多久啊。”佐伊躲开那只手, 转身向前走去。
　　“从第一次见面算，已经……三个小时零八分钟了。”卡俄斯看着远方的天空，“很久很久了……”
　　他轻声道：“回家吧。”
　　我们回家。
　　“好。”佐伊说。
　　……
　　“怎么去了那么久。”
　　怀亚特推开门时就见惊鹊背对着他站在窗户前。怀亚特见状也走了过去，和惊鹊肩并肩站着。
　　“和安德鲁主教聊了一些关于日后合作的事……”
　　从这里可以看见诺亚方舟的全景，像是一个用雪铸成的小人国，又像是一个白骨窟。
　　“我刚刚听他们说……你在路上收养了一个孩子？”
　　怀亚特顿了顿，“是的。”
　　“怎么突然有这种兴趣了，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小孩吗？”惊鹊状似无意地问。
　　“……他比较特别。”怀亚特斟酌着用词，他将目光从通讯界面上挪开，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很可爱。”
　　“非常可爱。”他强调道。
　　惊鹊：……
　　他被自己下属这诡异的描述弄得有些毛毛，只当他突然父爱爆发，遇上合眼缘的孩子。
　　惊鹊选择转移话题，“你和安德鲁谈得怎么样？有结果吗？”
　　“将军，其实我更倾向于归一观。”
　　“是吗？”惊鹊顿了顿，“但实际上可以两个都要。”
　　怀亚特犹豫道，“我觉得今年的财政预算并不足以支持这个项目……”
　　惊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身朝船舱内走去，“你知道我想干什么的。”
　　年轻的将军挥了挥手，“我从来不开玩笑。”
　　怀亚特盯着对方马上就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道，“如果他还活着，知道您这样做的话，他会很难过的。”
　　惊鹊的脚步一顿。
　　“从选择相信人类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法摆脱悲伤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廊尽头空空荡荡。
　　怀亚特在原地站了很久。
　　……
　　两人赶到圣堂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李德正站在皮尔斯曾经站过的高台上，整理着桌上一叠厚厚的资料，一旁的灰鬣俯他耳旁低声嘀咕着什么。
　　“队长，那小子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和卡俄斯沆瀣一气。”灰鬣讲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溜进来的两人，“反正史密斯家的那个任务是个烫手山芋，又拒绝不了，干脆丢给他们……”
　　“要丢什么？丢给谁啊？”佐伊阴恻恻的声音在灰鬣的耳边响起，“藏狐？”
　　下一秒，灰鬣那双眯缝的小眼睛就因惊惧，前所未有地睁大。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德队长通知我们来的呀，洗礼仪式不是每个新生都要到场吗？”佐伊看向李德，“对吧，队长？”
　　“你们都迟到这么久了……”灰鬣只敢小声抱怨，生怕这家伙又去告状。
　　“是我通知的，但灰鬣说的也没错，不好意思啊，你们来太晚了，所以留给你们可选择的委托不多……”李德面带微笑，语调温和，根本看不出之前和两人闹的半点不愉快。
　　佐伊：“有哪些？”
　　“实际上，合适的就剩下这一个了。”李德从那叠纸中抽出一张，“诺亚方舟需要你们在未来一周的时间内，成为史密斯小姐的保镖。”
　　“你放心，很简单的，只不过是陪着人家大小姐逛逛街，散散步，聊聊天而已。”灰鬣急忙补充，就差把担心他们不接受委托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史密斯？佐伊闻言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喻法微委托的当事人吗？真是想瞌睡就要递枕头，这种拿双份委托金的任务能不能再多来一点？
　　“据我所知，史密斯家的女儿莉莉似乎已经死在了八区白场酒店的那场婚宴火灾上。”卡俄斯盯着李德，“所以这次我们要保护的是谁？”
　　李德扬起笑容，“史密斯家并不止一位小姐。”
　　卡俄斯追问：家主本森·史密斯以及他的夫人也在这次火灾去世，这次的委托人是这位小姐本人吗？”
　　李德没有正面回答，“大家族内部的预警机制很完善，你不必担心因为家主更迭，导致委托佣金发放不到位的情况。”
　　“委托金不是重点，我只是单纯想了解一下委托人是哪位。”卡俄斯抬眼，毫无情绪的视线戳穿过李德那张假面，“或者说……这个任务的委托人不方便告知？”
　　只有A等级以上的任务才会限制信息知悉范围，李德一直不透露委托人的身份，一定程度上就说明这个任务和所谓的简单根本搭不上边。
　　李德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笑容如常，“不，当然可以说。委托人是本森的兄弟威廉史密斯，本森先生那一辈人丁兴旺，他的意外去世并不妨碍史密斯家正常运转，但……”
　　李德话锋一转，“这个任务确实有点麻烦。”
　　灰鬣也没想到自家队长就这么把内部消息水灵灵地交代出去了，他瞪大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满脑子只想着——万一他们知道了不接任务怎么办？
　　“怎么麻烦了？”佐伊好奇。
　　李德：“你们需要保护的这位玛丽小姐，除了是史密斯家的女儿，更是轮回家园游戏的代言人之一——虚拟偶像安吉拉的皮下就是她。”
　　佐伊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这次的委托实际上是在游戏里进行的？”
　　“聪明的孩子。”李德笑着想去摸摸他的头，却被对方躲开了。
　　佐伊：“但我不明白这和麻烦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地点从现实变成了游戏而已。”
　　李德摇头：“这个游戏就是最大的麻烦。”
　　卡俄斯看了半懂不懂的佐伊一眼，主动补充了背景：“轮回家园，一款号称能够逃避因果律，开启玩家第二人生的世外桃源，它诞生于新纪元结束的第二年，史密斯家族作为初始研发方，后被边境科技收购，到目前为止他的游戏运营仍然由史密斯家族负责。”
　　“逃避因果律？”佐伊讶然，“这款游戏能做到这种地步？那问寻师不是都失业了吗？”
　　“这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所谓的逃避，实际上指的只是意识层面的隔绝。”李德望向空荡荡的大厅，一旁的灰鬣心领神会，跑下楼梯关上了圣堂的大门。
　　秘密的消息被隔绝在内。
　　“边境科技曾经针对人类灵魂进行过一系列的研究，他们认为虚极加速因果律的行为显化了某种此前从未被人类科技观测到的，超越电磁或引力场之外的未知场——他们将这种场称为灵场。”
　　“由它产生的波，就被称为灵质波或意识波，也就是俗称的灵魂。当满足因果条件时，这种波就能留存于世，并向特定或不特定对象传递意识信息。”
　　佐伊：“可如果灵魂真是作为波存在，那维持它的能量来源是什么？”
　　“未知，或者说从未被观测到过。大部分人猜测是来自高纬度的输出，比如虚极本身。”卡俄斯的话顺利将佐伊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来，“但目前能够确定的是，若将人类的死亡作为灵质波产生的起点，那么留存于世间的时间越久，灵魂的能量就越弱，直至消失。”【1】
　　佐伊茅塞顿开，“轮回家园所谓'逃避因果律'的效果，运用的就是这个原理？”
　　卡俄斯点头：“假设灵魂只是波的一种，那么它必然能被阻隔，史密斯家就是利用了这一特性开发了轮回家园这款全息模拟游戏——任何非轮回家园注册用户的意识体，都将被其强大的防火墙视作病毒阻隔在外。”
　　李德补充：“并且根据不同的层级，轮回家园的用户还被分为高级，普通和访客三种。高级用户的权限灵活，他们甚至可以单独定制防火墙，将保护范围扩大到轮回家园外；而临时访客则限制颇多，每天被允许的在线时间只有5小时，且对其的保护范围大部分还被限定在轮回家园的特定地点。”
　　佐伊狐疑，“可这也就意味着，必须保证自己的意识在线天网，才能实现所谓的'阻隔因果'？”
　　“你也别嫌弃，就算是这样，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进得了轮回家园。”关完门回来的灰鬣蛐蛐道。
　　“注册费用很高？”佐伊问。
　　灰鬣冷笑一声：“这只是其中最小的一笔费用，如果长期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天网，□□的维护则需要价格昂贵的定制休眠舱和营养液。更重要的是……”
　　灰鬣像恐吓小孩似的，大脸猛地贴到佐伊面前：“意识上传期间，意味着史密斯家族将无条件的公开拥有用户所有信息的使用权！”
　　佐伊：……
　　小孩嫌弃地扭过头，盯着卡俄斯。
　　卡俄斯：？
　　“卡卡别动，我洗眼睛。”佐伊直言。
　　灰鬣：你小子别太过分！
　　佐伊忍不住问，“可在这个时代，我不觉得那些已经被盗取的七零八落的个人信息的价值能比得上一个逃过因果律的机会。”
　　“不不不孩子，轮回家园和光脑不一样。”李德失笑，“它所说的'公开信息'意味着只要你同意了这个协议，就算哪天它在天网对你的生活进行实况直播，你也没有资格说不。”
　　“这个权限的协议宽泛到你难以想象。”
　　佐伊：“可我记得有很多富豪及其后代都宣布了入住轮回家园，他们也签协议了？”
　　“不同圈层有不同圈层的规矩，就像不是所有甲方用的都是格式合同，史密斯家对普通人只开放了'同意信息授权’这一个注册渠道，但是对于其他有能力和他谈判的客户而言，一切就不一样了。”
　　李德抬头看了一眼圣堂大门正中央的挂钟，“当然，这些都不是今天我要说的重点，重点是近期轮回家园出现了一些防火墙被攻破的传言，这才是我所说的麻烦。”
　　“传言？”
　　“好吧，这是事实，并且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防火墙的漏洞在哪里。”李德满脸诚恳地看着佐伊，“这代表进入轮回家园的你，或许会遇到一些往常任务从未遇见过的情况。”
　　见佐伊差点把“就这？”写在脸上，灰鬣不满道：“小子，你可别小看防火墙的BUG，那和现实世界可不一样。”
　　𝙲҈𝙹҈𝚆҈
　　“就在上一周，三区联盟医院里面刚接收了十二名病患，他们都是轮回家园防火墙BUG的受害者，他们被家属发现时，休眠舱的营养液已经断了好几天了，但凡再晚几个小时送进医院，其中一部分人就要被活活饿死了。”
　　佐伊想到了大部分全息游戏会出现的问题，“因为休眠舱损坏导致无法顺利退出？”
　　“是也不是。”灰鬣压低了嗓音，像在讲鬼故事，“休眠舱没有任何问题，系统一直显示是玩家拒绝退出，最后家属只能联系轮回家园总部，由总部直接在后台强制弹出这些玩家的账号。”
　　“啊？”
　　“轮回家园的售后部和公关部都曾经尝试过向其中几个状态比较好的玩家了解情况，但他们的回应很奇怪，无论工作人员问什么，他们只有一个回答——”
　　灰鬣顿了顿。
　　“他们说：'我出不去了‘’。”
　　透过圣堂的蒂凡尼窗能看见外面阳光正盛，但佐伊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正午诺亚方舟应有的温度——圣堂里冷得吓人。
　　“他们觉得自己还没有退出游戏。”灰鬣继续道，“于是已经清醒过来的玩家被转入了精神科观察。”
　　佐伊想了想，“你刚刚说其中一部分营养不良，那另一部分呢？”
　　“失血过多。”灰鬣露出夸张的笑容，“没人知道那些堪比凶杀案现场的伤口是怎么凭空出现在一个被长期封在休眠舱内的人身上的。”
　　“没人怀疑是中途有人入室行凶吗？”
　　灰鬣摇头，“为了采集玩家信息，休眠舱内设了24小时监控，从轮回家园总部终端保留的监控数据来看，他们游戏期间休眠舱不存在任何由外部力强制打开的情况。”
　　“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灰鬣表情一沉，“前天晚上，那12名本应该待在ICU里的病患莫名其妙消失了。”
　　“因为这事关轮回家园游戏的名誉，史密斯家不仅调动了医院内的所有资源，还找来了许多问寻师，封院搜索。”
　　“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样的重重安保之下，那群可以算得上是半残的重症玩家竟然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神乎奇迹般的出现在了午夜12点的医院天台。”
　　灰鬣缓缓闭上眼睛，那张大部分时候只有谄媚和不屑的脸上少见地出现恐惧的表情，“12个人，手拉着手，一起从30层高的楼顶上一跃而下……”
　　佐伊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忽然问，“……你就是其中一个但是在现场的问寻师对吗？”
　　灰鬣的呼吸瞬间加快，他的视线扫过佐伊那张天真的脸，又触电般收回，“你怎么……”
　　佐伊点头，“是的，我偷偷在你的房间里安装了监听器。”
　　灰鬣：！！！
　　佐伊看着对方那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善心大发，“别傻了，我骗你的。刚刚见你的时候你明明在摸鱼，现在又莫名其妙出现在洗礼仪式撺掇着李德给我们分发任务，而且讲得还那么投入，可你并不是李德的助手，根本没必要来加班，所以——”
　　“真相应该是你的某项任务还有后续，但你不想再蹚这摊浑水了，所以就想把锅甩给新人。”
　　佐伊越说，说灰鬣的脸越红。
　　“没关系的，我能理解。”佐伊甚至颇为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老前辈很忙嘛，这种没什么油水，风险又高的工作，当然是丢给新人啦。”
　　佐伊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不对，我的意思是——给我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灰鬣：……
　　他上次心情这么复杂，还是给一群新人传授了一天的经验，回家后发现自己家里有菜叶。
　　“……其实这个任务我确实没有打算给你处理，可你们来得太晚了，大部分任务都被挑完了。”李德面露担忧，仿佛真的是一个新人考虑的温柔前辈，“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佐伊没说话，等着他表演。
　　“这次的新人任务你可以挂在我的名下，我手上刚好有一个简单的委托——去第四区超度一些实验动物的亡魂。”李德说着，看向了卡俄斯，“不过如果这样，可能就得麻烦卡俄斯自己去执行保镖的任务了，但是我相信他可以的，毕竟他的能力不在我之下。”
　　李德礼貌的笑容中藏着挑衅，“对吧，卡俄斯？”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完美的回答。
　　卡俄斯如果同意了，他就能多出一个和这位联防部上将养子相处的机会，好说服他成为自己的搭档。如果卡俄斯不同意，这位小少爷估计也会对他心生龃龉，毕竟在有的选的情况下，没人会愿意主动去做这种未知、危险，吃力又不讨好的……
　　“不用挑了，就那个保镖任务吧。”佐伊上前几步直接拿走了放在台上的委托单。
　　李德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佐伊，或许刚刚我还没讲清楚，除了那12个无法登出的案例，轮回家园还出现了很多诸如NPC行动异常伤害玩家，玩家意识突然消失等各种……”
　　“没关系，我知道的。”佐伊笑嘻嘻地打断他，“但我这个人就喜欢那种未知、危险，吃力又不讨好的任务。”
　　李德：……
　　你俩锁死算了。：）
　　……
　　佐伊拉着卡俄斯出了圣堂。
　　“或许刚刚你答应他会更好。”卡俄斯看着面前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道，“我一个人可以的，之前都是我一个人出任务。”
　　“哦？这样吗？”佐伊一停，扭头就往回走，“那我现在就跟李德说换回来。”
　　——手被拽住了。
　　“你看，我不跟你一起去，你又不高兴。”佐伊踮着脚仰头看着卡俄斯还没回神的青色眼睛。
　　“……我不是。”卡俄斯猛地放开了佐伊的手，目光躲闪，“我刚刚只是没反应过来，你要换的话我帮你去说……”
　　“行，你既然这么讨厌我，那我就走吧。”佐伊一副潸然欲泣的样子。
　　“我的搭档不要我了，还把我往坏狐狸的火坑里送，希律王在上，我是干了什么坏事吗？但我平时明明行善积德，关爱动物，劝导□□，教育迷途少年……”
　　卡俄斯：……
　　“算了，不换了。”他暗叹一口气。
　　佐伊瞬间收住眼泪。
　　他指指点点：“好啦！那现在就聊聊任务吧！下次不能这么任性哦，非得让哥哥哄。”
　　一秒切换，收放自如，堪称三区影帝。
　　非得让人哄的卡俄斯：…………
　　“喂，佐伊。”
　　身后的叫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佐伊回过头发现灰鬣不知何时追出了圣堂。他神色紧张地想要上前，但猛地对上了卡俄斯冰冷的目光，于是被怵地站在原地没动。
　　“要不然你还是和李德一队长一组吧。”灰鬣支支吾吾，“这真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可能会出人命的。”
　　佐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卡俄斯，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腕，“谢谢你的提醒，但我不可能让卡卡一个人去出任务，我说过要保护他的！”
　　灰鬣感觉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这小子说保护谁？？？卡俄斯那个杀神吗？？？
　　佐伊感觉有只手挤进了他的手心里，他抬头看见了垂眸的卡俄斯，对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对，最近身体不太好，我需要佐伊的保护，不和他一起去我会没有安全感的。”
　　佐伊：！！！
　　“也，也没有这里厉害啦。”佐伊扭捏道。
　　“不，有的。”卡俄斯面无表情地配合。
　　灰鬣头皮发麻：……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见两人转身就要走，灰鬣急忙道，“不是！你先听我说，他们爬上天台的时候我正好在大厅里！”
　　佐伊停下了脚步。
　　灰鬣见状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当时的情况。
　　“我听见外面乱哄哄的，想走出去看，但没想到……”灰鬣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们其中一个，摔在了我的面前。”
　　耳边传来头骨碎裂的声音。
　　他尽量不去呼吸，这样就不会闻到幻觉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就像一颗高空坠下的番茄，连皮带肉的在我面前炸开，我瘫倒在地，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灰鬣完全陷入了当时的情境之中。
　　“现场太混乱了，尖叫声，脚步声，哭泣声混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可，面前那个人应该死了才对啊？他都碎成那样了……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能听见他在说——”
　　“存档成功。”
　　作者有话说：
　　6.10-6.11【1】以上所有内容均为作者瞎掰，没有科学依据。


第167章 轮回家园（2） 你为什么不
　　两人回去前, 特意绕到食堂拿了点白面包、果酱、香肠以及被卡俄斯拿来替代碳酸饮料的牛奶。
　　“除非你想一直都这么高。”
　　卡俄斯一句话，让佐伊连夜喝掉4瓶鲜奶。
　　“为什么那些人会觉得自己一直在游戏里？”佐伊礼品装的高级牛肉条里抽出一根，先是喂给卡尔斯, 对方摇了摇头, 他才塞进自己的嘴里。
　　它们尝起来比外面那些昆虫泥和调味剂的混合物的味道要好些，但貌似也不是真肉。
　　肉干是回来的路上, 一个陌生的司牧赠送给佐伊的礼物。那司牧说她叫茉莉, 是卡俄斯的同期。
　　她身边的马丁偷偷告诉佐伊, 茉莉之所以这么高兴是因为他的到来抢走了李德对玛姬的注意力, 只要玛姬不开心，那茉莉就会很开心。
　　佐伊表示没听懂，但不妨碍他高兴地收下了这份礼物。
　　“他们在恐惧，无法顺利登出令他们惶恐不安。”佐伊像一只仓鼠, 不断咀嚼，“但真奇怪，轮回家园的总部明明声称他们拒绝退出游戏。”
　　“有人在说谎？”
　　“或许他们讲的都是实话。”卡俄斯转过一个拐角。
　　“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想, 他们或许并没有错, 只不过他们的判断标准和我们不同。”卡俄斯停在原地, “有没有一种可能, 在他们的认知里，轮回家园才是现实？”
　　佐伊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因为认为轮回家园是现实，所以才拒绝退出。因为认为现实是游戏, 所以才企图从高空下坠强制退出。
　　“你似乎知道很多内幕。”佐伊好奇地抬头看向卡俄斯半边隐没在阴影中的脸, “我甚至不能在天网的公开信息里找到关于任何轮回家园的负面评论。”
　　卡俄斯淡淡道：“你不可能在一个聪明人的后花园里找到他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就像你不可能在天网里找到史密斯家族的任何劣迹。”
　　“因为他们是天网最早的运营商？”佐伊不理解，“但我却能翻到许多思兼家的黑料。”
　　“虽然天网最终被边境科技收购，但史密斯家一直没有交出底层代码, 或许那才是真正操控天网的秘密钥匙。”说到这卡俄斯表情怪异，“不过现在我觉得比起这件事，你更应该关心一下我们的屋子。”
　　“哈？”佐伊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
　　原本静谧的走廊尽头此时热闹无比，来来往往的小型机器人正一车一车端着碎石砖，有些则提着油漆桶，拖着行李箱，但他们的目的地无一例外——那间被佐伊强制从灰鬣手里物归原主的房子。
　　“您好，亲爱的小主人。”一个脖子上系着领结的小机器人朝佐伊缓缓驶来，它拽了拽佐伊的袖子，“请您选择卧室的装修风格，可选项包括：自然原木风，梦幻魔法风，东方怀旧风……”
　　佐伊一脸懵逼，“它在那边叽叽咕咕说什么？”
　　“我觉得它应该是在和你说话。”卡俄斯诚恳建议，“也许你可以检查一下自己的通讯界面有没有新消息，我觉得出现这个局面的线索大概率在那里。”
　　佐伊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和怀亚特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所有头像的最上面，他一直避免自己的视线和那个灯塔头像发生接触，以防再次回忆起一小时前发生的蠢事。
　　但这次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因为怀亚特给了他回复。
　　12:30
　　谈感情伤钱：我看你这个房间的样子，就像是我们卡洛斯房间分出来的！（猫猫打滚.JPG）（小字：自动匹配表情包）
　　谈感情伤钱：[语音10"]（转文字：我亲爱的爸爸！有人欺负您乖巧的儿子！快来呀，你再不来就见不到自己的乖儿子啦！）
　　13:04
　　怀亚特（法罗斯）：？
　　怀亚特（法罗斯）：来了。（摸猫猫头.JPG）
　　13:10
　　怀亚特（法罗斯）：给你协商好了，墙拆了吧，那间房之后就是你的了。
　　13:15
　　怀亚特（法罗斯）：派了一小队装潢机器人，你喜欢哪种风格？
　　怀亚特（法罗斯）：这里应该不会长住。我在第三区有栋房子，安全性和私密性都很不错，等手续办完之后我来接你过去？
　　13:23
　　怀亚特（法罗斯）：领养手续这周末办可以吗？
　　……
　　“啪——”佐伊猛地关闭光脑。
　　他瞳孔放大，表情惊恐，仿佛被跳脸杀的惊悚片观众。
　　小孩深吸一口气，看向卡俄斯，他的表情无比冷静，声音却在抖：“你觉得我假装手抖发错人了，然后对方就会逐渐淡忘这件事的概率有多大。”
　　“会比你雇一个黑客入侵联防部上将的光脑里，删除聊天记录且全身而退这个方案的可能性略微大一点吧。”卡俄斯认真回答，“而且你还需要解决怀亚特追问：'你本来打算发给谁？'这个情况。”
　　佐伊沉痛无比：“我原本是要去当□□少爷的。”虽然他拒绝了。
　　卡俄斯的看佐伊的表情愈发怪异，“你的意思是真的还有个……或一些人表示要领养你？”
　　佐伊被对方看渣男的表情刺激到了，叉腰理直气壮，“干嘛那么看我？我又没答应。”
　　“没答应？”卡俄斯面无表情：“我亲爱的爸爸！有人欺负您乖巧的儿子！快来唔……”
　　佐伊：！！！
　　小孩冲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半天没等到回复的小机器人又补了一刀，“尚未作出选择，默认甲方监护人推荐选项——毛绒玩具屋，现已将装修方案同步发送至监护人光脑账号，是否需自定义留言？”
　　“不不不不不！！！”佐伊绝望地尖叫。
　　“自定义留言取消，已发送默认留言：亲爱的爸爸，我很喜欢，谢谢！爱你哟（爱心）。”
　　佐伊：……
　　佐伊：………………
　　卡俄斯眼睁睁看着小孩的表情从“ :( ”变成“Q^Q”，再变成“Q口Q。o”
　　卡俄斯：忽然良心有点痛。
　　“那个……”
　　“不要和我说话。”佐伊惨淡地靠在墙角假装自己是阴暗的毒蘑菇，“我怕我哭出来。”
　　“你不想被领养吗？”卡俄斯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么怕他们误会？”
　　“我只是觉得现在挺好的，习惯了。”佐伊没多解释，他鼓起的脸颊泛着粉红，“而且那样留言也太奇怪了吧？大人会觉得我很幼稚的。”
　　“还好吧，小孩子都是这么和父母撒娇的，某种程度也表现了孩子对父母的信任。”卡俄斯说，“怀亚特上将应该会很高兴自己想要领养的孩子对他这么亲昵。”
　　“你别骗我。”佐伊不太理解，这涉及他的知识盲区，“大人可真奇怪，如果去面试的话，这样说话老板肯定会把我赶走。”
　　卡俄斯身体一顿，他突然伸手掐住了佐伊的脸。
　　“你干嘛？！”小孩没躲闪也没反抗，
　　“以后需要钱的地方就和我说。”卡俄斯垂眸，声音淡淡的，“别去打工了。”
　　“你明明看上去比我还穷！”住的都是小隔间。
　　“我只是不在乎这些而已。”卡俄斯说着附在佐伊耳边，小声说了一个数字，佐伊的眼睛瞬间睁大。
　　“卡俄斯。”佐伊喃喃自语，“我能领养你吗？”
　　这和领走一个银行小金库有什么区别。
　　卡俄斯无语凝噎：“……我觉得这操作起来比较困难。”就像法律不会允许一只小猫咪领养一个人类。
　　“不过就算不形成法律上的亲属关系，你也可以随意使用我的财产。因为你是哥哥，父母不在的情况，我对你有扶养的责任。”卡俄斯一本正经。
　　佐伊愣住，“真的吗？”
　　卡俄斯笃定，“真的。”
　　佐伊没觉得卡俄斯会撒谎，这种配色的生物都是天使，怎么会撒谎呢？李德除外，他看上去就不是好人。（李德：？）
　　“先进去吧。”卡俄斯摸摸佐伊的头。
　　两人逆着收工机器人的离潮走进装完的房间，佐伊朝最后一个扛着工具箱的小机器人道了谢并承诺给予五星好评，便转身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半点因装修带来的化学药剂气味，空气中甚至弥漫着清晨面包房里的香气。
　　佐伊松了口气，因为装潢没他想象中的夸张。
　　卡俄斯原本住的小隔间被改成了衣帽间，大房间则作为两个小孩的卧室。木质地板上被铺了米白色的羊绒地毯，中央是两张并排的床，靠近阳台的位置堆着各种兔子玩偶和坐垫，中间摆着张办了一些茶具的矮桌。
　　风穿过阳台，吹起了落地窗上带着月亮和星星图案的奶白色窗帘。
　　“哇哦，这里视野不错，可以看见草场诶。”佐伊扒着阳台栏杆往下望，成片成片的绿色被低飞而过的暖风压弯，草地上长出了一朵朵晒太阳的绵羊。
　　“竟然被灰鬣那家伙白占了这么久。”佐伊撇撇嘴，“他可赔你点钱吧。”
　　卡俄斯倒不是很在意，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物品是否都还在，便坐在了靠门一边的床上，“至少作为任务上的前辈，我建议你最好早点休息。”
　　佐伊：“可现在才刚刚下午！”
　　卡俄斯：“因为按照安排，我们今晚九点前得到史密斯家位于第三区峡谷大道灯塔水母社区别墅区的宅邸。而这个任务直到凌晨四点才会结束。”
　　“哈？”佐伊的音调骤然抬高，“你说几点？！”
　　“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卡俄斯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就看见佐伊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
　　🇨‌̭̰̀🇯‌̭̰̀🇼‌̭̰̀
　　小孩像在万锦和堂杀了十年鱼，冷哼一声，打开光脑，直奔劳动纠纷投诉页面，选中了“虐待童工”那一栏。
　　卡俄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轮回家园（3）二合一 余舟逝又捡
　　“诺亚方舟这个赚差价的中间商, 肯定是把甲方的任务拖到不能再拖了才告诉我们这群乙方DDL。”佐伊愤愤不平，还背着手，在羊绒地毯上来回踱步。
　　“你说得没错, 但这件事少见的不是诺亚方舟的原因, 之所以定在九点是因为虚拟偶像安吉拉的线上演唱会十二点开始。”卡俄斯道，“玛丽小姐, 也就是安吉拉的扮演者要求所有问寻师在九点前到位。”
　　佐伊面无表情, 尽管是个小孩：“我上一次12点听别人唱歌, 还是在我家隔壁。”
　　卡俄斯一愣：“你住的地方不是住宅区吗？”
　　“是啊, 隔壁大爷去世，他们家孩子请道士开铃，唱的《太上救苦经》。”
　　卡俄斯：……
　　他不是很想发表评论，并将佐伊提溜进了浴室。
　　两个小孩冲了个战斗澡, 并以佐伊把头顶洗发露的泡沫弄到眼睛里告终。卡俄斯先给佐伊吹干了头发放他出去睡觉，接着处理自己那头湿漉漉的长发。
　　但当半小时后，卡俄斯推开浴室门, 却看见本应该乖乖躺在床上的佐伊正用力顶着自己的床往他的床边推。
　　卡俄斯：“你这是在……”
　　佐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 “哥哥和弟弟不应该一起睡吗？小孩子都很怕黑的。”
　　卡俄斯嘴角抽了抽, “其实我并不是很需要……”
　　“咚。”两张床严丝合缝地并在了一起。
　　“完美！”穿着小恐龙睡衣的佐伊叉着腰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一个深蹲跳蹦了上去。
　　柔软的床体甚至上下弹了几下。
　　“快睡觉吧，哥哥给你讲睡前故事。”佐伊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枕头, “你想听七个小红帽拯救搁浅美人鱼的公益故事？还是白雪公主卖火柴的创业故事？”
　　卡俄斯：……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比较想听那种不用开口的故事。”
　　佐伊蛐蛐卡俄斯不识货, 自己趴在床上, 开着光脑的投影开始在那皱眉划拉。
　　“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轮回家园的注册通道。”佐伊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有人说如果用户能出具验资证明, 不仅可以不用提供任何信息，甚至能够将私人编写的插件植入轮回家园，以避免轮回家园未经同意获取他们的信息。这是真的吗？”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卡俄斯上前几步，发现佐伊的光脑投屏上显示的不是什么网址，而是一个陌生的通讯界面，“我不觉得史密斯家会允许这些东西在网络上公开传播。”
　　“当然不是他们公开的。”佐伊直接把聊天记录摆在了卡俄斯的面前。
　　“隆重介绍一下，这就是那位能潜入联防部上将的光脑里帮我删除聊天记录，并且全身而退的黑客！”
　　卡俄斯擦头发的手一顿：“……你认真的？”
　　“是啊。”佐伊点点头，“只不过我目前付不起，让他帮我违法乱纪……哦不是，我是说，让他帮我解决点技术难题的价钱。”
　　卡俄斯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放在了佐伊的额头上，“也没发烧啊……”
　　佐伊被气坏了，“没礼貌！我骗你干嘛？那个头像就是他本人！”
　　卡俄斯看着那坨看起来像乌云的东西，一阵失语，他无法想象那东西为什么会是一个人类的肖像？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简单来说就是……我被他从小抚养长大。”
　　“可你不是没有监护人吗？”
　　“他怎么可能是我的监护人？”佐伊点击视频通话，冲着镜头那边喊，“煤球，过来认识一下，我给你们新带的弟弟！”
　　一团和头像一模一样的乌云凑了过来，镜头拉近，卡俄斯终于在那团毛茸茸的缝隙间发现了两粒黑豆似的眼睛。
　　确实不是监护人。卡俄斯哑然。甚至连人都不是。
　　“汪！”「臭猫你完啦！余舟逝又捡了一只和你配色一样的家伙！」煤球的螺旋桨尾巴摇地快起飞。
　　卡俄斯：……
　　卡俄斯盯着镜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发表评论。毕竟在“需要喊一只狗哥哥”和“一只狗竟然能黑进联防部上将的光脑里”之间抉择哪个选项更离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在他想清楚之前。一团白棉花挤开了乌云，占据了镜头的大部分。
　　“枝枝！你来啦？！”佐伊抱着枕头打招呼，“有好好吃饭吗？”
　　那辆蓝眼睛棉花车半点没领佐伊的情，反而压着飞机耳，冲着屏幕哈气。
　　“喵嗷嗷嗷嗷！”「该死！混蛋！可恶的余舟逝！那你旁边那个人是谁？！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佐伊笑眯眯地挥手，“是想我了吗？没关系，我做完这个任务就回去！”
　　卡俄斯：……你没听出来对面那辆棉花骂地那很脏吗？
　　但卡洛斯还没来得及让佐伊清醒一点，屏幕对面那辆棉花车就挥舞着粉色肉垫，在一阵骂骂咧咧中毅然决然地把视频给关了。
　　“哎呀，怎么挂了？”佐伊捧着脸，“枝枝吃醋啦，真可爱。”
　　卡俄斯脸色一变，不自觉后退：“所以你刚刚是故意的？”Ⓒ⃟Ⓙ⃟Ⓦ⃟
　　“逗小猫咪的事怎么能说是故意的呢？我觉得它挺开心的呀。”佐伊在卡俄斯跑到床的另一边之前，敏捷地拽住了他的袖子，“所以煤球找不到的信息是真的？”
　　卡俄斯没想到还能被拐回来，他放弃挣扎，顺着对方的力道坐在了佐伊的身边，“是真的，但并不完全。”
　　“这些高级用户不仅不需要付出自己的信息，他们甚至能与轮回家园共享那些低等级用户的信息。”
　　佐伊皱眉：“目的是什么？”
　　“很多，比如通过系统化信息分析，将底层变成一个个可以被预判和控制的单元。”卡俄斯弄干了自己的长发，丝绸般的发丝铺在佐伊的手上，冰冰凉凉的，“你知道赤棉之家吗？”
　　“那个宣传语是：'每一个互助者的家。'的组织’”佐伊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我经常在奇怪的犄角旮旯发现他们的宣传语，比如说天网加载条下的广告里，食品包装袋上某个和批量产品不同的印花标语里，悬浮交通灯卡顿间隙的乱码里。”
　　“因为这个组织的成员渗透在各行各业方方面面。”卡俄斯干脆靠在枕头上，“赤棉之家在新纪元时期就略有发展，他们的成员受够了垄断企业对人类未来的控制，他们想集结尽可能多的力量，推翻人类现有的制度。”
　　佐伊：“这种类型的团体实际上很多。”
　　卡俄斯：“但赤棉之家是唯一一个引起他们重视的组织。”
　　佐伊：“重视到不惜揭开之前信息窃取的遮羞布，要将权限扩张到正常人难以接受的地步？”
　　“这是夺权也是警示。”卡俄斯轻叹，“虚极死后，赤棉之家趁着怪异消失、高层让权底层向上的势头大肆扩张。据说在它的鼎盛时期，一位忠诚的革命者甚至做到了边境科技执行董事的位置，参与了诸多实际上有利于赤棉之家发展的边境科技高层决议。”
　　“这确实足够让他们恐惧。”佐伊捏着下巴，“但我觉得能加入赤棉之家的成员，身上应该不会背负什么因果债，所以他们企图通过轮回家园定位赤棉之家人员身份的办法或许效果并不会太好。”
　　“因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那些革命参与者，而是大部分普通人，那些有可能成为革命力量一部分，也有可能成为资本控制一部分的人。”
　　卡俄斯关掉了大灯，厚厚的遮光帘被拉起，房间内只剩下被朦胧白光渗透的软绵绵的黑暗。
　　他躺了下来，感觉到小男孩在自己身后微的呼吸声，以及佐伊好奇又轻柔地梳理自己披散的长发末尾的动作。
　　卡俄斯盯着天花板，“思想的发展与传播必须有土壤与渠道，但当所有具备成为土壤潜质的单元都被限制在精心布置的多巴胺陷阱里，任何唤醒种子的低语都被隔绝在真空中，那么即使这种思想再如何崇高，再如何接近真理，那也只能是历史车轮下一道漂亮的辙痕……”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他本以为自己会全身不舒服，但事实恰恰相反，他罕见地昏昏欲睡。
　　佐伊感觉到了对方渐轻的声音，他也闭上了嘴，只是轻轻将那些发丝系成一簇蝴蝶结。
　　但它们太滑了，每次都从结扣中溜走。
　　整个房间只有衣料的摩擦声，不知过了多久，静谧的黑暗中，传来了小孩的嘟囔。🇨‌⃤🇯‌⃤🇼‌⃤
　　“卡俄斯，我睡不着。”卡俄斯翻了个身。
　　“那就数羊吧。”
　　“我已经数了568只枝枝了。”
　　卡俄斯面对着佐伊，小男孩的眼睛很亮，毫无睡意，“那就数到1000个。”
　　“我们来玩石头剪刀布吧，输的人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
　　佐伊的声音忽远忽近，卡俄斯睡眼惺忪。
　　“好。”他听见自己的答应了。
　　“那你出什么呢？”
　　卡俄斯的声音有些含糊：“锤子。”
　　“那我出布，你输了，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佐伊即答。
　　“小鬼，我只是困了，就是变成傻子了。”卡俄斯轻哼一声。
　　“什么小鬼？卡卡，你看你说真话了吧？要叫哥哥，你又不尊重长辈，再加一个问题。”
　　卡俄斯似乎笑了，“你想问什么？直说吧？”
　　被戳破心思的佐伊叽叽咕咕：“那我问你一个，你也可以问我一个。”
　　卡俄斯：“你为什么来诺亚方舟？”
　　“被我朋友，就是狄折柳，抓来做搭档。下个月来三区完成一个小委托。”佐伊老实说完后反问，“那你为什么加入诺亚方舟？”
　　卡俄斯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道：“四岁的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接到了母亲的通讯，她让我去给自己买一个生日蛋糕，尽管那天不是我生日，我还是很高兴。”
　　“我去最近的甜品店挑了个巧克力小蛋糕，但当我终于到家时，突然发现门外的花坛上挂着七零八落的衣服，还有鞋。准确来说是我的姓行李——”
　　“我的所有东西全被丢了出来，大门的密码怎么输都不对，我以为家里进了贼，直到我再次尝试联系我的父母，才意识到自己的通讯号码被拉黑了。”
　　“我想去求助，但一个男人蹲守在了我的必经之路上，他对我说生日快乐，以及我的父母把我献给诺亚方舟的事实。”
　　房间里静默了很久，佐伊僵在原地没有说话，直到卡俄斯再次若无其事地开口。
　　“你说的委托是什么？”
　　“委托来自合一会空相堂。”佐伊小心翼翼地看了卡俄斯一眼，“他们被雇主要求在后天鬼门大开之日，将一具高级问寻师的尸体赶进灯塔水母社区。但他们的委托人并不讲信用，甚至打算拿他们当炮灰，所以他们找到了我。”
　　佐伊停顿得恰到好处，“你刚刚说要找人求助？是谁？”
　　卡俄斯：“一个住在我隔壁的爷爷，我整理花园时与他相识，每次我父母不在家，我都会到他家里去，他会热情地招待我，我会帮他调试出问题的机器，打发走上门推销的骗子。”
　　那老爷爷现在怎么样了？佐伊那欲言又止。
　　卡俄斯没等他问，便主动道：“赠送一个回答。我被莫名其妙带到诺亚方舟后经历了一段封闭式的训练时间。恢复自由的当天晚上我就偷偷溜到了他家门口，但那栋房子早就换了主人，幸福的三口之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养老的房子卖掉，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佐伊默默闭上了嘴，因为他敏锐地发现卡俄斯并不是很愿意深谈这件事。
　　卡俄斯继续问他想知道的东西：“在你的描述里，那具要赶的尸体，是吉苏吗？”
　　佐伊惊讶于对方的推理速度。
　　卡俄斯分析道：“你在明知道风险的情况下却主动接受了李德那件一看就很有问题且佣金不高的委托，你既对李德没好感，又不是一个热衷于在上级面前表现的人，这就说明史密斯家的任务拥有他们所不知道，但你知道的价值。”
　　“你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为了解决一个灯塔水母社区赶尸的委托，该社区最近最引人注目的事件就是莉莉·史密斯婚礼火灾案，其中死难者中最不符合常理的便是高级问寻师吉苏的死亡，你如果想深挖，应该就和此有关……”
　　“是的，是吉苏。”佐伊直白道，“虽然史密斯家婚宴离奇出现的火灾到处都在报道，但吉苏死在婚宴上这件事应该挺少人知道的。”
　　“诺亚方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卡俄斯道，“不过你直接说出来，不怕我把你雇主的委托泄露出去吗？毕竟这件事听起来还挺保密的。”
　　“你洗澡时我问了喻法微，他说他不介意多出一个助力。”佐伊拽了拽卡俄斯的睡衣袖子，“事成之后，我的佣金分你一半怎么样？”
　　卡俄斯勾起嘴角，还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我的搭档真是一如既往地深谋远虑。”
　　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有些揶揄，但表情看起来并不生气。
　　佐伊笑笑不说话。
　　“结束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卡俄斯垂眸。
　　“你问。”目的达成的佐伊非常大方。
　　卡俄斯盯着他的脸，缓缓道：“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想起了谁？”
　　佐伊的眼瞬间瞪圆了，而对面卡俄斯那靛青色的眼睛，分明睡意全无，一片清明。
　　“你故意铺垫这么久的？！”
　　“逗小孩的事，怎么能说是故意呢？”卡俄斯掐着他的脸，把他对枝枝的话原样奉还，“而且你是有什么胆子说我在铺垫的？这个局明明就是你设的。”
　　佐伊哑火，他翻身背对着少年，“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你家猫好像也是同种配色。”
　　“小猫咪的配色不就那几种吗？”
　　“对于猫来说，这种配色很正常，但是你用猫常见的毛色来选人这件事就不正常了。”卡俄斯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传那个新来的联防部上将之子之所以嫌弃李德，就是因为他的头毛不够顺滑。”
　　“他们还说我一早就得到了你要来的消息，所以十分心机的我那段时间天天用纯天然的高级护发素洗头，导致你看见我的时候就走不动道，毅然决然地选择留在诺亚方舟。”
　　佐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安静的卧室忽然爆发出惊天的笑声。
　　“别笑了。”卡俄斯无奈地推了推在床上捂着肚子缩成一团，颤抖得仿佛毛毛虫的小孩，“听说你甚至不想开始第三轮考核，所以为什么你改变了主意？”
　　“不是说了吗？我觊觎你的那头长毛。”佐伊捂着肚子笑得打跌。
　　卡俄斯：……
　　“好啦，不开玩笑了。”佐伊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在将对方惹毛前主动说，“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嗯？”卡俄斯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
　　“我可没骗人。”佐伊不满，“从懂事开始，我就反复做同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住在高山上的一座破旧道观里，那里和现在很不一样，到处都是树，不是那种人造景观树，而是活生生的，从地里长出来的植物。还有很多动物，那些东西我现在只能在纪录片或者有钱人的粉丝频道里见到。”
　　“道馆里的一切我都很熟悉，好像我在那里生活了很久，但又不太熟悉，因为我似乎也离开了很久。”
　　卡俄斯：“梦里有其他人？”
　　“对，有很多。”
　　“你对他们印象深刻？”
　　“我感觉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卡俄斯顿了顿，“如果这句话是别人说的，我会怀疑他身上负担了什么因果，而这些都是来报仇的幽魂，他们制造了一个幻境，想要让你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不是的，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像有任何敌意。”
　　卡俄斯似乎接受了他这种说法，只是道：“通常来说，大部分人对于自己的梦境印象都不是很深刻。”
　　“但其中有一个身影我却记得很清楚。”佐伊抓紧了自己睡衣的恐龙尾巴。
　　“就是那个白头发蓝眼睛的人吗？”卡俄斯问。
　　“他经常出现，我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清楚他说话，但我觉得他应该就长那样。”
　　“梦里总是闪回一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片段，我和他的关系大概率很好，道观里的日子并不好过，还没长大以前经常吃不起饭，但是我们却很开心，长大后的日子还是好过一些，道观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梦里我经常和他在一起，但当每次我尝试靠近他时，他都会在下一秒出现在我够不到的地方，有时候在三清像前，有时候在厨房，有时候在道馆山下的兔子洞……”佐伊的声音变得很轻，他眨了眨眼，“我没有一次真的接近过他。”
　　“最近的一次，他正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兔子窝前，我听见自己笑着说：'我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佐伊呐呐，“他没回话，但我感觉他应该在笑，接着我就见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浓雾四溢的深山中走去。”
　　“我先是加快脚步，然后跑了起来，但我的腿很沉，一点都迈不开，我朝他大喊，我说里面很危险，但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仍旧一步一步朝浓雾中走去。”
　　“我看见那些雾气化成厉鬼，撕咬着他的皮，他的白衣上都是血，他整个人像刚从血里捞出来一样，但他晃都没晃，还是一步步向前走。”
　　“我摔了一跤。”
　　“一抬头，他不见了。”
　　“我永远都碰不到他了……”
　　朦胧的黑暗中，佐伊的说话声几乎要消失。
　　卡俄斯伸出手，抹去了小孩脸上倏忽间落下的泪。
　　“怎么哭了。”
　　“我，我不知道。”佐伊破天荒地有些慌乱他躲闪过卡俄斯的手，用睡衣袖子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真的不知道……”
　　“每次梦到他，我醒来都会大哭一场，我感觉不到难过，但是就是控制不住。”佐伊的声音带上了鼻音，“我有时候在想，哪天要是不再梦见他了，是不是会更好……”
　　“如果那天捡到他的不是我，他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但每当产生这个想法，我就哭得更厉害了。”
　　卡俄斯伸手环住小孩，让他趴在自己肩头哭，但佐伊只是抽噎了一会，就开始发呆——他似乎早就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悲伤了。
　　他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
　　对于这个年纪来说，有些太好了。
　　卡俄斯沉默半晌，忽然道：“有没有可能是在你懂事前，脑子里留下的关于你父母的记忆？”
　　“不！绝无可能！”这次佐伊否认地倒是很笃定，他放下了捂住眼睛的胳膊，被泪水浸透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一定是我上辈子素未谋面的弟弟！”
　　“而你！卡卡！”佐伊一把抱住卡俄斯，把自己的泪水蹭在对方的领子上，“就是我这辈子的弟弟！”
　　“我们两个再续兄弟缘！”
　　卡俄斯：……
　　“快睡吧，亲爱的哥哥。”卡俄斯捂住了小孩那张叭叭叭的嘴，“不想笑就别笑了。”
　　佐伊嘴硬，“我有吗？”
　　卡俄斯淡淡道：“睡吧，再不睡你就要熬一个通宵了，小孩熬夜是长不高的。”
　　“……哦。”
　　佐伊钻进他的怀里，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6.13-6.14


第169章 轮回家园（4） 虚极祖师爷
　　归一观期末月的藏书自修室总是人满为患。
　　捧着自己期末设计的小学弟终于在人头攒动的桌子里找到了一处僻静的位置。
　　尽管他不太明白, 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角落显得尤为清冷。
　　急于投入期末大业的年轻人只是环顾一周，便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围成一圈嘀嘀咕咕的师兄师姐，更没注意到坐在自己斜对面, 面无人色的林漆。
　　林漆现在很抑郁。
　　自从那位大哥断网, 已经过去一天了，不仅线上联系不到, 他委托卫清欢找的IP地址也没有下文, 据说对方的设备被多重加密, 归一观后台也没办法锁定地址。
　　不是, 为什么一个连光脑都换不起的家伙，设备里会有一道连边境科技的高级工程顾问都破译不了的防火墙啊？
　　这合理吗？他不会是被人耍了吧？
　　林漆一气之下，决定自食其力，自己根据对方那加载到一半的图片推导出阵法的剩余部分！
　　他堂堂归一观优秀毕业生, 连续三年特等奖学金获得者，第八届虚极图阵奖冠军，怎么可能会推不出来？！
　　他不信！
　　斗志昂扬的林漆今早6点, 便坐在了自修室的椅子上。
　　……
　　但现在是晚上7点。
　　胡子拉碴, 满眼血丝, 精神萎靡的林漆双手攥着自己的头毛, 眼神空洞地盯着摆满整整一桌的图纸，怨气堪比千年厉鬼。
　　他推不出来！！他真的推不出来！！！谁来救救他？！！！谁都可以啊！！！虚极祖师爷求您给我点灵感吧！您真要放任自己最忠诚的弟子（之一）为了人类进步痛苦而死吗？！！
　　“砰——”
　　“我靠！！！我期末作业的仪表盘怎么爆炸了？！！！谁怨气这么大啊啊啊啊！”小学弟捧着自己指数超阈值的期末设计发出尖锐的爆鸣，发疯朝门口冲去。
　　“又跑一个。”
　　“今天第几个了？”
　　“第八个吧？本来有一个马上就要被吓跑, 结果那家伙运气好, 在师兄发力前, 提前被他朋友叫去吃饭了。”
　　“啧啧啧，真可惜。”
　　“买定离手哈，我赌今天能破二十个！”
　　路过图书馆的卫清欢：……
　　一群人看见大师兄来了, 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卫清欢叹了一口气，径直穿过人群，来到黑气四溢的林漆身旁。
　　脑瓜子被图纸搞得嗡嗡嗡的林漆忽然听见光脑发出“叮”的一声响。
　　瞬间回魂。
　　他看见自己的任务界面出现了一条推送：
　　「内容：保证玛丽·史密斯的人身安全。」
　　「委托人：威廉·史密斯」
　　「任务等级：丙等（注意：该任务保密提级为甲等）」
　　「时间：9月4日，21:00至次日凌晨4：00（按小时计费）」
　　……
　　“公费演唱会了解一下。”卫清欢一只手搭在了林漆身边。
　　“怎么又有委托啊师兄……”林漆看清来人，一下从怨气冲天的毕业生变成了怨气冲天的社畜，变的是称呼，不变的是牛马，“我最近因为这个图纸烦得要死，放过你可怜的师弟吧？羊毛也不能逮着一个人薅啊！”
　　“你的林杉老师就是看你最近这副样子，怕你想不开一了百了，所以让我给你早点转移注意力的活。”卫清欢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史密斯家的小姐当一晚上的保镖，诺亚方舟也接了委托，还有一些私人的问寻师也被邀请进场，所以你们的任务量大概率很小。”
　　“等等？'你们的任务’是什么意思？”已经准备好去通宵打工的林漆一愣。
　　“除了我还有谁？”
　　“一个新人，林芥交代的，需要你帮忙带一带。”
　　“师兄，我又不是带小孩的！”林漆不满道。
　　“我当然知道，对方已经成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叫鹘，脾气可能有一点闷，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的性格……”卫清欢顿了顿。
　　“总之，他有些心理问题，可能在与人交往这方面比较奇怪，但他不是什么坏人，如果工作中和你产生了摩擦，就请你多体谅了，任务结束后师兄请你去万锦和堂吃饭。”
　　林漆哼哼唧唧，“你们不仅让我带新人，还让我带一个脾气不好的关系户……”
　　“不去就算了，我找别人。”卫清欢打断他，毫不留情地转身，“可惜了，这可是偶像安吉拉的线上演唱会啊……”
　　“什么？！！”林漆猛地抬头。
　　卫清欢装作没听见，自言自语，“听说票已经卖光了，场内票甚至炒到了十万信用点一张，如果这么和接任务的人说的，那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去当这个保镖吧。”
　　“不不不！清欢师兄！我去！让我来！我愿意为您分担工作！”这可是安吉拉呀，他从入学开始就一直追到毕业的虚拟偶像。
　　“等等！任务内容不是保护玛丽·史密斯吗？”林漆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地方不对劲，“你的意思不会是……”
　　卫清欢看着对方那张逐渐苍白的脸，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史密斯·玛丽是安吉拉的皮下。
　　“天塌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安吉拉那么可爱的小女孩，为什么她的皮下会是那个……”
　　“你再大点声，整个自修室都听了，保密甲等是被你吃了吗？”卫清欢压低声音冷冷道。
　　林漆急忙捂上嘴。
　　“走吧，快开始了，我顺道送你过去。”
　　“好呀好呀！谢谢师兄！”林漆开心地收拾东西，屁颠屁颠地就跟着卫清欢出了门，“啊？那一位鹘同学呢？”
　　“他不用接送。”卫清欢的半边脸被挡在了阴影里，“人家就住在灯塔水母社区。”
　　对该社区唯一的了解就是地价的林漆：啊？
　　你们确定是让我带人，不是让我照顾少爷？
　　……
　　灯塔水母社区虽然表面上称作社区，但它实际上是第三区富人区的统称，它南面靠着是传闻中在夜晚会倒映银河的鲸歌海域，无数豪宅专员遍布其中，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属于史密斯家族被誉为 "上帝后花园的“西奈山庄。
　　而今天，从来谢绝拜访的西奈山庄却热闹非凡。
　　一个个打扮各异的问寻师排着队，在警卫地注视下拿出邀请函，一个接着一个走进会客厅。
　　两个披着斗篷的小孩紧紧跟在其中一个大人身后，警卫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两人手里拿着的邀请函，便匆匆放两人进场。
　　其中一个略矮些的小孩看了一圈，一边假装挑着长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的草莓小蛋糕，一边若无其事地朝角落里高谈阔论的圆桌挪去。
　　“喂，你们看见了吗？今天傍晚天网上忽然火起来的直播。”
　　圆桌上，戴着兜帽的女人环顾一圈，放下手里切鱼排的刀具，小声道。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只有角落里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动都没动，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小西红柿。
　　“我看见了，看背景好像是四区的某所高级公寓。”一旁穿着太极服的老头发出啧啧声，“死得可真惨，骨头断成了好几截，最后像只虫子一样躺在地上，没挣扎一会儿。就被一群怨灵扒皮了，最后还活生生被业火烧成了灰。”
　　“惨什么惨？你没看见联防部执法队的通报吗？那家伙杀了自己的妻子，还把妻子的肉煮熟了喂给岳父岳母，为了埋尸还直接处理掉了自己的下属。”老太太一边感叹这世道人心易变，一边噌噌噌的往嘴里塞着烤好的上好小牛肉。
　　史密斯家的会客宴尤其大方，光是这盘纯天然牛肉，在万和锦堂的生鲜区就得论克甚至论片计价，大部分时候还限购。
　　“还有他公司，你知道我一般是不会站边境科技的，但到现在边境科技估计还在挖，鬼知道他把尸骨埋在了哪面墙里。”
　　太极服老头：“也不知道是哪个二流的问寻师给他做这种指导的？拷鬼棒和塑金身都想出来，那种逢魔时刻做这种事，简直就是给怨魂引路。”
　　兜帽女人：“你们没有蹲直播，后面的视频因为太过血腥都被删减过了，我当时守在直播间，有听见的那个人被扒了皮后一直跪在地上喊：齐大师救我？”
　　说到这时，西装男拿着叉子的手不受控制地一颤。
　　“哎，小齐，会不会是你家亲戚啊？”太极服老头突然道。
　　西装男手上本就拿不稳的叉子“叮咣”一声掉在了餐盘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轮回家园（5） 你一个神官
　　“庄耳前辈您说笑了, 齐家小家小业，都只接一些因果负担小的委托，这种杀人犯在齐家没有人敢碰的。”齐天端起酒杯, 假装自己故意把叉子放到盘子里的。
　　他浅酌一口, 醇厚的酒精顺着喉咙流淌而下，露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下午我还和父亲说这件事呢, 他还觉得奇怪。这种外行人看不破, 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的消障之法, 分明就是有人想要报复那个杀人的胖子和那位不知名的问寻师, 行一石二鸟之计。”
　　穿着太极服的庄耳点头：“老齐分析得有道理。”
　　齐天的脸色略微放松。
　　有人却不信，“想太多，我看就是个没有掌握诀窍的新手搞出来的乌龙。你和你爹还是赶快去问问有没有不靠谱的亲戚做=在那挖坑吧。大义灭亲，说不定还能去执法队领笔奖金呢。”
　　齐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胸腔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生硬又略带凶狠地将含在嘴里的酒吞了下去。
　　“谁愿意认这么丢脸的事？执法队那三瓜俩枣没人稀罕，名声臭了, 接下来你看看谁还给你委托？”
　　“已经有人去做声源分析了, 用不了多久, 喊的到底是谁的名字立见分晓。”
　　“有戏看咯。”
　　“反正该担心的不是我。”
　　“你们说, 那人不会就坐在我们这桌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真是的话，他得憋炸了吧？”
　　“挺惨的，但也是活该。”
　　“小齐。”一声叫喊将齐天唤回了神。
　　他松开了指甲几乎要嵌到肉里的拳头, 立刻朝喊他的老婆婆扬起微笑, “前辈, 怎么了？”
　　“我哭婆虽然实力没有你们高，但毕竟见过太多这个圈子里的起起伏伏，老太婆还是建议你去调查调查, 别是哪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借着齐家的名头在乱搞。”老太太终于咽下了那些牛肉。
　　“提前知道还能提前做点准备，免得到时候丢的是整个齐家的脸。你途无量，可别被这种东西影响。”
　　齐天：“我……”
　　“什么齐大师？说的明明是吉大师吧。”一个扒着盘里烤鸡腿的胖子道。
　　这和尚的四肢明显经过改造，以至于他能够一直背着身后那个葫芦形状的单人逃生舱。比起新款装备，他身上的袈裟反而破破烂烂，看着像八百年没洗过似的破布，主要作用就是薄弱地佐证一下它主人的和尚身份。
　　胖子油光满面地咽下了嘴里的鸡，“那人死前嘴里喊的不会是吉苏吧？”
　　这名字一出来，餐桌上的人便瞬间住了嘴。
　　“堪布，胡说什么呢？！”兜帽女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白了酒肉和尚一眼，“吉苏大师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再乱说话，小心我去问寻师协会举报你。”
　　“行行行，都知道你雪野是吉苏的忠实追随者了，我不跟你争。”堪布笑呵呵地像个弥勒佛。
　　女子面色还未缓和，就听见对方嘴里吐出了一句令人胆寒的恶毒话语。
　　“不过他人都不在了，怎么没见你这个忠实追随者下去陪他呢？”
　　吉苏许久未露面，吉家无人回应，弟子更是闭口不言，关于他身死的传闻早就甚嚣尘上。
　　“你！”雪野猛地站起，拎起一瓶红酒，就想往那光头脑袋上砸。
　　“别冲动，年轻人消消气。大家都是来赚钱的，搞那么难看干嘛？闹大了之后没人请你们了。”老太太立马起身拦住了女子的酒瓶，“算是给我哭婆一个面子。”
　　雪野眯起眼睛，烟灰色的瞳孔盯了那秃头半晌，终于缓缓放下手臂，酒瓶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是啊，堪布你少说几句，吉苏大师人家可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了，对委托的态度很谨慎，这种乱七八糟的委托人都不可能见到他。”庄耳捋着自己的白胡子，“他是老夫见过少数能守住底线的同行。”
　　“又当又立。”堪布冷笑一声。
　　雪野瞪大了眼睛，“你个老秃驴。”
　　“我说得有错？”被骂的堪布却笑出了眯缝眼，“我们这行帮的不就是那些有因果债的人吗？一样是靠消解因果维生，帮的到底是大恶人，还是小恶人，有什么区别吗？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
　　堪布说得头头是道。
　　“既然要赚钱，那当然是要赚富人的钱，虚极当年那么做，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穷人能够过上好日子吗？既然这样，何必要辜负他老人家的好心。”和尚说着，又吃了起来，他手里的刀划开了一块五分熟的菲力，血红色的肌红蛋白淌在洁白的瓷盘上。
　　“做好人是赚不到钱的，祖师爷白送的机会不用，活该你们穷……”
　　“哗啦——”一杯红酒直接泼到了他的脸上。
　　“别把所有人想得都和你一样。”雪野站起身，“有了点权力就想干预因果，决定别人的生死，你和那群有了钱就不把平民百姓当人看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雪野重新戴起自己的兜帽，冷冷斜了他一眼，“反反复复，周而复始，我们迟早死在自己手里。”
　　但虚极已死，下次没人再给我们机会了。雪野嗫嚅着，没说出后半句。
　　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圆桌。
　　餐桌上不再响起交谈声。
　　佐伊等了半天，终于确定这场谈话不会继续下去。他看了眼角落里表情怪异的西装男，便把目光重新放回桌上的小蛋糕上。
　　其中一块缀着车厘子的黑森林甚符他的心意，佐伊美滋滋地捧起来就往嘴里送。
　　“晚上别吃这么甜的。”卡俄斯的手越过他的肩膀，截走了那勺蛋糕。
　　佐伊：……
　　“你会被我讨厌的哦，卡卡。”佐伊认真地生气。
　　“随便你。”卡俄斯递给他一杯纯牛乳，“但是在讨厌我之前，佐伊先生，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让我穿成这个样子来参加任务吗？”
　　少年脱掉了白色的斗篷，露出了里面剪裁得体这个灰色西装三件套。
　　“当然是因为能够混入其中！”佐伊绝口不提自己只是单纯喜欢给他换衣服，就像他喜欢给枝枝买一些猫讨厌的小衣服，“诺亚方舟的神袍太引人注目了，大剌剌地穿来，和在考试现场穿着名校校服有什么区别？”
　　佐伊：“今天情况特殊，当红偶像要开演唱会，多的是问寻师借着带助手的名义，带着一群朋友进场来凑热闹，看演唱会的小孩不止我们俩。”
　　环顾四周，两人看起来甚至不是最小的。
　　卡俄斯半点没被说服，他提溜起佐伊披风的一角，“那你又为什么穿这个？”
　　白色的披风下面，赫然是一件与归一观款式相同的高仿的道袍。
　　“你不懂，归一观的人也会来，他们人多势众，我穿件道袍总比穿神官袍来得好。免得出去摸鱼的时候，人家警卫一看就知道是诺亚方舟那俩小孩。”佐伊开始传授做社畜的技巧。
　　卡俄斯挑眉：“你怎么那么笃定他们会来很多人？这个任务的难度不大。”
　　佐伊毫不动摇，“你忘了？我有内应。”
　　“狄折柳和你说什么了？”
　　佐伊趁乱往嘴里塞了块小蛋糕，露出幸福的微笑，“他说因为虚拟偶像安吉拉的粉丝众多，导致这个任务在归一观很抢手。”
　　“抢手而已，不意味着最终来的人会很多。”
　　“但是她说有很多人想来凑热闹诶，毕竟期末月压力大嘛。”
　　卡俄斯突然被说服了。
　　“你放心吧，我从来都只打有准备的……”
　　“那两个人是归一观的吗？”这句话如平地惊雷打断了佐伊，小男孩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门口看去，两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施施然从门口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扎着标准的发髻，双眼明亮，嘴角带笑，四处打量。
　　另外一个在道袍外披了件绣着暗纹的黑色法衣，略长的狼尾被扎起了一个小揪尾巴，末端还有点银色。这人的脸上戴着块外观类似猫科野兽的傩戏面具。
　　还有一个……
　　不，没了。
　　就两个。
　　“抢手？”卡俄斯调子上扬，“有内应？”
　　“还是……有准备的战？”
　　佐伊深呼吸：“马有失蹄。”
　　卡俄斯笑眯眯：“天网恢恢。”
　　佐伊：……
　　“归一观的道士来了，还有我们的分成拿吗？”
　　“这次按小时计费，不是分成，但我觉得他们的委托金估计比我们这些散客高得多。”
　　“背靠大树就是好乘凉。”
　　“这些地方哪有那么好进？我觉得还是当个散客好，人家的委托金还要被抽成呢。”
　　“不过归一观的人都来了，那诺亚方舟的人应该也被邀请了吧？”
　　人群在这句话的影响下，目光不自觉地在场内寻找穿着神袍的小孩。
　　卡俄斯沉吟：“或许我有生之年可以看见第一个因为偷穿对家制服被挂在公示栏上批评的神官。”
　　佐伊：……
　　佐伊难以置信：“可恶啊！怎么就两个人啊？不是说抢得头破血流吗？”
　　卡俄斯才不信他演戏：“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呢？就等着待会撞到人家面前搞事情。”
　　佐伊不满，“卡卡！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兄弟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在你打算把我的衣服换成裙子的时候就消失了。”卡俄斯冷哼一声。
　　佐伊：QWQ
　　卡俄斯：“卖萌也没用。”
　　佐伊撇撇嘴，瞬间变回死鱼眼，就在卡俄斯想继续追问时，就见小孩像一只发现敌情的野兽幼崽，眼神凌厉地抬头。
　　“怎么了？”卡俄斯问。
　　佐伊盯着人群一角，皱眉道：“刚刚那边好像有人盯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轮回家园（6） 你俩到底认
　　佐伊巡睃一群, 但人群一如既往，大人们相互攀谈，小孩子嬉戏打闹, 压根没注意到躲在角落里吃蛋糕的佐伊。
　　更没办法发现究竟是谁盯的他。
　　“找到了吗？”卡尔斯看起来比他更紧张。
　　“算了, 我的错觉吧。”佐伊收回目光，背着手, 摇头叹气, “不是哪个想领养路过孤儿的大人就好。”
　　卡俄斯：……
　　……
　　“鹘, 我们随便找个位置先坐吧。”饿了一天的林漆扯了扯面具人的袖子,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把史密斯家吃穷了。
　　但对方动都没动，只是盯着一个方向不说话。
　　“看什么呢？有你的熟人？”林漆好奇，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过去，“怎么是个小孩啊？哪个问寻师的亲戚吧, 你认识……”
　　“不，不认识。”鹘终于回头，他转身就走, “不是要去吃东西吗？走吧。”
　　“啊？哦。”林漆没多问, 他空荡荡的胃不足以支持大脑的思考。
　　𝘊 ᮨ𝘑 ᮨ𝘞 ᮨ
　　但林漆最终还是没吃上心心念念的炸猪排。
　　问寻师到齐的五分钟后, 会客厅的大门“砰”地关上。
　　热闹非凡的议论声被震地停住了, 林漆叼了个可颂，生无可恋地站在原地。
　　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腰背挺直, 身着西服三件套的老人从旋转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环顾四周, 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他朝众人礼貌又程序性地倾身。
　　“各位问寻师大人，晚上好，我是史密斯家的管家那伽, 非常感谢各位能够应邀前来。受威廉先生和玛丽小姐的委托，接下来将由我来为大家说明今晚的任务情况。”
　　简单一段自我介绍，却引得全场窃窃私语。
　　“既然不是受托人亲自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人家大小姐忙着演出呢，怎么可能会来和我们讲这些东西？”
　　“但不是本人来的话，我们怎么能看见她的因果啊？”
　　“这个风险太大了，之前归一观还出现分尸杀人犯伪装成小偷的案例，去处理的问寻师差点没和自家人一起死在案发地。”
　　“算了，这钱我赚不起，还是走吧。”
　　“这些大家族总是喜欢拿我当炮灰，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这样？”
　　“不行，我不接。”有谨慎的问寻师已经开始回头向外走，“赚钱事是小，把我的命赔在这里怎么办？”
　　站在高台上的那伽在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没有出言制止，任凭那些不满的问寻师朝门口涌去。
　　终于，佐伊看见他拍了拍手。
　　一群身着制服的警卫接到指令，瞬间从两侧涌出，一个接一个，背着手，站成一道人墙，挡住了意图中途离场问寻师的去路。
　　被挡住的大叔激动得面红耳赤，“你们史密斯家是想干嘛？要杀人灭口吗？”
　　“我要去问寻师协会投诉你们！”
　　“等着被曝光吧！”
　　“不不不，请各位问寻师大人们稍安勿躁。我没有阻拦各位离开的意思，毕竟这都是生意，以双方自愿为主。”那伽露出不似人类的僵硬笑容。
　　“那你这是在干嘛？让你们家的警卫从门口走开！”
　　那伽盯着带头出走的人的脸，无机质的眼球像两颗玻璃珠，大叔被盯得发怵，躲开了对视。
　　“生意确实是生意，但是……”那伽满意似的收回目光，话锋一转，“想必各位通过委托内容，多少也看出来了我们家小姐兴趣爱好，我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当然需要着重保证保密，所以……”
　　话音刚落，一份又一份电子合同弹窗便病毒似的，出现在在场所有问寻师的光脑上。
　　“请各位理解，先签署了这份保密协议，签了协议后，是去是留，各位便可自行定夺。”
　　佐伊抬头。
　　高台之上，那伽灰色眼睛里的神情他忽然觉得眼熟——
　　像在看蟑螂。
　　……
　　协议签署持续了半小时，剩下的人连原来的三分之一都没到。
　　看来圈子里的人都十分了解这群财阀的调性，深谙这行谨慎是长久经营的本钱这个道理。
　　佐伊注意到那个西装男，袈裟和尚还有归一观的道士都留了下来。而且出乎意料，那个戴着兜帽，名叫雪野的女人也没走，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看着中央的闹剧。
　　大门重新关上，警卫四散在房间角落，默不作声地将他们围住。佐伊数了数，似乎比刚刚堵门时的人数更多了。
　　想必接下来，他们将听到的信息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劲爆。
　　“所以我就默认，留下来的各位都是想继续接手这个任务了？”那伽见没人反驳，又补了一句，“任务结束后，史密斯家将额外付给各位一笔补偿款，请各位理解。”
　　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这群人的一贯作风。
　　“先说说是什么情况吧，那伽先生。”林漆在那半小时内已经将该吃的东西都吃完了，此时正小口小口喝着杯果酒。
　　他没走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史密斯家的人都是副什么德性，他留下也是想了解了解事情的起因。就算最后撂担子不干了，回去也好和大师兄交代。
　　那伽看了眼那道袍，他虽然看不上这些人，但对归一观，还是要给一些面子的。
　　那伽：“我想诸位都有听过最近一些不实传闻。”
　　“关于轮回家园闹鬼的情况？”佐伊举手。
　　那伽发现说话的是个小孩，林漆也闻声望去，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队友，“哟，你熟人。”
　　鹘瞥他一眼，没说话。
　　那伽：“是的，但是目前大部分都是虚构的谣传，是对史密斯家和轮回家园的污蔑。请各位不要信谣传谣。”
　　“部分是虚构的？”佐伊注意到了两个道士对自己过分关注的眼神，他拢紧了自己的披风，“那另一部分呢？”
　　那伽：“某个轮回家园的注册用户为牟取私利，大肆侵害本公司合法权益，对本公司工作人员敲诈勒索，并在轮回家园内部发表一些过激言论。导致该用户和其他正常轮回家园访客发生冲突。后期这位用户心理失衡，精神状态过于不稳定，所以……”
　　佐伊听他犹豫半天，帮忙总结道：“所以他死了？”
　　那伽诡异停顿，“是的。”
　　“我知道了！不会是那段时间传的那个虚拟偶像美杜莎隐退的事情吧？”有人小声说。
　　会场上瞬间议论纷纷。
　　“什么什么？”
　　“就是那个啊，美杜莎！”
　　“靠！原来是她！”
　　“求你们，带带我，别做谜语人，我只知道她解约的事情。”
　　“我邻居就是她的铁粉，当时哭得可惨了，我印象深刻。”
　　“救命，我都不关注这个圈子的。”
　　“只是小道消息啦，因为轮回家园的虚拟建模都堪称一流，所以许多虚拟偶像会为了节目效果入驻，美杜莎入驻的时候，我还记得她的粉丝搞了很多应援活动，但是还没庆祝活动进行还没一半，她就忽然宣布解约了。”那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但其实，她解约另有原因。”
　　“有内部人士称，美杜莎其实在解约当天，就自杀了。”
　　“啊，她死了？不是说美杜莎解约是因为职业规划吗？我还猜是其他公司挖角……”
　　“什么死了？我在他们粉丝群听到的明明是：美杜莎的真实信息被她的极端粉丝在暗网大肆传播，一群看热闹的黑粉上门，严重影响她的现实生活，所以她才被迫宣布隐退的，等风头过去了自然会回归的！”
　　“太可惜了，我还挺喜欢听她的歌的。”
　　“我本来是安吉拉的粉丝，但是她的歌同质化太严重了……这是能说的吗？反正之后就脱粉了。”
　　“你们说清楚，美杜莎真的死了？”
　　“没证据别乱造谣好吧？我前段时间还看见美杜莎的账号在活跃，不过发的东西奇奇怪怪的，但至少人没死吧？”
　　“老天啊，如果是真的，这可是个惊天大瓜，谁能把'轮回家园闹鬼'和'小偶像隐退'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啊。”
　　“难怪让我们签保密协议。”
　　“各位请安静！”那伽面色不虞，就差拍着桌子，让他们别乱说话。
　　“请不要肆意猜测！更不要散布与我司相关的不实谣言！”
　　“大家误会了吧？”一片密密麻麻的窃窃私语中，佐伊忽然高声大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怎么会是美杜莎自杀呢？”
　　见终于有个人为自己说话，那伽表情稍微好看了点。
　　佐伊叉腰：“刚刚管家说的明明强调了，这位去世的用户和史密斯家有仇，还因为在他们家游戏里发牢骚就被围攻了，所以就算这位用户真的是美杜莎，美杜莎也真的死了，那也得是他杀呀！”
　　“怎么能说是自杀？！”
　　那伽：……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众人：对哇！！
　　林漆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你俩到底认不认识？”
　　鹘这回倒是没否认。
　　“你是哪个问寻师的助手？”那伽像只被激怒的鹰，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不虞，“还是被违规带进来的家属？”
　　协议上没有明确禁止带亲属，但如果他计较了，那就是不行。
　　“我就不能是问寻师本人吗？”佐伊很生气。
　　“我不记得我们有请什么小孩过来。”
　　“我……”
　　“他是我们归一观的道士。”一直沉默不语的鹘突然开口，“是我师弟。”
　　林漆：？？？
　　佐伊：？？？
　　佐伊还没意识到那个不远处戴着面具的黑袍道士正在说是自己，直到他朝佐伊迎面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大山一般压在懵住的佐伊的面前。
　　“看。”黑袍道士一抬手，佐伊的披风被丝滑解开，披风下，赫然是一件形制考究的道袍！
　　“真是不好意思，小孩子应该是怕冷，所以在外面披了东西，这才误会了。”
　　佐伊：……
　　林漆：？？？
　　卡俄斯：。
　　佐伊看看自己身上的假道袍，又回头看了一眼卡俄斯。
　　佐伊：QAQ！卡卡！救我！
　　卡俄斯扭头：没救了。：）
　　这家伙天天在边缘地带大鹏展翅，被抓个现行也好。
　　佐伊：Q口Q！！！
　　“你来了怎么不和师兄讲呀？”鹘蹲下身，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只有佐伊才能听见，他附在自己耳边恶魔低语。
　　“根据问寻师协会的规定，冒充归一观道士会被禁业或者降级的。”
　　“你应该还没开始评级吧？小神官。”
　　鹘盯着小孩的侧脸，面具下方墨绿色的眼睛里，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轮回家园（7） 母亲领回父
　　佐伊一愣, 他原以为这家伙只是认错了，但现在看来，貌似别有目的。
　　免费劳动力？还是拐卖儿童？归一观的人总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还是说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不小心得罪了哪路神仙？
　　佐伊忍不住一一回想, 但仇家太多, 更是数不过来。
　　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被威胁，他还挺新奇。
　　鹘见他半天没说话, 以为小孩已经被吓傻了, 正要开口, 就听见佐伊笑嘻嘻道：“大哥哥你误会了吧？”
　　“你一个诺亚方舟的人穿我们归一观的假道袍, 还说我没误会？”鹘也不演了，大声道。
　　众人窃窃私语。
　　他拎起佐伊的袖子，“啧，云纹还挺精致。”
　　“是很精致。”佐伊意外的顺从, 甚至附和着点头，半点没有被抓包的紧张感，“花了我好多钱呢。”
　　鹘被这小子的反应弄得头皮发麻, 他仔细打量那件袍子, 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这件衣服居然有两面。
　　“真是不好意思, 道长您认错人了。”佐伊见鹘已发现, 干脆把道袍脱下来，翻了个面，诺亚方舟标志性的花纹漏了出来, “今天出门太急, 衣服不小心穿反了, 但我确实是诺亚方舟新入职的神官。”
　　鹘：……
　　卡俄斯：……
　　“一件衣服两面都能穿？”鹘咬牙冷笑，“你这不是蓄谋已久是什么？”
　　“不是的。”佐伊几抓住了鹘的袖子，“哥哥, 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鹘想把袖子抽出来，但没想到对面的小孩竟然乘势摔倒在地，还发出恰到好处的痛呼。
　　卡俄斯眼皮一跳。他知道某些人又要开始了……
　　“我是个孤儿。”小孩一句话，让转身欲走的鹘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发现小孩垂首坐在地上，两只手攥紧了袍子下摆，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他的肩膀在抖。
　　小孩哭了，但似乎觉得很丢人，正努力憋住泪水，“我的父亲是某家怪异生物研发公司的试药员，某天，因为一场污染泄漏事故，他死在了被禁闭的工厂楼里。”
　　“而那时，我母亲正躺在地下室的出租房里，虚弱地剪断我的脐带。”
　　“如果不去尸检，公司就会多给一些赔偿金。于是母亲同意他们直接回收已经深度怪异化的父亲。”佐伊顿了顿，他看着那伽，“但她还是自己托人领回了父亲的脑袋，自己将它在家门前烧成了灰。”
　　“第二天凌晨，突如其来的暴雨将门前的所有痕迹冲走。原定领取赔偿金的计划也被打乱——”
　　“因为虚极死了。”
　　“短短半天时间，所有怪异研究工厂宣布破产，赔偿金自然也付之东流。”
　　“母亲疯了，她说是她杀了父亲。如果再晚一天，如果她再多坚持一天……”
　　“但没有如果，怪异和家人一起，就此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我成了孤儿。”
　　所有人都在为这个悲伤的故事感慨万千，只有台上那伽的面色古怪。
　　鹘狐疑：“所以，这和你穿归一观的道袍有什么关系？”
　　佐伊严肃的表情一变：“哦，我成了孤儿后，有个叔叔看我衣服破破烂烂地太可怜，就把他的刚买的道袍送给了我。于是我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改成了两件，又因为布料不够，所以外面家了诺亚方舟的布料。”
　　鹘：……
　　“你觉得故事前后有关系吗？”简直敷衍过了头，“你可真是个好编剧。”
　　“也没有很好啦。”佐伊挠挠头。
　　“我没在夸你！！！”鹘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哥哥，对不起……”佐伊抽抽噎噎，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我知道你们讨厌诺亚方舟，但是……诺亚方舟里有吃有喝，还招小孩，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去处了。”
　　“叔叔我错了。”佐伊红着眼圈，“我以后再也不敢穿了。”
　　众人唏嘘不已。
　　“原来如此。”
　　“太可怜，当年怪异消失地太突然，对于某些人来说真的就是中大奖和家破人亡的区别。”
　　“但是诺亚方舟的人穿归一观的袍子，怎么看怎么怪怪的。”
　　“其实也还好吧，毕竟是小孩穿，而且林家自己好像也卖这种袍子。”
　　“哈哈哈哈，他们还有卖虚极的同款小熊猫睡衣，挺可爱的，我也有给我女儿买。”
　　“小孩嘛，不知道两家的渊源很正常，就原谅他吧。”
　　“就是就是。”佐伊在混入其中帮腔。
　　鹘：……这群人。
　　鹘皮笑肉不笑，“小鬼，编故事也要讲逻辑，现在距离虚极死亡那年没超过八年，你看起来更没超过八岁，好歹找个时间点近一些的素材吧？新纪元的事也是你能讲的？”
　　佐伊满脸不好意思，“家里收入不稳定，从小吃不饱，所以发育迟缓。哥哥你知道什么是吃不饱吗？不是节食哦，就是饿了但是没东西吃只能喝水。”
　　鹘眯起祖母绿的眼睛，“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叔叔对不起，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伤到你了吗？”佐伊捂着心口，“佐伊错了。”
　　林漆拽着自家队友耐心劝道，“你和小孩子吵什么？归一观的周边道袍林家自己都在卖，我刚刚看了，那小孩的袍子上没伪造归一观道士的标志，所以也算不上假冒。”
　　佐伊听见有人替他说话，连连点头，站在林漆背后冲着鹘做鬼脸。
　　鹘轻啧一声，“你别被他骗了。”说着便捏起林漆的下巴，直接把他的脸转了回去。
　　没来得及收起鬼脸的佐伊：……
　　一回头就看见小孩表情扭曲的林漆：？
　　鹘低声说：“无论是不是假冒，这家伙肯定另有目的，看起来没安好心。”
　　见面上摆平了众人的佐伊也懒得演了，叹了口气小声道：“哥哥，我就是个归一观的小粉丝啊，你再这么说我就要开始讨厌你啦。”
　　“谁管你讨不讨厌啊？”鹘保持微笑。
　　“哥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幼稚。”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小鬼！”
　　“能和小鬼吵架的家伙还不幼稚吗？”
　　被晾在一边的那伽：……
　　津津有味地围观诺亚方舟和归一观两大行业头子学小学鸡吵架的群众：……真可惜，这里不让录像。
　　卡俄斯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了两块做工精致的金属牌，冲那伽道：“不好意思，我们确实是诺亚方舟的神官。”
　　那伽其实早就知道这小孩是诺亚方舟的人，毕竟今晚到底请的谁，作为管家，他心里肯定有数。之所以那么问佐伊，不过是因为当场被一个平民小孩反驳，面子下不去的羞辱。
　　年纪不大的问寻师通常心气都高，他原本推测这家伙被他这么一问，必定着急反驳，这时候他只要再次质疑质疑对方的专业水平，小孩一定负气离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
　　不仅气没理顺，还有种被迫吞苍蝇的感觉。
　　那伽深吸一口气，假装无事发生，“那诸位就请跟我来吧。”
　　林漆：“去见玛丽小姐？”
　　那伽：“不，是登入轮回家园。”
　　还在吵架的两人闻言瞬间噤声，同步回头。
　　……
　　「请选择您的昵称。」
　　佐伊在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中清醒，周围是一片虚空的黑暗，只有面前悬浮在空中，散发着莹蓝色亮光的屏幕照亮了他所处的小小一隅。
　　他成功用史密斯家的库存休眠舱登上了轮回家园。
　　「请选择您的昵称。」
　　系统再次提示。
　　佐伊看着面前的光屏，没有立刻做决定，反而说：“你是谁？”
　　「尊敬的用户您好，我是轮回家园的中控系统阿尔法。」
　　“可我怎么看不见你？”
　　对方没回答。就在佐伊以为系统没有这项设置时，耳边响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一只看不清脸的小绵羊出现在了光屏的右上角。
　　“阿尔法？”佐伊不确定道。
　　「您好，是我。」小羊回答，「请选择您的昵称。」
　　佐伊：“那就叫资本家全部挂路灯好了。”
　　「……据相关法律法规规定，该昵称违反社区公约，请您再次选择。」
　　“算了，我也知道写不上去。”佐伊叹口气：“那就叫挂路灯的资本家好了。”
　　阿尔法：……
　　「据相关法律法规规定，该昵称违反社区公约，请您……」
　　“枝先生！” 佐伊打断了阿尔法一长串的提示，“就叫枝先生好了。”
　　「用户名『枝先生』注册成功。」
　　「请您选择自己的基础形象。」
　　“还要捏脸，好麻烦。”佐伊这个点只想回房间里睡觉，如果能再吃点小面包就更好了。
　　「检测到用户需求，现为您推荐『形象设置快捷通道』，您可选择以下述形象入驻轮回家园：（1）系统默认形象。（2）用户当前状态。(3)用户过去状态。（4）用户将来状态。」
　　佐伊一愣，他不想选系统丑丑的形象，更不想进游戏了还当个小孩。
　　「将来状态。」
　　「请选择年龄段。选择后系统将对您的面部进行全面扫描，并结合人类大数据模型，推演虚构出您指定年龄段的形象特征，若需微调，可自行修改数据。」
　　“那就20……哦不，我要30岁！”他得比那个戴面具的怪家伙年纪大！
　　佐伊确认后，便感觉一道光从自己的额头往下扫，就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脸部轮廓，痒痒麻麻的。
　　「扫描完毕，虚拟形象构建中……」
　　面前的加载条转啊转，在这个时间点，本就强大精神的小男孩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困倦朝大脑袭来。
　　眼前一黑，他彻底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轮回家园（8） 你怎么可能
　　ᶜ҉ᴶ҉ᵂ҉
　　“安吉拉！安吉拉！安吉拉！”
　　呼天震地的欢腾声从远处飘来, 在阵阵尖锐的耳鸣中愈显清晰，它们在佐伊的耳廓徘徊片刻，找到了突破点, 一鼓作气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昏昏沉沉的佐伊终于被那些欢呼吵醒, 他揉着眼睛缓缓睁眼，头顶是深邃的夜空, 远方是炫目的灯火。
　　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正躺在天台上, 而不远处便是人声鼎沸的演唱会现场。
　　一切恍如隔世。
　　被光污染侵袭的城市, 昼夜不息的车流, 每个景象都很熟悉但其中又透着些诡异的格格不入。
　　没有悬浮车，没有边境科技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的巨大LOGO，没有悬浮在天空尽头的诺亚方舟。也看不见归一观高耸入云的石碑。
　　这不是他所在的世界。
　　准确来说，这是他所在的时代, 看起来反而像是……
　　旧纪元？
　　佐伊这才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蒙蒙地痛，他应该在冰冷坚硬的水泥面上躺了至少有半个小时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揉揉自己的后脑勺，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真长大了？！”
　　周围没有镜子也没有水洼, 但他能明显看出自己的双手和双脚都是大人的体型, 身上的那件道袍也等比例放大了。
　　刚获得新身体的小孩兴奋地在原地蹦了几下。
　　头发长到腰间, 扫的脖颈痒痒的, 佐伊从脚边的系统默认背包里翻出来一根发绳，给自己扎了一个高马尾。
　　“怎么就我一个人？其他人呢？”习惯性地摸向自己的耳边，原本放光脑的位置此时空空如也, 宽大的袖口里倒是掉出来一个长方体。
　　按照时代背景, 旧纪元的主要通讯工具还是手持的智能移动设备。
　　佐伊盯着那个巴掌大的矩形：……
　　手机：0v0
　　他不熟练地打开手机控制面板准备调低疼痛值, 却突然发现控制面板的右下角显示99+未读消息。
　　一个叫“通宵牛马”的群聊赫然出现在他聊天界面的置顶。
　　「鹘（队长）：好难听的群名。」
　　「007：现实主义是比较苦涩。」
　　「鹘（队长）：你们出来了吗？到演唱会会场这边集合。」
　　「007：为什么你是队长，队长不应该是我吗？」
　　「系统提示：队长称号以转移给007。」
　　「鹘：送你了。」
　　「007（队长）：嘻嘻。」
　　「卡俄斯：……有人看见佐伊了吗？」
　　「鹘：那个小鬼没和你待在一起？」
　　「卡俄斯：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身边，应该是落地点不一样。群里还剩一个人没说话, 应该是他。」
　　「鹘：@枝先生，你人呢？」
　　「鹘：@枝先生，再不来我们先走啦？」
　　「鹘：不会被拐了吧？」
　　「007（队长）：游戏里也有拐小孩的？」
　　「鹘：不知道，但在那家伙看起来傻兮兮的，说不定呢。」
　　「枝先生：说谁傻呢！：）」
　　「鹘：哟，冒头了？」
　　林漆看着身旁的队友，他不知道这个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闷葫芦，为什么在这小孩身上表现出这么强的攻击性……
　　林漆注意到了那双从面具里透出来的墨绿色眼睛里的笑意（嘲笑）。
　　好吧，也不算是攻击性吧？或许只是单纯的喜欢逗小孩……吧？
　　「枝先生：你等着，我现在就来找你！！！」
　　佐伊盯着鹘发来的定位左看右看，两人的距离明显不远，如果对方不在周围，那就说明……
　　他趴在栏杆上一低头，就看见楼底不远处巷子里，站着两个身着道袍，无所事事，左顾右盼的家伙。
　　“哈喽！这呢这呢！”佐伊大喊着，“好麻烦，我要怎么下去呀……”
　　站在原地的鹘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叫喊弄的眉头一跳，他抬头，就看见远处五十几层的高楼上，一个鬼一样的灰影朝他们招手。
　　“谁啊？等等，不会是刚刚那小孩吧？”林漆盯着那个看着要被风吹走的影子。
　　他和鹘进入游戏时大部分选项都跳过了，基本都是默认设置，突然面对方如此巨大的变化，一时没反应过来。
　　“把自己捏成大人了吧？小鬼就是这样。”鹘冷哼一声。虽然他依旧戴着面具，但游戏里的设定更加灵活，那张猫脸面具会根据背后主人的表情调整不同的状态。
　　林漆：“可我明明记得某人也把身高调高了。”
　　“……我又不一样。”鹘眯着眼睛看着高处那人影，忽然瞪大了眼睛，“等等，不对劲！那家伙要干嘛？！！”
　　话音未落，刚刚还在天台扶手上乱转的灰影忽然，从十五层楼顶一跃而下。
　　“叭唧。”摔到了地上。
　　鹘：……
　　“我靠！有人跳楼！快报警！”林漆吓得花容失色，四处乱窜。
　　“别忙了，那家伙没死。”鹘捏着眉心。
　　“也是也是，这里是游戏。”林漆掏出光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轮回家园，“等等，可是这个游戏号称仿真度百分百诶，会瘫吗？”
　　鹘一声冷笑：“不仅没瘫，还起飞了。”
　　林漆：？
　　那抹刚刚还瘫在地上的灰色毫无预警地腾空而起，如一只在空气中遨游翻腾的蝠鲼。
　　银色的月光浸满了眼眸，伸手触碰月亮的佐伊第一次感觉到大人身体的畅快，像是桎梏彻底消失，实现灵魂与□□的契合。
　　佐伊乘着夜色来了几个漂亮的后空翻与凌空跳，如一阵虚幻的风，在路人反应过来前，便隐入黑暗，吹进小巷，“嗒”的一声，脚尖点地，稳稳地落在地上。
　　佐伊：0v0
　　“噔噔噔，闪亮登场！”
　　鹘：……
　　林漆：……
　　没得到想象中的惊呼，面前的两个人还一言不发，像两块僵死的木头，佐伊有些扫兴：“怎么不说话？不惊喜吗？我现在可不是小孩了，而且比你们年纪大，小鬼们！”
　　回神的林漆呐呐自语：“惊喜？哈。”
　　是惊吓吧。
　　回神的鹘猛地抓住佐伊的手，猫脸面具表情森冷，“这是年纪的问题吗？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身上又没镜子。”佐伊不清楚他在紧张什么，“还能是什么样子？等等，我不会长残了吧？”
　　佐伊担忧地摸索着检查自己的五官是否在该在的位置上。
　　“你进来前，系统没给你捏脸选项吗？”林漆捂着脸，他来之前曾经预估到了在轮回家园可能出现的各种种情况，但从没想象到会遇见这种。
　　“给啦。”
　　“你选的什么？”
　　“长大后，大约30岁左右的样子。”
　　“哈？”林漆的表情已经从诡异变成了难以置信，“你和我说这是你长大的模样？系统出bug了吧？！！”
　　就脸鹘的表情也格外凝重。
　　佐伊被两人一本正经的反应弄的心底发慌：“你们到底在惊讶什么啊？”
　　鹘深吸一口气，面板调到了合照模式。
　　“你自己看！”
　　取景框里有三个人，一个满脸懵，一个戴面具，剩下一个……
　　“啊啊啊啊啊啊啊！！！！！！”佐伊捂着脸，尖叫着蹦出三米外。
　　镜头里的人也跟着退后三米。
　　他伸出两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头里的人也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真相——
　　“为什么我的脸是一坨马赛克啊？！！！”佐伊发出尖锐的爆鸣！
　　只见镜头里的青年身着道袍，一头长发被高高束起，若是光看背影的话，简直气质脱俗，道骨仙风、清俊飘逸……
　　若是光看背影。
　　能看的也只有背影。
　　更诡异的是，青年脸上的那坨马赛克并不只是单纯地在他的脸上盖了层布，它还肩负起了直观反映出佐伊表情的功能，只可惜效果并不明显——
　　可从另一种层面上讲，此种功能充分发挥了马赛克的动态效果，比如说：
　　蠕动。
　　像一堆灰肉色的不明虫子，攀在人类的脸上，寄生，繁殖，壮大……
　　“成长中的少年遇见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大坎，到底是选择面对自己的未来是一坨马赛克的残酷现实，还是选择接受现实是一坨残忍的马赛克？”林漆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鹘的太阳是突突地疼，左边是一坨尖叫的跑来跑去的马赛克，右边是乐子人cos旁白胡言乱语的不靠谱队友——
　　鹘：这个团队简直毫无未来可言。：）
　　“别喊了，还不快点去问问客服是什么情况？”鹘是根本忍不了这马赛克一秒钟。
　　“你说的有道理。”佐伊停了下来，往鹘身边凑。
　　鹘被那极速贴近的马赛克虫弄得汗毛倒立，他像一只炸毛的猫，在佐伊靠近的瞬间飞出去几米，差点就要蹲在地上冲他哈气。
　　始作俑者不知故意的还是假装的，对自己给同事造成的精神压力毫无所觉，捧着手机在那找系统告状，“滴滴滴？哈喽？嗨？有人出来解释一下吗？”
　　“尊敬的用户您好，我是智能客服小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一道机械音从手机里传来。
　　佐伊：“能解释下我的脑袋在被bug卡到哪里去了吗？”
　　小轮：“滴——导航已启动，目的地：我的脑袋，正在为您规划路线，前方道路直行0米，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转人工转人工！！！”佐伊在林漆鹅叫般的笑声中深呼吸，“你别笑了！”
　　轮回家园也没必要把旧纪元的人工智障客服一起复刻吧？
　　林漆扶着鹘的肩膀颤抖，“我尽量。”
　　小轮：“好的，正为您转接责任系统……”
　　大概等待了一分钟，电话再次被接通。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通话对面是道平静的男声，佐伊觉得怪耳熟的。
　　“你好，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我的头是坨马赛克？我进来时的设置明明已经设置好了。”
　　“您的问题我已收到，很抱歉，根据人类联盟相关政策及法律法规，您的部分头部暂不予以显示。”男声无比诚恳。
　　“因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我司深感歉疚，我们这边可以补偿一张24小时的广告屏蔽券，您看可以接受吗？”
　　佐伊：……
　　“亲亲？”
　　“亲亲您还在吗？”
　　林漆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轮回家园（9）二合一 虚极复活的
　　佐伊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一张离谱至极的广告屏蔽券, 并反手给了轮回家园一个五星差评。
　　“就是系统出bug了，你要不直接投诉吧。”鹘依旧站在远处，半点不想靠近, 表情控制不住地嫌弃。
　　林漆倒是看习惯了, 甚至想伸手试试那堆马赛克的手感，但被警惕的佐伊灵活躲开。
　　他毫不气馁地凑上前, “诶, 这客服名字怎么这么眼熟。”
　　“是吗？我觉得他的声音好像也挺耳熟的, 像那里听过……”佐伊忽然灵光一闪——
　　“我进来前, 捏脸的提示音好像就是他！”
　　“这个客服的名字怎么叫阿尔法？”
　　林漆和佐伊同时开口，评价已提交的手机页面刷新出一个提示框：「感谢您的宝贵的意见与建议，轮回家园致力于改善每一位用户的体验，编号0001阿尔法欢迎您的下次反馈。」
　　“等等, 你在和谁说话？阿尔法？”鹘终于忍不住，“你找的不是客服吗？为什么阿尔法会和你聊天？”
　　佐伊不明所以：“它不是客服吗？刚刚进来的时候，捏脸的小助手也是他。”
　　鹘无语凝噎：“我但凡把你这句话录下来发出去, 你的社交的账号在天网也别想要了。”
　　“人家就是轮回家园中控系统, 整个天网运行的底层数据流, 具有完全独立意识的超级计算机。”林漆上下打量他一通：“早期数据运算量不大的时候, 确实有些玩家会被他的回复，但前提至少得是玩家主动提问，你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我懂了！”佐伊恍然大悟。
　　“什么什么！”
　　“是隐藏款！”佐伊极度乐观, “不愧是我。”
　　鹘冷笑：“对, 不愧是你, 连脸都是隐藏款。”
　　佐伊：你再说。：）
　　“等等，你选了什么信息等级？”林漆忽然反应过来，“史密斯家从来不白送优惠, 小朋友，你不会不小心把自己的信息卖了换的这些特权吧？”
　　鹘闻言也皱起了眉头，“进来前不是你交代了吗？我们应该选择游客模式，连临时账户都不要注册，免得被史密斯家乘机植入一些奇奇怪怪的插件。你小子是不是又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佐伊要委屈死了：“你们的大人怎么天天怀疑小孩没听课啊！我都记得，但是初始设置根本没给我这个选项。”
　　鹘不信：“是你不小心跳过了吧？”
　　“我没有！”
　　“好了好了，鹘，你别凶他。”林漆主动护在佐伊面前。
　　尽管佐伊分明是诺亚方舟的人，但林漆总觉得他莫名亲切。这或许就是作为归一观大师兄，那种浑然天成地照顾小孩的宿命感吧。
　　“就是！幼稚死了，欺负小孩。”佐伊见有人撑腰，马上开始带节奏。
　　鹘却没生气，他眼神躲闪，“……你别顶着这副模样撒娇，肉麻死了。”
　　佐伊难以置信：撒娇个球啊？？！谁撒娇了？？！
　　林漆深觉责任重大，他看那坨马赛克，眼神变得无比慈祥，“你要不先删号重登？我问问那伽怎么回事。”
　　佐伊只觉得两个大人忽然变得奇奇怪怪的，他搓着手臂小声道：“不，不用了，谢谢……”
　　林漆：“不麻烦的。”
　　佐伊坚定：“看不见脸就看不见脸，顶着马赛克还挺酷的，都有人戴面具了，我戴戴马赛克怎么了？”
　　鹘：……
　　林漆遗憾作罢，“那还有什么别的不对劲吗？比如说控制面板人物信息对不对？新手背包里的东西全不全？”
　　佐伊闻言翻了翻背包，掏出来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这是什么？”
　　里面晃不出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
　　林漆：“新手礼包吧？只不过我的是红色。”
　　佐伊发现黑色盒子的底部有一行小字——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用户体验，作为补偿，为您升级新手礼包。（来自：阿尔法）
　　林漆蛐蛐：“这是让你别发五星差评了，给评价的玩家都会收到小礼物。真是一如既往的抠门，新手礼包里不都是破烂吗？升级也改变不了破烂的本质吧。”
　　“真的假的？”佐伊不愿相信。
　　林漆自来熟地搭在他肩膀上，“我之前看见有人手黑，只开出一条20秒的广告。”
　　佐伊：……
　　蠢蠢欲动，想要开包的手顿住了：他最近的运气确实是不怎么样，等等让卡卡帮他开好。
　　“这个，带上。”半天没说话的鹘突然把手伸了过来，佐伊只感觉眼前一黑——一个面具扣在了他脸上。
　　“我的备用面具送你了，别在我面前摘下来，小鬼，再让我看见那坨马斯克，你就等着被我塞包里吧。”鹘挥了挥手，扭头先进了会场，“别站门口了，你的朋友还在里面等你。”
　　刚要生气的佐伊被转移了注意力：“不是直接去音乐会现场吗？”
　　鹘：“在这之前得先去一趟后台，安吉拉要见我们。”
　　佐伊疑惑：“玛丽之前不是说不见客，所以才让那伽来和我们对接吗？怎么现在又愿意了？”
　　“在这里见面，哪算得上是见面啊？”鹘冷笑一声，“我们在这里见的是安吉拉，又不是玛丽·史密斯。”
　　佐伊：？
　　不是一个人吗？哪儿不一样了？
　　……
　　本次安吉拉演唱会举办的地方，是旧纪元当时最著名的波尔顿体育馆，最高可能容纳10万余人，而轮回家园完美地复刻了当时这个著名建筑的一砖一瓦。
　　场馆后台被铺上了深红色的隔音地毯，一个面容俊秀，却无所事事地站在窗边发呆的青年，在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中格外显眼。
　　卡俄斯盯着紧闭的房门，垂眸沉思。
　　进入轮回家园的问寻师被分成了两组，但分组的并不是管家，而是齐天。
　　当管家说玛丽要以安吉拉的身份和他们见一面时，齐天主动提出：「要不分两批进吧？这样双方的思路不同，能够多角度地解决问题。」
　　「诺亚方舟和归一观的大师肯定是没问题啦，我们就不拖后腿了？」齐天说话时，身后是无数问寻师怨怼的眼神。毕竟是个人都不会选择主动避开乘凉大树，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管家打断。
　　「那就这么办吧，诺亚方舟和归一观的大师一组，辛苦诸位了。」那伽也不知为何，就那样同意了。
　　既然甲方都发话，其他问寻师们也更不好多说什么，否则想要蹭经验的姿态就太明显了。
　　卡俄斯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他没想明白这个齐天的目的，尽管确实有很多自立门户的问寻师讨厌两家独大，但也不至于当着他们的面公开表态。而且就算是因为立场问题，他也没必要拉着别人一起，反倒容易遭别人口舌。
　　齐天天的反应更像是……单纯地想把他们和大部队分开？
　　想起佐伊在进场时就有目的地对齐天格外关注，卡俄斯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这小子不会又背着他干了什么吧？虽然这家伙不承认，但他总感觉一直到现在为止，每一步都照着小鬼的计划走。
　　「呀，原来几位大师的人还没到齐，那只能我们先谈了。」齐天不好意思道，「不过我相信凭借几位的实力，这个环节进不进行肯定都不影响不到结果。」一些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听到这句话后突然积极了起来，跟着齐天进了房间。
　　卡俄斯大概猜到他们的一点小心思，比如按照这位大小姐的个性，一些话是决计不可能说两遍的，所以后入场的队伍大概率吃亏。
　　但这又怎么样？保镖任务分明是按时间计费的，任务内容即便是外行也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何必争这一两句可有可无的信息量？
　　卡俄斯垂眸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眼神愈发深沉。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卡俄斯？”
　　疑惑，又带着不可置信。卡俄斯听出来是谁了，那声音不像现实中那么稚嫩，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过了变声期，但还是能听出小时候的影子。
　　即便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但卡俄斯仍旧控制不住一僵。
　　他回过头。
　　直直对上了一张盘蛇的黑色面具。
　　佐伊来不及注意卡俄斯眼底的惊讶，他的声音颤抖，满眼都是那银白绸般的长发。
　　就像落了雪。
　　一场大雪。
　　佐伊说不出话，面具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难以思考，只想伸手碰一碰那片雪，却又动弹不得。
　　终于，他像是回神，“你……”
　　“这也是我长大后的样子。”卡俄斯露出笑容，打断了佐伊的追问，“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佐伊哑声：“可为什么眼睛颜色也变了？”
　　原本靛青的虹膜，此时却剔透如晴空。
　　“啊，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系统的设置出问题了吧？或许AI数据库的瞳色亮一点更常见?”卡俄斯紧盯着那张面具，但与其对视的只有双眼开口处深渊般黑洞洞的口子。
　　他摸不清他的情绪。
　　卡俄斯垂眸，点了点面具上的蛇头，语气轻松，“倒是你，戴了什么东西？”
　　佐伊看着他，没回答，古怪的氛围一瞬间抵达了顶峰，连一旁的林漆都忍不住欲言又止，扯着鹘的袖子小声问他出了什么事。
　　气氛凝滞了许久。
　　卡俄斯的神情不变，直到那张盘蛇面具再次扬起灿烂笑容。
　　“这家伙硬要我戴的，卡卡，你快制裁他！”佐伊说着指着一旁皱眉的鹘，仿佛什么异常都没发生过。
　　丝滑到林漆以为刚刚的情况都是自己的错觉，他回头看鹘，发现对方表情正常，有问题的是自己。
　　“你给他戴的？”卡俄斯顺从地转身。
　　“作为过来人，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把那玩意儿摘下来了。”鹘幽幽道，“否则你会后悔的。”
　　卡俄斯：？
　　“你别听！他在骗你！这玩意就是他硬扣我脸上了，他还说我难看，太坏了这个家伙！”佐伊大声嚷嚷，表情人畜无害。
　　“虽然鹘说话难听了一点，但是这次我站他。”林漆诚恳，“确实不太好看。”
　　甚至有点恶心。林漆没继续往下说，企图用表情告诉卡俄斯真相。
　　佐伊：“好看的好看的，摘吧摘吧。”
　　卡俄斯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在佐伊期待的目光中摘下了那张面具——
　　相顾无言。
　　三秒的对视后，卡俄斯缓慢又安静地挪开视线，并将那个面具按了回去。
　　甚至扣得更紧了。
　　鹘：“呵。”
　　佐伊：……
　　佐伊：“你干嘛？！！！”
　　卡俄斯对鹘道：“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商量一下，如果安吉拉不再见客，齐天肯定不会告知我们缺少的信息量，如果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任务？”
　　“卡俄斯！不要转移话题！”
　　鹘从善如流地略过了炸毛的佐伊，“要不直接问管家吧，比较任务性质和描述都比较简单，我觉得就算缺点信息，也不会影响效果。”
　　佐伊：“喂！”
　　“行，等齐天出来先看看他的反应。”卡俄斯应道。
　　佐伊：“你们为什么不理我！！”
　　“怎么了？马赛克。”卡俄斯终于回头。
　　佐伊：！！！
　　“你变了！卡俄斯不是这样的！把我的卡卡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还没开始吵架，就听见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低语交谈中混杂着抑制不住的笑，齐天带着几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红光满面，半点没有进去前眉间那遮不住的阴郁之色，但在看见守在外面的四人时，张扬笑容明显一顿。
　　“几位大师请进吧，轮到你们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想走。
　　卡俄斯状似无意道：“你们不需要再多讨论一会儿吗？还没满10分钟。”
　　齐天一僵，笑道，“情况比较简单，我们大概了解了一下就结束了。”
　　“先不说了，我要带我的队员去巡场，演唱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那步子大到仿佛佐伊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想瞒什么呢，奇奇怪怪的。”不了解情况的佐伊忍不住小声问，“为什么他们人这么多，但我们这队只有4个人？”
　　卡俄斯：“因为我们来自诺亚方舟和归一观。”
　　佐伊：“我懂了，我们以质量取胜!”
　　卡俄斯：“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被孤立了。”
　　佐伊：……
　　卡俄斯看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刚刚那队的其他人对齐天做领队这件事还十分不满，现在却突然无比顺从，大概率是因为他们内部达成了某种协议。”
　　“而且估计还是对我们不怎么有利的协议。”鹘没再发表什么意见，“我们先进去吧。”
　　“你是队长，你打头阵。”佐伊的爪子揪着鹘的袖子让他挡自己前面。
　　鹘：“队长称号已经转移了。”
　　佐伊：“没关系，你永远活在我心中。”
　　鹘：：）
　　“我们也走吧。”林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幼儿园园长。
　　“嗯。”看着佐伊的背影，卡俄斯袖子里握紧的拳头逐渐松开。
　　他撒谎了。
　　一切就是那么鬼使神差，当系统要求他设置人物形象时，他就偏偏鬼迷心窍地问出了那一句。
　　「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可以改吗？」
　　「已接收您的指令，请选择您想要的颜色……」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真的在嫉妒。
　　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嫉妒。
　　迫切地想要成为对方梦里那个人的嫉妒。
　　那么佐伊呢？他看出来了吗？
　　如果他们真是兄弟……如果……
　　这对于一个从未理解过“家庭”概念的可怜虫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啊？
　　神啊，宽恕他吧。
　　……
　　“你们是？”
　　门后的空间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四通八达，不止一个房间，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筹备着几小时后开场的演唱会。
　　“马上就要见到你偶像了，紧张吗？”佐伊用手肘戳戳林漆的肚子。
　　“别嘲笑我了，我已经放弃了。”林漆在来的路上已经强迫自己接受玛丽·史密斯就是安吉拉的事实，对于因为工作常年接触史密斯家族秘辛的他而言，可以说是对这群财阀门第的本性看得透透的。
　　佐伊：“也不能这么想嘛，说不定歹竹出好笋呢？”
　　林漆：“我觉得这个概率比虚极二次复活还小。”
　　鹘眉头一皱：“你们归一观还在研究虚极复活？”
　　林漆龇牙笑：“意思就是概率为0呀。”
　　鹘：……
　　一个戴着工作牌的眼镜男见几个奇怪的家伙探头探脑，猛地反应过来，指向末端的一个房间，“哦，几位大师也是来找安吉拉的吧？不好意思我给忙忘了，她就在那里，化妆间那边，几位直接过去就好。”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安吉拉粉丝“小翅膀布偶熊”玩偶套装的女孩正摘下头上的卡通头套，吃力地拎起放在地上的好几个篮子。
　　“不好意思，我们找安吉拉。”林漆几步上去，帮小助理拿起那堆东西，“我还以为会场周围那些天使熊都是机器人，没想到是真人呀。”
　　“谢谢你！”女孩扎着简单的单马尾，鼻子上全是汗，“也还好啦，而且毕竟背景是旧纪元，就不太方便用机器人了，而且如果粉丝发现熊里是真人会很惊喜吧。”
　　林漆虽然没懂惊喜的点在哪里，但还是笑着点点头，他看着精致的小篮子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今晚给粉丝的伴手礼，有小熊的玩偶和造型曲奇，周年定制唱片，小卡，徽章，立牌……”
　　小助理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这么多？”虽然决定退坑，但林漆莫名还是有些羡慕，“今晚来看演唱会的不得赚翻了。”
　　“你们不也来了？”小助理笑道。
　　“我们是过来上班的，也没抢到票，所以应该领不了吧？”林漆可怜巴巴。
　　“没关系，这些只是样品，真正的伴手礼的份数是多的，仓库里有很多，结束后也会送给现场的工作人员。”小助理边说边推开门，她压低声音，“我帮你们偷留几份。”
　　林漆：！！！遇见好人了！！！谢谢谷子侠！
　　房间很大，朝向台中央位置的一整面墙全都被换成了落地窗，这里不仅是后台，更是波尔顿场馆内视野最佳的观众席。
　　蚁群般的人群捧着荧光灯牌，簇拥着你我，在夜色下散开又聚拢。仿佛金色的浪花。
　　房间没开灯，但只凭着外面闪烁的光芒就能够照亮一切，一群助手忙前忙后，帮助他们共同的雇主完成今晚最完美的登台演出——
　　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她一袭露背银色长裙，黑色的长发拖地，未知金属材质的头饰像是一对闪闪发光的小翅膀。
　　佐伊透过落地窗的反光，看见了女人的眼睛。
　　纯黑的，没有眼白。
　　她也在看他们。
　　佐伊忍不住皱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别害怕，这只是展示模型。”小助理熟练地脱下自己的玩偶服丢到一边。
　　“这是模型？”佐伊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那安吉拉呢？”
　　“安吉拉，伴手礼还是按照计划发吗？”化妆间的门被突然推开，眼镜男的头探了进来。
　　“是的，就按计划执行吧，辛苦了维克托，效果很好，我觉得我的粉丝们会喜欢的。”晃眼的灯光下，女孩随手拿起纸巾擦着脑门上的汗，她朝林漆微笑：“您说是吧？林漆大师。”
　　林漆：……
　　佐伊盯着地上的玩偶熊套装，又看了看表情凝固的林漆，“那确实很惊喜了。”
　　林漆：…………
　　作者有话说：
　　6.20-6.21


第175章 轮回家园（10） 林漆感觉自
　　这句话似乎将安吉拉逗乐了, 她捂着肚子弯腰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
　　“是我的问题，我一开始没说清楚, 不好意思。”安吉拉笑够了, 擦着眼泪坐在了沙发上的展示模型旁边，“几位问寻师大人晚上好,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我就是安吉拉, 此次任务的真正委托人, 非常感谢几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的演唱会。”
　　她伸出手，礼貌地和几人分别握了握，“我真不是故意吓你们的，我确实没想到几位里还有我的粉丝。”
　　林漆看起来很不自在, 更多的是内疚，毕竟他不久前才蛐蛐过人家。
　　“哦对了！每组伴手礼里的典藏唱片的曲目都是随机的，林漆你喜欢哪一首？我偷偷黑幕你一下。”安吉拉笑得很温柔, 丝毫没有财阀大小姐的架子。
　　林漆：“可, 可以吗？”
　　“当然！”
　　“我想要《轮回》那张！”林漆左右为难, “不过《涅槃》也很不错, 我真的很喜欢结尾那段高音，可如果真要说起来《愚者》的歌词是我最喜欢的。”
　　“这样啊，那确实很难抉择, 你说的每一首刚好也都是我喜欢的。”
　　林漆忍不住好奇, “那你最喜欢哪一首呢？”
　　安吉拉闭目沉思, “八年前，我正在十二区当志愿者，负责处理已进行回收处理区域的残余污染, 那时我认识了许多朋友，其中部分早已不在人世，虚极死的那天，我刚好也在参加一位死于重度污染的前辈的葬礼。那天不仅是人类历史的拐点，也是我创作的拐点，当天晚上我就写出了《轮回》。”
　　“至于《涅槃》，那是我早期的作品，青春期敏感又多疑，那时我突遭家庭变故，第一次尝试将所有心绪都投入到创作中，算是一种回忆吧。”安吉拉苦笑道。
　　“那《愚者》呢？虽然这么说有些狂妄，但我总觉得这首歌是写给某个人的。”
　　面对林漆的询问，安吉拉却没有正面回答：“对我来说确实每一首都难以抉择，因为每一首都有着特殊意义，我十分能理解你的感受，所以……全都送给你吧。”
　　林漆高兴得想要原地起飞。
　　见半天没进入正题，鹘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您好安吉拉女士，非常感谢您的热情招待，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今晚负责维持您演唱会安全的另一队问寻师，这次交流主要是想和您了解一下本次委托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其中牵涉的因果部分。”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我们先说正事吧。”安吉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林漆坐在她右手边的沙发，卡俄斯和鹘则选择坐在安吉拉对面，佐伊则站在安吉拉身后，没动一下。
　　卡俄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这家伙正在走神，表情怪异，盯着安吉拉的后脑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佐伊？”卡俄斯小声喊道。
　　“嗯？哦。”佐伊这才一副回神的样子，但他依旧没坐下，而是几步上前，站在了卡俄斯的身边，从背包里掏出手机，不知划拉着什么。
　　安吉拉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她回头对站在角落里收拾东西的长发女人道：“南希，能麻烦你帮忙给客人倒杯茶吗？就用昨天新到的那批茶叶。”
　　女人仿佛没听到，继续做着手上的活。
　　佐伊的视线终于从安吉拉挪到了南希身上。
　　鹘瞥了一眼角落里落灰的服务机器人，“不用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要的，完全仿真口感的玉露茶，现实世界已经喝不到了，只能让大脑过过瘾。我的私人软件设计师专门根据我的口味调的，真的很好喝，你们会喜欢的。”安吉拉露出羞涩的笑容。
　　“南希？”安吉拉又喊了一声，但对方依旧没听见的样子，安吉拉的笑容有些僵硬，毕竟被外人发现自己压根管不住下属这件事确实很尴尬，“南希太忙了，我去给你们倒……”
　　“安吉拉，我去吧。”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放下手里的设备主动道。
　　安吉拉感激地看了短发女孩一眼，“谢谢你，芭芭拉。”
　　“没事，应该的。”芭芭拉瞥了南希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太欺负人了，她怎么这样。”
　　南希终于回过头，她表情平静地拿下耳朵里的蓝牙，“不好意思，刚刚没听见。我现在就去，玉露茶是吗？”
　　“是的。”安吉拉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麻烦你了。”
　　芭芭拉盯着南希出了门，她看起来很不忿，但在开口再说些什么之前，安吉拉就转移了话题，“好了，现在让我们谈谈今天晚上的正事儿吧，那伽和你们是怎么说的？”
　　鹘：“管家先生的叙述比较简单，由于某位用户和史密斯家产生了利益纠纷，最终出了人命。”
　　林漆摸摸鼻子，虽或许那些独立问寻师不清楚，但是诺亚方舟和归一观的人可清楚得很。
　　前几个月就有许多年轻的问寻师接到轮回家园的清扫任务，委托人都是些自称不受防火墙保护的轮回家园普通用户。
　　但当时他们都猜测，只是轮回家园的用户流量过大，所以导致那里成为问寻委托的高频区，完全没想到是轮回家园的运营平台招来的祸端。
　　他们之所以这么想，并非因为史密斯家是什么良善之辈，而是这种一方是财阀因果纠纷，通常早就在现实世界闹得血肉模糊了，从现有案例来看，意识摧毁的报复方式通常过于温柔。
　　“其实不用这么含蓄。”安吉拉苦笑，“我想你们应该也猜到了，那名用户实际上就是美杜莎，很遗憾，传言没有错，她确实……出了意外。”
　　鹘皱眉：“等等，你的意思是说，最近轮回家园那么多闹鬼传言全都是美杜莎一人所为？”
　　安吉拉：“数据显示是这样的。”
　　这怎么可能？一个人的怨气能大到影响整个轮回家园，而且还无差别影响到其他玩家？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见了不可置信。
　　“这确实很难相信，但是在求助外部问寻师前，我们集团内部也尝试过解决，可只能通过仪器捕捉到一些残留意识。”安吉拉深吸一口气，“那些影像无一例外，全都是显示着美杜莎的脸。”
　　说到这，佐伊发现站在安吉拉身边的芭芭拉在听到这话时，悄悄翻了个白眼，她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没插嘴，似乎对这位美杜莎颇有意见。
　　安吉拉诚恳道：“请原谅我们在文字上玩了一些小花招，保证演唱会顺利进行只是这个委托的表面，它还包含着一些别的意思——那就是保证演唱会不受美杜莎的残留意识侵扰。”
　　沉默许久的佐伊忽然开口，“你说要保证演唱会不受美杜莎的侵扰，那就说明你笃定她无论如何都会来找你？”
　　安吉拉半点没有被戳穿地羞恼，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的，美杜莎的因果系在我的身上。”
　　佐伊歪头：“可你是史密斯家的大小姐，和那些普通用户不同，别说轮回家园内部，无论你的意识处于天网何处，史密斯家的防火墙都能最大限度地护着你。”
　　“而轮回家园向来宣传自己的防火墙密不透风，美杜莎的残留意识又是怎么穿过重重阻碍进入轮回家园的？”
　　佐伊的问题极其尖锐，相当于让代表史密斯家的安吉拉承认他们家族企业的产品有重大缺陷。
　　林漆打了个圆场：“黑客攻击？”
　　鹘皱眉：“恕我直言，比起问寻师，您更需要的是一位算法工程师。”
　　“不，你们误会了，轮回家园的防火墙从未被攻破过。”安吉拉垂下眼眸，她的神情显得既困惑又无助，“之所以美杜莎能进来，仅仅只是因为……”
　　安吉拉带笑的眼睛突然沉静了下来，像某种爬行动物，瞳仁里只反射着窗外闪烁着的灯海，“因为她从来没有出去过。”
　　林漆的背忽然窜上一阵寒意。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安吉拉缓缓道：“美杜莎在实施计划前与轮回家园签订了终身合同，支付了大笔费用绑定了一个定制防火墙，并将它和自己在轮回家园的公寓绑定在了一起。”
　　佐伊的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轮回家园还卖公寓？”
　　卡俄斯：“完全数据化的住宅会比现实便宜很多，这是一种新的趋势，将自己的一切生活都转移到天网，只在现实中租用放置休眠舱的区域。”
　　“不觉得很奇怪吗？”林漆摸摸鼻子。
　　“边境科技很早之前就有这项计划，只不过因为怪异推迟了生活科技的发展。”鹘将话题引了回来，“所以呢？很多没有安全感的用户确实会选择将定制防火墙和住宅绑定在一起。”
　　芭芭拉忍不住插嘴：“但是那个女人还修改了公寓代码，现在除了她本人，任何人都找不到公寓的入口！”
　　鹘似乎有点生气，他的语气强硬了起来，“轮回家园对外宣传的就是高自由度，我相信做这种事的玩家并不罕见，这也是为了应对贵公司超范围的信息收集，不得已的下下策。”
　　“协议都是他们自己签的！这能怪谁啊？！”芭芭拉面露嫌恶，“什么不得已？就是一群钻规则漏洞的害虫。”
　　“这就是我发个消息，你都”
　　“别说了，芭芭拉。”安吉拉厉声呵斥，“这么对客人说话，太没礼貌了。”
　　“我……”
　　安吉拉虽然没赶她走，但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不好意思，这个小姑娘是最近刚招进公司的实习生，还是我的粉丝，年纪比较小，但是没什么坏心眼。”
　　佐伊点点头：“我懂，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孩子。”
　　芭芭拉：……
　　佐伊：“所以，你上述的这些情况，和美杜莎'从未出过轮回家园'有什么关系？”
　　安吉拉面色凝重，眼眶泛红，“她在那所无人知晓的公寓里自杀了，所以残留的意识被永远困在了那所被防火墙包围的公寓里。”
　　“你在开玩笑？”鹘的表情很难看，他指着佐伊，“这家伙刚刚从几十层的高楼顶上跳下来都活蹦乱跳的，我没办法想象一个人能在游戏里顺利自杀。”
　　安吉拉眼神躲闪：“普通游戏确实不行，但这里是轮回家园，最真实的全息游戏，意识对□□的影响远比你想象中的大，其中的原理复杂又危险。”
　　鹘冷笑：“你说的是没错，但如果这一点在游戏设计之初都没考虑到，轮回家园早就赔光了。”
　　“大部分情况我们考虑到了，但我们确实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疏漏。”安吉拉终于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
　　“我们想不到，她会把自己的疼痛阈值调到最大，然后把自己塞进了改装过的工业绞肉机里！”
　　安吉拉的眼泪簌簌落下，“她找到了用意识影响□□的桥梁，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会导致应激激素在瞬间达到一个峰值，最终造成心源性猝死?。”
　　“她是活生生痛死的！”【1】
　　作者有话说：
　　6.21【1】原理属于作者随口胡诌的，不信谣不传谣


第176章 轮回家园（11） 她的死确实
　　一时间, 没人再说话。
　　比起其他人面色凝重，佐伊倒是接受良好，掏出手机点到了控制面板。
　　他尝试着拖动疼痛阈值的百分比。
　　“自那件事以后, BUG才被发现并修复, 现在的疼痛值最高只能调整到真实世界的50%了。”安吉拉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佐伊回过头，发现对方正一边擦着眼泪, 一边看着自己。
　　佐伊对安吉拉礼貌点头, 低头盯了手里那只面向自己的小小手机屏幕一会儿, 便把手机塞进了卡俄斯的手里, “卡卡，手机还你。”
　　卡俄斯看了他一眼：“你拿走了？什么时候？”
　　“刚刚，我的设备出了点问题，消息似乎发不出去。”佐伊好哥俩地揽住卡俄斯的肩膀, “给我用一下嘛，难道你在里面藏了什么小秘密？”
　　卡俄斯微笑地摸摸他的狗头，“是啊, 可是不得了的秘密, 被知道了我就只能杀你灭口咯。”
　　佐伊：……
　　安吉拉热心道：“我们这里有应急工程师, 可以帮忙维修哦。”
　　“不麻烦了。”佐伊笑嘻嘻地贴着卡俄斯坐下, “也就今晚用用，先聊正题吧。”
　　林漆这才回神似地道：“既然除了她本人，没人再能进入那间公寓, 你们又是怎么发现她……她的死法的？”
　　“那个变态给安吉拉寄了威胁信！”芭芭拉突然尖叫起来, “里面详细写明了她的计划, 她甚至写明了自己尸体的所在位置，逼着安吉拉上门给她收尸，她就是想一辈子都缠着安吉拉！”
　　“别说了……”安吉拉捂着眼睛, 声音无比虚弱。
　　“这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放任那个女人的粉丝造谣我就忍了，现在对着问寻师也不能说吗？”芭芭拉咬着嘴唇，拽着自己的粉色小辫子，此时比起助理，她更像是为安吉拉打抱不平的朋友。
　　“说到底还是虚极的因果律有问题！这种因为自己执念自裁的家伙，因果根本不应该算到别人的头上……”
　　“喂！”林漆不满地打断她，“你别诋毁我们祖师爷啊！”
　　“有错了还不让人讲吗？那套体系就是有问题，还不如回到之前的怪异时代……”芭芭拉说着说着就消了音，因为对面林漆的阴沉得可怕。
　　林漆闷闷地把一直攥着手里的伴手礼物篮放在了桌面上，不再说话。
　　安吉拉也看见了，“芭芭拉，你能帮我去茶室看看吗？南希的脚踝受伤了，她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
　　芭芭拉不太乐意，“我……”
　　“你最好了，你会帮我的对吗？”安吉拉拍拍她的手，冲她柔声道。
　　“好吧，那我去了，有事情随时喊我。”芭芭拉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仿佛害怕这位史密斯家的贵女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便会被恶徒袭击。
　　安吉拉：“不好意思，我的粉丝总是过于担心我。”
　　佐伊意有所指：“担心总是有理由的。”
　　安吉拉没正面回答，“粉丝有时就像家人一样，家人的关心经常是不讲逻辑的。”
　　佐伊假装听不懂她的迂回，直言道：“是因为美杜莎？”
　　话音未落，现场忽然陷进某种不可言说的氛围里。
　　佐伊恍若未觉，“看来您与美杜莎的故事很长，能和我们说说吗？”
　　卡俄斯看着甲方一群人骤变的脸色，扯了扯佐伊的袖子，“如果不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当然方便。”安吉拉又笑了起来，那凝滞又诡异的气氛瞬间被冲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她捋了捋自己散落的发丝。
　　“这是一个很令人遗憾的故事。”
　　安吉拉的目光从墙壁上那一排排金曲获奖证书和奖章上掠过，“我很喜欢写歌，从小就喜欢，我对史密斯家的产业没什么兴趣，更没什么天赋，我的精力有限，我这辈子应该只能在音乐这条道路上挣扎了。”
　　“或许这么说有些夸张，但是为了能够创作出完美的作品，我愿意付出一切。”
　　安吉拉虽然是虚拟偶像，但她其实是作为歌手出道的。几年前的一首《轮回》唱出了多少底层人类在新纪元怪异时代经历的苦难与绝望，也唱出了人类在因果律的支持下重拾起对未来的小心翼翼与无限希望。
　　这是她的成名曲，也被誉为一个时代终结的哀歌。
　　林芥就是因为这首歌喜欢上安吉拉的。
　　安吉拉继续回忆：“父亲还有母亲，因为工作和家庭原因不能时常陪在我身边，基于身份问题，我也没有什么能交心的朋友，写歌就成了我唯一的抒发渠道。”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直到前几年，我旅居到了第五区的一个小镇德城，我对当地保留的民俗文化很感兴趣，就以旁听生的身份就读德城大学，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孩。”
　　佐伊：“这个女孩不会就是美杜莎吧？”
　　“你猜对了。”安吉拉苦笑，“她的真名叫墨丽莎，我们一开始并不相熟，她在我们专业里的存在感很低，几乎所有同学对她的评价都是怪异和内向，而德城实际上又是个排外的小镇，所以作为外来人的我，也理所应当地被边缘化，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后期我们两个走到一起的某种预示吧？”
　　“我还记得和她正式见面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从德城大学的图书馆借阅了一份纸质资料，想要带回公寓仔细研究，作为下首曲子的素材。当时图书馆里几乎没有人，于是我便很凑巧地听见了常年无人的杂物间里传来的动静……”
　　……
　　「该死，把她的手捆住，打了麻醉还这么有力气，这个女人是怪物吗？」
　　被刻意压低的脏话和重物击打□□发出的闷响声混进磅礴的落雨中，要仔细听才能捕捉到一二。
　　我看着光脑上的通讯界面，司机告诉我，悬浮车已经开到了图书馆门口。
　　我看了一眼杂物间，又看了一眼在角落里昏昏欲睡的安保机器人——理智告诉我别多管闲事，毕竟这种隐秘的冲突在这个时代很常见。
　　「靠！松嘴臭女人！刀呢！你们吃白饭的吗？」杂物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一阵混乱中，我听见了一声粗哑的怒吼。
　　「把她的腿砍了！」
　　我手一抖，几乎未经思考，就拿起来手边的杯子狠狠砸向了安保机器人。
　　「嘀嘀嘀！警告！存在不明袭击，存在不明袭击。」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任何能丢的东西，一边朝更多的安保机器人招呼，一边将它们往杂物间引。
　　那些机器人的型号很老，压根没办法锁定我，杂物间又在一楼的角落，于是我在机器人涌进来的瞬间翻窗户跳到了外面的草地上。
　　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砸门声，我听见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和机器人打了起来，又闻声被赶来的老师带走，大概十几分钟后，一切终于回归平静。
　　我趁乱翻了回去，在杂物间的地板上找到了一个人。
　　她的大腿被划伤了，血流得满地都是，原本的长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用大拇指都能看出来，一个很明显的霸凌现场。
　　我小心地走过去，发消息让司机把车上的医疗机带过来，但刚放下光脑，我就和一双眼睛对上了——
　　她并没有昏迷，反而从我进来起，就一直无声地盯着我。
　　我被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始作俑者却平静地挪开目光，没再理我。她用满是淤青的手将自己从地板上撑起来，往角落一靠，不动了。
　　尴尬的沉默在房间内蔓延，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你……你在流血，我刚刚叫人送了医疗机，马上就到。」
　　她灰色的眼珠一转，瞥了我一眼，还是没说话。
　　我鲜少和同龄人交流，更别说是一个刚被欺负的可怜人，我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只是苍白又无力地安慰：「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
　　她还是没说话。
　　「你住哪里？待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好吵。」她终于开口了，但却在我意料之外，「你走吧，你没必要管我。」
　　司机捧着医疗机，出现在了门口，他显然被满地狼藉和鲜血吓得不轻。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眼她血肉模糊的大腿，一种难以遏制的气愤涌上心头。
　　「既然你说不出住址，那就和我回家吧。」
　　看着对方满脸愕然，我忍不住得意地笑了出来。
　　“当时我没想很多，就像捡到了一只流浪猫，把她带回家，给她洗澡，换衣服，喂她吃饭，看着她睡觉，等着她愿意冲我喵喵叫而不是缩在角落里。”安吉拉低着头，不知回忆起了什么，露出温柔的笑。
　　“她不是坏人，被霸凌的大部分原因是家庭，她父亲过世，母亲的情况也不太好，孤僻阴郁是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工，生活对她而言已经很艰难了，自然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和同龄人交流。”安吉拉顿了顿。
　　“因为创作不分白天黑夜，所以我经常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那时我一直想招一个生活助理，只不过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我把自己的想法和她说了，待遇开到最优，说完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对于一个自尊心强且敏感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话或许无异于羞辱。”
　　“可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假装撤回吧？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在我以为这段时间的关系要付之一炬的时候……”
　　安吉拉看向几人，“出乎意料，她很平静地同意了。”
　　林漆看得出来，安吉拉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回忆那段过去。
　　“我们的合作很愉快，至少刚开始是这样的，我们算得上是彼此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一切都是第一次，第一次在凌晨跨越半个人类联盟去给对方庆生，第一次亲手准备礼物，第一次兴奋地睡不着和一个人天马行空地畅聊到通宵……”
　　林漆忽然反应过来，“《愚者》那首歌……”
　　“就是那段时间写的。”安吉拉这次很大方地承认了，“愚者正位在塔罗中代表着知音难觅，只有主动出击，才能收获友情。我很庆幸，那一次我朝安保机器人丢了东西。”
　　“可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的关系会变得那么……难以调和？”林漆挑了个比较温和的词，“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安吉拉露出一个悲戚的笑容，“我只能说，她的死确实与我有关。”
　　林漆和鹘对视一眼：竟然承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轮回家园（12） 人，允许你
　　“难怪这个任务保密级别是甲。”林漆倒吸一口凉气。
　　“但事情绝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安吉拉急忙便辩解。
　　“我也不希望这种悲剧发生, 意外出现地太突然，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控制，等我反应过来, 才突然发现结局早在一开始就注定了。”
　　接着, 安吉拉便以一种故事旁白的口吻，讲述那段戏剧化的转折。
　　“在各方帮助下, 我的创作被越来越多人熟知, 安吉拉愈发频繁地出现在天网的各大音乐榜单上, 我很感激, 也很珍惜，为了保证接下来工作的顺利进行，我雇用了专业团队，并成立了工作室。”
　　“雪花般的邀约纷至沓来, 与此同时，我和墨丽莎的相处时间也越来越少。”
　　“可她不是你的生活助理吗？”林漆问，“你们工作上的时间应该大部分时候是重合的才对, 为什么会逐渐疏远？”
　　“这主要是我的错。”安吉拉垂眸, “我一直觉得生活助助理这份工作实际上就是我资助墨丽莎的一个渠道,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想过让她为我做什么, 准备午餐或是整理资料几乎就是她工作的全部。等正式忙起来后，我的第一反应也是雇用更加专业的生活助理，而不是想着给她增加工作量。”
　　“也就是说, 我向前走了, 却把她落在了原地。”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墨丽莎因此明里暗里和我吵了很多次, 我忙于事业，大多敷衍，没在意她的情绪变化, 只以为她是因为家庭压力 ，又担心失去我这么个唯一的朋友，所以变得敏感多疑。”
　　“老实说，如果某个朋友每天让你们报备行踪和交往对象，如果比预计时间更晚回家或回复消息就大发雷霆，你们也会困扰吧？”安吉拉笑容难看。
　　“这太奇怪了不是吗？没人能接受朋友对自己的生活有如此大的占有欲。”
　　佐伊闻言忽然拍了拍卡俄斯的肩膀，小声道：“卡卡，哥哥允许你这么黏着我。”
　　卡俄斯：……
　　“你是我捡回家的人，和枝枝还有煤球一样，无论你做什么，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永远不会丢下你。”佐伊伸手摸了摸对方雪似的长发，“因为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所以也请你相信我。”
　　卡俄斯似乎听懂了他意有所指，摁住了佐伊的手，轻声道：“谢谢。”
　　谢谢你愿意捡我回家。
　　“所以你觉得是你管煤球它们叫哥哥好，还是他们管你叫叔叔好？毕竟它们对我来说亦弟亦子。”佐伊无比纠结。
　　卡俄斯：…………辈分也可以这么灵活吗？
　　安吉拉不知是完全沉浸在了悲伤中，还是干脆假装没听见兄弟俩的胡言乱语，流畅地继续道。
　　“我很困扰，所以委婉地提出单独给她租一间公寓，但是她并不同意，反而借此大发雷霆，终于，我不再回公寓，不再回她的消息，将她的通讯号拉入了黑名单。”
　　安吉拉虽难过，但无比坚定，“我自认为仁至义尽，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因为她一直停留在过去，她也需要自己向前走。”
　　林漆试探道：“所以她接受不了打击，自杀了？”
　　安吉拉摇摇头，“没有，她辞职了。”
　　“我并没有挽留，我相信我雇佣她做助理期间开出的薪资应当足够她应对接下来的生活，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当时的她也有能力独当一面。她的辞职让我以为她想开了，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但……”
　　安吉拉闭上眼睛，“她注册了一个账号，叫美杜莎。”
　　“如果你们现在去检索，可能已经不能在公开网络上找到到她当时那些……那些极端的发言了，因为绝大部分被我们删除，还有一部分被留存为证据。”
　　鹘：“她说了什么？”
　　安吉拉一副不是很想开口的样子，她疲惫地眨了眨眼，“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有人上前给他们递上了一叠资料，佐伊抬头，发现是刚刚为他们指路的眼镜男，好像叫维克托。
　　“这么厚？都是吗？”林漆看着密密麻麻的纸页连连咋舌。
　　“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能见人的一部分，还有很多被存在了档案柜里。”维克托道。他看了一眼安吉拉，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另外，请原谅我多嘴，这些负面舆情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消下去，所以还请……”
　　“你放心，我们都是专业的，一定遵守保密协议。”林漆做了一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美杜莎（0121/21:30）：@安吉拉，当初在杂物间门外听得很开心吧？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就等着他们掏出刀的时候，冲进来当救世主？立人设很开心吗？假不假啊？」
　　「美杜莎（0121/21:35）：@小熊天使（安吉拉后援会）知道你们姐姐私底下都什么样子吗？嘴里说着共情底层，实际上就把你们当赚钱工具，你们这辈子都比不上她卧室里的一款包，谁粉她我笑谁。（附图：衣帽间）」
　　「美杜莎（0121/21:46）：@小熊天使（安吉拉后援会），你们姐姐整容前的样子（附图：模糊偷拍照），哈哈哈哈哈丑死了，难怪只能靠虚拟形象出道，整容都救不回来。」
　　「美杜莎（0121/22:01）：@安吉拉，你是不是把我当狗？！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你和那些人来往，你为什么偏要去？！！！@顶峰之夜主办方。」
　　「美杜莎（0121/22:31）：@安吉拉，刚刚吞了一整瓶药，这是最后一次，白场酒店老地方，你来不来？（附图：空药瓶）」
　　「美杜莎（0121/22:35）：@安吉拉，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
　　密密麻麻的控诉，每一条时间都挨得很近，但从文字上就可以看出扑面而来的扭曲，怨恨和绝望。
　　维克托见安吉拉状态不好，便替她开口，“是粉丝站最先发现异常的，很多粉丝举报了美杜莎的账号，并且在评论区里警告她不要发表不实言论，否则将报警处理。”
　　“但她不仅不收敛，还拿了许多安吉拉的私密照来公司勒索，狮子大开口，一面要求上亿敲诈款，一面还要求担任安吉拉的经纪人，掌管她的全部行程。”维克多说得面色发红，咬牙切齿，“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家伙！”
　　林漆终于明白了那伽那段语焉不详的简短介绍的含义。
　　维克托：“我们没让安吉拉再去接触她，这种极端又不知感恩的家伙，最好就是晾着。”
　　“团队商议后派出了更专业的公关谈判专家，几轮下来，对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后果有多严重，开始放低姿态，于是我们开始与她接洽赔偿以及公开道歉的事宜。”
　　安吉拉似乎调整好了心绪，终于再次开口，“钱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很必要的东西，所以当时我的观点是，只要她公开道歉，把事情说清楚后删号退网，承诺不再骚扰我，那么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维克托：“也有后备方案，如果谈不下来，我们也不介意走法律途径，客观公正的判决会将事情引导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也必须接受的结果。”
　　佐伊的沉默片刻，“谈判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林漆闻言，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事件转折的关键。
　　安吉拉看向了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牌，陷入回忆。
　　“美杜莎和我的团队谈了一个下午，我没出面，而是在隔壁的会议室里通过摄像头观察着一切。”
　　“谈判接近尾声，我听见她说她还要考虑考虑，然后便低着头走出了我的工作室，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之前她生日，我送给她的大衣……”
　　安吉拉忽然泪崩，她控制不住抹着眼泪：“我当时应该注意到的，但是我没有，我被愤怒冲昏了头，我满脑子只想着摆脱这段窒息的关系。”
　　“整个谈判过程中，她一反常态，不仅没有要求见我，甚至没有抬头，无论是恼羞成怒、强硬挑衅、绝望求饶，我没有在她脸上看见任何我猜测中她应该会有的表情。”
　　“她像一个沉默赴死的被告，悄无声息地走上被告席，接着沉默地被押送进监狱。”
　　“她只是生病了，作为朋友我应该陪她去看医生，而不是像个敌人一样把她逼到角落，逼她杀死自己，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安吉拉啜泣着，维克托拍了拍她的肩膀。
　　“玛丽小姐，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从你个人角度而言，你觉得她为什么自杀？”佐伊略显无情地打断了安吉拉的叙述。
　　安吉拉抽噎了一下，“调查期间，我的粉丝对她围追堵截，她们挖出来很多美杜莎的个人信息，甚至有人线下去找过她，我明明有所听闻，但却故意放任，或许那段时间她承受了太多压力，加上我强硬放弃的态度，她一时没想开，就谈判结束后的晚上就……”
　　安吉拉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一定恨透了我……”安吉拉怔怔地看向桌面，“她应该恨我。”
　　“安吉拉，这根本不是你的错。”维克托摸了摸女孩的头。
　　“我想和她最后一次，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安吉拉稳定了情绪，双眸里满是诚恳，“既然她的残存意识还存在于轮回家园，那你们一定能够找到她的对吧？”
　　林漆皱眉，“安吉拉小姐，大部分灵体是没有意识的，如果她真的是因怨恨你而死的，我觉得和安排她和你见面并不是什么好事。”
　　“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这点在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安吉拉语气坚定，她从维克托手里接过几个小盒子递给三人，“这是我为这次任务专门定制的灵匣，能够最大限度地保存并限制残留意识。”
　　佐伊接过那个小盒子，在上面发现了20T的容量标签。
　　虽然灵魂这个概念在现实中虚无缥缈，但是一旦进入天网，它就只能是一串被统称为“残留意识”的代码。它和普通程序的唯一区别，或许就是无论人类的残留意识再如何微弱，对于计算机而言，也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
　　所以所谓的灵匣，就是某种空间大到能够收容并封锁残留意识的外置硬盘。
　　“我不想留下遗憾，否则我后半生都会在愧疚与懊悔中度过。”安吉拉看着他们，那表情显得卑微又恳切。
　　“你们会帮我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轮回加家园（13） 你小子贿赂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喝到茶。
　　佐伊拍板, 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把玩着那小巧的金属盒子，它掂起来沉甸甸的，表面平滑光洁, 像块铜镜, 却神奇地照不出人脸。
　　佐伊沉吟道：“其实我还是不太理解，按照您的意思, 美杜莎的灵魂被永远留在了自己那个被防火墙封死的公寓里, 那你为什么又觉得她能影响到你的演唱会？”
　　“不是我觉得, 是她已经这么做了。”安吉拉咬着嘴唇, “之前那些闹鬼事件，那些被牵连的玩家都是她的手笔。防火墙是她定制的，只要她的意识清醒，随时都可以作为主人修改代码, 她可以在这一秒藏起来，也可以在下一秒出现，我们根本无法控制。”
　　维克托补充：“和普通的残留意识不一样, 她已经影响到了轮回家园正常玩家的游戏体验甚至生命安全, 就算不是为了安吉拉, 史密斯家也会邀请问寻师做一样的事。”
　　佐伊：“作为开发商, 我觉得你们应该保留了开启或终结用户权限的后门。”
　　“这当然是有的，但坏就坏在我们留的后门绕不过阿尔法，但用户死亡后, 阿尔法会依据人类联盟法自动将用户的所有权限冻结, 这是底层代码, 我们也无法撼动。”
　　佐伊顺着话题问：“可阿尔法明明是你们研发的AI。”
　　“祂是人类研发的第一个有自主意识的AI，您知道自主意识意味着什么吗？祂……”维克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忽然息声。
　　佐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是一项后人无法超越的技术。”安吉拉笑道, “维克托算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顾问，他误解了您的意思，以为您在诋毁史密斯家的技术成果。”
　　“不好意思。”维克托低下头，“我太激动了。”
　　佐伊挑眉，“没事，可以理解。”
　　“冻结？”林漆挑眉，“但她本人却可以使用权限？”
　　“这是程序逻辑上的BUG，设置阿尔法的底层代码时我们从没想过会出现今天这个局面，阿尔法依据联盟法停用死者账号的本意是保护死者个人隐私，但死者本人使用显然不违背这个逻辑。”安吉拉苦恼道。
　　“也不知道美杜莎是怎么发现这个BUG的，自那以后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该聊的都聊完了，佐伊见状收了个尾，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就连队友都忘了这个说话的家伙实际上是个八岁小孩。
　　“我想和您再确认一下合同内容，从明日0点到凌晨4点期间，我们负责维护演唱会现场的秩序，如果可能，最好在此期间捕捉到美杜莎的残留意识交给你？”佐伊增加了一份电子合同附件，委婉道：“您知道的，毕竟线上的问寻工作和线下不太一样，而且您的要求还是活捉……”
　　安吉拉听懂了他的意思，主动道：“我知道这很困难，所以如果能做到，就是另外的价钱，不能的话，我也不强求。”
　　佐伊客套：“这是不是太麻烦了。”
　　安吉拉微笑：“应该的。”
　　林芥：……这个甲方怎么乙里乙气的。
　　刚迈出门，维克托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几位，我送送你们吧。”
　　“没关系，我们认识路。”
　　🇨‌̭̰̀🇯‌̭̰̀🇼‌̭̰̀
　　“要的，刚来的时候没认出几位，礼数不周，还请见谅。”维克托跟了几步，佐伊等了又等，终于在出门后的第二个拐角等到了他表明真正的来意，“有个私人问题，不知道几位方便回答吗？”
　　但还没等几人点头，他就自顾自继续道：“能打听一下您的面具是从哪里购入的吗？”ᝯ̪̌̕յ̪̌̕ꪝ̪̌̕
　　“是定制款。”鹘瞥了一眼佐伊，“他的也是。”
　　“这两个面具应该出自同一个工程师之手吧？”维克托笑道，“设计很精致，抵抗信息抓取的能力甚至比我身上的隔离程序都强。”
　　佐伊警惕地看着鹘，“你把什么东西戴我脸上了？”
　　维克托闻言，表情有所变化，“这不是您的面具？”
　　佐伊诚恳道：“他嫌弃我长得难看，故意给我戴的。”
　　维克托：……
　　鹘对佐伊解释的轻描淡写：“就是个普通面具，只不过内置了一道定制私人防火墙的程序，登录天网后会同步连接光脑，时时反馈意图恶意入侵的外部程序。”
　　佐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包括接收一些被恶意拦截的信息？”
　　鹘微笑：“当然。”
　　维克托貌似没听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您可真是说笑了，你们一个月大概多少钱？我对这个没什么概念，但这一个面具的估价应该都够你们普通人生活几辈子了吧？怎么能说是个普通面具呢？”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卡俄斯皱眉。
　　这家伙发现面具不过是鹘借给佐伊的，那态度就自然而然地轻慢了起来。
　　“这样啊。”但佐伊本人似乎没被阴阳到，他反而掰着手指认真算起来，“那这面具还挺便宜的。”
　　毕竟他每个月也没赚多少。
　　维克托：……
　　他忽然觉得无趣，“价值上亿的外接防火墙，这位问寻师大人说给就给，你们团队的氛围还挺让人羡慕。”
　　佐伊：夺少？
　　“小鬼，敢摘下来，我就打你屁股。”鹘冷冷一眼扫过去，佐伊放在面具上那只蠢蠢欲动的手瞬间顿住。
　　卡俄斯：……
　　维克托：？
　　鹘在佐伊的大脑反应过来自己被“揍屁股”警告前，直接对维克托道，“他脸上的面具确实是我送给他的，但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
　　“和你没什么关系吧？”鹘盯着维克托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不快，“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史密斯家是怎么培训员工的，在商务交接的时候能问出这么冒犯且不礼貌的问题。”
　　维克托感觉到了对方的不满，连忙道歉：“真抱歉，我没有什么意思，说话不经大脑，只是安吉拉小姐最近的外置防火墙用得有些不顺心，所以想问问您这款的设计师是谁？”
　　鹘没说话，维克托的鞠躬僵在原地，他感觉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在自己头顶飘来飘去，吓得他寒毛倒竖，额头冒汗。
　　半晌，他才听见鹘慢悠悠道。
　　“是我托朋友帮我联系的，他已经不接单很多年了。”
　　维克托终于直起腰：“说不定只是价格不够呢？”
　　鹘轻哼一声：“他貌似不缺钱。”
　　“那可以问一下您和您朋友是怎么打动您这位设计师的吗？”
　　“大概就是合眼缘吧。”鹘淡淡道，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机械表，“已经10:30了，我们可能还需要去准备准备……”
　　“啊，真是抱歉，耽误几位工作。”维克托再次鞠躬，“如果后续有任何需要支援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将全力配合几位。”
　　……
　　“所以这真是一个因爱生恨的故事？”走廊上，林漆透过窗子望向旧纪元那只存在于纪录片中的夜景，他将那一篮子伴手礼放在脚边，刚刚在安吉拉面前还夸张上扬的嘴角此时立刻撇了下来。
　　“我看起来像傻子？”鹘把手摁在面具的一侧，似乎是开启了什么防窃听功能，“就算是，那家伙也绝对没有她说上去的那么无辜。”
　　“而且事情应该比我们想象的牵扯要大。”林漆看起来很消沉，“我得先调理一下。”
　　虽然来之前就隐隐感觉自己会塌房，但在真正确认塌了之后，心情又是完全不一样。
　　“你只是听了她的作品，又不是和她交朋友，本来就不应该对她的人品报太大预设。”鹘瞥他一眼。
　　林漆哭丧着脸，“我只是觉得能写出那种歌的人不会是什么坏人。”
　　“表面一套实际一套的人多了去了，那堆被因果律送走的富豪有几个没在公开场合发表过慈善演讲？”佐伊安慰道，“人有时候骗着骗着会把自己给骗了，知道是错又不等于不会做，你不是也经常一边泡枸杞一边熬大夜？”
　　林漆悚然：“监控拆了！”
　　几人插科打诨，就听见缀在队伍最后的卡俄斯冷不丁开口。
　　“佐伊，刚刚在里面，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鹘看向佐伊，佐伊停在原地。
　　林漆像瓜田里的猹：“什么？小佐同学，你瞒着组织什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佐伊摸摸鼻子。
　　“两个发现，第一就是这个。”佐伊拿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我觉得玛丽应该能看见在这部机子里的所有操作，我在用卡俄斯的手机调整疼痛阈值时，能确认她的角度看不见我的操作，但她还是直接点出来了，急切地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符合史密斯家的一贯作风。”鹘耸耸肩，“计划内，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下一秒，佐伊语出惊人，“但很奇怪，我的手机似乎是个例外。”
　　鹘第一反应是面具对史密斯家的监控起了反制作用，但马上就被自己否认了，“面具算是光脑内的插件，但轮回家园的运行实际上依赖于休眠舱的自带系统。虽然登入时需要将光脑放入休眠舱卡槽实现两者联通，但手机算是轮回家园的自带配置，并不受面具的保护……”
　　“他在那边叽叽咕咕什么呢？”林漆没听懂，只听见鹘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最致命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佐伊：“人家正在进行一个技术反刍。”
　　林漆：“说人话。”
　　佐伊诧异地看他一眼：“反刍，意思是动物进食后一段时间以后，将部分消化的食物从胃上返，再次咀嚼，简单来说吃了吐了再吃，你懂吗？就是牛经常干的那种，牛，哞哞叫的那个。”
　　林漆感觉自己被当弱智了：……我是让你解释这个吗？
　　佐伊没理他，而是对着林漆，直接打开手机点开自己的“通宵牛马群”，所有聊天记录都与之前别无二致，只不过最新消息中多出了几条。
　　「枝先生：警告警告！安吉拉有问题，离她远点！」
　　「枝先生：林漆说你呢，怎么还往人家面前凑啊！」
　　「枝先生：带不动带不动，毁灭吧。（小猫趴地.JPG）」
　　“你刚刚一直站在那捣鼓手机就是为了发这个？”林漆皱眉，“不对，你能发送信息但我们接收不到信息，不就恰好证明了她可以监视并拦截你发出的信息吗？”
　　“不。”卡俄斯缓缓道，“我想佐伊的意思是，安吉拉光是看见他在调整疼痛阈值就忍不住直接解释，假设她真的看见佐伊发送的如此直白的信息，为什么会无动于衷？”
　　“还是卡卡懂我！”佐伊拍拍他肩膀。
　　“但这也太奇怪了……不会就是因为你小子没选信息等级，卡了什么BUG吧？”
　　“我没有……你干嘛？”佐伊猝不及防被林漆薅住脑袋。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天天都琢磨什么呢？”林漆猛猛搓他的头，“我懂了！你在我们不知道的小角落贿赂了阿尔法？毕竟它都给你当客服了。”
　　佐伊挣扎着往卡俄斯身后躲，“你不要空口污人清白！”
　　“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我运气好吧！你撒开我！别碰我脑袋！”
　　“摸摸怎么了？真小气！”
　　“你再摸我要按分钟计费了！”
　　“等等！”沉浸在技术世界里的鹘猛地回神。
　　“小鬼，发现'安吉拉监视不了你的手机’是你发消息后的意外收获，可你发消息的原因呢？你是怎么看出来她不对劲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佐伊一个脱面具恐吓，在林漆的尖叫中摆脱了他的魔爪，他压低声音，“你们猜，刚刚我在她背后看见了什么？”
　　“什么看见什么？”动作太大闪到腰的林漆龇牙咧嘴，他顿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不会说的是……”
　　卡俄斯：“她的因果？”
　　“怎么可能看见？别开玩笑了。”林漆·归一观学院派优等生发出嘲笑，教科书上的概念定义脱口而出，“问寻师看见的所谓因果，实际上就是人灵魂的形态，业内简称'灵相'，功德加身者通常金光护体，作恶多端者则乌云压顶。对于因果缠身者而言，除非使用了特殊手段，否则他的灵相必然受其所欠因果之人的怨气影响。”
　　“也就导致了问寻师可以通过当事人灵相的异常来判断此人罪孽的深重，比如杀人者的灵相通常反映被杀之人的死状，取不义之财之人的灵相通常是他为贪欲所困的丑态，这些都是很经典的例子。”
　　“综上所述，看见灵相，实际上就是看见'受所欠因果之人怨气影响后，本人的灵魂状态'，但轮回家园里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她的防火墙隔绝一切。”
　　卡俄斯：“美杜莎的意识残留在轮回家园内，并且大概率距离演唱会现场很近，这一点不算是条件吗？”
　　林漆摇摇头，进入助教模式，“但还缺了一个条件，我们看见的并不是玛丽本人，而是安吉拉，一个由数据虚拟而成的精美皮套，她可以有很多皮套，无论是刚刚坐在窗户前一动不动的那个，还是潸然泪下讲故事的那个，都是她的皮套。”
　　鹘皱眉，“就像你不能从一个人的头像里看出一个人到底罪孽几何，如果真的没有影响，刚刚那群问寻师的反应就不会那么激烈了。”
　　林漆扯扯嘴角，“可恶的史密斯家，他们就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才把见面地点安排在轮回家园的。”
　　他补充道：“再严谨一点，那些通过媒介传递的图像，都不能准确地反映这个人的因果状态，比如照，比如直播……”
　　“什么？！！”前一秒还在愣神的佐伊突然发出惊叫，“原来不行的吗？竟然不行……”
　　林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轮回家园（14） 他得把佐伊
　　“你小子什么意思？”林漆警惕地眯起眼睛。
　　“哦不, 没什么意思。”佐伊目光飘忽，“刚刚说到哪了？”
　　“说到你在安吉拉房间里看见了东西。”
　　“是吗？她的房间里确实有很多东西……”佐伊顾左右而言他，开始吞吞吐吐, “是什么呢？我们要不聊点别的吧？比如做现场安保的话待会凌晨会提供夜宵吗？”
　　“喂, 你的话题转移地太生硬了。”林漆一把揽住毫无防备的卡俄斯，恶狠狠地威胁道：“不说实话我就把你哥哥撕票了！”
　　佐伊瞪大了眼睛, 像在看什么罪人：“什么！明明我才是哥哥！”
　　卡俄斯：……重点是这个吗。
　　“不开玩笑了, 你是真的看什么了吗？”林漆一脸严肃, 声音却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比如安吉拉的灵魂状态？”
　　“我只能说我没说谎，但我不能解释为什么和传统理论不一致。”佐伊也不瞒了，反正瞒不住, “如果我在开玩笑，鹘就学小狗叫。”
　　林漆：“哟，双押哦。”
　　鹘：……你们死了。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看出来, 只是直觉上有种怪异感。”佐伊摸摸鼻子。
　　“你们知道那种特摄用的特效化妆面具吗？虽然摄像头下看着很逼真, 但如果在现实中近距离交流, 还是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就像戴着张人皮面具。”𝖢⃥𝖩⃥𝖶⃥
　　“你在安吉拉身上有这种感觉？”林漆挠挠头, “说不定只是轮回家园的建模问题呢？”
　　“这样吗？”佐伊白色的蛇脸面具被光影分成了黑白两块，“如果真是建模问题，为什么你们看不见？”𝘊 ᮨ𝘑 ᮨ𝘞 ᮨ
　　林漆对上了佐伊那黑森森的眼洞。
　　窗户外面传来安吉拉粉丝群震天的呼喊, 但佐伊平静的话语, 如蜈蚣般钻进他的耳朵里。
　　异常清晰。
　　“又为什么, 在她脸皮掉在你手腕上时，你还能笑着和她说话……”
　　“停！”林漆捂着怦怦跳的心脏，“你有什么证据吗？不是我不相信你, 能直接通过载体看见背后的因果这一点实在太反常识了。”
　　“要证据？”佐伊忽然指着窗户外。
　　“看见了吗？那个雕像底下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穿天使小熊T恤的寸头疤脸男人，举着灯牌左顾右盼的那个。”
　　林漆闻言望去，“你想说你也看见了他的因果吗？来轮回家园避难的家伙有因果也很正常，这不能说明你能看见。”
　　“这确实不能证明什么。”佐伊狡黠一笑，“但如果我能准确说出他会遭受的报应呢？”
　　“哈？”
　　“十秒后，他的防火墙时间就到了。”佐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来不及续时，因为安吉拉的演唱会，目前这条线的服务器过于拥挤，而生与死之间就往往就差那么几秒。”
　　林漆忍不住侧头看着佐伊，或许是夜晚的月光太过冷清，他总觉得戴着面具的青年像个无悲无喜的神祇，毫无情绪地宣判人间罪恶。
　　“他犯了什么事？”
　　“诈骗罪。”
　　“那不足以他背上人命级别的因果。”
　　“那是通常情况下，但他不一样，他骗走了一位老人给自己妻子筹的救命钱，老人无言面对子女和发妻，当晚自杀。”
　　“老人的妻子因缺钱迟迟未获得救治，死在了病床上。而他们的独女伤心过度，在高危作业中不慎失误，失去了一条腿。”
　　林漆忍不住道：“你能看见这么多东西？这也太扯了……”
　　但佐伊已经开始了倒数，“五，四，三……”
　　林漆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尽管80%的直觉告诉他，佐伊这小子就是像不久前那样，逗他玩呢，但他还是忍不住盯着那个雕像看。
　　“二。”
　　“一。”
　　倒数结束。
　　但一片祥和，什么都没发生。
　　“哈……”林漆忽略了被冷汗浸透的背衫和擂鼓的心跳，锤了佐伊的胸口一下，“你小子，果然是在骗……”
　　“啊——别过来！你别过来！”
　　刺耳的尖叫在街心炸开。
　　刚刚还举着灯牌呐喊的男人此时面容扭曲，他瞪着眼睛看向虚空，面色煞白，双股颤抖，跌坐在地，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下一秒，在路人的惊呼中，他一口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满嘴鲜血，口齿不清。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救命钱！”
　　“我真的不知道！你老婆的死和我没关系！”
　　“我马上就去退钱，您的女儿还在世不是吗？她断了一条腿，肯定很需要这笔钱，求求您放过我……”
　　人影如信号不稳定的传输图像，闪烁颤抖。
　　“求求，求你，我不想死。”
　　“刺啦——”
　　“我不想——”
　　声音骤停，眼白上翻的人脸一闪而过。
　　人影消失。
　　“啧。”旁边的路人见怪不怪，“又是一个来不及续命的该死鬼。”
　　林漆怔怔地盯着已经恢复热闹的广场，半天没回神。
　　“不好意思我忘了，应该是十三秒。”佐伊的笑容在月光下灿烂无比，“毕竟服务器快被挤爆了，画面有延迟。”
　　佐伊补充道：“刚刚那个人应该被吓得下线了，但是他忘了在现实里死得更快。我看见了他的过往，他的尸体应该在第七区的落谷公寓楼，具体几层我看不清，但看起来是二十层以上，如果你还想确认……”
　　“够了。”林漆喊停，他哭丧着脸，为自己岌岌可危的理论世界观哀悼， “你，你别说了，让我缓一缓。”
　　不行，任务结束后，他非得找机会把佐伊这个突破常理的小鬼捉回归一观研究，他理解不了，他的导师和师兄还理解不了吗？！
　　“或者我们换个例子吧。”佐伊没发现自己被盯上了，他继续道，“之前我老在金融频道看见一个人，代表边境科技探讨股市发展，叫……好像叫思兼晴海清。”
　　鹘忽然看了过来。
　　佐伊恍若未觉，继续道：“他貌似是边境科技董事会成员之一，几年前，思兼家宣布他退居二线，人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内斗失败被排挤了，但实际上……”
　　透过蛇脸面具黑洞洞的眼洞，仿佛真能看见佐伊那双将人吸进去的眼睛。
　　“思兼晴海清早就死了。”
　　“他在新纪元时期累计的种种因果已远超出一个正常人类能承受的范围，能在虚历撑上八年已经很了不起了。”
　　佐伊的目光突然飘到鹘的身上，“你说是吧？嘶……呜呜呜。”
　　下个字吐出来前，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佐伊的嘴。
　　鹘不知何时闪现到了佐伊身后，他右手横贯在佐伊胸前令对方动弹不得，左手探进佐伊的面具里，捂住了那团马赛克上大概嘴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错觉，马赛克的触感诡异冰凉又黏糊，鹘却一挑眉，捂地更紧了。
　　“唔唔唔！”佐伊对他怒目而视。
　　鹘脸上笑嘻嘻，但手底下却没有丝毫放松，“现在不仅要应付安吉拉的任务，还得去确认她到底有没有骗我们，时间紧任务重，我们……”
　　话音未落，却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
　　“你还在那边吗？我快下班了。演唱会结束，我就去找你。”走廊拐角处传来说话声。
　　正在交谈的几人对视一眼——是安琪拉身边那个小助理。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捡到这么好的工作，不仅能和偶像近距离接触，工资这么高，事情还少，我想在这里干一辈子。”芭芭拉的脸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欣赏自己的美甲。
　　“不是，你哪听的传言啊？理那群黑粉干嘛？一群只会嫉妒我家姐姐的老鼠。”
　　“和你说，真的离谱，不是我有偏见，五区之外出来的人我没见过一个有素质的，这次来的问寻师也一样，算什么东西，安安一个包都可以买他们一条命。”芭芭拉翻了个白眼。
　　“还有之前那个助理真是垃圾，竟然还偷了安吉拉的歌。”
　　对面似乎反驳了一句。
　　“哪有，我这么说，才不是因为我是粉丝呢，你了解了安吉拉就知道她是个多好的……”
　　他们听见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芭芭拉前一秒还轻快上扬的语调瞬间落平。
　　有情况。刚准备走了几人，突然停住脚步。
　　“是你向她告发我的？”茶室里的人说。
　　佐伊听出来了，是那个面色古怪，被要求去泡茶的南希。
　　两人没有关门的打算，似乎料定了这个地方不会有人驻足，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对话被第三方听见。
　　“什么告发？说得你有多正义似的，明明就是你在造谣自己的老板！”芭芭拉怒火中烧，阴阳怪气，“如果我是你，根本没有脸继续在这个地方待下去，早就收拾包袱滚蛋了！”
　　“这个南希好像不止和芭芭拉不对付，还和安吉拉有仇。”林漆小声道。
　　佐伊揶揄：“这时候作为粉丝，不应该是先指责对方造谣吗？”
　　林漆扯扯嘴角，“你误会了，我只是喜欢那首曲子而已。”
　　佐伊：“说不定你家偶像真的是被冤枉的呢？”
　　林漆怒目而视，“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不都看见了吗？你再说？信不信我当场破防给你看？”
　　佐伊笑嘻嘻道：“如果失业了，我就去天网上做塌房鉴定。”
　　“砰——”
　　茶水间里突然传来杯子摔碎在墙面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持续不断的尖叫，以及推搡和厮打的嘈杂声。
　　林漆皱着脸。另一边的争吵远没有他们这边来得和谐。
　　“南希！你这个疯女人！”芭芭拉尖叫着，“你竟敢打我？！！”
　　“和美杜莎那个贱人一起去死吧！”
　　完了，这是要见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轮回家园（15） 音乐界的虚
　　“拽个袖子就喊着要杀人, 那真扇你一巴掌你是不是要上天啊？”
　　南希的冷笑声竟瞬间让芭芭拉的闹腾停住了，几人怀疑她大概率是捂住了对方的嘴。
　　“我好心提醒你，你却在背后添油加醋, 你这样干不就是眼馋我这份特助的工作吗？”南希一时骂爽了, “每个月一万的信用点就能让你变成这副嘴脸，你也挺见的。”
　　佐伊喃喃：“是一万诶。”
　　林漆：“……你想跳槽？”
　　“不, 但你不觉得我们委托费要少了吗？”佐伊无比严肃。
　　林漆疑惑：“一小时三万的安保费应该比市面上的平均价格高很多了吧。”
　　佐伊瞪大了眼睛：“什么三万？！不是一小时一千吗？！”
　　“嘶, 那你们的抽成可真……”林漆意识到好像说错了话, “啊, 哈哈哈，一千吗？可能史密斯家给每个乙方的合同不一样吧。”
　　“靠！我被中间商赚差价了！”佐伊勃然大怒，他扭头冲卡俄斯道，“我们回去揍那个藏狐一顿吧！”
　　卡俄斯沉默片刻, “赚差价的不是灰鬣……藏狐，是李德。”
　　“哦。”佐伊恍然大悟，“李德是谁来着？”
　　卡俄斯：……
　　佐伊继续勃然大怒, “我不管, 我要把诺亚方舟欠我的二十万要回来！”
　　林漆算了算感觉不对劲, “一共四小时的委托时间, 你被抽成的部分不应该是十一万六吗？怎么变二十万了？”
　　“他们既然随便抽我的成。”佐伊理所当然，“那我也要随便抽他们的成，这才叫感恩公司, 知恩图报！”
　　林漆：？
　　另一边的对话已经进到了下个Level。
　　“实话告诉你吧, 安吉拉招你来就是为让你在那群问寻师面前给她说好话, 不然你觉得她图你什么？图你脑子蠢得打印机都用不灵光？还是图你喜欢左脚绊右脚假摔到她身上去？”
　　林漆：……你们上个班花样还挺多。
　　芭芭拉呜咽着骂着脏话。
　　“今晚他们的工作一结束，你就要滚蛋了。”哗啦几声，南希似乎又朝芭芭拉泼了杯水。
　　“上桌的菜而已, 还真把自己当食客了？”
　　接着就是一阵污言秽语，乒呤乓啷。
　　几人看见什么人形物体窜出了茶水间——狼狈至极的芭芭拉站在走廊上，被水糊地脱妆的脸带着畏惧又愤怒的表情。
　　“你等着，我现在就叫安保把你丢出去！”
　　听见脚步声的几人连忙贴墙站，盛怒之下的芭芭拉也根本没有发现几只听墙角的小老鼠。
　　茶水间里的人没说话。
　　直到那双把铺着厚地毯的地面踩出咚咚声的高跟远去，他们才从角落里探出头。
　　“真是可怕的职场关系，还好我们队伍还算……”林漆还没感慨完，就见什么东西从自己身旁飞了出去。
　　“喂，小鬼！你要去哪里？”
　　小男孩几步跑到门口大开的茶水间前，房间中央的地上坐着一个女人，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啊，我们刚刚路过，正准备走呢。”林漆伸手揽过佐伊的肩膀，用力想把人拉走，但拼尽全力气佐伊仍旧动也没动，只盯着坐在地毯上的女人。
　　林漆：……
　　他压低声音：“你什么情况啊？再不走人家真的发现我们刚刚在那偷听了。”
　　“哪儿偷听了？”佐伊的音量正常，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他顶着林漆“天塌了我们不会被赶出去吧？”的眼神缓缓道。
　　“刚刚就是她叫我们过来的呀，不然我们怎么可能会刚好听见？”
　　林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砰”的一声，茶水间的门被关上了，林漆因为站得太近，半截袖子还被卡在了门缝里。
　　林漆：……
　　“靠！卡俄斯和鹘还在外面！”突然反应过来的林漆握住门把手使劲向后扯，但门纹丝不动，依稀能听见门外鹘拍门的声音。
　　“你到底要干嘛？！”
　　“不好意思两位，我也是没办法，只能用这种方法引你们过来。”南希拍拍自己的裙子，皱着眉，扶着椅子缓缓起身。
　　佐伊瞥了一眼——对方的脚踝上一片青紫，看起来摔得不轻。
　　佐伊：“你没有调低疼痛值吗？”
　　南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种东西不是我们想调低就调低的。”
　　佐伊大为震撼：“一万信用点果然不好赚。”
　　南希看一眼：“是不好赚，仅仅只是因为顶撞了一句上级，我的痛感调节按钮理所当然地出现了BUG。”
　　佐伊：“太坏了！这一万哪里够！”
　　林漆：？
　　南希：“就是，起码十万起步。”
　　林漆：这对吗你俩？？？
　　“时间不多了，这里的信息隔离只能生效十分钟，先说正事吧——”南希看向两人，漆黑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林漆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佐伊的面前，“你先放他出去，他什么都不懂，要打架冲我……”
　　南希：“我希望你们能接受我的委托。”
　　林漆：？
　　“队长！是外快！”佐伊毫不遮掩语气中的蠢蠢欲动。
　　“你既然要委托为什么把另外两个人关外面了？”林漆依旧警惕。
　　南希：“你是队长吧？那和你谈就够了。”
　　林漆指着佐伊，“那他呢？”
　　“这位……枝先生，他很敏锐，在安吉拉的休息间就发现了异常，并在我离开后，第一时间通过官网上的公开联系方式找到了我，并询问我是否有委托意向。”南希举起手机晃了晃，“而且他不过来你又怎么会被引过来？”
　　林漆：？？？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佐伊谦虚。
　　“没有在夸你！”林漆教训完小鬼对南希郑重其事。
　　“……南希小姐，如果你想委托的话，归一观的咨询处24小时为您服务，咨询结束后，您可以任意挑选合适的问寻师作为委托执行人。现在我们正在执行其他任务，按规定，不能随便接受利害关系人的委托。”
　　“所以我们得走了，请您把门打开。”
　　“不，我的问题只有你们才能解决。”南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希望你们找到美杜莎自杀的真相。”
　　林漆扳门的手顿住了。
　　佐伊饶有兴趣，“你不会就是因为要挖掘一些不该知道的节目，才得罪自己的上司安吉拉的吧？你不怕她之后给你穿小鞋吗？。”
　　“真可惜，已经没机会了。”南希露出一个社畜最猖狂的笑容，“安吉拉明天之后就不再是我的上司了，我的辞职流程明天就能走完，我攒够了养老钱，除非意外，应该死前都不用再受气了吧。”
　　佐伊无比羡慕，“我也想提前退休。”
　　知道这家伙真实年龄的林漆：年纪两只手数的过来的小屁孩说什么胡话呢？
　　但离职不意味着要和老东家撕破脸，佐伊追问：“你和美杜莎是什么关系？为了一个别人评价中性格极端自作自受的人，冒着被史密斯家追杀风险替她说话？”
　　“同事关系而已。”南希淡淡道。
　　“同事关系？”墨丽莎当过一段时间安吉拉的助理，南希也是，确实算得上是同事。
　　但光这一点压根说服不了佐伊，“我们通常不会把这种关系只叫作同事。”
　　“是啊，或许叫狱友更合适一点。”南希露出嘲讽的笑，“其实也不全是因为她，有一部分算是为了我自己。”
　　佐伊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她青紫的脚踝上。
　　“走都走了，我总得给我们亲爱的老板准备一个惊喜。否则怎么对得起她对我的悉心照顾呢？”
　　林漆被那笑容弄得毛骨悚然，结果扭头就看见佐伊在那儿比赞。
　　窗外，演唱会开场前的预热已经将气氛炒到高潮，茶水间在窗户上倒映着五颜六色的光斑。隐约间还能听见远远传来粉丝的尖叫与惊呼，其中还混着不少到场实况直播的媒体。
　　“大家好，这里是UU，距离全民偶像安吉拉的周年演唱会开幕还有一小时，但现场已经人满为患。”
　　“众所周知，安吉拉及其歌曲以及抨击社会乱象，讽刺资本黑暗闻名，受大批出身贫寒的年轻粉丝追捧，被粉丝亲切称为'音乐界的虚极'。”
　　“但关于其本人的争议也一直没停过，比如关于上一次回归演出假唱，以及近期作曲水平的急速下滑……”
　　说话声被打断，声音忽大忽小。
　　“安安假唱我也爱听，你们这群糊糊就酸吧，即蹭热度又嫉妒安安流量大？粉丝愿意花钱你在那叫什么？”
　　“现在所有演唱会都这么干，谁还真唱啊？”
　　“她天天工作那么辛苦，能上台已经很好了，我不在乎她到底唱什么。”
　　“你以为从推出那年开始就一直蝉联金曲是什么水平？能写出这种歌的人，水平再滑也滑不到哪里去，她只是最近状态不好！”
　　“都是因为安吉拉讽刺得太过了，动了别人的蛋糕，所以有人急了！”
　　又是一片说不清的叽叽喳喳。
　　他们好像与外面分离于两个世界。
　　“你们听说过安息乡么？”
　　吃瓜吃得竖起耳朵走神的佐伊被南希忽然的提问唤回了神。
　　“安吉拉成立的工作室不是叫'安息'吗？”林漆疑惑。
　　南希：“安息乡就是在安息工作室基础上建立起的，一系列大大小小的虚拟偶像运营公司的总称，它们分别归属于不同集团或个人，但最终都汇聚到了一点——安吉拉就是这个庞大娱乐产业的实际控制人。”
　　“安吉拉基本只以偶像身份公开露面，你们不是行业内的人，不知道她的商业版图也正常。”南希给几人倒茶，“喝吗？每五百克价值3万信用点的模拟味觉安装包。”
　　“你们的员工福利还挺不错的。”林漆接过茶。
　　“啊？不是员工喝的，是老板自己的私藏，也不知道报警器会不会响。”
　　林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没关系啦，她刚刚都让我倒给你们喝了，虽然大概率是客套话，但你们是客人，不会让你们赔的。”
　　佐伊扛着薅资本羊毛的崇高觉悟，再要了一杯：“安吉拉是史密斯家的女儿，只当个歌手才不正常，凭借自己的影响力扩张商业版图或许才是她出道的目的。”
　　“我还以为你们真信了她讲的故事，毕竟作为粉丝，听到自己的偶像被人如此背叛，很难保持理智。”南希盯着氤氲水汽，茶叶梗在清透的茶水里沉沉浮浮。
　　林漆假装不知道她在点自己。
　　“安吉拉有个故事，我也有。”
　　南希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懒人沙发上，为自己点起一支电子烟。
　　“我是作为营销策划师被招到轮回家园的。原本我以为只是做一些游戏推广活动，但实际内容却与岗位描述相去甚远。”
　　“所有人都知道，自从虚极死后，人类的精神文明史被再一次激活。即使现在过去了快要十年，依旧是创作的高峰期。”
　　“而我的工作，就是每天针对那些被'安息工作室'系统检索判定为具有潜力股的曲子或作词，进行二次筛选、整理，并提交给我的上司——安吉拉，你们所知的玛丽·史密斯小姐。”
　　林漆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南希望着窗户外山呼海啸的人潮，冲愣住原地的林漆道。
　　“好听吗？”
　　她笑靥如花。
　　“安吉拉严选，抄遍全网，能不好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轮回家园（16）二合一 谁能接受美
　　窗户外的广场, 全息投影开始播放安吉拉过往在各大演唱会上的剪辑，粉丝感动地红了眼眶。
　　他们摇着灯牌，伴着一阵激昂的小提琴前奏, 合唱起了那首轮回。
　　「神明仁慈的恩泽, 戏谑滑稽的愚者。」
　　「我重燃旧日余烬，令蚍蜉永堕轮回。」
　　“抄的？”林漆有些愣神。
　　南希：“专业点, 这叫作技巧性拼接型创作。”
　　林漆：……
　　南希阴阳怪气, “不然你还真以为那种从出生起就躲在安全屋里, 连怪异都没见过一次的大小姐, 是怎么写出和你们感同身受的曲子的？”
　　“大概靠做梦吧。”佐伊深沉道，“比如我有次梦见自己在马路上开着船乱创，结果醒来后就发现自己会开悬浮车了，还因此获得了一份转运死囚的工作。”
　　“……那你的工作经验还真丰富。”林漆一口气没上来, 他没有理解佐伊的诚实，以为他和南希一样在阴阳怪气，“安吉拉在采访的时候都说了, 她会去线下做很多么益活动, 经常全球旅居, 灵感基本都是从这里来的。”
　　南希长叹一口气, “我之前也信的，现在看，什么音乐, 都是生意而已。”
　　林漆还是不信：“可你有什么证据？”
　　南希：“安吉拉这几年一共发布了三十首单曲, 其中拼接音源大概接近一百五十几首, 我这里保存了从收集，裁剪，修改到训练专用的AI数据库等全流程的记录, 安吉拉交代员工做事几乎不留痕，我只有少部分她的录音，你要听吗？”
　　“那给我听……算了，还是算了吧。”林漆摇头，哭丧着个脸。
　　佐伊诧异地看他一眼，“你不确认一下吗？”
　　林漆幽怨地回视，他压低声音，“本来确实是要确认的，可某人不是说已经看见安吉拉的异常了吗？”
　　“我看见的景象只能证明她身上有因果，具体是什么原因我又没看出来。”佐伊奇怪地瞥他一眼，“你自信点，说不定只是杀人放火呢？不一定是抄袭啊。”
　　林漆：……你自己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好了够了。”林漆理智上也知道该劝自己相信，“我现在需要的只是逃避一会儿现实。”
　　“没关系的，粉丝嘛，喜欢了这么久突然知道真相确实很难接受。”南希善解人意。
　　ᝯׁོյོꪡོ
　　“他现在还缺雨天，毛毯，落地窗，火炉和一杯热可可。”佐伊回忆着在电视剧里看见的经典画面，“比如一只手放在窗户玻璃上，打在窗上的雨水cos他的泪珠。”
　　南希点点头：“然后背景音乐的歌词里反复出现什么'破碎男人心'之类的描述。”
　　“不行不行，那种歌词是要配啤酒和刺过青的光膀子的。”
　　林漆：……
　　“你们根本不懂！”林漆恼羞成怒起来。
　　先是被佐伊离谱的灵视结果弄得破大防，再是被南希的实锤砸地心口痛，他口不择言。
　　“谁能接受美滋滋吃了一年巧克力才发现包装上写着答辩啊？！”
　　字字泣血，声泪俱下。
　　南希：……
　　“原来如此。”佐伊懂了，“那确实很痛苦。”
　　“我理解这种感觉。”南希沉痛道。
　　佐伊瞪大了眼睛：“你真吃过伪装成巧克力的……”
　　南希：“我半年前还是南希的铁粉呢。”
　　佐伊嘴刹。
　　她眯起眼睛看向佐伊，“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真不容易。”佐伊为自己续杯，“所以你的故事就是关于怎么粉转黑的咯？那关美杜莎什么事？”
　　“听我慢慢讲嘛。”南希组织着措辞，“刚刚说到哪了？哦对了，抄袭，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总是有风险的，但安吉拉的防范思路更为清晰。”
　　“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所谓的'创作'。”
　　“抄袭前，先背调。对于史密斯家而言，天网没有秘密。我们会主动去联系那些创作能力出众，怀揣梦想却又深陷贫困，孤立无援的年轻人。这些人在安息乡内部被称为脑缸。”
　　“安息乡会表示对他们才华的欣赏，并给予一份待遇异常优厚的合同。”
　　佐伊：“代价是？”
　　南希：“终身服务。从此以往名下的所有作品都归安息乡所有，或者说，变成安吉拉的一部分。”
　　“毕竟史密斯家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闻言，缩在角落里的林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刚刚在走廊上，佐伊口中描述的，安吉拉藏在黑暗中，那斑驳不已，枯萎剥落的脸皮，破烂不堪，每个破损里却不是肌肉和脂肪，而是一层又一层人皮——
　　仿佛她本身就是个内里空无一物，被一层层漂亮皮囊包裹起来的人造物。
　　无数人的灵魂饲养了安吉拉这个身份，所以她拥有无数张脸。
　　林漆定了定神，“他们怎么可能会答应？”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接受这种霸王条款。
　　“所以合同里不会明说。”南希平静道，“别那么看我，所有操作都是合法的。”
　　“合法地钻空子？”
　　“对。”南希痛快地承认了，“因为实际工作强度将远超在签约时许诺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受不了提出离职，但此时他们就会发现，违约的代价极其惨痛，不要说竞业限制，光违约金这一项就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数字。”
　　南希笑得讽刺。
　　“一个依仗利益交换通过的人类联盟法案中，所允许的最大数字。”
　　“所以脑缸一般会有两个结果。”
　　“大部分人都选择忍耐，因为在完成工作的情况下，起码每个月都能获得一笔约定的薪资。”
　　“而一些人选择贷款解约，重获自由，只不过他们不知道，从他们签约那一刻起，天网内所有史密斯家控制的平台，都将对其身份信息进行标记，任何以他们个人名义发表的作品，都将丧失被看见的可能性。”
　　“当然，还有一些不想付钱也不想被捆住，于是选择对抗，这种脑缸，被我们称之为废缸。”
　　林漆一阵无言。
　　“你刚刚说月薪按约发放的前提是'完成工作'？”资深社畜佐伊老师发现了华点，“可如果工作量太大或者难度太高呢？”
　　南希：“那只能怪他们自己能力不足了，付出达不到标准，只能领取最低底薪了。”
　　——与劳动成果极不匹配，根本活不下去的底薪。
　　所以无论哪种结果，只要签了合同，就基本等于没有活路。
　　“啧。”林漆讽刺一笑，此时他调整好了状态，从塌房粉丝瞬间转化成抵制斗士，心理素质好得让佐伊为之侧目，“你们还真是空手套白狼。”
　　佐伊接：“礼轻情义重？”
　　林漆：……
　　南希没反驳。
　　“有苦主，还有找对接苦主的人，也就是我目前所在的岗位。”南希道，“虽然这个岗位也是底层，但和脑缸不一样，我们知道的内幕更多，若是反水，对安息乡的损害更大。”
　　“而安吉拉和其他同行不同的一点是，她极其看重人设和自己对粉丝的影响力，声誉对她而言是一张脆弱的白纸，她不允许上面出现任何一点脏污。”
　　“这就导致内部员工筛选范围很有限，不仅需要有一定程度的创作经历，这样才能筛出她满意的优质脑缸。还需要极高的忠诚度，死忠粉丝最好。”
　　“我当时在轮回家园工作，闲暇时有帮助运营宣传安吉拉的账号，收到调任至安息工作室的通知时，我简直要开心疯了。”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安吉拉为我做了简餐和甜点，那时的她简直和多年来的宣传一模一样，善良，温柔，热爱创作，无比包容……”尽管早就粉转黑，可这么多年的喜爱，南希脸上仍旧不自觉露出怀念的神情，“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于是我就……”
　　“于是你就上钩了？”佐伊摇头叹息，“都被钓成翘嘴了。”
　　南希：……
　　“后来我发现安吉拉对所有新来的人都走过这套流程。但当时我简直就像被下了降头，无视了所有不合理，甚至对于比上一份工作待遇低得多的合同，我还是不管不顾，鬼遮眼一样和安息乡单独签了合同。”
　　南希说得咬牙切齿。
　　佐伊指指点点：“为老板上头的社畜与家奴无异！”
　　南希：“别骂了别骂了。”
　　林漆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之前芭芭拉……”
　　“她简直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反正我已经提了离职，她刚进来那段时间又和我的关系比较好，于是我就告诉了她内幕。”南希叹气，“没想到她却扭脸和安吉拉说了……”
　　佐伊：“大概背景我们都了解了，但这和美杜莎有什么关系？”
　　提到这个，南希突然有些语塞。
　　她铺垫了这么久，终于犹犹豫豫，说到了重点。
　　“其实当初刚签合同时，我并不知道安息乡私下里都干那种勾当。”
　　“我当时只是隐隐感觉有些怪怪的。”南希摸摸鼻子，“合同要求我们每个月达成固定的KPI，要么是签够脑缸，要么就是处理废缸，这种类似经济人的工作我也不是没做过，但刚签约的我并不理解为什么得把人叫'脑缸'和'废缸'？太不尊重了。”
　　“当时是维克托带的我们这批新人，他和我们解释，脑缸是对脑力工作者的尊称，他们都是你情我愿的合法交易，合同待遇都给到最优，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像他们那样良心了。”
　　“而叫废缸，则是因为这群人多次违反工作规定，给公司带来了极大的损失，被列入了黑名单，信誉报废的意思。”
　　佐伊第一次绷不住，“你信了？”
　　“我信了。”
　　佐伊：……
　　林漆：……
　　南希被那看弱智的眼神盯得受不了，“别那样看我，如果你们在那种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氛围里，你们也觉得合理的！而且这份工作在试用期没工资的情况下，竞争还非常激烈呢！”
　　林漆看佐伊那一副世界观崩坏的样子，忍不住解释：“毕竟对于粉丝来说，这是个能和偶像一起工作的机会。”
　　佐伊闻言，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幸好我的偶像是都是硬通货。”
　　林漆：……
　　南希继续道：“我们的试用期长短没有限制得很死，三个月内，什么时候能完成KPI，什么时候就转正，可以提前，但一旦超时，就会被扫地出门，所以每个试用期的新人都想拼命表现。”
　　“当时的我并不想成为被刷掉。”
　　……
　　「哎，好怕业绩不够被刷呀。」
　　临近下班，办公室里扎堆的实习生又迎来了每天的固定环节—— 暗搓搓地相互打探对方的业绩。……
　　「真羡慕尼克，刚来半个月就转正了。」
　　「人家自己原本就是混那个圈子的，自带资源，当然顺利啦，我们就别想了。」
　　尼克，入职前的独立撰稿人，他们这批新人中第一个凭借优秀的业绩转正的人，现在的工位已经从五楼挪到了十一楼。
　　「可以理解，他的合同和我们不一样，待遇更高但加班也更狠，貌似是那种不限期达标就赔钱的……」短发男压低声音。
　　「还有这种合同？」
　　「类似于个人对赌吧，尼克父亲住院，每天都要钱，安息工作室给他日结高薪，但他必须在一个月内拉够足额订单，否则要赔偿不足订单量的估价。」
　　「难怪每次见他都风风火火的，这得忙死吧？」
　　「上次和他等电梯，他说他已经连续一周只睡三四个小时了。」
　　「我上次在白场酒店看见他了，似乎是陪安吉拉去见客户，风险大，升得也快啊。」有人小声道，「不过他人还挺好的，看见我还主动和我打招呼，还把客户送的伴手礼也拿了一份给我。」
　　「尼克人确实不错，之前我弄不清楚系统录入流程也是他教我的。」
　　「不过最近都没在办公楼看见他了诶……」
　　「不知道，跳槽了？我们这边人员流动一直挺大的。不说他了，你们最近都签了多少呀？」
　　你来我往间说了堆废话，透底细的仍旧是少部分没什么心眼子的家伙，南希沉默地给手底下几个脑缸发去下个月的KPI要求，没有参与讨论。
　　「其实你们没必要那么担心，我当年进来前签的脑缸也不太多。」维克托扶了扶眼镜，他是一群实习生的带教，「实在签不到还有别的兜底办法。」
　　「您是说……」
　　「你们的业务范围里不还有处理废缸嘛？」维克托笑道。
　　南希眼皮一跳。
　　废缸大部分难缠，而且处理一个废缸和签约新的脑缸加的点数差不多，所以基本没人想挑战高难度，特别是对于他们这些新人来说。
　　「我们哪会啊，还是签新人容易点。」有心大的人直接帮她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这个不一样嘛，昨天我们高层开会，安吉拉特别下的指示，有一个特别的废缸，如果能把她处理了，绝对优先转正。」
　　一句话引来阵阵惊呼。
　　「那一定很难吧？估计是老员工都解决不了的狠角色。」
　　「我之前有听说过，是安吉拉刚出道那会儿的事。」
　　「可是能原地转正诶，至少有一段时间不用为KPI烦恼了。」
　　「有空可以试试，又不会有损失。」
　　维克托说这个家伙是早期产出量最多的一个脑缸，也是安吉拉最看重的一个脑缸，许多热门单曲的灵感都来源于此。
　　就连现在给安吉拉撰写曲目草稿的AI数据库都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她的贡献。
　　「那她为什么和我们闹掰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价格没谈拢呗。」维克托撇撇嘴，「看见曲子火了就坐地起价，这些人都是这样。」
　　「老员工之所以难攻破，有部分原因是我们的话术都套路化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维克多笑道，「但新人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你们完全可以尝试一下，联系方式都在共享文件夹里。」
　　「那让废缸放弃撤诉很难的吧。他们本身已经走投无路了，破釜沉舟要和安息乡打官司，不太可能轻易放弃。」
　　「这个废缸不一样，你们只要能够找到她线下的真实住址，就算通过。」
　　新人们闻言纷纷，跃跃欲试。
　　南希闻言眸光一闪，悄悄记下了那段通讯号。𝖢⃥𝖩⃥𝖶⃥
　　……
　　“这个废缸难道是……”林漆怔怔抬头。
　　“她叫墨丽莎。”南希露出难看的笑容，“《轮回》真正的创作者。”
　　佐伊下意识看向林漆，毕竟他可说那是他最喜欢的歌，却发现他的反应并不是很大。
　　“看我干嘛？”林漆挑眉。
　　佐伊拍拍自己的肩膀，“幼稚的大人，想哭的话，你可以靠在成熟的我可靠的肩上。”
　　林漆嗤笑着给了他可靠的肩膀一下。
　　佐伊龇牙咧嘴，“都是废缸，为什么墨丽莎这么特别？只要确认真实住址就好了。”
　　“他们没说过。”南希摇头。
　　“我私下去问过法务部的一个同期，他和我说墨丽莎解约时，谈判失败，工作室拿走了她正在创作的《轮回》，她很不满，加之后期《轮回》爆火，所以她似乎一直在天网上发布质疑《轮回》原创性的信息。”
　　林漆还是不理解，“天网的舆论风向本身就是史密斯家在控制，这种言论他们想要屏蔽多得是渠道，要别人的真实住址干嘛？线下battle删帖吗？”
　　佐伊闻言恍然，“疑点其实有两个，一个是为什么要找，另一个是为什么没找到……原来如此。”
　　“你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林漆没听懂。
　　“没什么。”佐伊摇头，他看向南希，“所以是你最终从墨丽莎那里套出了真实地址，再报给安吉拉的？”
　　南希点头。
　　“可安吉拉和我们讲述背景时，说得分明是'粉丝擅自挖出来很多个人信息，甚至去线下找过墨丽莎'。”佐伊质疑，“你们是她的员工，也是她的粉丝。所以她口中不受控的粉丝行为，实际上就是她的KPI任务？”
　　南希目光躲闪，林漆瞬间领悟到了佐伊的意思。
　　林漆的声音瞬间拔高，“墨丽莎实际上是被安吉拉有意逼死的？！就因为想独占一首歌？！”
　　“粉丝线下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南希的表情复杂，看似有些难以启齿。
　　“南希小姐，如果您不实话实说，我觉得我们的合作很难开展下去。”佐伊缓缓道，“况且你都主动找到我们了，想必应该也做好和盘托出一切的准备了。”
　　南希嘴唇嗫嚅。
　　佐伊继续道：“我们都愿意冒着违约的风险，听您说所谓的真相，那么您该有的诚意也应该要有吧？”
　　“如果您也打算和安吉拉一样，隐瞒甚至虚构信息，我们就不能保证委托结果的准确性了哦。”
　　林漆忍不住侧目，此时的佐伊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很平静，和平时说话几乎没有区别，甚至可以称得上礼貌。
　　但就这样的状态，却让他无端地感到一种压迫感。
　　谁能察觉到这个皮套底下是个八岁小孩？
　　哦不，岂止是不满八岁，简直比林芥那只狐狸谈判时更让人难受。
　　南希欲言又止，踌躇片刻，终于道：“当时想拿到美杜莎这个KPI的并非我一人，但是别人都无功而返，她藏得很好，可能用了什么设备，史密斯家的信息网都查不到，最后只有我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您之前不是问我和美杜莎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替她申冤吗？”
　　她自问自答。
　　“因为他们都是以安息乡的名义和她谈条件，但我不一样——”
　　“我是以安息乡受害者的身份接近她的！”
　　南希哭丧着脸。
　　“我说我看见了她在网上发布的内容，我也被安吉拉骗过，我也有证据。”
　　“我说我的父母都不在世了，我还没成年，我不知道找谁帮忙。因为我知道她也父母双亡。”
　　“我说我很想拿回自己的曲子，那首歌是母亲过世前经常唱给我听的。因为我知道她过世的母亲也是个天赋出众的创作者，《轮回》的问世多少都有她的参与。”
　　“我软磨硬泡了一个月，甚至还每天在用自己的假号更新被房东赶出门，找工作碰壁，付不起赔偿金捡垃圾的动态，最后，她出于同情和帮助，告诉了我自己的地址。”南希神抽噎道。
　　“美杜莎说，我可以去家住。”
　　但是她却把这个地址，扭脸告诉了安吉拉。
　　一时间，没人说话。
　　作者有话说：
　　6.27-6.28


第182章 轮回家园（17） 佐伊理所当
　　“你通过背刺欺骗的手段暴露了美杜莎的真实地址, 间接导致了她不堪其扰自杀，所以你心怀愧疚，想要有所补偿？”佐伊像是一面能照出人心中丑恶的镜子, 直白地说出来南希心中所想。
　　“当然, 也可能是因为你单纯害怕因果律，截下接安吉拉委托的问寻师一来省了预约成本, 二来还能给安吉拉使绊子, 说不定能减轻点业障。”
　　被戳破心思的南希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我确实有过这种想法, 在她自杀后的一个月内我每天的睡眠时间甚至没超过四小时过，后来……轮回家园闹鬼事件频发，但目前为止，我仍未受影响。”
　　林漆：“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们？”
　　“您说笑了, 我在安吉拉手底下干了不少畜生事，但我还是有良心的。”南希深吸一口气，“我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她是我的开始, 我也希望她是我的结束。”
　　林漆：“我们接了安吉拉的委托, 你找我们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们会和安吉拉告发你吗？”
　　“你们不是归一观的吗？”南希理所当然, “归一观接委托是出了名的有底线，不会罔顾真相姑息坏人，我相信虚极的招牌, 如果真被告发, 就怪我运气不好吧。”
　　“那个……不好意思。”佐伊默默举手, “我是诺亚方舟的。”
　　南希：……
　　“什么？！他们明明说这次归一观接委托的是两个穿道袍的人！一个戴面具一个没戴！”
　　“确实是这样，但你抓错人了，那个戴面具的刚刚被你关外面了。”林漆尴尬解释。
　　南希指着佐伊, “那他戴什么面具？！”
　　“我长得丑。”佐伊叉腰。
　　南希：……倒也不用那么骄傲。
　　“刚刚说到哪了？我承认利用受害者的同情心确实很不要脸。但我一开始也只是碰碰运气，我根本没想到她会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南希的声音有些颤抖，“接着事情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佐伊拦下了有些生气的林漆，对南希道：“你继续说。”
　　……
　　美杜莎：「……你来这里吧，（定位）杉岛独角巷303号。」
　　美杜莎：（照片）
　　嘻嘻：「好漂亮的花，这是你家阳台吗？」
　　美杜莎：「对，很明显，你到巷口就能看见这些花，我一直都在这里。」
　　嘻嘻：「谢谢你！终于有地方住了，我就待一个晚上，我早上面试的那家说明天就会回复，我觉得希望很大！如果通过的话我就可以偷偷睡公司啦。」
　　等了五分钟，对面没再说话。
　　南希关掉通讯窗口，嘴角抑不住地往上翘。但她不敢表露得太明显，被同期知道她拿下这么个KPI大头可就糟了。
　　偷偷摸摸和维克托确认完安吉拉的空闲时间，南希若无其事地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没人发现异常。
　　安吉拉的办公室在顶层，普通员工要到那里，必须使用特批的临时通行证。南希趁四下无人，揣着维克托批的通行证，做贼一样溜上高层专用电梯。
　　明明是上班的点，但一路上半个人影都没见到，整个过程顺利异常，除了顶层的按钮死活不亮。
　　南希不信邪，又多刷了几次通行证，但「验证失败，经检测，您无权限进入该楼层。」的声音仍旧冒出来。
　　「啧。」眼看预约时间要到，她只好先坐电梯到次顶楼，再转安全通道，爬上最后一层。
　　楼道里黑洞洞的，白光从安全门的门缝里漏出来。
　　𝖢⃥𝖩⃥𝖶⃥
　　「尼克的母亲刚刚又把他的尸体拉到楼下了，真的不用管吗？」
　　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在门那头响起。
　　即将推开安全出口大门的手一顿，南希不自觉躲回了黑暗里。
　　门缝外的走廊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拜托了维克托，这种小事情能不能不要和我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包工头。」
　　这是谁？南希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她才发现说话的人是安吉拉。
　　此时的安吉拉半点没有在他们这群粉丝面前温温柔柔的样子，毫不遮掩地翻起白眼，「合同都写清楚了，他既完不成KPI，又付不起违约金，一个没能力的穷鬼，跳楼死了就死了，我们还能赔钱不成？」
　　「我还没让他们家赔钱呢，从哪里跳不好非在这层开会开一半跳下去，晦气。」
　　「你在粉丝面前可千万别这么说话。」维克托小声嘱咐，「我这不是看他之前是你的助理，所以才来问问你吗？」
　　「我让他当助理那是看他找冤大头的能力不错，鬼知道他就那点人脉？」安吉拉冷笑一声，「你不是问我意见吗？行啊，把一楼的人全撤了，大厅空调开到四十度，我看那个老太婆能不能跪到她儿子发臭！」
　　那瞬间，南希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失去了思考能力。
　　谁死了？
　　什么尸体在大堂？
　　放在门上的手下意识一推。
　　「谁在那里？」维克托神情严肃，高声大喊，朝楼梯间走来。
　　南希想转身就跑。但她下楼的声音太明显，距离远，不用想也知道绝对会被抓到。
　　就算侥幸逃脱，刚刚那个时间上高层的只有她一个人，查查电梯记录完全可以查出来，到时候就更解释不清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一咬牙，直接推开了门。
　　「是我呀前辈。」南希一脸无辜，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控制着呼吸喘气，「您不是喊我来给安吉拉汇报……汇报地址的事情？电梯好像坏了，我刚刚怕来不及，直接跑了上来。」
　　「我不是故意迟到的，太久没运动了，我很尽力爬楼了，都给我跑耳鸣了。」南希满脸歉意，仿佛真的只是刚刚才到。
　　她用尽了毕生演技，但对面没说话。
　　两对爬行动物一样的眼睛，毫无感情地，上下扫视着她。
　　南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终于。
　　「没关系，就等你呢。」安吉拉铁青的脸忽然扬起签售会时被粉丝誉为天使的笑容，亲切地拉着南希的手，皮肤冰冷却黏腻，不像活人。
　　南希忍着不适，跟着她往前走，经过第一个拐角时，南希没忍住，向后瞟——就维克托没走，他还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
　　眼睛里没有丝毫活人气。
　　南希连忙收回视线。
　　「我们进会议室聊。」
　　会议室没开灯，一片黑暗中，南希突然意识到了这是哪里。
　　这里是顶层唯一的会议室——
　　心脏快跃出喉咙。
　　但这次不是因为激动能和偶像共处一室。
　　而是恐惧。
　　因为尼克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
　　「露西，我听维克托说了，你真厉害，这么难的单子都被你搞定了。」安吉拉像个活泼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粉白的花苞裙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即便被抓拍也能展现最好的状态。
　　南希站在原地发呆，被吓得手脚发软后便是突如其来的恶心感。
　　安吉拉会是故意带她来这个房间吗？为什么？试探？还是……下马威？
　　她没纠正安吉拉喊错了名字，看着对方脸上往日里她最喜欢的笑容，南希只莫名觉得想吐。
　　「哎呀，我忘了泡茶。」安吉拉瞥了一眼茶壶，但没动。
　　「我来倒吧。」南希这才回神，她上前拿起空茶壶。
　　安吉拉压根没注意她说的话，她施施然坐在了主位上，打开光脑，「对了，地址你邮件发我了吗？我怎么没看见呢。」
　　盯着热水袅袅雾气心不在焉的南希慌忙抬头，凭本能道歉，「不好意思，我太激动给忘了，要不然安安你加一下我通讯……」
　　「没关系，你直接报给我就好，我这里有录音笔。」
　　还没说完，就被安吉拉打断。
　　南希抬头，发现对方的笑容有些淡了。
　　「好，好的……嘶！」热水溢出，烫到了南希的虎口，但她依旧强忍痛意，硬生生将茶壶挪到最近的桌上才撒手。
　　放下去时有些急了，瓷壶碰撞桌面发出「砰」的一声。
　　「没事吧？」
　　「我没……」南希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安吉拉说话时，视线看向的是茶壶。
　　「哦，没关系的，虽然它是UT全球限量发售的粉色周年款，但是我爸爸还拍了一套给我收藏用，所以弄坏了也没关系。」安吉拉虽然坐着，但依旧扬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南希，从头到脚，从穿着到身价，「不用你赔了。」
　　「说正事吧，地址是？」
　　听见这句话，南希诡异地有点想笑，但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开了自己的通讯界面，想赶紧结束这场糟心的对话。
　　但和美杜莎的对话框里竟然有新的留言。
　　美杜莎：「我做了鸡肉蔬菜卷（附图片）你吃吗？吃的话你来了我再热。」
　　美杜莎：「只是人造肉，做得比较多，你不习惯吃的话还有烤土豆和酥饼。」
　　南希忽然想起来什么，昨天她为了维持人设，顺手发了一条动态。
　　嘻嘻/20:09/设备来自光脑T6008——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在线急，我现在喝一桶水然后去睡觉比较顶饱？还是睡醒再喝好一点？
　　美杜莎竟然放在心上了吗……心口顿时有种奇异的难受。
　　「嗯？」安吉拉的声音抬高，明显有些不耐烦，「出什么问题了吗？」
　　视线在那个粉色茶壶和蔬菜鸡肉卷之间来回切换，她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个念头——
　　要不，报个假地址？
　　这个想法产生的一刻，心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轮回家园（18） 钱是好东西
　　“你报了假地址？”林漆忍不住问。
　　“没有。”
　　林漆：“可你明明能感觉出来安吉拉不是什么好人……”
　　“良心不能当饭吃。”南希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被辞退的风险不是我能承担的，我没办法保证自己在存款花完前能找到下家。”
　　林漆嘟囔，“那你还干这份实习期没工资的工作……”
　　佐伊淡淡道：“美杜莎这单废缸的提成多少？”
　　“哈？”林漆的问句音调高得要捅破天花板, “他们不是打白工的粉丝吗？怎么还有提成？”
　　“喜欢不能当饭吃, 极端少数是有但不多，那么大个工作室, 总得有些东西能让人留下来。”佐伊提醒小孩似的, “而且你没听她说吗？她之所以现在来找我们, 是因为人家已经攒够养老钱了。”
　　短短几年, 财富自由。
　　其中的利润不知有多大。
　　南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说得很对，光美杜莎这一单, 提成就有二十万。”
　　林漆瞪大了眼睛。
　　“我确实没我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南希的脸在白烟中明灭不定，“钱是好东西，但我不是。”
　　佐伊垂眸, “你继续说。”
　　……
　　「是……是杉岛独角巷……」303号。说到最后, 南希刹住车, 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摸进口袋里, 点开了一个圆形设备的按钮。
　　她选择保留部分，虽然作用聊胜于无，但至少能图个心理安慰。
　　安吉拉狐疑地看着她, 「没有具体地址吗？」
　　「……没有, 她防备心挺重的, 我没问出来。」南希找补道：「聊天时她也没说清楚，说不定是骗我呢，要不然先等几天, 我再去确认一下？」
　　「没关系，先这样吧。这个地址我没见过，也是三区？」安吉拉没抬头，她确认地址后便貌似在和谁发着消息。
　　「……对，在三区边缘。」每个区的人员密度都由核心区向外增多，是大部分普通居民的生活场所。
　　她自己也住在三区，那里虽然治安和卫生都不好，但胜在便宜……
　　「那个地方不是垃圾场吗？」
　　下一秒，安吉拉略显刺耳的惊呼钻进南希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记错地址了呀？她是怎么告诉你的？」安吉拉的表情不谙世事，纯真无比。用粉丝的话来说，像那种从没出过宅子的大小姐。
　　可不是吗？
　　南希的拳头却猛地攥紧，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您在去年访谈的时候，不是还说过杉岛热闹朴素的社区生活给您的创作提供了很多灵感吗？」
　　「您这么快就忘记啦？」南希一字一顿。
　　「……最近事情太多，我太累了。」安吉拉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半点没有哄着她的意思。
　　她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恼羞成怒，「你怎么那么肯定？我记得那里明明有垃圾场啊……」
　　南希面无表情，「因为我住在杉岛隔壁社区。」
　　安吉拉瞪大眼睛，就在南希以为她要道歉时，她却下意识捂住了口鼻，像被什么臭气弹攻击了。
　　「呃……你还是找时间搬走吧，公司附近的单身公寓就很不错，还在市中心，那个地方又乱又远。」安吉拉维持住了营业的微笑，「算了，你先回去吧，等下有个重要客户要来。」
　　南希深吸一口气，刚想直接转身离开，却突然顿住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还有什么事吗？哦，对了，我会和维克托说让你提前转正的。」安吉拉几乎懒得维持假笑。
　　南希却摇头，「不是这件事，您能告诉我您拿到地址后要做什么吗？」
　　安吉拉翻了个白眼，似乎低声骂了一句，但南希听不清，就见对方重新扬起可爱的笑容，「就是到线下和她沟通一下，不要再散布虚假信息了。」
　　南希没被糊弄，追问道：「但她的待遇很特别。」
　　「……你是新人，刚来这里，所以很多事情不清楚，我不会和你计较。」安吉拉的表情沉了下去，「但是我会和维克托反映，毕竟没做好带教是他的失职。」
　　南希闻言自知说错话，刚想道歉离开，却听安吉拉继续道。
　　「但你马上就要转正了，算是自己人，可以给你大概透个底。」安吉拉恢复了原本和颜悦色的模样，「我们早年在校园中因创作结识，但很遗憾，她是个自私，傲慢又不可理喻的人，对我造成了很大伤害。」
　　造成了很大伤害，但是成立工作室后却签了美杜莎？南希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那如果后面安排去线下地址找美杜莎，我……」我能一起去吗？
　　「哈喽，克里斯，好久不见！嗯，有时间的，下个季度时装周的合作……」
　　后半句话淹没在安吉拉热情的招呼声中，视频会议突然开始了，南希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没再找到开口的机会，只能转身离开。
　　这次下楼，她用的是电梯。
　　高层电梯做的是单向玻璃，可以看得见高楼外的景观，天宽地远，远处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房子如彩色的蚂蚁，一眼看过去，真的像是垃圾场里五颜六色的易拉罐——
　　在这种位置站久了，南希有些眼晕，仿佛天地都在自己的脚下。
　　随着电梯厢的不断下沉，建筑和人的大小逐渐恢复原状，双脚落地那一刻，南希竟然长舒了一口气。
　　她走进二楼的洗手间，在隔间里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录音设备。
　　如果把这段谈话卖给黑粉，能赚多少钱？南希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一直以为自己喜欢惨了安吉拉，所以能对那些黑料熟视无睹，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火没烧到自己头上而已。
　　也该主动戳破情感寄托的泡泡了。
　　粉转黑不过十几分钟的事，理智重新上线。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南希都在犹豫，和盘托出的话在和墨丽莎的对话框里删删改改，结果临近晚饭点还没发出去。
　　反正就在她家隔壁，要不然干脆去看看好了。
　　在同事惊讶的目光中，南希第一次提前下班，她先是去万和锦堂的生鲜层买了些纯天然的礼盒装鲜虾和鸡蛋，看着电子小票上令人肉痛的数字，她的心不知怎么的反而安定了下来。
　　先道歉，然后说情况，再然后建议避避风头，也可以先住她租的房子里，鬼知道安吉拉想干嘛……
　　思及此。，通讯忽然亮了起来。
　　「美杜莎：不好意思，晚上可能不太方便了」
　　「美杜莎：出了点事」
　　「美杜莎：别来」
　　和平时不一样，每句话都没标点符号，最后一句甚至看着像没打完，却被强制中断了。
　　南希愣住了，她想问什么情况，但明明前一秒还在线的墨丽莎，下一秒头像瞬间变灰。
　　「诶，你们知道吗？杉岛那边好像出事了？」一旁结账的大妈小声和同伴蛐蛐。「一群年轻人在那聚众泼红油漆，还有一堆拿铁棍和刀的，特别恐怖。」
　　「什么情况？」
　　「地方□□抢地盘吧？那个合一会内部不是闹的腥风血雨的？」
　　「我怎么听说是寻仇的啊？我还看见那群闹事的小年轻还扛着摄像机呢。」
　　「不行！我堂弟在那，他不会被波及吧？」
　　「不会的，就只有独角巷那一片有情况，你堂弟不是住三鱼巷吗？远着呢。」
　　独角巷。
　　南希大脑一片空白，那不是墨丽莎住的地方吗？
　　「客人！您的东西！」
　　机器人的叫喊被南希抛在脑后，她发疯般在抱怨声中推开人群往前冲，天边响起惊雷，车流鸣笛混杂着巷内小店的叫骂，她感觉自己有那么几瞬间脱离了横冲直撞的身体，呆愣地灵魂站在原地，看着□□无头苍蝇般向前跑。
　　刺鼻的甲醛味越来越浓。
　　红色，都是红色。
　　油漆到处都是，最里面的房子尤为严重，原本米白色的墙壁被涂鸦用的喷漆涂满了不堪入目的侮辱字句。
　　一楼阳台上，那些破破烂烂
　　「造孽啊，那家小姑娘的母亲不是刚去世吗？这又惹上谁了？」
　　「小点声，没看见人家开的是什么车吗？」
　　「还有没有王法了，有因果律在还这样？」
　　人群中央，她看见了一个年纪和安吉拉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头发散乱，嘴角淤青，赤着脚，白衣服沾满了刺目的鲜红，看起来像是突然间被从家中拖出来的。
　　左右两个男人摁着她的肩膀，她狼狈地被迫跪在地上。顶着周围的窥探的目光与潮水般的议论纷纷，她依旧面无表情，深潭般的黑眸直直盯着地板。
　　两个男人的动作很粗鲁，扯得她几乎要摔倒在地，即便这样，她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两张遗照。
　　「见人！让你在天网上发那些东西的？」一个妆容精致的蓝发女孩左手捏着墨丽莎的下巴，右手高高抬起——
　　……
　　“砰——”
　　沉浸在回忆里的南希被这惊天巨响吓了一跳，
　　“他们欺负人！”佐伊面色阴沉，左手横在林漆面前，重重锤在墙上。
　　听故事听入迷的林漆，回神般盯着那差点把自己的脸摁墙里的手。
　　被拳咚了。
　　“你冷静点，都砸出坑了。”林漆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让人把拳头放下，看着凹进去的门。
　　想他之前还薅着这小子的头撸……
　　佐伊竟然没把他的头拧下来，他运气可真好。
　　现在的小孩也太可怕了。
　　“放心，这门是我自费外包工程师同事加的，就是为了今天的谈话不被监听，轮回家园不会找你们赔钱的。”南希大方地表示没关系。
　　“谢谢你！”佐伊怒气冲冲地道谢，他拿起茶杯咕嘟嘟往嘴里灌，一副不薅秃羊毛不罢休的样子。
　　在林漆以为这小孩消气时，就见佐伊指着窗户外，高声道。
　　“林漆，我们去把安吉拉绑了挂路灯上吧？”
　　“我想挑蓝色那盏。”
　　林漆：啊？
　　你说你要干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轮回家园（19） 你和林芥一
　　林漆看佐伊那副真要去大干特干的样子, 忍不住喃喃自语，“你一定和我们家主合得来，改天引荐你和他认识。”
　　佐伊不赞同：“家主这个称呼一听就很封建, 不够牛马, 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回去告诉他, 我不能和他玩。”
　　林漆：“不是, 我是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把这句话挂嘴边, 他的网名还叫XX家吊路灯。”
　　佐伊大加赞赏：“但是从这点看, 你们家主悟性颇高，可以弥补称呼这种形式上的不足。”
　　林漆嘴角一抽，“但是他现在打算和边境科技合作。”
　　“叛徒！”佐伊一时瞪大了眼睛，河豚一样气了几秒, 忽然反应过来，看向林漆，“林漆同志,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你跟不跟我去？不跟我去的话我就去找卡卡了哦。”
　　“别把吊人这件事说得和玩沙子似的, 你幼儿园吗？”林漆见转移话题不成, 叹了口气，有种带小孩儿心累，“而且那是瞭望塔啊小鬼, 不是路灯。”
　　佐伊却非常满意：“那就更好了, 够高, 吊上面不仅能欣赏底下的风景，还不耽误唱歌，双赢。”
　　林漆：……谁赢？
　　“可以,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你去踩点，我去绑人。”佐伊撸着袖子就要往外面冲。
　　生怕他真作出什么事，林漆连忙拦着，“这都不是重点，你先冷静冷静，我们目前为止也只是听了两个人的证言，如果安吉拉真有问题，等之后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再说。”
　　闻言，佐伊幽幽瞥了他一眼，林漆被那眼神盯得毛骨悚然。
　　“收集证据？”佐伊重复道。
　　“对，先收集证据。”林漆狠狠点头。你小子就先别闹了。
　　佐伊闻言一笑，“所以队长，你这是同意接南希的委托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林漆一愣，猛地回神。
　　“你小子刚刚演我呢？！”
　　“走了！路灯我来了！”刚被摁下去的佐伊又支棱了起来，鱼一样往窗户外扑腾。
　　“停停停！”林漆死命揽着他的腰给人拖了回来，把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为什么非得接这个委托？”
　　这次佐伊没作妖，他垂眸，“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了。”
　　“你骗我。”一股子哀怨从佐伊被马赛克遮住的眼睛里咕嘟咕嘟涌了出来。
　　“你既然信我，那我都和你说了安吉拉的因果，你还……”
　　林漆下意识捂住佐伊的嘴。
　　林漆做口型：那件事可不能随便说啊。
　　佐伊：盯——
　　林漆被盯得头皮发麻，上次被这么看，还是他不小心吃了小师弟心心念念的限量布丁……
　　佐伊把那只手扳开，“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也不是很想暴露，所以南希的委托，不就是我们深入调查的借口吗？”
　　——一个既可以追查真相，又不暴露他能力的完美借口。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双赢……等等！”林漆忽然感觉不对劲。
　　“你先是给南希发消息询问她有无委托意向，然后假装不经透露自己看得见安吉拉的因果，直接延迟了我们离开的时间，最后再把我引到这个房间里来……”
　　一环套一环。
　　越说，林漆脸越白。
　　他颤抖的食指指着佐伊的鼻子，“你小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怎么心眼子这么多？”
　　简直恐怖如斯！林漆脊背发凉，眼神里透着惊惧——他几乎每一步都踩在这家伙的坑里！
　　佐伊捂住心口，一副被伤透了的模样：“胡说！一切都是巧合而已！我今年才八岁，你怎么能这么怀疑一个小孩子？”
　　“对啊！你才八岁！”林漆瞬间醒悟，蹦出去三米，“八岁就这么可怕！之后还了得？！”
　　佐伊：……
　　“我真没有，凑巧而已，干嘛把你可靠的队友想得那么恐怖？”
　　“真没有？”林漆小心试探。
　　佐伊笃定：“是……吧？”
　　“你说‘吧’了！你说‘吧’了！”林漆一副“我要闹了哦”的样子，“我以后再也不信你一句话了！社会真是险恶，我要回归一观！”
　　“两位……”南希想劝架，但林漆依旧像只发现自己其实是只猴子的猴子，上蹿下跳。
　　“我要告到问寻师协会！”
　　南希：“大师，您冷静一点……”
　　林漆义愤填膺，看着佐伊：“你！作为被告，必须和我回归一观！”
　　南希：……算盘珠子都崩在我脸上了，现在挖人戏这么多吗？
　　“别喊了！”佐伊随手抄起桌上一坨软软的东西丢过去，正中眉心，林漆应声倒地，两眼无光地瘫在地上望着天花板。
　　佐伊评价：“刚刚那个什么？手感不错。”在做投掷武器这一块的手感不错。
　　南希：“茶包。”
　　佐伊的身体一顿，“每五百克价值3万信用点的那个？”
　　“不是。”
　　佐伊还没松口气，就听南希道：“你刚刚丢出去那个是一千克的。”
　　佐伊：……
　　狗狗祟祟地把茶包捡回来供桌上后，佐伊又不爽地瞥它一眼，指指点点，“虽然你出身不好，主人是个剥削别人的法外狂徒，但你也不能失去希望，未来总能找到适合你的归属的。”
　　茶包：……
　　“你在干嘛？”林漆捂着脑袋站起来，躺了几分钟，他终于冷静下来，不再为“自己堂堂归一观优秀毕业生却被八岁稚童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件事破防……
　　个球。
　　啧。还是难受。
　　林漆表情便秘。
　　“我在给茶包做思想教育，让它不要误入歧途。”佐伊一本正经。
　　林漆表情稍缓：果然，再怎么聪明，还是个小孩啊。
　　闹了一通，凝滞的气氛缓和不少。
　　“真神奇，这种恶性事件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林漆嘟囔着。
　　史密斯家对信息的控制能力，已经达到了让普通人绝望的地步。
　　它可以光明正大，又悄无声息地伤害，甚至杀死一个人。
　　“当时我一夜没睡，在网上疯狂检索关键词，但结果你们都知道了。”南希只觉得恐怖，“地址我只告诉了安吉拉一个人，连维克托都不知道。当天下午地址中的建筑就受到了袭击，鬼都看得出来是安吉拉做的！”
　　“也不能这么说。”林漆客观道，“有些极端粉丝的行为确实不受她控制，或许她的过错只在于不小心泄露了地址呢？”
　　“我当然有证据。”南希道，“在检索一无所获后，我立刻换了个思路，公开社媒没有相关信息，说不定在私域。”
　　“于是我想到了'家园'——一个专门为安吉拉和核心粉丝研发的交流程序。第一次翻阅一无所获，里面的信息被删除过。”
　　“第二次，我利用工作便利借到了管理员账号，终于恢复了数据。”
　　说到这，南希忽然问：“我走后，安吉拉是不是给你们看了些东西？”
　　林漆：“你是说一些侮辱性言论的截图吗？安吉拉说它们都来自墨丽莎的社媒……”
　　“砰——”南希狠狠砸了一拳桌子，惊得林漆闭上了嘴。
　　“墨丽莎根本没有说过那种话！”言及此，南希恶狠狠道，“当初为了和墨丽莎搭上话，我做了很多调查，她只有那一个账号，里面大部分是她和一些粉丝的互动，其中勉强涉及安吉拉的内容，只有几条针对安息工作室的维权帖。”
　　“那这些截图是哪来的？”
　　“来自一条挂人贴，发布者是'家园'上一个名为'天使应援站'的账号，而发布时间，就卡在我上报墨丽莎地址的三十分钟后！”
　　南希向他们出示了自己留存的原始数据。
　　“她们俩到底有什么仇？”林漆想不通，“不仅造假泼脏水，还在大庭广众下动手，我知道史密斯家只手遮天，但好歹得考虑成本吧？安吉拉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墨丽莎活不下去，何必选这种既麻烦，又容易留把柄的事？”
　　佐伊托着下巴喃喃自语，“比起利益纠葛，她的这种行为更像是……”
　　林漆：“羞辱？报复？宣泄？威胁？”
　　“不……她看起来像以此为手段，想要得到些什么。”佐伊一顿，仿佛抓到了真相的尾巴。
　　“是逼迫！”
　　佐伊猛地抬头，两眼放光地盯着南希。
　　“我知道墨丽莎的残留意识藏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轮回家园（20）二合一 安息社，将
　　“不是在她位于轮回家园的公寓里吗？”林漆对上佐伊了然的神色,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你知道那栋公寓的位置了？！可是史密斯家不是都没定位到吗？你是怎么办到的？”
　　佐伊没直接解释，反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当你们发现某个关乎自己生死的秘密不小心被泄露了, 你们会怎么做？”
　　“这和墨丽莎的公寓有什么关系？”
　　“你只管回答就是了。”
　　林漆想了想问, “最快速度排查知道秘密的人，以各种手段封锁消息。”
　　“那如果排查不出来呢？”佐伊又问, “因为'知悉秘密'是一项很主观的事情, 当事人不承认怎么办？”
　　南希：“找到其他佐证, 比如嫌疑人曾经出现在泄密现场的监控, 又比如第三方指认嫌疑人泄密的证言。”
　　“更极端一点，宁可错杀一千……”南希音调有些颤抖，“也不放过……”
　　林漆倒抽一口凉气。
　　佐伊：……
　　“大师！我悟了！”南希要跳起来，“您是想暗示我们, 墨丽莎手上有安吉拉的把柄，所以安吉拉心狠手辣，杀人灭口！布置现场, 伪装成墨丽莎自杀？”
　　佐伊气虚：“……不, 你误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里面的水也太深了, 您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这是您说的！”南希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右手放在嘴边, 压低声音道：“我懂, 我都懂。”
　　林漆左看右看, 也学着南希的样子小声道：“我也懂了。”
　　佐伊：……你懂什么了你懂。
　　“你们别想太多，现在有了因果律，上面那群人即便心里再不把我们的命当人命, 做事也会考虑性价比的。”佐伊疲惫地捏捏眉心，“为了一个尚未造成损失的猜测杀人，代价太大。”
　　“ 您说得对。”南希心有余悸地咽口水，否则她被杀也在所难免，感谢虚极……
　　林漆：“那你的意思是？”
　　“我之前说了，安吉拉做这些事的最终目的都是'逼迫'。”佐伊缓缓道，“假设你手上有我的把柄，你会做什么？”
　　林漆想都没想：“要挟你到归一观上班！而且安排到我手底下，天天压榨你!”
　　南希：噫，变态！
　　佐伊：……
　　林漆被他们的凝视弄得有些脸红，但他也理解了佐伊想说的话，“安吉拉不确定墨丽莎知不知道她的把柄，又不能直接问，但她清楚，假设墨丽莎真知道，就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拿它来威胁她，毁掉她。”
　　南希顺着思路说下去，“能让一个人亮出底牌的最好办法就是把这个人逼到绝境。所以她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加速这个过程。她主动来找墨丽莎麻烦，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却不杀死她，就是为了逼她拿出可以彻底击垮自己的东西。”
　　“在墨丽莎自杀前，这样的公然羞辱和胁迫，她和她的教徒们做了不下十次。”南希红了眼睛，她觉得胸口被狠狠打了一拳。
　　如果没有达到这个结果，就说明逼迫的程度不足以让墨丽莎亮出底牌，于是欺辱与折磨如永无止境的噩梦——
　　一次，两次……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她都懦弱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勇气和人群中央的少女对视——尽管对方实际上并不认识她的脸。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她总这么安慰自己。
　　“但事实证明，她没有，比起报复，她选择了沉默地赴死。”林漆为这个故事感到难过，“不过……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推理出了墨丽莎死亡的真相？”
　　“两种可能，要么，实际上她并不知道安吉拉的秘密，但无穷无尽又无法抵抗的折磨彻底击垮了她的神经，于是她选择了自我了断？”
　　“要么，她知道那个秘密，终于在逼迫下准备反击，却被安吉拉提前截留，并斩草除根，伪造出了她的自杀现场。”
　　“对吗？”林漆看向佐伊，那表情像一个叼着捡回来的棍子，等待主人夸奖的巡回犬。
　　佐伊忍不住拍了拍他的狗头，“推理得很棒。”
　　反应过来的林漆一激灵，脸色通红。刚刚他在干嘛，求夸吗，明明这家伙就是个小屁孩……
　　“但你漏了一点。”佐伊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墨丽莎确实知道了安吉拉的秘密，但她也是主动自杀的。”
　　“哈？”
　　林漆和南希对视一眼，显然，两人都没有完全理解佐伊的意思。
　　“您是想说，墨丽莎是因为怕被史密斯家得知自己身怀秘密，所以恐惧自尽的吗？”南希咬着嘴唇，“不会的，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了解她。”
　　“墨丽莎年幼时父亲去世，期间她不仅要养活未成年的自己，还要照顾精神崩溃，疯疯癫癫的母亲。这种日子她撑了将近十年，直到她母亲去世，她又独自生活了很久。她热爱生活，即便房子破旧，也会尽可能保持干净温馨，养些花草，用廉价的人造食材尽可能做出好吃的食物。”
　　“有过这种经历的人，绝对不会轻易去死的！”
　　“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和你一样，面对那种东西，墨丽莎是不会轻易投降，更不会随便选择自杀。”佐伊话锋一转，“如果她真的单纯只是求死，何必选择把自己疼痛阈值调到最大，再跳进绞肉机里这么极端又痛苦的方式？”
　　“所以，自杀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产物——”
　　“它不是结果，而是手段，一个在史密斯家令人窒息的信息控制手段下，殚精竭虑算出的唯一能搏出一分胜算的手段。”
　　南希：“她用这种手段去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意识永远留在轮回家园，她想报复安吉拉？让她永生不得安宁？”
　　“你太低估她了，她想要的远不止如此。”佐伊笑着，蛇首面具上的眼洞都眯了起来。
　　南希闻言，某种无端的紧张感蔓延到四肢百骸，四肢冰凉。
　　她咽了口唾沫，“她还想要什么？”
　　“她知道，即便手上抓着安吉拉的把柄，光凭她自己，也搞不出什么大动静。反之，一旦自己知情的情况暴露，她大概率再无向外传递信息的机会。”
　　“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呢？一个打破轮回家园防火墙神话的怨灵？一次又一次针对轮回家园用户无差别的袭击？即便史密斯家不在意用户的死活，也总得在意股价吧？”佐伊望向窗外，光粒悦动的霓虹灯如入殓师铺在巨人观上的脂粉，盖住了满目疮痍的血肉，却遮不住怨气冲天的灵魂。
　　“大批问寻师来到轮回家园是她计划内的结果，而你，就是她留在人间的钩子，不自觉得按照她的指示，替她寻找可以托付信任的问寻师。”
　　“这不仅是你的委托，南希。”
　　荡漾虚浮的舞台灯光如旧日幻影，照亮了佐伊的半张脸。
　　“这还是来自墨丽莎，一位亡者的委托。”
　　没人会怀疑一个死人，史密斯家也是。
　　“她委托我们，调查出她的间接死因，也就是那个被安吉拉藏在尸体堆里的秘密。”
　　南希猛地后退一步，仿佛佐伊的嘴里吐出了一条弓背的毒蛇，“你的意思是，墨丽莎在利用我？”
　　佐伊显得有些冷漠无情，“不然你觉得，明明都是别有用心，凭什么你会是那个，万里挑一，获得她地址的人？”
　　南希脸色惨白。不是墨丽莎选择了南希，而是因为墨丽莎选择在那个节点暴露地址，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就是为了让安吉拉相信自己是不堪受辱后自杀的。
　　那天来的就算不是南希，也会是别人。
　　佐伊语调很轻，“那么按照逻辑，她应该非常希望问寻师能找到她在轮回家园的藏身之处，所以她一定留下了进入的线索。”
　　“墨丽莎的社交圈很窄，除了她的一些粉丝，你应该就是她死前联系过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怎么进入她轮回家园里的公寓？她有告诉过你吗？”
　　闻言，林漆奇怪地看了佐伊一眼——这家伙怎么一副很了解墨丽莎的样子？
　　“我不知道。”南希面色惨白，“我没印象了。”
　　“你仔细想想，那段时间，你都做了什么与墨丽莎有关的事？”
　　南希接受了太多信息，一时间脑子有些乱，“能说的我都说了。”
　　“一定有什么东西遗漏了。”
　　南希绞尽脑汁，忽然想起来什么，“……确实有件事，但都是谣传，没有确切证据，所以我没说。”
　　林漆：“那我们就当故事听听。”
　　“那天我回来后旁敲侧击地打听安吉拉和墨丽莎到底有什么仇，一个人不错的前辈说，不久前他们中层私下聚餐，维克托有提过，墨丽莎实际上和安吉拉曾有一段短暂的同校经历。”
　　佐伊和林漆对视一眼——这件事和安吉拉说得一样。
　　“但是和你们的听见的不同，实际上，墨丽莎在学校里并不孤僻，虽然她家境不好，但为人和善，并且还是个有一定粉丝量的网络歌手，平时院系还有学校汇演都会找她帮忙，同学们对她的评价一开始都很不错。”
　　“一开始？”佐伊皱眉，“持续到什么时候？”
　　“直到安吉拉的出现。”南希的表情像吞了口泔水一样复杂。“学校突然出现了很多关于墨丽莎的风言风语。”
　　“比如她的歌都是抄的，她去世的父亲是因为半夜潜入前公司盗窃才意外死亡的，她的母亲是个有传染病的疯子，她本人经常带一些狐朋狗友到图书馆鬼混之类的话……”
　　“当时墨丽莎一直在勤工俭学，因为谣言流传太广，学校不得已，暂停了她在图书馆的助学工作。原本与她合作的平台方也因此暂封了她的账号。”
　　“和我聊天的老前辈说，就在墨丽莎将要因为交不起最后一年学费选择退学时，安吉拉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并以好心援助的姿态，半哄半骗地让墨丽莎签下了和安息乡的合同……”
　　“咔吧——”
　　南希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
　　“啊，不好意思。”佐伊挪开放在柜子上的手，原本完好的实木柜子，就那么水灵灵地被掰下来一块，像被食铁兽啃过一样。
　　佐伊不好意思地笑道，“一时情绪激动，没控制好力道，我不是故意的。怎么就掰下来了呢？”
　　南希看了眼那个将近十五厘米厚的实木块，默默后退一步。
　　林漆：……别笑了老大，我害怕。
　　“能帮我个忙吗南希？”佐伊若无其事道，“拉我进安吉拉的内部粉丝群可以吗？那种越核心的越好，你作为内部人员应该有这些账号吧？”
　　南希一时没理解，“好的，不过您要干嘛？”
　　佐伊笑眯眯地点进了南希的群邀请：“我这么善良的人，我能干嘛呀？”
　　林漆被他的表情吓出来一身鸡皮疙瘩，“你不会气到想以一敌百，舌战群儒吧？别冲动兄弟，安吉拉的粉丝出了名的战斗力强，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不过如果你被骂哭了，作为可靠的成年人，我宽阔的肩膀还是可以分你靠的。”
　　啧。想到这小孩哭唧唧求安慰的样子，林漆忽然又有点兴奋。
　　“笑得有点变态哦，可靠的成年人。”佐伊古怪地看他一眼。
　　林漆：……
　　“而且我看起来那么闲吗？”还没等林漆舒一口气，就听佐伊道，“骂什么人啊？这么幼稚，我都进去了，不搞点事情怎么说得过去？”
　　林漆被他笑得后脖颈寒毛根根竖起，不敢多问，转移话题，“说了半天，你知道进入公寓的办法了吗？”
　　“当然。”佐伊似乎发了几条消息，他收起手机抬头，“既然你想不出来什么新的信息，说明进入的方法藏在你已经说过的信息里。”
　　“南希，根据你刚刚的回忆，你成功打探到墨丽莎地址时，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啊，能说的我刚刚都说了，给你看聊天记录……”南希翻着记录的手忽然顿住了。
　　美杜莎：「……你来这里吧，（定位）杉岛独角巷303号。」
　　美杜莎：（照片）
　　嘻嘻（南希）：「好漂亮的花，这是你家阳台吗？」
　　美杜莎：「对，很明显，你到巷口就能看见这些花，我一直都在这里。」
　　“这种花叫尼弥西斯，是旧纪元某区域神话中司复仇的三女神的总称，由风信子和水晶兰的人工选育杂交种，首次出现于旧纪元到新纪元那段混乱的过渡期。”
　　“而轮回家园的时间背景，恰好设置在这个阶段。”
　　南希闻言，身形一颤，屏住呼吸。
　　“它诞生于一家多哈市恶齿区的生物科技公司，轮回家园的地图很考究，刚刚我查找地址时，发现这个游戏原样复刻了几百年前行政区划和城市风貌。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里就是墨丽莎残留意识在轮回家园里的藏身地。”
　　“她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
　　“她说她一直都在那里。”
　　“咚咚咚——”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震耳欲聋的鼓点伴随着音乐在波尔顿体育馆上空的黑夜炸响，炫目的礼花坠着闪烁银光照亮半边天，映出了南希怔愣的脸。
　　演唱会开始了。
　　……
　　他们安静地等待礼花在夜空中燃尽，外面再次响起那首《轮回》。
　　“时间差不多了。”南希背对着两人，盯着天空发呆，“你们先走，不然任务要来不及了。”
　　林漆闻言，拽着门把手，拼尽全力却无法拉开，气喘吁吁时，紧绷的手臂被人拍了拍。他扭头，发现佐伊站在身后，做了个双手前推扑的动作。
　　“要不你推一下？”
　　林漆：……
　　假装没发现林漆的尴尬，出门前，佐伊忽然停下，朝南希的方向问，“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墨丽莎是在利用你，那你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吗？”
　　南希半天没说话，就在佐伊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忽然道。
　　“那天下午，我躲在独角巷的拐角里，看着他们，踩碎墨丽莎父母的遗像，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进角落，用棍子还有脚，一下又一下，踢打她的身体。”
　　最恶毒的语言，最恶心的羞辱，最残忍的折磨。
　　“可那时我却躲在巷墙后，眼睁睁看着，没有走出去一步。”
　　像只从粪便里探出头的蛆，窥探着四周，害怕被任何一个人发现。
　　“你在愧疚？”佐伊歪了歪头，“可以理解，毕竟当时你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有，驱使那群行凶的青少年家伙还是你老板，大部分人都会犹豫。”
　　“而且只要你不说，也没人知道那天下午的事不是吗？”
　　“不，有人知道的……”南希茫然道。
　　……
　　因为她们对视了。
　　南希猛地缩回头，死死捂着嘴，将自己的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身后击打□□的闷声忽然停了，周围安静得可怕，南希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谁在那边吗？为什么这女人一直往那个角落看？」
　　他们发现自己了！意识到这点的南希头皮阵阵发麻。
　　安吉拉不会允许有人猜到这件事是她指使的！
　　「不会被拍了吧？安安交代过我们诶，我们不能给她惹麻烦。」
　　「管它呢，揍一个是揍，揍两个也是揍，打服就行，谁敢说？」
　　「砰——」铁棍砸在地上，发出嗡嗡声。
　　沾血的鞋底踩在石子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喂。」
　　是墨丽莎。
　　她面无表情，额角冒血，半边脸的淤青，明明狼狈无比，却像个胜利者一样扬起脑袋，看垃圾一样看着他们。
　　「你们就这点能耐吗？」
　　一句话，彻底拉回来几人的注意力。
　　「真是，和你们的主子一样——」女孩发出轻嗤，「一群狗屎。」
　　向前的脚步停住了，猛地折返。
　　……
　　“我不会说出去的。”南希垂眸，“和你说实话吧，我这次之所以能鼓起勇气辞职，还找你们委托，不是因为我赚够了钱——”
　　“而是因为我不久前去体检，查出了癌症，医生说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在安息乡这么久，说清清白白没害过人是根本不可能的。”南希似是叹息，“虽然我不确定，但或许真的因果报应吧。”
　　佐伊沉默了一会，发出声轻叹，“她赌赢了啊。”
　　阴谋，也是阳谋。
　　墨丽莎用人性的恶，赌赢了人性的善。
　　……
　　距离演唱会开场只剩下十分钟，音乐与欢呼声在闪烁的灯光中涌向一波又一波高潮。
　　最里面的休息室包裹着厚厚的隔音材料，一片静谧。
　　“真的没问题吗？”
　　此时的安吉拉已经换上了粉丝最常见的舞台建模，纯黑的眼仁没有一丝光亮，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及站在自己身后的维克托，表情是罕见的忧虑。
　　“没关系的，老爷都安排好了，您只需要在爆点时刻宣布自己退圈，以及成立安息社的消息，今天晚上的任务就完成了。”维克托轻俯下身。
　　安吉拉依旧焦躁不安，“可原本的宣布计划不是安排在开头吗？为什么爸爸忽然要挪到最后？”
　　维克托耐心解释：“这几年人类联盟对社团建立的流程管控地很严，必须在固定时间内达到请愿人数，如果首次申请失败，第二次申请只会更严格，所以第一次机会要好好把握。”
　　“刚开始粉丝还没进入状态，这时候宣布很可能会失败。但放在结尾就不一样了，歌曲的编排都是有讲究的，你今晚需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将他们的情绪引导到合适的程度，届时宣布安息社成立的消息，绝对事半功倍。”
　　“该死。”安吉拉皱眉暗骂一句，“联防部那群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垃圾怎么这么麻烦？是钱没给够吗？”
　　“沟通过了，不是钱的问题。毕竟新任总司令换成了嬴惊鹊，年轻人，思维没有转过来容易理解。”维克托轻笑一声，“不过我们也不用担心，安吉拉，相信自己的影响力和粉丝的疯狂程度，你能做到的。”
　　“只要成了……”维克托垂眸，轻抚着安吉拉落在肩头的长发。
　　“安息社，就会是独立于诺亚方舟和归一观的，虚历第三大宗教集团。”
　　安吉拉盯着维克托半垂的眼睛，红唇微启，“维克托，如果我……”
　　“砰砰砰——”
　　“安吉拉！你在吗？！安吉拉！！”
　　还未说出口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剧烈敲门声与叫喊堵在了嘴里。
　　“我不是说了吗？！我和维克托有事商量！”安吉拉气恼地低吼出声。
　　维克托倒是没被影响，他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关系，可能是有急事。”
　　门被打开，芭芭拉急得满头冒汗的脸探了进来，
　　“不，不是，真的很重要！”芭芭拉还没把气喘匀，就急吼吼道，“咱们应援站的好几个大粉和对家撕起来了！已经闹上热搜了！全网都是带节奏的，根本压不下去！他们都在传……”
　　“传你说演唱会开伴奏的都是假唱！你今晚要清唱证道！还要现场作词，给粉丝献唱新曲！”
　　安吉拉：……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7.-7.3


第186章 轮回家园（21） 他是不是你
　　安静的走廊上, 一黑一白两人倚在窗前，盯着悬浮在面前的虚拟棋盘。
　　鹘执棋，落子。
　　“将军。”
　　一旁的卡俄斯少见地露出懊恼的神色。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 能和我下到这个地步, 棋艺已经能算得上是圈子里数一数二的了，再过几年, 不可估量。”鹘安慰道, “你的棋风很别致。是和谁学的？”
　　“一位长辈。”卡俄斯淡淡道。
　　“方便登门拜访吗？我想讨教一二。”
　　卡俄斯摇摇头, 神情显得有些落寞, “我也很久没见过他，如果再有他的消息的话，我会介绍你和他认识的。”
　　鹘惋惜：“这样……”
　　“嗯哼。”一声音调外怪异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两人转头，发现是表情古怪又气愤的林漆, 以及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的佐伊。
　　“我们俩被绑架在里面水生火热，你们俩在外面倒悠闲地下棋, 怎么都不想想帮我们报警？”林漆现在的表情像个加班三个月终于在年终奖发放前一天猝死的社畜。
　　怨气冲天。
　　“绑架？”鹘狐疑地在林漆身上瞟来瞟去。“门不是没锁么？”
　　林漆：……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降智操作, 于是转移话题继续指责, “没锁你们就心安理得的在这下棋吗？里面就我和佐伊那个小鬼, 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谁说我们没做事。”鹘关闭虚拟棋盘，指尖敲了敲自己的面具，“如果不是我在这开着屏蔽, 你以为你们那个委托人的隔离设备能防住史密斯家？”
　　林漆半天才品出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刚刚我们在里面说的话你们都听见？那可太好了！事不宜迟, 我们赶紧出发吧去墨丽莎的公寓……”
　　“等等！”
　　林漆被打断，他回头，发现佐伊正拉着卡俄斯的手。
　　“是你们去, 不是我们。”佐伊道。
　　林漆见状脱口而出：“你们要私奔？”
　　佐伊：……
　　佐伊：“我的意思是，我建议四个人兵分两路，一组按我刚刚定位到的地址，进入墨丽莎的公寓解除她的残留意识，另外一组，则去跟着齐天。”
　　林漆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听鹘慢悠悠道：“你也觉得安吉拉向我们隐瞒了信息？”
　　卡俄斯皱眉，“不止，说不定从一开始，史密斯家邀请诺亚方舟和归一观的人来，就根本不是为了找残留意识，而是为了坑我们这些有官方性质的问寻师机构做背书。”
　　“一人八百个心眼子。”鹘嗤笑，“可见这件事对史密斯的影响没有他们自称地那么小。”
　　林漆：？
　　“你们在叽里咕噜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林漆觉得自己优秀毕业生的身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鹘摸摸他的狗头，“听不懂也没事，说明你还没变成歹毒的大人。”
　　林漆瞪大眼睛，指着佐伊和卡俄斯，“那他们怎么懂的？”
　　佐伊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我们和你又不一样，你年纪小，实务经验较少，可以理解。”
　　林漆：……你说谁年纪小？
　　“你初入职场，要懂得扬长避短，你看，善于发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也算是你的优点之一吗？”
　　林漆：…………
　　他被骂了吧？他绝对被骂了吧？！
　　“你不要以为换了个皮套就能学大人说话了。”林漆气愤地拽了拽佐伊的耳朵，随即自己分析道 “谁说我不懂的，你们别小看我，我只是需要一些反应时间而已。”
　　鹘挑眉：“那你说说。”
　　“你们发现并非齐天要求与我们分两队行动，实际上，这都是史密斯家幕后指使的！”
　　林漆露出真相只有一个的眼神。
　　“安吉拉压根不指望我们完成她的委托，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对委托信息有所隐瞒的事必定会暴露。届时，先不说诺亚方舟会如何处理，归一观必定会将真相公之于众。”
　　“但齐天之流的独立问寻师就不一样了，他们受到的约束更小，底线更灵活。他们不会在意真相如何，他们只信奉拿钱办事。”
　　“所以为了股价，也为了她的星途，综合考虑，真正的受托人只会是齐天等个人问寻师。”
　　“而归一观和诺亚方舟的作用，仅仅只是等到墨丽莎的残留意识被毁，真相被永远埋在地下后，出现在齐天主导的结案报告上，用两大宗教势力的背书，来拯救史密斯家的股价。”
　　林漆越说越兴奋。
　　“但双方的能力差距过大，要想让我们乖乖做个花瓶，只能靠信息差，所以安吉拉一定告诉了齐天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内幕。”林漆指指点点，“难怪齐天那家伙那么搞笑，一旦事成，相当于诺亚方舟和归一观一起给他抬咖。”
　　“而你们刚刚说分组，与其说是要跟踪齐天，不如说是要通过跟踪取得安吉拉隐瞒的那部分信息。”
　　语毕。林漆骄傲地挺起胸膛。
　　佐伊第一个带头赏脸地海豹鼓掌，“好！”
　　“那是，也不看看谁是归一观优秀毕业生。”
　　“你是你是！林漆赛高！队长最棒！”佐伊乱叫打call，林漆被夸地不知天地为何物。
　　鹘：到底谁八岁？
　　林漆被夸得飘飘然：“那现在做的就是分组了？”
　　“不必。”卡俄斯忽然道，“齐天那里我自己去就好，不要再浪费一个人手。”
　　“不行！”佐伊第一个反对，“如果发现你在跟他们，鬼知道那些坏蛋会做出什么事！一个人太危险了！”
　　“没关系，我不是一个人，我找了帮手。”卡俄斯晃了晃手机，上面赫然是一个通讯界面。
　　头像下挂着个熟悉的名字——雪野。
　　“我知道这个人！”林漆说，“之前我和师傅去拜访重病是吉苏，她哭得最伤心，我印象深刻，据说吉苏曾经救过她们一家。”
　　卡俄斯对佐伊道：“还记得吗？那个在史密斯家会客大厅和一个酒肉和尚吵起来的问寻师，她当时就很反对为了钱罔顾良心的问寻作风。”
　　“不是只有你和南希搭上了线。”卡俄斯敛眸，靛青色的眸光里倒映着佐伊的脸，“我也有努力推进入物，我们是搭档啊，哥哥。”
　　佐伊的面具倏地红了。
　　“啧啧啧。”林漆酸酸地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鹘，“搭档，我也好想要有那样的兄弟。”
　　鹘瞥了他一眼，深绿的眼睛向一潭水深湖。
　　林漆一悚，完蛋，差点忘记这家伙是林芥介绍过来的，大少爷。
　　就在他准备抱头撤回时，鹘忽然道：“下次做任务，我和你一起。”
　　林漆：？？？
　　大可不必。
　　“算了，你要一个人就一个人吧，我也找了援助，会来帮你的。”佐伊嘟嘟囔囔地松口。
　　卡俄斯笑笑不说话，只当他说的是狄折柳那群小伙伴，“好呀，谢谢哥哥。”
　　佐伊咳嗽了两声，不自在道：“你是怎么说服一个陌生人在短时间内做你的线人的？”
　　卡俄斯：“向你学习。”
　　佐伊：“以德服人？”
　　卡俄斯：“我给她画了个饼。”
　　佐伊：……
　　卡俄斯打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语，“我说，事成之后，我就会告诉她吉苏死亡的真相。正巧她确实看不惯那群人……”
　　佐伊笑了。
　　鹘神色莫测。
　　只有林漆满脸沉重，他必须假装自己懂了。
　　“几位还没出发呀？”维克托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连带着表情都柔和了几分。
　　“史密斯家给几位大师准备的车，已经在地下二层的停车场的等候多时。”
　　“这游戏不能走传送点吗？”佐伊嘀咕。
　　维克托闻言，扬起了下巴，一副看乡巴佬的姿态，“轮回家园提倡全息模拟，立志做到每一个细节都还原旧纪元的风貌，让用户能最大程度地身临其境，您懂吗？”
　　“我懂。”佐伊乖乖点头，“你的意思是你不懂传送点是什么意思。”
　　维克托：……
　　“传送点，就是那种在进度条上'咻'了一下，可以从你家走到天堂的作弊工具。”佐伊比划着描述，“就是那种……算了，对你们来说理解可能有点困难。”
　　感觉自己被当白痴的维克托：……
　　林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住，绝对不能笑出来，他啊专业的。
　　“劳您费心，但我们自己备了车，马上就到。”鹘笑眯眯道。用史密斯家的车还了得？里面的监听设备多得能直接拖出去卖。
　　“真是辛苦诸位了，等演唱会结束后我们定了庆功宴，请各位赏脸参加。”维克托倒也没不满，和和气气。
　　客套了几个来回，马上要按社交规矩结束寒暄时，刚刚还cos过年跟家长身后走亲戚小孩的佐伊，忽然看向维克托。
　　“方便加个通讯号吗？”佐伊仿佛随口提了一句，表情纯良无辜，“以后如果有合作，可以多多交流。”
　　林漆诡异地看了他一样，仿佛熊孩子被夺了舍。
　　维克托一愣，随即礼貌微笑，“当然没问题。”
　　几人匆匆告别。
　　维克托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四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内。
　　礼貌又高傲浅薄的笑容瞬间消失，维克托嘴角拉平，眸光深重。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的声控灯自动熄灭，世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忽明忽暗的舞台灯光，他慢悠悠地拿起手机，解开锁屏，发送消息。
　　都安排妥当了。——V.
　　但有个人，或许你会有兴趣，我觉得他有点像你一直在找的那家伙。——V.
　　他猜到了。他很聪明。——V.
　　（发送成功，阅后即焚，收件人：HAW.）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轮回家园（22）三合一 就算是虚极
　　小寺亚子摇着扇子迈出深井电梯。
　　外面早聚满了人。
　　矿洞深达数千米, 新纪元初被发现盛产某种深红色贵金属，直至虚历开始前十年才从一个自然景观开发公司辗转到合一会手下。
　　——变成了如今的万佛窟。
　　而今晚，就是合一会每年定期举行的万佛灯会, 传闻中的年中KPI考评会。
　　两侧洞壁上坐着千尊姿态各异的佛陀, 明灭不定的橘红灯火高低漂浮，仔细看去, 是无数机械制的巴掌大迦陵频伽【1】在万佛前添灯。
　　迦陵频伽人首鸟身, 口吐妙音, 在灯影间来回穿梭。
　　祂们飞累了, 歪歪扭扭地撞上佛像，却如同撞上一面透明的空气墙，墙面发出嗡鸣，晕开层层叠叠的金色梵语经文全息投影。
　　而人群中央, 从无数佛像口中生出枝干，汇成的巨大金属莲花台，台上有两人。
　　其中一名老者端坐于轮椅上, 面容肃静, 敛目垂眸, 口念佛经, 右手虎口处裹着荧光的佛珠微微转动。这是合一会的会长，无量寿，众人皆称无量尊。
　　另一人则是无量寿特聘的帮会秘书, 齐元青。
　　“怎么来这么晚？”
　　走进入群的小寺亚子回头。
　　合一会千鹤堂的当家鹤念是个小腹略突出的中年男人, 这次万佛灯会他精心打扮, 将自己塞进跟不上体重变化的唐装，勾起自认为颠倒众生的笑容。
　　“帮着会里处理一些账目。”小寺亚子将小扇子收进包里，“可怜我法莲堂业务能力不行, 本来不想来的，但转念一想，能给同僚们道贺也能沾沾喜气。”
　　“堂主真是自谦了。”鹤念大笑，显然，他对今天是谁拔得头筹心知肚明。
　　两人还未恭维几句，就听见莲花上传来齐元青的报诵声。
　　“法莲堂，贡明灯金五千一百万。”
　　“千鹤堂，贡明灯金八千五百万。”
　　“苦谛堂，贡明灯金两千三百万。”
　　“般若堂，贡明灯金五百二十万。”
　　齐元青一条条报完，朝对面会长深深鞠了一躬，“无量尊，这些都是这个月我们各大堂口的礼佛金，按照进度，咱们合一会今年定可提前完成万佛降世计划！”
　　无量寿手中佛珠停转。众人屏息。
　　老者抬眼，眼球一片青灰，眼底赫然浮动着一朵金绣莲。
　　“明灯。”
　　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
　　“明灯——”
　　此话一出，昏黑佛窟顶部骤然亮起。
　　宛若虚幻的金色灯莲层瓣绽开，亿万梵语经文如空中游鱼，颤动着摆尾翻飞。
　　现场瞬间热闹起来。
　　“千鹤堂这个月是得了哪路神仙的指点？进账流水竟然如此之多！”小寺亚子亲昵地挽着鹤念的手臂，带起一阵香风。
　　“运气好，运气好而已。”鹤念美得不知东西南北。
　　“小女愚钝，还望鹤堂主明示。”
　　“最近因果律时常不灵光，我们不过恰好抓住了机会，拓展了些帮受害家属申冤的业务。”鹤念双手合十，朝华莲中央的无量寿鞠躬。
　　“这个法子，还是我某天参禅，想到了咱们无量尊不久前的讲经课悟到的。”
　　鹤念说着又朝无量尊身边的齐元青颔首，“期间又受齐先生帮助，才有今天的成绩。”
　　往来皆是心照不宣，雨露均沾的抬举。
　　“不愧是无量尊亲自带出来的弟子，果然慈悲为怀，心系天下。”
　　“这因果律越来越不中用了，归一观终究是过去式，还是我们合一会前途无量。”
　　“假以时日，合一会必将登顶！”
　　一片夸耀声中，不知谁冷笑一声。
　　“不过就是骗那些找不起归一观和诺亚方舟，又着急申冤的小老百姓交介绍费，卖二手名额而已想，全是棺材钱，亏您也咽的下去。”
　　鹤念前一秒还满面红光的脸下一秒便阴沉无比，“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年年压轴的般若堂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争吵声吸引，半点没注意到佛窟入口处传来的几声闷响。
　　“是啊，箬某压轴就是因为没鹤堂主心狠，做不了那些丧良心的事。”般若堂堂主箬竹冷笑。
　　“我本是不管这些事的，可昨天路过千鹤堂，偏偏看见一个残了半边身子的老头跪在门口。”
　　“他拎着篮负鼠肉脯，眼巴巴等着里面出来人，先送肉，再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他明明奉了佛像，供了明灯金，还会半午夜梦回惨死孩子血淋淋哭诉的脸？”
　　“他被卖器官的儿子是否真的安息？害他们家破人亡的凶手是否已早报应？”
　　“但千鹤堂没一人理睬，反而将他踹倒，太阳落山，肉脯散了一地。”
　　“我一直以为这种事只有畜牲做得出来，没想到鹤堂主让我长了见识！”
　　箬竹字字句句戳人肺管子。
　　鹤念气得口不择言，“若不是喻法微护着你，你觉得你还能安生在合一会干到现在？！”
　　他在箬竹修长清隽的身体上下打量，目光油腻又恶心，“表面清高背后贱种，也不知给了人家什么好处……”
　　小寺亚子急忙劝架，“两位都是人中龙凤，这样说就不好了。”
　　箬竹也不恼，反而笑出声，瞥了他们两人一眼，“某些人怕是巴不得献身抱大腿，但是忘了人家喻法微和您鹤堂主不一样，不吃猪肉！”
　　一句话直接骂了两个人。
　　“你！”鹤念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小寺亚子更是表情难看。
　　齐元青打起了圆场，“大家都是为合一会做事，今天这么个好日子，何必为了争个你我伤了和气。”
　　“要我说，问寻这种活，只要出身清白，谁都能做，没有半点门槛，虚极也就那点水平，不就是拼人头嘛？只要诸位齐心协力，你我都是虚极！”
　　“您说是吧？”
　　箬竹瞥他一眼，没反驳，也没同意。
　　齐元青这一番话又将原本尴尬的气氛拉了回来，突如其来的争吵就此揭过。
　　外头也重新安静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迦陵频伽运来酒水，众人推杯换盏，借着聊天的名头，相互交换信息，寻找盟友。
　　“做咱们这行的，真是把脑袋挂腰上，我前几天才听说，吉苏死在了一个委托里？真是世事无常。”
　　这句话一出，便有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吉苏死了不全是因为委托危险，可更是因为他信错了人。”
　　有人倒没有丝毫同情。“要怪就怪他蠢吧，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还敢那么轻易相信别人，被坑是脑子不好使，活该。”
　　“这种人不多吗？要我说，他和虚极是一类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脏活，收了多少钱，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对啊！我才不信，这背后肯定有什么别的利益！”
　　有人抓住机会表忠心，“管他虚极还是实极，都是过去式了，将来还得是咱们合一会，今年多亏了无量尊，万佛计划才能如此成功，可惜无量尊膝下无子，否则下一届会长，非少爷莫属。”
　　“说什么换届？咱们无量尊有无量寿，而且你忘了我们合一会的规矩吗？”
　　为避免合一会成为繁殖近亲的私人帮会，合一会以推举制任会长，在任会长亲属不得参与下一任竞选。
　　“目前我看还是喻法微胜算最大。”
　　“现在可不是了。听说空相堂的二把手脑子糊涂接了个史密斯家的委托，喻法微做堂主的不忍心看下属送死，于是自己硬抗。堂口上下被一帜招魂幡闹得鸡犬不宁，这次的明灯会他都没来，也不知能不能撑到换届。”
　　“喻法微那千年狐狸难得踩了阴坑，被那种阴邪之物缠上，有个全尸就谢天谢地了！可惜了。”
　　“小点声，在无量尊面前说喻法微的好，你不想活了？”
　　“可不是说他们请了高人画镇魂幡了吗？”
　　“怎么可能，都是病急乱投医，镇魂幡？这种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就算是虚极在世，也画不出来吧？”
　　齐元青扫了一眼众人，凑到无量寿耳边低语。
　　“会长，齐某最近听闻喻堂主的许多议论，说他狼子野心，表面礼佛，实际上离经叛道，仗着有点势力，就三番五次顶撞我阻止万佛计划，实在令人忧心……”
　　无量寿抬头，那双苍老的眼睛像看着死物，“元青，你以为我那些天，让你去给吉苏和那伽牵线，为的是什么？”
　　前段时间，无量寿交代齐元青，让齐天出面，利用齐家人脉搭上吉苏的弟子，再在吉苏弟子与史密斯家的管家那伽间牵线搭桥。
　　万佛计划如此毫无顾忌，竭泽而渔地敛财，一部分，是无量寿转移合一会资产给自己寄养在他人名下的儿子。
　　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上述在吉苏弟子与史密斯家间打点，做局，织铺人脉有所耗费。
　　吉苏的弟子私底下和那伽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伽最终同意将一个牵涉甚大的委托交由齐家去做。
　　委托内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 分由这位从头到尾不愿暴露姓名的弟子做说客，说服吉苏参加史密斯家在八区举办的婚宴。 
　　另一部分，则由齐家负责，找三个符合条件的替死鬼，经无量寿的多方辗转，这毒果子最终落到了空相堂的二把手狼封手里。
　　瞬间，所有关窍都联系在一起，齐元青背后一凉，先是惊悚恐怖，接着有化成了跟对人的喜悦。
　　“一切竟是尊者幕后操控全局！”齐元青大赞。
　　“明天不仅是喻法微的委托的时限，更是他的死期！”无量寿目光阴翳。
　　齐元青连忙顺杆子奉，“即便前路早险，齐家也必跟随无量尊成就大业。”万佛降世计划即将完成，别说是一个喻法微，千个百个也没办法阻止您的丰功伟业。
　　“齐家？”无量寿忽然冷笑一声。
　　“齐某说的是天少爷，天少爷！”齐元青连忙改口，“天少爷继承无量尊者衣钵，做事果断，不久前还搭上了史密斯家族的线，将来天少爷继位，我想就算诺亚方舟和归一观联手。都挡不住咱们合一会一飞冲天。”
　　听到有人这么夸奖自己的孩子，故作淡然的无量寿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天儿可是我派人买了最优秀的母体，自然孕育，求佛借运，才在流了八胎后诞下的男婴，出生时间都是我亲自算过，才破腹取出！”
　　“他是天生的佛子！”无量寿色泛红，像是在回味当时的场景，显得病态又恶心。
　　齐元青连忙奉承，“这段时间能对外与天少爷，以父子相称其。也算是祖上沾光，借了佛运。”
　　无量寿被夸得开心，顺口就将一批合一会控制地区的委托送给了齐元青。
　　但马上，无量寿似乎又想起什么，眯着瞎白的眼睛阴狠道：“万佛计划的进度，还是太慢。”
　　齐青元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几个堂口都商量过了。”
　　“怎么会没钱呢？我看那群愚民每天碌碌无为，却依旧吃得起饭，这生活的不是很好吗？早年佛祖割肉喂鹰。信徒们也应该有他舍己为人的觉悟，少吃几顿死不了人。”
　　无量寿开始了长篇大论。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鹰，我们是来度化他们的，他们更该抓住机会才是。”
　　“你看我每天，晨起焚香沐浴，斋戒礼佛，比他们要辛苦得多，可依旧没有半句怨言，这世人怎么如此顽固不化呢？”无量寿看起来颇为心痛地摇头叹息。
　　齐元青连连点头，“是是是，这群人顽固不化，还是得向您学习。”
　　他脸上那无比诚恳的表情教人看不出到底是真信了，还是因为觉得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
　　“那就从空相堂管理的巴别港那片集散中心开始吧。“齐元青提议，“那里大多都是小商贩，平日里最在乎的就是能否按时开门，能否有所营收！”
　　齐元青笑得咧嘴，像见了荤腥的狐狸，目露精光，“但只要咱们令他们没法正常营业，或是上交盈余，那他们不就不会在乎那些俗物，专心礼佛。”
　　“尊者，齐某建议这事交给我们齐……”
　　“砰——”
　　“扑哧。”
　　齐元青的话被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阻断。
　　尚未出口的句子糊作一团，爆炸，稀里哗啦黏黏糊糊地散落在地。
　　躯干还未反应过来脑袋消失，在原地愣了几秒，才随着喷溅的血花，东倒西歪地摇晃，后仰，倒地。
　　待那副躯体彻底不动了，距离齐元青最近的鹤念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嘴边沾了点什么冰冰凉凉，黏呼呼的东西。
　　“救命啊——救命！杀人啦！”
　　第一声尖叫响起，如投入油锅的雨点，尖叫声越来越密集，伴着枪响，直到整锅油被染成了红色。
　　“砰——”第二道枪声响起，刚刚还尖叫着四处乱窜的鹤念的后腰中了一枪，他踉跄倒地，艰难抬头，发现箬身后的箬竹慢悠悠地收枪。
　　“你……”鹤念面色雪白，伸手在怀里掏些什么。
　　“砰——”又是一枪。
　　鹤念像个漏馅的生肉包子一样，摔在地上不动了，尚未闭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刚刚还小鸟依人地缩在他身旁的小寺亚子，朝着箬竹笑眯眯道。
　　“这么近的距离都瞄不准，箬堂主怕是早些退休吧。”
　　箬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从鹤念衣兜里滑出来，没来得及拔安全销的微型手榴弹，“这不是知道自己刚刚演过了头，给某人泄火的机会嘛。”
　　小寺亚子冷笑一声，调转枪头，朝穹顶金莲连开数枪。
　　这枪声如同一道开战的号角。
　　一切都来得毫无预兆，刚刚还在勾肩搭背的人，下一秒便举枪相向，震天响的脚步声从佛窟外汹涌而至，制服整齐划一，装备精良，毫不留情地开枪扫射——
　　一看便知是里应外合。
　　无量寿没跑。
　　或者自知在这惊天谋划下逃不了，干脆留下唱空城计。
　　他端坐原地，一动不动，任凭鲜血弄脏自己千百万的袈裟。但右手抑制不住的颤抖，以及逐渐加速转动的佛珠还是暴露了其心中的不平静。
　　无量寿低声念着金刚经，直到一把枪抵住他的脑袋。
　　“哈。”狼封发出一声爆笑，“老大，他尿了！”
　　此起彼伏的笑声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残肢横飞的万佛窟里炸开。
　　终于，无量寿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起来依旧镇定自若，“喻法微，你可真是无法无天，以为自己能任下一届会长，就恣意妄为，你今天在佛陀面前如此杀生，不怕因果报应吗。”
　　“我就说这老家伙怎么没跑呢？想着拿这个威胁我们呢。”黄毛一把拽起了他领子。“老妖怪装什么善人？怎么和我们大哥说话呢？”
　　会长觉得那只手越掐越紧，进气逐渐比呼气少，老橘子般的脸缓缓涨红，青紫，发黑……
　　“黄孝，不能这么没礼貌。”
　　一声轻笑，便让那只钳制住他生死的手松开了。
　　老者瘫倒再地，狼狈地扶着轮椅粗声喘气。
　　“喻某从不滥杀无辜，会长是不是误会了。”喻法微的皮鞋踩过血，一脚踩在了无量尊的胸口上。
　　喻法微低头，含笑道，“天佛计划开始以来，一共筹款十亿八千万，您以为闭着眼，就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些钱从哪来的吗？”
　　无量寿气息微微，“当然……当然都是虔诚的信徒上贡的明灯金！”
　　“上贡？”
　　喻法微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
　　无量寿感觉自己胸口踩着的那只脚挪开了，他正想抓住机会起身，却突然感到后腰一痛——
　　一阵天旋地转，腾空飞起。
　　“砰”地一声，狠狠撞在了佛墙上。几只迦陵频伽尖叫着飞走。
　　喻法微收回脚。
　　“您要不然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今天喻某带的人都有谁？”
　　黄毛从后方拽起无量寿的头发，逼着他扬起脑袋。
　　喻法微蹲下身子，轻声道：“您真是老糊涂了，被骗得家破人亡的受害人找上门来解决问题，哪算滥杀无辜？”
　　“这分明是您的报应啊。”
　　无量寿浑身一震。
　　他有些僵化的大脑无法思考。“你怎么可能说服那群愚民助你……”
　　喻法微随手拎起一把匕首顶住了他的下巴，只要对面的人稍稍一动，整个下颌骨就会被切下来。
　　无量寿瞬间噤声。
　　“会长您不是最信报应了吗？”匕首压出一道血痕，“之前您谋划着送空相堂去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这个下场呢？”
　　无量尊瞳孔一缩，随即又强装镇定，冷笑，“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为了谋权篡位就编出这种荒唐的理由？”
　　喻法微懒得理他，自顾自道，“合一会成立这么多年，第一次爬上个你这么个百般算计的畜牲。”
　　“为了给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铺路，不惜拿自己不知情下属的命，和整个帮会做筹码，你还挺大方的。”喻法微音调抬高，“那你可知道，齐天背地里都说你说什么吗？
　　“——说你无量寿是脑子不好使的老不死，这么久了还没发现，他压根不是你儿子。”
　　杀人诛心。无量寿的眼睛瞬间红了。
　　“真是父慈子孝。”喻法微嘲笑道。
　　“你怎么可能知道？！谁告诉你的？！！”无量寿听见这句话，终于破防了，“齐天是我儿子！和我一样是佛子！我们父子二人永远都是合一会的主子！你喻法微别想挑拨离间！”
　　他挣扎着起身想要拽住喻法微的袖子，却被无情的扫开，重重摔倒在地。
　　“一定是有内应！告诉我是谁！一群贱人！”
　　“老家伙，给你两个选择，你知道，犯了合一会的规矩，就算是会长，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喻法微低喃。
　　无量寿苍老的眼睛瞬间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不行……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会长……”
　　“两个选择，要么退位，在这里，我给你个痛快，要么……”喻法微一顿，声调婉转，“据说至亲间能感应到对方的血脉，你说，如果我在你面前摆上几盘肉，你能尝出来哪个是你儿子的吗？”
　　喻法微歪头笑着。
　　“还是哪盘里都没有呢？”
　　“第一种！我选第一种！”无量尊终于尖叫出声，像一只濒死的蛤蟆。
　　终于，他的领子被放下了。像坨烂泥，失去支撑，瘫倒在地上。
　　金色莲花仍在高空中不乱转动，映出了弥勒脸上飞溅的血花。
　　喻法微恢复了面无表情，他做了个扫尾的手势。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开始清理现场。
　　“狼哥，齐天真不是无量尊儿子？”黄毛八卦。
　　“不清楚，咱们大哥在那攻心呢。”狼封给了黄毛脑门一下，“别逼逼了，赶紧干活，晚上还想不想回去睡觉？”
　　被安插现场的倒戈堂主纷纷迎上前，向喻法微道贺，其中不少人暗中打听的到底是哪路神仙帮他解那幡里的咒术，话里话外都是意图结识之一意。
　　言及此时，喻法微突然勾起嘴角。
　　“不是神仙，是福星。”喻法微道，“改天介绍给诸位认识，毕竟我可不像某些臭虫，连自家孩子都藏着掖着。”
　　众堂主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怎么没听说，喻法微有孩子了？
　　哦不，他什么时候有老婆的？！
　　「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新的信息。」
　　喻法微假装看不见众人的震惊与欲言又止，他在议论声中走到角落，打开通讯界面。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却恍如隔世。
　　那时他正喝着酒，佐伊那小子不知盘算着什么，忽然发信息来让他派人跟踪，甚至直播拍摄一个杀害妻子，命不久矣的中年男人。
　　他报着逗小孩的心理，问他能为使唤自己给出多少报酬。
　　……
　　9月4日 09：34
　　谈感情伤钱：你要报酬的话我可以给你别的。
　　阎浮：哦？你能给什么？
　　身上的水珠渐干，喻法微发出这条消息后，便起身给自己倒酒。
　　聊天框另一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敲敲打打好一会儿，搞得喻法微无比好奇对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在斟酌如何空手套白狼的措辞？还是干脆摆烂撒娇？
　　实际上无论说什么，他都会帮他，如果是撒娇那最好，毕竟他还是挺喜欢这个聪明小孩的。
　　直到提示音再次响起。
　　谈感情伤钱：我画镇魂幡时研究过你的招魂番，上面除了一些聚阴的阵法需要用到的祈语外，还多了些东西。
　　佐伊发来一张截图，看起来是这招魂幡的一部分，其中一句如蚂蚁爬行的鬼画符被佐伊用红色圈了起来，旁边还写着注解。
　　——俎生骸四人，死而不僵，识存灵亡。
　　谈感情伤钱：我大概猜测了一下，意思是，献祭四名人牲，要已死亡但□□新鲜，灵魂消亡但意识有所残存。
　　谈感情伤钱：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这句话后面，还缀着四个词（截图），我研究了很久，但无论如何都破译不出其中的意思，后来突然想到，这些会不会不是什么专有名词。
　　谈感情伤钱：而是四个人的名字？
　　喻法微瞬间想到了什么，倒酒的手僵在空中，汩汩红液从杯子流到桌面上，最后淌到了地毯里。
　　脚面湿濡，他才忽然反应过来，将洒了一半的酒瓶放在桌上。
　　阎浮：都是谁。
　　谈感情伤钱：吉苏，喻法微，封狼，黄孝。
　　喻法微盯着那几个字，竟然有种意料之内的诡异感觉。
　　谈钱伤感情：正常情况下，献祭只是招魂的一环，他可以要求是活人，但一般没有讲究到指定某个人的地步。
　　谈感情伤钱：所以我怀疑……并非你们倒霉接到了这个找替死鬼的任务。
　　而是这个任务，本身就是设计来为你们送行的。
　　喻法微的手掌捂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里倒映着对话框不断滑动的字句，以及凝聚着风暴的阴沉。
　　半晌，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冷笑。
　　谈感情伤钱：这个发现确实很让人气愤，但我猜你应该不会一边捂着脸，一边露出三分邪魅四分嘲讽的冷笑吧？
　　喻法微：……
　　愤怒至极的情绪忽然被冲散大半，喻法微现在只想把这小孩叫到跟前，不顾他挣扎，狠狠揉几下他的脑袋。
　　谈感情伤钱：前面两个我认识，后面两个名字是不是写错了？狼叔和狗叔的名字什么时候这么文雅了。
　　阎浮：……不是，封狼和黄孝就是他们的原名，狼封和黄孝天是他们在帮会里的称呼。
　　谈感情伤钱：哇！你们还有艺名！
　　阎浮：……通常我们不把这个叫艺名。
　　谈感情伤钱：我懂。
　　谈感情伤钱：□□做偶像是要低调一点，你下次出道记得喊我哦，我要做VIP内场前区！
　　喻法微挑眉，直接一个语音通讯打过去，对面不小心接起后又手忙脚乱地挂了。
　　谈感情伤钱：在考试在考试！别打通讯！人家怀疑我作弊怎么办？（小狗指指点点.JPG）
　　不开玩笑。你到底得罪谁了啊？
　　阎浮：大概率是我们会长。
　　谈感情伤钱：叔叔你也整顿职场？
　　阎浮：……不是，我年年业绩第一。
　　谈感情伤钱：哦～既怕牛马不拉磨，更怕牛马开路虎。
　　阎浮：或许有部分，但不至于到要弄死堂口一把手的地步。
　　谈感情伤钱：那为什么猜是你会长？
　　阎浮：这委托是狼封违规接下的，我尚未过目，他就和对方签了合同。最后他跪着求我说只要拿下这一单。事成之后。他可以提头来谢。
　　谈感情伤钱：就是为了那个佛牌？
　　喻法微没想到这小子现在还惦记着那牌子，事已至此，他也不再隐瞒。
　　阎浮：那牌子在上层圈子里很出名，据说能够为人抵挡因果——无论是多大因果。
　　屠了一城人的孽债，都能抵。
　　谈感情伤钱：我不信。我读书少，你想别骗我，我已经不是七岁小孩了。
　　阎浮：总之，狼封信了，他接委托拿佛牌是想救一个人，所以我也没太苛责他。
　　阎浮：我直觉委托里有猫腻，追查后发现它果然并非如狼封所言地那么抢手。从发布，到落在狼封手里，处处精心安排，恰巧到诡异。
　　而所有环节都有一个幕后主使——合一会的会长。
　　阎浮：真相很明显，会长想处理空相堂。
　　阎浮：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兀自想了很多原因，其中可能性最大的，或许就是因为合一会选任采用的是推举制，而我恰好是下一届呼声最高的人选。
　　谈感情伤钱：你们会长想连任？还是他有自己看中的人选？
　　阎浮：他年逾古稀，所以大概率是后者，但我的眼线并没有传来他特别看重哪个堂主的消息。
　　谈感情伤钱：其实吧……不瞒你说，我有点线索（扭捏大鹅.JPG）
　　阎浮：多少钱？
　　谈感情伤钱：谈钱多伤感情？
　　盯着对方的昵称，喻法微差点没笑出声。
　　【系统提示】：“谈感情伤钱”撤回一条消息并警告你别偷笑。
　　谈感情伤钱：没计划好，我想到时候再找机会乘火打劫。
　　【系统提示】：“谈感情伤钱”又撤回一条消息，并提议玩一个假装没看见的游戏。
　　谈感情伤钱：那我先告诉你线索。
　　喻法微任由他强买强卖。
　　谈感情伤钱：招魂阵献人牲的做法，和贾能将自己的妻子分尸而食，埋头于人群聚集地的做法的原理几乎一样。
　　都是企图通过某种残忍的手段，借助人类的肉身和灵魂这个媒介与鬼神交易，从而实现自己的目的。
　　谈感情伤钱：既然你没有头绪，为什么不从现成的线索查起？
　　比如，惊喜地发现，贾能的那些阴邪办法，就是从边境科技的一个聘任问寻师那里学来的，所以可以从这个问寻师身上查起！
　　谈感情伤钱：又比如，再惊喜地发现，好心人佐伊的委托，实际上与你要做的事不谋而合。
　　真是天注定的缘分，不仅助人为乐，还一箭双雕，简直是公报私仇！
　　阎浮：……
　　阎浮：你脸呢？
　　谈感情伤钱：卖掉了。（扭捏的大鹅.JPG）
　　阎浮：小鬼，你这算盘打的也太响。
　　压根算不上什么线索，只不过换个说法撺掇他们帮忙干活罢了。
　　阎浮：不过你竟然开口了，我也没拒绝的道理，谁让我是个宠小孩的爹呢？
　　谈感情伤钱：？
　　【系统提示】：“谈感情伤钱”已修改昵称为“勇于做自己的爹妈”
　　【系统提示】：“阎浮”已修改昵称为“勇于做自己爹妈的爹妈”
　　【系统提示】：昵称仅限10个字。
　　【系统提示】：由于双方账户昵称设置违法天网公约，已做禁言24小时处理。
　　9月4日 14：33。
　　阎浮：找到了，那个独立问寻师叫齐天，父亲是齐元青，和我们会长走的很近。小鬼你猜的没错，他们确实有关系。
　　9月4日 15：04
　　阎浮：你一定不想知道那些人都做了什么。
　　阎浮：没抓到齐天，人似乎跑了。
　　9月4日。17：04
　　阎浮：我们准备去杀一个人，很多事情要提前提上日程了，小鬼，你考虑好了没有？
　　……
　　一边用特制浓酸液体清理地上的残肢，一边悄悄关注大哥的狼封，被自家老大脸上突然挂起的那抹诡异笑容，渗得浑身发寒。
　　喻法微没注意到自己的笑容吓到了人，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那条最新消息。
　　9月5日。 00：40
　　勇于做自己的爹妈：来吗？轮回家园835线，（定位）
　　勇于做自己的爹妈：有一个光明正，送仇人上西天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7.5-7.7【1】迦陵频伽，佛国世界里的一种，口吐妙音，人首鸟身的神鸟。《正法念经》中有所描述。（来自百度百科）


第188章 轮回家园（23） 你刚刚为什
　　鹘临时高价购入了两辆配置一模一样的越野车。
　　刚刚, 卡俄斯已经在佐伊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独自出发去跟踪齐天一行人。佐伊三人也收拾收拾准备上车，朝着他估计出的墨丽莎残留意识所在地驶去。
　　目前来讲时间还算充裕。
　　“遮挡号牌, 罚五百, 看在和你同队的份上，勉强收你六百吧。”佐伊对着越野车上模糊不清的车牌指指点点。
　　鹘轻轻敲了敲小鬼的脑袋, 推他上车, “不遮起来你是想被人锁定吗？游戏而已, 又不是真上路。”
　　“再嚷嚷你骑自行车去。”
　　“可以吗？”佐伊眼睛一亮。
　　“你觉得呢？”鹘笑得渗人。
　　自由的小火苗被掐灭, 佐伊。瘪瘪嘴，老实找了个靠窗位子坐下。
　　林漆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内饰，发出牛蛙般的赞叹。
　　“这是边境科技最新出的反制监控安保套组吧？你是怎么把它搬到轮回家园来的？”
　　“一点小技巧。”
　　林漆脑内自动翻译：很多大钱。
　　于是盛赞少爷大气。
　　几人坐定，打开自动驾驶功能, 车缓缓驶离地下停车场。
　　林漆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好奇道：“小鬼，你刚刚为什么突然要加维克托那的通讯号啊？”
　　“你也要？没关系的, 别不好意思, 我现在就加你。”佐伊大气道。
　　林漆：……
　　鹘以为佐伊是想赚外快：“需要案源的话我给你介绍, 别找史密斯家, 他们的风评在业内一般。”
　　“不是啦。”见对方这么认真，佐伊不好意思再糊弄过去，他摸摸鼻子老实说, “我只是单纯觉得那家伙有点问题, 所以想加他, 等时机合适了再试探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鹘：“比如？”
　　佐伊：“比如在南希的叙述里，新的故事节点都是由维克托推动产生的。”
　　林漆：“什么意思？”
　　佐伊比划，“就是你们不觉得, 他很像那种游戏里打完一段剧情，就自动出现推动下个故事线的npc吗？”
　　南希之所以开始接触墨丽莎，是因为维克托别出心裁地鼓舞新人挑战高难度任务。
　　南希之所以不小心听见安吉拉嘲讽尼克坠楼，是因为维克托给他的高层电梯通行证莫名损坏，导致她只能爬楼，最终在楼道里听见一些不该听的。
　　就连南希打听到的，安吉拉疑似通过造谣直接导致墨丽莎丢掉工作，不得已签下安息乡合同这件事，也都是维克托在中层聚餐时“无意间”透露的。
　　另外两人也逐渐察觉到不对。
　　“但我一直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从哪种角度都说不通呀？”佐伊把自己晾在了靠背上，“当然，也有概率是我想多了，一切都只是冥冥之中巧合而已。”
　　林漆是半点不信这家伙嘴里的巧合，他盯着佐伊不放，“你不会还知道些什么，没和我们说吧？”
　　“哪有，我是那种人吗？”佐伊装作不经意地探出窗外看风景，“诶，那是什么？这个时间点除了安吉拉，还有别的歌手办演唱会吗？”
　　“你这话题转地也太硬了吧。”林漆吐槽他。
　　“没有，你看那里，是不是。”佐伊拉着林漆靠近窗户。
　　“谁会在意那种……”林漆还没说话，语气一变，瞬间激动，像看见烧烤摊的小狗一样扒着窗户，“我认识分馆前面的立牌！那个歌手是泡泡！竟然是她，她不都隐退好好久了？”
　　佐伊闻言看了一眼那立牌，忽然觉得上面的女人有些眼熟，他没多说，只是笑着附和：“你知道得可真多。”
　　林漆让越野放缓了车速，“那是！我可是金曲小王子。”
　　旁观佐伊逗狗全程的鹘：……他应该庆幸这次佐伊是自己队友，还是该遗憾没撺掇林漆投敌？
　　“今天这场应该不是演出，是什么金曲重温。”
　　佐伊：“为什么？”
　　被水灵灵转移注意力的林漆继续科普：“泡泡是旧纪元时代的歌手，隐退好多年了，也有可能去世了，那个年代人类的平均寿命低得可怕。总之，不太可能复出，就算是也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应该是粉丝私底下举办的个人聚会，说起来安吉拉那首《轮回》的曲风和泡泡还挺像的呀，难怪我爱听这首歌，原来不是我看走眼……”
　　话还没说完，自动驾驶的越野突然一个急刹车。
　　林漆没绑安全带，脸险些和前排椅背来个亲密接触。
　　“什么情况？！”
　　“有人把路堵了。”鹘从车窗往外看。
　　分馆外面忽然聚了一小撮人，他们穿着淡粉色衬衫，右胸口上别着个徽章。
　　他们手里抓着从分馆外撕下的宣传海报，推车上还放着歌手泡泡的宣传立牌以及物料。
　　他们在前面跑，几个看起来是泡泡粉丝的人正在后面追。
　　看着像光天化日抢劫，但由于劫匪表情太过理所当然，导致现场画面有些滑稽。
　　林漆认出了这群粉色衬衫们胸前的徽章，是安吉拉轮回家园粉丝应援站的人，这次演唱会的很多现场维护工作都是由他们负责。
　　佐伊视线一扫而过，突然一顿——粉衬衫的手里都攥着本的小册子分外眼熟。
　　但还未等他看清，那两人就把册子塞进了自己包里。
　　“什么取消？！我们根本没没接到通知啊！”一个穿背带裤的短发姑娘终于追上了两个粉衬衫，她拉住其中一个彩毛青年，大声质问，“你们是谁？凭什么收我东西？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彩毛不耐烦地停下来，扬着下巴，小眼睛毫不尊重地在对方身上上下扫视，最终化为一声冷笑，“报警？该报警的是我们吧，哪里来的糊咖粉随便占用安吉拉的场馆？就算是蹭热度也不能这么蹭吧？”
　　短发姑娘涨红了脸，“谁说我们乱占！这场活动明明是我们提前半年向波尔顿体育馆申请的！”
　　“凯文，和他们啰嗦什么呀。”一个背着安吉拉周年纪念包的双马尾少女含着棒棒糖不耐烦道，“你们的糊糊活动刚刚被人举报了，说是影响社会公德，我们是主办方派来通知你们赶紧离开的，洗洗回家睡了吧。”
　　她的声音很奇怪，沙哑干涩，仿佛堵着什么东西。
　　短发姑娘懵了：“谁举报的？！没人和我们说……念姐！他们说有人举报我们！”
　　一个职业装打扮的女人走了上来，冲两人伸出手，“您好，我是这次活动的主办人，用户名是念094，能和几位简单聊聊吗？”
　　短发姑娘趁机冲到双马尾和彩毛的身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双马尾只能停下，冲女人翻了个白眼，“有屁快放，我们忙着呢。”
　　简单也没恼，收回手，和和气气道：“首先，这次活动我们全程按规定备案，本次展示的所有内容都体现在申请表上了，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轮回家园根本就不会审批通过。”
　　“其次，我们事先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我们被举报的。就算被举报，也不意味着我们真有问题，在官方正式的定性结果出来前，我们还是可以继续把活动办完的。”
　　“最后，两位从头到尾都没出示证件，凭一句话就把我们的财物拖走，是否不太妥当？”
　　有理有据，言辞恳切。
　　可惜对面油盐不进。
　　“别逼逼了啰嗦死了，你装什么装呢，看你们这种理中客就烦！”双马尾一口咬碎棒棒糖，声音沙哑，“你们正主多少歌抄我们安安的，你不知道吗？
　　“还在那装白莲呢？而且谁说是向轮回家园举报的了？！是向我们粉丝站举报的！”双马尾叉着腰，“我们有权把你们这些侵权物品没收了！”
　　“不是，你们，我们。”短发姑娘被气笑了，“先不说你们有没有这权利，泡泡老师哪个字抄袭了我请问？！”
　　“先别说曲子，就说你们的物料，你看看你们立牌上都是什么！”双马尾直接把牌子丢在了地上，“背景用了粉色，你们不知道粉色是安安的应援色吗？谁允许你们用的？！还有，牌子上面写说‘公开抨击资本和怪异’的作曲，你们怎么敢写的？！这件事明明是安安第一个做的！”
　　“还有这个‘和光同尘’的用法！明明就是我们安安首创的！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出道曲里，谁允许你们用了？！”
　　简单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似乎被对方离谱的逻辑震撼到了，半天说不出话。
　　扒在车窗上吃瓜的佐伊，被惊地愣在原地，甚至没在意背后的鹘悄悄用他的头毛扎小辫。
　　“我靠，谁抄谁啊？！泡泡出单曲的时候安吉拉还没出生呢吧？！”林漆咬牙切齿，“抨击资本和怪异主题的曲子旧纪元多了去了，安吉拉算什么小卡拉米啊？”
　　佐伊张大的嘴终于合上了。
　　气愤的林漆回头：“你也觉得不合理对吧！”
　　“就是，那个彩毛应该叫托尼才对！”佐伊喃喃自语，“怎么会叫凯文呢？”
　　林漆：？
　　鹘拍拍林漆的肩膀，“小孩的认知系统还没调节过来，没办法接受世界上有这种类人生物，所以不合理信息被屏蔽了，体谅一下。”
　　林漆：……你的描述怎么那么像掉SAN。
　　“这群家伙可太坏了。”佐伊终于反应过来，他嘟囔着在自己背包里翻东西。
　　林漆以为他恢复了，结果下一秒，他掏出来个茶包，看起来是安吉拉茶室里的同款。
　　佐伊恶狠狠道：“看我怎么教训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轮回家园（24） 打狗也要用
　　林漆看了看那茶包, 又看了看捧着茶包，笑容诡异的佐伊。
　　破案了，没恢复, 孩子还在说胡话呢。
　　另一边依旧在吵。
　　“你们扯淡吧！”短发女孩终于忍不住, 大吼：“你们正主真名是不是叫女娲？！什么都是她造的？！她怎么不顺便把造怪异是锅背了啊？！”
　　佐伊抱着茶包，忍不住笑出鹅叫。
　　双马尾涨红了脸, 本就不好的嗓子因为情绪激动有些破音, “你在讽刺谁呢？怪异都是早些年社会混乱, 导致愚民将一系列凶杀案看做是鬼神惩罚的谣言！”
　　短发姑娘也懵了：“……你不知道怪异？你们不是说安吉拉的歌写的都是怪异吗？为什么你们连那段历史都不清楚？”
　　“那段历史就是假的啊！安安的歌写的很清楚了！”双马尾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你们都不读历史的吗？那也听《轮回》吧？里面不都说了是怪异是'愚者的戏谑'吗？”
　　短发：……
　　佐伊掐指一算：“虚历才8年，不清楚怪异，对那段历史又没印象，大概率是因为当时年龄比较小, 没开始记事。而且家境不错，父母都在世，所以也没留下多少阴影。”
　　“——这人最多不超过十二岁。”
　　“天网真可怕, 只要披个马甲, 根本不知道对面和你吵架的很有可能是个八岁小孩。”鹘瞥了佐伊一眼, 言语间皆是暗示。
　　佐伊不好意思道,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鹘：……
　　现场忽然热闹了起来。
　　几人的争吵吸引了不少目光，粉色成片成片地激增外围逐渐聚集起穿着淡粉色衬衫的安吉拉粉丝。
　　他们仿佛突然出现在浴室瓷砖缝隙里的粉红色菌落，如密匝匝的毛细血管, 湿润粘腻又无声地朝四面八方蔓延。
　　“笑死了, 安安真是红了 , 各路牛鬼蛇神都来蹭。”
　　“什么泡泡，听都没听过。要点脸吧，过气三十八线的糊咖自娱自乐下得了, 来这里找骂？”
　　先是小声议论，再是拍照录像，人群向中心不断聚拢，嘲弄的笑声和刺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孤立无援的两人被团团围住。
　　念姐不知道为什么事态会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一步上前，挡在气愤的短发姑娘面前承担了大部分目光。
　　“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我们只是希望双方能好好谈谈，我理解你们喜欢安吉拉，所以希望各位也能换位思考一下理解我们，泡泡已经去世了，这一次怀旧歌会我们筹备了很久，能不能……”
　　人群响起小声的惊呼。交涉被打断。
　　一个开了盖的塑料瓶从混乱的人群中高高抛起，液体烟花般泼洒而出，淋出一条抛物线。
　　“咚——”重物坠地，又顺着地面滑出去几米。
　　短发姑娘懵在原地。
　　不明来源的恶臭液体溅了她一脸。
　　“你——”短发气昏了头，“你们有毛病吧？！”
　　“粉随正主！一群疯子！”
　　场面在短短几秒间变得无法控制，打嘴战上升成了肢体冲突。
　　短发明显是个练家子，不仅冲上前抢回了物料，还以一敌十，创飞了一群说话难听的安粉，“念姐你快走！我要揍得这群小屁孩叫奶奶！”
　　简念：？
　　混乱中，双马尾莫名其妙掏出手机直直冲两人脸的拍，“看这里看这里！”
　　短发姑娘马上拿手去挡，“那么爱看我打架把脸伸过来啊，举摄像头干嘛？”
　　“你去动物园看猴子不拍照吗？”双马尾沙哑干涩的嗓音配着阴阳怪气的表情，说不出的诡异。
　　林漆被升级的热战惊地目瞪口呆，一副没见过大阵仗的样子。
　　佐伊和鹘对视一眼。
　　佐伊：“她用来拍照的手机和她之前手里的那部不一样，在轮回家园里手机的设定不是相当于用户的系统界面吗？一个账号可以有两部？”
　　鹘皱眉摇头，“所以只可能是别人的。”
　　佐伊没再说话，他觉得并不是单纯的拍照。
　　“不明白你们到底在挡什么挡？还不如赶快给你们主子找新地方来得有用。”彩毛烦了，直接一重重一推，“大妈滚开啊！别耽误我们工作！”
　　念姐被一把推倒在地，头直接磕在地上。
　　短发小姑娘顿时不打了，急忙上去将人扶起来，抖着手问对方有没有事。
　　“没关系的，我疼痛阈值调地比较低。”念姐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去报警，我刚刚录了音，你拿着……”
　　“简念，暂住于第八区瓷平社区东廊小区，边境科技分部法务专员。”一道声音直接打断了念姐嘱咐。
　　简念的脸色唰地惨白。
　　她猛抬头，看见双马尾正盯着手里粉色手机，大声朗读，“通讯号0981201X，哟，还在网上发过交友贴，这下好了，我直接帮你念出来了，不用暗戳戳地发帖了，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加你通讯。”
　　“出生地五区平湖镇，今年……32岁？真是大妈啊？你现实里这张脸也太丑了吧，有钱来办你们家糊糊歌手的演唱会，没钱去做整容吗？你妈和你长得真像，是一样得丑。”
　　“闭嘴！”短发姑娘气得面色发红，“你怎么扒别人个人信息啊？！”
　　“你也想被扒吗？再叫把你私密照挂天网上去。”双马尾翻了个白眼，她从上个月开始喉咙就不舒服，鼻间还总嗅到散不掉的糊味，从刚刚开始就越来越难受，现在暴躁得狠，恨不得抓住机会一口气把积地火一口气泻出来。
　　短发姑娘快被气哭了，“你们这样就不怕遭因果律报应吗？！”
　　“因果律？那是什么？”彩毛一愣。
　　双马尾隔着choker 挠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一个叫虚什么的道士弄出来的好像，我妈天天让我考去归一观，把我耳朵都念出茧了，谁想去那种地方啊？我还是想去安息乡当偶像。”
　　短发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你们怎么连虚极都不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样？”
　　双马尾被她那副真情实感的震撼表情给刺激到了，恼羞成怒，“虚极有安安能赚钱吗？！有安安漂亮吗？！有安安粉丝多吗？！”
　　“他一个死人！拿什么和安安比？”
　　“你不会是那个死人的粉丝吧？故意过来黑安安的对吗？！”双马尾的尖叫极其刺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嗓子里和她一起尖叫，“登月碰瓷！就会蹭安安流量！你们这群黑粉！再蹭他也没安安火！”
　　短发姑娘没说话，因为他们觉得没必要吵下去了，毕竟对面听不懂人话。
　　干脆转身往分馆的方向跑——那些单曲唱片是她和简念好不容易收集到的，绝对不能被这群人毁了！
　　“你别走！”
　　双马尾想要去拽短发的胳膊，却被对方挣脱开。
　　见拦不下人，双马尾咬牙直接从怀里掏出另一台手机。
　　短发姑娘认出了那东西，瞬间浑身发冷，“别……”
　　双马尾笑得灿烂，不管不顾，对着手机屏幕大声朗读，“井盼晴，19岁，第四区中心大学大一生，专业……啊！谁乱丢东西？！”
　　一口气没上来的井盼晴：？
　　前一秒还嚣张开盒的双马尾，此时正龇牙咧嘴地捂着头蹲在地上，一个圆圆的东西滚落在她脚边，显然就是这次袭击的凶器。
　　而她对面，一个戴面具的青年施施然地收起了投掷的动作。
　　“哎呀，对不起，手滑。”始作俑者面上这么说，却没有半点愧疚，“刚刚账号中病毒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你骗鬼啊！”双马尾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甚至就有点站不起来，“这么多人就冲着我来！”
　　佐伊惊喜拍手，“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这个病毒的名字叫‘走在街上随机触发自动瞄准伪人百分百打出正义铁拳为民除害buff’呀？”
　　劫后余生的井盼晴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爸爸妈妈，这对吗？
　　林漆这才发现原本应该乖乖坐在对面的小鬼，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
　　林漆：要死！！！
　　双马尾没听清楚那佐伊胡扯的那串长到没边的病毒名。
　　她怀疑自己的额头是不是被砸出了一条缝，短短几秒，从脖子到天灵盖，她的整个脑袋像裂开了一样，原本就难受的喉咙此时更是瘙痒无比。
　　那股焦糊味更浓了。
　　但不可能啊，刚刚那东西砸向自己脑袋时，她分明能感觉到就个小纸团的重量，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简直像对她的灵魂开了一枪。
　　“你丢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疼？我的疼痛阈值明明没开！”双马尾被自己像在拉磨的声音吓了一跳。
　　佐伊高深莫测，“大概是资本的大山吧。”
　　林漆定睛一看：嚯！安吉拉的茶包！
　　佐伊比了个耶，“这叫，打狗也要用主人。”
　　林漆：……
　　“你耍我！”双马尾没听懂佐伊的幽默，她气到爆炸。
　　“这都看得出来，变聪明了哦，奖励你给我打两千信用点。”佐伊海豹鼓掌。
　　“疯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双马尾第一次感受到了对面貌似不通人性的憋屈，她只想报复回去，于是下意识地拿起手机。
　　“啪——”
　　又是一个小茶包。手里的设备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贴着地面滑到一只靴子旁。
　　“啪嚓。”
　　被一脚踩烂。
　　双马尾目眦欲裂：！！！
　　那可是她从安吉拉粉丝应援站那里借过来的设备！弄坏了她会被粉丝站除名的！
　　“你！”
　　躁动的人群不知何时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两人。
　　气氛凝滞。
　　佐伊抛着茶包，漫不经心地看着小东西在手里上下翻飞，一句话堵住了双马尾即将脱口而出的国骂。
　　“川田隆美，女，十八岁，第十一区波田社区中学一年级生，曾多次盗窃，纵火，聚众欺辱同学，甚至闹出过人命，却因为父亲是校董，得以继续留校，完成学业。”
　　双马尾愣在原地，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无措。
　　“你怎么会知道……爸爸明明说过帮我藏好的，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轮回家园（25） 关于我的身
　　怎么可能有人知道……
　　怎么可能……
　　他不能知道。
　　川田隆美站在原地, 脑子一片空白。
　　“隆美……他说的真是你？”
　　肩膀被拍了拍，思绪被打断，川田隆美回头, 瞳孔里倒映着彩毛青年的脸——勉强的微笑中夹杂着一丝尴尬和不可置信。
　　“不是你对吧？只是同名吧？进应援站面试的时候我看过你的简历。”
　　面对询问, 川田隆美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刚想开口，就见彩毛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蔑视与敌意, 羞耻在某个瞬间质变, 恼怒翻滚, 上涌, 汇向喉头——
　　“是有又怎么样？”她说。
　　彩毛青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当个应援站的副站长就把自己当盘菜了？你算什么东西敢质问我？”川田隆美冷笑一声，狠狠朝彩毛翻了个白眼，“就算我杀了人又怎么样？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我现在给你一枪, 子弹都比你命贵！”
　　嘶哑的喉咙扯出个滑稽破碎音调。
　　路人纷纷驻足，被一声声自爆瓜震得晕头转向，没人想到有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是杀人犯！
　　“你们看什么？！”川田隆美的眼球突出, 像只气炸的金鱼, “我问你们看什么？！”
　　路人被她凶狠的表情吓得后退。
　　“疯婆子。”彩毛转身就走。
　　“你走啊！我知道你的真名！你的通讯号！你的住址！我明天就把你干的那些破事写成邮件发你们公司公共邮箱！”川田隆美尖叫着, “我就杀人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她像只胜利的红腹锦鸡, 高扬着下巴，冲着对面那个突然出现，搅乱局势的神秘青年自信地输出。
　　“我就站在这里你敢抓吗？！”
　　“隔几天还不是被我爸爸用钱堵住嘴？！”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件事的, 但我敢保证, 你和你的消息渠道就活到今天为止了！”
　　川田隆美骂了很多, 脏的不脏的，从趾高气扬到气喘吁吁。
　　而对方，只是沉默地, 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更衬得她像个疯子。
　　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混在一起，让她几乎要溺毙在这巨大的下位羞耻里。
　　双手在颤抖。
　　川田隆美刻意忽视心底的不安，一咬牙，像往常一样，走到对方面前，企图居高临下地打量。
　　“我在和你说话！你聋了吗？你到底听没听见啊？！”
　　那张面具将对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眼睛处露出两个黑洞洞的圆，阴翳混沌，透不出半点光亮——仿佛面具后没有眼睛，连接着无尽深渊。
　　深渊正凝视着她。
　　只是轻轻一瞥，四肢发麻，心头那翻涌的怒火便转瞬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你说，你不清楚因果律是什么意思？”面具后的人问，语调轻柔平缓。
　　川田隆美刚想反驳，身体却倏地僵住——她不能动了。
　　虚张的声势像纸糊一样脆弱，被啪得摁扁，挤成一坨。
　　“但这确实不能怪你，”青年温和道，“毕竟只有经历过它的人，才会真正意识到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觉得呢？”
　　经历？
　　他什么意思？
　　川田隆美的直觉在太阳穴附近尖叫，她的理智却没太听懂佐伊的话。
　　但这却不妨碍她拼了命地摇头，“不……我不要……我不想知道！”
　　“可已经发生的事，怎么能假装不存在过呢？”佐伊瞥了一眼她的喉咙，“都满到这里，要溢出来了。”
　　这句话像是言灵。
　　求医无门月余的咽喉深处，瞬间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以抑制的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拽着她的肺叶，顺着漆黑的喉管向上攀爬、抓挠。
　　她张了张嘴，喉头挤压空气，发出细微又嘶哑的叫喊。
　　川田隆美瞪大了眼睛，里面只有恐惧——她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了。
　　你——做了——什么
　　川田隆美用气音艰难地发出声音。
　　佐伊低着头，苍白的面具对着川田隆美惨白的脸，面具里面是看不清表情的一片混沌。
　　“是你做了什么？”他用某种诡异的语气，模仿着川田隆美说的话。
　　川田隆美崩溃了，嘴里勉力发出咿咿呀呀，却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漆头皮一阵阵发麻，他知道，佐伊又看见了——透过媒介看见他们无法窥伺到的因果。
　　这就是他的实力？简直不像是正常人类。
　　仿佛能透过虚妄看清一切的神明。
　　难以想象。
　　“你半夜把她锁在了杂物间？为什么？”面具连着身体下沉，仿佛一条穿着衣服的丛林蟒，探着信子，不断在空气中汲取人类看不见的信息。
　　“啊……就因为她阻止你把校外的混混带进女生宿舍？”
　　“你说你当众被她指责，气不过，所以想和她开个玩笑？”川田隆美的嘴没动，但佐伊却像是能听见她内心的反驳。
　　“这样啊？”
　　悬在川田隆美头顶的那个面具似是接受了她的自我辩护，逐渐抬起——
　　面具猛地下沉，贴上了她的额头。
　　“可你为什么要放火？”
　　盯着佐伊的林漆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那是种旁观酷刑的悚然。
　　空气凝滞。
　　更多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或明显，或假装不经意地往这边看。
　　这不是川田隆美第一次成为众人的视线焦点，却是她最难以接受的一次，她想要起身逃走，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见有人举起了手机。
　　别拍！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就是这样。”面具随着脑袋右歪，像认可的观众表演，“那个被你关起来的人，也是这么叫的。”
　　“真奇怪，你明知道她是个聋哑人，为什么要拿走她挂在脖子上的救生哨子？”
　　“又为什么要在别人报火警的时候和他们说——”
　　「里面没人了，老师。」川田隆美笑嘻嘻道，「人都到齐了，我亲自确认过的，你不信我，还不信我爸爸吗？」
　　「可……」
　　「老师，我说的。」川田隆美笃定的声音穿过烈火吞噬建筑的声音，混着热气，送进杂物间，「人都到齐了！快送我们回家吧，我要回去见我的爸爸！」
　　那只烈焰中一下下拍门求救的手，终脱力，垂了下去。
　　川田隆美突然惊起，后背被冷汗浸透。
　　这一次，面具彻底离开了。
　　压在头顶无形的阴云散去。
　　青年的指尖敲了敲自己面具上的眼洞，“你不知道是什么是因果？这就是因果。”
　　“我看见的，你的因果。”
　　“它住在你的喉咙里。”
　　川田隆美突然感觉自己能动了，她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喉咙里的异物感愈发明显，她干呕了几声，没吐出来，她又掏出镜子，往自己喉咙里照。
　　青年的话如魔咒，在脑子里回响——她喉咙里有东西！是什么？！究竟有什么东西！
　　“她在干嘛？！”
　　“别看！我要吐了！”
　　脑子混乱无比的川田隆美只听周围一片迷迷蒙蒙的嘈杂，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大半只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往嘴里塞。
　　嘴角因为过低的疼痛阈值已经开裂，但由于轮回家园表面上的社区净化规定，她此时的脸像个饱满的开心果。
　　川田隆美着急忙慌地大张着嘴，想把手抽出来，但右手手指却被什么拉住了。
　　镜子还被架在一边，她余光里瞥见了面容扭曲的自己。
　　以及根本不应该出现的，从漆黑咽喉深处，探出另一只手——
　　不属于她的，一只被烧焦的手。
　　防火墙失效了。
　　……
　　川田隆美的账号突然登出。没人知道那短短几秒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看见她的眼球突出，眼皮撑开，急速睁大到人类的极限。
　　也有人说她看见了地狱图景。
　　还有人说她瞪着虚空，无声尖叫，现场消失。
　　刚刚还鼻孔对人的彩毛，连狠话都来不及放，在后脑勺挨了一下不明物体的攻击后，也哆哆嗦嗦地也跟着下了线。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灰溜溜地走，留下一群不明觉厉的吃瓜路人。
　　佐伊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最后一个茶包被消耗。
　　林漆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看吧！”佐伊叉腰，“我就说会让这些茶包找到属于它们的价值。”
　　林漆：……
　　无语，又有些想笑。和刚刚那副不通人性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林漆欲言又止，“像每天出门辛勤劳动的社畜，某天忽然发现原来隔壁桌那个公司销冠，是自家天天赖在冰箱顶上睡觉的流浪猫。”
　　没人会怀疑一只小猫咪身上藏着什么秘密，除非它压根不是一只猫。
　　“你懂我什么意思吗？”林漆暗示。
　　佐伊愣了几秒，在林漆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我懂，关于我的身份，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们。”
　　林漆惊讶于他的坦诚。
　　佐伊：“其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轮回家园（26） 虚极复活了
　　“其实……”
　　佐伊鬼鬼祟祟地俯身在他耳畔, 压低声音。
　　“小林，其实，我是你失散多年, 亲如兄弟的父亲。”
　　林漆：……
　　“你干嘛！”顶着一头被揉成鸟窝的乱发, 佐伊企图从林漆身边窜开，但他忘记了自己此时头发的长度
　　林漆拽着他的小辫, 又把人拉了回来。
　　“谁是谁爸爸？你说？！”林漆发誓今天要给这小子好看。
　　佐伊像只刚出来就被逮回来, 于是在主人怀里乱创的小山羊。
　　“你爸是你爸, 可以了吧！放开我的脑袋！林漆我和你势不两立！我要告你虐待队友！佐伊的脑袋自古以来就是佐伊的固有领土！不容侵犯！”
　　“那个……”
　　佐伊针对自己的脑袋从今天起脱离林漆的管辖的独立宣言被打断, 两人回头，发现是刚刚那两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女孩。
　　“谢谢两位帮忙，如果不是你们，我们好不容易收集的展品可能就会被莫名其妙地没收了。”
　　刚刚那一切太过突然, 就像是好好走在大街上却莫名其妙被人踹了一脚，正想理论发现却对方是个膀大腰圆的傻子，不仅听不懂人话, 还理所当然地到处创人。
　　诡异中透着一丝合理。
　　“我叫林……”
　　“他姓林。”佐伊在林漆说出真名前抢答, “我叫枝枝。”
　　林漆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方便的话能请几位吃顿饭吗？”简念落落大方地发出邀请,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单纯感谢一下。”
　　她身边的井盼晴有些拘谨，她好奇又害怕地看了佐伊一眼, 又迅速收回目光。
　　不止她, 一群吃瓜群众半天没离开, 其中有大半原因都是好奇佐伊的来历，毕竟刚刚他那神乎其技的灵视超出了大部分人的想象。
　　有几个人大着胆子走过来想搭话。
　　“大师您好，可以要个您的通讯号吗？认识一下。”
　　“通讯号？”戴着面具的佐伊高深莫测, 他捂着自己的手机，一脸警惕，“那不行，给你了我用什么？”
　　那人：……
　　他以为佐伊是什么深居简出，对科技毫不了解的隐世高人，“您误会了，您加我一下就好了，号码还是您自己的，我有我的号码。”
　　佐伊怒目而视，“都有自己的号码了，还来要我的号码！可以这么贪心？！”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如果你诚心想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佐伊神神秘秘地搓了搓手指，不经意间露出了收款码。
　　让人瞬间心领神会。
　　「系统提示：您收到账户『下次我不敢了』转款1000信用点。」
　　佐伊见状拢了拢袍子，“通讯号，1076666Z。”
　　那人忙不迭点头。
　　“密码1234567。”
　　那人手一顿，“大师，怎么还有密码啊？”
　　“你买号码不要密码吗？这是我新建的账号，尾号六个六，多吉利。”
　　“我草！”那人知道自己被骗，怒起一个巴掌就想抡过去，却被佐伊一个空洞眼神吓得当场后退一步。
　　他自认倒霉，匆匆告辞，和不远处的朋友汇合。
　　“靠，什么大师，就是个傻子。”
　　林漆：……
　　“上班不许接外快！”
　　“才不是外快！”佐伊不满，“都是他们人好送我的！”
　　林漆：。
　　他还想再说，却见佐伊鼓捣几下，转手将那1000信用点捐到了受害儿童救助基金会。
　　林漆突然意识到什么，挑眉道：“你又看见了？”
　　佐伊哼哼唧唧，嘟嘟囔囔，“刚刚那人家暴自己的小孩，把人都打进医院好几回了，我才不想接他的单子。”
　　林漆盯着佐伊的脸，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他这回又想去揪佐伊的呆毛，却被灵活地闪过了。
　　人多眼杂，担心再被打扰（佐伊再去接外快），几人边说边挪步朝两个女孩停在分馆外的车后走去——车子的后备箱还开着，里面摆着许多准备刚刚简念锁的及时，并未被破坏的很严重。
　　佐伊乖乖蹲在一边数蚂蚁，等林漆和简念进行完了社交上的一些铺垫和客套，终于开口。
　　“饭就不必吃了，非得吃的话可以给他送几个轮回家园万和锦堂线上店出的龙井酥味觉包就好。”佐伊指着林漆，“他脸皮薄，想吃但是不好意思说。”
　　林漆：……
　　简念失笑：“好的。”
　　“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吃好吗。”林漆受不了。
　　佐伊嗯嗯哦哦，“是的，真的是我想吃。”
　　林漆：……说不清楚了是吧。
　　两个女孩不约而同看见了对方脸上憋笑的表情。
　　佐伊终于拐回了正题：“比起吃饭，我主要想问问，你们刚刚近距离和野兽搏斗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们手里拿的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井盼晴想起来了，“哦，您说是那本灰色的，丑丑的，还字很多的本子？”
　　“对对对！”
　　“我不知道！”
　　佐伊：……
　　那你那么激动？
　　井盼晴：“你问那个干嘛？”
　　佐伊严肃道：“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个研究未知生物生活习性和内部社群规则的学者，我跟踪这群粉色伪人已经很久了，我怀疑他们内部有什么神秘的沟通方式，那本册子或许就是线索。”
　　林漆：……
　　简念：……
　　“你朋友骂人还挺脏的。”简念忍不住对林漆道。
　　“还好吧……”林漆疲惫，“尚未发挥出实力的百分之一。”
　　简念大为赞叹。
　　另一边的井盼晴一脸崇拜：“哇！好酷！我大学能选你研究的这个专业吗？老师您在哪所学校就职呀？”
　　林漆崩溃，“她还真信了？！”
　　“小林同学你干嘛？说得好像我在演戏一样！”佐伊不满地回头。
　　林漆：“难道你不是？”
　　“我可有八所大学线上助教的任职经验。”佐伊叉腰，“说不定我还教过你呢。”
　　林漆无语：“别用那种呢‘我小时候还抱过你’的语气说这种话好吗，还有你那是正经得来的工作吗？是不是又偷偷隐瞒年龄了？”
　　“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我这是有理有据推理！”
　　两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
　　“您是说这个吗？”
　　一本灰色的小册子插在了两人中间。
　　册子大概a5大小，一块手指指节那么厚，印刷用的是版正的公文字体——《人类联盟非营利组织法（联防部统编，虚历0008年修订本）》。
　　佐伊盯着那小册子，脑子里闪过许多信息。
　　时间超出轮回家园的背景设定，能成批量地带进来大概是安吉拉身份特殊。而且还特意做了纸质版随身携带，原因不明，表面上看起来只增加了仪式感。为什么呢？
　　简念见他一直盯着小册子不说话，干脆道：“您需要的话可以直接送给您。”
　　佐伊眼睛一亮，开心接过，“谢谢，真是帮了我大忙。能顺便问问你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拿到的吗？”
　　提起这个，简念尴尬地摸摸鼻子，“我曾经在安吉拉天使应援站的核心粉丝群里待过一段时间，不久前他们中层内部开了个会，具体内容我不清楚，只知道在场的会员都收到了这本册子。”
　　“哇！念姐，你不是除了听听泡泡的歌，其他圈子里的风风雨雨都不在意吗？怎么还会跑到安吉拉的群里……”
　　“还不是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场地。”简念似乎发觉自己潜入别人粉丝群的动作很可疑，随即找补。
　　“我真不是进去做卧底的，单纯只因为当时安吉拉的线下粉丝活动比较多，我本来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人转租场地的。”
　　“所以你现在这个场地也是你在群里转接到的？”
　　“不算是，只不过当时轮回家园有个低价场地承租的活动，我只是在群里看见了。”简念道，“能以低于市场价的50%的价格定时抢到波顿分馆的使用权。”
　　井盼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当时是我抢的，和做梦一样，三百万人在线，竟然就被我抽中了。”
　　“……是啊，确实挺幸运的。”佐伊似乎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定在今天办展不是你们主动选择的结果吧？”
　　“你怎么知道？”井盼晴讶然，“当时签的是格式合同，只能在轮回家园规定的时间点举行。但是优惠力度很大，我们也能理解。”
　　“……是有什么问题吗？”简念犹疑道。
　　“不，没什么。”佐伊回神，露出拟人的客套微笑，“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只能改期了。”井盼晴心疼地看着后备箱里从天南海北淘回来的展品，“它们很多现实中都灭失了，只能依据当时的照片或者买家回忆建模。”
　　“比如这个。”井盼晴安利般拿起角落的一个黑色的小箱子，“这张唱片是孤本，里面收录了二十首从未发行过的曲子，应该是类似手稿合集一样的东西，是我们好不容易从一位私人收藏家手里买到了。”
　　佐伊追问，“你们现在还有和这个私人收藏家联系吗？”
　　“没有，走的是匿名交易。”
　　佐伊静了半晌。
　　“我能看看这张唱片吗？”
　　“当然！”
　　黑胶唱片装在个黄扣红漆盒子里，盒子正面被掏出了一面嵌入玻璃，整体看起来像是圆形相框，而相框夹层里放着唱片封面——
　　一张纯黑剪影。画的似乎是怀抱婴儿的圣母玛利亚，身后是大片花海。
　　“这份曲集就叫‘泡泡’，封面是可以拆下来的，折叠后可以当作书签使用。”井盼晴示范着。
　　盒子里面还装着一张小卡，卡面是三个飘向剔透蓝天白云的肥皂泡，仔细看能看见泡泡的曲面上倒映着一个女人模糊的笑脸。
　　右下角黑色签字写着泡泡。
　　佐伊盯着那张小卡，半天没说话。
　　“您怎么了？”井盼晴问。
　　那张嘴角拉平的面具忽然生动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我很喜欢这份唱片的封面，能借给我一会吗？晚些时候一定归还。”佐伊还指了指那辆越野车，压低声音道，“担心的话，我可以把我们副队长的车偷偷抵押给你。”
　　林漆嗤笑，“待会儿我告诉鹘，你小子怕是会被揍哦。”
　　佐伊想了想，又指了指林漆，“这家伙也当赠品送给你们好了。”
　　林漆：……
　　“您喜欢那个封面吗？借用倒是没问题……”井盼晴只是觉得奇怪，“您喜欢的话其实这一整份唱片都可以送给你，我们留下副本就好了。毕竟您刚刚帮了我们这么多……”
　　“不用。”佐伊拒绝了，语气高昂又有些莫名的兴奋，“我觉得这些唱片放在你们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我只要借用一下那个封面就好了。”
　　林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对方这表情他可太熟悉，和骗他去见南希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在井盼晴再次客气前，佐伊主动道：“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要请两位帮忙！”
　　……
　　越野车在众人的目送中逐渐远去。
　　简念和井盼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刚刚那位枝枝先生，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井盼晴忍不住问一旁的简念，“为什么他说今天凌晨四点后，有一大批人来观展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等到四点呀？”
　　“先不说我们的票只卖出去了几百张，我们合同约定的场馆使用时间也才就到凌晨四点呀？”井盼晴没想明白。
　　“他是想要帮我们和轮回家园谈赔偿续租吗？”
　　简念轻轻摇摇头，“等等吧，反正还有东西没收拾……”
　　“就等到凌晨四点。”
　　“行吧。”井盼晴话锋一转，右手锤左手，“糟糕！还是忘记问那位老师是哪所学校的了！还有其他学校教粉皮伪人社会研究学这种课题吗？！”
　　简念：……
　　“回家吧孩子。”简念眼神温柔，“这个点小孩该睡觉了，一会你老师回来了我帮你问问。”
　　……
　　“林漆已经带着思兼晴鸟进轮回家园了。”
　　屋内檀香烟气袅袅，墙上的挂画被白雾笼起的山水画，黄梨花桌上摆着青瓷茶具，桌两端站着两个人。
　　“那很好，辛苦了，自从那次他的搭档意外死亡，晴鸟就一蹶不振，千奈美很担心，借着这个任务认识点新朋友也好。”林芥轻轻颔首，他垂眸，手里的茶具发出清脆的响声，“坐，喝茶吗？明前茶。和轮回家园的那些模拟仿品区别大得很。”
　　卫清欢盯着垂浮在茶碗里的茶叶，一种消极的厌恶感上涌心头，最后堵在喉咙里，全部化为疲惫。
　　他没坐下，更没喝茶，而是直接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林先生，那天在资料室门口，您说归一观有保存虚极曾在指挥中心遗址留下的阵图，您后来找到了吗？”
　　林芥倒茶的手没停，他没回答，而是在卫清欢焦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摆上了两杯茶。
　　一杯在卫清欢面前，一杯在自己面前。
　　“坐。”林芥依旧笑着，“喝杯茶。”
　　卫清欢只得咬牙坐下。
　　“茶叶怎么样？”林芥慢悠悠地品。
　　卫清欢含糊应了一声，实际上他压根品不出来。
　　终于，林芥放下了茶杯。
　　“找是找到了，但是事关机密，要查阅的话需要审批手续。”
　　“我现在在系统上申请。”
　　“不用那么麻烦，因为最终审批人是我，所以我们现场聊一聊就可以了。”林芥的笑容和水汽揉在一起，像被晕湿的肖像画。
　　林芥顿了顿。
　　“为什么突然想看虚极的阵法图？”
　　卫清欢握住瓷杯的手一紧，“虚极亲手画的阵法，归一观怕是人人都想看。”
　　“说得很有道理。”林芥笑道，“但我最近听说，你专门到技术组，去查过一个游客账户的IP，在查完之后，才突然决定来资料室的。”
　　林芥因为笑容而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像一只藏在雪地里窥伺猎物的狐狸。
　　“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东西吗？”
　　“比如和虚极有关，又不方便告诉我的东西？”
　　卫清欢下意识否认，“没有……”
　　“虚极复活了？”林芥打断他。
　　狐狸抓住了猎物。
　　“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尼弥西斯（1） 为什么会是
　　林芥盯着卫清欢的脸, 没放过他任何一处表情变化。
　　但令人失望的是——卫清欢很惊讶，看起来完全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卫清欢甚至有些结巴，“林……林先生, 我知道最近归一观事务繁忙, 但您也要注意休息。”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林芥：……
　　林芥脸上的笑容有些绷不住。
　　“突然查IP是为了帮林漆。那小子为了完成毕设到处买资料，结果貌似被人耍了, 他一直求我帮忙找到耍他的人。”卫清欢解释, “我看他这段时间太可怜, 就用自己的权限帮他去查, 但最后也没查到。”
　　林芥：“你导师林薛杉确实和我说过林漆最近的课题不简单。”
　　“课题内容里包括绘制镇魂阵，一种没记载过的创新阵法，我看他愁得头都快秃了。”卫清欢叹气，“我印象中资料室里貌似留着虚极曾经画过的阵法, 不知道对他的课题有没有帮助。我的权限比林漆的大，所以来碰碰运气，然后就遇到了您。”
　　“你们两个关系还挺好。”林芥的笑容显得有些落寞, “原本也有个人……”
　　话头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
　　“林先生, 虚极的事很令人难过。”卫清欢宽慰, "您是他的朋友, 您的心情肯定比我要复杂得多，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不是吗？"
　　卫清欢：“虚极已经死了，他死在了月亮上, 结束了一个时代。”
　　林芥的表情有些诧异：“他救了你, 我以为你会很期待他还活着。”
　　卫清欢轻笑一声, 缓缓摇了摇头，“就像怀亚特上将说的，作为朋友和追随者, 我们应该尊重他基于自由意志作出的一切选择。”
　　“包括死亡？”
　　“包括死亡。”
　　茶叶吸满了水，逐渐沉底，清亮的茶汤倒映着林芥漠然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
　　半晌，没人说话。
　　“林先生？”
　　“……那是我误会了。”林芥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真是辛苦你了，大师兄确实不好当。”
　　“没有，应该的。”卫清欢扯了扯嘴角。
　　“不过林漆也是，接触了这么久阵法，竟然还会被一个门外汉骗到。”林芥笑道，“说不定对方确实有点真本事，如果能找到是最好的了。”
　　“那是林漆太单纯了才会被骗。”卫清欢似是叹息地摇摇头，“都是花架子。”
　　“哦？何以见得？”林芥双手平放在木椅两侧，直视卫清欢，“是对方给你们发了什么东西吗？所以清欢你才得出这个结论？”
　　卫清欢的笑容在对方的审视中逐渐消失。“这就是您的不对了，他们之间的沟通都是在论坛上完成的，凭您的权限，应该早就看见了吧？何必现在来问我？”
　　“您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林芥没生气，“你误会了，创立归一观自己的论坛就是为了保护用户隐私，我自然也要遵守规矩。我是真不清楚所以才来向你打听的。”
　　卫清欢表情古怪，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顿了几秒，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打印好的彩图递过去。“……对面发了一个自己画的阵图。”
　　林芥神情自若地接过，一眼扫过，便放下了，“笔锋凝滞，凌乱潦草，多处阵图使用不当，细节残缺，看着像个新手，或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你确实没看走眼，让你师弟不必纠结，过几天等我把虚极的资料整理出来后，就筛些能用的给他。”
　　“那可太感谢了。”
　　“不客气，小事而已。”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卫清欢起身告辞。
　　“那我就不送了。”林芥坐在茶桌边，目送他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卫清欢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一道又一道长长的走廊，清冷的月光穿过深夜的三清殿，落在他的脸上。
　　夜鸮将歇时，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袇房。
　　袇房里拉着帘子，没开灯，他站在中央，打开了自己的光脑通讯，打下几个字。
　　林芥知道了。——收件人：HAW
　　点击，发送。
　　……
　　卫清欢走后，屋子里重新变得安静，林芥坐在中央，右手在椅子扶手上缓慢敲击，一下，两下。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亮。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几张被留在桌上的阵法图。
　　林芥拿起它看了又看，冷笑一声。
　　“拿假货来骗我？”
　　“嘶啦”一下，几张阵法图被撕得粉碎。
　　他终于起身，随手将那些碎片丢进了一旁燃着烈焰的丹炉中，随着火舌将纸页舔舐，丹炉后的墙壁缓缓向两边推开。
　　一条隐匿的楼梯出现在眼前，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林芥一步步迈下阶梯，声控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不知走了多久，最后一步落地——地下室的深处赫然藏着一个模拟生态园。
　　成片成片的农田不合逻辑地在金色阳光下铺开，天花板上吊着层层叠叠种类不同的蕨类植物，显得整个空间开阔明亮，半点没有地底的逼仄。
　　但走进就能发现，四面开阔的农田实际上只是仿真投影，伸手触碰只能摸到混凝土粗糙的质感。而天花板上的吊兰，实际上是用来隐藏排气通道的装饰品。
　　农田中央站着个一头利落黑色短发的女人。
　　她脚上穿着胶鞋，正蹲在一片试验田中记录着上面，身边杵着个圆头圆脑的农用机器人。
　　“哟，在忙呢？”林芥倚靠在楼梯口。
　　千奈美翻看叶片生长情况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林先生，这次来是终于打算放我回去了？”她缓缓道。
　　“都这么多年朋友了。叫林先生多生疏啊。”林芥避重就轻。
　　“朋友？”千奈美终于起身，她回过头，幽绿的眸子里一片厌烦，“除了你，哪个人会把朋友囚禁在地下室三个月的？”
　　“别说囚禁那么难听嘛。”林芥笑嘻嘻地摸着后脑勺，“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没有你哥，也没有那堆烦人的股东逼着你研究无聊的课题，你能理所当然地有空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不是很好吗？”
　　“很好？不然我们换换，你来体验一下这种美好生活？”千奈美反唇相讥。
　　“我也想放假呀，但是最近太忙了。”林芥一脸无奈的表情，“你哥哥确实不太好交流，到现在都没给我个准信。”
　　“交流？”千奈美冷笑一声，“所以，你这是还没要到股份了？”
　　林芥的笑容生硬了几分。
　　能一句话让林芥吃瘪，千奈美高兴不少，“你可真是高看我在边境科技的地位了，我都说了，我哥不可能只是因为我死活，就把股份转让给你的。”
　　“所以既然我没用了，你就赶紧歇了心思，放我走吧。”
　　“谁说你没用？”林芥语气揶揄，“别妄自菲薄，边境科技的大小姐，用处大着呢。”
　　千奈美顿觉不对，“你做了什么？”
　　林芥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对外宣称我们的情投意合，婚期将近。如果此时你意外身亡……”
　　“砰——”千奈美一拳砸在了林芥的脸上。
　　林芥后退几步，右脸上瞬间漫上了大片的淤青，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依旧微笑，“你放心，我不会真让你死的，我只是需要边境科技的股份。”
　　“林芥！你到底要干嘛？！”千奈美气红了眼，嘶哑着吼出声，“我压根不在乎你把我关在这，我也不在乎边境科技的股份！我只求你恢复正常好不好？！”
　　林芥：“我很正常。”
　　“你放屁！”
　　林芥：……
　　“你在虚极暗格里的记忆棒里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千奈美冷声问，“你就是从那天开始不对劲的！”
　　林芥的眸光一闪，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千奈美一把揪起林芥的领子，“改革归一观，逼你爷爷退位，独揽大权，和边境科技大搞合作，到现在想要吞并边境科技？！我真的想不明白，林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林芥垂着脑袋，他运筹帷幄的笑容逐渐消失，眉头皱起，嘴角拉平，扭过头，明显是一副不愿意交流的状态。
　　千奈美要被他气疯了，“每次问你你都是这副样子！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要什么？告诉我，我和安迪都会帮你的！”
　　“你说啊……”千奈美嘴唇颤抖，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我求求你了，你说好不好，为什么要这样？”
　　“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一起商量着解决好不好？”
　　“求求你……”千奈美逐渐松开了对方的领子，声音几乎消失不见。
　　“虚极已经走了……我真的害怕。”
　　下一秒，千奈美的手腕被拽住了。
　　“帮我？”林芥也不知被哪句话刺激到了，他拽着千奈美的手腕，巨大的力气令对方吃痛皱眉，“说得这么好听。”
　　“你也只是想知道因果律的秘密对不对？”林芥附在她耳畔，压低的声音恶狠狠的，像在威胁一个贼心不死的小偷。
　　“你们都这样，所有人都这样！说得这么好听，不过就是眼红我得到了虚极的传承，眼红我把归一观做成了今天这个地步！你们嫉妒了！你们就是想阻碍我，想抢走我的一切！”
　　“林芥你发什么疯？！”千奈美用力抽回自己发红的手，“别逼我揍你！”
　　“你不是已经揍了吗？”林芥轻轻摸了摸脸上青肿的颧骨位置。
　　刚刚的怒火仿佛是一场幻觉，他没再和千奈美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上台阶。
　　“虚极如果还活着。”千奈美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他止住了脚步，“你觉得他看见你现在这个模样，他会怎么想？”
　　“……不可能。”阴影中，林芥侧过半张脸，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厉鬼。
　　“虚极不会复活。”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千奈美呆立在当场。
　　脚步声远去，地下室重新恢复安静。
　　“嘀嘀嘀——第二轮观测时间到。”
　　不知过去多久，角落里定时的实验用辅助机器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轰鸣声响彻地下室。
　　千奈美猛地回神，她上前几步，摁下的机器人脑袋上的开关，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嗡嗡地进入农田，开始一天的工作。
　　千奈美蹲在墙角，抱住自己的膝盖，盯着机器人光溜溜的头顶发呆，大概一个小时后，完成工作的机器人回到了她身边。
　　“第二轮信息已采集完毕，现在生成现场勘验报告。”机器人扁扁的嘴巴开始呜呜呜地吐出一打a4纸，一张接着一张落在千奈美的脚面上。
　　试验田的观测数据经过梳理，异常清晰。
　　——项目名称：高抗病高产……
　　——环境数据：A区温室二氧化碳含量……
　　——植株形态：叶片数量与颜色正常……
　　千奈美翻看报告，思绪却漫无边际。
　　她不太愿意去深想林芥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逃避似的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面前的实验报告中。
　　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农事操作：对A02组幼苗使用化肥（编号……
　　——异常情况：虚极没死，我来接你。——HAW
　　视网膜印出了一行加红加粗的，无论是字体还是内容都与报告格格不入的句子。
　　但千奈美的大脑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短短四个字，让她的思维几乎罢工。
　　“啪。”头顶传来响动。
　　千奈美怔怔抬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植物枝叶，抵达天花板的通风管道。
　　那里面，藏着一双眼睛。
　　“好久不见，千奈美姐姐。”
　　栅栏被拆走，一颗脑袋垂了下来，已经是少女模样的故人倒掉着冲她招手。
　　千奈美思绪一片混乱。
　　“山楂。”
　　为什么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尼弥西斯（2） 怎么可能巧
　　车从中心闹市区开上了公路。
　　两侧车流逐渐变少, 大部分都朝着与他们方向相反的中心区驶去。那里，通明灯火照亮了黑夜，巨大的直播现场全息投影缓缓上升, 画面中心, 安吉拉挥舞着右手，向激动的观众致意。
　　“下一首歌, 献给我伟大的父亲, 以及永远在我的背后支持我, 托举我, 让我风雨无阻，一路向前的家人！”
　　弦乐交织着鼓点缓缓升入厚厚的云层，又在几息间，响彻整个轮回家园。
　　“安吉拉, 安吉拉！”
　　“安安！我们永远爱你！”
　　他们像灾难片里驾车逃离巨兽袭击的旅人，成列的树木顺着车窗一排排掠过，每隔一段距离, 就能看见一个定点告示牌。
　　告示牌上胡乱贴着各类通缉信息, 大部分都被雨水浸染得模糊不清, 最上面一层则是被用红漆特意圈出的——赤棉之家（悬赏举报！）
　　赤棉之家……第几次看见了？佐伊兀自想着, 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副驾驶上的林漆好奇地调整着车载广播。
　　“偶像安吉拉周年纪念演唱会已于轮回家园顺利开幕，当前在线观看人数已突破三亿，有望冲击近五年观看直播在线人数最高值, 本频道将全程为您跟踪报道……”
　　换台。“滴——”
　　“这种空前的热度, 上一次看见还是虚极献身啊, 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我觉得，以安吉拉目前的号召力……”
　　换台。“滴——”
　　“安安！我们永远支……”
　　换台。“滴——”
　　“轮回家园提示您, 赤棉之家举报热线已通过短信形式发送至各位手机账号，抵制不明组织，杜绝煽动对立……”
　　换台。“滴——”
　　“哈喽！大家好我是小U，今晚推出特别节目，安吉拉打歌服穿搭思路分享，我们将跟着直播全程解析，喜欢的朋友请……”
　　换台。
　　换。
　　“我服了，怎么全都是安吉拉的演唱会。”林漆烦了，干脆关掉车载广播，“哦不对，中间还夹着一条公益广告。”
　　他话音刚落，就见手机弹出一条宣传短信。
　　「警惕赤棉入侵！远离非法团体洗脑！（举报热线3340XX，点击详看通缉名单，赏金永久有效）——轮回家园」
　　“喂，佐伊，你想要的外快。”林漆一副逗小孩的样子把手机递了过去。
　　出乎他的意料，佐伊只是瞥了一眼，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他全神贯注，不断地划拉着手机，终于，气闷地一松手，将自己摔在了靠背上，瘫在那不动了。
　　“可恶啊！”
　　“怎么了？”林漆好奇道。
　　“这个叫泡泡的歌手怎么在天网上的信息这么少？”他一边抱怨着，一边悄咪咪地看着林漆。
　　林漆知道这家伙是想要人递话，于是从善如流，“你想找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很简单，就是她的一些身份背景之类的……”佐伊笑嘻嘻地抓住林漆两只手，“你之前有听过她的歌，作为小粉丝一定知道不少吧？”
　　“你怎么突然想了解这个？短短几十分钟就喜欢上了？”林漆调侃，“不过我了解的信息也不多，或许你可以问问简念她们？”
　　“问过了，她们也不知道我想要的东西。”佐伊盯着车顶，生无可恋。
　　林漆被他那副样子勾起了好奇心，“你想知道什么？”
　　佐伊没回答。
　　林漆盯着他面具上黑洞洞的眼睛，甚至看不出是睁着还是闭着，就在他几乎以为对方睡过去时。
　　“我看见了。”
　　佐伊说。
　　“啊？”林漆一愣。
　　鹘皱眉，“你透过唱片看见泡泡的因果了？”
　　“是哦。”佐伊承认得很爽快。
　　林漆短暂地倒吸一口气。
　　“你这家伙，就算不继续当问寻师，去情报部门工作也不愁没饭吃吧。”林漆麻了，“我寒窗苦读三年，我要和你们这种天赋咖拼了。”
　　“别灰心，等你到来我这个年纪，也会和我一样的厉害。”佐伊安慰道。
　　林漆：“……有人说过你骂人很脏吗？”
　　“没有吧。我通常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还想再逗林漆几句的佐伊忽然想起什么，一个鲤鱼打挺，仰卧起坐，将唱片递到鹘的面前，“那你呢？你认识泡泡吗？”
　　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平时不听歌。”
　　“那泡泡这个虚拟形象皮套背后的人呢？”佐伊认真道，“你认识吗？”
　　鹘一愣，“我应该认识吗？她皮下是谁？”
　　“你不知道？”佐伊语气怀疑，“你不知道哇？”
　　鹘被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的毛骨悚然。“我应该知道吗？”
　　“真奇怪。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呢……”佐伊喃喃自语，“竟然是这样吗……”
　　鹘欲言又止。他想追问，但他知道只要佐伊不主动，谁也不能让他开口，于是干脆闭上嘴，默默看这小鬼要搞什么名堂。
　　林漆没发现两人的异常，他正在头脑风暴。佐伊刚开始出现的各种异常行为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泡泡和墨丽莎有关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和墨丽莎有因果的人会是谁？当时去线下施暴的粉丝？还是另一个和墨丽莎死亡有关的凶手？
　　“看见波顿体育馆分馆前的立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那时候脑子里就闪过了几帧画面，获得的信息量太少，我还不能确定。”佐伊说，“直到我接触到了那张唱片里的小卡，才看见了比较完整确切的信息。”
　　“具体是什么画面？”
　　“那张小卡其实是张照片，而我看见了拍摄的幕后——”
　　“我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
　　“他们是一家三口。”佐伊说话时，余光看向鹘。
　　“泡泡是墨丽莎的母亲。”
　　对面两人的表情的瞬间空白，其中，鹘的右手下意识握拳，又慌忙松开。
　　虽然动作很细微，但还是被佐伊捕捉到了。他挪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林漆嘀咕着，“灵视只能让人看见因果而已，所以大部分问寻师看见的都是杀人现场，受害人的脸或是加害者受因果报应后的景象，你为什么能看见这么多？”
　　“这是为什么呢？小编也很好奇。”佐伊沉思片刻，“因为我眼睛大？”
　　林漆盯着他那两个黑漆漆的眼洞：……
　　鹘解释，“关于因果的定义，理论界一直有争议。其中一种认为因果并非是单纯的某一个事件，而是一系列人和事的集合体。”
　　佐伊恍然大悟：“比如说今天你揍了林漆一拳，那么我能看见的不仅是你揍林漆的画面，还有之前林漆掀你饭桌，抢你玩具的画面？甚至可能再往前推，看见你和林漆刚认识，你扎破林漆气球，偷走林漆小饼干的画面？”
　　林漆：“……你非得用这个例子吗？显得我们俩像个弱智。”
　　“没错，理论上讲，因果是可以不断延伸，无穷无尽的，除了当事人双方，他们的家人朋友也有可能牵扯其中。”鹘点头，“但是绝大部分问寻师只能看见其中最重要的画面，比如杀人的那一刻。”
　　优秀毕业生林漆若有所思，“这么说起来，我问寻的时候确实能看见一些和任务看似无关的内容，但我一直只把它们当作冗余信息忽略了。”
　　“限制能看见的内容也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看见更多或许是天赋，但不一定是好事。”说到这里，鹘忍不住看向佐伊——
　　这个小鬼，能看见的比他们多得多，那么他眼中的世界会是怎样的？
　　会是地狱吗？
　　“别那么看我啦。”佐伊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也没有那么厉害。”
　　鹘：……
　　不管看见什么，但大概率是对这小子的身心没造成什么影响，他看着比他和林芥加起来都健康。
　　心态还有些健康过头了，时不时喜欢乐观地创人。
　　鹘有些心梗，他选择换个话题，“可……轮回家园每天要举办的活动数不胜数，怎么会这么巧？恰好唯一一个今晚在安吉拉隔壁举办活动的歌手，就是我们案子当事人的母亲。”
　　佐伊：“想也知道当然不可能这么巧，否则我早就中彩票了。”
　　林漆：“你是说……”
　　佐伊：“一切都是人为刻意安排的结果——”
　　林漆猛地想起先前佐伊询问井盼晴，他们是如何获得分馆使用权额，“她们说她们正巧碰上了一个低价竞拍活动，三百万人抢一个名额，破天荒地被她们抢到了……”
　　佐伊：“我刚刚去找了南希，希望她能用权限帮我翻一下，那个低价活动项目OA的最终审批人。你猜，她找到了谁。”
　　林漆：“谁？”
　　佐伊：“维克托。”
　　维克托，又是维克托，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林漆的手有些凉，但他仍然抱有一丝希望，“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如果维克托专门管理这块业务，这种审批是由他做也不奇怪。”
　　佐伊：“但怪就怪在，那段时间内部为了筹划安吉拉的周年演唱会，早早计划在这几个月不会承接任何业务。但偏偏就在井盼晴她们想找分馆的那段时间，一个没什么盈利性可言的活动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怎么可能巧到这个地步。
　　“我还是没想明白……”林漆托腮沉思，“如果真是维克托安排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就算不谈目的，那要怎么解释安吉拉的粉丝应援站公然召集一群粉丝过来寻衅滋事？自家人打自家脸？”
　　佐伊小声嘀咕：“说不定他俩其实不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尼弥西斯（3）二合一 大魔王佐伊
　　林漆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佐伊理直气壮，大声嚷嚷，“我说我不知道！！！”
　　林漆：……倒也不必这么骄傲。
　　“不过不知道不等于没办法知道。”佐伊话锋一转, “既然无法确认维克托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总可以确认一下，刚刚那群粉丝为什么不让维克托这么做吧？”
　　“你想怎么确认？”林漆话音刚落, 就见佐伊晃了晃手机——上面是不久前, 在他的要求下, 南希将他拉进的粉丝群。
　　林漆：……
　　“你不会是想直接问吧？！”
　　“为什么不呢？问问又没什么损失。”
　　“可是……”林漆总觉得不对, 这操作就像是在恐怖片里报警，“安吉拉的粉丝群很多，你怎么确定这个群里有人知道？”
　　佐伊：“谁说我只让她拉了一个？”
　　林漆：…………
　　“我要群发！”
　　气氛突然就燃了起来。
　　林漆还是有些不放心，因为他深知安吉拉的粉丝到底疯成什么样, “要不然你切个小号吧，我真怕你被他们挂网上三个月。”
　　“别担心，我不会细问。”佐伊导倒是无所谓, “我只是打听一下他们是接到什么样举报才来现场'执法'的, 还是说……”
　　佐伊意味颇深地顿了几秒。
　　“还是说, 根本没什么所谓的举报, 纯粹是某人的授意的结果。”
　　佐伊休一：「刚刚波顿体育馆外面动静好大，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嘻嘻（管理员）：「这事情不是说好了不在天网上乱说吗？」
　　佐伊休一：「不好意思我新来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有个抄袭安吉拉的歌手被举报了, 但赶过去后发现人都不见了, 是已经处理完了？」
　　嘻嘻（管理员）：「什么举报？」
　　系统：嘻嘻（管理员）撤回一条消息。
　　为你铺花路（群主）：「@佐伊休一, 装也不装得像一点，哪混进来打听消息的黑粉？安吉拉就算也不用过问……」
　　系统提示：您已被「为你铺花路」移出群聊「天使应援站-轮回家园-08分部」
　　手机卡了一下。
　　系统提示：您已被「为你铺花路」移出群聊「天使应援站-轮回家园-01分部」
　　系统提示：您已被「为你铺花路」移出群聊「天使应援站-轮回家园-02分部」
　　系统提示：您已被「为你铺花路」移出群聊「天使应援站-轮回家园-03分部」
　　……
　　叮咚的系统提示音响了半分钟才停下。
　　兵败如山倒。
　　林漆：……
　　佐伊：……
　　林漆拼命告诉自己别笑出声，但他真的忍不住。
　　“……你嘲笑我？”佐伊幽幽道。
　　“没有！我怎么会做这种不道德的事！”林漆一本正经, 但嘴角实在忍不住上扬。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是有！”
　　“我没……好吧我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小子吃瘪的画面实在太罕见太好笑了。
　　佐伊挫败道：“我明明装得很像啊？为什么说我不像？
　　见到这小子第一次在坑人上受挫，林漆莫名地觉得他有些可怜。
　　林漆忍不住道：“说不定是因为网名和个人主页的问题呢？就算是我，脱粉前主页上也会有一些晒票根或者现场照的，但是你的主页空荡荡的，看起来就很可疑。”
　　佐伊沉痛，“原来如此，果然是我学艺不精！”
　　鹘安慰，“也不算无功而返，根据群主和管理员的回复，至少试探出一个信息——没有举报，而且大概率是安吉拉本人指使的。”
　　佐伊不服：“我要再试一次。”
　　林漆不解，“该探到的都探到了，粉丝群里就算有人知道也不会了解得很深入，我觉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谁说我要问同一件事了。”佐伊的面具上映着蓝光，鬼气森森，“刚刚我在天网上搜不到关于墨丽莎母亲有用的资料，所以尝试着把关键词换成墨丽莎，想从她的角度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别的线索。”
　　墨丽莎以美杜莎的名义在天网上发布过歌曲，找到她的账号很容易。
　　“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佐伊将自己的截屏发给两人，“你们看墨丽莎主页动态的最新评论。”
　　林漆狐疑地翻看一遍，大部分是“听哭了”“挖到了宝藏主播！”之类的彩虹屁，最新一条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了，但也能理解，毕竟墨丽莎不在了，账号没人打理，自然没落下去。
　　林漆翻来覆去，还是没看出来，“有哪里不对吗？”
　　佐伊：“美杜莎之前的作品大概每一周更新一次，最长不会超过三个月。”
　　林漆：“所以呢？”
　　“但距离墨丽莎最后一次更新，已经过去了半年了。”佐伊戳着屏幕上截图的，指指点点。
　　林漆皱眉，“我还是不太明白……有这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你们自己看，美杜莎都鸽这么久了，最新评论竟然不是催更！而且一条都没有！”佐伊大惊，“这还不可疑吗？！！”
　　林漆：……
　　鹘：……
　　“啊？”
　　“啊什么啊，这可是非常异常的关键点！墨丽莎粉丝量小不过是对比安吉拉而言，对于小歌手来说，五六万的活粉也挺多的了。”佐伊无比认真，“既然是活粉，他们怎么能忍得住不催更呢？”
　　鹘沉吟片刻，“……还有什么异常吗？”
　　佐伊：“墨丽莎死了。”
　　鹘：“嗯。”
　　佐伊：“根据南希和安吉拉的叙述，她的经济状况一般，所以应该没组建什么团队，所以这个账号大概率是她自己在运营。”
　　鹘：“所以？”
　　佐伊硬是用面具作出了一副“你怎么这都看不出来”的表情，“但是最新评论里找不到一条安吉拉粉丝骂人的话。”
　　林漆瞪大眼睛：“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对吧对吧！”佐伊抱胸。
　　鹘服了这两人。
　　鹘：“……我承认确实有些问题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到这个，佐伊蛇脸面具上的表情忽然阴沉下来。
　　“说明在某个时间节点，墨丽莎以及她的粉丝在天网上的发声权，被永久屏蔽了。”
　　林漆呼吸一滞。
　　佐伊：“还记得安吉拉给我们看的那些所谓证据吗？我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他们为了造假随便改的图而已，毕竟伪造一个人的发言太容易了，可后来我又觉得不对。”
　　佐伊一手撑着下巴，“安吉拉的号召力真有那么强吗？几张没有来源的图片就能让一群人死心塌地地到线下替她犯罪？还是有因果律的今天？”
　　林漆扯了扯嘴角，“你还是低估了天网物种的多样性。”
　　佐伊：“我承认有这种情况存在，但从概率角度讲，这些人之所以在安吉拉粉丝中占比较大，并非单纯偶然，而是人为催化的结果？”
　　“确实如此……在这个时代，控制一群人，并非一定得见血。”鹘低声道，貌似忽然听懂了佐伊话里的暗示。
　　佐伊点头，“其实只要操作得当，就能让你不知不觉间沉溺在一个为你量身定制的世界，并按她的想法，死心塌地地追随她。”
　　“你们在说什么？”林漆不明所以。
　　和鹘对视一眼，佐伊看着林漆，突然压低声音道：“队长，你真想知道。”
　　“你直说吧。”
　　“那我只悄悄告诉你一个人哦。”
　　林漆：？
　　佐伊俯在林漆耳畔，恶魔低语，“其实——”
　　“归一观根本不存在。”
　　林漆：！！！
　　归一观优秀毕业生愣在当场。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心脏咚咚咚地要吐出喉咙，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企图理清楚其中因果。
　　为什么佐伊要这么说？他又看见什么了？可为什么鹘也知道？他是林芥派来的，当然知道一些内幕。但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混乱的思绪最终都化成一片废墟。
　　林漆虚弱地挤出几个字，“你在开玩笑，对吗。”
　　“是啊。”佐伊爽快地点头，他看着林漆骤然苍白的脸色，后知后觉，“……你不会信了吧。”
　　林漆：……
　　佐伊：……
　　林漆：…………
　　佐伊尖叫：“你怎么就信了？！！”
　　林漆的脸爆红，“在任务过程中信任队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连'归一观不存在'这种都信吗？！”
　　“这种奇奇怪怪的话你还说得少吗？”
　　“怪我咯？！”
　　“当然怪你啊！”
　　“怪你！”
　　“怪你！”
　　鹘：……
　　现场唯一靠谱的大人叫停了两个八岁幼儿偏题的争吵。
　　“我只是想用个生动的例子提醒你而已。”佐伊嘟嘟囔囔，“你对世界的认知来源于各类信息的输入，'归一观是现世最强大的组织'这个观念就是你在认知世界的过程中，获得的信息之一。”
　　“但假如某一天，我告诉你这一切都不是事实，而是有人让你这么想的呢？”
　　林漆一愣，他咽了口口水，视线飘忽，在两个一脸平静的同伴身上上下跳跃。
　　他终于明白了佐伊的暗示。
　　安吉拉借助史密斯家对天网的控制，给她的粉丝和敌人们构建了一个完全独立，与世隔绝的信息茧房。
　　结合刚刚他们看不见墨丽莎及其粉丝的最新评论的情况……林漆呼吸急促。
　　他望向佐伊，心惊地从对方的表情中获得了肯定的答案。
　　佐伊在同伴心照不宣的表情中，宣布了答案，“我猜测，相较于传统意义上那种'基于算法推荐导致的信息获取受限'模式，安吉拉的茧房还有个新功能。”
　　“——她能把自己讨厌的家伙拉进去。”
　　拉进一个永远只有被批评，谩骂，指责，叫嚣着让自己去死的世界。
　　但当事人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被困在了如此隐蔽的恶意陷阱里。
　　之所以看不见本应该出现在墨丽莎主页上的评论，就是因为他们和他们之间，早已被无形的信息屏障分隔两地。
　　就像人间和地狱。
　　“这真是……”林漆深吸一口气，“这真是太疯狂了。”封闭信息环境下的社区更加团结，也更加极端，难怪安吉拉的粉丝会有宗教化发展的趋势。
　　林漆又觉得不对，“可我之前也是安吉拉的粉丝，为什么我的天网信息流是正常的。”
　　“封闭社团内部要保证绝对的一致对外，任何理性的声音都将成为摧毁他们团结性的裂痕。”鹘说，“你或许曾经进去过，不过被视为'裂缝'，又被重新筛选出来了。”
　　佐伊拍拍林漆的肩膀安慰，“别灰心，这说明你有当正常人的潜质。”
　　林漆：……这是在夸他吧？是吧？是吗？
　　“目前为止，我们所掌握的墨丽莎的信息主要来自安吉拉和南希，但内容都集中在安吉拉和墨丽莎两人闹掰后。”佐伊说，“可那之前呢？墨丽莎的出生，家庭，性格，人际关系？我们丝毫不了解。”
　　“这一次进群，我主要是想找到进入安吉拉茧房的渠道，从而找到那些被她隐藏起来的人，比如为墨丽莎发声的粉丝或朋友。”
　　“我相信他们一定知道一些我们遗漏的信息。”
　　林漆不明白这有什么用，“可我们这次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调查墨丽莎手里到底握着安吉拉的什么把柄，她认识安吉拉前的那些背景信息似乎……作用不大？”
　　佐伊没直接反驳，而是认真问了一个问题，“你能想象到，意识清醒地把自己丢进绞肉机里是什么感觉吗？”
　　林漆回答不出来。
　　“她选择这种堪比下地狱的死法，唯一的原因，就是它能让她的残留意识留在轮回家园”佐伊循循善诱，“能让她拥有这种程度的执念，你觉得理由是什么？”
　　安吉拉的羞辱和污蔑？作品被剥夺？穷困和负债？感情问题？林漆想了又想，总感觉不对。
　　头脑风暴中的林漆，听见佐伊冷不丁来了一句：“南希说过，墨丽莎的父母都死了。”
　　心底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林漆难以自制，“她父母的死和安吉拉有关？”
　　“我可没这么确定，只是猜测而已。”佐伊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刚刚说出来怎样骇人听闻的推论，“总之，我觉得还是多了解点好。”
　　“确实是这样。”鹘补充，“鬼魂是不讲逻辑的，先不说这种程度的执念有多难应付，光是轮回家园能让残留意识实体化的特殊环境，就足够让我们多加注意的了。”
　　贸然闯进入家的地盘，总得多做准备。
　　林漆被说服了，“但是你刚刚被踢得那么山呼海啸，估计是被那个「为你铺花路」拉黑了，应援群虽多，但管理人员都是相同的，你短时间内再申请入群，估计也不会通过。”
　　“这样吗？那怎么办？”佐伊一脸苦相。
　　林漆想了想，“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因为应援群有上百个，你避开之前的群，再改个名字，找群成员邀请进群应该就能躲过审查，比如我……”
　　声音戛然而止。
　　佐伊重复：“比如你什么？”
　　林漆被他盯得结巴，“比如我在的群……”
　　佐伊：盯——
　　林漆：……
　　佐伊突然暴起！
　　“队长！！！我想到一个超级省时间的办法！”佐伊一个飞扑，挂在了林漆身上，“你把你的号借我呗！这样我就能直接钓鱼了！”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队长！最心地善良，受人尊重，和蔼可亲，慈眉善目，超级好骗的队长！求你了！”
　　林漆：……你叽叽咕咕说什么呢？另外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形容词混进去了？
　　林漆被他晃得眼晕，“你下来，热死了！”
　　“不要！除非你借我！”
　　“你怎么和小孩一样？！”
　　“因为我今年才八岁啊！”
　　“那你别拿大人的皮套撒娇，好恶心！”
　　“你说我恶心！QAQ！我不想理你了！”
　　“那你倒是下来啊！”
　　“不要！除非你借我！”
　　……
　　鹘扭过头，没眼看。
　　林漆为难道，“安吉拉的粉丝战斗力高得吓人，你又喜欢乱说话，任务结束后我被挂在网上凌迟怎么办？我拉你进群不就得了，为什么非得借我账号？”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钓鱼计划。”佐伊对天发五：“你放心，我保证很谨慎！如果你真被挂了我就让我家煤球黑进他们内部，把你的信息全删了！”
　　林漆一愣，“煤球是谁？”这小子人脉这么广，还认识黑客？
　　“我养的小黑狗。”
　　林漆心如死灰。
　　禁不住佐伊软硬兼施，没多久他就壮士断腕般地上交了自己的账号。
　　林漆抱着膝盖缩在越野车的小角落里，生无可恋。他现在宣布退网还来得及吗？
　　“你干嘛那副表情？”佐伊摇头叹息，“这年头说真话竟然没人相信。”
　　林漆破防，“你还不如说点假话。”
　　佐伊指指点点：“怎么能教小孩说假话？你这个大人真是不像样！”
　　林漆：……
　　“林漆你冷静点！”鹘一把从背后抱住暴起的林漆。
　　“你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教训这小子！”林漆左右翻腾，像只刚被抓上岸的鱼。
　　鹘：“可你打不过他啊……”
　　林漆：……
　　林漆：……………
　　大魔王佐伊把林漆的群昵称和头像改了，并用林漆的号给自己发了进群个邀请。
　　“咦，很冷吗？”佐伊抬头看向他们，“你俩为什么抱在一起？”
　　林漆咬牙切齿，“我俩感情好。”
　　鹘闻言，默默松开了手。
　　林漆：………………
　　靠！这队伍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哇哦！审核好快，放我进去了！”佐伊兴奋地活动着手指，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林漆像个被家长硬控在椅子上打疫苗的六岁小孩，扭开脸，不愿意去看针头扎进肉里的惨痛画面，仿佛不看，疼痛就能减轻。
　　但手机忽然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林漆：？
　　他抬头，看见佐伊一脸体谅，“我编辑好了，要不你来点发送键吧。”
　　林漆：？？？
　　“这样你应该会好受点了吧？”佐伊深藏功与名。
　　林漆皮笑肉不笑：“……”这和上断头台自己拉闸有什么区别？
　　始作俑者一脸羞涩，“不用谢，应该做的。”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嗡嗡——”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条公益短信再次出现在几人的手信垃圾箱里。
　　「警惕赤棉入侵！远离非法团体洗脑！（举报热线3340XX，点击详看通缉名单，赏金永久有效）——轮回家园」
　　车窗外，又一个告示栏略过。
　　上面褪色的悬赏被风扬起一个角，露出底下被红圈特别标注的赤棉之家四个字。
　　作者有话说：
　　7.14-7.15


第195章 尼弥西斯（3） 她死了，那
　　目睹川田发疯后的彩毛像只看见同类惨死在人类脚下的蟑螂, 应激又绝望。
　　他混在人群中，离开了波顿体育馆，匆匆来到川田隆美在轮回家园购置的一套公寓。虽然他一直都只是暂住, 但不知不觉间, 他早把它当作了自己的所有物。
　　一进门，彩毛便疯了一般冲向浴室。
　　关门, 反锁。
　　太可怕了……
　　彩毛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他盯着空气愣愣出神。
　　为什么川田会……
　　他的全身一阵阵发冷, 不自觉抽下架子上的浴巾将自己裹紧。
　　或许别人没看见, 可他却是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川田隆美的喉咙里住着一个被烧焦的人！
　　因果律是真的！
　　川田一定死了！那下一个会是谁？
　　思及此，脑子一片空白。
　　他愣了半天，不小心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不似活人。
　　彩毛被吓了一跳, 后脑勺差点磕在浴缸沿上，他的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弄翻了一堆墙架上的瓶瓶罐罐。
　　“叮呤咣啷——砰！”
　　“嘶——”
　　彩毛龇牙咧嘴, 摸着后脑勺艰难起身。
　　这一摔, 将他和魂一起吓丢的理智一起摔了回来。他连忙伸手, 从领子里掏出一枚佛牌。
　　如果佐伊在这里, 他一定能认出来，这枚佛牌和狼封脖子上挂得一模一样。
　　“这可是吉苏大师亲手做的法器，我花了那么大代价才弄到它, 我又不是川田那个傻子, 我绝对不会出事的……”彩毛死死握着手里的佛牌, 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自我安慰。
　　嘀嘀咕咕了许久，眼睛里的惊惶逐渐转为笃定。
　　他恢复了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体面, 嫌弃地将身上的浴巾丢在浴缸里，起身到客厅，给自己开了一瓶波特酒，从冰箱里拿出切好的斯蒂尔顿奶酪盘。
　　刚想动叉子，又放了下来。
　　找好厨房灯光的角度，摆弄了三十几分钟，又不经意露出了自己手腕上的V牌手表——终于，他将今天的第一张照片发布在了主页。
　　为你铺花路：「特别感谢轮回家园娱乐部总监@VECTOR准备的点心（捂嘴笑哭emoji）。作为安吉拉演唱会筹备组一员，虽辛苦但值得，放弃家中产业独自在外奋斗，就为梦想（附图）（定位：轮回家园中心公寓）」
　　发出去没多久，评论区一片点赞。
　　杰西卡：哇兄弟发达了？是那个安息工作室的维克托吗？这你都认识？
　　温柔天使小熊：你什么时候去安吉拉筹备组啦？太牛了吧？
　　我的救赎我的光：副站长辛苦了！
　　嘻嘻：这只表是全球限量五十支吧？我托人去抢还没抢到。
　　天使护卫队：副站长家里是做什么产业的吗？
　　嘻嘻（回复天使护卫队）：私人的事情就不要打听啦，不过之前听说好像是奢牌珠宝产业。
　　天使护卫队：不会是V牌的太子吧……
　　温柔天使小熊：住在轮回家园中心区诶，能在那里买到公寓的，家里再怎么样也有点能量吧？
　　嘻嘻：长得好看还有钱，已经人生巅峰了吧？
　　彩毛满意地看着评论区议论纷纷，他一口没动，将干酪和红酒重新塞进冰箱，自己开了瓶矿泉水。
　　「系统：您有新的消息。」
　　“谁啊？这么晚……”彩毛划开手机，面色一青。
　　路西法（站长）：「这个月08应援站的数据不太好啊，已经掉到倒数了，我还听说刚刚你们新来的川田隆美又出了问题。再这样下去，上面可能要考虑换分站长了哦。」
　　靠，这群人怎么知道得这么快？有人眼红他告的密吗？
　　彩毛连忙回应。
　　为你铺花路：「不好意思啊站长，川田的事确实是我没审核清楚，这段时间数据不好是因为都在筹备演唱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路西法（站长）：「我也有在帮你说话，你看看月底前能不能再拉几个人，纯人力的话不太需要，最好是自带资源的，这样方投资建设粉丝站，还能帮安吉拉冲销量。」
　　为你铺花路：「月底前一定完成任务！」
　　这句话发过去后，对面再没说话。
　　“该死。”彩毛暗骂一声，“吃这么多也不怕撑死。”
　　每个月，分站都得向总站上交一笔运营费，明面上是用于运营开支，可实际花在这上面的钱只占少数。剩下的大头基本被他们这些粉头拿了——毕竟没钱谁干这行？
　　但这样就导致了圈子里古怪的风气。
　　他们从粉丝身上圈来的钱越多，越过得穷奢极侈，反而粉丝们会觉得他们专业——毕竟这种有钱人，一看就是纯粹因为热爱安吉拉才义务从事这一行的，肯定不会骗他们。这样的粉头去集资，反而效果更好。
　　于是为了融进圈子当上这个分站长，彩毛也为了塑造人设用尽手段，导致目前为止他也没什么积蓄，几乎都投在了轮回家园里。
　　什么为了梦想放弃家业的富二代，都是编的。
　　这时候要冲业绩，肯定不能像其他真少爷小姐一样自己贴钱，不过幸好，他手里还有几条没杀的鱼。
　　为你铺花路：「宝宝在吗？」
　　我的救赎我的光：「在的！在的！」
　　看着秒回的信息和受宠若惊的表情包，彩毛觉得这一单稳了。
　　他有个工作习惯，会利用站里给的设备，定期开盒一批活跃粉。其中那些家长疏于监护，没什么朋友关系且三观未成型的小孩就会被特别关注，他本人也会亲自下场维护关系。
　　现在聊的这小孩就是其中之一，他最看好的鱼苗。
　　她算是留守儿童，爷爷重病在床，双亲常年在外工作，她叛逆且固执于自己那套对世界的认知，比起老师和家长，她更宁愿听他这个在天网上没认识多久的陌生人说话。
　　为你铺花路：「是这样的宝，你知道年底有一个年度金曲榜评选活动吗？安吉拉已经蝉联好几届冠军的那个。」
　　我的救赎我的光：「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们安安最厉害了。」
　　为你铺花路：「所以这一届我们也绝对不能输！」
　　我的救赎我的光：「绝对的！我这就去支持！」
　　为你铺花路：「好的宝子，这是链接，今天是第一天，我们争取来个开门红！（附链接）。」
　　我的救赎我的光：「收到收到！」
　　彩毛开始下饵。
　　为你铺花路：「宝子太棒了，如果所有粉丝都像你这么自觉就好了，唉……」
　　我的救赎我的光：「哥，怎么了吗？」
　　为你铺花路：「我和你比较熟，本来不该说的，但是我憋不住，就悄悄告诉你，其实安吉拉这次蝉联很悬，差额太大了。」
　　系统：「为你铺花路」撤回一条消息。
　　我的救赎我的光：「怎么会？！是不是有人刷数据？那个叫美杜莎的对不对？我有听说，她到处造谣安安抄袭！她就是眼红，想让自己的排名靠前！」
　　为你铺花路：「……很多东西我不能说，我只能讲这段时间安安太惨了。这次年度曲预售销量就代表了粉丝购买实绩，会跟安安一辈子，如果这次没连冠，你能明白她要面对的压力吗？她一个小女孩，没车也没房，私服都是赞助商给的，她全靠我们了！」
　　我的救赎我的光：「我都懂，安安每天工作压力这么大，太辛苦了，我好心疼她。（哭哭）」
　　彩毛刚想赞叹自己业绩到手，就见对方发来一张截图——购买专辑数量*7
　　我的救赎我的光：「不好意思啊哥，这次的电子专辑好贵啊，60信用点一张，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只有800，还得留一半钱吃饭……」
　　“草。”彩毛暗骂一声，“没钱追什么星。几百点敷衍鬼呢？”
　　他也没回消息，将女孩晾着，扭脸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上发了条消息。
　　为你铺花路：「首日销量决定总量，量力而行不等于就买个几张意思一下，那是让你尽全力，你有钱能买100张，为什么要买50张？！一张专辑只是三瓶营养液的价格，想破纪录的话，百万粉丝每个人只要少喝三百瓶营养液就好了。如果我们都不在意安安的死活，有谁会在意？」
　　「首日冲销量还剩不到五小时，真爱绝不止步于此，星途等你点亮。」
　　为你铺花路（转发动态）：「我需要看到多点这种粉丝，而不是那种在关键时刻找借口的逃兵（微笑）」
　　底下放着一张动态截图：
　　「嘻嘻：我才买了1000张，排名就排到了1087，这个数据和同期比起来真的难看。我就问你们良心呢？安安平时熬夜直播陪你们，你们的回报是什么？能不能稍微给他多努力一点点呢？
　　我嘻嘻在此宣布，总销量每过五百万，我追加一百张！有人跟我一起吗？（粉丝优惠价渠道可私）」
　　点赞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被勾引的鱼果然找了上来。
　　我的救赎我的光：「哥你还在吗？」
　　我的救赎我的光：「对不起啊哥，是我错了，我觉悟不够高，你别生气，原谅我吧。」
　　我的救赎我的光：「我是真没钱了，但是我听嘻嘻姐说你这里有渠道，我从你的渠道买，销量可不可以冲多一点呀？」
　　彩毛故意等了十几分钟，才慢悠悠回。
　　为你铺花路：「是呀，不过那种都要一百张以上才给批，可以打7折，因为你数量太少，我才没说的。」
　　对方聊天窗口一直挂着的“正在输入中”，敲敲打打，似乎犹豫了许久。
　　终于，对面发来了一条他意料之中的消息。
　　我的救赎我的光：「其实，也不是没钱。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用……」
　　为你铺花路：「你和我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我的救赎我的光：「谢谢哥，其实就是我爸妈每月都会给我爷爷打一笔医疗费，我知道提款密码，我刚刚看过了，爷爷的药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安安的情况比较着急。」
　　为你铺花路：「对呀，冲销量就这五个小时了，后面你爷爷缺钱我借你嘛，你先提出来。」
　　我的救赎我的光：「真的吗？！我好感动！谢谢哥！」
　　为你铺花路：「小事。」
　　彩毛打字时脸都快笑裂了，「大概多少呀？我给你排单。」
　　我的救赎我的光：「大概两百张吧。」
　　彩毛啧了一声，才两百张，看来得下猛药呀。
　　为你铺花路：「嗯嗯！每张七折的话一张42点，你从这个特殊渠道（链接）付款吧。你家里情况不好，你每张的零头我贴了，这样就可以凑到300张了。你别和别人说哦（笔芯）。」
　　我的救赎我的光：「天呐哥你真好，可这样你不会亏吗？」
　　为你铺花路：「没办法呀，都是为了安安。内部消息，她公司里有小人针对她，这次不出成绩，可能从今天开始就会走下坡路了。」
　　我的救赎我的光：「怎么会这样？！」
　　我的救赎我的光：「你等着！我就说学校要钱，我找我爸妈再要一点！」
　　为你铺花路：「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
　　彩毛觉得时候到了，甩出一条链接。
　　为你铺花路：「这是小额贷款，按时还上就没有利息，你可以看看流程，很简单的，填一下基本信息，通过人脸识别就可以。」
　　我的救赎我的光：「可我的年龄……」
　　“你爷爷不是躺在床上吗？对着他拍就好了。”彩毛笑着，关掉了语音输入。
　　他仰头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终于，房间里回荡着男人此起彼伏的笑声。
　　“靠！傻子的钱真好骗！这也太蠢了！谢她瘫痪的爷爷吧谢我？我服了哈哈哈哈哈哈——”
　　“叮咚——”
　　系统提示音打断了彩毛的笑声，他打开手机屏幕——
　　系统：「是天使啊漆」邀请「伊只大翅膀」进入群聊「天使应援站-轮回家园-03分部」
　　“来新人了啊……”彩毛的笑容再也收不住。
　　今晚怎么尽是些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尼弥西斯（二合一） 其实我是虚
　　新人就意味着新收入。
　　彩毛兴奋地直接将对方的用户名和主页链接丢进设备里检索。
　　「暂未找到符合标准的对象。」
　　“怎么可能？”彩毛一愣。任何人都会在天网上留下痕迹。除非对面是更厉害的黑客……
　　他又翻了翻对方的主页, 只能看出来最早的登入地是七区。“啧，七区那种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厉害的黑客？设备出故障了吧。”
　　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是天使啊漆：「刷到安吉拉的歌之后爱上她了，但是安安的曲子太少了, 有什么类似的曲子可以推荐吗？」
　　伊只大翅膀：「推推『坠落』, 歌手叫美杜莎，感觉曲风都很像, 但是没修音, 听起来可能没安吉拉那么华丽。」
　　是天使啊漆：「啊？可这首歌我好像见过瓜条呀。没问题吗？」
　　伊只大翅膀：「一首歌而已, 能有什么问题？」
　　彩毛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怎么又是个来挑事的？
　　为你铺花路：「@伊只大翅膀, 黑粉？在这钓鱼亖全家哦。」
　　伊只大翅膀：「你莫名其妙骂什么人？」
　　为你铺花路：「这个人抄袭安安的曲子后面被锤了你不知道吗？还在粉丝群推？有病。」
　　伊只大翅膀：「刚刚我搜了全网，哪条帖子说抄袭了？有判决书吗？安吉拉本人和工作室都没发声明，连专业人士的分析都没有，你突然张口就来抄袭？」
　　伊只大翅膀：「就算是科普, 请你语气好点可以吗？我只是个听歌的：），不小心没注意歌的瓜不是可以理解吗？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为你铺花路：「我们粉丝应援站几年前就把她挂了？当看不见？@嘻嘻（管理员）怎么什么人都批准进入，这里是那群阿猫阿狗能进的地方吗？」
　　为你铺花路：「@是天使啊漆：你怎么拉这种货色进群啊？群规都忘了？有一个这种支持抄袭的狗, 你知道安安会损失多少吗？」
　　是天使啊漆：「不好意思啊哥, 他之前和我私聊的时候不这样的QAQ, 我真不知道。我现在就去买专辑支持安安！您快把他踢出去吧。」
　　彩毛准备把两个人一起踢出去的手顿住了。算了, 这个叫什么啊漆的看起来还算有点用，先留着狠敲一笔再说。
　　为你铺花路：「@伊只大翅膀，自证拿出来, 给安安花过几个子？功课不做钱也不花, 要你这种粉丝有什么用？」
　　伊只大翅膀：「你说的应援帖子我看了, 全篇只有粉丝的『我感觉抄了』而已，几百年前没经过专业人士盖棺论定的老黄历就这么被你们当圣旨了？」
　　伊只大翅膀：「我服了要不要现场下跪磕三个响头喊皇上万岁啊？人类联盟成立是没通知你们吗？还是你们私下建国了？」
　　伊只大翅膀：「那我也要建，现在伊伊国成立！尔等皆为庶民！一人给我打两万块顺便炒俩菜！」
　　彩毛气疯了, 他气血上涌，面色通红，直接将这个新人踹了出去。
　　……
　　系统提示：您已被移出群聊。
　　“又被踢了，让你别引战吧。”林漆叹了口气。
　　佐伊这次倒没破防，“我本来就是打算要被踢。”
　　林漆：？
　　林漆只觉得这家伙在嘴硬，“被踢了你怎么打探消息。”
　　“怎么不能？你的号不在里面吗？”佐伊说着，自如地切号继续屏窥。
　　这一次并不像上次被踢没掀起半点水花那，刚刚激烈的战况和争吵反而炸出了不少潜水的围观。
　　温柔天使小熊：「爽！可算踢了！」
　　嘻嘻：「@为你铺花路，不好意思哥，我刚刚在做脸，看是老成员申请就直接通过了，下次绝不会再犯。」
　　人间天使：「不过那个女的不是死好久了吗？怎么还有粉丝啊？」
　　天使护卫队：「我知道，那因爱生恨的瓜是吗？我当时还吃了不少，只能说安安魅力太大。」
　　看着群里的话头一点点朝着美杜莎引，林漆这才反应过来，“你这家伙，可真会啊……”
　　佐伊谦虚摇头，“一些生存小技巧而已。”
　　林漆：……那你的生存环境也够恶劣的。
　　嘻嘻：「安安一时好心而已，谁知道养了个白眼狼，她谁啊就硬蹭？做人果然不能太善良。（笑哭.JPG）」
　　人间天使：「羡慕死了，如果被校园霸凌就能被安安救，还能和她同居，那我自愿申请，不就是被打两拳吗？我愿意！」
　　温柔天使小熊：「我翻了聊天记录，之前还有人发了美杜莎的照片诶，你们看（图片），长得和个窝瓜一样！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丑的，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不整容？自己看着不难受吗？」
　　人间天使：「一想到这种人和安安同居那么久，我就想杀人！」
　　天使护卫队：「@温柔天使小熊，你怎么把她的鬼图挂应援站主页了？」
　　温柔天使小熊：「无所谓啦，反正她家地址已经到处都是了，明天我路过，多拍几张发上来。上次去看玻璃好像都被砸坏了，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懂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偷的。」
　　嘻嘻：「我有最新照片！」
　　林漆眼皮一跳，加载出来的是一张，一群人拎着撬棍和喷漆，在破烂的窗户前比剪刀手。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某种残忍极致的快乐。
　　温柔天使小熊：「住这种地方的穷狗是这样，我们安安买个包她都应激死了。」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嫉妒吧，一辈子只能喝廉价营养液的家伙快嫉妒疯了吧？」
　　嘻嘻：「@为你铺花路，群主，你们之前不是去线下警告过她了吗？她账号怎么还在发？」
　　为你铺花路：「没见到人，上次碰见的是她妈，母女俩长得一个德性，都疯疯癫癫的，我们给她妈吃剩下的包装袋，她妈竟然吃了，我快笑死了，就是没拍下来。」
　　“咚——”林漆一拳头重重砸在了车座上。
　　“他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佐伊面无表情，但即便戴着面具，也能明显地看出来——他在生气，非常生气。
　　林漆瞬间冷静下，他差点忘了对面这家伙只是个八岁小孩，让小朋友如此直面人类的恶意确实有些太残忍了。
　　刚想说些什么 ，却被“叮咚——”三声突如其来的短信音打断。
　　「警惕赤棉入侵！远离非法团体洗脑！（举报热线3340XX，点击详看通缉名单，赏金永久有效）——轮回家园」
　　短短一小时内，已经是第三次收到了。
　　林漆无语，“轮回家园是抽风了吗？这么会发垃圾短信还不如找时间管管他们家老板神经病小孩和那群伪人粉丝。”
　　“哄得差不多了。”佐伊突然道。
　　他在聊天窗口上打下一句话。
　　伊只大翅膀：「她好像不止一个号？我搜到的和你发的怎么不一样？我想骂人都找不到。」
　　嘻嘻：「啊？你看不见吗？！怎么不早说。@为你铺花路，这里有个人漏了哥，我之前存的那个不知道丢哪去了，你发一下呗。」
　　温柔天使小熊：「你和我的手机不一样？我这里一点进去就是啊。」
　　天使护卫队：「为什么看不见？不是全网都是吗？」
　　嘻嘻：「@温柔天使小熊，@天使护卫队，光脑型号不一样吧，有些型号就是很难找到渠道的。」
　　为你铺花路：「@伊只大翅膀，内部渠道，她之前那个被炸了。你看这个。」
　　为你铺花路：「点进去后可能会出现系统不稳定的情况，但只是因为这个链接不符合设备默认设置，是正常反应，后面就不会了。」
　　一条链接被甩了出来，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被系统默认标注成了红色。
　　手机上方忽然蹦出来一个提示窗。
　　「陌生链接请谨慎点击——阿尔法。」
　　“这个链接果然有问题。”鹘皱眉。
　　“他们估计以为我们是被漏拉进茧房的漏网之鱼，我怀疑这地方不是谁都能进，得他们提交名单，他们以为自己工作失误了。”林漆冷笑道，随即又面露疑惑，“不过我之前如果曾经被拉进去，又踢出来，他们那边不会留下记录吗？”
　　“……可能因为是用我的手机登入的吧。”佐伊道，“你忘了，我这部可以屏蔽安吉拉的监控，他们检测不到你的信息，自然以为你没进去过。”
　　林漆这才想起来这小子的手机被阿尔法开了挂，他又注意到链接的风险提示的落款也是阿尔法，揶揄道，“真贴心啊……又当客服又做提示，我把截图发出去估计会被骂造假。你真不是阿尔法亲戚吗？”
　　“其实……”佐伊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的真名叫贝塔，是阿尔法的人工智能亲戚。”
　　“现在化作人形，急需一笔钱来召集其他人工智能组建军队。你给我打5000块，等我统一人类联盟，就封你做护国大将军。”
　　林漆：……
　　“我看起来像弱智？”
　　佐伊想想了，“确实不对。”
　　“那当然啊！”林漆怒道。
　　接着他又见佐伊清了清嗓子，重新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其实我的真名就叫佐伊，是虚极转世。”
　　林漆：……‘不对’原来是‘骗术不对’的意思吗？
　　佐伊不和他闹了，他一键转发，将链接弄到了他们三个人的小群里。
　　任务顺利完成，他却没直接把安吉拉粉丝群退了。
　　林漆摩拳擦掌，咬牙切齿，“这个号我不要了，大不了后面注销，让我大骂他们三百回合！”
　　“没关系，不用那么麻烦。”
　　林漆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佐伊手指一滑。
　　下一秒，原本整齐的应援头像瞬间变成了一张张各式各样的证件照，证件照下方还写着清晰的公民id和通讯号。
　　“该生气的是他们才对。”佐伊露出狂妄的微笑。
　　群炸了。
　　……
　　彩毛是被一阵砰砰砰的拍门声吵醒的，他感觉眼皮沉得要命，拼尽全力，大股大股的水流从口鼻涌入。
　　“哗啦——”
　　一个肥胖的人影从敞开的休眠舱里猛地坐起，溺水获救般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活，活过来了。
　　营养液顺着彩毛四肢颤动的肥肉不断涌出舱外，他艰难地伸出一只脚试探着，终于够到了地面。
　　脑子有些懵，他只记得刚刚他们一群人还在群里大骂美杜莎及其脑残粉，他正把那个被踢出去的“伊只大翅膀”的个人信息发到群里，鼓动群成员去人肉开盒呢。
　　接着怎么就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了……所以，他这是被轮回家园弹出了？
　　什么情况？系统故障？休眠舱的储备营养匣空了？
　　陷入沉思的彩毛忽然背后一凉，他猛地扭头，“谁？”
　　但背后空荡荡的，窄小的房间一览无余，没有半个人影，窗帘也被拉得死紧。
　　可他明明感觉有好几道视线……
　　“砰砰砰——”又是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彩毛混沌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从刚刚到现在，敲门声就没停过。
　　有谁会来找他？不会是房东吧？该死，他不过是拖了半个月的房租，这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
　　彩毛面色难看。他待会儿进去就把他一家人的信息都给挖出来挂网上，看他们还敢对他摆脸色。
　　相同了的彩毛慢悠悠地打开门，“别敲了，催命啊……”
　　“你就是吕文？”
　　彩毛怔愣地看向门外——外面站着他从未见过的几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孩。
　　忽然，脑内闪过几个画面。他认识这个小孩，不就是——
　　“我是‘我的救赎我的光’，真的是你吗花路哥？”徐梦不可置信，“你不是说你是富二代吗？你怎么长得和线上一点都不一样，还住在，住在这种地方……”
　　吕文被她脸上的表情刺激到了，他看见了走廊玻璃窗上反光的自己——
　　干瘪的彩毛上嘀嗒着黏糊糊的营养液，肤色是长年不见光的惨白，浑身还散发着酸臭，活像一具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巨人观。
　　她懂什么？她凭什么这么说自己？但比起愤怒，吕文更多的是恐惧。
　　这群人是怎么找上来的？
　　“原来就是他啊……”中年女人见他愣在原地，拍了拍前面彪形大汉的肩膀，大吼道：“给我揍！他就是那个骗我们家老爷子救命钱，骗我们梦梦贷款的混蛋！”
　　！
　　拳头挥过来时，彩毛才意识到要关门，但他虚弱又笨重的身体不允许他做出反应。几个彪形大汉一脚将他踹开，他向后仰倒，扑腾间手扯到了窗帘。
　　“嘶啦——”
　　“砰！”
　　窗帘被拉开一个大口，下半帘被直接扯破，和吕文一起摔在地上。
　　他痛得龇牙咧嘴，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眼前一道道白光闪过，房间里东西被翻砸的声音夹杂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窃窃私语，伴随着耳鸣在他脑子里爆炸——
　　“安吉拉那个粉头‘为你铺花路’现实里竟然长这样？”
　　什么？
　　“他的捏脸技术真好啊，这种样子也能捏成人形算他的实力。”
　　谁在说话？
　　“我要笑死了，不过他对自己皮下也很自信吧？否则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个人信息公开在主页上啊？还让人来找他。”
　　“估计是内讧吧，不然我想明白，为什么他要把那个群里一堆管理的个人信息和聊天记录都挂网上。结果好几个涉嫌诈骗被举报了，现在他应该已经被全网追杀了吧？”
　　“狗咬狗，我爱看。”
　　吕文倏地睁开眼——
　　他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狭小出租房的窗户外不知何时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神色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在盯着他。
　　人，好多好多人。
　　这一刻，浑身光溜溜的他仿佛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无比恼怒又恐惧，却逃不开这个巨大的观察缸。
　　什么信息公开？什么全网追杀？他忍着剧痛打开内置光脑，卡顿了几秒，无数信息涌入视野。
　　人间天使：「装什么富二代啊？穷鬼！恶不恶心啊？」
　　嘻嘻：「联防部已经来找我调查诈骗和非法集资了，如果我有事，你也别想跑！我把所有东西全都抖出来！」
　　天使护卫队：「你知道现在同事都在背后怎么骂我的吗？我不想活了！」
　　温柔天使小熊：「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件货！我只是口嗨而已，你就把我的聊天记录发出去？现在我的入学offer被取消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
　　吕文无法思考，他的理智难以想象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颤抖着想解释，想删掉主页上那些根本不是他发的东西，突然。
　　“嗡——”
　　一条新的信息
　　路西法（站长）：「你完了。」
　　他如坠冰窟。
　　全完了。
　　……
　　林漆眼睁睁看着一片欢声笑语的粉丝群瞬间乱做一锅粥。
　　「为什么头像改不回来了？！！谁干的！」
　　「快把粉丝站的动态锁了！上面在乱发我的生活照！」
　　「摄像头关不掉！」
　　「聊天记录被发到学校群了！」
　　……
　　「系统提示：群聊『天使应援站-轮回家园-03分部』已被群主解散。」
　　#安吉拉粉丝群爆雷##安吉拉大粉塌房#等多个词条跑上热搜。
　　以往从来都被打压的负面评价直接冲到了相关词条的前排，就算粉丝集体刷屏，也挡不住来势汹汹的真相。
　　「我早说他们家数据有问题，这次竟然没压热搜，她家后台终于倒了吗？」
　　「路人一句客观评价都会被打成黑粉，我早看他们家不爽了。」
　　「我宣布，今日安国灭国！V我50，我的铁蹄将踏入安国，待我重整轮回家园，就封你为内阁首辅！」
　　「楼上别哔哔了，我对口的朋友说了，这一看就是专业黑客的手笔，也不知道是哪个路过的好心神干的。」
　　「我不管，昨天我被他们粉丝骂哭后就向虚极娃娃许愿了，一定是道长听见我虔诚地祈祷，快和我一起谢谢道长。」
　　「谢谢道长+1。」
　　「谢谢道长！」
　　不到十几分钟，局势便迎来了惊天逆转。林漆被震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做到的？”
　　“都是我家煤球的功劳。”佐伊谦虚。
　　鹘瞥了佐伊一眼，“技术不错。”
　　林漆脑子有些懵，“哪个煤球？”
　　“我刚刚不是还和你介绍过吗？我家的小黑狗呀。”佐伊指指点点，“你这个大人怎么老是不认真听小孩说话。”
　　林漆一愣。你说谁？那只狗？
　　鹘：“改天介绍给我。”
　　林漆更懵了。介绍谁？？？那只狗？
　　“行吧，不过它怕生，你得带礼物。”佐伊嘟嘟囔囔，“比如万锦和堂的包子什么的。”
　　“想吃什么都可以。”鹘笑道，“我可以按员工价给它介绍单子，客户评价好的话还可以算奖金。”
　　“哇哦！谢谢老板，我回去就和它说。”
　　林漆不可置信看着你来我往，大惊失色，“你们在说什么？！给谁介绍单子？那只狗？！”
　　佐伊不满，“喂喂喂，狗怎么了？狗不能上班吗？你这是就业歧视！！！”
　　林漆：……
　　他脑子还有点懵，看向鹘，一根食指指着自己，“我这算就业歧视吗？”
　　鹘沉吟，“……算吧？毕竟没有法律规定狗不能上班。”
　　“这样吗？”林漆没拐过弯，不过他知道错了就要承认，“对不起，我不应该歧视狗狗的。”
　　佐伊宽宏大量，“没关系，我替他原谅你了。”
　　“谢谢！”
　　鹘：……完全被绕进去了啊这家伙。
　　“那我们继续聊聊之后的合作吧。”佐伊兴奋道，“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煤球什么单子都能接哦，比如，往在电梯里抽烟还满嘴脏话骂人的猥琐大叔嘴里塞满烟头，关进箱子里让他一个人独享N手烟三天三夜。”
　　“又比如，把那种闲着没事只会下班时间开会，嘴里都是PUA车轱辘话的弱智无能老板绑架到小黑屋里当三年底层甲方！”
　　脑子终于赶上现在状况的林漆：不要用那种可爱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话啊！！！而且这些事情已经不是黑客可以做的事情了吧！明明纯粹就是你自己想干吧？！
　　但鹘竟然点头同意了，“可以，感觉市场前景不错。”
　　林漆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疯狂摇晃：“你们能同意？！他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啊！虽然刚刚很爽……但你怎么能鼓励他乱来！这是不对的！虽然刚刚很爽……”
　　守了一辈子规矩，接受虚极舍己为人包容万物精神校训指导的归一观优秀毕业生的底线在疯狂报警。
　　“什么乱来？”佐伊不满，“小林，干嘛这么死板，这明明叫为民除害。”
　　“小林是你能喊的吗？”年方二十三的林漆幽幽道。
　　“到时候叫你老林你又不乐意。”年逾七岁的佐伊理所当然。
　　林漆：。
　　“这是以暴制暴！”林漆还是不赞同。
　　佐伊不解，“对啊，不然你以为刚刚为什么这么爽？”
　　林漆：……
　　妈呀好有道理。优等生开始怀疑人生。
　　“他说得没错。”鹘把自己的领子从林漆手里救回来，接着把人摁在了位子上，“现在教训这些人，让他们长长记性，是为了防止之后出现更大的隐患让更多人受害，让他们也感同身受地尝一尝受害者的苦，免得在错路上越走越远。”
　　林漆张了张嘴，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他歉意地看向佐伊：“原来你是这个打算？不好意思错怪你了。”
　　“我真以为你就是单纯火大，想报复一下。没想到你这么深谋远虑。”
　　“没关系的，我原谅你了。”佐伊大度，“因为我确实是单纯火大，想报复一下。”
　　林漆：？
　　完蛋，这么坦诚？
　　而且他怎么更爽了？
　　林漆怀疑人生，自觉好像点亮了什么可怕的属性。
　　“那么……”佐伊看着手机里那红彤彤的链接，喃喃自语，“各位准备好哦。”
　　“毕竟接下来，可能见到地狱啊。”
　　作者有话说：
　　7.17-7.18下面是一些废话：这部分本来应该是昨晚更新的，但由于出现了意外状况——六楼的家里突然闯进来一只野生大蟑螂！！！于是命苦的作者与该螂进行了一系列殊死搏斗，包括不限于物理攻击（拖鞋），化学攻击（杀虫剂），清扫运动（大扫除），连夜购入一系列战备物资（樟脑丸、拜耳等），全部干完已经凌晨四点了，疲惫不堪的作者陷入昏睡，并在梦中与蟑螂沟通，命令它离开辖区！可是早上依旧没看见该螂的尸体，它一定是吃完拜耳口渴并命陨下水道了吧。血泪教训告诉我们，开窗户，一定要关纱窗！


第197章 尼弥西斯（6） 虚历十周年
　　林漆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得有些气虚, “一个链接而已，你太谨慎啦。”
　　佐伊没反驳，只是道, “我的手机不受安吉拉监控, 估计也进不去这个链接，”
　　林漆大义凛然, “用我的吧。”
　　虽然说得轻松, 但现在真让他干, 林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我点啦？”
　　“三。”深吸一口气。
　　“二。”手指颤抖。
　　“一！”
　　链接跳转，网页刷新——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林漆：……
　　鹘：……
　　“怎么会？”佐伊不敢相信，“不应该啊……”
　　“要不换个人的设备再试试？”林漆安慰, “再不行就找路人借一台。”
　　鹘：“可能只是连接不稳定而已，多等一会儿。”
　　“那……”佐伊想说什么，却戛然而止。
　　咔。
　　“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佐伊忽然问, 他像只捕捉空气中声音讯息的猫, 左右歪头。
　　“什么？”林漆被他跳跃的话题弄得有些懵。
　　“金属碰撞的声音。”
　　……咔嗒。
　　“没有啊。”林漆仔细听, “是刚刚车子不小心碾到东西了？”
　　佐伊盯着前方, 愣愣道：“不，不是听到的声音，是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
　　林漆被他抽象的描述弄得毛毛的, “没有哇,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很确定我没听错。”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能详细说一下吗？”鹘皱眉。
　　咔嗒。
　　佐伊张了张嘴, 他很难描述这种感觉，比起突然出现在脑子里，它更像是——
　　一直就存在于他的脑子里, 只不过刚刚才被他发现。
　　就像是“呼吸”，这个总会被人类下意识忽略的动作一样。
　　“咔嗒。”
　　世界猛地变黑。
　　佐伊脚下一空，失重感如凭空出现在头顶的巨手，将他狠狠向下拍。
　　“扑哧——”他穿透无形的薄膜。
　　下坠。
　　密密麻麻的视线隐匿在黑暗中，无穷无尽的低语汹涌而来，脑子里响起轰鸣。
　　"约好了哦，下周一晚上十一点，学校天台不见不散，一共十个人，谁也不能告诉家长……"
　　“找几个年纪大的去处理这件事，养他们在公司也是浪费，不如……”
　　“你疯了吗？你把我爸的手术费拿去赌了？！你有没有良心……”
　　下坠。
　　“人类，35周岁，来自十二区，男性十万信用点起拍价，女性十五万信用点起拍价，可活体，可现场切割。每次起拍……”
　　下坠。
　　“直播服务于凌晨两点开始，可选择内容，电击、水刑、活体解……”
　　下坠。
　　“今晚六点，按原地计划投放X病毒样本，涉及区域代号A-14，A-17，A-19，涉及人员三千万人，涵盖面积20.4万平方公里，预计三周后收回试验数据……”
　　下坠。
　　一个巨大的人头，背对着他，凌空出现在他左侧。像矗立在深渊之中被遗忘的人类无法想象文明铸造的巨大雕像。
　　那雕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祂缓缓回头——
　　“咔嗒。”
　　“你是……”佐伊只感觉自己的声音被黑暗吞没。
　　他认识祂，无数话语涌出喉头，却只剩下一句。
　　“阿尔法。”
　　“咚！”
　　佐伊摔在地面，双脚跪地，脑袋嗡嗡地痛。
　　“你没事吧？好好坐在椅子上怎么突然就摔了？”林漆伸手将他重新扶坐回位子上。
　　佐伊捂着额头，晃了晃脑袋，他发现自己还在车上，周围场景没有丝毫变化，连车速都和他坠入黑暗时一模一样。
　　他犹豫片刻，伸出右脚，小心碰了碰地板。
　　实心的。
　　佐伊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林漆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揶揄，“你小子不会是怕黑吧？”
　　佐伊从没那么难受过，简直就像是陷入了永远没有尽头的梦魇，他瘪着嘴，“那能说是怕黑吗？！那明明……”
　　说到一半，他敏锐地意识到不对。
　　他都感觉不舒服，这两个大人不可能这么平静！毕竟他可是队伍里最厉害的八岁小孩。
　　佐伊试探道，“你们刚刚没看见什么东西吗？”
　　林漆一愣，“刚刚不就黑了几秒吗？出现什么了？”
　　除了一瞬间的黑暗，他们的位置、状态等等一切都毫无变化，就像是轮回家园突然发生了大型跳闸。
　　佐伊闻言，挺直了腰板，“你果然没看见，那你就不许说我怕黑。”
　　林漆哄道，“好好好你不怕黑，你是我们中胆子最大了，所以你看见什么了？”
　　佐伊满意了，实话实说，“眼睛，人头，各种声音，还有……阿尔法。”
　　什么乱七八糟的。鹘和林漆对视一眼。
　　鹘：“听起来你好像做了一场梦。”
　　林漆欲言又止：“幻听和幻视是问寻师的最常见的职业病，你不会也……但是你年纪这么小，算了，任务结束后，你和我一起回归一观检查一下。”
　　佐伊觉得他骂得真脏，“你才要看医生呢！”
　　林漆劝道：“不能讳疾忌医啊！”
　　佐伊：……
　　“所以，我们这算是成功没有？”
　　“我觉得是，你看。”鹘敲了敲窗户。
　　他们这才发现，夜空不知何时变成了粉色。
　　巨大的天使金色翅膀logo浮在层层叠叠的卷积云上方，无数粉白的气球在远方地平线上升起，白色羽毛轻雪般降下——比现实更夸张，整个轮回家园都在欢庆周年演唱会。
　　沿路的每个告示牌都被套上了天使装潢，除了焊死在上面的赤棉之家通缉令，剩下的都是安吉拉的照片。
　　一眼望去，全是安吉拉的脸。
　　“这简直就像是钻安吉拉粉丝被窝里了。”林漆被扑面而来的羽毛搔地打了个喷嚏。
　　“不仅是轮回家园，天网的信息也被影响了。”鹘的手机屏幕上，天网热度榜与几分钟前相比完全变了样子。
　　#安吉拉谈努力就能成功#
　　#轮回好听#
　　#不敢想安吉拉飙海豚音多带感#
　　一水全是安吉拉演唱会的报道。
　　“我这部手机的信息还是正常的，热度第一的是#虚历十周年放不放假#。”佐伊一顿，“所以放假吗？”
　　“放，就算他们不放哥哥我也给你庆祝。”林漆摸摸佐伊的脑袋，“毕竟那年也是你十周岁大寿呢。”
　　“那我想吃那种放在杯子里的小蛋糕。”
　　“可以，给你买一桌，带寿桃的那种。”
　　佐伊决定暂时原谅这个刚刚让他去看病的大人了。
　　鹘：……
　　“不仅是信息热度，连检索推送也受影响了。”鹘直接在搜索框中打下“问寻”两个字。
　　#安吉拉问《寻踪》何时更新#
　　#安息工作室寻找五十名演唱会场志愿者#
　　#安吉拉……
　　要使劲扒拉，才能在几十页的小角落里找到官方对问寻的科普页面。
　　佐伊谨慎措辞，“难怪她的极端粉丝总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狂妄。”
　　鹘瞥他一眼：“你想说不通人性？”
　　“没到那个地步。”佐伊叹气，“算略通。”
　　鹘：……也没好到哪去。
　　“这简直就是天网皇帝的存在……”林漆感叹完又警铃大作，“靠，我们进来是点链接进来的，那出去怎么办？我以后不会都刷不到正常信息了吧？！”
　　佐伊阴恻恻道，“今后你买东西，首页蹦出来的全是安吉拉代言；你听歌，评论全是安吉拉粉丝的控评；你看电影，飘过的弹幕全在说'这个女主简直就是安吉拉本安'！”
　　林漆尖叫，“你不要过来啊！”
　　“吱呀——”
　　越野车忽然一个急刹！还在开玩笑的几人没坐稳，被晃得东倒西歪，脑袋撞在一起。
　　“什么情况？！”翻到副驾驶座上的林漆捂着脑袋爬起了来。
　　面前出现了一左一右两条岔路。
　　“自动导航出问题了吗？怎么忽然停了？”林漆皱眉打开地图，此时地图上代表他们的红点仿佛死机了，在原地来来回回晃动，就是驻足不前。
　　而他们原本标记好的目的地，现在也诡异地四处跳动。
　　鹘看了一眼佐伊的手机，“应该是因为有超出安吉拉能控制的数据流，导致我们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在表里世界来回横跳。”
　　佐伊点头，“简单来说就是——卡了。”
　　鹘：“……可以这么说。”
　　佐伊状似无意道，“你们归一观的问寻师还要辅修计算机，诺亚方舟就没这个水平，太菜了！”
　　鹘微笑，“个人爱好。”
　　林漆没注意到两人暗流涌动，他只在意自己的地图有没有错，“表世界没有这条岔路。这里原本应该只有一条路。”
　　佐伊确认了一下距离，此时的越野车早已下了高速，正在驶向多哈市恶齿区某个交易市场附近，他们预估的美杜莎的公寓就在这附近。
　　“也没多远，就在前面，既然导航失灵，我们干脆下车步行过去吧。”
　　顺便让他们近距离观察这个诡异世界。
　　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大片树木遮挡，外面很难看清楚树丛里藏着一辆车。
　　佐伊捧着林漆的手机找信号一样转着圈举高，另外两人走在他身后。绿化带被喷上了粉漆，来来往往的除了他们和清洁机器人，其余路人都穿着小熊天使T恤。
　　“副队长，你有没有觉得气氛怪怪的。”林漆用手肘碰碰凉鹘的腰，“刚刚那些人是不是都在盯着我们啊？”
　　鹘倒是泰然自若，“你走在路上突然看见别的物种也会多看几眼。”
　　林漆看了眼三人身上的道袍，“……要不然，我们也穿成那样？我刚刚看见路边有卖小熊衬衣。”
　　“不用了。”鹘嘴角一抽，无情拒绝。
　　“也是，酷哥确实不适合穿粉白配色。”林漆一脸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要不然我给你买粉黑的吧，黑色衬你的气质。”
　　鹘：……是黑白的问题吗？
　　“哇哦！刷新出来了！你们看！”走在前面的佐伊激动地跑回两人中间。
　　这次点击红色链接，页面不再显示空白，而是墨丽莎的个人主页。
　　里面除了早期她自己发的一些生活照，还有一些曝光安息工作室黑料提醒年轻创作者不要上当的帖子。最新评论时间显示在一小时前。
　　“这里可比外面热闹太多了。”林漆好奇地接过手机点开——
　　「贱人，去死。」
　　「她可以闪闪发光，你就只配当阴沟里的老鼠。」
　　「这两个人是你爸妈吗？（图片），听说都死了？活该哈哈哈哈哈，你为什么不下去陪他们？」
　　……
　　瞬间，污言秽语和血腥的威胁鬼图片扑面而来。
　　一边倒的语言霸凌。有少数美杜莎的粉丝还在坚持发言，但是无一例外，都被追着骂了几百条以上。
　　林漆被恶心得忍不住爆了粗口，“这群人，这群人简直……”
　　“不通人性！”佐伊替他骂道。
　　“为什么最新有的动态下面没有评论，有的却有？”鹘发现不对，自己也点进了红色链接，“从评论内容看，这群人就是纯粹发泄，所以按规律，评论数量应该从最新一条帖子开始，按时间先后逐步减少吧？”
　　林漆听懂了，“哇，这种细节你都这么清楚？”
　　“那倒不是。”鹘不像谦虚，“主要是年轻时候不懂事，当过一段时间键盘侠。”
　　林漆：……
　　“你们有钱人的爱好真挺别致的。”林漆死活想不出来他会和谁吵。
　　“也不是特别和谁吵，主要是……”鹘看起来心情不错，竟然主动说起了过去，“虚极刚去世那段时间。”
　　那时林漆年纪不大，他只是记得，有段时间天网上冒出来很多疯言疯语，核心思想在于抹黑虚极处理怪异的动机——猜测他不过是某个政客的棋子，猜测他其实没死，背后操控林芥坐收渔翁之利等等。
　　怪异没有预兆地消失，确实碰了很多人的蛋糕。
　　林漆：“这算什么键盘侠，你这是叫为民除害！肃清谣言！维护我们虚极道长的名誉！那群人心脏看谁都脏，归一观欠你一面锦旗。”
　　鹘笑笑没说话，沉默地在美杜莎的主页上翻找着任何可能有价值的线索，但没找到什么粉丝群的添加信息。
　　每次自动刷新，最新回复的时间和人都会变化，谩骂无时无刻不在增加，首页的第一条的“谨防安息工作室诈骗帖”却无人问津。
　　鹘忍不住顺手给那个看起来极其可怜的帖子点了一个赞。
　　主页自动刷新，最新评论再度变化。
　　（一分钟前）「『美杜莎』感谢『鹘』的点赞，并回复：你看得见？」
　　匆匆扫过的视线顿在原地，在能够标红的名字上停了又停。
　　美杜莎。
　　美杜莎？！
　　寒意顺着脊背直蹿天灵盖！
　　林漆瞪大了眼睛：“靠！美杜莎不是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尼弥西斯（7） 其实我还和
　　“您好！打扰一下。”
　　处于震撼状态的几人被一个穿着小熊天使T恤的寸头拦在原地, “有兴趣了解一下安吉拉……”
　　“不办卡。”佐伊率先反应过来，直接从这人面前绕了过去，继续前进。
　　那人：……
　　“不是！你误会了, 不是办卡, 我是安吉拉粉丝应援站的分站的老粉 ！”寸头锲而不舍，“您可能还不清楚, 安吉拉是人类联盟青年TOP歌手之首, 连续三季金曲歌后, 全球第一美, 电子专辑销量女王，俏皮天使，舞台霸主，唱跳俱佳, 魅力无限……”
　　“叽叽咕咕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可以给赔我五块钱吗？”佐伊面露疑惑地打断他，他直截了当, “不用再介绍了, 我真的不感兴趣。”
　　那人的表情僵了几秒, “不可能有人在了解了安吉拉之后还不喜欢她。”
　　佐伊：“我就是啊。”
　　“那就说明你还不够了解她。”
　　“那是, 了解的话那绝对就不是不喜欢了。”佐伊理所当然道，“是讨厌啊！”
　　寸头：……
　　“不好意思啊我们在忙别的事，这件事稍后再说吧。”林漆过来打了个圆场。
　　寸头看看林漆, 又看看佐伊, 突然面色一变, “你们是一伙的！我知道！我就知道！该死！”
　　寸头像是突然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什么病毒，着急忙慌地跑了，留下三人莫名其妙。
　　林漆看对方踉踉跄跄的背影, 摸不着头脑，“什么情况？”
　　“不知道，可能下雨了赶回家里要收衣服吧。”佐伊无所谓，他更关注刷新出的美杜莎回复，“刚刚那个确实是美杜莎本人的账号吧？不是高仿号对吧对吧？”
　　林漆：“真是大白天活见鬼了，不过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里是轮回家园，留着美杜莎额残留意识，她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账号也勉强说得过去。”
　　鹘回神，“其实也不能确定就是本人发的。”
　　“也是，不是盗号的话也可能是粉丝在背后代为运营。”佐伊喃喃自语，“南希确实说过，安吉拉和她的粉丝不是单纯的歌手和歌迷的关系，她在死前很长一段时间，曾帮助过同样被安息乡合同坑害过的创作者。”
　　“所以账号由多人运营是解释得通的，因为从她决定帮助他们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不再只是歌手美杜莎了。”鹘缓缓道，“美杜莎也不再是一个人。”
　　安息乡的受害者不止一个，想要反抗的美杜莎就不止一个。
　　正分析着，林漆忽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是我记错了吗？周围的人是不是突然变多了？”
　　几人这才发现，原本没什么人的僻静小路上，忽然出现了一群穿着爱心衬衫的家伙，正远远缀在他们身后。
　　林漆不断借着身边的橱窗玻璃，焦虑地打量后面那群突然出现的人群，“等等，他们手里是不是都攥着什么？”
　　各种各样的工具，比如西瓜刀，撬棍……
　　几人猛地扭头，“快跑！”
　　跟踪三人的平头表情瞬间一变，“该死，我们被发现了！”
　　“别让他们跑了！他们是安吉拉黑粉！”
　　“站住！你们从那条路包抄他们！”
　　“前面的三个黑粉请注意，我是安吉拉应援站的站长！我命令你们停下！”
　　傻子才停下呢！
　　椅子腿、拖把、扫把等等等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凶器从他们头顶上飞过。
　　“我服了啊！什么情况？！当街行凶吗？”林漆越过一个垃圾桶，“只是拒绝了一下而已！这也要被当黑粉吗？”
　　佐伊：“也没有吧，毕竟我直接说了讨厌安吉拉。”
　　林漆：他怎么把这句忘了！
　　“你下次记得克制一点。”虽然林漆也觉得不是佐伊的错。
　　“可如果我不说，他绝对会缠着我们吧？最后被弄烦了，我还是会说的。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说了。”佐伊叹气，“毕竟这里和他们自己家一样，人家只是在自己被窝里打老鼠而已！老鼠有什么发言权？”
　　“啊啊啊！好恶心。”什么奇怪的比喻。
　　“是很恶心。”佐伊翻到了一旁住宅楼外围的围墙上方，平衡感极佳地在墙沿上飞速前进，“烦死了，我能直接揍人吗？”
　　“你别冲动！”林漆尖叫。
　　“没必要牵扯到其他人，到时候被安吉拉发现我们在干坏事，引起她注意就麻烦了。”鹘说着一个侧身，躲过了飞过头顶的石头，“我看过地图，前面左拐再右拐，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我们的目的地。”
　　眼看马上就能甩脱追兵，三人一鼓作气，朝前猛冲。
　　“怎么没人和我……我……说过……问寻……师，还要……练体能啊！”林漆气喘吁吁，欲哭无泪。
　　他只是个常年在归一观资料室搞研究的脆皮道士啊！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佐伊无比正经，“队长！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刻回头带你杀出重围！”
　　“你自己想……想打人，就不要扯上我！”林漆戳破他的谎言，“袭击群众是会被吊销问寻师执照的！”
　　“那更好了！反正我还没考证。”佐伊得意道。
　　林漆：……
　　搞半天你这家伙无证上岗啊！另外你到底在得意什么啊？
　　左拐。
　　鹘：“之前问寻官要对付怪异，体能训练都是必修课，我建议过林芥八百回了，让他给你们加体能训练，他就是没听进去。”
　　“说得你……年……年纪多大似的！”林漆一面喘气，一面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鹘一哂，“也没多大，只是足够你喊哥的年纪。”
　　“骗子！卫清欢分明说你加入归一观的时间不长！”
　　“他骗你呢，其实我还和虚极当过一段时间战友。”
　　林漆一懵，差点忘记跑步，“你说啥？”
　　“……没什么。”
　　“你说了！你说你和虚极是同事！”
　　“你听错了。”
　　“你别敢说不敢认！”
　　跑着跑着，佐伊突然觉得不对。
　　“等等！”佐伊大叫，“不是这条路！”
　　“地图又变了！”
　　“哈？什么时候？怎么又变？”
　　但林漆早已刹不住车，朝右拐去。
　　死路。
　　“我看见他们往这个方向跑了！”
　　“就在那，那两个戴面具的，我看见他们的脸了！”
　　“那边是死路，他们跑不掉的。”
　　密不透风的脚步声堵在了巷口，裹挟着人群压抑的热度，越来越近，佐伊紧贴着墙壁，死死盯着巷口。
　　如果实在不行……佐伊的眼底阴沉沉的。
　　林漆眼角余光瞥见佐伊表情，吓得背后一凉，他连忙道：“你不要冲唔……”
　　ᝯׁ̪̌̕᧒̪̌̕ꪝ̪̌̕
　　一只手从背后忽然伸出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林漆挣扎回头——后面是空荡荡的墙壁，什么人都没有。
　　手是从墙壁里伸出来的！
　　“扑通——”眼前一黑。
　　浩浩荡荡的脚步声终于踏至巷口。
　　“他们人呢？”
　　“我明明看见他们往这跑的……”
　　……
　　林漆感觉自己似乎在做梦，眼前一片漆黑，但总有细细的低语往他耳朵里钻。
　　“他们三个人貌似不是安吉拉粉丝，还真是珍稀动物，我还以为整个世界都被她粉丝占领了。”
　　“其实线下问问就很少，我强烈怀疑安吉拉背靠天网，否则怎么线上全是推送。”
　　“毕竟目前还没人扒出来安吉拉的真实身份啊。真是离谱，一样是个人信息，他们的就被锁保险柜里，我们的没经过我们同意却满天飞！”
　　“唔……”林漆闷哼一声，周围的悄声细语像被惊到，忽然停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这地方看起来像是幢废弃的住宅楼，没点灯，只能凭从窗户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看清屋子里的情况。
　　家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破旧娃娃，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什么被抛弃的尸体，瘆地林漆清醒了五分。
　　环顾四周，没有安吉拉的巨幅海报，也没有看久了觉得邪典的天使小熊衬衫，甚至没有人，只有藏匿在黑暗中的一群，一大群齐刷刷盯着你的……
　　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漆直接蹿到天花板上去。
　　这下彻底清醒了。
　　在鹘尽力把人劝下来的时候，佐伊正低头观察着地板上散落的人偶。
　　“你们刚刚就是用它们把我们拽进来的？”佐伊问。这群蛇显然没长手，所以刚刚穿过墙壁揽住他们的手，大概率是布偶的手。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这里又是哪里？”
　　为首的蛇蛇有一身灰色花纹，似乎是一只鼓腹咝蝰没，它吐着舌头打量着佐伊，忽然哧溜一下！
　　脚刚着地的林漆爆发出一声尖叫，又飞上了天花板。
　　鹘：……
　　一个人偶在佐伊面前缓缓升起。它眼神空洞，四肢歪歪扭扭，缝得乱七八糟的嘴正一开一合——
　　“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被她们追？”人偶的嘴一张一合，平静的女声从人偶漆黑的喉管里流出，显得诡异又怪诞。
　　那条蛇竟然操纵着人偶和他们说话！
　　这些蛇和他们一样，都是用户！
　　三人对视一眼——蛇？用户？以这种一看就被系统限制过的形象出现在安吉拉的茧房里……
　　她们难不成就是被安吉拉剥夺发言权的安吉拉粉丝？！
　　毕竟蛇的形象很难让人不去联想美杜莎。
　　还真是巧。
　　佐伊没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眼鹘和深呼吸平复心情的林漆。
　　鹘低声和两人商量：“怎么说？”
　　“说实话吧。”林漆终于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好歹他是队长，这种时候就该站出来，“其实……”
　　所有蛇头同步转向他，骇得林漆差点没破音。
　　他们都是人都是人都是人……林漆反复催眠自己，才勉强平稳道：“其实，我们是受人委托，来调查墨丽莎自杀真相的问寻师。刚刚追我们的是安吉拉的粉丝，他们之所以追杀我们，是因为把我们当成安吉拉黑粉了……总之，一切都是误会。”
　　“墨丽莎自杀真相？”人偶眼睛里的蛇瞳闪烁着异样的光，“真巧，我们就是墨丽莎的……朋友。”
　　林漆心道果然：“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鼓腹咝蝰嘶嘶道：“不清楚，某天开始后登入轮回家园就变成这个形象了，你们是我们唯三看见的不是安吉拉粉丝的人类形象用户。”
　　林漆：……那很惨了，自己被限制了都不知道。安吉拉真是罄竹难书！
　　“太好了！我们就是想找你们了解一些墨丽莎的情况。”
　　“如果你们是来帮她的，告诉你们当然可以，但你们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鼓腹咝蝰套着娃娃绕着林漆转了一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打量他。
　　林漆忍着再起蹦上天花板的冲动，“这还要证明？！”
　　没人告诉他有这个流程啊。
　　“因为上一个这么说的，后来被发现是安吉来派来的奸细！你没有证据，让我们怎么信你？”人偶轻蔑一笑，“那个女人不知道，她能往我们这里派奸细，我们也能往他们那里派奸细。”
　　林漆：……好一场谍战大戏。
　　“那我们商量一下。”鹘轻咳一声。
　　几人凑成一圈小声嘀咕。
　　林漆面露难色，“归一观和诺亚方舟的身份牌给他们看？”
　　鹘：“那里面有芯片，加载不上游戏端。”
　　林漆：“那找南希为我们做证？”
　　鹘：“找个坑过美杜莎的安吉拉的下属给我们做证？我觉得我们会被优雅地扫地出门。’
　　“那你说怎么办？”林漆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证明自己是归一观的道士。
　　半天没说话的佐伊，忽然把自己的手机丢到了蛇堆里。
　　林漆：！
　　“锁屏密码是123456，你们点开相册，有个叫'不是不报，佐伊未到'的文件夹，里面有你们想要的证据。”
　　鼓腹咝蝰立起身子盯着他，佐伊毫不畏惧地回视。
　　她摇了摇尾巴。
　　蛇蛇们仿佛得到了号令，涌了上去，几乎要将那部手机吞没，但没过几分钟，蛇群就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诡异的嘶嘶声。
　　“这群蛇……是在笑吗？”林漆被震撼得大脑皮层都光滑了。
　　甚至有几条蛇蛇操纵着人偶的手，拍了拍佐伊的肩膀，以示鼓励，“做得很好！我们相信你们了！”
　　态度变化之大，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林漆：……
　　林漆：啥玩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尼弥西斯（8）（二合一） 你一个道士
　　林漆瞳孔地震, “你把你什么东西塞里面了？身份证？问寻证照片？”
　　“我没考证。”
　　“哦不对你还没考证！那就更奇怪了！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这么信任你？！”林漆眯起眼睛，“你……你不会是什么修炼千年的蛇妖吧？心机深沉，却维持着孩童的样貌, 也怪不得我被耍。”
　　佐伊：……
　　某人果然没有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啊。还是很在意自己被小孩耍吗。
　　“什么妖妖鬼鬼的, 封建迷信！”佐伊唾弃，“你一个道士, 怎么一点科学都不讲。”
　　“……我都是道士了, 为什么要讲科学。”林漆的话题没被他带偏, 不忘初心, “快从实招来！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其实你们都知道的。”佐伊大方地说了，“也没什么，刚刚我不是在波顿体育馆门口参加的一个惩奸除恶的志愿活动吗？我不需要证明我们的身份，我只需要证明我们是他们敌人的敌人就可以了。”
　　林漆对他的美化描述不予置评, “是啊，可是全网消息都被史密斯家封锁了，只有一点文字信息在流传, 你又不能证明主谋就是你……等等！”
　　林漆想到什么, 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不会录了视频吧？！什么时候！”
　　佐伊露出诡谲的微笑, “那个文件夹里不仅放了波顿体育馆事件全程的录像，还有我们爆破安吉拉应援群的全过程视频。”
　　“什么‘我们’？明明就只有你！”林漆大为震撼，这家伙在盛怒下折腾人竟然还不忘全程录屏, 可见是想到这东西在后面会有大用处, “小小年纪, 城府却如此深沉！一鱼两吃！必然……”
　　“前途无量！”佐伊即答，他不满道，“还有007你会不会说话？我这明明叫老奸巨猾！”
　　“……听起来还不如城府深沉。”林漆嘴角抽了抽, “你就不能谦虚点吗？”
　　“对不起，那就小奸微猾吧。”
　　林漆：……
　　鹘全程作壁上观，任由他们叽叽喳喳。
　　“感谢你们为轮回家园正义事业作出的伟大贡献！”为首的鼓腹咝蝰几几几地驮着人偶顾涌到佐伊的面前，“那这些视频……”
　　“加个通讯号，传给你们吧。”佐伊很懂。
　　蛇蛇们响起一片愉悦的嘶嘶声，用尾巴欢快地拍打着地板，盛赞这位年轻人懂事。
　　林漆听得头皮发麻。
　　“说吧，你们想了解什么？”蛇蛇们欣赏够了，有几只钻进布偶里和佐伊对话。
　　“一切。”佐伊说，“能简单说一说你们了解的墨丽莎吗？她的家庭背景，人生经历，特别是她母亲的信息。”
　　“我来说吧！”一只套着白熊娃娃的白色的玉米蛇道，“你们好，我网名叫玉米，是美杜莎的歌迷，同时也是她……现实里的朋友。”
　　“我先明说，我不相信墨丽莎会只因为安吉拉粉丝的侮辱就自杀的。那不符合她的性格，就算真的去了，她也会选择给安吉拉致命一击后再走。” 玉米认真道，“我希望几位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将墨丽莎的性格也纳入推理要素中去。”
　　玉米的结论和南希一样。
　　佐伊点头：“好的，请你说吧。”
　　“因为我们双方的父亲都在史密斯家的公司上班，又在隔壁住得近，所以我们很小就认识了，经常一起玩，那段时间可以算得上是为数不多开心的时光。”她顿了顿，“父亲就职的公司主要从事怪异生物药用价值开发业务，他们要求在新药检测期间，试药员要24小时待在实验舱内。”
　　林漆一愣，“等等，怪异药用开发？可怪异不也是人……”
　　“怪异是不死的。”玉米打断他，“这就足以成为祂们被研究的理由。”
　　林漆心里难受，却无言以对，“好吧，不好意思，你继续。”
　　“一切变故，就发生在墨丽莎十二岁那年。那天是新药实验的最后一天，按计划，两小时后墨丽莎的父亲就可以回家了，但实验室忽然接到通知，史密斯的高层忽然说要来参观试验基地。”
　　“基地到处都是怪异，对普通人来说很危险，正常参观流程要提前三天申请，这样安全部才有时间准备更多的防护服和回收枪。”
　　他们忽然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来参观的副总的小女儿非要上手操作，结果犯了忘记拉闸的低级错误，污染泄漏，现场一片混乱。而墨丽莎的父亲，当时正被关在24小时观测室……”玉米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都护着高层往外走，却把他忘在了里面。”
　　或者说，根本没人在意他在里面。
　　“等他终于熬到了两小时后，观测室的门自动开锁，却发现原本放在他位子上的防护服不见了。”玉米声音颤抖，“想也知道，是谁拿走的。”
　　“高层为了节约成本，直接下令封锁污染区，统一高温回收。”
　　一个颗无人在意的小螺丝钉，就此被融化在了巨大钢铁机器的角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
　　佐伊：“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详细？按理来说后续发生的时候应该只有当事人清楚。”
　　玉米：“是墨丽莎告诉我的……墨丽莎之所以知道，是当时负责处理污染泄漏的一位问寻官告诉她的。”
　　鹘突然道，“然后呢？”
　　佐伊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当时公司用赔偿金威胁墨丽莎的母亲拉瑟，如果他们去起诉，史密斯家的律师团不会让她拿到一分钱。”
　　“但如果她签了协议，承认她的丈夫是因为自己操作不当意外死在公司内，并把尸体交由公司处理，史密斯家就会赔偿一笔还算丰厚的抚恤金。”
　　“考虑时间只有半小时。一个普通人和财阀的律师团对抗简直天方夜谭，当时墨丽莎还小，家里的一切都需要钱……”
　　林漆试探道：“……她选了要钱？”
　　“她没得选。”玉米冷冷道，“她只能请当时负责的问寻官帮忙，偷偷带回丈夫的头，在家门口举行了一个只有母女两人的葬礼，接着把头焚烧了，但……”
　　佐伊看出了玉米的欲言又止，“她的母亲因此出现了精神问题？但我觉得，除了家人去世和财阀打压，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玉米惊讶，“其实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大概知道，当时墨丽莎对她母亲的选择很不满，还说了‘你只是想要钱’‘你不会也把我卖给史密斯家吧’之类过分的话，之后，拉瑟阿姨的精神就开始不太正常。”
　　“尤其是在虚极死后，她总是自言自语，说什么‘是她害死了自己的丈夫’‘本来他是可以不用死的’‘当时虚极和我说话了为什么我没听见’。还常常私自脱岗断联，导致每次都是公司联系墨丽莎去找人，她的精神状态影响了工作，没多久就被辞退了。”
　　“那段时间养家的重担全落在了墨丽莎身上。她在兼顾学业的同时每天要打四份工，更糟糕的是，拉瑟仍旧时不时发疯逃出家门，所以墨丽莎不仅得处理邻居的投诉威胁，还得出钱摆平拉瑟惹出的麻烦，有时候一天辛苦下来还得倒贴钱，她的精神压力很大，母女关系也进一步恶化。”
　　“你了解她母亲的职业吗？”
　　“拉瑟阿姨原先是一位工程师，工作内容主要是外包边境科技一家小型分公司的编程工作。”
　　“那你有听说过，她的母亲曾经从事过什么歌曲创作或演唱之类的工作吗？”
　　玉米一愣，“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吧？之前在墨丽莎家留宿的时候，她有和我说过一嘴，她母亲大学时组过乐队，规模不大，但貌似出过唱片，艺名用的就是拉瑟阿姨的衍生名。”
　　林漆：“衍生名？”
　　“旧纪元的语言不比现在，种类繁多，在某类语言中，拉瑟的发音近似于泡沫。”佐伊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你都知道？”虽然是开玩笑，但林漆真的要怀疑佐伊是什么千年老妖怪了，“你哪学的？旧纪元的资料本就遗失很多，语言方面更是经历了许多变种，这些内容在归一观的资料室里都没有哇。”
　　佐伊一愣，“在托管所呀，老师没教你吗？”
　　林漆表情一拧，这家伙骂人可真脏，“怎么可能，托管所哪有资源教你们这种东西呀？你小子别骗我读书少。”
　　佐伊有点冤枉，“可就上过托管所呀，我记得我学这门语言的时候还没上过天网呢……”
　　鹘闻言，古怪地看了佐伊一眼。
　　林漆：……侮辱性太强了，还不如不解释。
　　林漆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对，你都八岁了，没去小学吗？”
　　“我没户籍呀，社区学校不收我。”佐伊说得很自然，听起来没有半点为自己的身份感到伤感。
　　林漆这才想起来他是孤儿，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心里一阵难受，“你如果不想被人领养但是又想入学，我可以做你的推……”
　　“所以我只能直接去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了，很多学校毕业只要成绩和钱到位了就可以。我花了一年顺利毕业，拿到证书后那些老板才肯要我……”佐伊回神道，“你刚刚说你要做我的推什么？”
　　林漆：……
　　“没什么。”林漆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你当我说梦话吧。”
　　佐伊狐疑，“都这么大一个人了，做任务的时候不要打瞌睡呀。”
　　“佐伊小朋友教训得对。”林漆只能含泪接受批评。
　　围观全程的玉米只觉得新奇，其他蛇蛇也在窃窃嘶语。这个解决了安吉拉难缠极端粉的家伙，竟然只有八岁！
　　这简直就是英雄出少……儿童。
　　虽然轮回家园捏脸没强制要求和真实年龄一致，但很多装大人的小孩一眼就会被发现，小孩的气质总归和大人不一样。可他们完全没看出来佐伊的年龄，他的皮和人浑然天成，真是奇了怪了。
　　玉米兀自哽了一会儿，继续道，“不过或许是遗传母亲的艺术基因吧，墨丽莎在音乐创作上很有天赋，她在打零工之余，还有在天网上替人写歌编曲，或者自己发歌吸粉接商务，攒了一笔钱，生活才逐渐好起来，但她仍旧不怎么和母亲说话。”
　　“直到学校出现谣言，影响到了她的正常工作。”说起这个，原本文静的猪鼻蛇也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一群精神病！证据都不看，就因为一点风言风语就把一个勤工俭学的学生逼得差点饿死！”
　　早就知道安吉拉和安息乡背靠史密斯家的林漆忍不住苦笑。估计不是一两句话的事，还得看这句话是谁说的。
　　“后面她又签上了安息乡，但是拉瑟阿姨却强烈反对，这很奇怪，她很少阻止女儿发展自己的事业。但她的神志不太清楚，也说不清什么理由，就是闹。”
　　“于是她们之间爆发了墨丽莎上大学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玉米叹气，“所以我也说不清，最后墨丽莎签约安息乡，到底是经济所迫，还是为了和拉瑟对着干。”
　　林漆忍不住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如果当时墨丽莎知道安息乡背后的老板是史密斯家，那说什么也不会和自己的杀父仇人签约吧？
　　不过拉瑟当时是知道什么内情吗？可她的精神状态如此糟糕，为什么会知道安吉拉隐藏颇深的马甲呢？
　　“后来的某天，墨丽莎忽然和我说，她要和安息乡解约。”玉米顿了顿“她透露了安息乡不干人事的种种行径，还说把他们那些肮脏事全部昭告天下！”
　　“我欣然加入她的计划，期间我们找到了不少受害者，帮着他们就违约金或者歌曲版权和安息乡谈判。但我没想到会出现意外——”
　　玉米蛇忍不住，将自己盘了起来。
　　“拉瑟阿姨突然去世了。”
　　佐伊：“死因是？这个方便问吗？”
　　“我只知道好像是卷入了一场爆炸引发的火灾，死伤的人很多，阿姨恰好被压在了倒塌的建筑下面，具体我不清楚。”
　　“这样。”
　　“后面的事我想你们应该也了解，墨丽莎和安息乡彻底闹掰，团结其他被坑的受害者一起维权，最后因为抗衡不过，被安吉拉粉丝逼迫自杀。”
　　佐伊沉吟片刻：“那从拉瑟去世，到墨丽莎自杀这段时间，她有什么异常吗？”
　　话音未落，周围的嘶嘶声忽然停住了。
　　所有蛇蛇都抬头望了过来。几百条蛇挺起身子直勾勾盯着人的场面，着实令人头皮发麻。林漆用尽了全身的定力才勉强让自己别冲出去。
　　白色玉米蛇的脑袋从玩偶的嘴巴里探了出来，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墨丽莎和我们断交了。”
　　佐伊这才意识到，她们的表情是难过。
　　“什么时候。”
　　“大概拉瑟阿姨葬礼结束后的一个月。”
　　“至亲去世，我们原本以为她是受刺激所以性情大变，后来发现不对劲。”鼓腹咝蝰道，“从前她有勇有谋，即便面对安吉拉那种势力，依旧游刃有余，帮我其中不少因为安息乡合同被坑害的创作者争取到了权益。”
　　“但后来，她就像一个失控的疯子。她开始不择手段地开始向安吉拉要钱，甚至利用自己母亲的死，时不时去安息工作室大闹……”
　　“简直就像是那种……”玉米蛇说不出来，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森林蚺替她说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上了年纪的大叔。
　　“像是通过榨干自己死去亲属最后一点价值，殚精竭虑敲诈勒索的混蛋。”
　　佐伊诚恳地问，“那你们觉得他变成那种人了吗？”
　　玉米蛇重新把头缩回了娃娃的喉咙里，声音闷闷的，“如果我们是这么想的，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们依旧相信墨丽莎，坚信必定存在隐情。因为她们了解的是墨丽莎这个人，而不是一个在被商业包装后端上台的空壳。
　　“虽然系统一直提示，我们的皮套变成蛇是因为系统出现了BUG，但我们心知肚明，这就是安吉拉给我们的下马威之一吧……”森林蚺长长的身体滑到了地面上，“而且，尽管不了解具体原因，但我们的天网信息推送机制，大概率也被篡改过吧？”
　　他们知道自己的信息流被做过手脚，但依旧坚持在这里顶着铺天盖地的谩骂，替墨丽莎说话，并接过她生前未完成的事业，替更多有相似被安息乡迫害经历的人发声。
　　林漆忽然不怎么害怕这些蛇了，他伸手想去摸摸森林蚺的头。
　　“嘶嘶！！！”刚刚还在伤感的森林蚺猛地躲开，一个回头教训道，“小子，我可是长辈啊！”
　　林漆猛地缩回手：……
　　对不起！
　　蛇蛇的讲述告一段落，林漆下意识复盘，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因怪异生物公司不负责行为惨死的试药员父亲，在生存和报复前抉择失败疯掉的母亲，家门前烧成灰的脑袋，虚极死前一天的人间悲剧……
　　林漆狐疑，“等等，这故事我们是不是之前在哪听过啊？为什么我这么耳熟，不对啊，我又不认识美杜莎。”
　　佐伊：……
　　佐伊心虚道，“哈哈哈，可能因为不幸的人各有相似，幸福的人各有各的幸福吧？”【1】
　　“这样吗？”林漆狐疑，“这句话原本是这样说的吗？你是不是说反了？”
　　佐伊嘴角一僵：……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聪明呢？
　　他双手叉腰，理所当然道：“当然没反，我怎么可能会说反呢？”
　　林漆：盯——
　　佐伊：。
　　林漆上上下下扫视可疑的佐伊，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就在他即将放弃时，鹘一句话就戳破了佐伊糊弄林漆的谎言。
　　“确实该耳熟。”鹘面无表情，“这不就是之前在史密斯家的大厅时，某人当着我们的面，飙演技哭得乱七八糟时讲的故事吗？”
　　林漆瞬间想起来了。当时鹘捉到还是mini司祭的佐伊，质问这个小孩为什么衣服内衬里是归一观的道袍。
　　接过小孩声泪俱下地开始讲故事，瞬间就转移了矛盾焦点，占据了道德高地。
　　“等等！你讲的不是你自己的身世吗？”林漆看佐伊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假装流浪欺骗他感情蹭吃蹭喝的家猫，他眯起眼睛，“你骗我？”
　　佐伊：目移。
　　“回答我！我还给你掉眼泪了！”林漆想揍小孩，但随即又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瞪大双眼，“那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墨丽莎的背景了？！靠！浪费我感情！臭小鬼！你给我说清楚！”
　　“所以佐伊小朋友，请你解释解释一下。”鹘的声音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这是什么情况？”
　　佐伊：……
　　翻车了。
　　作者有话说：
　　7.21-7.22【1】原文是 《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佐伊这里确实是在乱说话，大家不要学。


第200章 尼弥西斯（9） 有人和你说
　　“不好意思诸位, 我们解决一下私事。”鹘冲一群不明所以的吃瓜蛇蛇笑了笑，随即右手一提，像拎猫一样把装死的佐伊拎到了角落。
　　佐伊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抬头望他们, 像个被丢在街边没人要的石墩子。
　　林漆瞬间同情心泛滥, 转念又心一狠，“别装可怜！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佐伊一僵, 压低声音无比懊恼, “可恶, 竟然没骗到？我的表情还不够可怜吗？”肯定是面具限制了我的发挥！
　　于是他干脆不演了，拍拍袍子上的灰重新站了起来。
　　林漆遭受暴击：！
　　这小子真在演！
　　“来，解释吧。”鹘的面具上扬起笑容，像个准备吃小孩的妖怪, “我要一句一句听你解释。”
　　佐伊：……
　　“解释啊，解释好呀，我现在就解释。”佐伊咕咕叽叽, “怎么会这样呢？小编也很惊讶,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真是太奇怪了, 如果想知道答案, 请关注下一期唔唔唔……”
　　一只手伸进面具里，精准无误地将佐伊两瓣在那嘚吧嘚吧的嘴唇掐成了鸭子嘴。
　　“乖孩子，好好说。”鹘将人拉近了些, 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对面的狗头, 又滑到了后脖颈上, 仿佛只要一用力，就能把佐伊的头给掰下来，“你是故意穿那件道袍的？利用我好让你在那伽面前讲故事？”
　　佐伊：“唔唔唔——”你不放开我怎么说？
　　“不说是吧, 那果然是了。”鹘冷笑一声，那表情像是要吃小孩，“呵。”
　　佐伊：……
　　林漆：……这是气疯了？
　　林漆一面担心被耍后气得找不着北的鹘对个小孩动手，一面又没什么道德底线的莫名有些暗爽——终于不是他一个人被这个小鬼戏弄了。
　　开心。
　　被捂着嘴的佐伊伸出两只手表示自己投降，“唔唔唔唔！”我说我说。
　　鹘似乎听出了他的气音，终于松开了人，佐伊便像条章鱼一样扭曲地滑了出去。
　　鹘：……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怎么还记得呢……”佐伊顾不忿地嘀咕几声，还是说了实话，“我之前讲的那个故事确实改编自墨丽莎的经历，我那时候的目的也不是骗你，纯粹是为了试探那伽，情况比较复杂，这就涉及到另外一个委托……”
　　“另一个任务？”林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安吉拉，南希还有个不知名的雇主……所以你这一个晚上同时打三份工？！”
　　“厉害吧！”佐伊骄傲叉腰， “干一次活可以同时拿三份工资哦！”
　　林漆：……你牛。
　　“别岔开话题，然后呢？”一只手落在了佐伊的脑袋上拍了拍。
　　又被揪住尾巴的佐伊头心虚道：“干嘛呀这么着急……”
　　他简单讲了一下关于灯塔水母社区的赶尸委托，并强调这是个二手委托，但模糊了喻法微的信息。只道他接的是个二手委托，原本的委托双方是史密斯家和他现在的委托人。
　　“为了做任务，我阅读了一些关于灯塔水母的公开资料，过程中发现了某些异常。”佐伊道。
　　“灯塔水母社区的定位是为服务富人的高级社区，它的对外宣传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安保，细致的社区服务，质量过硬的最新型基础设施等等，这些都是它得以立足的关键。”佐伊话锋一转，“但就是这样一个从建立以来从没有出过任何岔子的社区，不久前竟然发生了一起伤亡不小的管道气体爆炸案。”
　　“最终，以管道设计违规作为查处理由，处理了一批设计、施工人员，以及几个贪污受贿的联防部军官，甚至还牵扯出了几片同类社区的施工问题，一时舆论哗然，案件最后在万众瞩目的公开审判中尘埃落定。”
　　“这看起来就是个终于大白天下的施工贪腐案，但我总觉得漏了点什么，于是筛查了当时受害者的名单。”佐伊顿了顿，“本案受害者高达百人，大部分是社区工作人员，还有小部分是某些大家族中不知名的小辈。”
　　“其中，当天临时登记进入小区的外来人员只有两名，登记理由分别是访客和面试，进入时间一前一后。”
　　“面试者名叫爱德华，是个假名，表面上是第五区联盟银行的外包员工，实际上主要干雇佣兵的活，手里有五条人命。看起来他就是跟踪访客进入灯塔水母社区的。”
　　“而这位访客，正是墨丽莎的母亲，拉瑟。”
　　鹘毫无反应，林漆却惊呼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佐伊所说的灯塔水母社区的爆炸案，正是那个导致墨丽莎母亲死亡的意外。
　　“怎么会这么巧？！”
　　佐伊：“因为要藏起一片叶子，最好的地方是森林。”
　　“所以要藏起一具尸体……”林漆的后半句话哽在喉头。
　　制造一场灾难，发动一次战争，或是摧毁一个族群。
　　“不光是尸体，当某件事同时包含多个疑点，舆论总是更愿意将朝那个情绪更强烈的方向深入。”所以不仅是爆炸案，就连后续怎样献出几个虾米给公众一个圆满的交待，他们也算得清清楚楚。
　　林漆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的意思是，史密斯家基于什么理由杀了拉瑟，还为了隐藏她的死因不叫人怀疑，制造了一场爆炸案？甚至献祭了不少上层圈子的人以及联防部的军官？”
　　“为什么？拉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而已，也没什么特殊背景。只是为了给墨丽莎下马威吗？可这代价也太大了。”林漆喃喃自语。
　　佐伊缓缓道，“说明最早抓住史密斯家把柄的不是墨丽莎，而是她的母亲，拉瑟。”
　　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惧瞬间弥漫至林漆的四肢百骸。
　　究竟会是怎样的秘密，能让史密斯家如此不计成本，煞费苦心？
　　“等一下！你都知道这么多信息了，为什么刚刚在车上还假装摸不清泡泡的身份，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来找墨丽莎的粉丝了解情况？”轮到林漆对佐伊指指点点，“耍我们有意思吗？”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空口污人清白！”佐伊 大呼冤枉，“我只知道有个叫拉瑟的人在史密斯家策划的爆炸案中死亡，并且进一步查到她有一个女儿叫墨丽莎，她的丈夫曾因史密家族的失误死于非命而已。其他的我哪里知道呀，我又不是神仙。”
　　林漆狐疑地上下打量他，“那可不一定。”ᶜ̌ᴶ̌ᵂ̌
　　佐伊：……
　　啊？
　　怎么做个任务还要被怀疑人类身份啊？还有天理吗？！
　　佐伊幽怨地朝鹘的方向看了一眼，嘀嘀咕咕，“正所谓，有福不同享，但有难必须同当，一花独放不是春，要死大家一起死，死道友不死贫道……”
　　鹘被他看得寒毛倒竖：……
　　林漆：“你说什么呢？”别是小声骂我。
　　佐伊闻言扬起微笑，“没有，当然没有，我的意思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队长，我要举报……不是，我要分享。”
　　鹘：…………
　　林漆顺着佐伊的目光看向了鹘，后者目光躲闪。
　　这两个人不对劲。
　　“你说吧。”
　　“未备案的外来人员需要获得灯塔水母社区的业主同意，才能进入社区。所以除了两个临时人员的信息，我还额外去查询了当时是谁批准他们进来的。”佐伊支棱了起来，“杀手的邀请信息是临时伪造的，他大概率是为了跟踪拉瑟。”
　　佐伊适时停顿。
　　“那拉瑟呢？”林漆给面子地接茬。
　　“那就要问我们亲爱的副队长了～”佐伊凑到鹘的面前，“副队长，也请你解释一下呗。为什么邀请拉瑟进入小区的人——”
　　“会是你呀？”
　　空气瞬间静默。
　　半晌，鹘笑出来声。
　　“你可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林漆：……
　　林漆：………………
　　林漆天塌了！
　　“什么！！！你俩怎么都有事瞒着我？！还当不当我是队长了？！”林漆尖叫，“是不是除了我，这里你们每个人都有马甲！”
　　好家伙！原来三人行的队伍只有他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蛇蛇们也听见了角落里林漆的尖叫，开始议论嘶嘶。
　　佐伊慈祥地摸了摸蹲在自己面前破防的脑袋，“成长的背叛我当年也经历过。”
　　林漆：……
　　“当年我家狗子骗我，说我是它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佐伊气愤道，“但五岁后我才知道，我分明就是它抽盲盒送的！它还不承认！气得我三天就吃了九顿饭！”
　　“……够了。”林漆抹了把脸，重新站起来，“我们说正事吧。”
　　这个大人真好哄。佐伊遗憾地收回手。
　　“我对自己身份暴露这件事早有预料，但我没想到暴露的原因会是受害者名单。”鹘意外地配合，他现在只有好奇，“毕竟这信息并不是普通人能找到的。”
　　佐伊嘟嘟囔囔，“之前你们不是见识过了吗？煤球的厉害。”
　　“但据我所知，这份名单应该没有上网。”
　　“好吧。”佐伊承认，“是我的委托人提供给我的。”
　　林漆：“你那个委托人到底是谁啊？”
　　“不能说。”
　　“你小子……我们这是怕你被骗。”林漆叹了口气，随即扬眉，“而且你不说就以为我们不知道了吗？”
　　佐伊：。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虽然比不上你这个臭小子，但我也算同年龄段里业务水平不错的家伙了！”林漆说着自己分析起来。
　　“这个任务原本的委托人是史密斯家，圈子里有传闻，史密斯家最近确实因为一个邪门的委托屡屡碰壁，归一观和诺亚方舟貌似都给拒了，那他们就只能找个人问寻师……你又住第七区。”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林漆不敢确定，“你小子不会和那方面的人有来往吧？”
　　“哪方面的？”
　　林漆大惊失色，“合一会的那群□□头子啊！”
　　佐伊也大惊失色。007什么时候脑子变这么聪明了。
　　林漆：“传闻他们内部推崇的是旧纪元中佛教种类中一小个分支，用人皮做鼓，用颅骨做碗，残忍无比。换了会长后，还经常借着神佛的名头大肆敛财，简直就是诺亚方舟的翻版。”
　　诺亚方舟司祭佐伊：……
　　林漆有些尴尬，“不是说你。”
　　佐伊善解人意，“没关系，诺亚方舟的人私底下也经常骂归一观假正经。”
　　林漆：……
　　林漆扯扯嘴角继续，“归一观内有可靠消息，今天傍晚合一会发生内斗了，他们的二把手喻法微得到了高人指点，带着一众簇拥直接杀进了万佛窟，和现任会长无量寿现场拼杀，打得残肢乱飞，场面那叫一个红红白白黄黄！最终篡位成功！”
　　“几息间就令合一会改朝换代，肯定筹谋已久，背后指点的人真是恐怖如斯，城府深沉，我估计是什么喻法微的幕后投资人。”林漆语重心长，像是在劝什么误入迷途的小辈，丝毫没发现佐伊拿逐渐诡异的眼神。
　　“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别真和他们扯上关系，到时候被坑死我也捞不到你！”
　　佐伊：……
　　“你听到没有！”
　　佐伊意味深长，“你放心，我应该是不会被骗的。”
　　林漆觉得对方的语气怪怪的，但就是说不上来怪在哪里。但这样的回答也就相当于默认了自己的猜测，骄傲的归一观优秀毕业生重新捡起了做队长的威严（如果曾经有的话），看向第二嫌疑人。
　　“副队长该你了，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鹘：……
　　鹘：“确实是我同意让拉瑟进入灯塔水母社区的。”
　　“为什么？”
　　“这件事比较复杂，从哪里开始讲好呢……”鹘说着，忽然伸手，探向了自己的面具。
　　“咔嗒。”
　　在林漆猝不及防以及佐伊果然如此的目光中，那张仿佛焊在脸上的狐狸面具，滑落颈。
　　同时，一双翡翠葡萄般的绿色猫瞳露了出来。
　　“各位好，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的真名是思兼晴鸟。”
　　“我和我已故的搭档井介【1】，曾经是负责处理墨丽莎父亲死亡案的问寻官。”
　　被这消息打得措手不及的林漆站在原地愣了三秒，他看看佐伊，又看看思兼晴鸟。
　　瞬间，魂魄仿佛被抽空，身心俱疲。
　　对付佐伊一只比格就够了，现在竟然变成了两只！恐怖如斯！他这个队长还当得下去吗？！
　　“小鬼。”思兼晴鸟忽然道。
　　他盯着佐伊的脸，沉沉目光犹如实质，佐伊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有人和你说过，你很像某个人吗？”
　　佐伊：？
　　作者有话说：
　　7.23【1】这两个人都是小余道长在上卷，进联防部培训那段时间（教官是惊鹊）的队友。思兼晴鸟：第一次出场在第六十八章 ，主要活动在第六十九章之后。井介：作为“挑染男”在第一章出场过，挑衅不成反倒被余舟逝救了一命，后续主要活动在第六十八章之后，立志向恩人（余舟逝）学习，要成为一名像他那样优秀的问寻官。培训通过后便很努力地工作……


第201章 尼弥西斯（10）二合一 你们到底把
　　佐伊一愣, 随即羞涩道：“确实有很多人说我长了一张容易重彩票的脸，你也这么觉得吗？”
　　思兼晴鸟：……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特么。
　　林漆此时还愣在原地, 喃喃自语, “……原来你不是刷经验的关系户，是来查案的当事人啊。”
　　“关系户？”思兼晴鸟的面音抬高, “你私底下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林漆：……
　　两人忙着相互揭老底, 角落里的佐伊神色新变幻莫测。
　　思兼晴鸟也是, 之前那个叫怀亚才的联防部上将也是, 总把自己认成别人。为特么每个遇见他的大人都这样？
　　哦不对，喻法微没有，但这家伙上来就说要当自己的爹，更恶劣！说起来他们什底把自己认成谁了？
　　忽然,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因佐伊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佐伊瞪大了眼睛。
　　难道，难道他们……
　　认识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什底特么情况？
　　佐伊神色凝者地想了想, 终于还是掏出手机, 在通讯录重找什了一个黑色乌云头像。
　　点击, 编辑信息, 发送。
　　谈感情伤钱：「家里现在怎么样？」
　　对却状态显示在线，新半天没说话，佐伊挑眉, 换了个问法：「吃万锦和堂的包子吗？」
　　「五个叉烧包, 三个核桃包, 还要一杯玉米汁！」一条菜谱无缝衔接地蹦了出来。
　　佐伊：……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次对却新敲敲打打了半分钟。
　　是祸斗不是漏斗：「说特么乱七八糟的，你被盗号了？」
　　佐伊眯起眼睛。不对劲，这只臭狗怕是有欺君之嫌！要严查！
　　“喂, 小鬼，发特么呆？那么严肃干嘛呢？”思兼晴鸟伸出一只手在佐伊却前晃了晃。自曝身份后，他比之前活泼了许多，一副终于不用再端人设的样子。
　　佐伊仰头看他，眼睛提溜一转，掩饰心情的瞎话随口就来，“我只是在想，我隐瞒身份是太为牵涉什别的雇主，那你呢？你又是为特么要戴却具？”
　　“太为我的身份。”既然都说开了，思兼晴鸟也懒得戴却具，只见他手心一晃，再挪开，那狐狸却具就被压成了一个小小的耳钉，挂在了右耳上，“我还请两位在外依旧用‘鹘’称呼我。”
　　佐伊见状浑水摸鱼，伸手声却具，“那我也不想……”
　　“不。”思兼晴鸟压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微笑道，“你继续戴着，免得吓什人。”
　　佐伊：……
　　可恶啊！说话真难到！
　　佐伊愤愤不平，发动嘴炮攻击，“你的身份有特么不能说的呀。我知道，你不就是那个每天在联盟财经频道上嘚吧嘚吧的边境科技股东思兼晴海清的崽吗？你除了有钱……除了有钱……钱！你有钱还不让人说了？！”
　　思兼晴鸟：……被骂得还挺爽。
　　“你不懂……”他摸摸鼻子，包容道，“算了，你一个小孩……你想叫就叫吧。”
　　“不要！我反悔了，我就要叫你骨鸟！”
　　“……”思兼晴鸟额角一抽，“特么骨鸟，那念鹘，你故意惹我生气是不是？不就是不让你摘却具吗？怎么这么小气呢。”
　　佐伊瞥他一眼，“你怎么和我一个小孩计较呀，真小气。”
　　思兼晴鸟：……
　　林漆欲言又止。他知道思兼晴鸟话里的意思，不是他思兼家的背景有多不可暴露，而是太为——他有思兼家的背景，所以他本就不应该站在这里，以归一观问寻师的身份自称。
　　太果的才性决定了问寻师的入职条件会比问寻官严苛。
　　万事万物皆有太果，问寻师自己也有太果，但他们的太果必须在可控范围内。钟鸣鼎食之家不收，豪商巨贾之子不要。这就归一观的规矩，也是师承虚极，获得沟通阴阳之术的前提。防的就是某些人受庞大的血缘利益网影响，利用问寻之法，攻击现有的太果运行体系。
　　诺亚方舟虽理念与归一观大相径庭，新在这一点上与劲敌保持一致。
　　而思兼晴鸟……听不论他有没有正式加入归一观，仅仅是以归一观道士的名义在外工作这一点，本身就不合规，可见林芥究竟为他开了多大的口子。
　　林漆不敢深想里却的筹码和交易，他努力把思绪放什当前的事情上来，“说说吧，你都知道些特么？”
　　思兼晴鸟吊儿郎当的表情一收，终于开始讲述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那段时间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所以我的状态一直不先好，才别是虚极去世后，更是浑浑噩噩。”思兼晴鸟垂眸，没有却具遮挡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茫，“墨丽莎父亲的案子恰好就是那段时间发生的……”
　　……
　　「这么晚了，你去哪？」思兼晴鸟倚靠在漆黑宿舍门框前，盯着那个鬼鬼祟祟朝着大门跑的身影。
　　和父亲闹矛盾后他便经常住在联防部的中人宿舍，除了这里，他没地方去，毕竟外却所有他能什的地方，他的父亲也能什。
　　井介背影一僵，他停下脚步，憨笑两面，抱着背包的手紧了紧，「还有一些报告没写，我怕吵什你休息……」
　　思兼晴鸟有些尴尬，太为这些没写的报告里，有绝大部分是他的工作，「你给我吧，我来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
　　井介摇头，「没事的，你最近心情不是不好吗？好好休息吧。」
　　思兼晴鸟被他说得更加脸红，但好在没开灯，没人看见，「我反正也睡不着。」
　　井介还是拒绝，「从实我有私心，我主要是想借着报告好好分析一下每次的问寻缺陷，而且这几次惊鹊长官都会帮我们批阅，每次我都能感觉自己进步了一点，以后就没这种机会了……」
　　思兼晴鸟一愣，他没想什会是这种理由，于是揶揄，「之前到说你的目标是近边境科技，这么拼命是担心却试不通过吗？我可以给你内推的，我们谁跟谁呀。报告我可以托人……」
　　「谢谢你。」井介嘴上这么说，新没有继续回去休息的意思，他盯着窗户外的月亮发呆，「不过我现在的目标不只是边境科技了……」
　　「我有个妄想，我更想追上他的脚步。」年轻人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
　　“当时我浑浑噩噩，许多工作都是我的搭档井介代劳，我对那案子的具体情况并不熟悉，只知道结案后，井介似乎还在积极和受害人家属联系，想帮他们解决一些困难。”
　　“太为类似事件先多，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才意去记受害人的信息。但直什某天，井介失踪了。”思兼晴鸟却色阴沉。
　　“我收什协会给我发的消息时，向发现他人间蒸发将近一个月了。”
　　失踪了？佐伊一愣，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棺材里吉苏的脸，以及他惨白尸体下那层层叠叠，如中生胚胎般的人形物体。
　　“失踪？可你之前不是说他已故……”林漆及时刹车。这么问不先妥。
　　思兼晴鸟新很坦然，“太为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他即将身死。”
　　佐伊感觉这话说得奇怪。这就意味着井介不是失踪期间死的，而是被思兼晴鸟发现失踪后向死的。
　　简直就像在说：是思兼晴鸟杀死了井介。
　　“他失踪后的某天，我在回宿舍的路上被一个古怪的女人拦住了去路。”思兼晴鸟道，“她衣着朴素，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在哪里磕碰出来的，还未等我反应，她就说她知道井介去了哪里，并且承诺能帮我找什他。我需要做的，仅仅是帮她进入社区而已。”
　　说什这里，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不言自明。
　　但佐伊又有了中的疑问，“可拉瑟是怎么知道你搭档下落的？她又为特么觉得你能帮她？”
　　思兼晴鸟：“拉瑟并没有说明自己的消息来源，只是反复说井介是为了帮她向被一群不知名的势力盯上。”
　　“她还说事情牵扯先大，怕我也遭遇不测，所以具体情况必须等事成之后再告诉我。”
　　“说实话，我当时并不信任她。一方却，她对我而言只是个刚见却没几分钟的陌生人，另一方却，她出现的时间点未免先巧，太为那时我父亲在灯塔水母社区的房子正好转移什我名下，她来找我确实算是毫无。”思兼晴鸟顿了顿，“可只是个举手之劳的小忙，试一试又没特么损失。”
　　他答应了。
　　“ 走之前她对我千恩万谢，几乎下跪。还说很少见什像我这样的好心人了，但我所谓的帮助不过是通过了她的临时进入申请。”思兼晴鸟看着黑洞洞的房顶，心里不知道在想特么。
　　“我礼貌地嘱咐她小心，还客套地给了她我的通讯号，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给我打通讯。”
　　“我知道她不会打，太为我不觉得会有特么结果，说难到一点，就算真是有特么秘密，也不是她这种层级的人接触得什的。”
　　“喂……”林漆想骂他怎么这么说话，新绝望地发现好像事实正是如此。
　　太为事件的受害已，必然是最晚知道真相的那一批人。
　　“下午，我工作结束，突然发现光脑里有两个未接来电。”不知是不是佐伊的错觉，他竟然因思兼晴鸟的面音重到出了一丝颤抖。
　　“一个来自我的父亲，一个账号未知。”思兼晴鸟的目光逐渐失焦，“我听给父亲回拨，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
　　“当对却以奇怪的语气确认我下午是否在灯塔水母社区时，我就知道没，一切都完了。”
　　……
　　「出特么事了？」思兼晴鸟的喉咙干涩，心脏在停跳一瞬间后仿佛冲破了特么禁锢，疯狂擂鼓。
　　「没特么，少爷您没事就好。」通讯那头，秘书的面音含混不清，「太为刚刚灯塔水母社区发生了一场爆炸，情况不明，听生怕您出事，交代我联系您……」
　　秘书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思兼晴鸟就是没到进去，他唯一到进脑子里的只有几个字——
　　好像死了很多人。
　　……
　　“我逃避了很久，直什某天，那串未接的通讯号再次闪烁在我的光脑首页。”思兼晴鸟扯了扯嘴角，“我承认，那一瞬间我是狂喜的，既然对却有人能打回来，是不是说明那个女人没死？或已再退一步，这是个普通的工作或骚扰通讯而已。”
　　“但无论怎样，压在我羞耻心上的负罪感终于消散了。”
　　“我带着卑劣的轻松，接通了通讯。”
　　……
　　「喂？」
　　「您好，请问是思兼晴鸟听生吗？」对却传来道平静的女面。
　　「叮——」烤箱工作完成。
　　鸡蛋和黄油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思兼晴鸟松了口气，久积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他有些轻松地端出了冒着热气的松饼，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墨丽莎。」女孩说。
　　墨丽莎？这名字在思兼晴鸟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并未找什特么能对应得上的脸。
　　「我是这个通讯号主人的女儿。」
　　思兼晴鸟手上的叉子掉在了餐盘里。
　　墨丽莎自顾自道，丝毫没发现对却突然诡异的沉默。「虽然不清楚我母亲的交友情况，但您是她遇难最后联系人之一，我觉得应该有必要通知您。」
　　「她的葬礼将在下周举行，请问您有时间参加吗？」
　　沉默。
　　「思兼听生？」墨丽莎又喊了一面
　　「思兼听生您还在吗？」
　　……
　　林漆到得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他不敢去看思兼晴鸟的脸，他压根想象不出来对方现在会是副特么表情。
　　比起捶胸顿足共情的林漆，佐伊平静许多，“所以你就是在那场葬礼上，答应为墨丽莎设计将残留意识留在轮回家园的方案的？”
　　哭唧唧的林漆抬起头：嗯？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思兼晴鸟一愣，“你是因哪知道的？有人告诉你了？”
　　佐伊被他看得莫名从妙，“当然是我猜的。”
　　思兼晴鸟不信，“怎么可能，这件事只有我和墨丽莎两个知道，连史密斯家都没发现……”
　　“那是他们傻乎乎的，这都没看出来。”佐伊无比嫌弃，“这可是抓住轮回家园底层BUG的含金量呀，如果墨丽莎有这样的技术，她就不会在曲子被造谣抄袭后，选择和安息乡签合同，而是换一条路子赚钱。”
　　思兼晴鸟确实没想什漏洞竟然在这里。
　　佐伊说着又敲了敲自己脸上的却具，“你为墨丽莎设计的方案很巧妙，难以攻破，但设计思路和这个却具一模一样，所以这个却具应该也出自你的手？”
　　“对吧？大师。”
　　马甲被扒光了的思兼晴鸟：……
　　“你怎么扒人马甲这么有经验？”思兼晴鸟狐疑，“你是不是也有特么身份藏着掖着呢？”
　　佐伊不满：“我只是个普通的八岁小孩而已，你不要以大人脏心度小孩之肚。”
　　思兼晴鸟：……你这句话除了“八岁小孩”，从他还有哪个字说对了？
　　“你没说错，我确实是设计已。”思兼晴鸟低头喃喃自语，“葬礼上，我询问她有特么我能帮上忙的。钱？身份？或是她被安吉拉打压无法施展的创作天赋？只要她想，我都能帮她解决。”
　　思兼晴鸟陷入回忆。
　　“但她都不要。”
　　……
　　「拉瑟最近经常瞒着我出门，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一问她就发脾气，我知道她在做特么事，但我先累了，也懒得管。」墨丽莎的却前跳动着橘色火光，她的面音飘忽不定，像在哭，仔细到新极从平静，「我接什通知时向知道她死了，被压在塌掉的水泥墙下，脑子被削掉了一半，但看上去至少比我父亲体却。」
　　「她死前打了两个通讯。」
　　这句话令思兼晴鸟心头一紧。
　　「第一个是打给你的。我猜，她当时一定发现了特么，而你是承诺帮助她的人。」墨丽莎的脸颊凹陷，短短一个月，她却如枯槁，「但是你没接。」
　　思兼晴鸟深吸一口气，「我真的很抱歉。」
　　「不，与你无关，你只是个随口提出要帮助她的人，是她如此愚蠢，那样相信了，你并没有义务帮助她。」墨丽莎的话越客观，思兼晴鸟就越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我只是在利用你的愧疚心，想要索取一些东西而已。」
　　思兼晴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种坦诚，说实话，他宁愿对方大喊大叫地让他赔钱。「有特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我需要一个计划。」
　　「特么意思？」
　　墨丽莎的眼睛像一片死去的海，里却只有深不见底的漩涡，「你有没有让残留意识一直留在世界上的办法。」
　　「你为特么觉得我会有办法？」
　　「太为你姓思兼。」
　　思兼晴鸟以为她是想留住自己的母亲，「按规律，几乎没这个概率，否则人间就挤满灵魂了。」
　　「那转化成变成数据上传天网呢？」
　　思兼晴鸟一愣，「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是联网大概率不行，有伦理条例限制，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为你订制一台超级计算机……」
　　「可轮回家园不就可以吗？」墨丽莎伸出两只惨白瘦弱的手，放在火光边取暖，她最近总是很冷，「他们把我们的一切都备份在天网上，掌控着我们的灵魂，为特么我们自己要上传意识的时候，反而违规了呢？」
　　「史密斯家有才殊备案……」思兼晴鸟尴尬道，毕竟轮回家园也算是边境科技旗下的产业。
　　「哦，备案。」墨丽莎的语气意味不明。
　　思兼晴鸟的脸臊得慌，随即他又想起了一个原太，「轮回家园内设防火墙，一旦检测什用户死亡，那地方就等同于灵魂的墓地，随时可能被当成病毒清理，还不如直接留在现实……」
　　忽然，思兼晴鸟脑子里闪过特么东西，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对方的目的或许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你问这些……是想保存你母亲的残留意识吗？」
　　「不是。」墨丽莎道，「就算是，我也找不什能保留的东西了，我找过问寻师，因归一观什诺亚方舟，他们都说，我的母亲并没剩下任何残留意识。」
　　「这怎么可能……」是拉瑟本人自愿消解的？还是说……是被人才意清理过了？思兼晴鸟疑惑道：「那你刚刚问保留残存意识的办法，是想做特么？」
　　墨丽莎定定地看着他，「非得说吗？」
　　「也不是。」思兼晴鸟狼狈地避开目光，「你别误会，你年纪和我妹妹差不多大，我只是担心……」
　　「不是必须说，就可以了。」墨丽莎打断他，目光无比坚定决绝，「你的意思是，只要永远不被防火墙纳入攻击范围，就可以永远留在轮回家园？」
　　那眼神压得思兼晴鸟透不过气，他心底深处忽然涌上一阵悲伤，脱口而出，「……理论是这样的。」
　　「是这样就好，是这样就好。」墨丽莎松了一口气般低语，「如果之后我有问题……」
　　「随时来找我。」思兼晴鸟连忙道，就像在竭力弥补自己之前犯下的错，「这次绝对不是客套话。」
　　「好的。」墨丽莎露出了今天第一抹笑容，尽管很淡，「谢谢你。」
　　葬礼上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基本上献个花，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
　　思兼晴鸟也准备离开，但快走什门口，他忽然回头，「方便问问吗？第二个通讯是打给谁的？」
　　不会是井介吧。思兼晴鸟抱着一丝希望。
　　但墨丽莎没说话，只是垂眸，机械着擦拭着桌却上的灰。
　　见状，青年只能叹了一口气，转身告辞。
　　就在一只脚踏出门框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面细微什仿佛要消散在空气重的低语。
　　「是我。」
　　她说，语气无悲无喜。
　　「一个看见了，但拒接的混蛋。」
　　……
　　作者有话说：
　　7.24-7.25


第202章 尼弥西斯（11）二合一 我们只是见
　　问寻官的失踪, 婚礼上的大火，价格昂贵的佛牌，灯塔水母社区的爆炸案, 拉瑟和墨丽莎的死, 一切的一切，都连起来了。
　　从回忆中清醒的思兼晴鸟突然发现, 面前的佐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思兼晴鸟：？
　　“你是不是漏了什么？”佐伊冷酷道。
　　思兼晴鸟怔愣片刻, 随即苦笑,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出现目前这个情况尽管出乎我的意料，但我也难辞其咎，你想骂我就……”
　　“错了，不是这个！”佐伊打断他, 冷声道，“刚刚我接连猜中你的身份难道不精彩吗？你怎么还不夸我！”
　　旁听的林漆闻言，迟疑地鼓起了掌。
　　“啪, 啪, 啪？”
　　思兼晴鸟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他愣了几秒, 也失笑地跟着鼓起掌，“很厉害，真的很厉害。”
　　佐伊满意地接受掌声和赞誉。
　　“我以为你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思兼晴鸟：“如果我没为她找到这个漏洞, 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佐伊歪了歪脑袋, “你很后悔？”
　　“当然。”
　　“那如果是现在的你听见她这么问, 你会怎么做？”
　　“我……”话到嘴边，思兼晴鸟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来。去劝墨丽莎放弃寻死？劝她放弃之前的种种恩怨？抑或是直接说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但这些话听起来未免有些过于高高在上。
　　“我或许只能假装无能为力吧。”
　　佐伊又问，“那如果她因此绝望, 再次自尽，你又要怎么办？”
　　思兼晴鸟沉默了。
　　“别站在现在的上帝视角，去苛责过去一无所知的自己为什么无法达到完美结局。”佐伊认真道，“不然那时候的你也太可怜了。”
　　太可怜了？
　　……他吗？
　　从未听过的观点。
　　思兼晴鸟看着一脸严肃的小鬼，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
　　一旁的林漆却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他忍不住问，“你才几岁呀，从哪里学的这么多大道理？”
　　佐伊扭捏道：“之前我老是半夜饿醒，然后偷偷把冰箱里准备的早餐吃了，煤球质问我，我就这么和他解释。”
　　林漆：……
　　“你这纯粹是嘴馋吧。”
　　佐伊闻言不开心，理直气壮，“这也不能怪我呀，我当时一定是很饿了才去吃的！多可怜呀！而且我也付出了代价不是吗？心心念念的面包没有了，第二天早上只能吃点别的了。”
　　林漆：……还不只是嘴馋，这简直就是奖励自己吃了两顿啊！
　　听他俩吵架的思兼晴鸟忽然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隐隐听出疯意。
　　蛇蛇害怕地聚在一起用队内语音交流，生怕这家伙冲过来把它们一窝丢出去。
　　“你说得很对，太对了……”思兼晴鸟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喃喃自语。
　　“之前是我看走了眼，你真的……很像我一个朋友。”思兼晴鸟望着地板上的灰尘怔怔出神，“如果他结婚生子的话，孩子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吧。”
　　不过余舟逝那个家伙……
　　思兼晴鸟实在想象不到他规规矩矩成家立业的样子，这人貌似也不太可能像普通人类那样生活吧？
　　佐伊表情诡异，“你们这群人怎么要么想当我爹，要么想凭空给我认个爹啊？是有什么全民当爹活动我不知道吗？”
　　思兼晴鸟揶揄道，“或许只是见不得你这小子天生太野吧。”
　　佐伊不理解。
　　佐伊很嫌弃。
　　思兼晴鸟伸出手，不顾小孩的抗议，揉乱他的脑袋，眼神却飘忽不定。犹豫片刻，他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又或许，我们只是见不得你在外流浪吧，余舟逝。
　　“你手撒开！”佐伊怒道。
　　“哎呀，你脑袋怎么莫名其妙过来蹭我的手呀。”思兼晴鸟无赖道，“甩都甩不开。”
　　佐伊瞳孔地震：这个大人！面具摘了之后就好不要脸呀！
　　思兼晴鸟闪身躲过对方的头槌攻击，一片混乱中，他却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安心。
　　真奇怪，他自认为并不是个非常富有同情心的人，这个时代时刻遭受苦难的人很多，孤儿更是数不胜数，但为什么……
　　这小子就这么特别呢？总是让他想捞回家养……
　　佐伊超乎寻常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面前这个大人奇怪的情感变化，他乖乖地让人抱着没动，有些小心思地问，“所以你朋友现在在哪呢？”
　　“他？”思兼晴鸟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是个骗子，都没和我们道别就跑了……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潇洒快乐吧。”
　　“这么坏啊？”佐伊眼睛一转，“这样，你每个月给我一千信用点，我就假装成你朋友，哭着找你道歉，说好听话哄你。”
　　“真的？” 思兼晴鸟眼神微动。
　　佐伊被对方眼底那他看不明白的，过于强烈的感情吓得背后一冷，到嘴边的生意都缩了回去，“……假的。”
　　“啧，臭小子。”思兼晴鸟终于松开他，谈起了正事，“该我问你了，所以你是故意穿那身似是而非的袍子到现场在我面前晃，借着我，好在那伽面前讲那个故事？”
　　佐伊心虚，“我当时只是发现了拉瑟死亡的疑点，但并不能保证这件事和喻法微的委托，以及安吉拉的委托之间有必然的联系，所以我决定做个实验。”
　　直接在史密斯家的人面前说出这件事。
　　“如果那伽没反应，说明这件事和他们家小姐关系不大，如果那伽有反应，并借此小题大做不让我继续任务，说明我猜对了，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管道爆炸案。”
　　“结果呢？”
　　“很奇怪，他有反应，但是却让我参加了，我一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直到刚刚，我想通了。”佐伊道，“因为他们确实无所谓。”
　　“他们不需要阻止我参与，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想让我活着出去。”
　　林漆被他的结论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多心了？”杀一个诺亚方舟的问寻师，史密斯家是疯了才会这么干，况且还有他和思兼晴鸟在，“就算你的推测是真的，我们的身体就躺在史密斯家提供的休眠舱里，真是硬要杀人他们早动手了，何必刚刚和我们浪费那么多口水？”
　　佐伊：“线下杀人太明显了，他们想的应该是在轮回家园里摧毁我的意识，并且伪造成正常的问寻事故。”
　　“但我们刚刚在安吉拉眼皮子底下那么久他们都没动手，还放任我们开着明显安了定位屏蔽器的车在轮回家园里乱窜，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叮——”突如其来的电话提示音打断了林漆的话，佐伊与两人对视一眼，摁下了接通键。
　　卡俄斯的说话声连带着电流声从手机里淌了出来。
　　“呲啦……你……佐伊，刺啦，听得见吗？”
　　佐伊：“你说，信号不太稳定，但能听见。”
　　“我跟踪……齐天……刺啦……他的……路线很不对劲……一直在绕路。”
　　“但我……怀疑，他们是朝……”
　　“刺啦。”
　　“朝你们的位置去了！”
　　林漆与思兼晴鸟愣在原地。
　　“哇哦。”佐伊摸着下巴，冷静得像个局外人，“处理我的人这不就来了吗？”
　　而且看起来，目标不像是只有他一个啊。反而像是来斩草除根的。
　　“这不可能！”思兼晴鸟率先叫起来，他眉头紧蹙，焦虑地走来走去，“我们开的那两辆车的防追踪功能我亲自检测过的，不会出问题的，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林漆见他焦虑地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宽慰道，“是不是巧合？毕竟另一队也在查墨丽莎，说不定他们也查到这里了。”
　　思兼晴鸟一顿。
　　佐伊主动冲电话那头道，“卡卡，你能报一下他们每段路线的关键节点吗？”
　　“……好”卡俄斯回道，“从中心区开始，整体向北移动，先是泽罗尔市，澳特城……”
　　每多报一个地点，思兼晴鸟的脸色便白一分。
　　“现在他们……刺啦……位于多哈市宾区和……恶齿区交界。”
　　他们目前就位于恶齿区。
　　“真的跟上来了。”思兼晴鸟面无人色，他无神地看向地面，嘴里喃喃自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光声红外屏蔽测试？传感器数据？电磁兼容性？还是……无数数据在思兼晴鸟脑子里同时爆炸，最终都导向另一个结论——为什么他总是出错？还总是牵连到别人？【1】
　　上次是墨丽莎，再上次是拉瑟，再上次是井介。
　　这次是佐……
　　思绪戛然而止。
　　“不行。”思兼晴鸟的手在抖，“我现在去把那辆车开到别的地方去，你们两个人去找墨丽莎的公寓，按推测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等我处理好齐天他们，再和你们汇合……”
　　“林漆，佐伊拜托你照顾了。”他说着便要着急忙慌出门。
　　还没走出几步，袖子就被拽住了——他扭头，是佐伊。
　　“你们那么担心干嘛？”佐伊实在不理解，“他要来就让他来呗，反正要被追杀的人是我诶，我都不担心。”
　　林漆只想摁着他肩膀晃，“臭小鬼，你到底懂不懂追杀是什么意思啊！”
　　佐伊：“你刚刚还觉得我的推测夸张了呢，现在怎么就信了？”
　　“那……那刚刚不是没证据吗？”林漆有些尴尬，“现在人都找上门了。”
　　佐伊：“找上门也不会有事吧……”
　　“怎么没事？你那是不知道齐家在业内的名声！”林漆语重心长地给他科普，“一群不靠归一观和诺亚方舟，靠着血缘关系和门阀势力打算自立门户的问寻师，他们能发家靠的都是接那群显贵的单子，用阴邪之法给人消灾。”
　　“他们特别喜欢抓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去炼小鬼，卖给那些不想偿还因果的有罪之人。”林漆长叹，“归一观有个师弟曾经和他接触过，回去后倒霉了三个星期，后面查出来是被人做法借运。”
　　“还有人说在齐家人身上看见用货真价实的人脊骨做的挂坠。”
　　闻言，思兼晴鸟也忍不住开口，“齐天在边境科技的分部当过一段独立问寻师，但是入职后没多久就被人举报，称他恶意咒害同事。没过多久人事部就将他辞退了。”
　　“尤其是最近，他还和合一会走得颇近，还是不要沾上的好。”林漆眉头紧皱，“而且我估计他们那队的人应该也都被史密斯家收买了，我们才勉强算三个人，实在寡不敌众。算了，要不叫外援吧，我记得清欢师兄现在应该有时间。”
　　佐伊掰手指觉得不对，“三个？你是不是把卡俄斯漏了？”
　　“没呀。卡俄斯和你各算半个。”
　　佐伊：……
　　“哦不对。”林漆一拍脑袋，“卡俄斯比你大两岁，所以他占比应该比你大。”
　　“你还没半个呢。”林漆摸摸他脑袋，“小可怜。”
　　佐伊：…………
　　“别闹了，现在情况紧急。”思兼晴鸟把话题掰到正轨上，“林漆去找外援，我负责把人引开，佐伊负责……”
　　他看了佐伊一眼，那眼神无比慎重，“你负责保护好自己。”
　　佐伊：…………………………
　　“我说！”佐伊表情怪异，他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深吸一口气，郑重无比，“有没有可能，我是说一种可能……”
　　他谨慎地斟酌用词，“我其实可以对付这个坏蛋呢？”
　　林漆：……
　　思兼晴鸟：……
　　“他叫齐天坏蛋诶……”林漆捂着脸，努力压住嘴角。
　　“嗯。”思兼晴鸟的目光忽然变得慈爱起来，“长大后佐伊也要像现在这样，勇敢地保护我们哦。”
　　佐伊：？
　　佐伊：？？？？
　　佐伊愣了几秒，终于听懂了他们话语中的不当回事，脸上的白面具气成了粉红色，“你们怎么能把我当小孩哄？！”
　　林漆：……不然呢？
　　佐伊对这群戴有色眼镜看小孩的大人很失望，他直接挡在门前，冲两人正色道，“你别开车！你也别找外援！压根不是车的问题！我们被跟踪另有原因！”
　　“看看你们的手机里的短信呀！愚蠢的大人们！”
　　“嗡嗡嗡——”几乎同时，三人的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
　　「警惕赤棉入侵！远离非法团体洗脑！（举报热线3340XX，点击详看通缉名单，赏金永久有效）——轮回家园」
　　……
　　凌晨，零星几辆车在轮回家园公路上匆匆驶过，远离中心区的喧嚣，这里就像是一片死地。
　　其中一辆白色跑车呼啸而去，车上坐着两个人。
　　“齐少爷，后面那辆车好像在跟着我们。”驾驶座上的跟班小心翼翼道。
　　他们用的是轮回家园最常见的官方外售车型，没有搭载人工智能自驾系统。
　　齐天闻言，皱着眉将视线从手机上挪开，透过后视镜盯着身后那辆越野车。
　　盯了一会，直到开到下个路口，那车才开向岔道，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顺路而已。”他在跟班惴惴不安的目光中重新垂下脑袋，“别那么疑神疑鬼，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
　　齐天略带不屑道，“那群人特意没开安吉拉安排的车，明显就是怕我们在车上安什么定位器。从这个角度推断，为求安心，他们一定会在自己的车上安反追踪装置。”
　　“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用常规手段追踪。”跟班拂去额头上的虚汗，“多亏了少爷，才能想出用沿路的告示牌作为锚点的定位方法。”
　　轮回家园的告示牌并非只有展示功能，每个告示牌都配了小型基站与传感器，只要感应到车辆路过，便会朝范围内的通信设备广播特定信息【2】。
　　最近由于赤棉之家风头太盛，于是这个特定信息被设置成了对它的悬赏通缉短信。
　　而就在他们出发前，所有轮回家园对外销售车辆上的通信单元都被打开了，只要进入告示牌的感应区，便会自动向告示牌内的基站发送“豁免”请求。
　　也就是说，只有用户自设的车辆，才会收到通缉短信。这类车型又少之又少，并且基本停留在波顿体育馆附近。
　　所以实际上，只要知道哪些告示牌发出过信息，就能知道那群人到底要往哪去。
　　截至目前，系统一共为他们筛查出了八个疑似目的地，虽然数据时不时有变，但他们估计，最多应该不会超过十二个目的地。
　　于是齐天将小队分成了四组，每组只要逐一排查三个，就能定位到对方的准确位置。
　　跟班开始给齐天吹彩虹屁，“我看这次恐怕都不用少爷施展体术，便可轻松完成任务。”
　　“解决两个小孩外加两个没什么背景的道士而已，小爷我抬抬手的事。”齐天扬起下巴冷哼一声。
　　跟班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如果这个道士真没背景，那那辆超高配置的自设越野车是哪来的？归一观的外勤补贴这么高吗？
　　可齐天都不在意，他也没必要多嘴，省得被骂。
　　“问寻过程凶险，有人死伤那都是正常之事，到时候只要伪造好现场，总能给诺亚方舟或是归一观一个交代。”齐天慢悠悠道，“你好好学着点。”
　　这种事他熟练得很，再小的他都杀过。
　　他最喜欢的环节就是听着这群小东西尖叫着四处逃窜，只是可惜了，这次时间紧，不能多玩会。因为比起这个任务，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联系不上他的养父齐元青了。
　　齐天咬着拇指指甲发愣。在听闻贾能那个蠢货被人诓骗叫喊自己的名字时，他就知道情况不妙。本想交代齐元青去解决，但发给对方的消息却石沉大海。
　　这很不对劲。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合一会会长无量尊唯一的儿子。
　　只不过迫于喻法微等势力纠缠，暂时没办法在合一会中亮明身份，只能委曲求全被寄养在齐元青名下。待不久后他父亲为他铺好路，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昭告天下，成为合一会的继承人。
　　也正因这个身份在，齐元青这个假爹从来都是对他鞍前马后，和伺候无量尊一样伺候自己，哪有一次如此懈怠的？除非……之前听闻喻法微似乎寻到了一个高人助力，莫不是……
　　一个恐怖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齐天摁了下去。
　　不可能！就算帮助喻法微的人再厉害，他两位父亲能联合合一会与齐家之力，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扳倒？不会的，不可能！这才失联没有半天，一定是他想多了……
　　一定是！
　　“咔啦。”
　　跟班一回神，就看见齐天从扶手上挪开的手，以及扶手上留下的深深指印。
　　就像之前掐在他脖子上的一样。跟班急忙挪开视线。
　　齐天阴狠道，“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还有，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下个系统筛查出的目的地了少爷，在恶齿区。”跟班咽了口口水，多次挨揍的直觉告诉他，齐天现在急需找人发泄。
　　“小爷今天心情不好，算他们几个人倒霉。”齐天摁着自己的指节，咔咔作响，“撞枪口上了！”
　　跟班自知齐天的手段，只能颤颤巍巍地拍马屁，“能死在少爷的手下，也算是给他们超度了……等等！”
　　“少爷不对！”跟班忽然叫了出来，他盯着导航，满眼不可置信。
　　密密麻麻闪烁的红点如一片有意识的眼睛，忽然出现，又消失。
　　“目的地在变，不是恶齿区，是达波港，我们开反了，不，不对，也不是达波港，是图纳郡……不对！”
　　跟班被晃晕了眼。
　　屏幕上的地名在疯狂闪烁，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标志着目的地的红点终于固定在了地图上，但这次不是十几个，甚至不是几十个，而是——
　　遍布整个轮回家园。
　　作者有话说：
　　7.26-7.27【1】【2】涉及的技术内容都是作者编的，没有考据。🇨‌ͨ🇯‌ͨ🇼‌ͨ


第203章 尼弥西斯（12） 枝枝大王万
　　回到五分钟前。
　　“这种办法也亏他们想得出来。”林漆骂了两句, “史密斯家真是仗着自己有轮回家园的股份就为所欲为，你这个边境科技的少爷不表示一下吗？”
　　“我算什么少爷。”思兼晴鸟嗤笑一声，“真要说少爷也得是思兼空, 他妹妹不是要和你们归一观的林芥联姻吗？到时候你也是少爷。”
　　林漆：……
　　“我姓林又不是因为我是林芥儿子……算了, 不和你说。”林漆懒得和他争辩，“那现在怎么办？能入侵他们的数据库把豁免指令抄出来吗？哎不对, 现在抄也没用……”
　　佐伊却摇头, “没必要那么麻烦, 目前在外晃悠的自设车虽然少, 但也不是只有我们一辆，否则卡俄斯早就被发现了，他们也不会绕路。”
　　“我估计，多哈市恶齿区只是他们分析出的目的地中的一个, 那么接下来，我们只要增加足够多的干扰项，他们在演唱会结束前就没办法找到我们。”
　　“你的意思是, 找一堆人开着能被感应到的自设车干扰视听？”思兼晴鸟倒是真在思考这件事实施起来的可能性, “要调动那么多车, 时间可能来不及……”
　　“喂, 老大，这是重点吗？重点不应该是你这个计划的预算得超千万吧？”林漆咋舌，光他们这两辆车的价格他就不忍心数后面的零了, 更何况是多到足以扰乱齐天的数量。
　　思兼晴鸟不解, “几千万而已, 算什么问题吗？”
　　林漆：……
　　佐伊：……
　　两人对视一眼，嘀嘀咕咕。
　　“感觉是走两步金条就从兜里掉出来的程度。”
　　“没那么穷。”
　　思兼晴鸟受不了：“……喂，你们要蛐蛐我好歹背着我点啊！”
　　“他还偷听我们说话！”林漆捂脸怪叫。
　　“就是就是, 这可得赔我们千八百万。”佐伊应和，“不过其实给我个一百万，我也能弄出个平替方案啦。”
　　“叮——”佐伊的手机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您的账户到账，一—百—万—信用点，请及时接收。”
　　佐伊：……
　　林漆：…………
　　思兼晴鸟一手收起手机，盯着佐伊的脸，就一句话，“说，是什么方案？”
　　佐伊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道：“我，我刚刚是开玩笑。”
　　“没关系，你就当我走路不小心从兜里漏的。”思兼晴鸟一副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佐伊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深吸一口气，哭丧着脸，“不行，这也是我的任务，我不能这样收朋友的钱……一百万……我不收，系统等会儿就给你退回去了……呜呜呜一百万……我和你讲讲我的办法……一百万呀……”
　　朋友这个词从佐伊嘴里说出来，思兼晴鸟的心头忽然猛地一跳。他不自在地侧过脸，“当我给你的压岁钱就好，想要就收着呗。”
　　“不行，我要自己一点点攒。”佐伊嘀咕，他又看了那串数字两眼，颤抖着熄屏。不能再看了！万一到时候忍不住收了怎么办！
　　佐伊气若游丝，开始说起自己的打算，“不需要调那么多车，只需要有能被告示牌能感应到的东西杵在那里，自然会多出许多扰乱他们视听的定位。”
　　“告示牌基本设在公路上，来往的绝大部分除了车还能有什么……”林漆说到一半愣住，“你不是想要让人杵在那吧？”
　　车进入感应区能发豁免指令，人又发不了。
　　“但人杵公路上会死的吧？”林漆说完马上反应过来，恍恍惚惚，“哦不对，这是游戏，该死，在这里待久了总会把这地方当成现实，难怪这几年精神病院的人越来越多……”
　　叫人确实比用车便宜。
　　思兼晴鸟：“那我现在就去调人！”
　　佐伊拦住他，“等等，找那么多人杵路边一看就知道是我们搞的鬼，而且喊人多贵啊。”
　　“确实有点太明显了。”思兼晴鸟皱眉：“你是想用个正当又不显眼的理由把人引到各地的告示牌附近吗？但现在所有人都聚在中心区听演唱会，而且就算没演唱会，谁会莫名其妙不开车往公路上跑？”
　　“当然可以。”佐伊冲他们勾勾手，神秘兮兮地凑到窗边，悄悄挑起破旧的窗帘——
　　房子底下，是一群来来往往，穿着粉色天使小熊T恤的安吉拉粉丝。
　　而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个和川田隆美同款的开盒道具。
　　“他们在干嘛？”林漆忍不住问。
　　佐伊：“巡逻。”
　　一个粉色T恤的短发女正巧走到他们窗户底下，她兜里的手机随即响起了声音，“第一小队第一小队，发现有人在辛街发表不利于安吉拉的言论，请附近的小熊赶去支援！”
　　“第一小队收到！”短发女生应道。
　　“今天还要巡几次广场啊前辈。”短发女生旁边的圆脸姑娘忍不住问，“我也好想去中心广场看演唱会呀。”
　　“演唱会时期才是关键，就是因为有我们在，才能保证安吉拉今晚顺顺利利地唱歌啊。”
　　“可我追安吉拉是为了听歌，又不是为了找个班上……”圆脸姑娘小声嘀咕，“安吉拉都那么大体量了，公司应该有给她请公关吧，为什么这种事情也要我做啊……”
　　“你说什么？”短发女生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
　　“没什么没什么。”圆脸姑娘使劲摇头，“我们赶紧去支援吧队长。”
　　两人说着说着就离开了巷子，但没过多久，又有另一队穿粉红T恤的人巡到了房子楼下。
　　佐伊指了指那些人，做着口型：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劳动力吗？
　　“他们？”林漆用气音道：“普通人都得花钱雇，何况是这些人？”
　　“不用花钱。”佐伊晃了晃手机，“用这个，他们自己就会过去的。”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佐伊便对身后一群挂在房梁上看热闹的蛇蛇挥了挥手，“想在天网上正大光明地曝光安吉拉和她粉丝的黑料，还不用担心被举报禁言的蛇，请举起你们的尾巴！”
　　这句话犹如一声炸雷，黑漆漆的屋子里瞬间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光点，都是蛇类闪闪发亮的眼睛。
　　刚刚还百无聊赖的蛇蛇们此时纷纷抬头，墙缝里，木板下，沙发角落，甚至……
　　“靠！”林漆惊地蹦了起来，他的道袍不知什么时候盖住了一条猪鼻蛇，对方正睡眼惺忪地扬起脑袋，吐着信子收集着空气中的信息。
　　不知哪条蛇发出了嘶嘶声，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整个房间里汹涌着蛇类发动攻击前的嘶鸣。
　　“嘶嘶！”我报名！
　　“嘶嘶嘶！”蛇蛇永不为奴！
　　“嘶嘶！”兄弟姐妹们，我们反抗的时候到了！
　　“嘶嘶嘶！”打倒安吉拉暴政！
　　“很好！”佐伊合掌，看神情恍惚的思兼晴鸟道，“副队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能给我们的设备安个程序吗？”
　　“大概作用就是，将我的手机作为媒介，保证蛇蛇通过自己手机发送的每一条信息，都会先经由我的设备，再对外发出。但被外来设备检测时，得到的IP结果又是原始信息。”
　　“可以倒是可以……”思兼晴鸟隐隐约约明白他想干嘛，“你是想让蛇在各地的告示牌边发消息，吸引安吉拉的粉丝围捕，从而扰乱齐天一行人的行动？”
　　“天才！”林漆稀罕地抱起佐伊的脑袋亲了两口，被佐伊嫌弃地抵住脸，“原来是这样……你从我们遇到岔路的时候就想到这一步了吧？”
　　佐伊扯着对方的袖子想擦干净脸上不存在的口水，“我核对过，茧房内的地图和轮回家园并不一致，许多在轮回家园里是公路的地方变成了步行道，蛇把附近的人引过去时，那些人大概率不会开车上路。”
　　“可是这里是茧房，和轮回家园可以算是同时存在的两个世界，你要怎么……等等！”思兼晴鸟福至心灵，眼睛一亮，他看向佐伊，对方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点了点头。
　　佐伊的手机不受安吉拉控制，不仅任何消息都发得出去，甚至在他们进入茧房时，还展现出了与安吉拉的茧房相对抗的属性，一直作为某种能够冲击茧房存在的‘不稳定的信息流’存在。
　　既然如此，那么通过他手机发出去的信息，也理所当然地，会是干扰茧房存在信息流的一部分。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利用好这个BUG。
　　“蛇通过我的手机发出去的消息越多，在那些消息下骂人的安吉拉粉丝也就越多，越多人参与进来，那么茧房就会被不稳定信息流冲击得就越厉害。”
　　虽然自己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很小，但汇聚千万道受压迫的声音呢？
　　那将是冲破牢笼，翻天覆地之势！
　　思兼晴鸟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直到某个时刻，茧房和真正天网的屏障就会彻底被打破，届时将会有成千上万的安吉拉粉丝突然出现在告示牌旁，并在发现世界变样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告示牌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流影响，疯狂发送信息，齐天一行人就更别想找到他们了！
　　至此。
　　已成艺术。
　　“这个办法绝对行得通！”佐伊面具上的眼睛睁得圆滚滚的，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怎么样？是不是省了你一大笔钱？”
　　思兼晴鸟放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嗯，真厉害。”
　　佐伊满意地翘下巴，“那是。”
　　林漆则更外放，他看着佐伊，像看着什么流落在街头的绝世毛绒小猫咪，这种家伙怎么就去诺亚方舟了呢？！浪费！
　　佐伊敏锐地感觉到身后袭来一阵阴风，他猛地左撤一步，躲开身后饿虎扑食的林漆，“你干嘛！”
　　“乖孩子怎么这么聪明呀，过来让大师兄亲一口。”
　　小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好恶心，你不要过来啊！”
　　“哈哈哈哈哈哈你别跑！”
　　蛇蛇们虽然没全部听懂，但他们知道一点——若这次成功，他们便可就此脱离苦海。
　　不用每天忍受安吉拉粉丝的语言侮辱霸凌！不用每天小心翼翼地说话！更不用继续待在这个地方当蛇了！
　　蛇蛇们顿时热血沸腾，摩头擦尾，跃跃欲试。
　　看他们打打闹闹的思兼晴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担忧道：“可他们从这里出发到各地的告示牌也要时间，来得及吗？”
　　“嘶嘶嘶！”没事的，美杜莎的粉丝不止我们这群蛇，各地都有分布，我们在内部群里喊一声就行。玉米道。
　　鼓腹咝蝰点头，“嘶嘶！”我现在就喊人，其实不止我们，还有好多人被安吉拉关在这里。
　　“你看，他们都说了，蛇够，到处都有，他们可以！”佐伊叉腰。
　　思兼晴鸟：……你是怎么从那堆嘶嘶嘶里听出来这么多意思的。
　　算了，这小子不同寻常之处也不止这一点了。
　　“嘶嘶嘶！”可是，可是万一我们骂得不够狠，数据流不够打破茧房怎么办呢？
　　玉米蛇忧心忡忡。
　　“就算不被打破也没事。”佐伊一个闪身躲过林漆的熊抱，气喘吁吁，“一大群人在公路上消失又出现，更能混淆视听。”
　　“而且诸位，请相信我！”他对着众蛇，高举右手，光线从没合上的帘子上打到了蛇形面具的侧脸，闪闪发光。
　　“无论如何，这个茧房绝对活不过今天太阳升起！”
　　这一刻，他就是众望所归的领袖。
　　“嘶嘶！”冲啊！
　　“嘶嘶嘶！”枝枝大王万岁！
　　“嘶嘶嘶！”嘶嘶嘶！
　　蛇蛇们喊着佐伊的网名，欢嘶雀跃，两个大人被现场的气氛弄得振奋之余，又有点感慨。
　　他们今天见证了一个八岁小孩的力量。
　　一股足以将这个肮脏的茧房，彻底捅破，让这里受困的人们得以解脱，重见天日的力量。
　　……
　　作者有话说：
　　7.28蛇王的诞生


第204章 尼弥西斯（13）二合一 你红了
　　“队长, 目标地一下从1个变成了30个！这让我们怎么排查？”
　　“你才30个？我这边一会儿300个一会儿500个的，这任务还做不做了？”
　　“队长你不是说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吗？怎么会出这种岔子？对面莫不是发现了耍我们玩吧？”
　　“毛头小子就是没经验，如果是我当队长, 就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队内语音里叽叽喳喳, 都是被齐天派出去排查的分队。但就在刚刚，原本由数量稳定在12上下的疑似目的地数, 短短五分钟内蹿破上千大关, 并且截至目前, 数量还在不断上涨。
　　最远一个的定位甚至沉到了海底。
　　“我说齐天！”分队队长听齐天半天没回话, 也焦躁起来，“你在听吗？现在到底要怎么办？给我们个说法啊，齐——”
　　“嘟嘟嘟……”
　　“咔嚓。”
　　对面尚未说完，便是一阵忙音。
　　齐天松开手, 被捏变形的手机从手心滑落。
　　火花四溅。
　　“你再给我确认一遍！”齐天一腔怒火没处发泄，一拳砸在了导航仪上！
　　“怎么可能同时出现那么多没被豁免的自设车呢？一定是这个破烂玩意出了问题。那群煞笔还敢骂我？要不是我一个人做任务太显眼需要有人陪衬，那群三流货色配和我一组吗？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一群混蛋！”
　　“少, 少爷, 您冷静一点。”跟班缩在角落里, 哆嗦地看着从自己鼻尖前一厘米挪走的拳头, 生怕下一秒拳头一偏，就落到自己身上。
　　他深知齐天在外人面前那副人模人样都是为了将来顺利被无量寿领回去，装出来的, 本质上他就是个被宠坏的公子哥, 压根没有把他们这群手下当人看, 打骂那是家常便饭。
　　跟班哆嗦着和电话那头的工程师对接，越听脸色越白，“史密斯家那边说, 说他们的设备没问题……”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接近于无。
　　“没问题个鬼！”齐天一把抢过跟班的手机，冲对面大吼，“你经理是谁啊？叫他出来和我说话！你们家——”
　　“砰！”
　　话音未落，车身便猛地一震！
　　急刹紧随其后，齐天的头直接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他捂着额头，脏话还没来得及脱口，就听见身边的跟班尖叫出声。
　　“撞到人了……不，不对！”跟班瞪大眼，捂着嘴直视前方，都忘了去顾及摔懵的少爷。
　　“是好多人，撞到了好多好多人……”
　　“你不要命了吗？怎么开车的？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齐天晕头转向地抬起脑袋，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片粉红，他甩了几下脑袋，面前的景象终于清晰了起来——
　　刚刚还空荡荡的公路中间，现在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粉色服装，面容愤怒扭曲，龇牙咧嘴，冲着空气大吼大叫。
　　但尽管嘴巴大张，青筋直冒，他们的嘴里仍未发出半点声音。
　　就像是一群人对着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做着什么哑剧表演。
　　衬着漆黑的天空，空寂的气氛，诡异恐怖至极。
　　“怎么会有人，明明没人的，我眼睁睁看见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跟班嘴唇嗫嚅，缩在驾驶座上一动不敢动，他不敢挪开视线，只觉得周身无端冒出一丝丝寒意。
　　“少爷……很久之前不是有一批安吉拉的未成年粉丝，为了逼家里给钱买专辑，集体烧炭自杀吗？”这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到天网上就被史密斯家截停处理了，所以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跟班声音颤抖，“这群人不会就是……那些粉的……”鬼魂？
　　“胡说什么？”齐天才不管这啊那，他只觉得那是群从医院里跑出来的神经病，不仅有碍观瞻，还耽误他的任务，“你说我给你发工资有什么用，连个车都开不好，还不快下去把这群人轰走！”
　　“我……我不敢。”跟班哭丧着脸。
　　齐天盯着跟班的脸，忽然冷笑一声，对方被这笑弄得毛骨悚然。他瞬间心惊，知道自己任务结束后估计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齐天没再说话，握住后腰的枪，手摁在车门上就要自己下车。
　　“少爷！别下去！”
　　齐天充耳不闻，心底暗自鄙夷。怂包，有什么好怕——
　　一抬头，直直对上了无数对毫无生机的眼睛。
　　齐天被猛地吓了一跳，一屁股坐了回去。
　　刚刚那群表情各异的默剧演员，此时正一动不动地，齐刷刷盯着他的脸。
　　跟班连忙道：“少爷您没事吧？”
　　齐天瞬间回神，觉得丢面子般狠狠拍开跟班的手，重新站了起来，“我屁事没有……”
　　后半句话消失在喉咙里，因为忽然人满为患的公路，再次在眨眼间，空荡荡一片。
　　“真是活见鬼了。”齐天忍不住喃喃自语。
　　不，冷静点齐天，这里不是现实，是轮回家园游戏，有的是方法可以搞出这种玩意！大颗汗珠从齐天额头上向外冒，他像只得肺病的牛，那喘气声听着下一秒就要窒息——
　　他没办法骗自己。
　　轮回家园的底层代码就是和现实一致，这点只有阿尔法能控制，连史密斯家都不能左右，就像是他们从这里前往那里只能老老实实开车一样，没人能在超级计算机的眼皮子底下开挂。
　　退一万步讲，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目前也只有史密斯家，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还耽误了他的行程，不是自己给自己拖后腿吗？！
　　“是墨丽莎！一定是墨丽莎！”跟班面无人色，“轮回家园的闹鬼传说是真的，到现在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少爷，我们不能待在这，我要调头，我不想死，我真的——
　　跟班的声音戛然而止，诡异地停顿了几秒。
　　尖叫。
　　齐天猛地抬头！重重叠叠的狰狞人脸扑面而来，耳畔炸起若有若无，忽远忽近低语。
　　刚刚消失的人群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如地狱中沉浮的恶鬼，山海般汹涌而来。
　　“关门！”齐天四肢麻木。
　　“快关门！！！”
　　……
　　“砰——”
　　佐伊用力撞开一扇门，掀起的大片灰尘惹得他连连咳嗽。
　　“轮回家园这个破游戏怎么总是在没必要的地方下功夫啊？废弃大楼精细到一粒灰尘，但就是不让用户能一键跳地图。”佐伊无语。
　　“#安吉拉诱导粉丝借贷##安吉拉大粉因诈骗被拘留##安吉拉粉转黑发声#……啧啧啧。”一旁的林漆捧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哇哦，果然最可怕的愤怒是被压抑到极致后的反弹。”
　　“你这手机真是被阿尔法开过光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发出去的话题没一条被删的，还能被推到首页。”
　　佐伊对他奇怪的描述不予置评，“他们茧房突破得怎么样？”
　　“哦，进展都不错，有些地方的屏障已经被打破了。”林漆挑了其中一只蛇蛇的留言念道：“来自ID眼镜王蛇今天吃素：‘好久没试过在轮回家园两只脚走路了，谢谢枝枝大王让我重新做人！’”
　　“来自ID银环蛇怎么过斑马线，这么久，终于又能在天网被当人看了，枝枝大王，我的再生父……再生八岁小孩！”林漆念着念着差点嘴没转过弯。
　　到底谁占谁便宜啊？
　　“佐伊，你真的火了……”林漆啧啧称奇。
　　#枝枝大王#这个标签已经爬到天网热度榜第二，都快把安吉拉压下去了！一群不明真相的路人还以为枝枝先生是什么新兴起的蛇崇拜宗教头目，甚至还有爬宠爱好者问能不能加入。
　　“枝枝真的火了……”佐伊感叹道，“真可惜，它应该看不懂。”
　　林漆有些担忧，毕竟人红是非多，“之后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没事啊，反正任务一结束，热搜马上就会变成别的东西来……”佐伊说了句林漆听不明白的话，接着又问，“没点别的留言吗？比如说破茧的具体情况什么的？”
　　林漆翻了翻，“嗯……哦对了，还有只蛇说自己在公路发消息的时候，输出地太激动，把茧房卡死了，对面集体掉线，好像吓到了路人。”
　　佐伊赞叹，“好厉害的蛇，竟然能把安吉拉的茧房卡死，这位蛇是做什么工作的？”
　　“呃……做劳动纠纷的律师，目前失业。”
　　“失业？”
　　“说是帮委托人和企业谈判的时候，动手直接把人家经理揍了，又把赶过来维持秩序的安保机器人拆了，最后一路杀到他们总裁办公室骂了人家一小时，联防部的人来了之后才被抓走的。”
　　佐伊惋惜，“是位文武双修的蛇，可惜了。”
　　“是吧，我也觉得。”
　　思兼晴鸟：……
　　这里是恶齿区的一家废弃花卉培育工厂，也是三人经多番研究后，确认墨丽莎公寓最可能隐藏的地方。
　　此时，他们身上显眼的职业袍子早已换成了安吉拉粉丝的同款粉色T恤，为的就是一个混入其中。
　　“墨丽莎的公寓真的在这里吗？”林漆看着探头探脑佐伊不确定道，大楼里除了破碎的培养皿和荒废的试验田，就剩下些稀松平常，堆在角落里落灰的打包器材，“看起来不像有人住过的地方啊？”
　　“不，一定在这里。”佐伊却很笃定。
　　他每进一个房间，第一反应并不是去找墙壁后有什么暗门，而是冲向窗户，趴在窗户沿上寻找什么。
　　“那所公寓不是非得要客观存在，我的意思是，就像安吉拉做的茧房，它完全可以独立于轮回家园。”
　　林漆闻言惊叹，“鸟鸟少爷，你可真厉害。安吉拉茧房那种东西一看就是大工程，你竟然一个人就能帮墨丽莎搞定。”
　　思兼晴鸟闻言一愣，“哈？”
　　林漆不懂他哈什么，犹豫几秒，接了一句：“哈哈哈？”
　　思兼晴鸟：……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就是给了墨丽莎一个构想类的方案而已，后面她为了不让我发现她的具体目的，根本没让我参与。”思兼晴鸟嘴角一抽，“还有，别那么叫我。”
　　什么鸟鸟，奇奇怪怪的。
　　“不是你干的？”佐伊把头从窗户外抬起来，讶然，“那还能有谁？墨丽莎本人又不会这些……”
　　思兼晴鸟：“我要是知道就直接告诉你们她的公寓藏哪里了，何必找得那么辛苦。”
　　佐伊摸摸下巴，“如果不是你……拉瑟本人好像也是工程师。”
　　“可是她不是死了吗？”林漆背后有些毛毛的。
　　思兼晴鸟：“就算没死，她的精神状态应该也不足以支撑她完成这么大的工作量……”
　　“不要小看普通人的毅力呀鸟鸟少爷，特别是当退无可退的时候，毕竟现在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咬牙撑……找到了！”佐伊说到一半忽然叫了起来，思兼晴鸟也顾不上制止他再用那种奇怪的称呼，跟着凑到窗户前看。
　　“找到公寓了？在哪呢！”林漆兴奋地趴在窗户前，四处张望。
　　但外面荒芜一片，除了天空和泥地，就只剩下——
　　一簇花。
　　一簇在夜空中摇曳的红色尼弥西斯。
　　“你说‘找到了’的意思不会就是找到这个吧？”林漆大失所望。
　　“这簇花和种在墨丽莎现实中住所阳台的花一样。”佐伊道。
　　“但这里就是生产尼弥西斯的源头工厂，没发现这些花才奇怪呢。”林漆还是不懂。
　　佐伊没回答，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簇尼弥西斯道：“007，可以帮我翻翻我的包吗，里面有那张泡泡的唱片封面。”
　　“翻一下收五百哦。”林漆嘴上这么说，但手已经帮佐伊打开了背包。
　　包里放着一张他从简念两人手上借来的黑色唱片封面，以及那本《人类联盟非营利组织法（联防部统编，虚历0008年修订本）》手册。
　　“这个封面有什么特殊用处吗？”之前林漆只是以为佐伊单纯是因为喜欢那个封面才留下的，所以没仔细留意。
　　在了解了泡泡的身份和墨丽莎母女的经历后再看这封面上的图样，他这才发现，那圣母抱婴剪影构成的封面似乎另有代指。
　　圣母身后有大片被剪空了的花海，那片空白一直延续到母亲和婴儿的心口，汇聚成了空白的心形。
　　林漆将那张薄薄的纸页递过去时，心头忽然涌起了无限感慨。
　　“是钥匙。”佐伊接过那张剪影。
　　林漆：“钥匙？”
　　“就像安吉拉的茧房，我们进入那里是有条件的，在她粉丝群里发现的那条链接就是钥匙。”佐伊像个专业摄影师，剪影就是他的相机。
　　“那么同理可证，进入墨丽莎的公寓，也需要一把钥匙。”佐伊高举起那张黑色剪影，取景框般的镂空部分正对着窗户外，“应该就是这个位置……”
　　两人仿佛意识到他想干什么，隐隐期待。
　　佐伊一步步后退，随着他的步伐，窗外的色彩也一点点填满剪影上空荡荡的花海——
　　星空，泥土，树丛。
　　深蓝，黑灰，浅绿。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盯着那块镂空中的色彩。
　　一步，两步。
　　佐伊全神贯注，红色尼弥西斯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蔓延。
　　蔓上空白的枝叶，到花瓣，再到——
　　心脏。
　　所有人呼吸一窒。
　　色彩和整幅剪影融为一体。
　　咔哒。
　　小小的花簇以某个巧合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完全嵌进了黑色剪影的镂空中。
　　“钥匙找到了。”
　　被马赛克遮挡的眼睛，此时竟然显得闪亮亮的。
　　佐伊兴奋道：“那现在只要……”但背后忽然碰上了什么东西，佐伊缓缓回头。
　　“只要什么？”
　　一道陌生又充满恶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
　　一张惨白的脸牵着脖子，像一条得了白化病的蛇，从阴暗角落里探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意外发现猎物的狂喜和残忍。
　　是齐天。
　　“佐伊！”林漆向前冲去，却被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
　　佐伊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齐天的手勒住了，唱片封面掉在了地上。
　　“不许动。”跟班举着枪，轻微颤抖，“你们，两，两只手都抬起来。”
　　此时的齐天衣裳破烂，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衬着被控制在他怀里的佐伊像条随时会被折断的竹枝。
　　“他应该给自己喂了什么药。”林漆冲同伴低声道。
　　思兼晴鸟神色凝重。大部分情况下，轮回家园只有一次修改外貌的机会，就是注册的时候，因为外观通常影响着用户的身体属性，所以不得随意变动。但是它并不排斥通过氪金像现实那般购买一些药物，或进行手术改造，而且史密斯家为了卖钱，这类药往往见效很快。
　　齐天变成这样，很可能就是喝了东西。
　　小孩会被他弄死的。思兼晴鸟眉头紧锁，伸手向腰间的枪摸去。
　　“你要是再敢动，我就把他的脑子碾碎。”
　　齐天慢慢悠悠道。
　　他笑得十足变态，另一只手将个充电器一样的仪器抵在了佐伊的脖子上，“你也知道吧？我有的是手段，他的疼痛阈值会被调到最高，啊……真可怜呐，这种年龄的小孩竟然要承受这种痛苦，不会因为脑部受损变成植物人吧。”
　　思兼晴鸟僵住了，面色阴沉，“换个人，我做你的人质。”
　　“你？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和我谈条件。”齐天冷笑，“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么？”
　　怀里传来佐伊幽幽的声音：“你妈没告诉你吗？”
　　齐天：……
　　林漆/思兼晴鸟：。
　　齐天当做没听见，凶狠道：“你们两个，再动我就扭断他的脖子！”
　　跟班狐假虎威，用枪顶着两人的头。
　　“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避难，竟然会有这种收获，我果然是天命之子……”齐天喃喃自语，“就算没了那两个老东西，我一样能成事。”
　　“避难？”被当人质的佐伊此时却老神在在，半点不担心的模样，还有工夫发问，“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齐天睨了这小孩一眼，似乎又他掀不起什么风浪，便回答，“外面闹鬼了，会把你这种小东西咬成肉末咽下去的恶鬼哦。”
　　“在哪里？”
　　跟班即答，“就在附近的公路上，一群穿粉衣服的人出现又消失……大半夜的，太恐怖了。”
　　“幸，幸好我家少爷英明神武，给那些鬼魂办了场临时祭祀，我们才能逃脱。”跟班抓住机会拍马屁，“所以你们别挣扎了，乖乖束手就擒，我们少爷的实力不是你们能反抗的。”
　　齐天没阻止手下过于浮夸的吹捧，反而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公路上的恶鬼？
　　突然意识到恶鬼是什么东西的三人：……
　　作者有话说：
　　7.29-7.30


第205章 尼弥西斯（14）二合一 枝枝大王是
　　佐伊憋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抖什么？”齐天像摸小狗一样摸他的脑袋, 用自认为充满威慑的气泡音低声道，“别害怕，折磨完你的同伴, 才轮到你。”
　　他还以为小孩在哭。
　　佐伊实在受不了, 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没见过那个问寻师连人和鬼都分不清楚的！真的好有实力！”
　　另外两人也忍不住笑起来, 林漆边笑边说, “喂, 你小子有点人质的样子好吗, 别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你们别笑了！”跟班拿枪的手在抖，“少爷，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分不清人和鬼？”
　　齐天虽然没彻底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但也能听出来——公路上的那些状况就是这群人特意搞出来对付他们的，而且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什么鬼！
　　他的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黑一阵，堪称五彩斑斓五光十色, 恼羞成怒地大吼, “我要杀了你！”
　　说着, 那个怪模怪样的设备就朝佐伊脆弱的喉咙捅去！
　　“小心！”
　　“佐伊快闪开！”
　　“咚——”
　　伴随着林漆和思兼晴鸟两人的惊叫, 是一片扬起的尘土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灰尘落下，人质和劫匪却调了个位置。
　　刚刚还被人掐住脖子的佐伊，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 两手抓着被猝不及防过肩摔的齐天的胳膊向后拧, 右脚踩在对方的肩膀上。
　　而齐天则像只被掀翻在地的乌龟, 拼命地想翻身，却被佐伊压制得几乎窒息，动弹不得, “你，你偷袭我！”
　　“谁说我偷袭了。”佐伊凶狠道，“人家都让你小心闪开了，是你自己没听的！”
　　林漆/思兼晴鸟：……你说是就是吧。
　　他们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你放开我家少爷！”跟班举着枪惊惶。
　　佐伊摁着齐天的脖子，冲跟班冷笑，“你要是再敢动，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你也知道吧？我有的是手段。”
　　跟班丢枪下跪，哇哇大哭，“饶命啊枝先生。”
　　“什么枝先生？叫我枝枝大王！”佐伊恶狠狠道。
　　齐天：……
　　林漆：……
　　思兼晴鸟：……
　　林漆看看佐伊藏在衬衫里清瘦的胳膊，又看看倒在地上虎背熊腰的齐天。
　　不是，bro这对吗？
　　到底谁是反派啊？！
　　……
　　“有请下个宝宝提问，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大家要把握好机会哦。”
　　星光璀璨的波顿体育馆内，安吉拉一袭白裙，坐在舞台中央的云朵状沙发里，投影出的虚拟羽毛在凌空出现后又缓缓落地消失，衬得她像个名副其实的天使。
　　这是安吉拉演唱会的固定项目，她总会在中场休前给自己安排一场粉丝问答。每一次都效果卓绝，毕竟像她这么没架子的顶流不多了。
　　大屏幕上跳动数字缓缓停下。
　　“门票尾号0091XK的宝宝是哪位？”
　　下方人群一阵骚动，大概五六分钟后，一张纸条被递到了安吉拉的手边。
　　“请谈谈你对天网热搜话题的看法。”安吉拉念完后觉得有些无聊。
　　🇨‌⃤🇯‌⃤🇼‌⃤
　　这个问题很常规，看上去吸睛，但实际上由于史密斯家对天网舆论的控制，热搜上常年挂着的都是她的营销。
　　不是特意交代了这一场让他们不要把关，改成粉丝自由提问吗？她怨怼地朝着后台看了一眼。
　　这次的演唱会不比以往，所有准备都是为了让最后的建教投票顺利通过，她将来的人设可是个降临人间的天使，聆听信徒的声音是立威的基础。
　　为了这个她还和导播大吵了一架，对方勉强被她说服。
　　那群没远见的家伙自然到了她的高度。不过这也是天生的，毕竟自己和他们阶层不一样。即便不满，安吉拉面上还是没显露半分。
　　“那就看看实时热搜吧，麻烦帮我切一下大屏幕，谢谢。”安吉拉温柔道。
　　但以往利落的后台此时却磨磨蹭蹭起来，屏幕半天没切好，她的耳麦里传来助理犹豫的声音。
　　“老板，真的要……”
　　安吉拉手一抬，直接掐了麦，并朝后台又看了一眼。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声音却咬牙切齿，“不好意思，设备信息过载有点慢，马上就能刷新成功了。”
　　这群不听话的家伙，真要她把人炒了吗？！
　　“大家不用担心，我们的所有互动都没有剧本，一定真实。”安吉拉补充。
　　态度明了且强硬。而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切到实时热搜，恐怕也下不来台。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后台听的，也是说给粉丝听的。但想象中的欢呼声并未响起，粉丝们更不如以往那般激动，前排的人更是表情尴尬地大喊。
　　“安安没关系，我们等你。”
　　“安安再唱一首吧，热搜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喜欢听你唱歌。”
　　“这个问题是谁提的啊，我服了，没人审核一下吗？”
　　“一群人真的拖安安后腿，能不能换经纪公司啊，就知道欺负人。”
　　“无论怎样我们都支持你！”
　　安吉拉这才感觉不对劲，但大屏幕已经变了，映出一小时前最高位的前十搜索词条。
　　1.#枝枝大王是谁#
　　2.#安吉拉逼氪未成年#
　　3.#安吉拉假唱#
　　4.#天使小熊 天网蝗虫#
　　5.#小心安吉拉的开盒警告#
　　6.#普通人什么时候能不被剥夺说真话的权利#
　　安吉拉的脸，彻底黑了。
　　……
　　“咚——”
　　距离下半场开场，还有十分钟休息时间，升降台缓缓合并，粉丝的尖叫和走向尾声的钢琴曲被悉数隔绝在外。
　　安吉拉一脸阴沉地从降到底部的升降台面走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她环顾一圈围上来的一群工作人员，嘴中吐出来三个字。
　　“谁干的？”
　　天使翅膀造型的白色美甲深深嵌进了手心里。
　　她现在眼前还一阵阵发晕，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回闪刚刚舞台上的画面，窒息的沉默，耳畔若有若无的议论，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的目光，以及粉丝眼睛里——面容扭曲的自己。
　　那些词条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污蔑！她从未遭受过这种羞辱。
　　安吉拉厉声呵斥，“我不是说过，任何粉丝提问都要事先安排好，不能随便让他们问吗？”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被投在大屏幕上？这群人必须担责！
　　周围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不是你说的吗？！
　　编导面色难看，他都想好了自己待会要去天网上发个#老板是个爱甩锅的弱智金鱼怎么办？在线急！#的TAG，但毕竟还要在安吉拉手底下做事，要辞职也得等年终奖到手了再说。
　　编导只得委婉道，“刚刚您让切实时热搜的时候，我们本来想通过耳麦和您报告，但是设备却莫名其妙坏了……”什么莫名坏的，就是你直接掐断的，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保证一定要么布实时热搜！
　　正常人听到这，大概率就踩着台阶下来了。但是安吉拉不是，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会出错。
　　“设备坏了你们不会让人上来提醒我吗？”安吉拉能有千百个角度挑别人毛病，“而且公关组的人干什么吃的？这种舆情为什么会出现在天网上？到底是谁在发布这种虚假信息的？那个假装粉丝提问的人也给我找出来！我要告到他们倾家荡产！”
　　安吉拉说着说着，露出嫌弃的表情，“都和人事说招人要看家庭背景，别招穷的，受教育程度低人格有缺陷，人话还都听不懂……”
　　导播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弄得眼睛通红，她忽然意识到对方并不是要找谁追责，只是想找个发泄口而已。
　　“和他们没关系，是我问的。”
　　一道声音打断了安吉拉的阴阳怪气，所有人回头望去，看见了一抹粉发——是那个从安吉拉粉丝里挑出的实习生，好像叫芭芭拉？
　　芭芭拉穿过人群小跑到安吉拉身边，“安安，因为天网上的那些热搜，应援站的很多宝宝都很担心你，我觉得不如抓住这个机会让你和大家澄清一下，所以私下把问题的条子换了……”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芭芭拉觉得有些委屈，惴惴不安，“你不会怪我们吧？”
　　卧龙，你的凤雏来了。导播眨了眨眼睛，她现在不觉得难受了，只觉得好笑。
　　这乐子可太大了。
　　安吉拉脸绿了。
　　被阴郁的怒火占满的眼睛与下意识在粉丝面前维持人设的营业微笑同时出现在安吉拉的脸上。
　　一时间让那张脸扭曲变形，不可名状。
　　“没，没关系……我怎么会怪你们呢？”安吉拉想亲切地去拉芭芭拉的手，但对方却害怕地后退一步。
　　安吉拉：……
　　芭芭拉：……
　　导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生气了。”维克托推门走了进来，他冲马上就要憋不住笑的众人点了点头，“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和舞美沟通一下，下一场有些地方需要另外调整。”
　　如大赦天下，社畜们作鸟兽散。
　　维克托又冲芭芭拉道，“你也去吧，没关系的，小事而已。”
　　芭芭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急匆匆地就往外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没注意到身后安吉拉别有深意的眼神。
　　「叭叭叭叭啦：告诉大家安心，我都确认过了，都是假消息，刚刚那些热搜都是对家买来害她的，就是为了弄砸安安的演唱会，大家不要信谣传谣，工作室一出公告就转发。另外集中火力举报那些造谣的，」
　　「天使雇佣兵：收到！」
　　「第一百次坠落人间：收到！」
　　「我是你的小熊啊：收到！」
　　……
　　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还好，稳住了。芭芭拉长舒一口气。
　　“都这样来，你还不打算脱粉吗？”
　　芭芭拉一惊，猛地抬头，见到来人是谁后，惊恐的表情马上变得不屑，“南希，你离职手续还没办完吗？怎么还没卷铺盖走人？”
　　南希靠在走廊的窗户边，对她的恶语相向倒没什么反应，反而心平气和道：“我很好奇，你刚刚明明看见安吉拉是怎么向下属甩锅，怎么满嘴污言秽语地羞辱普通人，为什么现在还喜欢得下去？”
　　“我追安吉拉到底关你什么事啊？管天管地管这么多，我乐意。”芭芭拉懒得理她，“而且谁都有压力大的时候啊，骂骂人怎么了？和同咖位的人对比，安安的脾气已经很好了。”
　　“你本人脑子有病我当然无所谓，主要是你知道这件事还在群里帮忙稳定军心我就不理解了，那么多人基于信任却被你骗得继续当傻子，难道你也是那种拿钱的大粉？安吉拉一天给你多少……”南希盯着对方涨红的脸，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捂住了嘴，“不会一分没有你倒贴吧？图什么呢？”
　　芭芭拉气急败坏，“她是我的青春，我的信仰，你一个阴暗的黑子懂什么？你……等等，为什么你知道安吉拉说了什么？”
　　芭芭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刚刚也在里面？！”
　　“在又怎么样？最后一道手续还没批呢，我现在还是安息乡的员工，出现在后台很奇怪吗？”
　　“该死，维克托怎么连这种事都会忘？”芭芭拉忘了骂人，着急忙慌地威胁，“我警告你，你可别在外面说一些不该说的东西！小心我把你的信息挂到天网……”
　　“挂网上开盒我？网暴我？还是去线下砸烂我的家？”南希接过她的话头，表情诡异，“你们是不是只把自己和安吉拉当人啊？”
　　芭芭拉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什么都没说，憋着一口气，踩着高跟走了。
　　南希沉默地望着芭芭拉走远的背影，又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突然缓缓伸手摸向口袋——
　　那是一支录音笔。
　　拇指摁向录音结束的按钮。
　　“咔哒——”
　　维克托轻轻关上门，身后传来安吉拉撒娇般的抱怨，“刚刚那个芭芭拉脑子真是有点问题，可我又舍不得把她帮我养的那群高战斗力的小粉丝，建教之后肯定特别需要这种死忠粉，你说我能找人把她替了吗？就是账号拿过来，人处理了……”
　　维克托握住门把手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这种事情毕竟是少数，没必要大动干戈。”
　　安吉拉撇撇嘴，“建教投票真的不能提前吗？现在被那群弱智拖后腿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个齐什么的家伙也没传回来消息，再拖万一再出事，投票数达不到……”
　　“延后有延后的好处，你又不是不知道。”维克托慢条斯理地安慰，还顺手给安吉拉泡了一杯安神茶。
　　安吉拉咬唇，“可是……”
　　“别这么焦虑，舆论我已经让公关组的人去处理了，出问题是因为天网突然出现了不稳定的数据流，疑似黑客攻击，所以那些词条才冲上热搜榜，BUG已经在加紧维修，预计一小时后就能恢复正常。”
　　“安息室账号也做了公告，还给几个流量比较大的账号发了律师函，你的粉丝量目前还很稳定，没出现大规模下降的情况。”
　　说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嗡嗡声，维克解开锁屏。
　　“幸好还有你在。”安吉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如果那群人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维克托随口嗯了一声，他没在意安吉拉说些什么，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新收到的那条信息吸引走了。
　　一张来自账号“枝先生”的图片。
　　图上是个老旧的社区，混乱的电路规划，鱼龙混杂的居民，无证经营的摊贩，看起来像是在三区边境常见的黑户聚集区。
　　社区外掉漆的牌子上写着几个字——木棉花社区。
　　「枝先生：我听朋友说，维克托先生您住在这里？（微笑.JPG）」
　　“是舆论已经压下去了吗？维克托你怎么笑这么开心？”安吉拉也注意到这个男人并没有在听他说话，好奇地凑上前去，但对方却先一步锁屏。
　　“是亲戚家的小孩，假装大人给我发消息。”维克托笑得温柔，一点叫人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很喜欢小孩？”
　　“……没有。”维克托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只不过这一个比较特别。”
　　安吉拉还想追问，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小姐。”那伽苍白又严肃的脸从门的另一边探出来。
　　安吉拉表情一凝，她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位老管家，但或许是碍于他是父亲派来的人，不好多说什么。
　　“有些关于灯塔水母社区的事……”那伽也知道自己不如年轻的维克托招小姐待见，于是直切主题。
　　安吉拉闻言表情更加难看。
　　维克托见状主动说，“你们聊，我出去给亲戚家的小孩回个电话。”
　　……
　　「Victor.：有时间我带你参观一下。（摸猫猫头.JPG）」
　　不知道自己又莫名其妙被认亲戚的枝枝大王此时正盯着聊天框，眯起眼睛。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直接承认自己是赤棉之家安插在安息乡的卧底了？可为什么要摸猫的头？
　　是暗号吗？
　　还是挑衅，是挑衅吧？一定是挑衅！
　　“所以，安吉拉今天晚上要么开建教？！”林漆碎掉的叫喊声从角落里传来。
　　被逼供的跟班抱着自己瑟瑟发抖，“我，我也只是听说而已……而且建教有什么奇怪的吗？你们不也建了？”
　　“这能一样吗？”林漆不爽，“安吉拉现在这个样子就已经能让那群未成年上供还替她去犯罪，有个叫川田的小孩甚至杀了人，你觉得建教完会出什么事？”
　　跟班闻言一愣，缓缓从胳膊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川田，杀人？”看样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漆随口道，“是啊，放了一场火把聋哑同学关在杂物间里，可怕吧？”
　　跟班垂着头，不说话了。
　　林漆也懒得管他，怒气冲冲道，“佐伊你听见了吗！安吉拉竟然要建教？虚极在上，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往这上面掺上一脚！”
　　但出乎他意料，佐伊竟然只是反应平平地嗯了一声便重新靠在窗户旁，盯着立在窗户沿上的黑色唱片封面发呆。
　　进入被齐天打断后，佐伊便干脆将它摆在了固定位置，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便能发现其中翻滚的红色，由此进入另一个世界。
　　“佐伊！你都不惊讶吗？给点反应啊！”
　　“这是很正常的事呀。”佐伊终于把目光从剪影上收了回来，“到处都在建教。”
　　“先不说归一观和诺亚方舟每年的流水有多少，就说一些零散的势力，都会组织起来成立合一会，里面的利益比你我想象中得多得多。”
　　“新纪元时诺亚方舟，联防部和边境科技三足鼎立，而现在，诺亚方舟愈发壮大，归一观在虚历后骤然崛起，联防部不久前直接和两家接触合作。”
　　“既然一样是赚钱，既然大家都在干，那为什么史密斯家不干？为什么史密斯家背后的边境科技不能去做呢？”
　　佐伊理所当然，“他们会去建立受自己控制的宗教是必然，只不过恰好被我们碰上了而已。”
　　林漆无法反驳。在他的观念里，信仰这种东西一直以来就应该是崇高的，不可动摇的，是一项能终身奉行的事业。
　　可这种事业在某些人眼里却是生意。他感到难过，又必须承认。
　　想到这里，林漆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不过……林漆猛地抬头！
　　佐伊感觉背后一凉，一道摄人的视线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佐伊～～～”
　　佐伊第一反应不妙，还没跑，自己的衣领就被人拎住了。
　　“干，干嘛？”
　　“你是不是又早就知道这件事啦？”林漆的声音阴恻恻的，在“又”这个字上的咬字格外清晰。
　　佐伊刚想让对方不要血口喷人，就见林漆慢悠悠地举起一本灰色的小册子——
　　那本从他背包里掏出来的小册子，那本他从简念手里特意要来的小册子，那本里面记载了新修订的宗教团体设立与运行章程的小册子。
　　那本《人类联盟非营利组织法（联防部统编，虚历0008年修订本）》
　　简直是人赃并获。
　　于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们……你们又没问我。”
　　林漆：……
　　“先别揍。”思兼晴鸟摁住了林漆蠢蠢欲动的手，将佐伊从生气的队长手底下救了回来。
　　佐伊像找到了大腿，迅速躲到思兼晴鸟身后，“就是就是，这件事怎么能全怪我呢？鸟鸟少爷，我将拥护你为新的通宵牛马小分队队长！”
　　……听起来就命很苦的样子。思兼晴鸟像吃了口苍蝇，“我的意思是，先问清楚再揍。”
　　佐伊：……
　　他打算和这群大人绝交五分钟。
　　作者有话说：
　　7.31-8.1


第206章 尼弥西斯（15）二合一 安迪琼斯？
　　“除非有重大变故, 否则这类法规通常五年修订一次，可这次修订距离上次只过去两年，说明一定另有目的。”佐伊倒豆子般说出自己的思路, “于是我托人打听, 发现本次修订全权由一位联防部的新晋中将负责推进。”
　　“这名中将本人家境普通，在问寻上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却在短短十年内从底层的军士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 除了他手段圆滑狠辣, 更得归功于背后势力的支持。”
　　思兼晴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佐伊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他身上, “你知道他是谁吧？”
　　林漆闻言顿时一惊，捂着耳朵疯狂摇，“别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他叫封怀。”思兼晴鸟垂眸，“是思兼家埋在联防部的棋子。”
　　林漆举起的手无力滑下, 生无可恋。这一趟任务下来知道这么多有的没的黑的白的，他还能活着回到归一观吗？！
　　思兼晴鸟皱眉分析，“但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 我不参与思兼家的事务已经很多年了……那份草案相较于以往有很大变动？”
　　“它增加了宗教集团对社员的权利。”佐伊打开那本册子, 指给两人看。
　　第三十二条 宗教组织成员经有资质的专业医疗机构确认死亡后, 经审批, 宗教组织可按规定通过召开全体会议等方式，针对没有任何近亲属或符合条件的继承人的组织成员，在死者本人权限范围内, 集中辅助处理死者遗产。
　　“虚拟财产也算遗产的一部分。”佐伊缓缓抬起头, “这就意味着一旦建立成功……”
　　“他们将有权限, 直接让阿尔法删除墨丽莎隐藏的公寓的所有信息。”思兼晴鸟接道。
　　届时，一切秘密，都将消失在数据洪流深处。
　　林漆瞪大眼睛。
　　“怎么能这样？”他连忙拽住思兼晴鸟的袖子, “你有办法吗？”
　　“不好意思，自从……”思兼晴鸟一眼就看出来他想说什么，自嘲一笑，“总之我已经远离权力核心很久了，基本上没什么话语权，物质上我可以无条件支持你们，但是这方面，我很抱歉。”
　　林漆这才反应过来，让一个小辈为了他们这个任务去质疑整个庞大家族体系的决定，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他拍拍思兼晴鸟的肩膀，长叹一声。
　　佐伊略感遗憾，又觉得意料之内，“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只能说明你不是坏蛋。”不然思兼晴鸟也不会在这里陪他们两个愣头青（儿童）大冒险了。
　　“你是好蛋啊，鸟鸟少爷。”佐伊勉励道。
　　思兼晴鸟：……
　　佐伊解释：“鸟是蛋生。”
　　思兼晴鸟：“……你也是好吗。”
　　佐伊疑惑：“我不是蛋生的。”
　　“你是妈生的。”
　　佐伊：……
　　不对。
　　在佐伊思考对方是不是在讲冷笑话，他应不应该给面子笑两声时，一旁的林漆却越想越慌，“等等！齐天的小跟班说安吉拉的手续全都齐了，只要今晚投票数额达标，依照史密斯家的权势，其他程序大概率一路绿灯。”
　　“他们就是想今晚销毁墨丽莎的公寓！”林漆气愤的右手锤地窗沿噗噗冒灰。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发现异常，原本按他们的计划，我们只会以为墨丽莎消失了，而史密斯家大概率会乘机混淆视听，用诺亚方舟和归一观作背书，诱导公众以为墨丽莎是我们清除的……”
　　林漆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心惊肉跳，他望向神色同样凝重的思兼晴鸟，“我们快走，演唱会都开始这么久，那个投票指不定发展到什么地步，再不去搜证就要来不及了！”
　　“放轻松，不用那么紧张……”佐伊安慰道，“一线传来消息，投票计划延后，挪到闭幕式了。”
　　“所以实际上，我们只要在凌晨四点前找到安吉拉不希望公之于众的秘密就行。”佐伊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下……大概两个多小时？很宽裕。”
　　“我觉得我们甚至可以先吃个夜宵再动身，披萨怎么样？我其实还想吃小蛋糕。”
　　林漆：……
　　他总感觉这家伙对宽裕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真的来得及吗？”林漆苦笑，“墨丽莎是唯一一个发现并利用了轮回家园的BUG，成功将自己的意识永远留在天网的人，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佐伊沉思片刻，“意味着墨丽莎帮轮回家园找到了一个惊天BUG，墨丽莎好，但轮回家园却没付给墨丽莎报酬，轮回家园坏。”
　　林漆：……
　　“不对吗？”佐伊恍然大悟，“也是，也有鸟鸟少爷一半功劳，不能只奖励墨丽莎。”
　　思兼晴鸟：……倒也不必。
　　“这意味着没有先例。”林漆表情复杂。
　　“那我们就成为先例。”佐伊自然而然道。
　　林漆一时间愣住了，他看不清佐伊面具下被遮盖的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此时是什么情绪，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潜意识正为对方这一句话而战栗不已。
　　但作为理智的大人，他还是定了定神，扮演起了泼冷水的角色，“可谁也不能保证第一批进去的我们能活着出来，更别说是还得在里面解谜……”
　　“是很困难。”佐伊赞同，又话锋一转，“所以我提议，这一次就只由我一个人进去。”
　　林漆：？？？
　　“你小子在开玩笑？”
　　“我才没有，我们都知道很危险，那就没必要所有人都进去。”
　　林漆以为对方误会了，严肃道：“我没有想临阵脱逃的意思。”正相反，他这么说，其实是想让年纪最小的佐伊顺理成章地留在外面。
　　“但是我希望你们走。”佐伊认真说，“投票的延后虽然给了我们机会，但也是有代价的。”
　　林漆一怔。
　　“你说得很对，谁都不知道墨丽莎公寓里的情况怎样，如果数据删除时，我们还没找到出来的路——”
　　“我们的意识将和数据一起，彻底消失。”
　　“咻——砰！”
　　一朵朵绚丽的烟火在黑色天幕中炸开，金银色的火花如碎裂的鎏金，落在废弃大楼没有窗框的窗沿上，照亮了林漆因心悸而表情一片空白的脸。
　　天空尽头，全息投影在盛放的烟火里闪烁着倒计时。
　　「3！」
　　「2！」
　　「1！」
　　「安吉拉下半场演唱会，正式开始！」
　　“齐天来杀人不过是手段之一，如果他失败了，也有另一种方法置我于死地。”佐伊说着说着，语气中竟然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兴奋，“总之，风险巨大，所以我不建议所有人都进去。”
　　兴奋？这家伙为什么会兴奋？林漆只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那我也不能同意放你一个没有任何问寻经验的小孩进去了，还是我和鹘进去更妥一些。”
　　“不行。”佐伊严肃摇头，“你们连安吉拉要建教都没看出来，更别说进墨丽莎的公寓找线索了。”
　　林漆：……虽然是实话，但是好扎心。
　　“而且我怀疑，其中的牵扯很大。不仅是这一次任务，安吉拉身后大概率有别的势力。”
　　“关于你的另一个委托？”思兼晴鸟见佐伊点头，理所当然道，“那自然也关于我的搭档井介的失踪，那这么看我更要进去了。”
　　思兼晴鸟见佐伊还想说什么，直接打了个比方，“我想如果卡俄斯失踪的话，你应该也会奋不顾身，进入第一线调查吧？”
　　佐伊顿时哑然，只得劝道，“……有些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反而会更危险。”
　　思兼晴鸟挑眉：“那你呢？”
　　“我的作用就是帮你们过滤掉一些不利于健康成长的不良信息。”佐伊忽然想到什么，骄傲挺胸，“你们都知道吧，就像那个什么，‘未成年人保护绿色上网模式’。”
　　“……那明明是‘保护未成年人绿色上网模式’啊臭小子！”林漆揉着太阳穴阻止小鬼在那妖言惑众，有点感动又有些生气，“你小子别逞……”
　　“行，那就你一个人进去吧。”
　　在林漆惊诧的目光中，思兼晴鸟冲他眨了眨眼睛，慢悠悠道：“我和林漆这种老人家就在外面等着你就好。”
　　林漆瞬间心领神会，跟着虚弱道：“是啊，我们不如你聪明，也不如你厉害，进去也是拖后腿，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佐伊：！
　　“我不是这个意思！”孩子急得原地转圈。
　　林漆笑得苦涩，“没关系，你不用安慰我们。”
　　佐伊睁大眼睛，满腔解释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再说错哪句话就让面前的人哭出声。
　　“其实我们进去也只是想和你有个照应，能在危急关头能替你挡挡刀子就心满意足了。”林漆语气凄凉，还带着些颇具技术性的哭腔，“不过现在看来或许我们连这点用处都没有吧，我觉得队长这个职位还是……”
　　闻言佐伊不干了，直接握住他的手，“不要哇007！你才是最适合当熬夜牛马头子的人！我相信你！”
　　林漆一噎：……你骂人好难听啊。
　　“我也相信你！”林漆继续演戏，他不再看佐伊，兀自向窗边走去，望向远方的黑夜，“我永远相信我的队友，你去吧，不用管我们，我们会在外面尽可能地帮你拖延时间的……”
　　背影显得萧瑟，沉重，又有些可怜。
　　林漆对着窗户凹了半天造型，却没听见佐伊有什么反应，他眉头一跳，抬起左手的袖子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等等！”
　　佐伊终于出声。
　　林漆悄悄给一旁的思兼晴鸟比了个赞，缓缓转过身，一脸悲痛欲绝：“怎么了？没事，不用管我的……”
　　思兼晴鸟被他的演技震撼到了：……归一观的优等生也不是很老实嘛，骗小孩还是有一套。
　　只见佐伊咬了咬嘴唇，“……我们一起进去吧。”
　　“我保证一定会平安带你们出来的。”
　　他无比坚定，像个许诺保护村民的小小骑士。
　　林漆瞬间不假哭了，心软成一片，一旁的思兼晴鸟拳头握紧又松开，明显是在克制不抱上去。
　　佐伊：“毕竟我可是枝枝大王！”
　　“对啊对啊，枝枝大王英明神武。”林漆没那么克制，他抱着亲爱的枝枝大王就来了个原地转圈三段跳，但由于对方现在是成年皮，而林漆只比佐伊高半个头，看上去就很像两个缠在一起的迎宾充气气球人。
　　思兼晴鸟：……
　　佐伊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马上就被转晕了。
　　“但我觉得林漆说得也有道理，确实有人需要留在这里……”
　　佐伊晕乎乎地被松开，就听思兼晴鸟说，“如果最后真的出了什么事赶不上，至少有人能尝试延长他们的投票通过的时间。”
　　林漆也恢复正经，“谁有投票权？”
　　佐伊想了想，“为安息教供奉过的人，范围很广，可以说任何买过她电子专辑的人都算得上。但是安吉拉的管家那伽比较保守，提交投票方案的时候将投票人的范围限定在了‘持有此次演唱会门票的人’。”
　　林漆托腮，他这次不问佐伊的消息是哪来的了，这小家伙多得是他们不知道的秘密，选择相信就可以，“啊，真是老狐狸，他也怕人捣乱吗？这可难办了。”
　　毕竟持票的大部分都是粉丝，想说服那群人投反对票可太困难了。
　　思兼晴鸟眯起眼睛，“有一个漏洞，除了轮回家园的现场票，这次演唱会还针对一些没有休眠舱的观众，推出了天网直播版本的纪念票，这类观众的粉丝浓度没现场观众那么高，有很多就是看个热闹，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现在热搜上的风向不利于安吉拉，我安排了卡俄斯去试探这类观众的口风，但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佐伊长叹一口气。
　　林漆：“我就说那小子怎么突然没声音了，原来是有别的任务。”
　　“但光去试探还不够，这类观众有没有投票权还两说……”思兼晴鸟看向林漆，“我自己在联防部有些人脉，和思兼家无关，林漆，这件事现在只能交给你了。去和他沟通，看能不能和统筹安吉拉建教项目的负责人搭上线，确认投票权的范围到底在哪里。”
　　林漆：“那你……”
　　“我和佐伊一起进去。”
　　林漆只思考了几秒，他目前的能力和经验都在思兼晴鸟之下，这种安排是最恰当的，“可以，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安迪，他叫安迪·琼斯。”
　　“安迪？”佐伊忽然抬头。
　　“怎么了？”
　　佐伊缓缓摇头，“……没什么，错觉吧，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思兼晴鸟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呜咽。
　　“嗬哧——”齐天竟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束缚。
　　他的眼睛里此时满是红血丝，嗬哧嗬哧的粗喘从喉咙挤压出来，肌肉违背常识地四肢游动，隆起，像个即将爆炸的鼓风机。
　　四肢更是不符合常理地抽搐，挣扎着朝他们的方向扑来！
　　林漆下意识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符咒将两人护在身后，“他吃的药里应该混了什么别的东西，控制不住了！”
　　齐天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们这群混——”
　　“咚！”
　　大山轰然倒下，一张脸露了出来——是跟班，他颤抖的手里还举着木棍。
　　如临大敌的众人：……就这？
　　现场弥漫着某种‘ BOSS战前BOSS一脚踩在香蕉皮上滑倒’的滑稽感。
　　跟班此时面色阴沉，和刚刚谨小慎微缩在角落cos灰尘的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林漆未放松警惕，维持着防御姿势注视着明显不对劲的跟班，“你想干嘛？投诚吗？那就先把棍子放下。”
　　跟班没回答，只是盯着林漆。
　　突然，手里的棍子再次高高举起！
　　林漆：！
　　棍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脚边无意识蛄蛹的齐天重重落下！
　　“咚——”又是狠狠一棍。
　　齐天彻底没了声音，完全昏了过去。
　　“这样不安全，要不直接弄死吧。”跟班面无表情，“你们觉得呢？”
　　林漆：……
　　思兼晴鸟：……
　　果然，老实人发怒最可怕。
　　“什么情况？”林漆小声蛐蛐，“是借机报复他老板吗？”齐天那个样子看着也不会对手底下的人太好。
　　思兼晴鸟：“不知道，不过对我们好像没什么恶意。”
　　跟班似乎也不准备等他们的回答，随手把棍子一丢，就抱着自己的膝盖又坐回到了地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角落发呆，像只无家可归等死的流浪狗。
　　令人捉摸不透，又无从下手。
　　佐伊忽然从两人的身后走了出来。
　　“喂……”林漆想阻止。
　　“没事。”思兼晴鸟把他的手摁了下来，“没人打得过他。”
　　林漆：……
　　也是。
　　他们看见佐伊走到跟班身边蹲了下来，凑到明显走神的跟班耳朵边嘀咕着什么。
　　林漆和思兼晴鸟两人对视一眼，无比好奇。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这个（副）队长不能听的？
　　佐伊貌似说完了，又站了起来。
　　跟班仍旧坐在原地，表情却发生了变化，他的嘴唇颤抖，眼睛逐渐通红，直接落下泪来，右手狠狠砸向地面！
　　林漆和思兼晴鸟倒吸一口凉气。
　　佐伊奇怪地看了两个大人一眼。干嘛呢？
　　“好，我答应你。”跟班抹着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我会按你的要求把事情完成的。”
　　“谢谢你。”佐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班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该谢谢你……”
　　“现在没事啦，小夏会处理好齐天那边的人，我们快走吧。”佐伊看了眼时间，左手拽住了思兼晴鸟的袖子，“进去的时候可能会再出现一次数据波动，你要抓紧我哦。”
　　小夏？你什么时候把人家名字都打听好了？林漆想问，又怕耽误他们进度，艰难闭嘴。
　　佐伊没回头，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道：“小夏的妹妹也是安吉拉粉丝。”
　　林漆没懂。
　　佐伊的右手碰到了黑色剪影中心的那抹鲜红，“他妹妹我见过，你也知道的。”
　　林漆更听不懂了，“你说什——”
　　“啪嗒——”一张面具落在了水泥地上。
　　人却不见了。
　　林漆：……
　　说话说一半真的很讨厌啊！！！
　　“铛——铛——”
　　废弃区的钟楼按时响起两道钟声，浑厚悠长的余韵渗透进苍凉黑沉的夜。
　　现在是凌晨两点整，距离演唱会结束，还有两小时。
　　林漆盯着远方渐熄的烟火，回头看向坐在水泥地上出神的跟班夏青。
　　“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作者有话说：
　　8.2-8.3


第207章 尼弥西斯（16） 你是来抓我
　　佐伊的眼皮如有千斤坠, 仿佛熬了三个通宵终于睡着，却在一个小时后被上班的闹钟吵醒。
　　他感觉全身都软绵绵的，后腰却有些痛, 感觉有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着他那块区域的肉。
　　挣扎了片刻, 他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
　　绿色。
　　佐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入目是各式各样的绿色，嫩草, 深林, 攀附在石头上的苔藓, 缠绕在枝干上的藤蔓, 远方，一颗十层楼高的红底白点蘑菇拔地而起，直愣愣地杵在树林中央，像个不小心在微缩森林模型中长大的蘑菇孢子——
　　他来到了一片陌生的森林。
　　一片绝对不可能在现实世界出现的森林。
　　佐伊被眼前的景象震地清醒, 他坐起身，停在头顶的白色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身下被压得东倒西歪的蘑菇有了片刻喘息。
　　“嘶——”后腰又是一痛。
　　佐伊皱眉扭头——一个头卷曲的小女孩无辜的眼睛撞入他的视野。
　　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 身上穿着毛茸茸的蓝色睡裙, 口袋里鼓鼓囊囊地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见佐伊满是怒意地回头, 女孩反而咧嘴大笑。
　　“小兔子你醒啦？”
　　什么小兔子？佐伊不明所以, 接着屁股又是一痛，他低下头，这才看见女孩手里正揪着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圆球。
　　圆球蓬松柔软, 光用眼睛看就知道是团手感极好的兔子尾巴, 但此时, 这团上品尾巴，正长在——
　　“为什么我长了尾巴？！”佐伊一个扭身，将自己新认识的尾巴从女孩手里抽出来, 蹦飞出去老远。
　　“兔子有尾巴很奇怪吗？”女孩古怪地看着他，像是在嘲笑他怎么这么没有常识。
　　如果长了尾巴，那是不是……
　　佐伊伸手朝头上摸去。
　　本应该是空气的地方，此时却多出了两只手感?蓝?爆炸好?的耳朵，软乎乎地支棱着，毛毛扫在手心，像是蒲公英，一片柔软。
　　竟然还是只长毛兔！
　　不对！这不是重点！沉默摸耳朵的佐伊骤然回神——他前一秒不是牵着鸟鸟少爷的手进了墨丽莎的公寓吗？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佐伊还没想清楚，就感觉自己双脚腾空，整个人被提溜了起来：？
　　哪来的妖怪偷袭我！
　　穿过他两只胳膊的手换了一边，佐伊被凌空调了个头——思兼晴鸟似笑非笑的脸映入眼帘。
　　“鸟鸟少爷！你变异了！”佐伊惊呼。
　　怎么变这么大只？！
　　思兼晴鸟：……
　　“不是我变异，是你变小了。”思兼晴鸟想了想，纠正了用词，“哦不对，是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虽然多了一对兔耳朵和兔尾巴。
　　佐伊大惊失色，哧溜一下从思兼晴鸟手里跳下来跑到小溪边。
　　平静的水面倒映出一个人影——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婴儿肥还未褪去，穿着笔挺的蓝白条纹宫廷小西装和小短裤，胸前的口袋里挂着一只金色的怀表，背着个邮差包，头顶和屁股后面是异于常人的耳朵和尾巴。
　　佐伊：……
　　他生无可恋，“我高大威猛的皮肤没有了。”不仅没有了成人皮套，反而变得更小了。
　　思兼晴鸟嘀咕：“……也没有很高大吧？”
　　思兼晴鸟的装扮也与进来不同，他踏着马靴，一身黑色军装，左眼下方还画了个黑桃尖的形状。
　　“你的耳朵怎么藏起来了？”佐伊不满。
　　“有没有可能，只有你长了兔耳朵？”思兼晴鸟在小孩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道出了残忍的真相。
　　“而且也只有你变小了。”
　　“凭什么？”佐伊怒斥不公。
　　“凭你可爱？”思兼晴鸟轻咳一声。
　　佐伊：？
　　在小鬼反应过来前，思兼晴鸟机智地转移了话题，“我猜测我们确实进了墨丽莎的公寓，但有点进过头了。”
　　佐伊跟上他的思路，“你是说我们不仅进到了公寓里，还进入了她残留意识的深处？”
　　“所以……这里是她的梦境？”
　　思兼晴鸟：“背景应该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我是兔子先生，那你是什么？”
　　思兼晴鸟表情微妙，“某个无名无姓的黑桃卫兵？”
　　佐伊大惊：“你是来抓我的吗？”
　　思兼晴鸟：“目前没收到这个指示。”
　　佐伊仍旧警惕地看着他，一点点向后挪。
　　“……比起我们的角色。”思兼晴鸟的目光缓缓落向角落，佐伊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从一开始，就莫名其妙出现，拽他尾巴的女孩。
　　“所以，她就是墨丽莎？”佐伊不确定道。
　　被称作墨丽莎的女孩半点没有半点反应，只是好奇地盯着两人，“什么墨丽莎？我叫爱丽丝。”
　　佐伊闻言看向思兼晴鸟，“你确定吗？她自己都不承认，我不是说这里不是墨丽莎的梦，但是梦里也可能有别的NPC。”这个女孩或许是别人。
　　思兼晴鸟却很笃定，“我去过墨丽莎母亲的葬礼，那场葬礼的遗照我现在还记得，很不一样——是张双人照。”
　　照片上是一对母女。拉瑟，以及她怀里尚且年幼的墨丽莎。
　　和面前这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我之前一直以为，用双人照是因为当时葬礼办得比较仓促，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照片，但后来想想，这种解释还是略显牵强。”思兼晴鸟怅然低头，“可换个思路，如果结合之后墨丽莎自杀的结局来看，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就是一场双人葬礼。
　　墨丽莎的灵魂已经彻底死在那天了，剩下苟延残喘的肉身不过是在机械地执行着计划。
　　“我想说的是，一个人在人生的最后节点给自己选择的照片，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她之所以选择那张儿时的照片，而不是成年近照，会不会就是因为那段童年经历是她为数不多，想要永远留住的时间。”
　　而忘记自己有怎样的经历，忘记自己是谁，也是她潜意识希望的一部分。
　　各种愿望掺杂在一起，成就了现在这个诡异梦境的雏形。
　　佐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苦恼道：“但是她现在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很利于我们找线索。”
　　他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在自称爱丽丝的女孩面前晃了晃，“你认识这是几吗？”
　　墨丽莎露出看白痴的眼神。
　　佐伊：……
　　在佐伊被揍之前，思兼晴鸟好笑地将他抱了起来远离了小女孩的视线，“人家只是记不清楚事情，又不是傻了。”
　　佐伊讪讪地摸摸鼻子，从思兼晴鸟腿后探出头，换个问法，“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墨丽莎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没头没尾道：“我来找帽子，爸爸说会给我带生日礼物。”
　　佐伊尝试着引导对方想起来，或意识到这是个梦。
　　“换个说法，你来这里之前，待在什么地方？”
　　“我在家……”墨丽莎拧着眉毛。
　　“具体是哪里？”
　　“在……”墨丽莎话说一半，忽然脸色煞白，抱着头蹲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溢出，“我不知道，别问我了！我不知道！”
　　伴随尖叫与抽搐的身体，一张羊皮卷轴从她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我们不问了。”佐伊急地从思兼晴鸟的身后小跑到小女孩面前，对方此时已经被头痛折磨地半趴在了地上，指甲深深抓进手臂里，“别抓自己……”
　　墨丽莎没动，只是痛得颤抖。
　　他心一横，“要抓就抓我的尾巴吧！”
　　闻言墨丽莎终于抬起头，她面色惨白，气息微微地深呼吸。
　　终于，她的颤抖停止了，缓缓站了起来，嫌弃地看着那团兔尾巴，“不要，我的新帽子上有更好的毛球，比你的好看。”
　　佐伊受伤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会有比我的尾巴更好看的毛球？”
　　“怎么没有？森林里的兔子就是没见识。”墨丽莎撇嘴。
　　佐伊决定不和她计较。小孩的审美还不成熟，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思兼晴鸟，又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思兼晴鸟斟酌道：“……我觉得枝枝大王的尾巴确实是数一数二的……标准？”
　　佐伊满意了。
　　他很快安慰好了自己，弯腰捡起卷轴，“这是什么？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不知道。”墨丽莎有些烦躁，嘀嘀咕咕，“我不记得了，我明明是来找我的新帽子的，其他事我都不知道。”
　　佐伊掂了掂羊皮卷轴，又将它凑到鼻子旁嗅了嗅，确认没问题才缓缓拉开。
　　羊皮纸很脆弱，皱巴巴的，上面沾满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墨水印，看着应该是在没干的情况下被人卷吧卷吧塞进口袋里造成的。
　　卷轴中央用红墨水写了一行字。
　　「谁（墨渍）疯帽匠？带（墨渍）见女王。」
　　右下角有个手绘地图，地图中央用粗糙的简笔画着一朵蘑菇，蘑菇的北方则画了个茶壶，底部用极小的字写着“疯茶会”。
　　“我想起来了！”墨丽莎突然大喊，“我要找疯帽匠，我的新帽子在他的手里。”
　　“让我们找到疯帽匠，把他带去见女王？”思兼晴鸟把她的话和卷轴上的信息结合在了一起。
　　但他没理解这件事和墨丽莎的死有什么因果关系，他戳戳佐伊的兔耳朵，“这会不会就是墨丽莎潜意识留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墨丽莎就能清醒？”
　　“形式或许是，但是内容不一定只是这样。”佐伊嘟囔着凑近了卷轴。
　　羊皮纸表面的字体黏糊糊地融化在一起，像是夏天的太妃糖，佐伊仔细对比间距，才能勉强推出第一个墨渍大概遮住了一个字，第二块墨渍遮住了两个字。
　　“谁是疯帽匠？带他去见女王？”思兼晴鸟琢磨了几遍，没琢磨出什么新含义。
　　佐伊皱眉不语，干脆把卷轴卷卷塞进了自己的挎包里，“这里是墨丽莎的梦，就像是你之前推断爱丽丝就是她对自己幸福童年的映射一样，梦里的一切都不会来得没有缘由。”
　　这个任务也一样。
　　它一定与墨丽莎的真实经历紧密相连。
　　“或许只是某种无意识意象的投射呢？”思兼晴鸟讲起自己的例子，“就比如某段时间，我总是会梦见自己在照镜子。”
　　佐伊一愣，“只是照镜子？”
　　“对。”思兼晴鸟点头，“那是一段冗长且无聊的经历，但梦里的我总是乐此不疲。”
　　“盯着自己的脸，视线从眉骨滑到鼻梁，再从两颊滑向嘴唇，我观摩得是那么细致，像是在探究着什么，但每天早上醒来，我的记忆却总是朦朦胧胧的，根本记不清梦境里自己的想法。”
　　“我为什么要盯着镜子看？我在看什么？虽然觉得奇怪，但只是梦而已，我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某天深夜，我罕见地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8.4——


第208章 溃烂的仙境（1）二合一 镜子里的人
　　仍旧混沌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分清楚现实和梦境的差异, 他半梦半醒间，来到了浴室。
　　他将手伸向洗手台下方的出水口，水花汩汩流出, 汇在手心, 滑向水池。
　　他捧起水，朝脸上扑去。
　　冰凉和湿润瞬间占据了全部感知。
　　思兼晴鸟恍然抬头, 这才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思兼晴鸟在佐伊震惊的眼神中缓缓道：“我的家里进了个流浪汉。”
　　“某个失业的中介偶然发现这栋高级公寓里藏着个没填平的隔层, 于是无家可归的他就住了进去, 直到我搬了进来。”
　　佐伊紧张地捏紧拳头, “你的梦在给你示警？”
　　“准确来说它是我无意识的产物。”思兼晴鸟撑着下巴，“那面玻璃是单向的，他经常透过玻璃盯着我，虽然我看不见, 但长期的训练让我的身体形成了反应——这个房间不对劲。”
　　“即便我没察觉到，这种反应也会在我无意识的状态下呈现在梦里。”
　　“如果梦见有很多个自己呢？”佐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什么？”思兼晴鸟一愣。
　　“没，没什么。”不知是不是因为人变小了, 佐伊心虚的表情也格外明显, “就是……我有一只猫, 它经常和我说它总是梦见一群和它长得一样的猫, 和它叽叽喳喳地开会。”
　　思兼晴鸟觉得这家伙肯定有所隐瞒，斟酌道：“两个可能，第一, 你家机械猫在出厂前内存没清干净, 记录了一堆和同类产品做测试的画面, 第二，如果是人的话，我会怀疑对方是精神分裂前兆, 或许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
　　佐伊一僵，兔子耳朵上的毛都炸了起来，目光躲闪。
　　“你需要机械维修师或者心理医生都可以联系我。” 思兼晴鸟假装没看出来他的不对劲，没有过多追问，“总之，我猜测会不会墨丽莎也一样？比如她的床头恰好有个兔子摆件，又或者当时正流行某个爱丽丝主题的动画？而目前的一切，只不过是她残留意识混乱中造就的普通梦境而已。”
　　“可能有这部分原因，但墨丽莎的情况有些不同。”佐伊仰头看着对方，“你的所有推论都建立在你是人类这个前提下。”
　　但墨丽莎不是。
　　鬼魂的危险之一在于他们的残留意识总会让人误以为他们和正常人类一样能够沟通，从而忽略祂实际上已经并非人类。
　　“墨丽莎是自杀的。”佐伊强调，“先不论对错，在目前已有的大部分宗教体系里，自杀者总是不得善终，或在地狱里承受永恒业火，抑或是变成无意识体，日日夜夜重复循环自杀那一天的经历，无法解脱。”
　　“你觉得墨丽莎目前也在经历这种轮回？”思兼晴鸟马上明白他想说什么，“所以疯帽匠和墨丽莎的死有关？”
　　“至少疯帽匠应该是个重要人物，不该只是个让我们完成任务的工具人。”佐伊一手牵着思兼晴鸟，一手拉过来左顾右盼的墨丽莎，“总之先走吧，不管被藏起来的字是什么，都得找到疯帽匠再说……”
　　但下一秒他就被提溜了起来，双腿架在了思兼晴鸟的脖子上。
　　佐伊：……
　　“或许这样比较快？”思兼晴鸟见他没挣扎，安下心来，“要抱住我哦……”
　　佐伊没反抗，他发现这上面视野不错，至少比要仰着脑袋看人快乐！解锁了新视野！他激动地抱住了思兼晴鸟的脑袋，“出发！疯茶会！”
　　“小鬼，别把手放在我眼睛上，要看不见路了！”
　　“是小鸟！小鸟在唱歌！”拽着思兼晴鸟袖子的墨丽莎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松开就向森林深处跑去。
　　“墨丽莎你别乱跑！”思兼晴鸟有在幼儿园代班的无力感，他抓住佐伊左右垂下来的两只脚，“抓紧了哦，我们也要冲了！”
　　“去吧，鸟鸟兽！就决定是你了！”
　　思兼晴鸟：……
　　佐伊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两边的树丛从一颗两颗，变成一片两片，接着糊成一团，向他身后退去！
　　“也不呜哇呜哇用这么快呜哇——”佐伊被颠得七荤八素。
　　思兼晴鸟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佐伊：！
　　墨丽莎的身影远远坠在前面，思兼晴鸟背着佐伊紧随其后，青草和树木的味道混风和阳光扑到佐伊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太阳，脑子昏昏沉沉，困意涌了上来。
　　“我能问问吗？”思兼晴鸟忽然说。
　　“什么？”佐伊懒洋洋道。
　　“齐天的跟班，就是那个名叫夏青的年轻人……他的妹妹是被川田隆美害死的小孩吗？”
　　佐伊瞬间回到现实，“……是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在川田的因果里看见了死者哥哥的脸，是夏青，他看起来刚从外地赶到妹妹的学校，他那时哭得很伤心。”
　　年轻人死死抱着聋哑妹妹焦黑的尸体，涕泗横流，最后哭到没有声音，挣扎着被工作人员拽走。
　　“他们的父母好像因为怪异去世了，家里的两个小孩相依为命地长大。他一直对妹妹枉死这件事很自责，因为希望将来能给妹妹最好的生活，夏青总是忙着打工挣钱，一年到头兄妹俩根本见不上几面，最后连妹妹在学校一直遭受霸凌都不知道。”
　　佐伊顿了顿，“他觉得自己不配当哥哥。”
　　思兼晴鸟叹气，“可是明明他自己也很难……”夏青看上去也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小孩，却要在齐天那种人手底下受罪。
　　“所以我给他介绍了一份新工作，待遇优厚，只是面试有些困难。”佐伊盯着思兼晴鸟的发旋，“所以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刚好，我的计划里也缺一个人。”
　　“新老板对下属很不错，也有一定发展空间，无论怎样都比在齐天手底下当苦瓜沙包好。”
　　思兼晴鸟被这比喻逗乐了，他能猜到佐伊口中的计划大概率是这次任务的一部分，所以没有过多追问，只是说：“可是齐天不会放过他吧？”
　　佐伊缓慢地眨了眨眼，“谁放过谁还不一定呢。”
　　思兼晴鸟恍然大悟，看来新老板不是普通人啊。
　　心思百转，这人具体是谁他心里忽然有了猜测。
　　走着走着，他们不知何时出了林子，梦境的时空概念和现实不一样，混乱且缺乏逻辑。距离他们出发还没十分钟，周围的景象却像是跨越了一个气候带。
　　低矮的灌木丛上长满了没见过的浆果，颜色艳丽，有的甚至长满了几何状的奇异斑点，每个最小都有婴儿拳头大。果实外表凹凸不平，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张被风干的脑袋。
　　佐伊从思兼晴鸟肩膀上蹦下来，戳了戳某个和草莓大差不差的果子。
　　浆果外皮上的白色小点突然变成黑色——是一粒粒眼睛。
　　“有点恶心。”佐伊嫌弃地挪开脑袋。
　　墨丽莎被一簇黑莓吸引了注意力，它们每个有婴儿拳头大，嘚吧嘚吧说着人类听不懂的呓语，像一群烧焦的小精灵残尸，挂在一起随风摆动。
　　女孩盯了一会儿，忽然凑近。
　　“墨丽莎！”头顶的思兼晴鸟惊叫出声，“那个不能吃啊！”
　　女孩捧着黑莓嚼啊嚼，“为什么不能——”
　　“吃。”
　　“啪嗒。”吃了一半的果子掉在地上，尖叫着长出两只腿，咿唔咿呜地就跑了。
　　而墨丽莎的身体不合逻辑地融化，仿佛一团外壳用巧克力做成的俄罗斯套娃，巧克力遇热化成液体，最后露出中央的小小墨丽莎。
　　“是蔬菜鸡肉卷味的浆果！”小小墨丽莎用尖细的声音喊道。
　　思兼晴鸟：……
　　“好吃吗？”佐伊好奇。
　　“好吃的。”墨丽莎想了想，“世界上最好吃的蔬菜鸡肉卷就是我妈妈做的。”
　　“那我……”
　　“不许！”思兼晴鸟直接拎着小孩的腰带，将人提溜了起来。
　　佐伊保持着四肢悬空的状态在空气中游泳，他划拉了几下，终于让自己的头对准了思兼晴鸟，大方道：“鸟鸟少爷，你也想吃吗？这样的话我可以让你先挑。”
　　思兼晴鸟嘴角一抽，“不用了，谢谢你。”
　　“真的不用吗？”佐伊不解，“那为什么不让我吃？”
　　“人家是这里的主人，想吃就吃，你别什么都跟着吃，吃坏了怎么办？”
　　“这里又不是现实，不会出问题的。”佐伊很是放心，“况且来都来了。”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两人说话时，本来该老实待在石头上的小小墨丽莎趁他们不注意，溜到一侧的浆果林上，又蹦起来一口咬掉了个被叶子裹满的白色果子。
　　“墨丽莎！你在干嘛？！”思兼晴鸟一没注意就瞥见另一个在作妖。
　　“刚刚那个（嚼嚼嚼）会变小，那我吃这个颜色相反的（嚼嚼），应该就会变大。”
　　思兼晴鸟一瞬间甚至被她的逻辑说服了。
　　但下一秒，蒲公英一样的簇簇白毛忽然“噗”的一声在他手里炸开，正空气游泳企图叼到浆果的佐伊身上的白毛簌簌飘落，他的兔耳朵和尾巴像三朵绽开的棉花，迎风飘扬。
　　佐伊：……ᝯ ᮨׁյ ᮨꪡ ᮨ
　　墨丽莎：“没反应啊，真奇怪。”
　　思兼晴鸟憋住笑。
　　“原来是让小动物爆毛的果子。”
　　佐伊吐掉飘到嘴里的毛毛，“可我明明没吃。”
　　思兼晴鸟揶揄，“什么都不吃就可以长头发，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佐伊不想说话，并用屁股对着他。
　　“是小鸟，我又看见小鸟了。”小小的墨丽莎站在石头上冲他们喊，“这次我真的听见了！”
　　带孩子带到筋疲力尽的思兼晴鸟抱着没吃到果子生闷气的佐伊坐在草地上，一动也不想动，敷衍道，“是啊，小鸟。”
　　脑子有些糊涂的墨丽莎也不知听懂没，坐在石头上嘀嘀咕咕唱着歌。
　　“亲爱的小鸟，噢，可爱的小鸟。戴上你的小帽子，我们一起去集市。”
　　甩掉满头白毛的佐伊凑了过来，神神秘秘道：“晴鸟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思兼晴鸟都没力气去纠正他没大没小的称呼。
　　“那只鸟真的在唱歌。”
　　“什么？”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为你装饰彩色的尾翎，为你折下含露的花枝。用星星装点你的眼眸，让月亮唱赞美诗。”
　　“亲爱的小鸟，噢，可爱的小鸟。”
　　忽远忽近的歌声混着奶油酱汁的香气伴着暖风吹到了女孩的卧室里。
　　小小的墨丽莎感觉自己的鼻子被捏了捏。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逐渐清晰的视野晃动着母亲模糊的身影。
　　墨丽莎睁大了眼，有些呆愣地任凭母亲给自己褪下蓝色的毛绒睡衣，换上柔软厚实的冬装。
　　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她才骤然清醒，扭头拆下来挂在背包上的兔子挂坠。
　　挂坠上的兔子穿着蓝白条纹的西服，衣兜里揣着怀表，肩膀上站着个小小的黑桃卫兵。
　　“妈妈！我梦见兔子先生了！”墨丽莎抓着小挂件兴奋地跑到餐桌上，“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是真的！哇！”
　　父亲把乱跑的小孩捞了起来，在她的惊呼中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顺势放在一旁的餐桌上，“那你就是小爱丽丝！”
　　男人十分瘦削，右眼似乎受过伤，被换成了一只做工些许粗糙的深蓝色义眼，与左边的黑色眼睛对比十分明显。
　　“我今天要看下一集。”小女孩拍拍桌子边圆滚滚的家用助手机器人。
　　「播放历史记录检索中……正在为您播放动画『爱丽丝与仙境』第三集 ，3，2，1。」 
　　背景响起欢快的音乐，墨丽莎的手跟着打着节拍。
　　“哦？墨墨这么厉害呀。”拉瑟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的眼睛下有深深的乌青，面对女儿的笑容却让人看不出半点疲惫。
　　她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个盘子，“那今天是不是也能把早饭吃光呢？”
　　盘子里放的是热腾腾蔬菜鸡肉卷，翠绿的生菜上刷着调制好的蘑菇奶酱，混着玉米和胡萝卜粒的鸡腿肉被包裹其中，盘子边缘用奶酱画上了可爱小熊的形状。
　　是让人食指大动。
　　但墨丽莎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眼睛，“怎么每天都是这个呀……不是说今天早上可以吃小蛋糕吗？”
　　“真不好意思，妈妈忘了，中午再给墨丽莎做别的可以吗？奶油蘑菇汤和黄油小面包怎么样？”
　　墨丽莎还是噘着嘴。
　　父亲将加热好的营养液一饮而尽，连带收拾好母亲餐桌上的空营养液瓶，放在自来水下涮干净，仔细擦干，装进回收袋子里。
　　这周已经攒了四十二个营养液瓶子，统一回收可以换十个信用点。
　　“墨丽莎好好吃早餐，妈妈是为了给你准备礼物才忘了和你约定的草莓蛋糕。”父亲擦干手，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脑袋，“你不是一直想要吗？一个新帽子。”
　　“真的吗？”闻言墨丽莎眼睛一亮。
　　“当然！是顶很漂亮的帽子，上面有墨丽莎最喜欢的玫瑰。是给乖乖吃饭的乖孩子的奖励。”
　　墨丽莎叉起肉卷就往嘴里塞，“墨……墨丽莎有好好吃饭。”
　　拉瑟给她递了一杯热牛奶，“你慢点……”
　　女孩一边点头，囫囵几下吞下肚子，“我吃完了！妈妈！”墨丽莎张大了嘴，这是她和母亲长久以来的约定。
　　每当小孩说完这句话，母亲总会拍拍她的脑袋。
　　“墨丽莎真乖。”
　　“那我可以拆礼物了吗？”
　　“当然。”
　　“礼物在哪？”墨丽莎左顾右盼。
　　“礼物就在……”拉瑟煞有介事地拉长了音调，吸引了女孩的全部注意力，而她的手则顺着女儿的脑袋向女儿身后的椅子探去。
　　“铛铛铛！快看这是什么？”
　　一个用墨丽莎最喜欢的镭射糖纸扎起来的软包。
　　女孩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来拆，我来拆！”她兴奋地在位置上蹦着。
　　漂亮的包装纸被掐紧，撕扯，刨开，露出里面白，软绵绵的东西——一顶漂亮的白帽子。
　　几朵漂亮的白玫瑰在帽子的缎带蝴蝶结后轻轻颤动，饱满圆润的珍珠在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月光色，帽缘处还用白色刺绣暗纹绣出了，可爱至极。
　　墨丽莎的笑容却消失了。
　　帽子被狠狠丢在地上。
　　“这不是我要的。”她握紧拳头，“我要的明明是红色！”
　　父亲弯腰把帽子捡了起来，刚想说什么，母亲却拦住了他，“不好意思墨丽莎，下次再给你一顶红色的好不好？店里说只剩下白色了。”
　　“我不要！”墨丽莎尖叫，“我就要今天！”
　　“墨丽莎，要听……”
　　“砰啪——”
　　墨丽莎的手臂一扫，面前的牛奶和水果叮呤咣啷地撒到了地上，盘子碎了一地，“我和朋友约好了今天要戴红色帽子的！”
　　“我就要今天！我要今天！今天！今天！”小孩尖锐的哭嚎回荡在房间里。
　　“墨丽莎，不能这样浪费食物！好好说话！”母亲的脸冷了下来。
　　小女孩闻言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闹得更厉害，大吼道：“不就是白色的比红色便宜吗？！”
　　“为什么我家这么穷！你们既然没钱还生我干嘛？！”
　　沉默。
　　这一次没人说话。
　　墨丽莎的哭声渐小。
　　或许是她哭累了，又或许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周围诡异的气氛。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仍旧梗着脖子。抽噎着不肯道歉。
　　终于，父亲叹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和墨丽莎平视，“墨丽莎，这个帽子是妈妈加班好久才买到的，你即使不喜欢，也不能说这种话，你是个乖小孩，现在快和妈妈说对不起。”
　　墨丽莎没吭声。
　　“当然，没和你商量就擅自变更给你的礼物也是我们的错，爸爸和你道歉。”父亲摸了摸墨丽莎的头，“明天早上我就给墨丽莎带想要的红帽子回来，好不好？”
　　墨丽莎猛地抬起头，“真的？”
　　站在一边的拉瑟却面露苦涩。
　　“你先和妈妈道歉。”
　　墨丽莎眼神躲闪，她犹豫了一会，跳下椅子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对不起妈妈，墨丽莎不该这么说话。”
　　拉瑟叹了口气，“没关系的。”
　　一家人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平静地收拾好了餐桌。
　　墨丽莎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直低着头站在原地。
　　直到母亲送父亲出门房门咔嗒一声关起来时，她才悄悄走上前，她才抬起脑袋，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贴在门上。
　　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今天就要回去了吗？可上一次药物测验的代谢周期还没过，你的身体吃得消吗……”女人的声音显得忧虑重重。
　　“没关系，我也休息差不多了，再请假也不太好。”男人的声音却很轻松，“今天我向经理申请了一单任务量不大的实验。”
　　女人沉默。
　　男人又道：“这个帽子我拿去退掉吧，今天加上实验补贴，就可以买红帽子了。”
　　“墨丽莎跟着我们受苦了，好不容易她生日，想要什么就给她吧。”
　　“你放宽心，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自尊心比较强，容易闹，她不是故意说那种话的。”
　　女人一直沉默，没有回应。
　　墨丽莎垂眸，她心虚地盯着自己拖鞋上的毛绒兔子，忐忑地等待着回复。
　　“可她非要红帽子。”女人终于说话了，但声音有些变形。
　　忽远忽近，像被干扰的广播，拉伸，锐化。
　　墨丽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于是更用力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男人笑道，“白帽子也很漂亮，可能是墨丽莎比较喜欢艳丽一点的颜——”
　　“为什么非得要红帽子？！”
　　突如其来的尖叫打断了男人的话！紧随其后的是一串细密的咔嚓声。
　　墨丽莎被这忽然抬高的声音吓得后退一步，摔倒在地。
　　擂鼓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为什么那么像——
　　像在咀嚼。
　　“吱呀——”门开了。
　　心脏骤停。
　　“墨丽莎。”是母亲熟悉的声音。
　　她颤抖着，缓缓抬头。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正直直贴着她的鼻尖。
　　那张雪白的面庞从黑暗门缝里蛇一样探出来，歪着脑袋盯着她，眼睛的位置一片平滑。
　　脸上撕裂开一条细长的红色口子，仿佛在微笑。
　　“你在偷听吗？”她问。
　　墨丽莎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压出不成调子的气音。
　　“你在偷听。”她笃定。
　　下一秒，脸上那道深红色的口子朝四面张大，露出重重叠叠密密匝匝的鲨鱼牙齿。
　　“坏小孩，我要咬掉你的头！”
　　作者有话说：
　　8.5-8.6


第209章 溃烂的仙境（2）二合一 每个人都有
　　……
　　“墨丽莎！”
　　“墨丽莎你在听吗？！”
　　幻觉般的叫喊丝丝缕缕地钻进墨丽莎雾蒙蒙的大脑深处, 因惊惧而骤停的心脏猛地恢复跳动。
　　“墨丽莎！”
　　嗡嗡耳鸣散去，眼前的黑雾缓缓淡却，毛茸茸的兔耳朵蹭上了墨丽莎的鼻子。
　　她打了个喷嚏。
　　“你走神啦？”佐伊问。
　　“啊……我才没有。”墨丽莎嘟囔着.
　　视野逐渐清晰。
　　周围的场景不知何时换了一副样子, 大片大片的林子还在, 林子中央却被人为开拓出了一片空地。
　　草地上摆着张铺了黑白格子桌布的长桌，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塔和茶壶, 桌子正中央留出了一个盘子的位置, 似乎有最后一道菜还未上桌。
　　而她和那只名叫佐伊的兔子正端正坐在餐桌上。
　　“我们不是在吃浆果吗？”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的脑子像被摁在喷头下洗了一圈, 里面的东西晃荡得乱七八糟。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个梦
　　动画片，餐桌，蔬菜鸡肉卷，还有……帽子？零碎的画面在脑内闪过, 却始终拼不起来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干脆不想，左顾右盼，发现黑桃士兵不知去了哪里, 桌子最远方的主座也空着, 但椅子被拉开了, 不知道是谁刚刚离开, 还是在那里特意等着谁。
　　而主座桌子边缘，摆着个超大留声机，正放着曲调怪异的歌。
　　“亲爱的小鸟, 噢, 可爱的小鸟。戴上你的小帽子, 我们一起去集市。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为你装饰彩色的尾翎，为你折下含露的花枝。用星星装点你的眼眸，让月亮唱赞美诗。”
　　“亲爱的小鸟, 噢，可爱的小鸟。”
　　她讨厌这首歌。
　　墨丽莎伸手拿起一颗红果子砸了过去。
　　留声机的指针卡住，不动了。
　　“没走神，那就是做白日梦了？”佐伊没阻拦，而是将一块橘红色的曲奇送入嘴中，随即脸皱在了一起，“真奇怪，这个东西也是蔬菜鸡肉卷味的。”
　　外表明明看着像饼干，但吃进嘴里却像嚼了一大口菜叶子，极其诡异。
　　“不是白日梦！我只是在想事情！”墨丽莎的脸通红。
　　“在想什么？”佐伊又端起左手边的红茶浅啜一口，状似无意，“你的帽子？”
　　墨丽莎像被踩了尾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我也知道。”佐伊终于放弃找到什么合口味的小饼干，他认真地看向女孩。
　　“你是不是终于想起来自己叫墨丽莎了？”
　　墨丽莎怔愣了几秒，拽住了兔子的袖子，“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不叫爱丽丝，你认识我？”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的家人呢？我要怎么回去？你又是谁？我身上的纸条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找到疯帽匠我才能出去？”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向佐伊。
　　“我知道的或许还没你多，但是我觉得有个人应该知道，毕竟她看上去和你就有点关系。”佐伊头上的兔子耳朵晃晃悠悠，“你问问她说不定就清楚来龙去脉了呢？”
　　墨丽莎还没反应过来“和你有点关系”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丛林里窸窣作响。
　　一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探了出来——是那个黑桃卫兵。
　　思兼晴鸟抖抖身上的叶子，冲他们挥手，“睡鼠小姐说她可以找到疯帽匠。”
　　睡鼠小姐？墨丽莎摁下心中的混乱，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急忙道：“要怎么做？”
　　“别急，急什么，所以说我最讨厌小孩。”一声阴阳怪气的批评跟在思兼晴鸟身后，墨丽莎越听越觉得耳熟。
　　直到她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准确来说，是长大后墨丽莎的脸。
　　“为什么她和我长得一样？！”墨丽莎像见到了什么怪物，猛地后退，差点被椅子绊倒。
　　睡鼠小姐也看见了墨丽莎，但她的反应相较之下就显得平静许多。
　　她对着那张墨丽莎无比熟悉的脸翻了个白眼，头顶的鼠耳颤了颤，像看见什么垃圾，露出嫌弃的表情，“哪来的小孩，好难看！”
　　墨丽莎：……
　　佐伊/思兼晴鸟：……
　　他俩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眼，似乎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墨丽莎闻言也不害怕了，她双手叉腰不开心道，“你才难看呢！”
　　睡鼠小姐继续点评：“说话还难听。”
　　墨丽莎：！
　　“自己一个小孩来这片森林可不常见啊……”睡鼠小姐还是没放过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会是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佐伊：……
　　第一次见到自己骂这么狠的。
　　眼见墨丽莎要哭出来，思兼晴鸟赶忙和稀泥，“先说正事吧，您之前说疯帽匠他被红皇后命令制作出整个仙境最好看的帽子，之后呢？”
　　睡鼠小姐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讨厌的事，她也不揪着墨丽莎祸害，皱眉道：“那顶帽子需要最亮的染料，最艳的玫瑰，最柔软的布料，可是这些东西仙境里都没有的东西，疯帽匠找了好久好久，才用自己的胃和公爵夫人换到了染料。”
　　“可怜的疯帽匠……”睡鼠小姐言及此，表情无比悲伤，耳朵和尾巴全都耷拉了下来。
　　“那疯帽匠是……是死了吗？”墨丽莎追问。
　　“怎么可能，愚蠢的小女孩。”睡鼠怜悯地摇摇头，“每个人都有两个以上的胃，被摘掉一个，另一个还能维持运转，疯帽匠只是在休息，他怎么会死呢？你的老师没教过你吗？真可怜。”
　　墨丽莎：？？？
　　她决定不和这只没常识的老鼠计较。
　　佐伊问：“那顶帽子必须要做出来吗？没做出来会怎么样？”
　　“那么红皇后将会砍掉他的头。”睡鼠小姐收住了伤感，愤愤不平，“红皇后就是个十足的暴君！真不明白为什么她能统治仙境这么久。”
　　“她天天叫嚣着砍掉别人的头！为了和邻国女王攀比，还命令全城的卫兵夜以继日地给玫瑰刷油漆，仙境被她搞得一团乱，我早晚也会死在她的手里！该死，真该死！”
　　“自私又可恶的女王！她会遭报应的！被神明的巨刃剁碎，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灵魂坠入永恒地狱！”
　　睡鼠恶狠狠地跺脚，仿佛鼠抓下碾踩着的是红皇后的头。
　　佐伊扯了扯思兼晴鸟的衣角，小声道：“我记得原著里的睡鼠不是这个个性吧？”
　　“又有什么隐喻吗？”思兼晴鸟皱眉。
　　“那长大后的墨丽莎是这个个性吗？”
　　思兼晴鸟表情有些空白，“……不，不是吧，其实我们也没见过几面。”
　　“那她就是故意针对谁了。”
　　“谁？”
　　“她自己。”
　　“噢，真好，太阳太阳，今天又可以睡个懒觉。”睡鼠气哼哼地走到主座上坐下，打了个哈欠，余光里看见了被果子卡住指针的留声机，“哪个讨厌的家伙把我的留声机关了？”
　　那颗破烂的红果子被丢在地上，沙哑的音乐重新在森林中响起。
　　“亲爱的小鸟，噢，可爱的小鸟。戴上你的小帽子，我们一起去集市。今天是你的生日。”睡鼠哼着曲子，右手打着节拍，在座位上惬意地摇来摇去。
　　墨丽莎焦虑地跑她的椅子边，“你刚刚说你可以找到疯帽匠的。”
　　“就是你这个小女孩要找疯帽匠？”她给自己泡茶，鲜艳的车厘子汁从茶壶嘴中汩汩涌出。
　　“但他不可不是一般人能见的。”睡鼠笑得意味深长，“你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所以疯帽匠在哪？"墨丽莎无视睡鼠的警告，她急急忙忙从佐伊的背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我得找到疯帽匠，那样我才能回家。”
　　睡鼠皱起眉头一扫，“上面并没有提到你的名字，这和你要回家有什么关系？”
　　“是有关系的，真的有关系。”墨丽莎也说不上来，“这件事我经历过……很多次了，我知道的。”
　　“好吧好吧，我告诉你……”睡鼠瘫在椅子上，又拿起一块松，饼悠哉悠哉，“让我想想，疯帽匠就在附近认真做帽子呢，你得用点手段才能把他引出来……”
　　说到关键处，睡鼠的脑袋却开始一点，一点。
　　“喂！别睡了！”墨丽莎大喊。
　　“噢！说到哪里了？”睡鼠被惊地睁大了眼，手里的骨瓷杯没拿稳，摔翻在草地上，红色汁液洒了一地，仿佛凶案现场。
　　“你这个丑小孩真没礼貌。”睡鼠指责。
　　墨丽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别生气，你就是太着急了，太着急就会出事……”睡鼠又打起了哈欠，“你去后厨……的烤箱……”
　　声音渐小，她又睡了过去。
　　“然后呢？”墨丽莎站在她的旁边冲着对方头顶的老鼠耳朵大喊。
　　“然后……”但这次睡鼠没被吵醒，反而越睡越沉，墨丽莎半天才听到她的梦呓，“摆上桌……香气……他喜欢……生日……奶油……”
　　睡鼠：zZZ
　　墨丽莎：……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墨丽莎悻悻道：“我去厨房。”
　　可一片森林哪有厨房？
　　佐伊戳了戳思兼晴鸟的腿，在对方看过来时，指了指前方——
　　原本静谧的森林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片厨房。
　　是的，长出来。
　　那栋半开放的屋子完全是从一棵粗矮的人面树身上爬出来的，它和树就像两个拼尽全力向两个方向拉伸的连体婴，但中央的皮肉却藕断丝连。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墨丽莎朝那怪异的屋子奔去，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
　　“你看见了吧？”
　　佐伊忽然问。
　　“那个厨房……”思兼晴鸟慢慢点头，“和刚刚墨丽莎的家里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欺骗了墨丽莎——他们不是一路老老实实走到疯茶会的。
　　梦境的发展取决于主人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操纵，当墨丽莎脱离梦境，陷入那场生日前早餐的回忆时，他们也被拖出梦中。
　　以一只墨丽莎口袋里玩偶的视角，看见了那段穿插于梦境中又不太真实的回忆。
　　并随着墨丽莎脱离回忆后，再次回到梦境——他们实际上也就比墨丽莎早清醒了几分钟。
　　“早餐事件应该大部分情况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是后期……明显由于残留意识混乱，记忆畸变了。”佐伊抓着垂下的右耳朵，他还记得那张从门缝里探出来的大嘴，除非那时的拉瑟忽然怪异化，否则那种场面是绝对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
　　佐伊忽然问：“你还记得墨丽莎父亲的事吗？”
　　男人死于史密斯家制药公司的污染泄漏事故，因为公司失误，他被锁在测试仓里，撑了许久，最终只等到无差别的高温回收。
　　思兼晴鸟：“我办的案子我怎么会不记得。”
　　“你说……”佐伊欲言又止，“时间对得上吗？”
　　思兼晴鸟垂眸，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我觉得你的猜得没错。”
　　刚刚那段忽然插入梦境的回忆，就是事故发生的前一天清晨。
　　“按照排班表，墨丽莎的父亲本在药物代谢期，那段时间他可以选择不去公司，但为了给女儿买生日礼物，他提前上班，接下了那个让他被活活烧死的单子。”
　　“死亡的时间越长，残留的意识越少，最后能留下的基本只有痛苦。”佐伊望着那间畸形的厨房出神，“她或许觉得是自己杀了父亲。”
　　“但很奇怪，如果是这样，她对她母亲的态度就不太对。”思兼晴鸟狐疑道，“那家公司逼拉瑟做选择，要一笔买断的赔偿金还是坚持和律师团打官司，拉瑟考虑到女儿将来的生活，最终还是选了赔偿金。”
　　佐伊想起刚刚在茧房内，玉米蛇说过的话。
　　「墨丽莎对她母亲的选择很不满，还说了『你只是想要钱』『你不会也把我卖给史密斯家吧』之类过分的话。」
　　但如果墨丽莎真觉得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那时她就大概率不会说出这种话，反而会认为母亲的退让和父亲的死亡全都是因为自己。
　　佐伊猜测：“她当时的年龄很小，会不会是创伤应激所以导致记忆模糊？”
　　“可惜在这里联系不到外面，否则可以查一下她的就诊记录。”思兼晴鸟叹了口气，“可我们分析了这么多，还是没摸到任何和安吉拉的秘密有关系的东西。”
　　“墨丽莎到底把线索藏在了哪里？”
　　佐伊反倒没他这么颓丧，若有所思，“她非常聪明，只有比安吉拉聪明且果决得多的家伙，才能想到用这种办法保留下意识，避免和拉瑟一样，身死后残留意识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对于她这样的人，一定会提前预估任何阻止她传递信息的不利因素，并提前做好预案。”其中必定包括目前这种残留意识混乱的情况。
　　佐伊眉头紧锁，“或者干脆设计出一个不会被这些不利因素影响的信息传递方案。”
　　“所以即便是这个混乱的梦境，也一定隐藏着信息，线索到底是什么呢……”
　　“既然这样，她一定会把线索摆在最显眼地方，或是重复出现，让我们一定能发现……”思兼晴鸟惊呼，“你有没有觉得那首曲子有点问题？”
　　“拉瑟在厨房里唱的那首？”佐伊仔细回想。
　　“它后面又出现在了梦境的留声机里，墨丽莎很讨厌它，成年后的睡鼠小姐却很喜欢它。”
　　“它听起来有点耳熟。”佐伊焦虑地揪着自己的耳朵在原地走来走去，“我们一定在哪听过它，不是这里，是更早之前……”
　　佐伊停住了转圈的脚步，两只兔耳朵一下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觉不觉得，它就是轮回变调的《轮回》？”
　　思兼晴鸟忍不住又摸了一把他的兔耳朵，“这么说确实有点像，但安吉拉的曲子本身就是抄袭墨丽莎的，拉瑟自己本身就是歌手，墨丽莎在作曲时将自己母亲哼的曲子作为灵感来源也不是不可能。”
　　“会不会是歌词有问题？是密文吗？提示我们东西隐藏的位置。”
　　“小鸟，帽子，生日，集市……有什么类似典故没？和尼弥西斯这种花一样？”
　　两人陷入沉思之时，那边的墨丽莎已经端着个奶油蛋糕，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
　　蛋糕有三层，上面缀满了星星糖果，漂亮的淡粉色缀在雪白的奶油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粉玫瑰。
　　远远就能嗅见浓重的香气，是黄油，面粉，鸡蛋，牛奶混合加热后厚重又温暖的味道，混杂着丝丝缕缕说不上的甜味，以及厨师小小失误导致的焦糊味。
　　这个扎实的蛋糕几乎高过了墨丽莎的头顶，显然不是小孩能轻易搬运的东西。
　　“我帮你。”思兼晴鸟在一旁护着，尽管知道这只是梦，但他还是忧心忡忡。
　　“不要。”墨丽莎咬牙，“我可以的。”
　　“咚——”蛋糕被完完整整地被端上了桌。
　　闭上眼的睡鼠被这一声震地从座位上直起身，在众人以为她要发表什么高见的时候，她砸吧砸吧嘴，又重新躺了回去。
　　墨丽莎：……
　　她甩着发红的手，冲睡鼠道：“蛋糕搬过来了，接着要怎么做才能吸引疯帽匠过来？”
　　睡鼠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用屁股对着墨丽莎。
　　她气急，想爬上桌子揪掉睡鼠小姐的胡子，“快说！讨厌的老鼠，我们要带疯帽匠见女王。”
　　睡鼠彻底将自己缩成一团，明显谁都不想理。
　　墨丽莎气哭了。
　　她想回家，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别着急，你这样问不出什么的。”思兼晴鸟将蹦上椅子爬到桌上准备朝睡鼠扑去的人重新抱到另一把椅子上，但完全拦不住灵活的墨丽莎，“佐伊！你说句话呀！”
　　佐伊盯着那个巨大的蛋糕愣愣出神，在思兼晴鸟马上就要被小孩整崩溃时，他终于开口。
　　“切开吧。”佐伊缓缓道，听起来有些呆板，“睡鼠刚刚说了，疯帽匠喜欢生日，或许把蛋糕切开？摆上他的位置，他自然就会出现。”
　　墨丽莎犹豫。她不是蛋糕的主人，擅自切开别人的生日蛋糕似乎不太好。
　　思兼晴鸟却觉得不对，他怎么记得那时睡鼠说的是“疯帽匠喜欢奶油”，喜欢生日是什么奇怪说法？
　　青年刚想开口，却看见佐伊缩在袖子里的手在抖——他在害怕？
　　思兼晴鸟一愣。
　　佐伊察觉到了他担忧的目光，抬起头，在墨丽莎看不见的角落里冲思兼晴鸟扬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小孩的嘴巴一张一合，作着口型。
　　我——发——现——了——
　　旁边的墨丽莎看着睡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老鼠，撇撇嘴，终于从一旁拿起了蛋糕刀。
　　发现了什么？思兼晴鸟有些心慌。
　　线——索——
　　思兼晴鸟僵在原地。
　　墨丽莎站在椅子上，刀刃垂直落下。
　　三层大蛋糕由上至下，被分成两半。
　　第一层夹心是浓腻的黑巧，切开的瞬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厚重的可可味，黑到发亮的液体中混杂着一颗颗形状各异的巧克力豆，像泡在污水沟里的虫卵。
　　第二层是暗红色的车厘子酱，红色的汁液和雪白的奶油混在一起，嗅起来甜腻无比，里面应该加了致死量的劣质糖精。
　　第三层——
　　“刀卡住了。”墨丽莎皱眉。
　　她的左右手一齐抓住刀柄，整个身体向后仰倒，用尽全力——
　　“噗嗤——”
　　餐刀拔了出来，红白的奶油四处飞溅。
　　第三层蛋糕被破开了一个口子，蛋糕塌了下去，黏稠的红色草莓果酱混着奶油从裂缝中缓缓流出。
　　一起流出来的，还有一只圆滚滚的东西——
　　“咕噜噜。”
　　一颗深蓝色的老旧义眼，滚到了墨丽莎面前，撞上沾满红色汁液的餐刀，骨碌停下，不动了。
　　墨丽莎愣愣低头。
　　她在义眼的反射中看见了自己——她的手背，她的裙子，她的面庞上沾满了飞溅的红白的汁液。
　　像个屠夫。
　　屠夫？
　　“叮咣——”餐刀掉在桌子上。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虚空中有仿佛什么无形的东西，刀一样劈开了墨丽莎的脑袋。
　　那东西划开头皮，劈穿颅骨，最后插进柔软的神经组织——搅动。
　　思绪和记忆被搅拌成泥浆。
　　她痛得天旋地转。
　　世界在融化，仙境在溃烂。
　　不稳定的视野从餐刀晃动到桌面。
　　第三层被餐刀拨开奶油的蛋糕胚里，有什么东西在奶油中涌动。
　　“……生日……”细微，嘶哑的声音，混着“咯吱”“咯吱”融化的奶油，一起淌了出来。
　　奶油块簌簌落下，露出发黑的内芯。
　　“生日……快乐。”
　　一颗缺了右眼的焦黑头颅，埋在香甜柔软的蛋糕体中央。
　　被烧化的嘴唇吃力地上下碰撞。
　　头颅下面，垫着个黑红的帽子。
　　“……生日……快乐……墨丽莎。”
　　“爸爸……”
　　“爸爸祝你……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8.7-8.8


第210章 溃烂的仙境（3） 虚极来了也
　　墨丽莎在尖叫。
　　她大张着嘴, 肺部的空气被疯狂挤压，周围的一切像是被搅浑的颜料盘。
　　绿色的枝叶和不知何时黑透的天混在一起，变成了压抑的灰绿, 高耸入云的红白蘑菇溶进了兔子的头顶, 黑桃士兵想要去抓住兔子的手，却和对方如滚筒洗衣机里的毛巾一般, 拧在了一起。
　　而她自己的双臂, 则扭曲成了一圈圈旋涡一样的东西。
　　她在融化。
　　“呀——”
　　睡鼠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忽远忽近, 像被拉伸的弹簧，说话声夹杂着莫名其妙的杂音。
　　墨丽莎抬头，发现睡鼠的的身影像被漾起波纹的湖泊里的倒影，那嘴角咧到太阳穴两侧的灿烂笑容, 此时也像是化妆失败的小丑。
　　“已经染成红色了啊。”睡鼠伸出弯弯曲曲的腿，爬上融化塌陷的餐桌，扭动着蛇一样的手, 伸进奶油蛋糕里。
　　“噗嗤。”
　　一坨红色, 湿润的东西被抽了出来, 塞进墨丽莎的手心。
　　冰冰凉凉, 滴滴答答。
　　“这是你的礼物，女王陛下。”
　　那卷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口袋里的羊皮纸飞了出来，它也在融化, 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异尖叫。
　　羊皮纸上的墨渍慢慢浮起, 背后的字迹逐渐显露出来。
　　谁——杀——疯帽匠？
　　带——尸体——见女王。
　　女王？谁是女王？
　　墨丽莎难以思考。
　　她不是爱丽丝, 她是红桃皇后。
　　她是最该死的，红桃皇后。
　　睡鼠的微笑在她的脸上形成了一个旋涡，旋涡形成一个黑色的空洞, 空洞越来越大，畸变的声音像穿透深谷的风，呼呼地从中涌出。
　　一会是女人尖叫，一会是男人低语。
　　一会是她自己的梦呓，一会是陌生人的嘶吼。
　　“这是你的帽子吗？”
　　墨丽莎在融化的废墟中，依稀看见了一个年轻人的脸——对方和自己的母亲站在一起，角落里还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西装携枪西装男人，他们背后是杉岛独角巷荒凉破败的清晨。
　　太阳还没从天边完全升起，只露点橘红色的光边。
　　“这是你的帽子吗。”那年轻人又说了一遍，并且将手上的东西朝前递了递。
　　她回到了独角巷。
　　喧嚣与混乱从耳边潮水般退去，墨丽莎缓缓低头——青年手中，是被她丢掉的雪白帽子，上面沾了星星点点的红色。
　　年轻男人蹲了下来，和墨丽莎平视，“你好，我叫井介，是负责处理天堂制药公司污染泄露案的问寻官，关于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见墨丽莎没说话，井介继续道：“这个东西……我在办案的时候看见它一直被你父亲攥在手里，通过问寻，我私人认为它应该是一份很重要的遗物，所以就自作主张带回来了。”
　　墨丽莎依旧没说话。
　　年轻人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道，“我不知道你们还是否需要，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就送去回……”
　　“谢谢。”
　　墨丽莎忽然说，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井介，双手攥紧了帽子的边缘，“谢谢。”
　　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程序没反应过来的机器人。
　　井介松开了手，小女孩把帽子抱进了怀里。
　　“诶，拉瑟那一家怎么回事啊？”
　　巷子两边层层叠叠的居民楼亮起来星星点点的灯，凑热闹的领居一个接着一个，从自家窗户里探出头。
　　“据说是她男人被污染了，哎，自从有了怪异，我们普通人就没好日子过了。”
　　“真惨啊，他每天吃临期营养液，省吃俭用扣扣搜搜，攒的钱全给他女儿老婆了，昨天看见他他还很高兴地去上班，开玩笑说要赚钱给女儿买生日礼物了。他自己啊……到死都没怎么享受过。”
　　“怎么就突然被污染了？不是说在制药公司上班吗？我们都羡慕死了。大公司的职员还会被污染？”
　　“倒霉呗，上面的老爷哪管你是谁啊？对于那群人来说，我们都一样，污染泄露当然是直接高温回收最省钱，比起下去捞人，死了之后赔笔钱不是更划算？就是我们穷人命贱，他们料定了我们没办法打官司。”
　　“这个污染泄露闹得可大啦，我听我朋友说，回收结束后，那人被拉出来的时候本来还有一口气，但是怪异化和烧伤太严重了，根本分不清是人活着还是怪异活着。皮都没了，还不如直接死在里面呢，受尽折磨……”
　　“喂你小声点，没看见那个角落里的那几个穿西装的人吗？人家就是那么司的。”
　　“墨丽莎。”拉瑟低垂着眼眸，冲站在原地发愣的女儿喊，“你先回去吧。”
　　短短一天，女人仿佛苍老了几十岁，鬓角的白色发丝混在黑发间，尤为显眼。
　　墨丽莎没动。
　　“回去吧，墨丽莎。”拉瑟背着日光，蹲在女儿面前，露出个像是在哭泣的微笑，“乖，快回去吧。”
　　“为什么要回去？”墨丽莎终于开口，歪头看着她。
　　“因为要点火了……”拉瑟的尾音里带着不明显的哭腔，她拂过贴在女孩面颊上的发丝，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下一秒，女人的身后“腾——”地一下升起熊熊火光。
　　受惊的墨丽莎被母亲抱在怀里，她看见那群西装男拿着个锅一样却往外冒火的东西，放在地面上。
　　而刚刚那个名叫井介的青年，也蹲下身，打开了自己脚边的手提箱。
　　阵阵冷气逸散在空中，井介戴上手套，将箱子里的东西提了出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透明的浅蓝色液体，液体内漂浮着一颗双目紧闭，半脸焦黑的畸变人头。
　　人头的眼窝深处顶出了厚厚的的肉芽，右边眼眶里，一颗深蓝色的义眼被挤了出来，仅靠一根细丝般的电神经，要掉不掉地与面部连接。
　　另一只眼睛被挤到了喉咙里，但由于那颗头的下巴不知所踪，所以那颗紧闭的眼球清晰可见。
　　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东西？
　　墨丽莎凭借微弱又朦胧的阳光盯了那东西好一会儿，“妈妈，那是什……”
　　两颗萎缩的眼球突然睁开！
　　“救命！”长在烧焦头皮上的嘴巴一张一合，不存在的喉咙发出尖锐的私嘶叫。
　　那恶魔般嘶哑的声音穿透透明的液体与玻璃，精准地传到墨丽莎的耳朵里——
　　“墨丽莎！救命！”
　　头颅扑向前，死死贴在玻璃罐透明的内壁上，两颗眼球被挤压变形。井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向前带了一步，接着便一把将罐子摁在怀里，用黑布遮住了祂。
　　“墨丽莎！”但罐子仍旧不断传出凄厉的尖叫，仿佛里面真的有一个被困住的痛苦父亲。
　　“墨丽莎，救——救爸爸！”
　　“救——爸爸！”
　　墨丽莎盯着那个罐子，直愣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是她的父亲。
　　她那被污染后，又被高温回收的，父亲的头！
　　“救他！”孩子凄厉的哭喊声瞬间响彻整条巷子，小女孩挣扎着向前跑，却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快救爸爸！”
　　“爸爸没死！救救爸爸！”
　　“妈妈求你，我错了，墨丽莎错了，墨丽莎不要帽子了！墨丽莎要爸爸！”
　　她哭的声嘶力竭，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墨丽莎听话，爸爸被污染了，我和你说过的，污染，你还记得是什么吗？”拉瑟的头深深埋进了女儿的脖颈里，泪水湿透了女孩的睡衣后领，她的声音虚弱，面色惨白，全部力气都用在了拥抱女儿身上。
　　“他不是你爸爸了。”拉瑟沉下声音，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住了。
　　“他是怪异。”
　　墨丽莎没说话，依旧控制不住地啜泣，她彻底不再动弹，却仍死死盯着那个罐子。
　　“好了拉瑟女士，时间差不多了。”
　　一个西装男打断了母女两的哭泣。
　　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光脑上的时间，“我们天堂生物制药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企业，不仅给了你选择的机会，还破例让你把应该交由公司处理的尸体带回家来处理你要懂得感恩，这都是之前没有的情况。”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如果不是井介拜托自己的搭档思兼晴鸟动用关系，恐怕这半具残躯就压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是出现在制药公司地下六层，怪异回收中心的解剖台上。
　　“之前我们都说好了，把这颗头带回来只是为了让你们办个简单的葬礼，我们的赔偿金都当场交付给你了，你拖拖拉拉的，不会是现在想突然毁约吧？”西装男眯起眼睛。
　　“我们的律师还有安保都在场，我劝你不要做什么没意义的事。”
　　拉瑟终于松开女儿，面无表情地起身。
　　“贵公司既然都答应让我们举办葬礼了，应该不会连一点短暂的告别时间都舍不得给我们吧？”拉瑟盯着西装男，看得他直发怵，“还是说，你们怕时间久了，出什么事？”
　　“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疯话？”西装男狼狈地率先挪开眼睛。
　　拉瑟没理他，而是看向井介，“井介先生，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井介一愣，“您说。”
　　“怪异化可以逆转吗？”
　　“理论上程度不深就是可以的……”
　　井介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喂！你不会是想让你只剩一个头的男人恢复原状吧？”西装男像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笑话，“我靠，你怎么不想想让特级问寻官来替你男人守灵啊？这都敢想，我看你疯了，天王老子来了他都活不成！”
　　角落里其他负责安保的生物公司员工也忍不住笑出声。
　　“噢？”拉瑟拖长了声音。
　　“虚极来了也不行吗？”
　　那群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1章 溃烂的仙境（4）二合一 那我要当诺
　　“这个女人精神受了刺激, 在说胡话呢。”西装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拍着手大笑起来，凝滞的气氛被冲淡了。
　　“我吓了一跳, 还以为虚极复活了呢。”
　　“做什么梦呢, 如果她能听见虚极说话，那我还能当联防部上将呢。”
　　“就你个孙子还上将？那我要当诺亚方舟教皇！”
　　“去去去, 人家那叫奥克斯, 什么教皇啊。”
　　现场笑作一团。
　　“我没开玩笑。”面对嘲笑, 拉瑟面无表情。
　　“究竟是什么情况？”井介并未将女人的话当作胡言乱语, 反而认真询问，“为什么您会这么说？”
　　“……今天凌晨，在收到天堂制药公司的通知前，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拉瑟艰涩道, 情况似乎的确有些难以启齿。
　　“他说：请撑住，不要把您的丈夫交给他们，至少撑过今天, 怪异将彻底消失, 一切都将回归正轨。”
　　“我此前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那不是单纯的幻听, 而是道绝对陌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天上, 或者说, 月亮上。”
　　「你是谁？是什么意思？我的丈夫怎么了？」
　　「如果您相信的话, 我是虚极。」
　　“他说完不到半小时，我就收到了天堂制药的通知。”拉瑟恍然，“如果是假的, 我又怎么会提前预知呢？”
　　脑子里出现声音的第一时间，她还以为是光脑遭到了黑客攻击，于是马上启动防火墙并进行杀毒工作。
　　但也就是这些光脑上带有时间记录的痕迹，才让现在她坚定地认为一切都不是她在做梦，更不是幻觉。
　　“我看你是接受不了，精神压力太大出现记忆错乱了吧？”西装男笑够了，讽刺道：“平时你老公就天天假正经，下班不陪前辈们喝酒就说要回家陪老婆孩子，规矩都不讲，不愧是一个窝里出来的，你也差不多。”
　　“神神叨叨，痴心妄想。”
　　接着又像个知情人，和周围的同事细数拉瑟的丈夫平日里有多不会来事。
　　井介看着面色惨白的拉瑟，悄悄俯身在她身旁耳语，“我听说过一些事，之前天堂制药放出一个正式员工的名额，他也参与了竞争，但是输给了你的丈夫，所以……他的一些话不要放在心上。”
　　拉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井介直起身子咳嗽了两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最近污染确实有点不稳定，问寻界出了许多大事，谨慎点也好，听到声音或许确实……”
　　西装男出声打断，“这么说吧，他身上的污染源来自我们天堂制药本季度最新研发的人造污染物——β-90，被污染的母体会不受控制地吞噬一切，无机物或有机物，如果不是有这罐抑制液在，祂马上就会把罐子吃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些骄傲。
　　“若吞噬对象是生命体，祂还会继续与之迅速发生基因融合。”
　　“我们做过实验，把注射了β-90的蟑螂和肉猪放在一起，融合后的生物能同时拥有蟑螂的繁衍能力和肉猪的可食用性，市面上的廉价肉类有一半供应商都从天堂制药进货。”
　　“比起污染，β-90更像是病毒或细菌。根本不是通常问寻能解决的，就算是虚极来了，那也没用！”
　　伊田恶狠狠道，仿佛自己的话变成了巨锤，重重击碎了拉瑟的幻想，但说完，他又嫌不够，恶意满满地上下扫视母女俩，“你们夫妻俩还挺配的，一个异想天开，一个脑袋开洞，这把回收枪的子弹还算充足，要不你和你女儿收拾收拾，一起下去陪……”
　　“哒。”
　　男人话没说完，就面上一痛。
　　“不许你这么说我爸爸妈妈！”小女孩赤红着脸，尖叫着抓起地上的石子朝男人胡乱丢去。
　　“啪嗒，啪嗒！”
　　“墨丽莎，妈妈带你回去。”拉瑟急忙上前拦住小女孩的动作。
　　“该死的！”石子一个接一个打在西装男身上，其中一颗差一点打中了男人的眼皮，他气急败坏地冲身后的五大三粗的安保挥手，“把这个小鬼妨碍公务，把她给我抓起来！”
　　井介一步上前，挡在母女俩和安保之间，直直盯着西装男，一动不动。
　　“伊田，是你出言不逊在先的。”
　　“你的意思是都是我的错？”伊田嗤笑一声，“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不就是仗着思兼晴鸟是你搭档吗？否则你有能力站在这指挥我们吗？”
　　他伸出手，轻拍井介的右脸，语气中无比轻蔑，“你也不过就是思兼家，一条比较讨主人喜欢的狗而已。”
　　井介也不恼，异常冷静，“那连我这条狗的话都必须听从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你！”
　　井介的领子被揪住了，但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面色涨红的伊田，“在我被把这件事告诉能把你当狗的人之前，请你向她们，以及死者道歉！”
　　“道你妈的狗屁！”伊田的巴掌高高扬起！
　　一秒，光脑传来“嘟——”的一声。
　　“晴鸟，你起床了吗？”
　　巴掌硬生生僵在空中。
　　“怎么了？”井介的通光脑那头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明显是睡梦中被通讯吵醒，略带玩笑道：“有事快说，你小子大清早给我打电话不会就想问我醒没醒吧？没醒我能接你通讯？”
　　那头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亲昵，外人明显就能听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啊……确实有点小事。”井介的眼睛瞥向自己被揪得乱七八糟的领口。
　　伊田的脸绿了，他顿了两秒，终于缓缓放下手，抚平了那些褶皱，还露出僵硬的微笑。
　　道歉。井介做着口型。
　　“对不起。”伊田咬牙切齿。
　　对她们，不是对我。井介又道。
　　伊田死死捏住拳头，扭过头不情愿地冲着母女俩说了句对不起。
　　拉瑟面无表情，甚至没看他，伊田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墨丽莎却扯了扯拉瑟护在自己的身前手臂袖口，轻声道：“放开我吧妈妈。”
　　“我会听话的。”她眨了眨眼，又说，“我就是想再看看爸爸。”
　　拉瑟抿嘴，不让眼泪落下，“……好。”
　　井介见状，冲通讯那头道，“没事了，你继续睡吧。”
　　思兼晴鸟：……
　　“你……”思兼晴鸟“你”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憋出来，化作一声叹息，“你有什么事都记得和我说，我知道有些人私底下会传谣，之前都被抓到好几次了，但我确实把你当朋友，他们说的屁话你别放在心上，有人欺负你你就和我说。”
　　“嗯。”
　　“佐伊走了，我就是咱们队里的副队长。”思兼晴鸟的声音夹杂着些少年人特有的得意扬扬，随即他又嘀咕着抱怨道：“啊，也不知道那家伙的比赛怎么样了，联防部的那些破设备怎么到现在还没抢修好。”
　　“我知道。”井介垂眸笑道，也不知应的是哪句。
　　“那我挂了哦，困死了，你先忙。”
　　“回去给你带万锦和堂的包子。”
　　“我要两个！一个牛肉粉丝馅，一个白菜豆腐馅。”
　　“好。”井介应声，挂掉了通讯。
　　“那现在还继续吗？”他问。
　　拉瑟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表情有些茫然。
　　“我可明确告诉你们，这颗头必须在早上七点前处理干净，不然天堂制药是没办法给你一笔付清赔偿金的，你可要想清楚，真的要拿”伊田发现井介又斜眼看他，一激灵，慌忙道，“这个不是我说的！是天堂高层定的！我给你看信息！”
　　井介看他那副怂样，果断道：“我再给晴鸟打个通讯……”
　　“不用麻烦了，烧吧。”
　　拉瑟忽然说。
　　墨丽莎一惊，攥紧了她的袖子。
　　对方这次却没看她，朝井介扯出个无奈的笑容，“现在已经六点半了。”
　　“他们确实说得没错，我不能凭一句话就去赌未来。”拉瑟喃喃自语，“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知是在评价那句仿佛梦中般虚无缥缈的声音，还是在说怪异即将消失这种只可能出现在幻想中的结局。
　　在重大决定作出前，人总是会时而保守，时而冒进，短时间内反复斟酌，最终心力交瘁，退到一个自认为风险最小的位置上。
　　光是把这件事说出来向问寻官确认，就已经耗光了她全部力气。
　　拉瑟闭上眼。
　　她已经作出了取舍。
　　井介沉默片刻，便当无事发生般，将怀里装头颅罐子交给了脸色发黑的伊田。
　　接下来将由生物公司的人向罐子里注射缓释气体，怪异化的头颅将会短暂地失活三十秒。
　　三十秒内，他们将排干蓝色抑制液，取出头颅，焚毁回收。
　　西装男冷哼一声，穿上防护服，拿出一个形状怪异的特制针头，但在拔开罐子上方的注射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男人蹲下身。
　　这个位置正好与墨丽莎平视，拉瑟警惕地看着他。
　　“小姑娘。”闷闷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他举着罐子，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罐子里的头颅也晃了晃。
　　两颗眼睛沉沉浮浮，仿佛也在看着墨丽莎。
　　“和爸爸说再见咯。”
　　语调间充满了戏谑与恶意。
　　但墨丽莎没动也没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喂，伊田。”一个为人父的安保看不下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别太过分。”
　　“赶紧收工，回去补觉。”
　　伊田闻言，这才吊儿郎当地起身。
　　气体被注射进罐子里，两颗位置畸变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罐内的蓝色水平面缓缓下降，整条巷子内只剩下排空液体的咕嘟声。
　　他们用的回收枪不比上战场的家伙，只是内部清理所需，老式笨重，需要手动安装配件。
　　伊田抱着罐子，另一只手下探去够配件……
　　“嗷！”突如其来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小巷。
　　伊田的右手腕被突然暴起的小女孩咬住了！撕裂的剧痛让他抱不住手中的罐子，最终松开了手。
　　井介意识到了什么大吼道，“墨丽莎！别碰那个罐子！”
　　“你会被污染的！墨丽莎停下！”拉瑟崩溃。
　　在众人阻拦前，墨丽莎抱着罐子瞬间蹿到了几米之外，伊田被彻底激怒，他拎起组装好的回收枪就朝她的方向瞄准。
　　“别开枪！墨丽莎会死的！”拉瑟挺身挡在枪口前，“我会让她回来的，我保证，求求你！”
　　伊田闪身躲过，“她抢夺污染物，她就该死！”
　　墨丽莎听不见身后的混乱，她紧紧搂住怀里的罐子，拼命向前奔跑。
　　“墨……丽莎”
　　怀里传来一声咕哝。
　　三十秒过去，罐子里的东西逐渐清醒，嘴里发出奇怪的嗬嗬声，机械地重复着女儿的名字。
　　“爸爸。”泪水淌下她的脸颊，她却没空擦拭，只顾搂着罐子向前跑，“没事了爸爸，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墨丽莎。”
　　“爸爸我在。”墨丽莎抽噎着安慰，“妈妈听见了虚极的声音，你会没事的，我们藏起来，撑过今天，撑过今天就好……”
　　“饿。”那颗脑袋僵硬地眨着眼睛，原本深蓝色的瞳孔逐渐变黑，“墨丽莎……饿。”
　　“我们……我们等一下就吃东西。”墨丽莎边喘边哭，“我带了小蛋糕，爸爸，你还没吃我生日蛋糕……”
　　墨丽莎没说完，就觉得怀里湿漉漉的，她缓缓低头——
　　罐子不知何时软化出了一个又一个洞，其中的一些和头颅紧紧粘在一起，发出骨骼摩擦般的咯吱声。
　　就像是那颗头在和玻璃融合。
　　“……饿……”长在头颅顶的嘴正大口咀嚼着罐子破烂的顶盖。
　　鲨鱼般尖锐的牙齿重重叠叠覆盖在疑似口腔上壁的位置，喉管如钟乳石壁般向深处延伸，咧开的缝隙甚至能看见里面略微腐败暗淡的粉色脑仁。
　　墨丽莎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她浑身僵硬，却还是一直向前跑。
　　“别开枪！”
　　“我要杀了她！”
　　“快放下污染物，祂会吃了你的！”
　　“墨丽莎！”
　　什么湿湿软软的东西擦过她的面颊，她似乎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风一样从她的耳畔飘过。
　　墨丽莎，松开手。
　　你是乖孩子。
　　“砰——”
　　混乱的尖叫、猝然的枪响，巨大的咀嚼声以及浓重的焦糊味在身后炸开。
　　墨丽莎猛地回头！
　　那颗头颅扑向了伊田，本就干瘪的头颅此时在空中被挤压成了一张薄薄的肉膜，不可思议地张大，肉膜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牙齿。
　　祂下落，将躲闪不及的伊田整个盖住，对方因惊惶瞄错了方向，火光在空中升成一条金红的龙。
　　笨重的回收枪掉落在地，肉膜中的人发出即将融化的凄厉惨叫——
　　伊田被折成了两半，碾塞进了肉膜里。
　　“是β-90！”
　　同行的安保第一个喊出声，丢下身后的人就朝巷口跑。
　　“污染物要失控了！快通知总部！”
　　接二连三的人跟着奔逃。
　　“我们快走！再待在这儿会死的！”
　　◆
　　井介几步冲向回收枪。
　　短短几秒，肉膜如巨蟒进食，将大自己数倍的东西吞吃殆尽。
　　伊田的四肢在涌动的肉膜中翻滚，最终落在了一个相对正确的位置。
　　脑袋在四肢的正上方冒了出来。
　　借着模糊的日光，远远看去，仿佛真像个穿着蝙蝠袖的男人。
　　头颅不熟练地操纵着四肢，跌跌撞撞地朝小女孩走去，小孩此早已被吓得摔坐在地，愣愣看着那个畸变的身影朝她靠近，在她面前站定。
　　“墨丽莎。”祂说。
　　“……爸爸。”墨丽莎愣了一会，神情呆板的眼睛缓缓睁大。
　　泪珠掉了下来。
　　她哭嚎地扑向男人的腿，“爸爸！是爸爸！”
　　太阳逐渐升起，金红色的光缓慢又坚定地驱散清晨的寒意，窄长的巷子一半被蓝紫色覆盖，另一半几乎消散在晨光中。
　　井介的眼睛被阳光刺痛，他手一颤，原本瞄准好的位置突然偏了，扳机没扣下去。
　　祂歪歪扭扭地蹲下身，抬起双臂似乎想要拥抱女儿，却又放下了。
　　那颗丑陋的头颅只是盯着腿边那个小小身影的发旋，一动不敢动，嘴里喃喃自语。
　　“墨丽……莎。”
　　“爸爸。”墨丽莎没抬头，她只是哭，“爸爸……墨丽莎之后一定听话，你不要走好不好？”
　　女孩笨拙地伸向口袋，从里面掏出个被压扁的盒子，她的手上沾满了奶油。
　　破破烂烂的奶油小蛋糕上陷着根白色的，没点燃的小蜡烛。
　　“我的愿望是……是爸爸妈妈永远活着。”墨丽莎不断深呼吸，保证自己能把句子说完，她鼓起脏兮兮的脸冲蛋糕吹气，假装蜡烛被吹灭，她露出个笑容，“我们分蛋糕了爸爸。”
　　但没人回答。
　　墨丽莎没抬头，只是盯着蛋糕执拗道：“分蛋糕了，爸爸。”
　　“墨丽莎……”不同声调从祂的胸腔发出，伴随着蠕动的咕咕声，忽高忽低，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这感觉异常熟悉。
　　墨丽莎的笑容消失了，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却仍旧端着蛋糕，再次道：“分蛋糕了，爸爸！”
　　“墨丽莎……”头颅的眼睛开始向内萎缩，祂露出个丑陋的笑容。
　　“莎……”
　　“杀了她！”
　　伊田狰狞的半张脸倏忽从萎缩的眼睛里挤了出来！他抢夺着身体的主权，控制着右手，直直向跪倒在地的小孩袭去！
　　人群在尖叫。
　　“砰——”枪鸣震天。
　　祂燃烧起来，盛大的橘红色火光与天际铺开的金色阳光交融，人形火焰向后倒退几步，嘶吼涌动的人面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恍惚间，墨丽莎似乎看见了父亲的脸。
　　生日快乐。祂说。乖女儿。
　　“轰——”燃烧顷刻加剧，失去支撑的怪异重重摔倒。
　　祂身后，是端着枪，泪流满面的拉瑟。
　　巷子重新回归寂静。
　　女人将抢来的枪丢回给井介，她的身影穿过浓浓黑烟，扑向呆坐在原地的小小身影。
　　“墨丽莎，没事了墨丽莎，我的墨丽莎。”
　　小女孩像个人偶，被女人抱在怀里，她呆滞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那团冒着火星的黑色焦炭上。
　　起风了，一只在混乱中被遗弃在角落，灰扑扑黑漆漆的帽子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那片废墟上。
　　“铛——”远方响起钟鸣。
　　现在是早上七点。
　　拉瑟检查着女儿身上是否有伤口，忽然听见怀里的人说。
　　“妈妈。”
　　“我害死了爸爸。”
　　“不是的！”拉瑟一惊，她捧着女孩的脸，拇指不断擦去她无意识掉落的眼泪，“不是你，你妈妈开的枪，和墨丽莎没有关系。”
　　“我害死了爸爸。”
　　女孩却像没听见一般，重复道。
　　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眼前女人悲伤难掩的脸也逐渐被黑暗笼罩，墨丽莎感觉自己的身体正漂浮在一片阴冷的虚空中，细碎的低语潮水般涌来。
　　……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拉瑟家的事……哎，你别乱传啊，我只是有个亲戚在天堂制药做安保，这都是他亲眼看见的。”
　　“太惨了，只要多撑一天，就没有怪异了。”
　　“谁知道虚极还活着，又莫名其妙死了呢？”
　　“那拉瑟和她女儿上什么情况？怎么最近他们屋子里的灯都是黑的啊。”
　　“别提了，她女儿从那次后生了一场大病，人就傻了，不会说话也不吃东西，现在人天天待在医院，我上次见到拉瑟回来拿行李，那头发全白了！”
　　……
　　“医生，我的孩子受了很大刺激，她从那天开始就不说话了。”
　　“应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她的年纪太小，需要尽快干预治疗。”
　　“具体要怎么做？”
　　“通常我们会选择脱敏，通过较为温和的手段让她接受父亲死亡的事实，并且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错，都是因为无良的制药公司。”
　　“也就是说她会反复回忆起那天的经历？”
　　“墨丽莎妈妈，这是任何治疗流程都必须经历的，我们没办法避免。”
　　“成功率是？”
　　“我们不能保证，有些患者几个月就能恢复正常生活，有些却需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没走出来……”
　　女人沉默了许久，忽然说，“或许有更好的办法，时代和成年人的痛苦不应当让她这么小的孩子承受，她的人生还很长。”
　　“您的意思是？”
　　“她经历那件事的时候年纪很小，对于这个阶段的小孩来说，记忆出差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女人顿了顿，“作为她的母亲，我觉得我应当反复告知她‘真相’，避免她因为‘错误的认知’不断痛苦下去。”
　　“您是说修正她关于创伤的错误记忆？墨丽莎的记忆有偏差吗？我没明白。”
　　“我的意思是，修改过去，或者说，是她对过去的记忆。”
　　沉默。
　　“……我们从没尝试过这种办法。”
　　“我可以签署免责书。”
　　“即便成功，您不怕之后会出事吗？”医生的语气略显迟疑，“比如她会恨上您。”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意外的平静，“但医生，在‘孩子怨恨自己的母亲但健康地活着’，和‘孩子怨恨自己并痛苦死去’这两者之间，对于一位母亲来说，或许前者更容易让人接受。”
　　“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接受她恨我。”
　　“况且……”她看向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况且出现这个局面，我有很大的责任。”
　　如果当初她没选错。
　　“好的……”医生沉吟片刻，“我知道了，我们团队会从专业角度给出建议，以下这些注意事项请您记清楚。”
　　……
　　“叩叩叩。”
　　“墨丽莎，妈妈进来了。”黑暗中响起推门的声音，“今天还是看爱丽丝梦游仙境对吗？”
　　沉默。
　　“你知道吗？今天动画片里有个新出场的人物哦——”
　　“叫疯帽匠。”
　　一动不动雕塑般盯着自己手心的女孩终于抬起眼睛，“帽子？”
　　“是的，疯帽匠。”拉瑟坐在墨丽莎的床边，“听妈妈给你讲疯帽匠的故事好吗？”
　　墨丽莎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重复，“疯帽匠。”
　　拉瑟自顾自讲了起来，“他能制作出整个仙境最好看的帽子，所有贵族趋之若鹜，但是有一天……”
　　拉瑟突然停住了。墨丽莎感觉自己的脸被捧了起来。
　　母亲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中，注视着她的双眼模糊不清，她一字一顿道：“但是有一天，疯帽匠突然死了。”
　　墨丽莎僵住了，这几个字的组合像是触碰到了她的心中最恐惧的东西，她全身颤抖，绝望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被拉瑟用力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墨丽莎张大了嘴在尖叫，但实际上她的声带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拼命摇头，想要捂住耳朵，却被拉瑟死死摁住。
　　拉瑟表情悲伤，但这次即便再痛苦，她也没放开自己的女儿，而是逼她继续听下去。
　　“是红桃皇后。”
　　“皇后？”许久没说话的墨丽莎声音嘶哑，空洞的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期待，“谁是红桃皇后？”
　　“墨丽莎是爸爸妈妈的小公主，那谁是皇后呢？”
　　墨丽莎迟钝地想了想，“你是……不，妈妈不是皇后！”
　　她又拼命挣扎了起来。
　　“墨丽莎你忘了吗？”拉瑟的嘴角努力上扬，但眼泪却簌簌落下，她声音颤抖，破碎的句子几乎不成调子，“其实妈妈的生日和你是同一天。”
　　“是妈妈让爸爸去买帽子的。”
　　“你记错了，是妈妈。”
　　“你一定要记得，都是妈妈的错。”
　　“……不是墨丽莎。”
　　“是妈妈。”
　　是妈妈。
　　新纪元0456年 （墨渍）月（墨渍）日
　　我叫墨丽莎。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墨渍）（涂鸦）
　　母亲杀了父亲。
　　作者有话说：
　　8.10-8.11


第212章 溃烂的仙境（5） 你也有一个
　　虚历003年 6月7日
　　找到工作了。
　　8月1日
　　第一次一个人值夜班, 但前辈说如果到了凌晨四点，三明治和功能饮料还没卖完，我就可以偷偷带走, 但是不要被摄像头拍到。
　　反正最后也是倒掉, 好浪费呀。
　　如果我能在那堆回收垃圾桶下面挖个洞就好了，这样不用交房租, 还不用花钱买吃的。
　　10月1日
　　打工。
　　人为什么要吃饭。
　　12月3日
　　我今天才知道她把工资卡里的钱都花了, 为什么？她生病了吗？可我问她, 她什么也不说。
　　算了, 我也不想继续问。
　　只要我每天少吃一顿，应该就够用吧？
　　1月1日
　　夜班，但晚上貌似会下雨，太好了, 这样客人会少一点吗？
　　1月2日
　　打工。该死，那个三明治里根本没挤柠檬汁，就是坏了！
　　10月18日
　　好累。
　　10月19日
　　睡迟了, 被老板骂。我躲在卫生间里偷偷哭, 哭完还要回去上班。
　　11月2日
　　邻居说我妈疯了（大块墨渍）, 因为精神问题被公司辞退。但我去问, 她还是说没有。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该信谁？或许我应该去买份保险。有免费的保险吗？
　　12月1日
　　兰斯，废弃金属拆卸工作，通讯号：0092304X, 15信用点/件。
　　中村凑, 货物运送, 0299126A，500点/次（加粗黑线划掉）注：疑似器官贩卖！！
　　钮治，虚拟偶像数据模型信息采集, 0028716B，100点/条。
　　维克托，安息工作室曲作枪手，341074A，价格面议，底薪+提成。
　　……
　　1月2日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1月2日
　　怎么办？工资都拿去赔钱了，我的学费怎么办？我好累，我不想再向玉米借钱了，我好难受，我能哭吗？我没力气哭，她为什么非得大晚上跑进别人的小区里？为什么保释金那么贵？我能替她坐牢吗？里面好像包饭。
　　怎么办，死掉算了。
　　（大片墨渍，划痕）
　　房东让我补交上个月房租。
　　（墨渍）
　　血液流转中心通讯号：0807O，800ML（划掉）600ML
　　2月2日
　　我们大吵了一架，她不允许我到安息乡工作，凭什么？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我们能活下去全靠我在赚钱？她就是个疯子！竟然瞒着我借了贷款！她借那么多钱到底要干什么？账单都寄到家里来了！
　　（墨渍）（划痕）
　　爸爸已经死了！死了！死了！不会复活！她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全都死掉算了！
　　3月（划痕）
　　我朝她丢了盘子，砸到了墙，蔬菜鸡肉卷被踩扁了。
　　3月19日
　　一首曲子卖了1000，我或许会喜欢上这份工作？
　　3月30日
　　她给我送了礼物，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真好笑（纸张破损）。
　　4月1日
　　我觉得我有病。
　　晚安？她和我说晚安？
　　4月2日
　　她的每一句话都令我窒息。
　　我可以平静地回答朋友，同事，同学，甚至一个陌生人，我可以为自己戴上得体礼貌的假面，随口捏造一个令双方都能接受的谎言。但所有社会化的技能总会在她说我爱你的时候，歇斯底里。
　　好恶心。
　　看着她小心翼翼又讨好的笑容，我只想说出最残忍的真话。
　　好恶心。
　　我期待并放纵自己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对我的爱，那是爱吗？我也不懂。
　　我只感到恶心，我的胃在翻涌，我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
　　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可以签合同，我可以每个月给她打去固定的赡养费，我们可以假装成两个只有债务关系的陌生人，但你为什么要说你爱我？
　　我的理智在控制我与她保持距离。
　　因为我怕我会杀了她。
　　我应该是个疯子，是个罪人，是个该被流掉的胚胎。或许我已经死了，只是我不知道？否则为什么我只不出人间和地狱的区别？
　　……
　　昏暗出租房里的书桌上，摊着一本展开的日记。
　　日记上趴着个毛茸茸胖乎乎的兔子挂件，它黑豆子一样的眼睛仔细又凝重地浏览着日记上的每个字。
　　而那个本该站在它肩膀上的小小黑桃士兵，此时换了个位置，他在日记的句号上和逗号之间来回踱步，看起来焦虑无比。
　　“你之前说的线索是什么？”思兼晴鸟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他坐在了本子的边缘，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皱眉陷入无限沉思。但由于黑桃士兵的手就是根长长的黑布条，他看起来只像是在摸自己的脸。
　　“什么线索是什么？”佐伊跑到页末，撑起一片页脚，用尽全身力气，翻开了日记的下一页。
　　被纸页盖住的思兼晴鸟钻了出来，跑到佐伊身边，“在墨丽莎切蛋糕之前，你不是对我做口型说你发现了线索吗？”
　　“噢，那个呀。”佐伊这才抬起头，“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推理吗？墨丽莎一定会把线索摆在最显眼地方，并且她传递信息的方案绝不会因为残留意识的混乱而失败。”
　　思兼晴鸟皱眉，“这个条件太苛刻了，我不觉得有什么计划能符合你说的情况。”
　　“不，有的，有个东西一直都在，它就是全部的线索。”兔子佐伊头顶的耳朵晃了晃，“只要墨丽莎的残留意识存在一天，这所公寓存在一天，它就不会消失。”
　　“什么？”
　　佐伊高深莫测。
　　“她的痛苦。”
　　思兼晴鸟一怔。
　　但还没来得及追问，房间尽头就传来了开门声。
　　头顶灯刺啦一下被打开。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墨丽莎疲惫的脸，以及双眼下方深深的乌青。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轮班的同事因为孩子肚子疼，晚到了半小时。对方是个不错的阿姨，经常会分她一些夜宵，所以这次她并没有说什么。
　　墨丽莎站门口发了一会愣，才摸着自己有些抽痛的胃，咔嗒一下锁上卧室的门，走到书桌边坐下。
　　还有一首曲子没交稿，8号截止的话应该8号24点都算吧？刚好她明天轮休。墨丽莎漫无边际地想着，掏出布袋子里做成餐包形状的营养糊糊，机械地啃了起来。
　　手肘有阵毛茸茸的触感，墨丽莎这才发现原本被她塞进架子深处的两只玩偶，不知何时莫名其妙地躺倒在了桌面上。
　　墨丽莎皱眉，刚想把东西塞进去，通讯就响了。
　　「来电人：玉米」
　　墨丽莎的眉眼瞬间放松下来，“哈喽？”
　　“你终于接我通讯了！”通讯那头的人语气十分夸张，几乎泪声俱下。
　　“这个点你怎么还没休息，有事吗？”
　　“我激动嘛。”玉米嘟嘟囔囔，“我们那个死抠的吝啬鬼老板终于发了上半季度的奖金，你明天中午方便来我家吃饭吗？我请客。我爸妈都不在，就我们俩，我想吃的可多了，但起送量大，我吃不完怕浪费了……”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墨丽莎垂眸，“你们老板也不算吝啬吧？我怎么记得你上个周刚发奖金请吃饭啊？”
　　“那不是奖金……那是他欠我上上个月工资的利息！”玉米说着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你到底来不来呀？不来我可找别人了啊，我知道你轮休！连吃饭都不来，太不讲义气了！”
　　“来呀，你请客我当然来。”
　　“太好了！”玉米似乎高兴地蹦了起来，“万锦和堂的抹茶闪电泡芙和焦糖奶油布丁我老想吃了，我刷到好多次推送视频，每天一上新就被抢光，我明天一定要吃到，对了还有蛋白质拼盘……”
　　边是玉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从甜品聊到煞笔老板，再从好看的围巾聊到明年的旅游计划，墨丽莎沉默地听着，时不时搭一句话。
　　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她突然轻声说。
　　“明天是我生日，我记得。”
　　对面倏忽没了声音。
　　墨丽莎却像没事人一样，笑道：“谢谢你，祝我生日快乐。”
　　玉米这才讷讷道：“我还以为你……”
　　“我没那么脆弱。”墨丽莎垂眸，淡淡道：“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
　　“叩叩叩——”
　　卧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墨丽莎原本上扬的嘴角猛地僵住。
　　这个点还能敲她卧室门的只有……
　　“先挂了，我等一下再和你说。”墨丽莎匆匆挂断了玉米的通讯。
　　但她却没有起身去开门，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门板，似乎在等待对方放弃，并离开。
　　“叩叩叩——”又是三声。
　　墨丽莎终于焦躁起身“唰”地拉开了门。
　　“我要睡了。”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明天还有工作。”这是第二句。
　　门外的女人似乎知道对方不耐烦的情绪，她上前一步拦住对方要关门的手，急忙道：“就耽误你一点时间，几分钟就好，我就说几句话。”
　　卑微至极。
　　墨丽莎松开了关门的力道，却没挪开放在门板上的手。
　　“这是送给你的。”女人露出拘谨的微笑。
　　墨丽莎这才看见女人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对方的背佝偻着，这些年被时间折磨的干瘪瘦小身躯仿佛随时都会死掉。而那个盒子对女人来说似乎过于沉重，但她还是坚持抱着。
　　但墨丽莎只是瞥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我不要。”
　　“收下吧，里面……”
　　“我说了我不要！”墨丽莎的声音忽然抬高，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听不懂人话吗！”
　　女人沉默了，她静了几秒，才道：“那夜宵我放在冰箱里，你饿了……”
　　“砰——”回应她的是一声无情的关门声。
　　墨丽莎站在房间中央，盯着紧锁的门板。
　　“盒子我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安息乡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联系了我的老朋友，你还想唱歌，可以去他那里唱，报酬也不错，你可以考虑看看。”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讲，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讲，“……那妈妈不打扰你睡觉，妈妈走了。”
　　“……这次可能走的时间会比较久，你不要担心。”
　　“好好休息。”
　　“照顾好你自己。”
　　ᑕ͘ᒍ͘ᗯ͘
　　过了许久，门外终于响起细微如老鼠般，唯恐惊扰屋内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缓缓远去，屋内的墨丽莎也脱力般地倒坐在床边。她任凭自己一动不动，僵直地，盯着看着天花板。
　　忽然，她摸了摸脸，一片冰凉。
　　压抑的哭声和细微的啜泣在逼仄的房间里徘徊不散。
　　两个毛绒挂件被塞进了柜子深处，锁了起来。
　　太阳一如往常，缓缓升起。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假装死物的两个毛绒挂件才缓缓坐起身。
　　柜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棉花球轻轻踩在衣服上窸窸窣窣的声音。
　　外面也很安静，根本听不清发生了什么。
　　兔子佐伊推开了挡在自己前面的衣服，跋山涉水，靠在柜缝间，想找到一个能清楚看见外面情况的角度，结果脑袋被人点了点——思兼晴鸟不知什么时候蹦到了他的头顶。
　　“我遇到拉瑟那天，是15号。”思兼晴鸟说。
　　“……所以拉瑟就是在今天走的一周后，死在了灯塔水母社区，再也没能回来？”佐伊一愣，“她好像知道自己这次行动的风险？”
　　“大概率是。”所以才想过来见女儿最后一面。
　　后半句话思兼晴鸟没有说出口，但两人心知肚明。
　　一阵窒息的沉默中，似乎是想要缓解气氛，兔子佐伊忽然问，“我刚刚在那段回忆里看见了……你也有一个朋友叫佐伊？”
　　“你，还有你的搭档井介和他是队友？”
　　“后来呢？”佐伊好奇道：“为什么只剩下你和井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溃烂的仙境（6） 佐伊就是虚
　　兔子佐伊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思兼晴鸟的回答, 在他以为对方不小心睡着时，头顶终于传来声响。
　　“还记得我说过，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吗？”
　　“你说的朋友就是他？”
　　思兼晴鸟嗯了一声。
　　佐伊嘴角抽了抽, 无语道：“原来你说的很像是名字很像, 但这个名字明明很常见吧？在七区你或许找不齐一百个常驻问寻师，但是你一定能找到一百个佐伊, 我们佐伊也算是群居动物吧。”
　　思兼晴鸟被他莫名其妙的比喻逗笑了, “这个名字是挺常见的, 但我说像, 肯定不只是名字，而且……他的真名不叫这个。”
　　后半句思兼晴鸟嘟囔得很轻，如果不是听力好，根本听不见。
　　闲着也是闲着, 佐伊八卦道：“那他叫什么？”
　　思兼晴鸟的语气一时间有些揶揄，“这事属于机密，知道的人都被要求签署了联盟最高保密协议, 你确定要听吗？”
　　“那还是算了。”佐伊用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擦了擦脸颊, “知道太多对我这种普通市民没什么好处。”
　　“噢？”思兼晴鸟对“普通”二字不予置评, 他诱惑道, “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哦，我可以保证，你绝对猜不到是什么。”
　　“他很出名？”
　　“没人不知道。”
　　“那就说明佐伊这个名字只是他的马甲而已, 他的真名才是众所周知的那个。”佐伊晃晃脑袋, “而你又说‘知道的人被要求签协议’, 说明曾经有一群人，在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在一段时间内以他的马甲称呼他。而现在, 基于他特殊的身份，官方不允许对他这段隐姓埋名的日子有舆论探讨。”
　　不知怎么的，思兼晴鸟被对方一连串流畅的推理弄得心跳加速。似乎自己很希望那个名字能被小鬼说出来一样。
　　佐伊眯起兔子的黑豆眼，“真相只有一个！”
　　思兼晴鸟：！
　　“佐伊就是希律王！对不对！”
　　思兼晴鸟：……
　　“我看起来像是活了几个世纪的老妖怪吗？”思兼晴鸟额角冒着青筋，他想揍这家伙一顿，“我的朋友就算和我不是同龄人，至少也活到新纪元了吧？”
　　“虽然你不像活了几个世纪，但你又没否认过你是老妖怪，我怎么不能猜了？”佐伊理直气壮，“而且谁说希律王死了，又没人见过他。”
　　“你还没说你是虚极呢！那你就是虚极了吗？”思兼晴鸟捶了下他的脑袋，但黑桃卫兵毕竟太小只，力道堪比在给兔子佐伊按摩。
　　“是啊。”盯着柜子缝的佐伊忽然道。
　　“佐伊就是虚极。”
　　思兼晴鸟心头一跳。
　　“你说你……”
　　“你的那个老朋友佐伊，真实身份就是虚极，对不对？”
　　思兼晴鸟一口气没喘匀，差点从兔子头顶摔下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思兼晴鸟忽然有点生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愤中还带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失望，“你怎么突然猜到正确答案的？”
　　“因为你说他‘至少活到新纪元 ’。”兔子尾巴晃了晃，“但现在是虚历。”
　　但虚极却没活过虚历。
　　沉默。
　　思兼晴鸟忽然嗤笑一声，“是啊，现在是虚历……”
　　“活着的时候都在逼他，把人逼死了，才装腔作势地给人风光大葬。把年号改成他的名字又如何？死人看不见，活人看见了，也还是那副老样子……”
　　思兼晴鸟低声自言自语着什么，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真可怜，被人类这种生物缠上……”
　　他嘀嘀咕咕，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却没什么固定主题，和之前戴面具的酷哥形象相距甚远。
　　佐伊没应声。
　　“你一点都不惊讶？”思兼晴鸟靠在他毛茸茸的耳朵边，拍拍佐伊的脑袋，“那可是虚极诶，正常小孩现在不应该追着我问和虚极做朋友的细节吗？你问问嘛，说不定我一开心了，就告诉你了呢？”
　　“我不好奇。”
　　“真不好奇？”思兼晴鸟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我又不会瞒着你。”
　　“鸟鸟少爷。”
　　“嗯？”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养了一只猫吗？”佐伊说，“它的名字叫枝枝。”
　　“记得。”思兼晴鸟皱眉，他不知道小孩此时为什么要提自己的猫。
　　“我家枝枝是一只很独立的猫，独自一只猫穿越了好几个区，还和猫贩子斗智斗勇，在遇见我之前，它浑身都是伤，看起来快要报废了，按理来说，这么一路走来，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它应该是一只成熟的，社会阅历丰富的猫。”
　　“但它却有个奇怪的习惯，它很喜欢半夜不睡觉，溜到我床上来，坐在枕头边盯着我，一看就是一整夜，还会时不时喊我一声，要我摸摸它的头或者爪子，我给了它回应，它才会安静一会。如果我出门没和它打招呼，它就会到处找我，一直喵喵叫，经常把煤球闹到躲阳台去。”佐伊的声音轻缓，平静，仿佛这一刻他才是大人。
　　“我去查了资料，AI宠物医生说，或许小猫曾经被遗弃过，有分离焦虑，主人的离开让它极度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在这些时候表现出和平时不同的样子，话多，焦虑，需要人回应。”
　　“有的小猫没有朋友，或者朋友很少，人类在它的生命中占据了绝大部分，所以一个人类的离开，对它而言会是很大的打击。”佐伊顿了顿。
　　“它困在了过去。”
　　思兼晴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抱住了那只兔耳朵，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温暖柔软的绒毛里。
　　“过去的存在是客观的，痛苦的回忆也是客观的，但现在，我是它的朋友。”佐伊又恢复了轻快的语气，“一盒咖啡浓缩液是很苦，但只要加足够量的奶和糖，也有机会变得好喝。”
　　“枝枝是一只机械猫，它能活得足够久，我会给它换上容量足够大的硬盘，这样它就能记录更多事，只要幸福的回忆够多，留一个小角落给痛苦，也只能算我们枝枝大方。”
　　“你是它的主人，为什么不选择直接把那些记忆格式化呢？”思兼晴鸟轻声问，“你明明做得到，现代科技甚至可以让一个人类失去指定的部分记忆，而不伤及大脑其他区域。何况是一只机械猫？”
　　“它是只权限高度自由的猫，所有如果那段回忆只有痛苦，那它完全可可以选择自己删除，但是它没有。”佐伊说，“说明里面应该不只有痛苦吧？更多的是一些，它想要留下和缅怀的东西。”
　　佐伊忽然感觉头顶的绒毛有些凉凉的，他望了一眼柜子的天花板，没找到漏水的地方。
　　“思兼晴鸟。”他喊了一声。
　　“嗯？”思兼晴鸟闷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任务结束后我请你去万和锦堂吃饭吧，我还想去三区的景区逛逛，还有中心街的联盟野生动植物森林馆，周末带小孩去会送小熊猫卫衣哦，你能陪我去吗？”。
　　思兼晴鸟哑然：“好……”
　　“太好了。”佐伊一本正经，“毕竟万和锦堂的优惠券再不用掉，就要过期了。”
　　思兼晴鸟：……
　　他被气笑了，“小鬼头，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请你吃饭还叽叽咕咕的，没礼貌。”佐伊不满道，“你把鼻涕蹭到我头发上我还没说你呢。”
　　思兼晴鸟：…………
　　“谁流鼻涕了！！！”
　　“那是什么？湿漉漉的，总不会是口水吧？”
　　“那是——”思兼晴鸟猛地刹车，“你问那么多干嘛？”
　　“噢～”佐伊露出抓住小辫子的眼神，“不好意思说呀？那肯定就是口水。”
　　思兼晴鸟涨红了脸，“我都说了不是！”
　　“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口水！”
　　“你心虚了！”
　　“谁心虚啊！臭小鬼，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羞人！在小鬼头顶上流口水。”
　　“不是口水啊啊啊啊——”
　　比起柜子里的鸡飞狗跳，柜子外还是静悄悄的。
　　由于这里是墨丽莎的残留意识，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时间流动规律，基本是梦到哪里演哪里，所以即便柜子里体感只过去了十几分钟，两小只还是不敢断定外面具体过去了多久。
　　思兼晴鸟又把话题转回到了正事上，“你刚刚说线索是‘墨丽莎的痛苦’，具体指的是什么？”
　　“墨丽莎公寓的性质相当于安吉拉的茧房，它借助轮回家园的系统存在，但又独立于轮回家园，外人进入必须拥有被公寓认可的钥匙。”兔子佐伊把黑桃士兵从自己的头顶拿了下来，放在一边叠好的毛巾上，自己也坐了上去。
　　佐伊：“你之前说过，你只参与了墨丽莎计划的前半段，所做的事不过是给了墨丽莎一份方案……甚至不能说是方案，只是提供思路和咨询服务而已，也就是说，让公寓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都是墨丽莎一个人的杰作。”
　　“这也是我的疑惑所在，她身边能接触到的，有能力或经验的人，勉强只有她的母亲，但她实施这项计划时，她的母亲显然已经去世了。 ”思兼晴鸟极度困惑，“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佐伊：“那段时间里，墨丽莎有问过你专业性很强的知识吗？”
　　“有是有，我出于愧疚，还给她配备了一台超级计算机……”思兼晴鸟顿了顿，“你的意思是她是从零学起的？不，这不可能……”
　　思兼晴鸟：“那么短的时间，学会基础知识已经是算是天才了，还要花时间研究出那种安吉拉投入一整个专业团队才能作出的东西，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那假设，墨丽莎本身就有一个可以学习，或者说直接复制范本呢？”佐伊的话让思兼晴鸟一愣，“再配上你这个特级咨询顾问和超级计算机，是不是一切就合理起来了？”
　　思兼晴鸟陡然一惊，黑桃卫兵的纽扣眼睛瞬间睁大，“你是说，墨丽莎抄了安吉拉茧房的代码？！”
　　“我可没说是安吉拉的代码。”
　　“那还有谁……”思兼晴鸟顿住。
　　佐伊慢悠悠道：“你还记得拉瑟的工作吗？外包边境科技一家小型分公司的编程项目，而轮回家园虽然是史密斯家在运营，但它确实隶属于边境科技。所以……”
　　“所以拉瑟很有可能接触过轮回家园的程序设计工作……”他愣了几秒，激动地揪住兔子佐伊的袖口，“我知道了！”
　　“是拉瑟对不对？！”
　　“一个人的效率远远比不上一个团队，可只要时间拉长，那么两者最终的工作成果就会持平！”
　　“很早很早，在她发现异常时，拉瑟就开始筹备藏匿秘密的地方，但似乎哪里都不安全，即便是死，史密斯家也会销毁她的残留意识，不让她有任何泄密的机会！更糟糕的是，一旦被发现，她的女儿墨丽莎极有可能也会受牵连！”
　　“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史密斯家怎么都不会想到，拉瑟会把秘密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轮回家园。”
　　“她选择制造出一个需要钥匙才能进入，并且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茧房！”
　　“所以墨丽莎的日记里才提到拉瑟在背着她借贷，她那是在筹钱买能够支撑得起那么大运算量的计算机配件！”
　　“墨丽莎在发现母亲死亡的真相后，一直想吸引问寻师来调查安吉拉的秘密，但这风险极大，先不说自己大概率会在秘密交出前就遭遇不测，还很有可能导致母亲保留的证据被一同销毁。”
　　“于是她也模仿着母亲留下的茧房代码，制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茧房！吸引我们这些不计成本，不计后果，只求真相的人来调查！”
　　“我们找到了链接，所以进入了安吉拉的茧房；我们找到了泡泡专辑的封面以及那片废弃工厂下的尼弥西斯花，所以才进入了墨丽莎的公寓。”
　　“同理可证，只要找到对应的钥匙，就能找到打开拉瑟隐藏秘密的入口！”
　　黑桃卫兵激动地在毛巾上踱步，“钥匙，钥匙……等等！”
　　思兼晴鸟突然抬头。
　　“你说的痛苦不会就是……”
　　“根据目前能总结出的因果规律，痛苦越沉重，残留意识存着时间也久，也就是旧纪元文化中所谓的厉鬼。”佐伊回答，“这也就是说，残留意识虽然会随着时间不断消逝，但无论怎么样变化，最终留下的东西一定是她最无法接受的痛苦根源。”
　　“也就是钥匙。”
　　痛苦必然存在，所以墨丽莎选择了自己的痛苦作为打开拉瑟茧房的钥匙。
　　原理虽然明确，但这里的哪些东西最可能成为代表墨丽莎痛苦具象化的钥匙，他们不得而知。
　　佐伊说着靠在了小角落里，“所以接下来就靠你了哦，黑桃警官。”
　　还没想明白之间因果关系的思兼晴鸟：？？？
　　“怎么就靠我了？”
　　“你不是问寻官嘛？”
　　“问寻官是老称呼了，现在都叫问寻师！”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以前。”佐伊看着柜子上的花纹和划痕，“寻找对象的痛苦——这种事情不是和寻找异种一样吗？”
　　思兼晴鸟一愣，他没想到佐伊会这么说。
　　“你既然当过问寻官，对这个流程应该很熟悉才对。”
　　“我是当过，可是……”思兼晴鸟犹豫道，“你怎么会知道异种的事？”
　　佐伊一愣，“我不该知道吗？”
　　“吱呀——”
　　柜门被突然打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溃烂的仙境（7） 谁家上将会
　　墨丽莎一面应付着通讯那头的人, 一面在柜子里翻东西。
　　“按合同，这段时间不是说好休息吗？这个月的三首的KPI我都完成了，哪来的第四首？还要明天六点前交, 我给你去变一首吗？”
　　她皱眉抱怨, 弄乱了叠好的衣服。
　　对面似乎解释了几句。
　　“安吉拉唱不上去？她唱不上去和曲子有什么关系？她不是一直都用AI假唱吗？什么时候真唱过了？别说歌迷了，你听过她的真声吗？”墨丽莎冷扯扯嘴角, “而且我已经按照你们要求的改过十版了, 这都过来半个月, 你现在才和我说不能用……”
　　墨丽莎似乎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先一步道。
　　“再说吧，你也问问别人？大不了这个月5000的绩效我不要了。”墨丽莎叹了口气。
　　“而且除了开头几次，你们哪一次真的给过钱了？每次都是出这样或者那样的状况。”墨丽莎也不装了，冷笑一声, “先挂了。”
　　对面只来得及留下半声被掐灭的惊呼。
　　墨丽莎直起身子，目光在衣柜里扫了一圈，随即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想了想, 没直接关柜门, 而是弯下腰, 继续在下一层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这给了两只躲在阴影里COS壁纸的棉花挂件可乘之机。
　　佐伊悄咪咪地挪到柜子边缘往外看——被关了这么久, 屋子里的陈设依旧没变。但墨丽莎的衣服和上一次不同，墙角床上的被单也换了，看起来应该是过了一段时间, 但不是很久。
　　“我的曲谱呢……”墨丽莎抱怨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我记得明明塞在这里的啊。”
　　她看起来十分焦躁, 面色也比之前憔悴了许多。
　　“该死的！”拳头打在了柜子上，本就破旧的二手衣柜瞬间晃了晃。
　　“咣当——”
　　“嗷！”
　　一个纸盒子从柜顶掉了下来，正好砸中了墨丽莎的头, 盒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一个存储器，两件包装未拆的新夏衣。
　　存储器上绘着别致的花纹，还贴着标签，写着曲003。
　　柜子边缘的思兼晴鸟探着脑袋，压低了声音耳语，“好眼熟的盒子……”
　　“和简念她们买到的泡泡限量专辑盒子长得一样……”佐伊回道：“区别是，这个盒子上面没有那张剪纸。”
　　“那天晚上，拉瑟走之前好像是在给墨丽莎塞东西……”思兼晴鸟瞬间联想，“这个盒子应该就是那晚的礼物。”
　　那时候因为他俩正躺桌子上装死，只能听见声音，没看见礼物具体长什么样，所以现在只能靠猜。
　　佐伊接道：“墨丽莎在收到拉瑟的礼物后，才做出了剪纸，也就是她公寓的钥匙。”
　　“你的推论没错！墨丽莎参考的是她母亲制作的茧房！”思兼晴鸟觉得希望就在眼前，“所以钥匙就在那个盒子里！”
　　柜子下的墨丽莎没听见两只小老鼠在那叽叽咕咕，她盯着盒子发了一会儿愣，眉头逐渐皱起，想将东西收好，重新塞进一个看不见的隐蔽位置。
　　就像几天前那样。
　　这一次拉瑟出门的时间确实很久，说起来，上一次这么久是什么时候？
　　墨丽莎勉强回忆，才回想起一段不怎么愉快的经历——那天对方好像带回来了一张七千多信用点的账单。
　　“您有一个陌生来电，通讯号330291R……”
　　“您好，哪位？”自从打工以来，墨丽莎就习惯了接听陌生电话，因为她投的简历太多了，这或许是哪一家HR的回复也说不定。
　　“请问您是墨丽莎吗？”
　　她应了一声。
　　“是这样的，这个通讯号是您的母亲留给我们的，她在……”
　　墨丽莎却直接打断对方，“最低多少钱？”
　　“啊？噢！看来您已经知道了？”对面似乎也很开心不用过多解释，“五千上下，这是我能谈到的最好价格了。”
　　墨丽莎面无表情地听着，但从攥紧的拳头可以看出来，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这种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拉瑟在某些场合发疯弄坏了人家的财产，或者尾随他人被抓进警局，再或者买了些他们根本用不到的东西刷爆了信用卡。
　　而每次每次，在弄清楚拉瑟是个疯子时，他们都会选择把通讯打到她这个唯一监护人的光脑上来，她早就熟记各种流程，甚至只要对方一开口，她就能猜中来意。
　　“您还帮我谈过价格？”
　　“是你母亲嘱咐我的，其实我们算是老朋友了，梅伦大学你知道吗？我算是她半个学长，只不过毕业之后就很久没联系了……”
　　熟人？
　　刚想问这次拉瑟又惹了什么事的墨丽莎闻言忽然失去了追问的心情，只想随便说两句就结束话题，“她还在你们那？”
　　“她？没有，她好像挺忙的，事情处理完就走了，还给我留了你的通讯号。” 那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她……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墨丽莎似乎轻笑了一声，“如果好的话，也不需要我来付这笔钱了。”
　　“啊？”对面似乎没听懂。
　　“那就这个价格了，您把打款卡号还有账单或者损坏鉴定材料发到我邮箱就好，和这个通讯号号码一致，我还有点事，不好意思，麻烦您了，再见。”
　　“可——”
　　“嘟嘟嘟——”
　　这一次，心烦意乱的墨丽莎没再犹豫，她捡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003曲”存储器，直接插进光脑里。
　　悠扬的钢琴曲缓缓流出，前奏像一阵初春穿过森林的风，温暖的金色阳光穿过透明的风，落在软绵绵的草地上。
　　两小只扒在柜子上，尽量探出身子往外偷听。
　　“耳熟。”
　　“耳熟。”
　　“和《轮回》前奏的一部分重合了。”
　　“拉瑟经常唱的那首曲子。”
　　轻柔的女声响起，“亲爱的小鸟，噢，可爱的小鸟。戴上你的小帽子，我们一起去集市。”
　　墨丽莎微怔。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为你装饰彩色的尾翎，为你折下含露的花枝——”
　　“咔哒。”
　　下一句还没响起，声音就被切断。
　　墨丽莎面无表情地重新拨通了一个通讯号。
　　“喂？”
　　“我找到歌了，今天下午六点前交稿就可以是吗？”
　　“快吗？不算快吧。”墨丽莎盯着投影上跳动的声波，淡淡道。
　　“只是找到了一首没用的废稿而已。”
　　……
　　“琼斯上将。”
　　副手高喊着冲进车间，他的声音被巨大的机器轰鸣盖住，黑色军装在一众夹克衫和工作服的工人中十分显眼，引得人群纷纷侧目。
　　“上将？”副手在密匝匝的人群中来回扫视，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看见了穿着背带裤，蹲在地上和工人们分享功能饮料的上将。
　　“这两个小东西竟然还可以这样用，詹姆斯，你可真是个天才！”安迪高举着两个不规则的银色配件放在灯光下仔细欣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和几年前的照片相比，此时的他胡子拉碴，本应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浅金色头发如今也黯淡了不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他身上不是笔挺的上将军服，而是沾满机油和粉末的背带裤，衬衫皱巴巴的，起了毛边的袖口挽到了小臂，看着就是一副常年混迹在修理间的老师傅。
　　“在这种地方干得多了，你自然就知道了。”被称为詹姆斯的老头一口喝光了手里的啤酒，“这两个小玩意你喜欢的话就留着吧，当作你请我喝酒的报答，毕竟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你的了。”
　　“您怎么没有好东西了？”安迪正色道，“您如果能把那些顶尖的手艺和经验教给我那么两三成，就算包您一年的酒，那也是我赚。”
　　老詹姆斯被哄得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可真会挑，那些可是我最没用的东西。”
　　“怎么能这么说呢？”安迪不赞同。
　　“听说第三区到第五区，都配套了受中控系统阿尔法指挥的机器，出现任何问题都会统一由阿尔法优先处理。”坐在一旁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也不懂再过几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大不了去做问寻师嘛，我们身家清白，饿不死的。”
　　“你以为现在问寻很好做吗？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身家清白的多了去了，天赋、案源，贵人缺一不可，这样才有机会够到赚钱的门槛。”
　　“不活了！那我还能干嘛？我加入赤棉之家蒜了！”
　　安迪瞥了说话的人一眼。
　　“你不要命了这么大声？”喊话的年轻人被自己的同伴揍了一拳。
　　“你们就是太担心了，那种设备多贵啊？怎么可能全面铺开。”一位扎马尾的大姐安慰道。
　　“其实……还是有可能的。”一个小妹妹叹了口气，“边境科技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如果它想要垄断市场，前期砸钱，把第一批价格压得足够低就行了。”
　　闻言，众人纷纷叹气。
　　“不会的。”安迪忽然正色，“怪异污染结束，几百年前被人类抛弃的土地面积大，范围广，八年以来，一直在进行大规模开发，重启率仍不到百分之二十，将来的机会还有很多。”
　　“而且……”安迪顿了顿，“联防部也不会让边境科技这么做的，几百年前犯过的错误，人类没必要再走一次老路。”
　　“还真有可能，那个新任上将叫什么来着？安什么？据说他还不错。有小道消息，他这次和我们坐一条船。”
　　“你哪来的小道消息啊？小说推送吗？谁家上将会和我们这群人一起坐破货轮啊？”
　　“什么不错，我看联防部从上到下都是一坨烂泥！”坐在詹姆斯旁边的年轻人一把捏扁啤酒罐，冷笑。
　　“技术不如思兼家，问寻不如诺亚方舟和归一观，内部腐败，外部失权，它现在都成老牌势力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了，你问虚历后出生的小孩，谁还知道联防部是什么东西？”
　　安迪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溃烂的仙境（8） 这个流程他
　　“博斯, 你别乱说话！”老詹姆斯连忙制止自己的侄子。
　　“我乱说什么了？”博斯显然对联防部积怨已久，“那群人天天为了莫名其妙，屎上雕花的政绩拿我们不当人看, 我怎么还不能骂他们了？”
　　“表弟之前被联防部第十一区的警卫队录取, 和他一起进去的都是家里有背景的少爷小姐，结果, 他原本应该分配到主城区的名额莫名其妙被人占了不说, 上面还让他去干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工作。从零开始学还是小事, 重点是工作还没接手呢, 就喊人签字。”
　　“什么莫名其妙的文件都塞给他签！他为人老实，家里没背景又不敢得罪领导，就硬着头皮签了，结果呢？第二个月, 人家上头就开始检查，他的上级直接把他推出去顶锅！”
　　“挪用公款三千万信用点的锅全让他背了？！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他现在还关在看守所里等判决！”
　　“联防部这个破地方能撑着不解体就不错了，还阻止人家边境科技？在我们面前装装就得啦, 别骗着骗着, 到时候把自己骗了！”
　　年轻人骂爽了, 又开了一瓶啤酒, 仰头就往喉咙眼里倒，咕嘟咕嘟几下罐子就空了。
　　边上做工的其他工人都听愣了，反应过来后, 也在那低声骂街。
　　安迪又从身边的啤酒箱里拿出一瓶, 开了瓶盖递给博斯, “再来一瓶。”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这东西挺贵的，我中午请你吃简餐吧, 街口有家便当，老板是我熟人，量大管饱还便宜。”
　　安迪脸上笑嘻嘻的，“好啊，有炸肉排吗？”
　　“当然，你记得多加甜辣汁，他家肉排可是招牌。”年轻人抹抹嘴，“聊半天了，你还没说你是做什么的呢？我前几天没在附近车间看见你呀，你是在主舱那边工作吗？”
　　“差不多吧……”安迪还没来得及说，手臂就被抓住了。
　　“上将！我可找到你了！”副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有……有人找您，很急！”
　　“咣当——”
　　啤酒罐子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安迪的脚边。
　　他一抬头，刚刚还嘚吧嘚吧的年轻人此时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上，上，上……”博斯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吐出半句话，“你是上……”
　　不明情况的副官挺起腰板介绍道：“对！他可是我们……你扯我干嘛？”
　　“我姓尚。”安迪微笑着，松开了扯着副官袖子的手，“单名一个蒋字。”
　　“我叫尚蒋。”安迪看向疼得呲牙咧嘴的副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没把人拍到地上去，“对吧？弟弟？”
　　“弟弟？”胳膊又被扯了一下，副官瞬间反应过来，保住了自己的年终奖，“弟弟……对！弟弟！哥！我找你找了好久啊！有人找你，老家那边的！有急事，你快跟我来。”
　　年轻人看着一脸扭曲的副官，狐疑道：“你叫尚蒋，那你弟叫什么啊？”
　　“他叫尚弟。”安迪随口就来。
　　年轻人：……
　　怎么看都差辈了吧？
　　这么扯的话显然说服不了众人。
　　眼尖的老詹姆斯一眼就看见了副官手臂挂着的东西——一件明显不属于他的，肩章上镶着星星的，联防部高级军官制服外套。
　　他颤抖的手肘捅了捅自家傻侄子的肚子，结果愣神的博斯“哎哟”一下叫出声。
　　“你打我干嘛？！”
　　老詹姆斯眼神示意那件衣服，并暗示傻子闭嘴。
　　可惜傻子看不懂暗示，反而大吼一声，“嚯！你这件外套怎么和阅兵直播上怀亚特穿的那件那么像？！”
　　安迪：……
　　安迪扯谎扯地面不改色，“这是COS服，像吧？我是怀亚特粉丝团的小头头。”
　　“原来如此，还挺像。”博斯点头，“怀亚特确实算歹竹里不错的好笋了。”
　　安迪憋着笑，“我一定传达到位。”
　　众人：……
　　副官：……
　　副官揪揪安迪的袖子，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上将，真的很急。”
　　安迪表没变，反而在人群焦灼又好奇的目光中，神态自若地把剩下的半箱饮料交给不知所措的詹姆斯，才慢悠悠地和众人道别，跟着副官穿过人群，走出了车间。
　　甲板外不像舱内车间那样亮如白昼，远方，粘稠深黑的海水与无边无际的夜幕融为一体，凌晨的月亮高悬于天边一角，它努力散着银光，像只在鬼影重重的深渊里将死的萤火虫。
　　这艘极地-Ⅳ号货轮是目前三区服役时间最长的货轮之一，它从十二区外的新区开来，每月往返，主要运送建材等物资。这次回三区，安迪没坐联防部安排的专机，而是拎着自己的副官，上了这艘鱼龙混杂，时不时会超载的龟速老家伙。
　　“什么事啊？”安迪靠在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的金发，他看着人来人往，给自己点了根电子烟，“这么着急？是总部那位打来的？”
　　副官一脸颓丧，他幽怨地瞥了安迪一眼，默不作声，任劳任怨地把打进内线的通讯转到自家上司的光脑上。
　　安迪的耳朵边传来个年轻人局促又青涩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是安迪·琼斯上将吗？”
　　不耳熟？陌生人？安迪挑眉，他看了一眼副官，对方却眼观鼻鼻观心。
　　“是的，请问您是？”
　　“终于找到您了！”对面几乎喜极而泣，“我叫林漆！是归一观的道士……”
　　“归一观？”安迪扬起声音，语气中带着笑意，却莫名让对面的林漆心凉了半截。
　　只听安迪缓缓道，“归一观我熟啊，你们的那位林家主，我认识。”
　　林漆定了定神，“那太好了！您是他朋友？”
　　“不。”安迪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是我仇人。”
　　“嘟——”
　　安迪收回摁断通讯的手，看向目光躲闪的副官，拍了拍对方瑟缩的脑袋，“小茶，我怎么记得我好像说过，之后不接任何归一观的通讯啊？”
　　被点名的副官苦着脸，“上将，这次不一样，是思兼晴鸟先生嘱咐的。”
　　安迪闻言面色稍霁。
　　他吹散了烟雾，拍了拍粘在袖子上的灰，嘴上还是不饶人，“边境科技的也不接，一群资本家，船还没到三区呢现在就给我安排工作，按理来说我现在还是休假时间。”
　　边上低着头的副官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脑袋，嘀嘀咕咕：“那边说，说是关乎人命的大事。”
　　安迪的手一僵，突然笑了起来，“你挺好的呀，茶付，还学会溜你老板了？这么关键的事刚刚怎么不说？”
　　“您不没问吗？我哪敢瞒着您啊。”茶付虽然苦着脸，但眼里没什么下级对上级的畏惧，更像是和朋友开玩笑，“那我给你接回来？”
　　安迪扬了扬下巴，表示同意。
　　“喂……有人吗？听得见吗？”还以为掉线了的林漆还在另一头嘟嘟囔囔。
　　“不好意思，刚刚信号不稳定。”安迪像个没事人一样将刚刚的情况一笔揭过。
　　“噢噢……”林漆忍不住问，“那个……您刚刚说你是林芥的仇人？”
　　“我开玩笑的，我们是老战友了。”那“战友”两个字安迪念得格外咬牙切齿，意味不明，“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你们家主，还记不记得一个叫作安迪·琼斯的蠢货。”
　　“哈哈哈哈，您真会说笑。”林漆觉得气氛有些怪怪，赶忙开始讲起了正事，把思兼晴鸟的交代的重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总之现在真的十万火急，虽然我信任队友，但……但史密斯家这种庞然大物的势力我们也不敢不当回事，而且那群人还喜欢使阴招，我担心不尽快把事情搞定，他们两个会有生命危险……”
　　更无法想象的是，安吉拉的建教计划一旦成功，还会有多少墨丽莎，或即将成为墨丽莎的人被摁死在黑暗里？
　　这个情况不用林漆多说，安迪自然也知道。
　　“你们现在在哪？”安迪忽然问。
　　“轮回家园。”
　　“我是说你们的身体。”
　　林漆啊了一声，“在史密斯家，三区那栋老宅。”
　　“嗡——”
　　巨轮即将驶入三区马维角港。
　　悠长，洪亮的鸣笛声响彻整片黑暗的海域，螺旋桨哗哗搅动着海水，领班们招呼着一群群工业机器人准备卸货，急促的脚步声与高空喇叭的清晰指令混在一起，让寂静的海面热闹起来。
　　“那就等我二十分钟，我马上就到。 ”安迪没有犹豫，直接挂掉通讯，回头对一边还在愣神的茶付道，“小茶，你和怀亚特说一声，他的约我先鸽了。”
　　“您说我？”茶付瞪大眼睛，右手食指指着自己，“要我鸽谁？”
　　“怀亚特啊。”安迪一手抽过挂在副官手臂上的外套，黑色的军衣角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噢，不对。”
　　茶付心头一松，“就是！当然不对！我怎么够资格去拒绝怀亚特上将？那可是联防部的二把手啊，要拒绝也是您亲自去……”
　　“你和他说的时候，顺便告诉他，让他帮我补一张搜查令。”安迪笑着击碎了茶付的幻想，半点没管自家小弟的死活，“这个流程他很熟的，之前他也是这么帮我把琼斯家给抄了。”
　　茶付：……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哐当——”舷梯下放，在码头坚实的地面和飘摇的货轮间架起一道桥。
　　“走吧。”天边银色的月亮倒映在了安迪浅蓝色眸子里，他顺着人流，朝前大步走去。
　　“通知琼斯家的兵，都别休息，来活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溃烂的仙境（9） 等事情结束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嘛？”林漆握着被挂断的电话, 愣愣道：“这群当官的真难懂，说话都不爱说清楚。”
　　这里是安吉拉演唱会场不远处的森林公园，地势高且隐蔽, 方便监控演唱会, 同时还人烟稀少，不易被人发现。
　　林漆和卡俄斯此时正缩在越野车里密谋大计。
　　“两个意思, 第一, 他认为我们计划挑动舆论, 鼓动直播观众投反对票的策略没问题, 他会帮我们去打点沟通。”坐在一旁的卡俄斯盯着光脑，实时监控着天网上各种关于安吉拉的舆论。
　　不断有窗口闪烁，似乎有很多人来找他。
　　“第二，你现在要做的是下线, 登出休眠仓，如何去接应安迪·琼斯到史密斯家主宅。”
　　“那他还怪热心的，竟然要本人亲自过来……不对！我们不是拜托他去帮忙沟通投票权归属范围吗？他为什么要本人到场？给我们喊加油？”
　　卡俄斯瞥了他一眼, “当然不止。”
　　“琼斯上将亲自到场, 可以避免史密斯家朝我们休眠舱里放毒气。”
　　林漆睁大了眼。
　　卡俄斯：“反应过来了？”
　　林漆咽了口口水, “可是……可是在轮回家园里弄死我们, 好歹还能伪造成是问寻失败导致的意外，你说史密斯家现在要直接在休眠舱里动手？那也太明显了吧？”
　　虽然财阀很嚣张，但他仍不敢想能嚣张到这个地步。
　　他们可是归一观和诺亚方舟的人。
　　“和嚣不嚣张没关系, 只是简单的投入产出计算题而已。”卡俄斯的半边脸藏在黑暗里, 半边脸被投影闪烁的光照亮, “你会因为有死亡风险，就放弃可以治愈致死率100%的癌症手术吗？”
　　“既然他们已经决定要杀人，说明被拉瑟母女藏起来的秘密对他们而言, 重要性已经大到了可以不计后果，无所谓阻碍他们的是谁的地步。消灭意识是杀，消灭□□也是杀，两者效果相同，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是后者的风险大上了那么1%，在史密斯家的角度，脱罪手段多得是，替罪羊也多得是，他们何必在意那微不足道的1%呢。”
　　“安迪琼斯已经答应你要来，还是十分钟后这么明确且紧急的时间，表明他预估到了最坏的情况，否则……”卡俄斯看了林漆一眼，“你想想，大半夜的，一个联防部上将莫名其妙赶去隶属边境科技系的财阀家里，能有什么好事？”
　　林漆脑子里顿时响起胳膊腿和子弹乱飞的声音，他一时语塞，“有这么夸张？动手前正常来说不应该还有个谈判的流程吗？”
　　卡俄斯：“你知道安迪·琼斯为什么能成为联防部的上将中，除了怀亚特以外，最年轻的一位上将吗？”
　　“因为他也算是虚历的开元功臣之一？”林漆回忆着那些师兄师姐说的八卦，“之前虚极隐姓埋名的时候，他，思兼家的大小姐还有……还有我们的家主，干了一堆惊为天人的大事。联防部给他任个上将不过分吧？”
　　“对啊……都是大事，”卡俄斯的表情淡淡的，嘴里的话却惊为天人，“包括带着怀亚特批的元帅亲卫兵，把自己的父亲和哥哥送上断头台。”
　　完全没听过这段历史的林漆：！！！
　　“不愧是跟着我们虚极祖师爷混过的人。”林漆被震撼得愣愣出神，“太狠了……”
　　“联防部和边境科技关系紧张，谈判这个流程不一定有，但安迪一定会带兵，否则被扣在史密斯家的就不止我们了。”
　　林漆觉得不对，狐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高层秘辛？你不是诺亚方舟的人吗？”
　　“……我有我的渠道。”卡俄斯垂眸，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他转移话题，“你放心下线，这里就交给我了。”
　　“你一个人？”林漆怎么说也不可能放个十岁小孩在这，“行吗？”
　　“不止我。”
　　林漆：？
　　卡俄斯垂眸，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他调出了一个窗口，“之前被安吉拉困在茧房里的人很多，先不说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关于墨丽莎的故事，只要是能给安吉拉找点麻烦，他们都乐意参与。”
　　“而我们，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引导，就能——”
　　砰。
　　舆论爆炸。
　　林漆背后一凉，顺着对方的目光，他看见了投屏上不断跳动的分析数据——
　　百万，千万，亿，无数条信息在天网上涌动，它们流窜在各个平台，冲破茧房，冲向安吉拉，冲向她背后的庞然大物！
　　一个个从前甚至连发出去的可能性都为零的词条，如今堂而皇之地挂在热搜榜前列。
　　林漆的眼睛缓缓睁大，最后瞪得滚圆。
　　#轮回家园鬼影重重#
　　#安吉拉史密斯家大小姐#
　　#史密斯家的因果#
　　“你把安吉拉的身份爆了？！”
　　天知道佐伊那部被作为中转站的手机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不知道还以为他是阿尔法的儿子呢！
　　“之前轮回家园闹鬼，给诺亚方舟派了不少单子，你应该知道吧？”卡俄斯望向林漆，“和现实世界不同，在虚拟游戏里问寻捕捉的残留意识会被数据化，放在存储器里。”
　　“所以？”
　　“诺亚方舟收到的轮回家园闹鬼单子里，有百分之九十五是我一个人负责的。”
　　林漆：……夺，夺少？！
　　“不错啊小鬼，你这个年纪的小孩竟然能短时间内处理那么多任务？得有几百件了吧？！”林漆下意识赞叹一声，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卡俄斯：。
　　林漆又觉得不对，对方不会莫名其妙求夸，他顿感不妙，声音略微颤抖，“你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在刚刚，我暂时把存储器里的残留意识放出来了。”卡俄斯丝毫没有自己讲了什么惊天大事的自觉，“顺便把史密斯家，轮回家园和安吉拉这几个词关联上了。”
　　林漆两眼一黑，差点没现场撅过去。
　　始作俑者一脸平静地安慰道：“你别担心，等任务结束后，我会在天亮之前把它们全都收回去的。”
　　“你……你就不怕被史密斯家报复吗！”靠！那小鬼和朋友怎么和小鬼本人一模一样，都是白里透着黢黑。
　　“想让中立的那一批人投反对票没那么容易，战场瞬息万变，舆论战更是如此，在他们摁下投票键前的每一秒都决定着结局，所以我必须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和力量。”卡俄斯靛蓝的眼睛里一片阴翳，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敲击出声响，“我一定要争取时间，拖到他们平安从墨丽莎的公寓里出来为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轻声道。
　　“我答应过佐伊的。”
　　林漆看着面前陷入阴影中的人，一阵凉意一下从尾椎骨直蹿他天灵盖。
　　之前他做的某些决定，是不是也是这种看不见的战争的结果呢？
　　只不过不一样的是，而这一次，他，他们所有人从台前的木偶，变成了幕后的导演。
　　……
　　维克托正站在安吉拉休息间的环形落地窗从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一起，巨大的欢呼凝结成的声浪拍打着脆弱的玻璃，水母般的霓虹灯牌上下翻飞，中央投影上的数字如凝聚起的萤火虫潮，不断变换着形状。
　　五万……十万……十二万……
　　数字一路攀升。
　　粉丝们并不清楚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应当无条件摁下手中的按钮，支持偶像所做的一切。
　　本应该被安排在演唱会结尾的投票，提前开始了。
　　但没人通知他。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抱住了维克托。
　　落地窗上映出了他肩膀上，安吉拉面色阴沉的脸，以及门口匆匆离开，表情意味深长的那伽。
　　安吉拉舞台装的瞳仁里没有眼白，黑沉沉一片，她歪着脑袋，像只被恶灵附身的西洋娃娃盯着光晕下的维克托，像是盯着幼鸟的毒蛇，丝毫没有不久前，那副安静，柔软，全心信任的样子。
　　瞬间，维克托确定了一些事。
　　那个小鬼和他的队友们的进度有些超前，已经到了史密斯家无法控制的地步，所以他们开始慌了。
　　刚刚那伽与安吉拉的私下谈话，大概率讲到了目前的颓势，任由舆论发展下去，建教计划胎死腹中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投票才会提前开始。
　　其中或许还提到了他。
　　他们知道了多少？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维克托表情如故，他没有回头，目视前方，“公关部已经控制了大部分社媒，并且确定这是一场针对史密斯家的黑客攻击。现在着急忙慌地开始投票，反而会让人觉得我们心虚。”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们说的可不仅是这次啊，维克托。”
　　维克托眉毛都没抬一下，他轻笑一声，“我这个位子确实有很多人盯着，但是……安吉拉，这次事情结束后，我会引咎辞职，他们想要什么就拿去吧。可你不行，你还要继续在舞台上发光。”
　　“这次投票我们赌不起。”
　　沉默。
　　身后的人没动，维克托也没动，他能感觉到对方正透过玻璃的倒影无比认真地观察自己，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维克托。”终于，安吉拉轻声问，“你知道史密斯家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眼镜被对方摘了下来，安吉拉也从身后站到了他身边。少女的黑色长发松松垮垮地耷下，从她的肩头滑到他的手臂。
　　维克托知道，这一关算过了。
　　“财富？权力？”
　　安吉拉似乎笑了。“你太可爱了维克托，发挥你的想象力，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呢？”
　　维克托眉头一皱。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面前这个人，这看起来和安吉拉一模一样，无论是外貌、衣着、语气，甚至是身份ID以及IP地址都与真正的安吉拉别无二致的家伙，实际上不是安吉拉。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发什么呆呢？”一声温柔地轻唤。
　　回神，抬眼，鼻尖忽然贴上一张脸。
　　安吉妖异到诡谲的脸如陶瓷般裂开，口子从唇两边咧到了眼角，她捧着维克托的脸，唇齿间流出亲密无间的呢喃，“我来告诉你答案。”
　　“史密斯家有的。”
　　“是为所欲为的灵魂。”
　　“和永恒不灭的生命。”
　　空荡的房间里，她的声音似乎瞬间扭曲，拉长，像锥子一样从高空狠狠扎进维克托的脑子里，畸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
　　很多人。
　　只有维克托自己知道，那一秒，他几乎窒息，像被无数嘶叫着的腐朽灵魂拖拽着沉入地狱。
　　“你别太担心了，维克托，史密斯家绝不会让这场投票失败。”
　　安吉拉终于松开了手。
　　“呀，竟然坏了。”安吉拉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她慌张地跑到镜子前，摸着自己脸上的裂缝，“真是没用的皮套。”
　　她说着，在桌边的面具挑挑拣拣，拿起一个缀满了黑色羽毛的半脸面具放在了脸上，而那双像是要把人直接吸进去的黑漆漆的瞳仁，正透过镜子盯着维克托的脸。
　　“我真的很喜欢你。”安吉拉摸着羽毛，像在摸着维克托的脑袋，又像在抚摸什么小宠物，“别让我失望啊，维克托。”
　　维克托没回答，安吉拉也不在意。
　　“等事情结束后，和我一起去灯塔水母社区吧。”安吉拉发出少女清脆的笑声，“你会看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至于群在狮子睡觉时捣乱的虫子——”
　　“咔嚓！”
　　原本轻柔抚摸的手猛地用力，面具被捏得凹陷变形，镜子里的人眼睛赤红，凶相毕露。
　　“我会让他们体验到被碾碎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溃烂的仙境（10） 你好，我叫
　　墨丽莎用拉瑟留下的首歌换了五千信用点。
　　但安息乡将奖金拖了三天, 墨丽莎也等了三天。
　　三天里，拉瑟还是没有回来。
　　墨丽莎站在客厅，窗外是浓厚的黑, 似乎整个世界只有她的小屋是亮的。
　　这几天她总是会半夜从卧室出来, 在客厅徘徊，有时也不开灯, 坐在沙发上, 盯着门, 就是一整晚, 天亮以后才堪堪回神，匆匆忙忙，魂不守舍地赶去上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等谁。
　　或许她知道, 只是不愿意承认。
　　“嗡嗡嗡——”
　　“ 您有一条新的通讯，通讯号330291R…… ”
　　墨丽莎迟钝地将目光放在光脑上。
　　很眼熟的通讯号。
　　“您好，哪位？”
　　“是墨丽莎吗？”很熟悉的声音。
　　“我是, 您是……”墨丽莎突然想起来了, 这声音就是之前那个要索要五千赔偿金的老板, 拉瑟曾经的同学, “你们的账户还没发给我，我没办法给你们打钱。”
　　对面愣了一会，“不应该是你把工资卡账户给我们吗？你这小孩真奇怪, 你不把信息给我们, 我们怎么给你办入职啊。”
　　墨丽莎一愣。
　　“我们都等好几天了, 结果你那里一直没消息，我们还以为你找到别家公司了，所以才打电话过来确认的。”
　　墨丽莎挺直了身体, 她的脑子有些乱，某种巨大的惶恐笼罩住了她。
　　“什么入职？不是拉瑟弄坏了你们的东西，需要我赔钱吗？”
　　“嗐！”那人一副反应过来的样子，“是我没说清楚，你误会了！”
　　墨丽莎从男人口中了解了始末。
　　“我和你母亲是大学时组乐队认识的，很久没联系了，不久前她突然找上我，我还挺意外的。”
　　「卡特先生，您那里还缺人吗？」
　　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和亚当斯脑子里的形象相去甚远，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女，此时满头白发，瑟缩着身体，瘦削，苍老，看上去竟然比他这个学长还要大上几岁。
　　她用您称呼自己，眼睛里满是恳求。
　　「怎么啦？你要来我这里上班？」亚当斯·卡特开玩笑道，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给面前的人倒了一杯热水，「可是最近行业不太景气，你知道的，完全用数据库创作的成本比聘用作曲人的成本要低很多，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那些能够大批量给AI产出曲子做修正工作的人。」
　　「……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很难。」拉瑟没有喝杯子里的水，而是从有些磨出毛边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存储器，「但是，但是这个人不太一样，您要不然给个机会，看看她的作品？」
　　亚当斯笑了笑，「我们不缺人。」
　　拉瑟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她仍旧坚持把手里的存储器往前递了递，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普通面试，别管我，能通过就通过，不能通过就当我只是来找你叙叙旧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亚当斯只能收下。
　　「我会认真看的。」
　　拉瑟这才拘谨地笑了笑，抿了一口桌上的水。
　　“我没对你的母亲说客套话，我们团队后来真的特意研究了你的作品集，都是很好的曲子，就是有一些貌似和安息乡那个安吉拉的曲子有点像，你知道安吉拉吧……”
　　“我是她的枪手。”墨丽莎直接承认了。
　　“噢，原来如此。”亚当斯尴尬地笑了笑，“没事，我们不介意，这种事情在圈子里确实很常见……”
　　“不过叔叔劝你，如果为了将来的长期发展，你攒够了钱还是不要继续在那个地方待了，圈子里对安息乡的风评不太好……”
　　“拉瑟有说她要去哪吗？”墨丽莎直接打断了亚当斯的话，但脱口而出后又感觉有些不礼貌，“不好意思，她……她好久没回来了，也没和我说去哪里，我只是有些……”担心。
　　后两个字墨丽莎没说出口，但是亚当斯却能听懂。
　　他大方道：“没事，我能理解。”
　　“至于她去了哪里……我们当时确实有随便聊聊，我们都聊了什么来着？我有问过她是帮谁来找工作的，她说是她的女儿，但她貌似没说自己要去哪。”
　　「哈哈哈哈果然！你的孩子也继承了你的创作天赋。」亚当斯说着，拿起放在桌子边的相框，「给你看，我的孩子也是个女孩。」
　　那是张一家三口的照片，阳光下，笑得格外灿烂。
　　「你真幸福。」拉瑟看着照片怔怔出神。
　　「虽然现在赚得不多，但是我也很满足了，爱人和子女都在身边，健健康康地就行。」亚当斯笑道，「就是我家那个小孩从小就和她妈妈好，娘俩联合起来一起欺负我这个当爹的，你家应该也一样吧？我问了好几家，姑娘一般都是和母亲好。」
　　拉瑟垂眸，愣了半天，才缓缓摇头。
　　「没有，我……我女儿和她的父亲关系比较好。」
　　亚当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不说这些闹心的了，午饭吃了吗？我们请你去楼下简餐吃一顿，还记得吗？之前我们上大学，也经常去那家吃。还开着呢。」
　　「谢谢你，但是下次吧，我还有点事。」拉瑟起身，这是要走的意思，她制止了亚当斯送她到楼下的动作，「将来如果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也去楼下那家。」拉瑟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当时觉得她说话有些奇怪，但没多想，就站在窗台上看她一个人步行去了我们公司附近的地铁站。”亚当斯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语气有些不确定，“姑娘，如果哪里都找不着人，要不你先报警吧……”
　　对面没人说话。
　　“姑娘？”亚当斯又喊了一声。
　　墨丽莎没说话，她愣愣地挂掉了通讯。
　　“叩叩叩——”
　　一连串敲门声将她惊醒，她回魂似的全身一抖，猛地扭头朝门外看去。
　　“叩叩叩——”
　　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短短几步，墨丽莎却撞倒了两张椅子。
　　“妈——”
　　“您好，请问是墨丽莎女士吗？”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前一道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一男一女，手心上方有个投影，投影右上角写着伊甸保险，下面印着她的照片。
　　墨丽莎愣在原地。
　　那一男一女对视一眼，“您好，我们是伊甸保险的工作人员，今天是和您来洽谈赔偿金的。”
　　赔偿金。
　　似曾相识的词汇让墨丽莎的潜意识察觉到了什么。
　　一些奇怪、扭曲、零碎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疲惫的大脑像是在屠宰场等候区的羊羔，它茫然，不知所措，尖叫着想要逃走，却被身后盛满血水的塑料桶淋了一头黏糊糊的内脏。
　　它要死了。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你们认错人了……”
　　“啊？可是我们确认过地——”
　　“砰——”
　　门被猛地摔上。
　　“小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不是坏人！”门外的女人坚持敲门，她略显尖锐的声音拼了命地挤进门缝，“您的母亲拉瑟·克里斯生前在我们这里买过一份人身意外险，您是受益人！”
　　🇨‌̿🇯‌̿🇼‌̿
　　“小姑娘？你听见了吗？这份保险生效了，您能领赔偿金了。”
　　“小姑娘？”
　　一声声不厌其烦地叫喊一点，一点，逐渐充斥满了整个房间，像是带有腐蚀性的酸液，缓慢地侵蚀着这个安全屋的墙壁。
　　房间在塌陷，伪装现实的梦境即便再写实，梦中人也有察觉到不对劲的那一天。
　　木质地板的裂缝不知何时从墙壁蔓延到了天花板，裂缝中裸露出深不见底的黑色。
　　那片浓稠黏腻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一颗颗密密麻麻的眼珠。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像老旧的，信号不稳定的广播，没有规律地高低起伏。
　　“您的母亲意外身亡这件事确实令人遗憾，我们见过许多家属，一开始都是这样，您一时间无法接受也很正常，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面对周围的异状，墨丽莎却像毫无察觉，她任凭那扇门敲得震天响，转身向厨房走去。
　　只要不开门，就没事。
　　“您真的不开门吗？”
　　墨丽莎看着橱柜上被黑色裂缝劈成两半的微波炉，面无表情地想——晚上要吃什么好呢？
　　“您不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蔬菜鸡肉卷。墨丽莎马上想到了答案。
　　对，吃蔬菜鸡肉卷。
　　“她被爆炸震碎了下半身，我们翻开废墟的时候她还有半口气。真可怜啊，你知道她死前喊的是谁的名字吗？她又给谁打了电话？”
　　刀……菜板，微波炉，还有……
　　“那个电话被拒接了！根本没人理她！她死前的最后一个电话竟然被拒接了！多可笑啊！”
　　鸡肉卷，鸡肉卷需要什么材料？
　　“真是没有良心啊！自己亲妈死了都无所谓，你爸爸死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吧？一家夫妻养了个白眼狼！”
　　鸡肉，生菜，胡萝卜，鸡蛋丝，沙拉酱……
　　“小疯子！你不是都记起来了吗？装什么装啊？”外面的声音在尖叫，时高时低，时多时少，头顶的灯刺啦作响，渐弱的灯光和裂缝里的黑暗逐渐融为一体。
　　肉？尸体，鸡的尸体，鸡的尸体在冰箱。
　　“你不仅害死了你父亲！你还害死了你母亲！”
　　尸体在冰箱。
　　“你这个杀人犯！”
　　尸……体，冰……箱。
　　“杀人犯！快去死啊！去死啊！”
　　要打开冰箱。
　　“去死——去死——去死——”
　　冰箱被“啵——”地拉开，暖光照亮了墨丽莎惨白的脸，周围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盯着冰箱里的东西。
　　时间仿佛静止。
　　几周没打开的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的一个保鲜盒。
　　餐盒里是一条蔬菜鸡肉卷，盒子上面夹着一张纸条。
　　「生日快乐，宝贝。我知道你不喜欢妈妈，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要走了，你要好好生活，记得吃饭。——拉瑟。」
　　女孩站在中厨房。
　　房间被裂缝劈得七零八落，只有那扇门依旧□□。
　　她垂着脑袋，拿出餐盒，打开盖子，撕开保鲜膜。
　　咀嚼。
　　已经发酸的鸡肉被牙齿嚼碎，蔫巴巴的蔬菜叶子味同嚼蜡，干硬的胡萝卜条像是吸水的纸屑。
　　咀嚼。
　　她吃得认认真真，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品味最后一口美味。
　　咀嚼。
　　终于，那条变质的鸡肉卷被她全部吞下了肚子。
　　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餐盒，发了一会愣。
　　“我吃完了……”她说。
　　没人回答。
　　“我吃完了，妈妈。”她四处张望，似乎想得到回应，但周围只有她自己，和一片废墟。
　　细碎的啜泣一点点连贯、变大，最终演变成无法抑制的哭嚎，被无尽的黑夜吞没。
　　“妈……我吃完了。”
　　“你在哪？”
　　……
　　“刺啦——”
　　墨丽莎从床上醒来。
　　设定好时间的窗帘自动拉开，窗外的阳光无比刺眼。
　　绿色的枝叶随风轻轻晃动，一群嫩黄色小鸟你追我赶，将树丛闹得沙沙作响，有几只不知从哪里叼来了小白花，放在窗台上。
　　公寓没有开隔音模式，时不时能听见从外面传来的说话声，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还有租了位置的摊贩在卖力吆喝。
　　新的一天，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风吹进窗户，透明的白色窗帘扬起，轻轻拂过那张全家福。
　　今天天气很好。
　　是个好日子。
　　墨丽莎想。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而她的对面，卧室中央，正放着一台巨大的，刀片锃亮的商用绞肉机。
　　她沉默地盯着那台绞肉机，忽然下床走进卫生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块湿布。
　　拧干，叠好。
　　像擦拭自己的武器那样，擦拭着这台机器，直到里里外外都被擦拭干净。
　　她站直了身体，又走向厨房。
　　冰箱里空荡荡的。
　　“您好，天堂外送，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电话那头等了一会，没人说话，“喂？”
　　看着窗户外发呆的墨丽莎这才忽然回神，“您好，我需要一盒四个装的鸡蛋，一盒鸡胸肉，一捆生菜，一根胡萝卜，一瓶沙拉酱。”
　　“好的，订单将于三十分钟后送达。”
　　“要三十分钟吗？”
　　“目前味觉包缺货，最快的只有三十分钟的呢。”
　　“……好的。”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或许来不及。
　　虽然每一次她都知道来不及，但每一次，她都会不死心地，再打一次电话，就像无数次的循环。
　　墨丽莎站在客厅的窗前看了一会儿叼花的小鸟，给它们喂了几粒花生米，又检查了一下门外邮筒里等着被机器人送走的包裹，以及快递单上的信息——收件人：简念，0091345。
　　在手机上反复确认机器人会在上午十点后准时来取走包裹，墨丽莎才放下心来，重新走向卧室。
　　接下来的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干了千百次，插上电源，摁下开关——
　　“嗡！”
　　商用绞肉机启动的声音巨大无比，光是听着，就让人望而却步。
　　但她却要把自己塞进去。
　　听起来困难，但只要把自己身体捆住，再把肩膀以上的位置先插进去，一切就会十分顺利。
　　刚开始会很痛很痛。
　　但之后就会习惯。
　　或者说，她会习惯。
　　说实话，墨丽莎其实很喜欢这个环节，从床上起来，到跳进绞肉机前，这段时间是她在这个无限循环的梦境中为数不多能享受平静的时刻。
　　“叮咚——”门铃忽然响了。
　　站在绞肉机前的墨丽莎一顿。
　　她不记得流程里有这道门铃声。
　　“叮咚——叮咚——”门铃有些急，仿佛只要她不开门，就不会停下。
　　墨丽莎假装没听见，按照记忆，将自己的疼痛阈值拉到最大。
　　又拿了一块冻肉，实验了一下绞肉机的工作效率。
　　“嗡——”肉泥从出口流出。
　　做完这一切，门外的铃声终于停了。
　　害怕计划被打乱的墨丽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弯下腰，俯下身，屏住呼吸——
　　“砰！”
　　天花板发出巨响，一个大洞凭空出现，墨丽莎下意识闪身，她摔到角落，面前的绞肉机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碎片砸得七零八落。
　　墨丽莎：……
　　“咳咳咳。”烟尘缭绕里，咳嗽声此起彼伏，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佐伊！你个臭小子刚刚是不是把我当缓冲垫了？”
　　“干嘛那么小气，给我躺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是大人诶！难道要我这个小孩当缓冲垫吗？”
　　“你定位的时候不能直接往床上落吗？非得找人当垫子。”
　　墨丽莎懵懵地看着面前吵架的两人，循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穿着白色袍子的小男孩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神色诡异墨丽莎。于是他咧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墨丽莎你好！我叫佐伊。”
　　小孩说。
　　“可算赶上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百鬼夜行（1） 我必须杀了
　　凌晨3:30, 轮回家园，恶齿区，距离安吉拉安息教建教投票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人。
　　密密麻麻里里外外全是人。
　　小小的花卉培育废弃工厂内, 上千个穿着黑西装的彪形大汉挤得水泄不通, 工厂外围满了史密斯家从轮回家园各地调来的安保机器人。
　　红外监控设备在整个街区都布下天罗地网，工厂外的每条巷子都安排了搭载专业雇佣兵的跟车, 源源不断的人力正从各地调来, 看着一副要把这里守成铁桶的架势。
　　“该死！”
　　齐天背着手, 在积满灰尘的屋子里踱来踱去。
　　走到一半, 又猛地停下，面部表情变幻莫测。
　　十几分钟前，他捂着脑袋在天台上醒来，发现自己全身光溜溜的, 身上的衣服被人扒了，丢得到处都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但被几个毛头小子弄得如此狼狈, 怎么说都有些丢人, 齐天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花了不少时间找衣服, 收拾完第一件事就是通知史密斯家, 说服他们将全部人员力量都调配到这个偏僻的地方蹲守。
　　如果再抓不到人，他之后也别在圈子里混了。
　　他提起脚，恶狠狠地朝空旷厂房内的承重柱踹去, 尘埃扬地到处都是, “我分明就看见那两个小子在这个房间消失的, 到底溜到哪里去了？！”
　　“我说小齐啊，年轻人，就是容易急躁。”堪布和尚朝嘴里灌了口酒, “仔细想想，别是你被那几个毛头小子偷袭后砸坏脑子，记错了吧？”
　　房间里的人都压低了笑声。
　　齐天的表情变幻莫测。
　　“和尚，之前给你几分面子是敬你是长辈，但某些人别在那倚老卖老，真把自己当盘菜了？”齐天冷笑一声，嘴里的话毫不留情。
　　现在齐家散了，无量寿也死了，他的未来一片惨淡，现在这个本是锦上添花的任务，此时却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只有完成这个任务，他才能再攀上一棵大树。
　　心烦意乱的齐天也懒得装了，他眉目一沉，一把扯着堪布的领子，把这肥头大耳的家伙拎地脚尖点地，“你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啊？如果不是因为我要凑人头，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出这个任务？”
　　“都是自己人，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庄耳老头几步上前想把两人拉开，“哭婆，你愣着干嘛？来帮忙啊！”
　　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看他一眼，假装没听见。
　　“信，我当然信。”堪布和尚依旧笑眯眯的，丝毫没有半点被人拿捏住的慌张，“谁不知道你是齐家大少爷，合一会前会长无量寿的亲儿子，你让人滚，谁敢不滚？”
　　齐天瞬间面色惨白，触电般松开了领子，“你怎么会知道合一会……”
　　“你不知道吗？”堪布拍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对对，你确实不知道，消息早就满天飞了，只不过那段时间，你人还昏迷着呢。”
　　“真可惜啊真可惜，大好的前程啊……”堪布微微一顿，笑得像只肥狐狸。
　　“都变成喻法微的了。”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齐天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最后全身都在抖。
　　人群瞬间议论纷纷。
　　“我刚刚还不敢确定，看表情，八九不离十。”
　　“看史密斯家也不是很想用他，他要真有用，也不会派那么多人来逮两个毛头小子。”
　　“现在也没什么队长了，咱们谁抓到人，谁就能拿钱。”
　　齐天的胸口抽痛，他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却最终没有反驳什么。
　　“史密斯家发悬赏了！”八卦声中爆发出一阵格格不入的尖叫。
　　“发就发呗，没见过世面。”哭婆捂着就快要被震聋的耳朵，“他们家不是天天发吗？”
　　“这次不一样！悬赏的内容就是我们这次的任务！”青年兴奋道，“史密斯家要他们的脑袋！一个脑袋一千万信用点！”
　　一千万？！！！
　　“别高兴得太早。”堪布冷笑地走到窗台边，朝喉咙里猛灌酒，“史密斯家又不是昏了头，能出那么高价钱，那人必然是难找——”
　　他的后半句没说出来，动作凝固在了原地。
　　他所站的位置，正好和楼下刚从红花丛里钻出脑袋，头顶花瓣的两个人，对上了视线，其中一个，头上还戴着一顶可笑的巨大草帽。
　　佐伊：……
　　思兼晴鸟：……
　　堪布：……
　　“两千万在这呢！”
　　凝滞的空气爆发出一声惊叫。整个工厂瞬间活了起来！
　　……
　　“不好意思！借过！”
　　挤挤挨挨的人群中，佐伊一手压着头顶的草帽，一手拉着思兼晴鸟，在乱作一团的人群中穿梭，像两只入水的游鱼，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面具在进入墨丽莎公寓时不小心丢了，出来也没找到，大概率被林漆收走了。只能在废弃花卉培育基地的仓库里捞了个最结实的搭在头顶。
　　毕竟在被追杀途中，那张马赛克脸还是太显眼了。
　　“我靠！你哪个队的！”被佐伊一把推开的人捂着腰骂骂咧咧。
　　“什么哪个队你个呆瓜！”赶上来的队友狠狠拍了下他的脑袋，“那个是逃犯！你傻了吗快追啊！两千万呢！”
　　那人大惊失色，回头一看，就看见了不远处汹涌而来的人潮！每个人都红着眼，零零散散几个可怜的路人被推搡，有的甚至摔在了路边。
　　他们都是来抢那两千万的！
　　那人拔腿就跑，几步赶上了队友“不是说有一队问寻师正在工厂里把守吗？他们那么多人还让人逃了？怎么什么消息都没有？！”
　　“全散了，跟在我们后面追的那群就是。”队友白了他一眼，“现在谁抓到赏金就是谁的，我可以抓不到，但你也别想抓到，谁会把钱往别人手里送？”
　　……
　　“队长，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几乎在听见目标的消息同时，所有蹲守的问寻师就冲下了楼，原本拥挤的尼弥西斯花废弃厂房此时空空荡荡，只剩下站在窗前不知想什么的齐天，以及坐在地上一边灌酒，一边阴阳怪气的堪布和尚。
　　“你问我？”齐天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冷冷一瞥，“我倒要问你，发现了目标不自己偷偷去追，反而喊得全城人都知道。难道你真是蠢蛋？喜欢和别人分钱？”
　　“哈哈哈哈哈。”堪布不怒反笑，“我自知实力不足，把机会让给有能力的年轻人而已。”
　　齐天望向远处，四处都是尖叫和枪声，整个恶齿区一片混乱，不知情的人自然觉得是两个逃犯的错，但实际上，都是这个酒肉和尚在背后推波助澜。
　　齐天淡淡道：“你是真觉得自己能力不够，还是想等着小虾米们把大鱼的体力耗光之后坐收渔翁之利？”
　　他盯着和尚的老脸，露出看透一切都表情，“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堪布一愣，眼里的轻蔑收敛地很好，大笑道：“看来我们真是臭味相投，要不是你的靠山都死了，我还能继续巴结你呢。”
　　“你刺激我没用。”齐天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是没了依仗，但他相信凭他自己，也能从头再来。不就是喻法微吗？那家伙就是仗着自己的母亲救了前任会长，否则空相堂怎么可能让他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家伙做主？
　　“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我是想说，虽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但有些事情是天生的，改不了，能充分利用最好。”堪布的半边脸藏在影子里，狭长的眼睛陷进肉里，笑得像尊佛。
　　齐天没听懂这家伙在神神叨叨什么，索性没理他，继续盯着远处发呆，畅想自己攀上史密斯家后摁死喻法微，重新接管合一会的美好未来。
　　堪布和尚也没在意，继续絮絮叨叨，“我曾经在合一会任职，对那些规矩还有点印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其中有一条是‘了却恶因，不造新业 ’你完全可以用这条公开向他挑战，拿回你失去的一切。”
　　齐天似乎有所触动，但他仍未回头，“但是我无量寿做局要杀他，结果技不如人被反杀，这里因果已了，我还有什么”
　　“不，无量寿与喻法微之间只能算旧业已了，你和他之间还有未了新业。”
　　堪布边说，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你，一个从小被父亲寄养在别人家的年轻人，这几年好不容易与父亲相认，没成想一夜之间与唯一的亲人阴阳两隔，你痛不欲生，从此堕落，走上了邪路——”
　　“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喻法微！”
　　齐天猛地回头。
　　他看起来十分心动，显然这些话说到他心坎里，但仍有一丝理智揪着他，“合一会的人又不是傻子，这么说谁信啊。”
　　“诶，这就是你们年轻人没经验了。”堪布像个引导后辈的慈祥长者，拍了拍齐天的背。
　　“有些事情，只要面上说得过去，即便他们再不相信，即便真是心知肚明的腌臜事，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会默许。”
　　齐天：“为什么？”
　　“因为这种利用漏洞的事，他们也没少干。只有各方默许，这种纸一样脆弱的规则才能持续运行下去，而且……”堪布顿了顿，意味深长。
　　“你觉得他们是真想要势力盘根错节的喻法微当会长？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盯着那个位置。”
　　齐天有些生气，他红着眼睛，“照你这么说，就算我处理了喻法微，也不能顺利拿回我父亲的遗产？”他早已将那个位置视为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又是你的不对了。”影子里，堪布那弥勒佛般的脸仿佛野庙里供的邪神，“你得知道，你当不当会长，并不重要。喻法微当不了会长，才重要。”
　　“你忘了？是谁害得你落到这般田地的？现在圈子里所有人都在笑你们父子俩，说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们怎么能那么说！我父亲都死了！”齐天重重锤了下窗台。
　　堪布：“就是因为喻法微要顺理成章坐上那个位置，所以他让人四处散布你的谣言。先不说你将来能不能当上会长，如果这件事你没处理好，接下来半辈子可就要活在别人嘴里了！”
　　“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合一会那种小地方待不待都是小事，但那些谣言不处理清楚，影响的是你一辈子啊。”堪布和尚的笑眼终于全部眯了起来，“而我，恰好有喻法微的消息——”
　　“他现在就在轮回家园，恶齿区。”
　　齐天听得热血沸腾，隐隐有些不对劲的念头只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你想要什么。”齐天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摸不清到底是兴奋还是恐惧，“告诉我消息，那两千万我可以让给你。”
　　和尚终于不再眯着眼睛笑，他缓缓睁开眼，里面没有丝毫笑意，但齐天却没察觉到。
　　堪布：“刚刚天网上有消息，轮回家园闹鬼的事被曝光了。”
　　齐天用力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让自己更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没错，不知道那两个家伙使了什么手段，不仅在演唱会场附近放出了一些鬼魂，还把这种消息传出去。”
　　“你问这个干嘛？”他瞥了和尚一眼，“那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对面放出来应该就是想骗骗傻子，阻止投票。”
　　“是吗？”堪布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可我们又不是他们，谁说它一定是小打小闹啊？”
　　“你什么意思？”齐天一愣。
　　堪布：“轮回家园存在这么久，残留意识又不比病毒，没办法直接销毁，那么这些被防火墙挡住的东西都藏在了哪里？”
　　“当然是轮回放在轮回家园的数据库里等待自我分解啊。”齐天正想阴阳一句对方没常识，却发现堪布一直盯着自己，明显话里有话。
　　他灵光一闪，“你是想让我帮你……”
　　话还没说完，齐天就顿住了，脸色瞬间阴沉下去，“这种损阴德欠因果的事你让我帮你做？就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你怎么不去抢更快？”
　　他总算想明白了，这个老东西想让他做中间人，说服史密斯家把那些不受控制的残留意识放出来，消耗那两个任务目标！
　　“那群人虽多，但你我都知道，大部分都是群杂鱼，可动不了归一观和诺亚方舟的人呀。”堪布坦言，半点没被戳穿的尴尬。
　　“这是两码事。”齐天白他一眼，“我是不可能帮你干这活的，鬼知道那些在存储器里憋了那么久的东西被放出来会出什么事，到时候要出了什么事，因果算到我头上怎么办？”
　　“你只是担心这个？”堪布一脸惊讶，“你跟在无量寿身边这么久了，难道就不知道，他们那群坐在尖尖上的人，有的是办法规避因果律吗？”
　　齐天张张嘴，没说出话。不久前，他确实有听见自己名义上的养父齐元青和无量寿私下里曾经提到过这件事，似乎还和史密斯家有关，但他一露面，两个老头就闭上了嘴——
　　他们也是在防着他的。
　　“当皇帝的儿子，不如自己当皇帝。”堪布像只引诱堕落的恶鬼。
　　齐天动摇的神情被堪布尽收眼底，他目光深沉，推了对方最后一把。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你一进那个圈子，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帮你。”
　　齐天缓缓抬头，眼睛里写满了势在必得的癫狂，他咬牙切齿，“我必须杀了喻法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百鬼夜行（2）二合一 它们手牵着
　　恶齿区, 梧桐大道，303路。
　　一辆老爷车在漆黑的凌晨行进，道路上空无一人, 红发司机哼着歌, 流畅地绕过几个弯道，一个接一个的路灯流光似地从车窗前闪过。
　　车载广播播放着虚极殉难八周年纪念日特别节目。
　　“自从有了因果律后, 近几年的恶性案件明显少了很多, 但仍有许多令我们至今后背发凉的个例存在。”
　　一片寂静中, 刺啦刺啦的广播缓缓将听众引入一桩桩恐怖的案件。
　　“比如虚历元年, 在十区发生的‘天使福利院冰淇凌小孩’事件。”
　　“由于无良院长勾结当地官员大肆贪污，购买大量不合格的生物培育用饲料作为院内小孩的日常食物，保守估计导致两万余名未成年儿童罹患进行性肌骨溶解症【1】。”
　　“直到一位记者察觉情况有异，她深夜潜入福利院, 在植物园里发现许多当夜死去，未来得及处理，软烂成一滩的幼儿尸体, 有些甚至和景观石融为一体, 至此, 这件事才真相大白。”
　　“又比如虚历003年, 四区汉水资源环保公司的‘活肉仙’事件，该公司宣称，在本公司承包矿山中的某个废弃矿洞里找到了虚极的部分尸体。”
　　“这吸引了大批游客前去围观, 矿洞垂深一千五百米, 许多人为了噱头不惜自费潜入洞底, 在最深处发现了某种构成与外观类似哺乳动物内脏，但生长方式类似菌类的新生物。”
　　“虽然官方多次辟谣纯属无稽之谈，但由于该公司为了旅游收入, 大肆宣传，仍有许多游客私自采摘此类菌种并食用，还声称自己吃完后，当天就受到了神明的感召。”
　　“也有某些真假不明的医疗专家出来担保这东西有包治百病，延年益寿的功效，并将其命名为‘活肉仙’。”
　　“由于事件牵扯人数众多且涉及虚极，归一观立即联合联防部组成专项小组，历经半个月的调查终于发现，所谓活肉仙实际上是由于该公司违规堆放生物实验废弃垃圾，而出现的意外产物。”
　　“事后证明这一结果是对的，因为食用者后期无一例外都出现了呼吸系统衰竭，肌肉萎缩等多种不良反应。”
　　红毛司机听到一半，忽然觉得怪怪的，他用手肘捅了捅坐在副驾驶的朋友，“你不觉得这个主持人在笑吗？”
　　穿着黑T的男生盯着手机，压根没抬眼看他，“没有啊，你问寻史上课上傻了吧？”
　　两人是费尔朵大学生物机械工程系的一年级生。
　　因为所在时区不同，安吉拉演唱会开场时他们那还没七点，今晚他们本想翘课上轮回家园去中心区凑热闹，结果红毛的问寻史选修课外聘教授好死不死突然点名，红毛被舍友紧急call回去上课，演唱会快结束了才成功登入。
　　轮回家园又有个极度仿真的毛病，登入点只能是上一次的退出点，所以只能从恶齿区开车过去。
　　听同学这么说，红毛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你说得对，卫教授太可怕了，鬼知道一门选修课要求这么多。”
　　“我还以为你准备跨行呢。”黑T瞥他。
　　“原本是有这个打算，后来发现我不是这块料。每天睁眼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尸体，和突破想象的人性。这不是平常人能受得了的。”红毛摸摸鼻子，“你说，虚极当时一个人站在月亮上的时候，害怕过吗？”
　　黑T没有回答。
　　车载广播仍在继续。
　　“除此之外，还有虚历004年的‘蓝鲸中学断头审判 ’，戴着动物面具的校内优等生拿着电锯处死了一群边缘学生，以及‘海马镇集体失踪’，或者‘塔利尔大厦倒塌’等耳熟能详的事件。”
　　“众所周知，虽然目前因果律的具体内容没有公开，但根据各大问寻领域的专家研究，‘怨念越大，因果存在的时间越长，残留意识消散的时间越长’，它被称为因果衰变期理论，是行业内的公认规则。”
　　红毛嘟囔：“奇怪，那整个地球不得被灵魂塞满了。”
　　广播：“或许这时候有的听众就要问了，目前这些恶性案件死者的恶灵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红毛：……
　　黑T：……
　　“我就说它有问题！”红毛尖叫。
　　广播：“别急，这就要提到我们的轮回家园了——”
　　“刺啦。”
　　红毛喘着气关掉了广播，仿佛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搏斗。
　　“你再不加速，我们能看到的表演就只有散场清洁了。”坐在副驾驶的黑T青年叹气。
　　红毛讪笑，他正想说什么，眼睛却突然睁大。
　　“靠！”
　　脏话脱口而出，他猛踩刹车，老爷车才没撞上前方乱七八糟的车屁股。
　　“安吉拉演唱会都堵到这里来了？中心区离这里隔了几个区吧？”红毛握着方向盘，心有余悸。
　　和前面的人烟稀少大相径庭，这条道上挤满了横七竖八的车，甚至还有几辆不知为何横在树上。
　　“下去看看，再堵下去一晚上就没了！”黑T率先打开了车门。
　　黑暗延伸至没有尽头的末端，零星却不时失灵的路灯艰难地堪堪照亮前几十米的距离。两人步行上前，挤进车与车的夹缝之间。
　　“噫。”红毛嫌弃地抬起脚，“这里是新造的观景区吗？地上的油漆怎么都没干？”
　　踩上去黏鞋子。
　　低头才发现这里的主干道有些不对劲——作为马路，它有些过分凹凸不平。
　　路面上面嵌着许多颜色各异的石头，大部分是淡粉色，有时候会混点黑色，黄色，或者白色。
　　“先去找人问问吧。”黑T强忍着不适拉着红毛向前走。
　　“您好？请问前面是出事故了吗？”红毛敲了敲窗户。
　　没人回答。
　　“您好？”红毛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回答。
　　一旁的黑T环顾四周，盯着黑漆漆的窗户，眉头紧锁，在红毛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试探着拉了拉车门——
　　门开了。
　　但里面没人。
　　“奇怪，人去哪了？没听见通知说恶齿区有活动啊。”红毛嘟囔。
　　黑T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但他说不上来难受在哪里。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越走，心越惊。
　　前方的几十辆车里，绝大部分要么车门没锁，要么车窗没关，但无一例外，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
　　他们这才忽然反应过来，周围安静得不正常。
　　像是走进了一幅画，除了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其他的一切都是死的，悄无声息。
　　红毛与黑T瞬间没了打听的心思，立刻回头想回到车上，却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黑T望着身后能吞噬一切的暗夜，皱眉，“什么情况，刚刚明明没走出来多远啊……”
　　“我靠！”红毛的一声惊叫让黑T本就脆弱的神经瞬间紧绷。
　　“你干嘛！见鬼了？”
　　“你你你你看那边……”红毛的手颤抖地指着不远处。
　　那地方是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位上依旧没人，有的是一块缺了一个角的三角慕斯。慕斯翻倒，奶油粘得到处都是，边上是个小铁勺，勺子里还剩着半口。
　　黑T男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奇怪的，无语道，“就是吃剩的蛋糕啊，干嘛那副表情。”
　　“不是吃剩的！”红毛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你不觉得，那个更像——”
　　“更像是一个刚想张嘴吃蛋糕的人，突然在座位上，凭空消失吗？”
　　瞬间，黑T男背后惊起一片冷汗，耳畔嗡嗡作响。
　　“我在问寻史课上听过的。”红毛哆哆嗦嗦，“海马镇集体失踪事件，小镇的居民在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冒着热气的饭菜，和再次踏入陷阱的旅人。”
　　黑T男忽然想起轮回家园闹鬼的坊间传言，瞬间愣在原地。
　　“嗡嗡嗡——”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诡异的宁静，黑T男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兜里的手机在响。
　　一条标红的消息映入眼帘。
　　「警告！恶齿区戒严！请辖区内账户一分钟内退出当前服务器！」
　　可明明信息提示是刚刚才响，但信息的发送时间却显示为三分钟前。
　　时间超了。
　　黑T下意识觉得不对，某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后背。
　　“喂……我们赶紧走吧。”黑T哆嗦着抬头，却发现原本应该好好待在自己身边的红毛不知何时越过他，正缓缓向远处走去。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这里有问题！”黑T几步上前拉住自己的朋友，“我们赶快下——
　　到嘴边的话生硬地卡住了。
　　红毛在融化。
　　伸出去的手狼狈地滑到一边，红毛的胳膊在轻轻拉扯下变形，黑T的指缝里黏糊糊挂着成分不明的黏液。
　　对方像一坨被塞进微波炉里的草莓口味冰淇凌，没发出一点声音，便汤汤水水地淌在地面上，最后风干，硬化。
　　变成一块粉色的，夹杂着红色的石头。
　　他缓缓抬起头。
　　——这里到处都是石头。
　　……
　　“喂？”红毛伸手在黑T男面前晃了晃，对方一动不动，垂着头，看不清脸。
　　刚刚一下车，黑T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仿佛站着睡着了。
　　“你没事吧？”红毛看四下无人，根本找不到救援，他双手搭在黑T肩膀上晃了晃，担心道：“不看演唱会了，要不我们先下线吧？怎么样？”
　　黑T终于抬起头。
　　但他却表情怪异，眼神放空，没有聚焦，张大了嘴，像是网络卡顿的视频，停顿在了正常人不可能维持的那一秒。
　　“你……你别吓我。”红毛声音颤抖，他缓缓松开了放在黑T身上的手，向后退去……
　　“呃……嗬……”
　　一些奇怪又生硬的喊叫从黑T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他的嘴也越张越大，最终变成一个不正常的黑洞。
　　红毛被吓得跌坐在地。
　　几乎同时，对方的身形突然间开始扭曲，拉伸，模糊闪烁，像是型号不稳定的老式电视，数据信号组合成的形象在一次次卡顿中被拉扯成细长的色块。
　　最后。
　　“——”
　　信号归零的声音。
　　对方所在那一整片区域，彻底变成了一团扭曲模糊的彩色色块。
　　红毛终于理解了同伴凝固的表情代表了什么。那是在极度惊惧下尖叫前的动作。
　　他顾不了太多，闭着眼睛拼命摁着强制退出按钮。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他祈求着所有认识名字的神明。待会我一觉醒来，肯定还在问寻史上睡觉呢。
　　这是梦……
　　“同学？”一声温柔的喊声
　　“到！”红毛惊喜地睁开眼。
　　但面前不是面带微笑的卫教授，而是一张染血的猫脸面具。
　　“嗡——”电锯巨大的嗡鸣声朝他的脑袋袭来！
　　“砰！”
　　红毛翻身堪堪躲过，他的脸被飞溅的石子划破，疼痛数值似乎失灵了，扭伤的脚踝剧痛无比，但他根本顾不上，只想着往回跑。
　　只要跑到开阔的地方，就能开车离开这里！
　　光怪陆离的色彩从身边擦过，身后电锯的嗡嗡声从一道变成合奏，身前漆黑的道路越跑越长，仿佛永无止境，地面开始震动，周围的建筑出现畸变——
　　道路两侧的商务大厦摇摇欲坠，它们的外部墙体皲裂剥落，碎块与建材不断从天空落下，一个巨大的，褪色的“塔利尔大厦”LOGO出现在H大厦正中央。
　　“砰——”
　　伴随着接踵而至的巨响，一幢幢大厦轰然塌陷，烟尘翻滚，凹陷的地面仿佛被烫伤的皮肤，鼓起一个又一个脓包——
　　一颗颗巨大的头颅不合逻辑地在余震中从地底缓缓升起
　　然后，祂张开了嘴。
　　腐败的气息混着尘土与血腥味汹涌而出，口腔深不见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喉管深处蠕动。
　　红毛想闭上眼睛，但某种无形的力量却逼迫着他必须注视。
　　那里面，是无数密密麻麻，相互挤压，眼神空洞的人头。
　　一颗又一颗，如扎堆的蟾蜍卵，男女老少，不同肤色性别种族，他们同样大张着嘴，冲着天空嚎叫。
　　几万人的绝望的叫喊叠加在一起，如同地狱图景。
　　红毛要崩溃了，他双脚发软，想钻进其中一辆空车里，但自己的手就像穿模一般，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车门。
　　头顶忽然闪烁起暗红的灯光，红毛颤抖着抱头蹲下，却在下一秒发现自己站在了车顶。
　　一切都在错乱，一切都不合逻辑。
　　“叮叮当，叮叮当”
　　一阵与此刻氛围完全不搭调的欢快音乐响起，红毛知道，是那些东西在强迫他抬头——巨大头颅的眼球变成了红色的玻璃珠，红光与怪异的音乐从里面响起。
　　两个粉色菌子般的东西由远及近跑了过来，又在即将越出眼眶时停下。
　　巨人的眼角膜变成了显示屏。
　　“吃了活肉仙，快乐似神仙。”菌人掐着尖细的嗓音发出孩童般的笑声，它们手牵着手，像两条快乐的脑脊髓，在巨人脑中央转着圈。
　　“叮叮当，叮叮当。”
　　红毛一动不敢动，他盯着那东西半晌，终于确认那只是个投影录像。他试探着后退一步——
　　音乐忽然停了。
　　红毛僵在原地，视频里两个转圈的菌子也卡在中央。
　　呼吸静止。
　　结束了？红毛的思绪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其中一个菌子的伞盖突然裂开！它扑向同伴的脖子，尖锐的牙齿从中伸出，狠狠咬下！
　　镜头溅满了红色的汁液，屏幕内响起菌人的尖叫！
　　红毛被震地一动不敢动。
　　叫声逐渐微弱，血花喷溅的大快朵颐的粉色菌子忽然抬起来——被血染红的伞盖上，是张五官萎缩凹陷的脸，它直直冲着屏幕外，裂开的牙齿里缀着丝丝缕缕的红色。
　　“你吃吗？”
　　！
　　他要疯了。
　　红毛又哭又笑，嘴里发出混乱的呜咽。他没办法控制表情，不知所措地仅凭本能，埋头往另一个方向爬去，脑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手心也黏糊糊一片。
　　缓缓抬头——
　　是朋友那张被彩色马赛克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色块已经将他全身覆盖，那件黑色T恤混着其他杂色淌在了地上，缓缓向后流去，和周围一同扭曲的彩色色块混在了一起，最终形成一条如同被化工原料污染的河，流向一片闪耀着霓虹的彼端。
　　他回到了原点。
　　这一认知摧毁了红毛的理智。
　　他出不去了……
　　甚至更糟。
　　空间形成了一个断面。
　　远处，所有色彩像飞下悬崖的瀑布，落入未知的深渊。
　　但有断面，就意味着有出口。
　　红毛顾不上其他，他像被光线吸引的飞蛾，跌跌撞撞地越过不成人形的朋友，试探地踩上那些融化的色块，一步步向前走去。
　　越往前，脚底的彩色河流越深。红毛扶着两边密集的空车，缓步前进，他控制住不去想这些东西的成分，不去看自己泡在彩水中，也逐渐变得模糊扭曲的手臂。
　　他的心里只有不远处的出口。
　　出口。
　　终于，在彩水即将没过脖子时，前面的路消失了。红毛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最靠近断面的车辆，摇摇晃晃爬上车顶，趴在了上面。
　　即将得救的兴奋令他的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他甚至都感觉不到下半身已经扭曲变形。红毛颤抖着朝前扭动了一段距离，寻找他希望的出口——
　　断层下方。
　　是无数层层叠叠蜂巢般的透明空间。
　　一样无人的街道，一样死命狂奔的人，一样光怪陆离的色彩，但他们都像是看不见彼此，在自己的空间内狂奔。
　　而空间最底层，则是一行巨大到仿佛覆盖了整个世界的红字。
　　「500 Internal Error！」
　　……
　　“嗡——”一声锐利的嘶鸣在天空炸开，所有人来不及捂住耳朵，就听见一道默认的系统音在耳边响起。
　　“悬赏目标：阻止ID002245CX（昵称：枝先生）、ID902782EP（昵称：鹘）离开恶齿区。悬赏金额：四千万信用点；额外奖励：销毁ID002245CX（昵称：枝先生）携带黑匣。（本消息定向发送，阅后即焚）”
　　恶齿区梧桐大道304路。
　　跑到一半的思兼晴鸟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向天空，没有半分变化，月亮依旧悬在头顶。但他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追我们的人呢？”思兼晴鸟忍不住嘟囔。
　　原闹钟的追兵像被摁了静音，莫名消失了。
　　一个拐弯处，他忍不住回头看去——
　　身后不知何时漆黑一片。
　　思兼晴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直觉告诉他，那里面有东西。
　　咚咚作响的心跳在耳边不规律地炸响，他逼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片浓腻到不正常的黑中……
　　黑暗在翻滚。
　　一张色彩斑斓的脸，蛞蝓般，从黑泥中探了出来。
　　思兼晴鸟僵在原地。
　　那张脸被颜色明艳到刺眼的马赛克块遮盖，不断抽动。
　　接着是第二张脸。
　　第三张，第四张……
　　“佐伊！快跑！”
　　思兼晴鸟面色惨白。
　　“恶齿区的活人全被残留意识附身了！”
　　作者有话说：
　　8.20-8.21【1】作者瞎编的。写这章的时候感觉自己吃错了菌子


第220章 百鬼夜行（3）二合一 你也认识琼
　　在喊出声的同时, 思兼晴鸟立刻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根本动不了——地面浮起了几只皮肉松软如泥的手，仿佛活动的沼泽, 死死困住了他。
　　奇怪的簌簌声迎面响起, 其中混杂着语速极快的低声呢喃。
　　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
　　他的余光涌起一片怪异的彩色，它像个没有形状、不断扩张、尖叫着的饥饿黑洞, 疯狂吞噬着所到之处的一切。
　　地面, 墙体, 天空。
　　一切存在在触碰到它的瞬间, 都会变成一个个扭曲的彩色方块，翻滚着回归它仁慈的怀抱。
　　意识到这一点的思兼晴鸟没有抬头，他马上从侧腰摘下一个白瓷质感的圆环状存储器，它表面绘制的红色符文, 曲折繁复，剧烈闪烁。
　　思兼晴鸟低声念着祷词。
　　脚踝处骨肉沼泽的表面先开始分解，从具体的形状变成一叠叠小方块, 小方块又开始分解成一行行小字, 争先恐后地朝存储器里涌。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又浓腻的味道, 沼泽缓慢地往后缩去, 他也尝试着抽出自己的脚踝，脚面，脚跟……
　　马上……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那些东西又源源不断地攀上来！它们太多了, 几万条人命汇成的残留意识不可能那么轻易被消灭。
　　存储器上的符文迅速闪烁, 骤然熄灭！
　　簌簌声越来越近，近到思兼晴鸟能听清楚他们嘴里说的话。
　　“重……”
　　“重……启。”
　　“重启。”
　　什么？思兼晴鸟一愣。
　　“闪开！”佐伊的叫喊从右侧带着一阵劲风袭来，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 思兼晴鸟的身体就下意识仰倒。
　　他摔倒在地，只觉得右手一空，眼前划过一道浅金色的电流——束缚脚踝的力量瞬间消失。而他原本的位置则被腾空而起的佐伊取代。ᝯׁོյོꪡོ
　　而他身前，是彩色马赛克构成的滔天巨浪！
　　飞溅彩色的水珠大大小小悬浮在空中，时间仿佛静止，一切在顷刻间放慢。
　　佐伊的草帽微微抬起。
　　某个本已经报废的存储器不知何时被他捏在手中，“嗡”的一声，存储器上黯淡的符文金光大盛。
　　思兼晴鸟屏住呼吸，就在他以为佐伊会徒手将那些流窜在外的残留意识一起回收时，却见对方一个大臂上摆。
　　思兼晴鸟：？
　　佐伊一把将存储器当手雷丢了出去！
　　思兼晴鸟：？？？
　　他直觉不妙，上前一步将佐伊的头摁到怀里，侧身闪到了最近的空车后。
　　“砰！！！”震天动地的爆炸响起，地面剧烈震动了半分钟才停下，思兼晴鸟缓缓从车后探出头——黏稠的彩色巨浪静止在原地，像一片凝固住的琥珀。
　　思兼看鸟：……
　　他半天没缓过神。
　　什么情况？
　　“你……这……”思兼晴鸟想问，却不知从何何问起，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做到的？”
　　佐伊摸摸摁在头顶的草帽，他也解释不清楚，刚刚那一下纯属自然反应，脑子没跟上，手却先动了。
　　他勉强解释：“那些刻在存储器上的符咒可以把残留意识封在里面，换句话说，它可以限制住残留意识的活动，那按照这个原理，它被炸地一片一片后，凝固残留意识的覆盖范围也变大了。”
　　佐伊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按照这个理论，那些东西能固定住不动，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有道理……”思兼晴鸟嘴角一抽。个鬼啊！
　　这小子绝对有事瞒着他。
　　“那你是怎么让它炸开的？”思兼晴鸟见他迟疑，便试探道，“是编写了什么定时爆炸程序吗？”
　　“对！”佐伊眼睛一亮，他双手合十，“这里是虚拟游戏，所以刚刚我应该是在瞬间编出了什么新的防火墙程序！”
　　思兼晴鸟：……
　　我看你是瞬间编出了个谎。
　　如果他刚刚递的梯子是“意念操控”，这家伙大概率也会想都不想地往下走。
　　“那个存储器你还有吗？多给我几个吧。”佐伊已经打算把这些东西当手榴弹使。
　　“行啊。”思兼晴鸟面色如常地从背包里掏出五六个mini存储器，他的样子像是在给小孩递玩具，完全看不出这些存储器总计价值破百万。
　　佐伊毫不客气地把大自然的馈赠揣兜里，“无师自通，我可真是个小天才……”
　　他揉着太阳穴，刚刚的爆炸似乎震到了脑子，现在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塞满了零碎的画面。
　　揉着揉着，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看我干嘛？”佐伊狐疑抬头。
　　“佐伊……”思兼晴鸟的表情木愣愣的，像见了鬼，“你脸上的马赛克……”
　　“BUG消失了？”佐伊惊喜道。
　　“算是。”思兼晴鸟皱眉，那表情难以言喻。
　　“算是？”
　　“你的马赛克裂了。”思兼晴鸟沉痛道。
　　佐伊：？？？
　　“咳咳咳！”佐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跪坐在了地上。
　　“就是脸裂了而已，不用这么激动吧！”思兼晴鸟连忙上前将人扶起，从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八卦镜，对着佐伊的脸，“你看，没事的，就是……就是有点……”
　　镜子里的青年发丝凌乱，清瘦的身体被宽大的道袍松垮地包裹着，他虚弱地躺在队友的怀里，侧头看向镜子——
　　那张脸上依旧糊满了会动的马赛克，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佐伊右眼位置的马赛克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清亮的黑色眼睛。
　　非要形容，他看起来有点像被贴上个漂亮眼珠子，外面裹泥的松花蛋。
　　佐伊：……
　　思兼晴鸟用尽全力忍住笑。
　　“你这镜子坏了。”佐伊瞬间垮脸，不愿面对。
　　“别难受嘛，从唯一一只露出来的眼睛来说，你长大的样子还挺好看的。”思兼晴鸟安慰道。
　　他没说的是，那眼睛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佐伊还想反驳两句，忽然浑身颤抖，脸色刷白，他捂着脑袋蜷缩起身体，像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思兼晴鸟的笑容即刻消失，立马拿出便携式检测仪，淡淡的蓝光从检测仪中散出，沿着佐伊的头顶下落。“该死！不会是刚刚粘到那些东西了吧？你哪里不舒服？”
　　佐伊没办法回答。他头痛欲裂，身体却轻飘飘的，莫名其妙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烁不定，一部分来自他光怪陆离的梦，另一部分像是梦的延伸。
　　黑暗中的月亮、白色的手术台、来来往往的护士、泡着人类皮肤组织的福尔马林罐，以及被众人围在中央，颤抖着的暗红色人形物。
　　他早已看不出形状的嘴唇张张合合。
　　𝑪⃤𝑱⃤𝑾⃤
　　他说。
　　「师兄，我成功了。」
　　佐伊猛地睁开眼。
　　“好点了吗？”思兼晴鸟收起检测仪，他看了上面的数值除了有点营养不良，机器显示并未发现异常，“目前看没问题，但不排除是史密斯家那对你的休眠舱做了手脚。”
　　“应该不会。”佐伊垂着脑袋，缓慢地平息着自己因惊吓失控的心跳，“有安迪和林漆看着呢。”
　　思兼晴鸟没察觉到佐伊的不对劲，反而被对方的称呼弄得有些晕，“……安迪？”
　　“琼斯上将啦，卡卡和林启兵分两路了。”
　　“你也认识琼斯上将？”思兼晴鸟狐疑，“自从他升任上将以来，已经很久没人用名字称呼他了。”所以他才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佐伊怔住，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是他却没来得及抓住，“……不认识，顺嘴而已。”
　　“头还疼吗？”思兼晴鸟摸了摸他的脑袋，“要不然你把匣子交给我吧，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不应该让你一个小孩承担。”
　　佐伊摇头，“现在还好，就是有点奇怪。我的脑子里好像出现一些不存在的记忆。”
　　思兼晴鸟想了想，“……或许是创伤性记忆移情，问寻这一行的常见病，主要表现被残留意识影响，与死者高度共情。通常会出现在两种人身上，第一种是基础不牢的新手菜鸟……”
　　佐伊扭捏：“好巧，那我一定是了。”
　　思兼晴鸟瞥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凝固在他们面前的滔天巨浪。
　　他：“你看我眼里是不是写了四个字？”
　　佐伊：“年轻有为？”
　　思兼晴鸟微笑：“你当我傻？”
　　佐伊：……
　　“不是，你怎么不信我呢？队友之间基本的信任呢？”佐伊嘟嘟囔囔，“那第二种是什么？”
　　“第二种属于个例，专指那种残留意识本身问寻师本人有极强关联的情况。比如一个童年受过虐待的问寻师，就尽量不会去接手那种死者未成年的案件。”思兼晴鸟严肃道，“你或许被影响了，把残留意识的记忆错当成了自己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啊……”佐伊摸摸鼻子。似乎接受了思兼晴鸟的解释。
　　思兼晴鸟盯着地面严肃道：“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那些东西积压在数据库里的时间太长了，不仅没有消失，还全部混在一起，这种后果就是残留意识的无差别攻击，普通人碰上估计不脑死亡也会出现严重心理创伤。”
　　“你能想象吗？被影响的人会经历几十个惨痛事件的合集，那种程度不亚于进地狱。”
　　佐伊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地面上那滩半死不活的肉泥，“虚历3年，天使福利院冰淇凌孤儿案的死者？那群死于进行性肌骨溶解症的小孩的残留意识？”
　　“按理来说，它们的残留意识现在应该被几十道密码锁封在轮回家园的数据库深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世界乱窜。”思兼晴鸟轻啧一声，将手机熄屏，“该死，联系不上边境科技总部，一群吃白饭的。”
　　佐伊好奇：“你想问总部什么？”
　　“这些残留意识明显和卡俄斯放出的那些对不上，我怀疑数据库被黑客入侵了。”思兼晴鸟无比烦躁，“我就说史密斯家的内部管理乱得像一坨，这么重要的数据库怎么可以让他们负责……”
　　“如果不是黑客攻击呢？”佐伊忽然问，“有没有可能，它们就是史密斯家为了拿到我们手里的东西，所以主动……”
　　“不可能！”思兼晴鸟打断了佐伊，他眸光深沉，无比笃定，“少说牵扯到上万人命，无论是舆论还是因果，他们都负担不起。”
　　原本漆黑的天幕此时如同一片被信号干扰的屏幕，噪点星光般闪烁，丝丝缕缕半透明或全透明的数据流仿佛空气中畅游的彩色水母，带着一串串代码从地面飘向空中。
　　“如果他们有办法能摆脱因果律的束缚呢？”
　　一片寂寥中，思兼晴鸟听见佐伊这么说。
　　逐渐浑浊的天在对方的头顶形成一片旋涡似的阴影，思兼晴鸟愣了半晌，嘴角无力地抽了一下，“……怎么可能。”
　　佐伊忽然笑了，“否则，你觉得有什么秘密，足够让史密斯家耗尽资源来追杀我们两个呢？”
　　思兼晴鸟如坠冰窟，他失神般地喃喃自语，“不……不应该啊……”
　　一个小小的任务竟然会探出击碎人类现阶段和平表象的石头？他没办法相信，或者说，他不敢去相信。
　　失去因果律的制衡，人类社会会朝着什么方向狂奔？
　　佐伊对他的态度不置可否，只是道：“为了拖延投票时间，我们放出了一部分被束缚的无害残留意识制造舆论，但也恰好给史密斯家递了刀子，他们现在完全可以把锅推到我们身上。”
　　“但我们不可能莫名其妙受污蔑！”
　　“所以他必须让我们死在这里，只有死人才是最好的背锅侠。”佐伊缓缓道，“我们死了，一切就能解决了。”
　　这些东西都是专门用来对付他们的。思兼晴鸟咬牙。
　　虽说之前史密斯家也派了齐天来追杀他们，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之前身后只是像追了一条恶犬，而现在……
　　身后是人类无法触碰的深渊。
　　几十桩惨案，几十万条人命混合在一起的怨念化作的追杀令，不是一般人的精神能承受得住的。
　　思兼晴鸟有点头晕，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你推论的一切前提，就是他们确实发现了规避因果律束缚的方法。那么理由呢？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佐伊的眼神极其复杂，像在非常认真地考虑是否要告诉面前的人，思兼晴鸟被盯得有些心慌。
　　终于，他开口了：“还记得我之前和你们说的吗？关于灯塔水母社区的案子和吉苏的死吗？”
　　“我怀疑，他们在用吉苏的尸体……”
　　“砰——”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扭曲的彩色从思兼晴鸟的眼角闪过，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往前一扑，抱着佐伊滚出去几圈，将人护在身下。
　　凝聚成彩色马赛克的残留意识落在了他们原本的位置，那些东西有生命般叫嚣着，渗透进了泥里，向四面八方扩张。
　　“哎，浪费了……”
　　一声充满恶意的叹息在两人不远处响起。
　　佐伊爬了起来，发现前方道路上杵着个肥硕的人影。
　　堪布颠了颠肩膀上的大葫芦，也不知在和他们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这东西准头不好，没打中。”
　　这和尚原本背在后背的巨型葫芦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火箭筒一样被和尚扛在肩膀上，葫芦嘴直直对着佐伊两人，里面滴滴答答淌着不上颜色过于绚丽，色彩斑斓的液体——和那群被附身用户脸上的马赛克一模一样。
　　和尚也看见了抬起头的佐伊，他龇着黄牙笑着，打量猪肉一样的目光扫视着对方，在看清佐伊的脸时，明显顿了一下，又笑了起来，“不愧是两千万的脑袋，瞅着就是别致，怎么那么像松花……”
　　“咚！”
　　佐伊放下抬起的手，淡淡瞥了眼被凌空甩进废墟的和尚，“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出来大家最好别废话？”
　　思兼晴鸟：……
　　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确定，这和尚被揍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词。
　　“有意思的贱种。”废墟里，堪布缓缓坐起身，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容全无，眼神里只余阴狠，举着葫芦口朝向天空。
　　佐伊没想到自己一脚过去，这人竟然还没被踹下线，他立即警惕地原地引爆了一个存储器，为自己和队友竖起了空气墙。
　　几乎同时，紧随其后又是“砰——”的一声巨响。
　　液体状的彩色马赛克从葫口喷涌而出，飞向最高处后又如雨点般簌簌落下，仿佛一团团蛞蝓，在触地后马上蠕动着朝四面八方涌去。
　　它们钻进楼房，建筑表面便浮现出一个个哀嚎的人头。钻进告示牌，广告投影也变成了黑底白字滚动着的“HELP”。它路过的地方无一例外开始模糊，扭曲，出现“图像损坏”的闪烁提示字。
　　——它们是被锁在存储器里不见天日的残留意识，也是能够摧毁这个虚拟世界的致命病毒。
　　𝑪⃤𝑱⃤𝑾⃤
　　佐伊盯着缓缓起身的和尚，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数据库是你开的？谁帮你去说服史密斯家的？齐天对不对？你拿了什么条件和他换？”
　　堪布还没开口，佐伊就自顾自道，“你告诉了他喻法微在轮回家园的定位？”
　　堪布一愣，他显然没想到面前这人能推断到这个地步。某种莫名其妙的寒意蹿上脊背。
　　此子断不可留。
　　“我还是挺喜欢聪明的小孩。”堪布笑得像尊弥勒佛，说出的话却残虐不仁，“真可惜啊，马上就要和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了。”
　　“你放心，我会提前割掉你的舌头，这样你叫不出声，死得也体面一些。”
　　“是挺可惜的。”佐伊眼底一片漠然，“你猜，是谁让喻法微来轮回家园的？”
　　作者有话说：
　　8.22-8.23


第221章 百鬼夜行（4） 谁是虚极？
　　堪布既然能告诉齐天喻法微来轮回家园的消息, 自然知道是谁把他招来的，他的消息来源很可靠。
　　那是个隐世不出的问寻师，据说曾经是归一观林杉的同僚。喻法微花了重金才请得他出山, 且每次有委托时, 他都要到大师家中亲自拜请。据说无量寿给他下套那一次，整个空相堂的人都聚在了大师的家门口。
　　而面前这个八岁小孩……
　　堪布目光一顿。这人年纪轻轻就有一身他看不透的本领, 不仅能徒手让驳杂发狂的残留意识瞬间停止攻击, 甚至一脚让他差点没有还手之力, 难道……
　　堪布脸色一变, 悟了，“你是那位大师的孙子？”
　　佐伊：？
　　佐伊张了张嘴，表情怪异，欲言又止——他不是很想对“我是我爷爷”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
　　堪布一看对方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摁下慌乱的思绪，冷笑一声，“是又怎么样？先不说你爷爷现在不在你身边, 就算是在, 仅凭你们两人也不可能逆转局势, 除非你爷爷有本事把一整个合一会都搬来当救兵。”
　　堪布深知现在合一会内乱刚刚平息, 喻法微的位置不稳，绝无可能抽调如此多的人手支援。
　　他这个关头出现在轮回家园，估计是带了几个亲信过来处理齐天这条尾巴。
　　佐伊有些奇怪, 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那你就不怕我们找归一观和诺亚方舟的帮手来吗？”
　　“谁敢来？你知道现在整个恶齿区有多少怨灵吗？”堪布笑他天真, “就算真有不怕死的想来，轮回家园的登入请求接口早在十分钟前就关闭了，他们根本进不来。”
　　你们也逃不出去。
　　和尚漆黑的眼睛盯着佐伊, 右手不动声色地朝葫芦探去，嘴里的话依旧如常，“除非史密斯家允许，但——”
　　“砰！”
　　他话音未落，一道张牙舞爪的彩色马赛克从葫芦里喷涌而出，佐伊皱眉伸手一挡，白色球体脱手，与奇异扭曲的彩色在凌空碰撞，空气波纹般震颤，又一声“砰”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诡谲的色块如条破水而出的瞬间被急冻的变异彩色巨蟒，它凝滞在原地，长条状的躯体扭成怪异的姿势，周围飞溅的彩色水花也成了落地的冰珠。
　　佐伊顺势朝身后的思兼晴鸟低声道：“鸟鸟少爷，等一下我拖住他，你先向前跑，六百米后右转，穿过马路，进正对面的小巷，在围墙下面等我！”
　　仔细听，他的说话声带着些许颤抖，外人听上去或许会以为他的紧张，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短短几分钟过去，他的头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发严重了。
　　这些残留意识对他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大得多。但他仍觉得奇怪，真是思兼晴鸟说的创伤性记忆移情吗？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过什么和残留意识相同的经历。
　　残留意识里确实有“天使福利院冰淇凌小孩”事件的受害者，他也算是孤儿，但他又没在福利院待过。怎么能说是一样呢？
　　比起经历相同，他倒是觉得自己更像是个由于对案例过于熟悉，而潜意识不自觉地将自己的记忆和资料混在一起的旁观者。
　　但这些资料大部分都是绝密档案，他压根不记得自己在哪看过……难道是煤球又不小心把联防部的数据库攻破了？
　　“咔嗒。”
　　随着源源不断的残留意识被注入，面前的那条彩色巨蟒越发艳丽，它开始轻微颤抖，仿佛马上就要挣脱束缚。
　　更糟糕的是，刚刚还被好好封在街口的彩色巨浪如今也在咔嗒作响，一些彩色丝线般的流体顺着空气墙的裂缝缓缓流淌至地面，朝着堪布的方向汇聚。
　　而那些受留意识影响失去理智的路人，此时也一个接着一个从凝滞中恢复过来，以极其缓慢但不断加速的动作，向前爬动。
　　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整条梧桐大道，甚至整个恶齿区都会被这些残留意识淹没！
　　佐伊环顾四周，下定了某种决心。
　　“鸟鸟少爷？”他又叫了一声，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陪自己冒险的思兼晴鸟安全送走。
　　但对方却没动。
　　头痛欲裂的佐伊这才感觉到不对，他低头——思兼晴鸟正背对着他。
　　“鹘？”佐伊伸手，在触碰到对方肩膀的瞬间，思兼晴鸟躲开了。
　　双方都愣了一下。
　　“佐伊，我觉得还是你先带着黑匣子走吧，把存储器引爆的方法告诉我，我来断后。”
　　思兼晴鸟的声音轻快，听不出半点不正常。
　　“这种事情还是要大人来做，你……好歹我是副队长，你放心吧，我一会儿就赶上你。”
　　佐伊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背上——青年纯黑的道袍上，似乎多了些东西。
　　半天听不见回应，思兼晴鸟急切道：“佐伊？你听见我说了吗？再拖下去要来不及了，你把那些存储器放……”
　　一双手在思兼晴鸟反应过来前，摁在了他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人翻了个面。
　　佐伊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祖母绿的双瞳此时只勉强露出来一只，另外大半张脸上被一层层扭曲的亮色覆盖着，如旋转的黑洞。
　　看上去，就像被生生剥掉了一层皮。
　　思兼晴鸟从震惊中回过了神，“哈……被发现了，果然瞒不过小天才。”他想打趣，却生硬地让氛围再次陷入死寂。
　　佐伊盯着他，一言不发。
　　在发现自己被残留意识缠上的那一刻，思兼晴鸟的思绪就异常纷乱。他会死吗？会和那些色彩怪异的东西融在一起吗？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真正面对生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没那么洒脱。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让佐伊离开——他还太小，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思兼晴鸟企图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能最大限度拖住和尚的办法。精神过于集中，以至于他忘了防备站在身后的佐伊，被一举戳破脆弱的谎言。
　　佐伊的眼神很恐怖。思兼晴鸟想。
　　对方明明只有眼睛没被马赛克遮住，那张生气的脸应当可爱又好笑。但他却笑不出来，他没办法形容现在被盯上的感觉——自己像做错事的小孩，而佐伊现在却变成了拿着教鞭的大人。
　　这很奇怪。
　　“什么时候沾上的？”佐伊问，但还没等思兼晴鸟回答，他就自言自语道：“刚刚和尚背后开枪，你扑倒我的时候对不对？”
　　“……体术太久没锻炼，背上溅到了一点，我没想到它的感染速度这么快。”思兼晴鸟的半边身子已经开始有些闪烁不定，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宽慰道：“我十四岁就入行了，新人培训演练还经历过之后被写进教科书的镜面人案，经验比你丰富，都是小事，小鬼你别担心。”
　　“你要相信我。”思兼晴鸟下意识想要拍拍佐伊的肩膀，手却顿在了半空中，又缓缓收了回去，“我带了最新款精神麻痹枪，留我断后，堪布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能对付他。”
　　「但是别担心，师兄。」白发蓝眸的青年面色疲惫，却冲着摄像头微笑，「你要相信我，相信你的师弟师妹，相信全人类……」
　　「我们能战胜祂们的。」
　　「不惜任何代价！」
　　耳畔仿佛有惊雷炸响，有什么东西劈开了他的灵魂。
　　混乱的记忆也如同失焦的摄像头，与现实的场景不断来回交错。
　　「虚极。」有人冲着镜头喊。
　　虚极？谁是虚极？
　　他的目光穿过时空，看见了另一端的白发青年，对方也在看着他。
　　「虚极，我觉得我应该等不到你重新醒来了。」白发青年道。
　　不。佐伊听见有个声音在他心底尖叫。
　　「我接替了你的职务，成了前线的指挥官。」
　　不，你快走！
　　佐伊感觉自己好像在哭，但他的脸却是干的，没有眼泪——人在绝望至极的情况下，是哭不出来的。
　　「我需要完成你的遗愿，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目标。」
　　求你！快走！不要待在这里！
　　“佐伊，你在听我说话吗？”思兼晴鸟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忽远忽近，“你觉得我说的办法怎么样？”
　　「师兄，我们终于找到了方法，但我不确定这是对是错。」
　　闪烁间，黑色与白色的身影出现又消失，佐伊感觉自己一会儿飘荡到了不认识的过去，一会儿又站在思兼晴鸟面前。
　　「——」白发青年的嘴张张合合，却没有声音，只有尖锐的嗡鸣。
　　他像个旁观者，漠然又痛苦地注视着一切。
　　周围响起碎碎念般的低语，一张又一张彩色的脸扒从黑暗中探出，紧紧贴在玻璃上，盯着他们两个尚未被污染的猎物。空气墙的裂缝更大了，被急冻的巨蟒身上溢出了小触角，其中一条渗透到了地底，沿着路面的缝隙，爬到了佐伊的脚边。
　　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漆黑眼睛发现了它。
　　仅仅只是一瞥，那些泛着诡异荧光的彩色瞬间熄灭，变得黯淡无光，不再张牙舞爪，乖顺地躺在他的脚边。
　　佐伊缓慢地收回视线。
　　思兼晴鸟生怕出什么事，根本没注意到自己队友的动作，更没发现对方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快去吧，我一会跟上……”
　　堪布的笑声突然响起，他注意到了半天没有其他动作的佐伊，更注意到了被残留意识污染的思兼晴鸟，“别商量了，大不了省点工夫，一起留下吧。”
　　狰狞的笑容在他脸上放大，他用力抖了抖葫芦，葫芦口又溢出星星点点的彩色，绮丽，又知致命，“被纠缠的越久，死的越痛苦，和尚我心善，劝你们自我了断，免得到时候——”
　　他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免得到时候融化成一滩烂泥，哭着求我捣烂你们的脑子！”
　　“我们投降。”
　　在队友震惊的眼神中，佐伊打断了堪布的喋喋不休。
　　“但是我要和我的队友说几句话，需要你等一会儿。”佐伊漆黑的双瞳如一潭死水，轻飘飘地落在堪布身上，“过会儿我们就自己去你那边。”
　　“好……”和尚被他盯得有些发怵，根本不敢反驳，答应完才忽然觉得刚刚自己那副模样有点怂包，面子上过不去，找补似的狂笑出声，连说三声好，“真是个识时务的小孩，放心，黄泉路上不让你白走，等我拿到了那四千万，一定给你们两个多烧点纸。”
　　“佐伊你疯了？”思兼晴鸟就差上去把这个小屁孩扛走，却又怕身上的东西伤到他，“你不用顾忌我！你自己赶紧走！”
　　佐伊没回应，他神色平静地扫过思兼晴鸟的脸，对方立刻住了嘴。
　　思兼晴鸟莫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像被某种高维生物盯上了一样。
　　佐伊笑了笑，挪开了视线，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孩子长大了呀。”
　　作者有话说：
　　8.24思兼晴鸟和余舟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联防部的新人培训，那时候鸟鸟少爷才十四岁，八年过去了，现在二十二，各种意义上的小孩。


第222章 百鬼夜行（5）二合一 喻法微背后
　　什么小孩？
　　思兼晴鸟没听懂。眼睛里只有疑惑
　　“没什么。”佐伊见状摇摇头, “你过来一点。”
　　思兼晴鸟不明所以，下意识听话地上前几步。
　　“再靠过来点。”佐伊伸手勾了勾。
　　思兼晴鸟：……
　　“喂，小鬼, 你这是在招狗吗？”思兼晴鸟无语。紧要关头队友突然投降, 还一副莫名其妙的松弛的样子，他现在都混乱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
　　思兼晴鸟压低声音,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再不走你就要和我死一起了, 你……你家不是还有小猫小狗吗？不想想它们好歹想想卡卡吧, 你要是真死在这他得难受成什么样……喂！”
　　佐伊没耐心等他絮叨完, 直接几步上前摁住思兼晴鸟的肩膀，在他反应过来前，将右手放在了他的脸上——
　　那些彩色方块像是闻到血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攀上了佐伊的手指。
　　一直关注这边情况的堪布的脸都要笑裂了。他第一次遇到这种送上门的买卖。
　　思兼晴鸟震惊到失语, “你……”
　　“是我这次的计划太冒险，让你遇到了这种事，所以我得负责处理。”佐伊盯着那些附着在他指尖上小蛇一样的流体, 抬高声音, “当然, 主要原因, 还是敌人太不要脸。”
　　“那确实。”思兼晴鸟同仇敌忾，说完又觉得不对，他刚刚明明是要推开佐伊的。
　　堪布面色一沉, 他当然听得见对面两个人在骂人, 他冷笑一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死之前要逞口舌之快？我看你是嫌死得太舒坦。”
　　他再次将手伸向葫芦形状的存储器，但马上, 他手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对面那小孩突然紧握双拳，像拽着条绳子或是某种动物的尾巴一样，攥着手里的那些舞动的彩色触须，猛地一拔！
　　“啵！”
　　覆盖在思兼晴鸟半边脸上的残留意识如一张彩色厚实的史莱姆，点连线，线连面，硬生生被扒了下来！
　　堪布：……
　　不知所措的彩色马赛克：？
　　思兼晴鸟只忽然感觉浑身一轻，脑袋瞬间清醒。
　　“这怎么可能！！！”堪布目眦欲裂，他用力拍打着手里的葫芦，企图从中多倒出一些残留意识，“你为什么没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精神正常地接触这些东西！”
　　“你说得对。”佐伊笑着，眼神晦暗。
　　堪布还没来得及思考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对方一脸轻松，像梳理散落四周的毛线，一丝一缕将那些色彩斑斓的残留意识理顺，它们在佐伊手上不见半点张牙舞爪的样子，乖顺的像是死物。
　　佐伊凝视着自己在丝丝缕缕中穿梭的手。
　　脑子里的画面越发清晰。
　　这些东西就像是涌入被锈迹堵死锁眼的润滑剂，他一点点打开那把快要坏掉的锁，在不断扩大的门缝间，窥见了些许隐藏在深处，被人为封存的记忆。
　　虚极？还有……余舟逝？
　　不，还有更早。
　　羲寒枝……或者说，一群人？
　　画面零碎而又缺乏逻辑，其中貌似缺少了很多关键帧，佐伊失焦的漆黑双瞳茫然了一瞬。
　　他本能地确定这些记忆是确实是属于他的，但他目前也确实没什么真实感和代入感，自己像个依据门票编号领取纪念品的游客，这些记忆就是货架上的礼品，他拥有它们，但又对它们极其陌生。
　　在佐伊心中，他确实就是个没有父母，从小被自己异常聪明（疑似接受过动物实验）的小黑狗养大的孤儿。
　　至于那些时不时出现的奇怪梦境，以及明明没有接触过却能迅速掌握新知识的奇怪技能，煤球只会语重心长地和他说——「我幼教教得太好，以至于对你的大脑不小心进行了过度开发。」
　　「如果你真有这个实力，为什么我们连万和锦堂的包子都吃不起？」年仅四岁的佐伊拖着辆装满废弃金属的小推车，到最近的自动回收站里换了五瓶蛋糕味的营养剂。
　　他拆掉其中一瓶喝了一口，中奖了！是他喜欢的巧克力味。
　　剩下四瓶被安全地放进了小推车旁边挂着的口袋里。
　　「说明为了培养你，本尊已经耗尽了毕生功力。」煤球跳到了空掉的推车里，转着圈找了个位置坐下，「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小孩，晚上你应该把上次抽奖送的至尊皇家罐罐献给本尊。」
　　佐伊懒得理它，「可是尊敬的煤球大人，我觉得如果您再吃下去，下次我送你去狗咖打工的时候老板就会指着你问『这只毛球的头在哪一边？』」
　　「该死！你就不能不提那件事吗！」这对尊贵的煤球殿下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它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小推车的车沿上，宛如万兽之王，「是无知的人类不懂欣赏！像我这么漂亮的……的小动物，已经很少见了！他还挑七挑八，我比他店里那只白色猴子好看多了！」
　　四岁的佐伊回头，上下扫视它一眼，缓缓勾起嘴角，从腹部发出一声由衷的冷笑。
　　「呵。」
　　煤球瞬间炸毛！
　　「你什么意思啊！」煤球膨胀地已经很难看清爪爪，它蹦下小推车，哒哒哒地走到佐伊身旁，冲着它指指点点。
　　「你误会了。」四岁的佐伊摸摸狗头，「我非常赞同你的话，像你这么厉害又可爱的宠物真的很少见。」
　　过不久就要入冬了。佐伊想。煤球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保暖抱枕。
　　煤球不知道，它几句就被哄开心了。
　　「总之，你就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小苦瓜，不过你放心。」它盯着自己的小爪子，昂首挺胸，「我，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尊贵煤球，将会保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的！」
　　「这可是你说的。」四岁的mini佐伊想了想，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我可以把你的皇家罐罐卖掉吗？我想吃小香肠了。」
　　黑色毛球浑身一颤，接着虚弱又坚强地继续扬着脑袋，「当，当然……你爱吃小香肠是吗？那就卖吧，多吃一点。」
　　四岁的佐伊盯了它一会，忽然大笑了起来。
　　「骗你的，没人收小狗罐头。」
　　「那还挺遗憾的。」煤球嘴上这么说，屁股后面的棉花一样的尾巴却摇得飞快，它开心了一会，尾巴又慢了下来，「其实我很聪明的，人类的很多东西我一看就会。」
　　「比如？」
　　「知道那些线吗？我上次看见一个人类点了几下就赚了好几万。」煤球指着远远中心区的高楼，那里的大屏上每天都在播放今日股价信息，红红绿绿的走线隔着好几个街区都能看见，「我还可以去做黑客，你知道黑客吗？可赚钱了。」
　　它说到一半，小心地抬头，「佐伊，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是当个随时都会背刺，时刻遇见生死危机的救世主好，还是个普普通通，猫狗双全的社畜好？」
　　「两个听起来都好惨。」佐伊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既然都是假设，你就不能改个选项吗？比如是当个三辈子花不完钱的富豪好，还是当个五辈子花不完钱的富豪好。」
　　「……这有区别吗？」煤球懵了。
　　「当然！」佐伊义正词严，「三辈和五辈子的花钱规划能一样吗？花钱也是很辛苦的事。」
　　煤球：盯——
　　佐伊摸摸鼻子，避开灰色绒球的目光，认真想了想，「那还是当个猫狗双全的社畜吧，毕竟社畜总有退休那一天。」但是救世主没有，听起来就很命苦。
　　煤球看了他一会才低下头，「是啊，特别辛苦。」
　　黑狗团子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马上从职业生涯的发展说到了昨天它在窗台上捡到了一颗蒲公英种子。
　　当时佐伊没说话，但他也没反驳，毕竟在现在这个狗都能登台指挥几句的时代，他的幼教老师是条狗这件事太正常不过了，这个理由他一直是相信的。
　　但是……
　　现实中，沉浸在回忆里的佐伊忽然感觉有些不对，望着彩色马赛失神的眉眼皱了起来。
　　「煤球。」
　　「嗯？」记忆里，那个黑色的团子抬头。
　　「我怎么记得……」佐伊看见自己放下了拉着小推车的手，低头看着那团可爱的黑色乌云，缓缓开口。
　　「你应该是不会说话的？」
　　回忆中断，佐伊猛地睁开眼睛！
　　煤球以前会说话？他怎么不记得？
　　诡异的记忆漏洞像是某天突然出现在家里的蟑螂，只要发现了一只，就意味着一群。
　　他被封存的记忆和煤球有关？佐伊企图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中找到答案，但一无所获，还有许多被牢牢封在深处。
　　他得好好梳理一下。佐伊垂眸。并且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先不把情况告诉任何人。
　　手上一刻不停，整片覆盖在城区上的彩网正在一点点被连根拔起。
　　从柏油路面，到建筑灰墙，最终蔓延至天幕的彩色马赛克。它们牵连着彼此，最终全都收紧于佐伊手中。他整个身体以手里的东西为支点，向另一侧倾倒，陆面攀岩般一步一步，朝着堪布走去。
　　那条横贯在两人之间的彩色巨蟒，连同街口即将破墙而出的巨浪，在佐伊慢条斯理的动作下，正缓慢地失去攻击性，最终如泥巴般瘫软在地。
　　和尚早没了几分钟前的嚣张，他面色惨白地将早就空掉的葫芦丢到一边，他不知道对面这个行为举止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人要干嘛，但和尚过于敏锐的求生意识告诉他——绝对不被这人抓到！
　　逃。
　　他得逃。
　　该死，早知道就不接这个单子了！那个人就是让他来送死的！
　　他神色变化莫测，咬着牙缓缓退后，脑勺却撞上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把手举起来。”思兼晴鸟淡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这个人什么时候绕到他背后的！堪布面色黑了又白。今天真是活见鬼，一个两个被那玩意附身过竟然还有力气反抗！
　　“这是边境科技用来对付意识上传逃犯的最新款精神麻痹枪X07，都是干这一行的，你或许有所耳闻。”思兼晴鸟瞥了一眼对方鬼鬼祟祟探向衣兜的手，冷声道：“它对神经元的破坏率有百分之九十六，如果你不想下半生都在医疗机上挂着营养液度日，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堪布听见X07几个字，差点跪在地上——天杀的！这个批次的墙不是都卖给联防部下属监狱了吗？
　　和尚的脑子千回百转。
　　现在逃跑百分百会被击毙，但如果被抓，依照归一观的做事风格，大概率只会把他交到问寻法庭接受审判，其中还有一些操作空间……
　　想清楚这些，他缓缓举起双手，抱头。
　　“您别开枪，我这都是被齐天逼的。”堪布和尚放低了声音，他表情惊惧，一身横肉却被他演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齐天您知道吧？合一会会长无量寿的亲儿子，不久前被空相堂的喻法微……”
　　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思兼晴鸟厉声呵斥，捏紧了手里cos枪的香蕉。
　　“我闭嘴，我闭嘴。”堪布感觉枪口在自己脑袋后点了点，僵硬地垂头。
　　思兼晴鸟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他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呼吸，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手腕上，避免前面的和尚发现任何一丝不对劲。
　　虽然那些东西已经离开他的身体，但伤害是不可逆的，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尖叫，无数零碎暗淡的画面幻觉般抽帧从眼前划过——
　　大楼倒塌瞬间的黑暗与尖叫，围坐在忏悔室里逐渐融化的畸形儿童，餐桌上全是内脏形状菌类的晚宴……
　　这些画面与他的记忆毫无罅隙地融为一体，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而他，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当年无数惨案的受害人之一。
　　只是碰到了一小部分残留意识的他尚且如此，那佐伊呢？
　　思兼晴鸟稍稍侧过身子，想观察一下队友的状态，却见对方只是机械地低着头，缓缓向前走。
　　不对劲。思兼晴鸟死死盯着佐伊的动作。
　　非常不对劲。
　　被收回的彩色马赛克流越来越多，如海浪般翻涌到佐伊面前，几只在空中舞动的触手意外打到了佐伊的草帽。
　　半张脸一闪而过。
　　思兼晴鸟一愣。他记错了？佐伊的脸上的马赛克不是只有眼睛部分恢复了吗？
　　还未来得及多想，佐伊就走到了堪布面前。
　　和尚盯着青年手里那些被梳理乖顺的玩意，忍不住咋舌。要知道，他过来前还专门找了几个倒霉的问寻师试了试这些东西的威力。
　　有个老头子在碰到的瞬间直接戳穿了自己的眼睛和耳膜。有个年轻女人倒是扛了十几分钟，但最后依旧被残留意识控制跳了楼。
　　这人可真不简单，连孙子都如此，很难想象喻法微请到的爷爷是个什么水平。无量寿败在他手里不冤。
　　堪布谄媚地将自己的空葫芦递过去，话里话外含着另投明主的意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这位大师，俗话说回头是岸，我愿意作为污点证人，为真人孝犬马之劳……唔！”
　　佐伊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一言不发地摁住了堪布的肩膀，将手里那堆彩色马赛克，直接塞进了和尚大张的嘴里。
　　思兼晴鸟瞪大眼睛！香蕉和葫芦一起掉在地上。
　　堪布和尚双脚离地，四肢抽搐，嘴里发出嗬嗬声，像一头上牙膛吊在挂钩上，即将送去电击的肉猪。
　　那些佐伊手中看似乖顺的彩色触手，在触碰到堪布的瞬间被激活，如冬眠苏醒的蛇，呼吸间分解出无数细小的突触朝堪布的七窍挤去。
　　胖和尚半边身子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透出里面泛着诡异色彩的器官。
　　堪布根本想不到，这个名义上来诺亚方舟的问寻师会如此丧心病狂！这群人明明最讲体面！
　　“救……救命……”堪布和尚虚弱地求助，“不能杀我……因果……因果！”
　　思兼晴鸟瞬间回神，他想上前拉住佐伊的手，却被一堵莫名出现的空气墙挡住。
　　“佐伊你别这样！你会染上他的因果的！把他交给问寻法庭，你没必要沾上他的血！”
　　思兼晴鸟用力拍打着空气墙，对面狂乱飞舞的色彩与形状将两个人影包裹其中，恍惚间，思兼晴鸟仿佛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一张本应该死去的，被禁封的，消失在所有人记忆中的脸……
　　堪布和尚的右腿抽了抽，他要死了。
　　“佐伊！”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一串裹着金光的佛珠擦过思兼晴鸟的侧脸，直接击碎那面空气墙，一道黑色身影紧随其后——那是个身着唐装，右眼戴着旧式西洋镜的男人。
　　思兼晴鸟认识他，前空相堂堂主，现任合一会代理会长，喻法微。
　　为什么喻法微会来这里？
　　喻法微右手提着个凹凸不平的红黑色球体，似乎是来的路上太着急忘了放下，现在终于赶到现场，他就随手松开。ᑕ꙰ᒍ꙰ᗯ꙰
　　那东西“咚”一声掉在了地上，接着骨碌碌地一路滚动，碰到思兼晴鸟的靴子，终于停了下来。
　　思兼晴鸟低头，正好一双发灰的眼睛对视。
　　那压根不是什么球。
　　是齐天的脑袋。
　　喻法微杀了齐天。
　　「你猜，是谁让喻法微来轮回家园的？」结合堪布和佐伊奇怪的对话，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冲入思兼晴鸟脑海：
　　喻法微背后那个指导他对付无量寿的人，该不会就是……
　　对面，喻法微对于那些张牙舞爪的触手看也没看一眼，他在近身佐伊的那一刻，便直接抓住了对方控制残留意识的手腕。
　　男人手背上用混着金粉的朱砂绘满了符文，三四串篆刻经文的檀木佛珠挂在手臂上闷闷作响。
　　两人相触的瞬间。
　　“刺啦——”
　　闪烁的电光在空气中盘旋，夹杂着乱序字符，喻法微继续用力，强硬地要将佐伊的手挪开。
　　“佐伊，是我。”他低声道，“听话，没事了。”
　　佐伊一顿，失焦的眸子似乎有几秒恢复了清明。
　　电光大盛，一串串「Initializing And Establishing Link」的提示缓慢地在残留意识上方出现，又消失。
　　喻法微手背上的符文似乎活了过来，明灭不定，不断扩大，延伸，最终攀上了男人的眼尾。
　　而他本人此时更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终于。
　　佐伊察觉到了什么，松开了手。
　　那些彩色马赛克转瞬间失去控制，直接将堪布不辨生死的身体顶了出去，他借着惯性飞了一段时间后“咚”的一声，狠狠摔落在地板。
　　这是信号。
　　“干活了各位！”谁喊了一声。
　　思兼晴鸟突然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埋伏许久的一群身披青金重彩法袍的问寻师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冲出。
　　这群黑袍人手上也戴着大大小小的佛珠，全身画满符文。他们不要钱似的将法器与存储器一个接一个朝各处的残留意识身上招呼。
　　混乱的街道逐渐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一个被附身的用户呲着个大嘴企图咬人，结果被个黄毛问寻师塞了一嘴佛珠。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吧！”黄毛将那人推倒在地，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思兼晴鸟：……
　　他们是合一会的人，那身色彩艳丽，金赤相间的袍子就是标志。不过通常情况下他们是不穿的，只有会内的重大庆典或仪式才集体披上袍子。
　　所以喻法微是自己的任职仪式开到一半，就把下属们一起薅来救人了？
　　“兄弟，脚抬一下。”
　　刚刚那个染着黄毛的问寻师捧着个小水瓶凑了过来，瓶子上画着他没见过的阵法，似乎和他们身上是一样的。
　　“哦哦。”思兼晴鸟懵懵地挪开，他看着黄毛熟练地将水瓶撒在他脚边的彩色马赛克上，小蛇一样的残留意识瞬间萎靡。
　　“你们是……”
　　“我们都是合一会的。”黄毛将那段处理好的残留意识与主体分离，收进了存储器里，“我们的新会长带我们来救人。”
　　见思兼晴鸟还是一脸迷茫，黄孝难得耐心，主动道：“我们的命是大师救的啊，现在大师有难，当然要来帮他呀。”
　　“大师？”思兼晴鸟忍不住确认，“你是说佐伊？”
　　“对！就是佐伊小大师！”黄哮天看了看他身上归一观的道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归一观的道友，我还以为你是佐伊小大师诺亚方舟的队友，你应该是在这个任务才临时和大师组队的吧，真羡慕你。”
　　“你羡慕我？”思兼晴鸟的声音都抬高了。
　　“当然！能和这么厉害的问寻师组队，可能一辈子就一次吧。”黄毛说着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说起来惭愧，以前我看大师是个小孩还欺负过他，大师不仅没计较，还帮我们老大看破了无量寿那个老贼的阴谋，更暗中指点老大直接杀进万佛窟，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你是不知道那时候老大有多帅！”
　　思兼晴鸟嘴角一抽。
　　“你知道佐伊今年几岁吗？”
　　“八岁啊！”
　　“对啊！他才八岁！”思兼晴鸟质疑的声音忍不住抬高，“八岁儿童指点你们帮会内斗？”这合理吗？！
　　“不愧是大师，年纪轻轻就闯荡江湖。”黄毛赞叹。
　　“……可这也太轻了吧。”思兼晴鸟摁着发痛的太阳穴，“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在学校享受阳光和雨露。”
　　“但大师现在却在给我们播撒阳光和雨露。”黄毛捧着脸，“不愧是大师。”
　　思兼晴鸟：……
　　和你们□□的人说不通。
　　“你干嘛那副表情？”黄哮天以为他不相信，干脆把自己的手伸过来，“你看，这上面就是大师独创的镇魂阵！市面上绝无仅有，我们就是凭这个才敢闯进来的。”
　　镇魂阵？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思兼晴鸟没想起来。他只记得好像有谁问过他。
　　黄哮天在这摸了一会儿鱼就被叫走了，到处都是被精神攻击的伤员，忙得很。
　　陷入半昏迷的佐伊被喻法微放在了地上，思兼晴鸟回过头才发现男人的手上拿着佐伊那张遗失的面具，此时正小心地往佐伊脸上戴。
　　不知是不是错觉，思兼晴鸟总觉得喻法微的眼神怪怪的，本应该八风不动的合一会会长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掩盖不住的震惊，拿着面具的右手甚至有些颤抖，半天没把面具扣好。
　　思兼晴鸟狐疑地凑上前。
　　喻法微立刻察觉到身后有人，像是见鬼一样双手并用，呼吸之间就把刚刚死活扣不上的面具扣好了。
　　思兼晴鸟：……
　　什么毛病？奇奇怪怪的，佐伊的脸他又不是没见过。
　　思兼晴鸟越看越觉得这家伙不靠谱，佐伊这么小，跟着合一会的黑/道头子混对他的成长肯定没好处。
　　喻法微没发现自己被扣上不靠谱名头，他在确定面具扣牢之后，才缓缓起身回头看着走上前的黑袍青年。
　　喻法微的眼神晦暗。
　　其他人或许不认识，但他见过，黑袍青年是思兼晴海清的小儿子，名叫思兼晴鸟。他爹思兼晴海清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黑心狐狸，他不信他的儿子会好心到哪里去。
　　佐伊不宜和这家伙深交，更何况，他看中的未来继承人身上貌似还藏着些不得了的秘密。无论如何，被思兼家知道都不是什么好事。
　　……特别是思兼空那个疯子。
　　思兼晴鸟和喻法微对视一眼，基于某种诡异又背道而驰的默契，两人沉默地挪开视线。
　　昏迷的佐伊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摁着自己的脸，他整张脸像个面团一样，被隔着面具左揉右揉，终于，他受不了了。
　　“唔……”
　　佐伊扶着脑袋，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8.25-8.26


第223章 百鬼夜行（6） 你要跟谁走
　　佐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脑子里多了许多东西, 他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
　　“你醒了？”两道关切的声音同时在两边响起。
　　佐伊被喊得迷迷糊糊抬头，两张脸就瞬移般贴到他面前。
　　佐伊：……
　　要是正常小孩得再吓晕一次，幸好他不正常。
　　他撑着手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段距离, 尽量还原失忆前的状态, “喻法微你来啦？你不是去对付齐天了吗？”
　　思兼晴鸟冷哼一声，显然对于最先被注意到的不是自己这件事很不爽。
　　“啊……那家伙是个花架子, 没用几分钟就解决了。”喻法微保持微笑, 眸子里的情绪却颇为古怪, 他走向佐伊, 也恰好挡住了那个被他丢到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头，“我已经派人把他送到问寻法庭，之后他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思兼晴鸟眯起眼睛：呵，虚伪。
　　他没听过尸体还能送上法庭当被告的。
　　喻法微感觉到了身后思兼晴鸟的灼灼视线, 但他压根不在意，反而慢悠悠地从怀里拿出一面白色帕子擦了擦沾血的右手，一脸温和, “我在路上碰见了一个叫夏青的年轻人, 他带我去见了你的队友卡俄斯, 卡俄斯说恶齿区这里情况不对, 把你的定位共享了给我，让我过来找你。”
　　他笑得像个邻家大哥哥，半点让人看不出来他几分钟前刚掰断了一个人的头。
　　佐伊这才摸到脸上的面具, 一愣, “这也是卡卡让你带过来的？”
　　喻法微眯起眼睛, “对，他说你应该用得上。”
　　“……我确实用得上。”佐伊话里有话。
　　面具是喻法微帮他戴的，又是卡俄斯特地委托送过来的, 他们两个一定知道了什么，但也大概率不多。
　　毕竟他自己都没梳理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片段。
　　这是个大工程，任务结束后可能要休假一段时间了。
　　佐伊摸摸头顶，草帽早就不翼而飞。他没搭喻法微的手，自己扶着旁边的路灯杆子缓缓起身，一面拍着袍子上的灰，一面环顾四周。
　　“你这是把合一会的人全喊过来了？”佐伊说不惊讶是假的，他只是给对方提供了一个能杀齐天的路子，但他没想到喻法微竟然会带这么多人来救场。
　　毕竟他俩目前好像还是单纯（？）的甲乙方关系。
　　“不算全部，还剩下一些在清理万佛窟。”喻法微将手里的帕子丢进一旁被压得有些扭曲的垃圾桶，笑容灿烂，“死伤有点多，虽然天气凉，但多放几天地上的血就冲不干净了，一些垃圾也招苍蝇。”
　　佐伊：……您还是别笑了吧。
　　躲在垃圾桶里的残留意识见几人毫无防备地在这聊天，扑上来想咬，却被喻法微画在手上的镇魂阵吓得缩了回去。
　　“鸟鸟少爷。”佐伊见一旁表情诡异的思兼晴鸟，这才想起来介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是喻法微，合一会的会长。”
　　“我知道的。”思兼晴鸟面无表情，“那个三顾茅庐，花重金聘请佐伊小大师的合一会会长。”
　　佐伊：……
　　“……哈哈。”佐伊尴尬地笑了两声，“佐伊这个名字还真常见，合一会的顾问也叫佐伊呀？”
　　思兼晴鸟：盯——
　　佐伊：目移。
　　喻法微看着两人的互动，忽然亲昵地揉了揉佐伊的头笑道：“是的，如果不是佐伊，我还有合一会，现在或许已经成了无量寿一己私欲下的牺牲品了。”
　　“呵。”思兼晴鸟冷笑。
　　“……”佐伊没想到撑了半天，最后被老板一句话背刺，“对不起，我错了。”
　　思兼晴鸟：“错在哪？”
　　他哪知道自己错在哪。佐伊当然不敢这么说，试探道：“我不该瞒着你？”
　　思兼晴鸟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该生你的气，总之，之后从事任何危险工作前，我都希望你能找我商量，如果只是缺钱，我完全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资更高还轻松的工作。”当然，最好还是收下自己打的钱。
　　佐伊睁大眼睛。这可是社畜梦寐以求的生活，“鸟鸟少爷，你可真是歹笋出好竹！黑心资本家里的低碳小路灯！”
　　思兼晴鸟：……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思兼少爷说得对。”喻法微忽然开口，“佐伊年纪小，之前过得很苦，总是不顾自身安危去从事一些危险工作。但我和他一见如故，已经将他当亲生孩子看待，将来我绝不会再让他去冒险。”
　　喻法微笑着看着面前眉头逐渐皱起的思兼晴鸟，似乎在挑衅，语气又稀松平常。
　　那表情和借着聊自己孩子，实际却在让陌生人别多管闲事的家长一模一样。
　　思兼晴鸟：靠！
　　“这个任务危险性太大，难免接触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物，结果真出了事。”喻法微像个亲切的长辈，揽着佐伊，在他和思兼晴鸟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佐伊想挣扎，却被喻法微摁在怀里。他眼神诡异地抬头瞧了喻法微一眼，眼睛里密密麻麻的意思都快溢出来了：什么鬼？你想干嘛？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而且之前不是都说好了，这个任务和灯塔水母社区有关我才来的吗？
　　“你放心。”喻法微压低声音在佐伊耳边道：“我不会让思兼家缠上你的。”
　　佐伊：？？？
　　老大，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忽然有种老板脑袋被门夹了把他当亲儿子的诡异感（虽然这家伙是真的提过要当他爹：）。
　　“居心叵测？”思兼晴鸟声音抬高，额角冒青筋。
　　他瞅着佐伊和喻法微两人父子情深（？）的对视就觉得碍眼。
　　思兼晴鸟冷笑一声，干脆把话摊开了，“我不知道有什么人能比某些黑/帮更居心叵测！”
　　这边的争吵让一众加班的合一会众人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谁能拒绝在上班的时候吃自己老板的瓜？没有人！
　　“那就是你们之前说的大师？”看热闹的小寺亚子一刀砍断了从背后袭来的残留意识，兴致勃勃地往角落看，“不是说才八岁吗？这事干嘛？公然抢儿子？”
　　箬竹沉默地在她身后将失活的残留意识装进
　　“嗯，这是照片。”
　　这应该是佐伊四五岁时拍的，小男孩似乎刚醒，穿着件缝了个补丁的小恐龙睡衣，睡眼惺忪，怀里抱着只球一样的小黑狗，黑色的绒毛和小孩微微自然卷的黑发，衬地小孩带婴儿肥的脸粉白粉白的。
　　“你哪搞的？”小寺亚子问。
　　一天下来终于被搭理的箬竹有些受宠若惊，“之前喻会长有交代秘书去查小孩的资料，其中特意存了这张在光脑里。”
　　“早知道就不和那个人说这么多了！”黄毛痛心疾首，“真是人心险恶，我根本没想到他和我们老大抢儿子，完蛋，如果佐伊小大师被抢走了，老大不会杀了我吧。”
　　小寺亚子瞥了一眼抱头崩溃蹲地上的黄毛，又看了眼，露出古怪的笑容，“喻法微这小子还真有福气，白捡这么个小可爱，和他那个黑心肠的狐狸半点不像。”
　　随后她又发现不对，“这小孩之前不是孤儿吗？”
　　“我记得一直都是啊。”箬竹回忆着资料里的细节。
　　“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福利院老师？”这环境明显是在属于私人空间的卧室里，孩子还刚睡醒，这种环境，这种时间点，待在他身边还能给他拍照的，只能是亲近的长辈。
　　箬竹却摇头：“不是，佐伊没住过福利院，这张照片是他自己摆拍的。”
　　小寺亚子：？
　　“好像是一个‘最可爱宝贝’亲子互动照片征集比赛，一等奖有三万信用点的奖金，佐伊为了拿奖金特意大早上摆拍了两小时才出的这个效果。最后主办方的儿子第一名，他第二名，拿了两万五外加一整套冬季床上用品。”箬竹说，“哦对了！会长当时之所以选中这张，就是因为觉得这张照片像他。”
　　崩溃结束接受现实的黄毛过来凑热闹，“像吗？哪像呀？这小孩长得和猫崽似的，我们老大明显不是这个风格。”
　　箬竹若有所思，“气质吧。”
　　黄毛：？
　　小寺亚子：……
　　她要撤回前面那句话，这两个人还是挺有父子相的。
　　“思兼少爷，您就误会了，我不是在说您。”
　　另一边，喻法微也不演了，他一语点破思兼晴鸟隐藏许久的身份，“我的意思是，我们家佐伊实力强，而且心地善良，我怕他被有心人利用，这就不好了。对吧，佐伊？”
　　佐伊：“我……”
　　“佐伊！你就放任这个老男人拐着弯骂我？”思兼晴鸟没由来的委屈，“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短，但我怎么说也和你做过生死战友，你就这么偏心？”
　　佐伊：“你……”
　　“这不是偏不偏心的问题，思兼少爷你也是年纪这么大的成年人了，我们就事论事，请不要这么幼稚。”
　　“我年纪大？你年纪明明更大！你和佐伊有共同语言吗？人家答应你了吗就说要领养。”
　　“思兼家都是这么教你谈判的？”
　　“我家怎么教的关你什么事？你不要转移话题！”
　　“恕我直言，一直都是您在扯开重点。”
　　佐伊：……怎么就莫名其妙拐到这上面来了？另外你们的话题好没营养哦。
　　而且……佐伊一愣。他总记得这个场面他经历过。那时候在他面前是哪两个家伙在他面前吵架来着？
　　小学鸡吵架的两人同时扭头，直勾勾盯着当事人。
　　“你要跟谁走？”异口同声。
　　佐伊：……
　　佐伊还没来得及和稀泥，就见封狼就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
　　“会，会长……报告！目前轮回家园服务器系统混乱，我们发现左边街区有许多地方都被残留意识影响，出现了很多分裂空间，可能需要您亲自过去指挥一下现场。”
　　两个人虽然看对方不顺眼，但也是明事理（？）的成年人，知道现在要以正事为重，几人相互看了几眼，马上定下来接下来的方案。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佐伊看向喻法微，郑重道谢，“麻烦了。”
　　能倾尽一个帮会的力量来帮他，这不是正常甲乙方能做到的程度，佐伊已经把喻法微当朋友了。
　　“送上门的信徒，占便宜的还是我们。”喻法微晃了晃自己手里倒钟形状的存储器，“还拿到了这些东西。”
　　积攒近十年的残留意识，价值非比寻常。
　　更不用说这次合一会救了那么多人，事情一结束，绝对名声大噪，影响力恐怕再不止第七区。
　　思兼晴鸟忍不住看了存储器一眼，咬牙。
　　这次史密斯家那群弱智不被思兼空吊起来打，挂在边境科技总部大厅中央示众三个月，他的名字就倒着写。
　　“鸟鸟少爷，我们走吧。”佐伊拉住了思兼晴鸟的手，他知道以对方的立场来看，合一会的介入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他想了想，哄小孩似的：“我……任务结束以后你要来我家玩吗？我把枝枝和煤球介绍给你，我家里还有小蛋糕，苏珊阿姨做的，比万锦和堂的还好吃……”
　　说着说着佐伊自己也有点心虚，人家思兼家的大少爷什么蛋糕没吃过呀？但是他又没什么别的东西了。佐伊摸摸鼻子，要不然自己给他也画个阵？
　　恢复的记忆里有部分是关于符和阵的，等他复健一段时间，应该可以送得出手吧？
　　思兼晴鸟却眼睛一亮，又别扭道：“那家伙去过你家没有？”
　　佐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嘴里的“那家伙”是说喻法微，虽然没想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但佐伊还是老实回答，“去过……”
　　思兼晴鸟刚扬起的笑容瞬间垮了。
　　“但是只去过客厅！”佐伊福至心灵，急忙补救，“我的房间在楼上，那里他没去过。”
　　“那我能去吗？”思兼晴鸟又盯着他问。
　　“当然！我家里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思兼晴鸟闻言先是笑了一下，接着扬起脑袋，冲着喻法微的方向，超绝不经意道：“哦～去哪里都可以呀。”
　　就差把“看，我才和佐伊天下第一好。”这句话说出来了。
　　佐伊：？
　　原来思兼晴鸟是这种性格吗？怎么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喻法微：……
　　新任合一会会长忽然有些困惑，难道他认错人了，这家伙实际上不是思兼晴海清的儿子？
　　怎么看起来不太像那老狐狸亲生的？
　　思兼晴鸟还以为喻法微那混乱的表情是认输的意思，开心地哼起了歌。
　　佐伊没注意在那自己开屏的思兼晴鸟，他的手机发出收到信息的“嗡”声，他神色一凛。
　　“他们都准备好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遮天蔽日的彩色残留意识正一点点萎缩退化，露出了天边银白色的满月，月光穿过漆黑的云雾落在佐伊的蛇形面具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像落满星河的冰川湖。
　　“史密斯家送了我们这么一份大礼，是时候还他们一份了。”佐伊笑着，那表情令在场两人莫名感觉到某种窒息的压迫感。
　　“毕竟我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礼尚往来。”
　　03:45，距离安吉拉演唱会结束还有15分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百鬼夜行（7）二合一 为什么思兼
　　恶齿区, 坠落大道。
　　“我靠！这两个人是吃了兴奋剂吗怎么跑这么快？快让总部把直升机调过来！”
　　“调个头啊！到时候钱是算你的还是算他们的？你不是会画符吗？画个飞行符啊！”
　　“嘿你让开！我吹牛的！要会我早去归一观了！”
　　“砰——”
　　一声枪鸣从人群中惊起。
　　“他爷爷的！谁在乱开精神麻痹枪！会痴呆的懂吗？”
　　“警告！警告！嫌疑人即将脱离监控区！三十秒后将释放催泪瓦斯！”
　　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如同丧尸回潮般嘶吼着向前跑，他们手里拿着钵盂，法杖, 十字架之类的各式法器, 法袍呼呼作响，拼了命地朝前方招呼。
　　人群最前方, 一个青年正灵活地穿梭在横七扭八的车辆间。
　　他时快时慢, 像鱼饵般吊着身后的丧尸潮般的人群, 最前面的追兵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却总能在被抓到的前一秒拉开距离，灵巧得像是逗猫的鱼。。
　　前方是一条岔路。
　　“穿过马路，三百米后我右转，你左转。”佐伊冲着电话那头嘱咐。
　　一个拿着电棍机器人出现在他的头顶, 他弯腰一闪，再扭身一脚踹飞，机器人和一个从天而降企图偷袭的彪形壮汉撞在一起, 滚到了街边, 被汹涌而来的人潮吞没。
　　“收到。”另一头, 思兼晴鸟挂掉电话, 顺手抄起边上的垃圾桶盖子甩出去，砸晕了五六个追兵。
　　他身后同样也是发疯的人潮。
　　他们两人将在这条岔路的拐角处集合，届时所有追兵都会被吸引到这里,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地面隐隐震动。
　　是佐伊那一头的脚步声。
　　思兼晴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声音比他这边大这么多。
　　十米……
　　来不及细想, 他一个漂移转弯，一头扎进了拐角的巷子里。
　　一切就像是动作片的电影慢放——一个熟悉的蛇形面具从另一头的拐角处露了出来，对方似乎喊了什么, 但是周围声音太过嘈杂，思兼晴鸟也没听清。
　　他看见佐伊那件好笑的灰色仿款道袍高高扬起，露出另一面诺亚方舟的教袍的纹路，袍角是在空中肆意飘舞的黑发。
　　“……上去……”
　　思兼晴鸟在嘈杂声中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两人距离不过三米。
　　“墙……上去！”
　　佐伊似乎指着右边的那一堵高耸入云的围墙，思兼晴鸟还是没听清，但他瞬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因为佐伊的身后——
　　洪流般的眼睛赤红的人潮，裹挟着贪婪的嘶吼与喘息，山呼海啸地冲他拍来！
　　思兼晴鸟：！
　　“你小子是把三千里内的怪全引这来了是吧？”他崩溃大吼。
　　“我数三二一就跳！”佐伊的声音艰难地穿过密集的脚步声扑到他面前。
　　“一！”
　　思兼晴鸟：？？？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他高高跃起，另一道同步跃起的身影从他身边擦过，在地心力反应过来前，他抓住了围墙上的一块凸起。
　　失去目标的两队人马这才发现自己的任务目标突然消失了，但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为首的几个人脑门磕到了一起，接二连三令人牙酸的碰撞和痛呼声响起。
　　人群像血肉聚成的泥石流，山体滑坡般叠在了一起。
　　“别踩我！把脚从我胳膊上拿开！”
　　“停下！后面的人别挤了！”
　　“我要窒息了！”
　　“赏金是我的！”
　　思兼晴鸟一哂，总觉得这场景有种莫名的荒诞感。
　　“上去就是出路。”佐伊扒在思兼晴鸟上方两三米的位置，他低头看了队友一眼，“你体力应该还可以吧？”
　　“你小看谁呢！”思兼晴鸟额角一跳，“我做问寻官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
　　他撸起袖子就往上爬，两下就到了佐伊身边，却发现对方正捂着脸，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思兼晴鸟奇怪道：“我刚刚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我没笑啊。”佐伊一本正经，虽然面具挡着，但能看清楚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
　　“我怎么就不信呢。”思兼晴鸟眯起眼睛，直接把脸凑了上去。
　　佐伊满眼无辜地回视，那眼神甚至透着一股慈祥。
　　对视了几秒，还是思兼晴鸟先尴尬地收回了视线。
　　他总觉得对方看自己像看儿子。
　　思兼晴鸟伸手在佐伊额头上探了探：“没发烧啊。”怎么昏迷醒来以后就奇奇怪怪的？
　　“快走吧，不然时间来不及了。”佐伊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脚尖点了外墙的某处凸起，借力往上跳了一段距离。
　　这面老墙有十几层楼高，像是被放错位置的城墙。两人默不作声地往上爬，底端混乱人群的哀嚎声距离他们越来越远，咸腥潮湿的气息和朦朦胧胧的月光越过墙面，还没来得及落在他们头顶，就被风吹散了。
　　思兼晴鸟盯着对方月光下的背影，某种奇怪似曾相识的感觉涌到喉边。
　　忽然，他有一瞬间恍惚，他心脏擂鼓，颈动脉跳动得厉害。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虚极？”
　　时间仿佛静止，耳边吵闹的叫喊声消失了，全世界的光线全部都凝聚在了一个点上。他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渴望对方一个被喊到名字的下意识动作——
　　但那背影毫无反应。
　　“靠！谁踩老子的头！把你的脚挪开！我要开枪了！”
　　“砰砰砰！”
　　“那两个人是属壁虎的吗？怎么蹿那么快？”
　　人间的喧嚣再次回到耳畔，思兼晴鸟恍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蠢事。
　　该死。他怎么会冲着佐伊喊那个人的名字呢。思兼晴鸟的脸皱了起来，那小孩不会以为他吓傻了在那祷告吧。
　　思兼晴鸟若无其事地来到队友身边，“佐伊。”
　　“嗯？什么事？”佐伊的脸被面具遮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丝毫让人看不出他千转百回的思绪。
　　为什么思兼晴鸟会喊他虚极？
　　被发现了？
　　佐伊敛目，幸好他反应及时。
　　“我刚刚听见有人在底下喊虚极。”思兼晴鸟超绝不经意地假装没在看他，“那群人死到临头知道求神拜佛了，早干嘛去？”
　　佐伊：……演技太烂了啊鸟鸟少爷。
　　戴没戴面具的区别这么大吗？他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被鬼遮眼了。这哪里是酷哥，看起来和八年前单纯的小少爷没什么区别嘛。
　　“很多人就是这样。”佐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没办法的事，比如我昨天才刚认识希律王。”
　　思兼晴鸟：……
　　他决定换个话题，“你对你的亲生父母还有什么印象吗？”
　　佐伊爬墙的手一顿，若无其事道：“我是煤球养大的，但我应该算煤球的爸爸。”
　　思兼晴鸟不满对方用那套共轭父子理论敷衍了事，“别提你家宠物狗了，你好好想想嘛，或者我帮你找。另外任务已结束后，你就和我回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为什么要检查？”佐伊没想到是这么个发展。
　　思兼晴鸟表情严肃，“不客气一点说，归一观代表了目前问寻界最高水准，但你在无意识状态下用出的道法，以及能够通过媒介看见因果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现在的问寻体系。”
　　佐伊心虚：“就不能有什么归一观都未知的领域吗？”
　　“这也不合理。你是孤儿，既没有家族传承，也没有接受过任何名门的系统训练，天网上公开的资料就更不用说了，很多都是错的。”思兼晴鸟认真道，“任何思想和认识都必定有现实根源，你却不受这个限制，这说明什么？”
　　“说明……”佐伊眼睛一转，“说明我是个天才！”
　　思兼晴鸟：……
　　“好的小天才，我不排除你有一定概率出现自然的基因突变，但是保险起见，我们探讨一下别的原因。”思兼晴鸟叹气，“你知道耶和华计划吗？”
　　“我只知道耶和华。”
　　“它属于绝密等级的计划，我知道的也不多，发起者和参与者未知，表面上已经停摆许多年了。” 思兼晴鸟道，“能确定的是，这项计划它的最终目标，是为了再次创造出人类救世主。”
　　“基因改造手术？”佐伊马上理解。
　　“那群人更喜欢把它称呼为‘神降’。”思兼晴鸟的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收集的资源，组建了名人的基因库，在胚胎时期就开始提供定制化服务，对多个胚胎进行基因初步编辑后，投入人造子宫发育观测。”
　　“我见过一些案例，这些小孩从小就异常漂亮，同时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天赋，但代价是，他们基本患有基因病，大部分会在十二岁左右出现身体多系统衰竭，小部分通过手术，存活年龄最高能延长到十六岁。”思兼晴鸟沉重道。
　　佐伊没说话，在垂眸沉思着什么。
　　“不过你别太担心，我只是怀疑，不是说你一定是这种情况，放宽心，就当作个全身体检了。”思兼晴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太过笃定，让对面的人难受。
　　佐伊终于开口，他一脸后悔，“那前几年人贩子拐我的时候报价岂不是低了？人工优育品种都比较贵吧。”
　　思兼晴鸟：……
　　行吧，是他多虑了。
　　这小子压根不会有担心这种情绪。
　　“但其实……”佐伊看着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围墙，巨大的圆月触手可得，“我确实做过手术。”
　　思兼晴鸟睁大了眼。
　　“只要998，免你中介费，就能接受佐伊小天才同款脑力提升手术！”佐伊比了个赞，“你想copy谁的智商？艾萨克·O顿？还是约翰·沃尔夫冈·冯·O德？另外说一下威廉·莎O比亚缺货，需要再加80。”
　　思兼晴鸟突然有点呼吸困难，上次这样还是半夜睡觉被抽风的家用机器人砸中胸口，“……你的价格但凡再多加几个零我也信了。”
　　“我是那种坑害朋友的人吗？”佐伊不满道，“不过你想多给我也没意见。”
　　“你是那种把朋友当弱智的人。”思兼晴鸟无语，“臭小子，我认真的，你别开玩笑。”
　　“不开玩笑。”佐伊往下看了一眼，“我也是认真的，如果我们再聊天，真可能会被别人当盘菜了。”
　　下方传来一阵吵嚷，整个墙面似乎都在震动，思兼晴鸟一顿，往下一撇。
　　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潮水般不断上涌，他们一个个踩着别人的身体，争地头破血流，对四周的惨叫充耳不闻，密密麻麻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像饿了一个月的丧尸终于见到了人肉。
　　嘴里嘟囔的都是同样几个字。
　　“四千万……”
　　“……我的四千万……”
　　“四千万你别跑……”
　　思兼晴鸟：……
　　佐伊半天没听见思兼晴鸟回应，他奇怪地刚想回头，就感觉哧溜一下——什么东西拎着自己的领子就往上蹿。
　　佐伊：？？？！
　　短短十几秒，他们的双脚就踩上了围墙边缘。
　　“小鬼！”
　　思兼晴鸟站在围墙上，肆意的风将他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景象，半晌，愣愣道。
　　“你在和我聊计划的时候，可没说过围墙后面长这样啊。”
　　那是片一望无际，漆黑如墨的深海，月华随着海风在波澜的海面上破碎，巨人眼瞳般的月亮触手可及。
　　思兼晴鸟的声音在黑夜的海风中飘荡。
　　他忽然想起恶齿区在旧纪元资料上只言片语的记载——海滨城市，三分之二城区坐落于海崖边缘，被誉为波塞冬王座。
　　而这堵墙，就建在险峻陡峭的海崖壁上。
　　“和我印象里的一样……”佐伊喃喃自语。
　　他直接坐在了墙头，双脚探出围墙外缘。
　　海天一色融化在他的眼睛里，一切都变得极其渺小，包括他自己，一时说不清是他望着世界，还是世界在观察他。
　　云与月就在身边，只要轻轻一跃，就能跳进最黑甜的梦境。
　　微微向前倾倒的肩膀突然被人往后拉了一把。
　　“小心掉下去啊你。”思兼晴鸟担忧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佐伊从飘忽的思绪中清醒，摆正了姿势。
　　思兼晴鸟随手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头，朝底下丧尸潮般的人群丢了下去。
　　传来几声惊呼。
　　但人潮还是前仆后继。
　　“按照你说的计划，我们已经把安吉拉能调动的所有资源都汇到了这里。那现在呢？小天才。”思兼晴鸟道，“按逻辑，现在应该关门打狗了吧？我以为你在这里布了陷阱，没想到是一堵隔着海的墙，真是……”
　　“惊喜吧？”佐伊替他接话。
　　“惊喜死了。”思兼晴鸟呲牙咧嘴，“你再不告诉我计划是什么，我们可能就要被这群人生吞活剥了。”
　　“你不知道我打算干什么就敢和我一起冒险？”佐伊诧异地看他一眼。
　　思兼晴鸟被他奇奇怪怪的话弄得满头雾水，“时间比较仓促，你只解释了个大概。不是，你那什么表情，怎么一副不记得的样子。”
　　思兼晴鸟眯起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人魂穿了呢。”
　　佐伊身体一僵。记忆失而复得导致他短时间内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从墨丽莎的公寓里出来虽然还不到半小时，但对他而言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当时他具体和思兼晴鸟说了什么，早就记不清了。
　　“你不是问我计划吗？”佐伊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他拿起围墙上碎石子往下丢，围攻围墙的人潮发出零星的叫喊，几个掉下去，又马上被新的顶上，“这就是我的计划。”
　　“玩过打地鼠吗？”
　　又一颗石子下去。
　　“哎哟！”
　　思兼晴鸟看了看脚边个头没他拳头大的石头，又看了看底下那群马上就要爬上来，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的家伙们，无比艰难道：“你认真的？”
　　“当然！”佐伊笃定。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青年闻言目光放空，生无可恋，像只瘪掉的气球，“早知道就带枪了，要是被那些家伙知道我是这么没的，估计会被笑死吧？不对，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我没告诉过别人我来这里，我还没找到我的搭档呢，该死……”
　　思兼晴鸟絮絮叨叨，似乎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
　　“骗你的，死不了呢。”佐伊失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抱紧我。”
　　思兼晴鸟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一扯——整个身体都趴在了佐伊身上！
　　他头皮发麻，顿感不妙，“你要干嘛？”
　　“之前你不是都见过吗？”佐伊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抓到了！”身后传来追兵的嘶吼，一只又一只手攀上了围墙，无数赤红的眼睛探了出来。
　　“四千万！别跑！”
　　佐伊搂紧队友的腰，向边缘猛冲！
　　“游戏开始的时候我就说了。”
　　右脚重踏，纵身一跃！
　　“我会飞呀！”
　　两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腾空而起，思兼晴鸟震惊的叫喊消散在夜色里，地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举头仰望，巨大的圆月在黑幕下流淌着灼灼银华几乎要刺瞎他们的双眼。
　　“四千万！”
　　“飞走了……”
　　几声人群中的呢喃瞬间爆发成连片的嘶吼。
　　“四千万飞走了！！！”
　　“轰——”
　　两人的脚离开墙面的瞬间，震撼天地的轰鸣声在海面上炸开！那堵承载着欲望的高墙从顶部开始碎裂，坍塌！，趴在墙上尖叫的人们连同断裂的断崖壁，悉数坠入海中！
　　石块飞溅，烟尘四起，浪怒潮吼。
　　一切都喧嚣都被寂静的深海吞噬。只余海面上的粼粼月光。
　　……
　　安迪·琼斯将目光从窗外婆娑树影后的圆月上收回。
　　他身披月华，在一众身着黑色军服，持枪士兵敬畏的目光中，缓缓走到了大厅中央的沙发上，闲适地坐了下来。
　　这里是史密斯家住宅的大厅。
　　此时，脏污的白色羊毛地毯上横七竖八倒着各种尸体，家具、墙面、天花板上飞溅着暗红的血液，连头顶的水晶吊灯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十分钟前，安迪·琼斯带着一群装备精良的佣兵，不由分说地闯进了史密斯家的宅邸，与拦在内厅的雇佣兵发生了激烈的枪战，在击毙了不知多少人后，安迪终于暂时取得了这座宅子的控制权。
　　那伽跪在大厅中央。
　　他面如土色，垂着脑袋盯着自己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原本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因为奔逃变得乱七八糟。
　　安迪·琼斯一手撑着额头，打量着面前局促不安，面无人色的老管家。
　　那伽摸不清他在想什么，只能尽量地伏低身体。身后传来凄厉的叫喊，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是第几个保镖被琼斯家的士兵拖走。
　　安迪的视线越过那伽，落在他身后一排排整齐的休眠舱上。其中大部分泛着红光，显示“用户断联”，只有小部分正在运行，佐伊等人的名牌便穿插其中。而他们的休眠舱旁，散落着几根破碎的针管。
　　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勘验人员正小心地提取着针管流到毛毯上的淡褐色液体，他们面色凝重地对视，接着对安迪·琼斯点了点头。
　　于是上将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道：“这位……那伽·史密斯先生。”
　　那伽一颤，“是……”
　　每个字像锯子，在他的神经上反复磋磨。
　　“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手里会有在人类联盟已经禁售的神经性毒剂，黑森林x8？”安迪浅蓝的眼睛里仿佛酝酿着风暴。
　　“又为什么，要向休眠舱的营养液储罐里，注射超标x8？”
　　作者有话说：
　　8.28-8.29


第225章 潘多拉魔盒（1）二合一 下辈子注意
　　安迪·琼斯看着面前丑态百出的人, 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每次都是这样。他见过太多了。
　　安迪淡淡道：“我不太清楚你们史密斯家管这种行为叫什么，系统优化？还是底层清洗？”
　　“不……不是的。”那伽拼命摇头，他不能被扣上这种反人类的帽子, 不然什么律师团都救不回来。
　　安迪没理睬他苍白的便捷“但是在人类联盟法庭, 我们一般将它称之为‘故意杀人’‘非法持有违禁药品 ’以及‘颠覆联盟安全’”
　　安迪轻飘飘道，“没事, 别担心, 判得不重, 下辈子注意点就好。”
　　那伽：……
　　茶付在一边补刀：“上将, 按照最新出台的法案，犯罪情节过于恶劣的，经人类联盟最高审判庭批准，将采取完全回收手段。”
　　通俗来讲, 就是找群问寻师，守在死刑现场，把受刑后罪犯的魂给灭了, 以免他再入轮回。
　　“啊, 这样吗？”安迪摸摸鼻子, 遗憾道：“不好意思啊, 我刚回来不久，业务知识掌握得不牢靠。”
　　“你可能没下辈子了。”
　　那伽：！！！
　　那伽说不出话。他怎么都没想到，联防部上将, 传闻中在十二区外的新区忙得脚不沾地的安迪·琼斯, 会多管闲事, 冒着被报复的风险来逮他。安迪·琼斯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们明明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怎么样？想好怎么编了吗？”安迪打了个哈欠。
　　那伽：……
　　老管家定了定神，突然砰的一声，脑袋重重砸向地面！
　　“是我鬼迷心窍, 收了贿赂，想利用职务之便在老爷的问寻委托上做手脚，那人说了，只要在场的问寻师有人出事，老爷必然受牵连……”
　　一听就是现编的鬼话。
　　但那伽知道，只要他不认，咬死是自己一个人的主意，就牵连不到史密斯家，更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查到背后的隐情。
　　只要能拖到明天，只要到了明天……
　　老管家深深将自己的脑袋摁在羊绒地毯上，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安迪盯着老人枯瘦弯曲的背，一言不发，直到那伽开始因体力不支而颤抖。
　　“啊，原来是这样啊。”
　　安迪终于开口。
　　他双手撑着下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那贿赂你的是谁呢？”
　　那伽松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僵硬的脖子。
　　他装作一副惶恐的样子，欲言又止，暗示似的看看周围将他团团围住的军官。
　　“啊？不方便说吗？”安迪善解人意道。
　　那伽连忙点头。
　　“不想说那就别说了。”安迪通情达理。
　　那伽谦卑的笑容僵在原地。
　　他起身朝着大厅的电梯走去，“我去找威廉·史密斯，他应该知道有谁要害他吧？对了他人呢？”
　　那伽只错愕了几秒，迅速道：“我，我没脸见老爷，我现在就说。”
　　“哦？所以威廉真的在这栋宅子里？”安迪试出来自己的答案，完全不管那伽脸色骤变，“真奇怪，我们底下拿这么大动静，怎么他一声也不响？我派了那么多人，怎么连他的影子都没搜到？”
　　“我一个小管家，哪有资格知道老爷的行踪。”那伽冷汗要下来了，找补道，“但老爷常年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现在或许在……在勃朗宁医生府上接受治疗。”
　　勃朗宁是封怀中将【1】的家庭医生。他在暗示史密斯家与封怀关系密切，希望安迪不要过于深究。
　　当然，他不会觉得区区一个中将就能威胁到安迪·琼斯，但他希望安迪·琼斯能弄清楚，封怀后面站的是谁——联防部并不是只有嬴惊鹊和怀亚特·怀斯能做主。
　　安迪却像没听懂般，继续追问：“可我前天才看见他出现在三区的暗巷俱乐部，活蹦乱跳地比田里的蟾蜍还精神，不像是得了重病的样子啊。”
　　那伽能感觉到指着自己后脑勺的枪抬高了几寸，“是急病！那天后身体就不行了！”
　　“你不是说常年卧病吗？”安迪笑眯眯道：“不过我能理解，毕竟就算多个伪造证据罪，也不影响你上电椅，既然如此还不如发挥余热干扰调查，对吧？”
　　安迪一顿，意味深长。
　　“——但你知不知道，有些方法，能让你比上电椅痛苦几百倍？”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那伽被这气势震得头皮发麻，他飞速构思，“我想说的是，那是老毛病，老爷常年受影响，时不时复发，每次复发都会很严重。前天老爷这没预兆，走后突然发作，他还提到您，说有时间必然去拜访。”
　　“哦。”安迪若有所思，“这可真遗憾。”
　　“是的。”那伽松了一口气，继续抹着眼泪，“在这种时候我还犯了这种错，是我对不起他。”
　　“不过有件事很有意思——”安迪拉长了声音。“我刚想起来我记错了，我是几小时前才回到三区的。”
　　那伽抹眼泪的动作顿住。
　　“我根本没到过暗巷俱乐部。”安迪笑道：“管家先生，我觉得要不换个地方审吧，这里的地毯太舒服了，人容易犯困，一犯困就说不清楚话？”
　　“你觉得联防部地下五层的观测室怎么样？”曾经用来关押怪异的地方，现在里面关押的全是十恶不赦的重刑犯，还频频曝出罪犯被虐待致死的新闻。
　　“那里凉快。”安迪温声道，“方便思考。”
　　去了那里，他甚至活不到开庭！
　　此时那伽要是脑子再不清楚，也知道刚刚是安迪在套话，他瞪大眼睛大喊：“我说！是喻法微！指使我的是喻法微！”
　　“他野心勃勃！想要借着这次机会攻击史密斯家背后的思兼家，顺便处理掉大批问寻师，巩固合一会的地位，他还说，还说……”
　　那伽一咬牙。
　　“他还说，等时机成熟，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一直远在新区，即将被联防部架空的您！安迪·琼斯上将！”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安迪面色凝重。
　　那伽压住了上翘的嘴角。他赌对了，这些人最在乎的不过就是权和利，就连安迪·琼斯也不例外，他不在意只不过是因为火没烧到自己身上罢——
　　“……喻法微是谁？”安迪侧过头，压低声音冲一旁的副官小声道。
　　那伽：？
　　茶付对自家上司脱离现实很久的情况早就习惯了，淡淡地当个人形问答机，“七区，合一会，新任会长。”
　　安迪闻言点点头，严肃地给出了一句评价，“……那他还挺无聊的。”
　　那伽：？？？
　　说着安迪又叹了口气，“如果他愿意的话，我拿这个位置和他换一换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没有什么地方烂得过联防部里。”
　　茶付皱眉：“上将，慎言。”
　　“你也想要吗？”安迪拍拍自家副官的肩膀，大方道：“没关系，你算自己人，我一定优先考虑你。”
　　那伽：……
　　这是可以乱送的吗？
　　常年和联防部军官打交道的那伽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迷茫。他总结出的规律在这位并不按常理出牌的上将身上，似乎并不适用。
　　安迪放下了和副官勾肩搭背的手，终于看向怀疑人生的那伽，“其实，你想讨好我，让我放过你，还是很容易的。”
　　那伽猛地抬头。是要说价格了吗？
　　安迪歪着脑袋笑，“我这个人很善良的，你只要不做我讨厌的事情就可以了。”
　　“砰——”
　　“比如接二连三地说谎。”
　　那伽应声倒地。安迪放下手中的枪，面若寒霜。
　　“给我搜。”他冲身后一众待命的军士挥手，“史密斯家涉嫌反人类联盟罪，现已申请联盟最高级别搜查令，宁愿错杀，绝不放过！”
　　安迪压低声音，阴沉无比。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这里的秘密挖出来！”
　　“明白！”所有军官闻令而动，平日里森严肃穆的庄园宅邸一时间前所未有的热闹。
　　周围人来人往，林漆缩在角落，盯着那伽倒地的尸体愣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这就……死了？
　　“别害怕。”有人拍了拍他。
　　林漆惊到似的抬头——是位年轻军官，她眼角有颗明显的泪痣，笑容温和，穿着相对这个季节有些厚实的大衣，看林漆的眼神就像在看小辈。
　　“上将开的麻醉枪，人没死呢。之后调查清楚了还要带他上法庭宣判。”军官道。
　　林漆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了。
　　“你是刚毕业的问寻师吧？”年轻军官又问。
　　“你怎么知道？”林漆下意识问。
　　军官不说话，就看着他笑。
　　林漆：……好吧他知道了。
　　“其实我也不是见不得杀人，那种坏事做尽的人早该死了，我就是……”林漆摸摸鼻子，“太突然了，我有点不习惯。”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军官缓缓道，眼睛里有林漆不太明白的神色，“干问寻这一行的，如果人人都能像你那样对生死慎重一些，或许就没那么多事了。”
　　林漆深感有道理。
　　“这次的任务压力算是没那么大。”军官安慰，顺手检查了一下林漆身后的墙上有没有暗门，“这次我们手上的是联盟最高搜查令，不限于联防部，包括边境科技在内三大势力都在搜查令审批文件上签字了，你是不知道上次那个……”
　　军官话说一半，忽然停了。
　　“原来如此。”林漆恍然大悟。难怪刚刚那伽那么老实，原来是知道自己被金主放弃了。
　　“咔嗒——”
　　身后响起一道轻响。
　　年轻军官放在墙壁上的手一顿。
　　林漆：……
　　他没这么背吧？
　　事实证明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他随便站的位置，背后竟然有一扇暗门。
　　暗门深不见底，漆黑一片。
　　林漆下意识想要喊人，却发现大厅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只剩下他和军官两个。
　　“宅子比较大，我们分工搜查，大厅由我负责，他们都去别的地方了。”年轻军官解释，说着便从大衣里掏出一把枪，灯光下，枪的表面似乎有些生锈，但林漆想要细看时，枪又恢复了正常。
　　“我进去看看。”她道。
　　“不用，我去吧，你去报告你的上级。”林漆拦住了她，皱眉道：“底下或许有残留意识之类的东西，我能感觉得到。”
　　林漆前几天刚提交了留在归一观任教的申请，他将来的梦想就是做做头秃的学术研究，和导师林衫以及师兄卫清欢一样，成为归一观师资力量的中流砥柱！
　　所以实践经验对他来说还是很宝贵的。
　　虽然托佐伊的福，今天他已经积累了几百次普通任务都不可能积累到的经验……
　　顺着陡峭的楼梯艰难地往下走，缓缓陷入黑暗的林漆根本没有发现，身后的军官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背影。灯光下，她过于惨白的脸，像罐头里浸泡了数年的人造奶酪。
　　林漆小心扶着身旁黏糊糊的墙壁，越深入，面颊上毛茸茸的触感越明显，他猜是迎面而来的潮湿的空气，和陈积多年的厚蜘蛛网。
　　林漆嗅到了细微的腥味，不明显，还略微发酸。
　　他有些不安，下意识回头，却发现自己走得太深，已经看不见入口的光了。
　　林漆心里打鼓。默念虚极祖师爷保平安，打开了光脑的手电筒——
　　红色。
　　整条楼梯都是暗红色的。
　　他扶着墙壁的手，也沾满了黏糊的猩红。
　　像是浸泡在死人堆里的怨气差点要让他窒息。
　　不少于三十个。
　　林漆暗自估算着自己会见到多少尸体，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几张压轴的符咒。
　　“哒。”终于踩到了底。
　　密道尽头的空间貌似很大，林漆试探地摁下了墙边缘的凸起，“刺啦”几声，头顶年久失修的灯竟然亮了。
　　看清眼前东西的一瞬间，林漆恨不得回去把手贱的自己捆起来。
　　有些东西还不如看不见。
　　这里是一个大型生化实验室。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奇形怪状的标本。
　　它们被整整齐齐地装在福尔马林罐子里，像是一列列透明的棺椁，无声地展示着这里曾经的罪恶。他从来不会去想，把蟑螂和人鱼的和有什么意义，但却在这里见到了。
　　噢不对，为什么会有人鱼这种东西？那确定是人的脑袋吗？林漆凭借着熟读无数惨无人道的问寻案件的经验，才勉强没叫出来。
　　但毕竟看别人，和自己亲身经历是两个概念，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才点燃手中的符纸，口念超度心静，一点点往里面挪。
　　这是自己这辈子唯二胆大的高光时刻。林漆绷紧脸想。仅次于答应和佐伊一起赤手空拳硬杠史密斯家。
　　“咣当——”右脚不小心踢翻一个摆在过道的玻璃罐，林漆差点心脏骤停。
　　罐子的盖子似乎丢了，里面黏黏糊糊，棕棕黑黑的东西撒了一地，溅出的水花带着几只蛆，差点溅到林漆的袍子上。
　　林漆：……
　　如果不是错觉，刚刚倒出来的那坨东西，是不是还抽搐着蛄蛹了一段距离，才挣扎着死在了角落。
　　救命啊虚极大人！他不会死在这里吧！林漆崩溃得差点站不稳。
　　但……
　　外面那么多普通人……
　　林漆垂眼看着自己一身道袍，深深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索性路上没再遇见什么怪事。走到房间末端的拐角，一个比起周围同类都要小上不少的罐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里面装着成分不明的淡黄色浑浊液体，漂着个背对他的人头。
　　比起那堆奇形怪状的东西，这颗头显得正常许多，林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刺啦——”头顶的灯泡因为电流不稳，闪动了几下。
　　小罐子里的液体随着底部尚未断电的循环机，轻轻摆动，人头缓缓转了过来。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眼睛被挖空了，皮肤因为常年浸泡在水里，略微浮肿发白。
　　林漆却觉得它有些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
　　目光缓缓下移——
　　人头的右眼下方，有一颗模糊不清的泪痣。
　　泪痣？
　　军官？
　　林漆宕机的大脑缓缓恢复运转。
　　他刚刚，是不是见鬼了？
　　……
　　暗门里的东西是重大发现。
　　这意味着今晚没必要通宵，进展快的话天亮前就能把线索移给专门的勘测队。
　　“小道士你还挺有用的。”一个大胡子军医豪迈地拍了拍林漆的背，但力气太大，让林漆差点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
　　“问寻师还是要好好锻炼啊。”大胡子军医唏嘘，说着便去安迪琼斯面前汇报了。
　　常年坐在藏书室的林漆：……可恶，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他回去就开始锻炼！
　　所有人都兴奋地集中在了大厅，忙得热火朝天，林漆却没他们那么兴奋。
　　也不懂是因为自己见过的实际案例太少，还是因为问寻师这份职业使然，回忆着那张浮在浑浊液体里苍白的脸，佐伊的心中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你说你是因为见到了鬼，才找到这个地方的？”茶付神色怪异地看着他。
　　“是……是吧。”林漆尽力回忆，“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眼角有颗泪痣……对了，她穿得很厚。”
　　茶付闻言一愣，垂眸，“因为她死在了去年冬天的一个卧底任务里。”
　　林漆没想到会是这样，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我能问问他的死因吗？”
　　茶付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一场跨越五个区的基因培殖和器官走私生意，她在卖家手下卧底了几年，其间帮我们救下了数百名被困儿童。但是在最终交易的时候因为联防部高……内部出了点问题，在即将引出幕后老板前，她的信息暴露了。”
　　茶付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闭上了眼。
　　“灵魂会反应死前的样子吗？”他忽然问。
　　“……大部分情况下会。”林漆老实道，“除了那些无差别攻击的怨灵，它们会通过伪装，尽可能多地吸引受害者。”
　　“那她还穿着那件外套，可能是怕你被看出来吧。”茶付轻声道，“她的尸体在大中午被丢到联防部的大厅里示威，尸检的时候，我们发现她的脏器基本被挖空了。”
　　尽管衣服的薄厚和现在的节气不符，有暴露的风险。但也只能这样了。
　　“可……为什么她的头又会出现在这里？”按理来说，联防部当时应当已经把烈士的遗骸收殓好了才对。
　　茶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我们的失职。”
　　这次不用他多说，林漆就听出来其中的含义。内部出的奸细并没有被处理干净，甚至还把英雄的尸骨卖给了史密斯家，做这些恶心的人体实验。
　　“一群垃圾。”林漆愤怒地握拳。
　　他此时甚至有些自大地理解，为什么安迪·琼斯对自己的联防部上将的位置一副爱要不要的样子——这种环境，这些人，换他也不想待下去。躲到新区好几年也算正常。
　　“她应该很看不上我们吧。”比起愤怒，茶付现在的情绪更多的是自嘲，他的声音很低，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林漆说话，“毕竟我们这群人，连为我们卖命的战友的尸骨都保不住……”
　　“不是的！”
　　林漆双手摁住了茶付的肩膀。
　　对上茶付的目光，林漆又瑟缩起来，对方虽然是文职，但阅历也不是他这个刚毕业的清澈大学生能比得上的。
　　“……至少，至少从我的专业角度看，她身上并没有很重的怨气。”林漆结结巴巴补充，“我个人觉得，她跟着你们，或许更多是相信你们，相信你们能帮将她的保守的真相公之于众，避免更多人成为受害者吧。”
　　茶付微怔，忽然笑了。
　　光是这些，压根不够给史密斯家定罪，因为他见过更肮脏的事，都被彻底压了下来。
　　他们还差更直接，曝光度更高的证据。
　　但这些话他都没说，而是道：“你真是林家人吗？怎么和安迪描述得不太一样。”
　　“归一观名声很差？”林漆惊讶。
　　“不是归一观。”茶付纠正，“是林家。”
　　这就有点超出林漆的理解范围了，毕竟他们大部分小辈并不像师兄师姐一样，将林家和归一观分得那么清楚。无论是林宅还是归一观，都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不愿在这个尴尬的问题上多聊，于是问，“她叫什么名字。”
　　茶付却摇摇头，“你记不住的。”
　　太多了。
　　副官离开了。
　　林漆走了一会儿神，光脑嗡嗡作响。
　　「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新的消息（发件人：未知）」
　　林漆暗道糟糕。
　　进来前，安迪·琼斯的部下就把这片区域的信号都封锁了，只有特定区域能看到信息的具体内容，但未知只有安迪·琼斯本人知道，在其他地方查看信息只会显示收到来信。
　　林漆的心悬到嗓子眼，生怕是游戏里的队友出了什么事。
　　“那个……”林漆左看右看，做贼一样低头靠近安迪·琼斯，想示意他忘记给自己的设备解禁了，但还没靠近几厘米，就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是那个拍得他腰都直不起来的军医。他似乎刚刚汇报完暗室的初步勘察成果。
　　“不好意思。”军医冲他挤眉弄眼，似乎想要暗示什么，“我们上将有……有洁癖，不太喜欢别人靠近，你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了。”
　　洁癖？林漆看了一眼胡子·拉碴的安迪琼斯。你说这是洁癖？
　　军医一脸无奈，总不能和对方说自家老板讨厌林家人吧。好人真难当，他还挺喜欢这小子的，像他刚毕业的弟弟，估计被老大骂一嘴会内耗好几天。
　　“干得不错。”
　　一只手越过军医，拍了拍林漆的肩膀。
　　安迪·琼斯没管原地变身无声尖叫鸡的军医，收回手问，“有什么事吗？”
　　林漆：……他这是被夸了？
　　军医看看自家老大，又看看一脸懵的林漆，捂着嘴，打算把这个惊人的消息传遍整个队！
　　林漆假装没发现异常，摸摸脑袋，“那个……我有消息。”
　　安迪告诉了他最近一个没有被屏蔽信号的地方。
　　林漆蹦着就去了，路上时总感觉那群被安迪·琼斯带过来的兵也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弄得他背后发毛。
　　这帮人怎么和他们上司一样，奇奇怪怪的？
　　林漆没多想，他点开了信息，眼睛瞬间睁大——
　　发件人：佐伊。
　　卡俄斯从信息上收回目光，他面无表情，关掉投屏，将设备往越野车后座一丢。
　　“叩叩叩——”玻璃窗被敲响。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车窗外。
　　“上车。”卡俄斯目视前方，给陌生人开了门。
　　那人利落地上了副驾驶。
　　关门，启动，挂挡，油门。
　　发动机发出轰鸣。
　　越野车一个拐弯，冲破重重树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8.30-8.31【1】封怀，之前提到过，他背后的金主是思兼家，将他安插到联防部。这次安息教建教也是由他负责牵头。


第226章 潘多拉魔盒（2） 他是佐伊的
　　“一群废物！你们几百号人抓不住一个人？！说出去谁信啊！”
　　休息间里一片狼藉, 原本摆在桌子上的瓶瓶罐碎了一地，颜色各异的液体糊在一起，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香水气息。
　　废墟中间, 是面目狰狞的安吉拉, 她两边畏畏缩缩地跪着一圈几乎要把头插进地毯里的下属。
　　“那伽呢？！该死的！平时阴魂不散！这种时候又滚到哪里去了？”
　　下跪的员工沉默了几秒，没一个人敢搭话, 其中为首的那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那伽管家说他有些事要处理, 刚刚急急忙忙就下了线。”
　　安吉拉眯起眼睛, “……那维克托呢？”
　　“演唱会快要闭幕了, 维克托先生在后台做收尾工作，脱不开……啊！”那人惊呼一声，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一面漂亮的黄铜镜子直直打中他的头，一摸, 冰冰凉凉的——是血。
　　“砰——”
　　“都是废物！都给我滚！”安吉拉尖叫着将桌面上的东西一扫而空，跪在地上的人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被关上，房间里再次恢复平静。
　　安吉拉深吸一口气, 平复了剧烈的心跳, 面色铁青地站在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
　　玻璃的每一面都反射着她的身影, 重重叠叠。
　　远处, 恶齿区的上空倒扣了一个巨大的混沌彩碗，它将恶齿区与周围其他被黑夜笼罩的地域隔开，肆意折磨着碗内绝望尖叫的生灵。
　　近处, 舞台上, 安吉拉的替身正伴着欢快的音乐, 蹦蹦跳跳，甜美的嗓音配着圣洁的妆造，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大家支持！”替身尽职尽责地冲着观众席挥手, 脸上温柔至极的微笑让每个被注视的人都能感受到深深的爱意。
　　“两个小虾米而已，看你狼狈成那个样子。”
　　一道怪异的声音从安吉拉左侧响起，那边却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安吉拉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没有半点惊慌，反而翻了个白眼，“你行你上啊，就会在这里马后炮，真不明白父亲看上你什么了，让我和一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草包联姻。”
　　“我草包？那你又算什么？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那声音骤然抬高，似男似女，“到底是谁被一个贱民小白脸迷得五迷三道，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真不明白你们女的为什么会喜欢那种娘兮兮的货色，我看早该把那个叫维克托的蠢货开了！否则我们也不可能会被动到这个地步！”
　　安吉拉终于看了过去——但她视线并没有落在身旁，而是落在了左边那面落地窗前。
　　玻璃上，她被映照出的脸此时变了个样子。鼻梁变高，眼睛细长，眼距拉宽，变方下巴上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胡茬，喉结突出。
　　那分明是个像鲶鱼的男人，却诡异地和安吉拉的脸融在了一起。
　　“亚历山大，你是不是但凡看见一个长得比你好看的男的，都会破防啊。”安吉拉嗤笑着冲玻璃上自己那张变形的脸说话，“毕竟你那样子整容都救不回来，唯一有用的就是P图和投胎。”
　　“哦不。”在对方发作前，安吉拉又笑了起来，“明天你就要投胎成功了，恭喜你哦，虽然灵魂依旧腐烂恶臭，但至少有张不那么令人恶心的脸了。”
　　“你挑的那身体还怪眼熟的，不会就是之前被你嘲笑是小白脸的人吧！”安吉拉捂着嘴，放肆嘲讽，“有些人真是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了。”
　　“贱人！”玻璃里的男人尖叫着。
　　安吉拉毫不示弱：“每天拈花惹草，勾三搭四，见到个女的就小头控制大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说好婚后各玩各的，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别吵了。”一道有些年岁的声音从安吉拉右侧传来，“莉莉，你好歹是亚历山大的表姐，都是一家人，谦让谦让。”
　　史密斯家族内仍旧保持着近亲婚姻的习惯。
　　“妈！我是你女儿还是他是你儿子！”安吉拉冲着右边玻璃上的自己的影子尖叫。
　　但那个影子明显比安吉拉实际上的脸要苍老许多，眼角与额头上有些许细纹，看样子应该有四五十岁。
　　“安吉拉，听话。”凯伦夫人拿出最常用的办法安抚女儿的情绪，“现在情况特殊，这个身体是我们大家的，你不能随心所欲……别惹你父亲生气。”
　　听见父亲两个字，安吉拉一僵，瞬间变成温顺的小绵羊，她尽量控制着脾气道：“几百号问寻师去追都没追上，你们还想我怎么样？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亚历山大嘲讽：“你请的那些都是没用杂鱼，这种时候了不会找点你厉害的吗？诺亚方舟，归一观，再不济合一会也可以啊，就不该让你占主位……”
　　“让诺亚方舟和归一观的人去追杀自己的同门？我看你才是疯了吧！你要死也别拉我垫背。”安吉拉快被这弱智气笑了，“而且占不占主位是你能定的吗？还不是因为……”
　　她到嘴边的话突然刹车，像是在害怕什么，慌张又生硬地转了个弯“至于合一会……我不是找了那个姓齐的吗？鬼知道那个自称下任会长的蠢货会这么弱？几下就被喻法微把头给掰了。”
　　压力山大明显不愿意在这一点上放过安吉拉，“你非得为自己的失败找这么多借口吗？你——”
　　下一个字符没吐出来。
　　亚历山大控制不住地仰着脑袋，那张很少闭上的嘴，此时卡顿般将在原地。
　　他像只立在岸上大口呼吸的鱼，或是被医疗器械强硬掰开嘴的患者，口水源源不断溢出，从下巴淌到衣领。他眼球凸出向下滑，拼命想看清楚自己嘴里的样子。
　　比起他，安吉拉能清楚地看见他漆黑的喉管里藏着什么东西——一双苍老的眼睛。
　　面对这怪异的景象，安吉拉的脸血色褪尽，但她却没有转身逃走，而是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喊了一声。
　　“父亲。”
　　“他们分了两组。”粗哑的男声从亚历山大喉咙里传出来的，明显能听出不是亚力山大本人在说话，反而像是有谁躲在他身体里，控制着他的声带。
　　“那个年纪最小的，最不好对付。”本森·史密斯开始布控全局，“如果想活着，就从另一队人入手。”
　　安吉拉的手有些抖，她在害怕，“可父亲……那个蠢女人藏起来的证据，就在那个小孩手里……”
　　“蠢货！”
　　本森·史密斯骂道。
　　“问题不在于东西在谁手里，而是怎么让他把东西交出来！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人！”
　　安吉拉压根不敢反驳，母女俩噤若寒蝉。
　　凯伦夫人缓了缓神，她比安吉拉早一点明白自己丈夫想说什么，“你父亲的意思是……那个叫佐伊的小孩不好抓，但是他的朋友容易控制。用他朋友的命威胁他，他会交东西的。”
　　她看起来是在耐心和女儿解释，实际上她根本不敢把视线从安吉拉脸上挪开。
　　她害怕看见那张脸。
　　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丈夫。
　　“他们会为一个普通朋友放弃这么大的筹码？疯了吧？”安吉拉不理解。
　　“这穷人都是这样，我见多了，为了感情就放弃大事，不够心狠，妇人之仁，所以这辈子就碌碌无为。”亚历山大喉咙里的眼睛一转，带起了黏糊糊的血丝，“如果他不交，那也有办法。”
　　“刚刚，我准备了一批人，他们接入了轮回家园的服务端数据库，那里有今天所有参加演唱会粉丝的信息。”本森声音嘶哑，如深渊恶鬼。“你觉得，如果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恐怖组织对外发布一条公告——”
　　“有个名叫佐伊的问寻师偷走了他们的东西，如果他半小时内不把东西交出来，每过一分钟，他们就杀一百人，那情况会变得怎么样？”
　　就算这个和他们作对的倒霉问寻师侥幸活下来了，也会被这群死者的家属耗死，这辈子都活在惶惶不可终日中。
　　这是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如果真走到这一步，他们史密斯家经营多年的轮回家园也会元气大伤。但无所谓，引导一段时间的舆论，休整几年，套个别的皮，他们一样能把亏的钱全赚回来。
　　安吉拉犹豫，“那因果……”
　　本森·史密斯冷笑，“对于明天的我们来说，所有的因果终将重置。”
　　安吉拉的表情从震惊，变为狂喜。
　　“叩叩叩。”一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安吉拉小姐，有人拜访。”
　　安吉拉迅速转身，玻璃上倒影也瞬间恢复正常，她不耐烦道：“谁啊？”
　　“他说他叫夏青。”
　　“不认识！这种时候别来烦我！”
　　门后的声音犹豫了几秒，硬着头皮继续说。“他说他是齐天的下属，是来送人的。”
　　安吉拉闻言一愣。
　　她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是她的助理，助理身边是个陌生青年，他看着亲自来开门的安吉拉，露出畏缩胆小，又讨好的笑容。
　　“你说他把谁送来了。”她表情怪异，又有些不可思议。
　　“卡俄斯。”夏青邀功般挪了个未置。
　　安吉拉这才看清，他身后躺着一个沾血的麻袋，麻袋里的人生死不明，只有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中滑出。
　　“是佐伊的朋友。”他说，瘦削的脸藏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很重要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潘多拉魔盒（3）三合一 他们之间还
　　这里是恶齿区的边境。
　　漫无边际的黑海上倒映着银色的月华, 汹涌的海浪上时不时闪烁彩光——是远处中心区的粉丝，正在为安吉拉演唱会即将圆满结束燃放烟花。
　　若隐藏若现的全息直播投影悬在天边，像座灯塔, 整个海面上都回荡着两个主持人对话。
　　ᶜ̌ᴶ̌ᵂ̌
　　“T社为您带来全民偶像安吉拉演唱会的最新报道。截至目前, 安息教的建教投票已经进入了尾声，目前赞成票大概占全部票数的70%”
　　“但根据最新法案, 同意票需要占75%及以上, 建教申请才会通过。”女主持旁边的同事说, “又一个全新的教会即将成立。众所周知, 如果将安吉拉的全部粉丝都算上，那么安息教将成为信众量与诺亚方舟比肩的教会哦。”
　　她话锋一转，“当然，前提是安吉拉社媒首页上的粉丝量完全真实的情况下。”
　　“剩下5%是关键票, 但距离结束不到十分钟，安吉拉能乘胜追击吗？”男主持道，“或许突如其来的负面舆情对这次建教计划确实带来很大影响, 但我们相信, 安吉拉及其粉丝一定会扛住压力, 让所有人闭嘴！”
　　女主持：“你不要命啦？这是能说的吗哈哈哈哈哈。”
　　“你别污蔑我, 我的意思是他们会用真相让所有人闭嘴，想什么呢？”男主持一本正经，“现在我们将连线轮回家园现场, 主要采访传闻中闹鬼最严重的中心区, 受访恶鬼的任何发言都与本节目无关, 评论区的任何不良言论，本节目组将以烧纸的方式传达到位。……”
　　女主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低起伏的鹅笑回荡在海面上。
　　“刺啦——”
　　报道被人切掉，那动作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天空的全息投影被换成了安吉拉演唱会的现场直播，她一袭白衣坐在白蔷薇花海里，台下粉丝摇晃着灯牌，一片岁月静好。
　　佐伊凌空漂浮在海面上，他脚尖点着海面向前奔跑。
　　思兼晴鸟以较慢的速度跟在他身后，能看出来他有些不平衡，时不时一脚踩空又迅速回正。但总的来说速度还是越来越快。
　　这家伙死都不愿意再被公主抱，于是佐伊教给了他漂浮在海上的符阵。于是思兼晴鸟崩溃地在三分钟内学会了这个新符阵。
　　果然还是环境造就人。佐伊叹了一口气。
　　前方不远处，沉沉的黑海正停着渔船，看着好像是向他们这个方向过来的。
　　不对劲。
　　佐伊伸手拦住了思监晴鸟，提醒他别再向前了。
　　“嗡嗡嗡——”重叠在一起的螺旋角轰鸣从远处的高空逐渐逼近，数十架直升机飞出云层，像夏日里巨大的金属蚊团。
　　它们在两人的正上方悬停，海面上刮起的气流将两人的袍子吹乱。
　　佐伊揪了一把被吹得失去平衡差点摔进海里的思兼晴鸟，转身欲走。
　　“这么着急干什么？”
　　对面传来安吉拉的声音，一艘巨大的邮轮从另一个方向驶来，身后跟着十几辆拦截艇，端着精神麻痹枪的雇佣兵整齐划一地站在船头，黑洞洞的枪口无一例外对着两人。
　　他们被包围了。
　　被佐伊护在身后的思兼晴鸟悄咪咪重新将面具戴回了脸上。毕竟他不能保证史密斯家的人到底能不能认出他。
　　“终于来了啊。”思兼晴鸟调整着面具大小，小声嘀咕，“害我们在海上闲逛这么久。”
　　佐伊没说话，他抬头，盯着那艘冰山一样的充满压迫感的巨轮，似乎想在上面寻找谁的身影。
　　安吉拉慢悠悠地出现在游轮的栏杆上，她身着一袭黑色缀满碎钻的繁复晚礼服，仿佛不是来这里杀人，而是来参加一场晚宴。
　　她似乎很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在这里。感受着失败者被她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安吉拉优雅地闭上眼睛，微微低头，准备接受狼狈逃窜，筋疲力尽的垃圾，向她痛哭流涕，悔恨求饶——
　　“那两架直升机靠得好近啊，他们的翅膀不会打起来吗？”
　　佐伊皱眉盯着天空。
　　他的调子没什么起伏，更没有用力大喊，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海面。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从安吉拉的身上，挪到了天上的那一群直升机。
　　安吉拉：……
　　“确实挺近的，螺旋桨搅在一起怎么办？她哪找的这么多外行啊，飞机都不会开。”思兼晴鸟摸着下巴，忽然大惊失色，“她不会是想伪装成飞机坠毁砸死我们吧！”
　　“好险恶的用心！”
　　“你小点声，被人听见了怎么办？”佐伊用手挡着嘴，超大声，“万一是人家故意的呢？我很有经验的，有时候乙方专业，但阻止不了甲方是个煞笔。也许是要营造出某种山雨欲来，主角出场的效果吧，直升机站位排得紧凑一点，才能突出那种压迫感。还能节约成本。”
　　“原来如此。”思兼晴鸟大声赞同，“难怪会有那么多丑得要死还不合理的设计。”
　　两人一唱一和，丝毫没把安吉拉放在眼里。
　　“好装哦。”佐伊评价。
　　“好装哦。”思兼晴鸟赞同。
　　安吉拉：……
　　“啊，不是说你。”佐伊终于像是发现站在邮轮甲板上的安吉拉一样，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你别在意……”
　　安吉拉：“你……”
　　佐伊惊讶：“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安吉拉：“我……”
　　佐伊捂嘴：“你不会急了吧？”
　　安吉拉：“靠！”
　　佐伊叹息着拍拍思兼晴鸟的肩膀，“我就说她急了吧。”
　　安吉拉：………………
　　围观的佣兵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敢这么和史密斯家的大小姐这么说话，真是……真是恐怖如斯！
　　思兼晴鸟看着安吉拉面色铁青表情扭曲的脸，不由得暗自感叹：这小鬼之所以这么强，不会是为了能让他的嘴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吧。
　　不然很难相信他能活蹦乱跳地活这么大。
　　人群中隐隐约约传来绷不住的笑声，安吉拉捏着桅杆的手青筋暴起。
　　这两个人怎么能轻松成这样？他们不是被几百个问寻师和怨鬼追了一个区吗？但两个人看起来，除了右边那个因为对符阵不熟练时不时晃晃悠悠，悠闲得简直像海上散步。
　　一个都不能留，她必须这两个见人死！
　　安吉拉摁下心中的怒火，用毕生的演技维持住表面上端庄的笑容，阴阳怪气，“有些人死到临头了还装腔作势，到时候别哭太惨！”
　　“把人带上来！”
　　思兼晴鸟皱起了眉，但一边的佐伊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安吉拉身边。
　　“夏青！”思兼晴鸟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别怪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夏青恢复了往日的畏畏缩缩，他不敢看两人，眼神飘忽不定，“我和齐天签了合同，临时违约要赔一大笔违约金，我，我还有房贷没还，我……”
　　夏青再说不下去了，他扭开脸，不再看他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们听见了吗？这就是人性。”安吉拉接过了话头，她摊开双手，像个在月光下演讲的成功人士，“我有钱，我天生站在这个社会顶底，只要一顿饭钱，我就能轻易买到你们廉价又脆弱的信任——这就是筛选！”
　　她翻了个白眼。
　　“你们这群世世代代都活在阴沟里的社会毒瘤，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只能做我的垫脚石，究竟拿什么和我斗啊？”
　　佐伊倒也没生气，只是看了一眼距离自己最近的佣兵，小声说：“她说你是社会毒瘤。”
　　那佣兵绷着脸，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你想用这个人威胁我们把东西交出去？”思兼晴鸟冷笑，“你们觉得我们会为一个叛徒的性命付出代价吗？”
　　安吉拉愉悦地眯起眼睛，她很喜欢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谁说只有这个人的？”
　　“上去！”
　　随着一声粗鲁的暴喝，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甲板上。
　　散乱的银发在海风中飘舞，天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平静。他的脸似乎被人打伤，颧骨的淤青在白皙的面颊上尤为明显。
　　他身后，是一轮巨大的海升月。柔和的月色披在他身上，缥缈得不似人间。
　　佐伊愣住了。
　　这是他捡回破碎的记忆后，第一次见到卡俄斯。
　　月光与海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分隔开来，两人隔着海天一色，遥遥相望。
　　海浪墨缎般缓慢地将清凌凌的月光推到另一头，远方回荡着水与风悠长的呜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与海的呼吸。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又恍如隔世。
　　他这是在人间？佐伊看不清。还是在地狱？
　　他们之间还没隔着奈何桥。
　　佐伊对这次见面有所预期，但他现在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没做好准备。
　　“佐伊……”看见卡俄斯被绑的思兼晴鸟如临大敌，他用后手肘捅了捅自己身后的队友，却半天没等到对方的反应。
　　思兼晴鸟扭过头，大惊失色。
　　“佐伊！你怎么哭了？”
　　佐伊大梦初醒。
　　“我哭了？”他怔怔地用袖子去擦脸，这才发现脸上不是何时一片湿润。
　　“你别吓我，怎么和丢魂一样？没事吧？”思兼晴鸟担忧道。
　　“没事，被海风吹的。”佐伊摇头，把脸擦干，却始终没有抬头再去看卡俄斯。
　　邮轮上的卡俄斯微微皱眉，眼神晦暗不明。
　　思兼晴鸟安慰道：“别太担心，我们能把你的卡卡救回来的。”
　　“嗯。”调整好情绪的佐伊露出奇怪的笑容，“我相信你。”
　　思兼晴鸟还没想明白他话中的奇怪含义，就听见甲板上传来挑衅说话声。
　　“终于知道怕了？”安吉拉当然也发现了佐伊在哭，还以为是他终于恐惧于自己出其不意的手段，调子都扬高了几分。
　　“那就把手里的黑匣子交出来！否则你们就等着捧着自己朋友的脑袋回去吧！”
　　她盯着海面上，在各方围攻下显得过于渺小的两个人，心里生出一股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没人能和她作对。
　　她拿到那个黑匣子后要把这群贱民的舌头拔下来去喂狗！再把他们的四肢砍下来，剥光了丢到他们父母的家门口！把他们一家全部送到灯塔水母社区去！
　　既然那么爱查，就和那群人死在一起吧！
　　安吉拉的脸由于过度兴奋而微微扭曲，以至于忽略，或是根本不愿意去想，这过于顺利的反制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隐情，或陷阱。
　　拦截快艇向两边散开，一个大胡子雇佣兵站在艇上，他端着精神麻痹枪，没一分钟就来到他们面前。
　　大胡子用枪口指了指他们手上的箱子。
　　意思很明显。
　　两人却没动，像在犹豫。
　　“你们拖一分钟，我就废这人一条腿！”安吉拉的声音尖锐，亢奋，她撑着下巴，用胜利者的姿态，像打量一个摆件似的，观察着卡俄斯的脸，“我记得你原本的样子，诺亚方舟确定人选的时候有发过照片，你的实际年龄挺小的吧？啊，真可怜，被自己不自量力的朋友拖累了，现在要死了呢——”
　　她拖长了尾音。
　　“如果是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卡俄斯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轻飘飘地一瞥。
　　安吉拉还未宣诸于口的胜利宣言，一瞬间冻在了喉咙里。
　　那湛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冰冷至极的平静。
　　他看她，像看一只聒噪的飞虫。
　　回神的安吉拉恼羞成怒，冲卡俄斯身后的雇佣兵扬扬下巴。
　　对方会意，枪口重重点了点卡俄斯的后脑，“老实点！别乱动！”
　　在威胁，也在发泄她无处排解的怒意。
　　“这么漂亮的脸却不会摆表情，可惜了。”安吉拉就恢复了笑吟吟的矜贵模样，“下次有机会，和我收藏的雪狐脑袋一起挂在墙上，学学就懂了。”
　　“你说对吧？”安吉拉顿了顿，她盯着卡俄斯，嘴里的话却是对别人说的，“佐伊？”
　　也难怪这位人上人记得他的名字。佐伊嘴角一抽。
　　“该死！你别下作到虐待人质！”思兼晴鸟简直想冲上去给这家伙两拳，他担忧地看了佐伊一眼，生怕他情绪又失控，但佐伊此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思兼晴鸟将手里的箱子交给了大胡子佣兵。
　　对方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箱子——里面放着一个存储器。
　　佣兵并没有直接走，而是掏出一个测温枪一样的设备，往他们身上扫描，似乎是在确认他们身上有没有别的存储设备。
　　大概来来回回确认了两三遍，那大胡子才对安吉拉旁边的佣兵打了个手势，开着快艇往邮轮的方向赶。
　　举枪的佣兵们不由得放松，因为根据以往的任务经验来看，这种时候一般都意味着接近尾声。
　　一切都在安吉拉的控制中，她此时本应该高兴，至少开一瓶红酒庆祝，顺便嘲讽一下总是和她唱反调的亚历山大。
　　但她没有。她盯着那两个在她的邮轮下显得微不足道，仿佛她一根手指就能捏死的身影，某种奇异的第六感浮上心头——
　　太顺利了。
　　不对。安吉拉下意识捏紧自己的裙摆，
　　双眼鹰一样地四处逡巡，排名地想找到被忽视的漏洞，不小心露出的马脚。
　　一定有哪里不对！
　　终于，她发现了佐伊的手机。
　　“你在干嘛！是在求援吗？！放下手机！”安吉拉尖叫着抢过雇佣兵的枪，顶着卡俄斯的头，一手揪着他的领子，“不然我现在就开枪崩了他！”
　　但大小姐似乎很少用这类武器，只会把它当成木棍用。
　　思兼晴空鸟觉得旁边那个雇佣兵都快哭了，就怕她走火嘣到自己，果然钱难赚x难吃。
　　比起情绪激动的安吉拉，被威胁的佐伊反倒一脸平静，他只是听话地把手机丢到对面佣兵的快艇上。
　　“你的也交出来！”安吉拉冲思兼晴鸟大吼。ᝯׁོյོꪡོ
　　“服了，交不交有什么影响吗？你们不都监控得到吗？”思兼晴鸟嘀咕着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反抗，跟着佐伊把手机丢到了对面的船上。
　　“你很慌？”佐伊歪头看她，他没像思兼晴鸟那样大喊，平静的声音穿过直升机螺旋桨轰鸣声直达安吉拉的耳朵，“为什么？”
　　安吉拉脆弱不堪的本质被瞬间击破。
　　“可我们只有两个人，手无寸铁，你不仅有人，还有枪，我朋友也在你手里，随随便便就能置我们于死地。”佐伊贴心地逐一为对方分析，“你究竟在怕什么？”
　　思兼晴鸟诡异地看着佐伊。这是他们这两个被胁迫的家伙该说的话吗？
　　他现在也弄不清楚佐伊在想什么了。
　　安吉拉也说不清那种诡异的不安，只是嘴硬，“我只是怕你玩阴的。”
　　「别信那家伙的鬼话，齐天和堪布就是被他害死的，直接一枪崩了他们朋友，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亚历山大在她脑子里叫嚣。
　　安吉拉还是理智尚存，「不行！他死了我们要怎么逼那两个问寻师把盒子交出来？」
　　「你是弱智吗？你带了这么多人，手里又有枪，是过来摆姿势拍照的？他们是人，又不是神，脑子后面没长眼睛，你让对面那群人开枪啊。」亚历山大显然对一直被压着这件事很不满，「你会不会做事啊？两个名不见经传的问寻师都怕，不会让我来啊！」
　　「连那种程度的残留意识对他的大脑都毫无影响，你真以为这些枪对付得了他吗？」
　　「那就对那小子用刑啊，弄不死更好，都不用试了，一鞭子下去马上就能抽第二次。」亚历山大的语气夹杂着莫名其妙的怨恨，「我就不信了。」
　　「亚历山大你可真是个蠢货，我们只剩下几分钟了，为什么你觉得在这几分钟里够我们用刑。」安吉拉在脑子里翻了个白眼。
　　「……检查……」父亲嘶哑的声音突然出现，他压过了所有争吵。
　　但句子却断断续续，并不成调。
　　其实从带着送上门的人质来堵人开始，计划都是母亲和两个小辈在商量，父亲一言不发，这很不正常。
　　但是他们没胆子去过问，加上事态紧急，只能事先行动。
　　但现在不一样，上头后冷静下来，突然发现事情貌似有些过于顺利了。短短几秒，安吉拉将自己转不过弯的脑子功率拉到了极限，硬着头皮问了一句：「父亲？」
　　「先检查存储器。」本森史密斯的声音终于正常，却有些死板，「确保东西没有备份。」
　　「好的。」安吉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的父亲不会错。
　　大胡子佣兵带着手机和那个存储器回到了邮轮上，安吉拉慌忙拿过东西检查了一遍——一个黑色的存储器，上面有乱七八糟的，令她恶心的红色纹路。
　　但里面确实储存了东西。
　　他们之前试图通过电击拉瑟的大脑获取记忆图像，几百人的专业团队筛选了几十万张图片，在最后疑似目标物的打包图片里，它确实出现过。
　　实际上她应该是记不住的，如果不是父亲逼迫，她从来都懒得去理睬这些东西。
　　但那令人厌恶的纹路实在让她印象深刻。
　　这东西最后因为多次寻找无果，最后不了了之——竟然被墨丽莎这个贱人带进了轮回家园里。她是怎么做到的？
　　父亲的话像让安吉拉找到了主心骨，她将检查完存的储器交给雇佣兵，让他们去破译销毁，接着又问：“你怎么能保证这东西只有一份？”
　　“第一，我中途并没有下线过，线上的轮回家园又全在你们的掌控下，我能做什么？第二，我的手机也在你手里，你们检查锅里，里面保存的都是正常的东西。第三，你的下属检查过我们身上目前没有任何其他存储设备。”佐伊摊手，“这三点还不能让你相信没有备份吗？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
　　“即便你身上没别的备份，那你还可以中途交给别人。”
　　“难道你要一个个排查目前登入轮回家园的所有”
　　你太可能。安吉拉被说服了。还是在脑海里谨慎地问了一句。
　　「父亲，可以吗？」
　　无人应答。
　　平时在他脑子里絮絮叨叨的母亲和丈夫此时也像是被消音了般，她暗自喊了几声，无人理会，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
　　「父亲？」安吉拉又问。依旧没有回答。
　　“小姐。”一个佣兵急匆匆地跑上来，附在安吉拉耳边，“时间快到了，要来不及了，还差2%。”
　　一种莫名其妙，又没有依托的焦虑从她心底缓缓升起。
　　思兼晴鸟：“现在我们已经按约定把东西给你了，快放了我们朋友！”
　　安吉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应该答应的，但她却不敢——她现在还没想到解决办法，把人放回去了，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处理这些事，但倒计时逼迫她不能再继续犹豫了。
　　“你们在拖延时间！”安吉拉不太灵光的脑子在绝境下勉强灵光一闪，“对不对？！你就是想拖到投票结束！”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捕捉到了佐伊脸上转瞬即逝的奇怪表情，这更坚定了她对这猜测的信心。
　　她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先让你们的人停止投反对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耍的小把戏，不说你们拿到的东西够不够威胁我，先说你们故意拿着箱子到处跑，?橙?就是为了让?”安吉拉勾起嘴角，提出了第二个要求，“等建教的支持票数达到合格线，我们就放人。”
　　思兼晴鸟是觉得她不要脸，但没想到这么不要脸，“你说了箱子给你了就放人的！”
　　“我只说你们交出东西我就不杀他，但我又没说我要放了他。”安吉拉看着那个面具男破防的样子，快意从心底缓缓升起——这么激动？她果然猜对了。
　　但那个叫佐伊的小鬼为什么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安吉拉皱眉大喊：“现在！立刻！马上！，我数三二一，你马上把投票停下来！不然我就崩了他！你别想……”
　　“好。”
　　佐伊很平静地答应了。
　　安吉拉嘴里的威胁戛然而止。
　　“卡俄斯。”佐伊喊了一声。
　　银发青年没说什么，似乎心领神会。
　　“口令是//PROTOCOL: SILENTIUM-0xQUADRANT // ……”卡俄斯似乎知道安吉拉听不懂，他是对身后的佣兵说的，“用佐伊的那部手机。”
　　就这样答应了？安吉拉不知所措，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冲着技术组的人点点头。
　　🇨‌⃤🇯‌⃤🇼‌⃤
　　口令被简单测试后。输进了接入大型计算机的设备里。
　　一群人围在显示屏前，紧紧盯着上下起伏的数字。随着回车键落下，几声惊呼，有人兴奋地和她报喜。
　　“小姐！票数超了！”
　　“我们赢了！小姐我们赢了！”
　　“咻——”远处的城区有人点燃了烟火，绚丽的火花在空中散开，遮盖了满天繁星，坠落海面。
　　现在是凌晨四点整，倒计时在此时结束。
　　最后一秒，他们反超了1%。
　　但安吉拉却没她想象中那么兴奋，她盯着游轮前无比渺小的两个人影，脑子一片空白。
　　就这么赢了？
　　不对，有什么东西她忽略了。
　　是什么？
　　眼前是不断闪烁，卡顿的直播画面，粉丝们举起灯牌，在欢呼雀跃中
　　“——”第一个音符被奏响。
　　整个轮回家园都在转播波顿体育馆直播的最后压轴表演。
　　她，或者说她的替身，将献唱那首让她出道就登顶人类联盟的曲子——《轮回》
　　克制的音符一个接一个落下，在长短间织成了一曲清澈的旋律，在月光下缓缓流淌。
　　所有人不自主地放轻呼吸，沉浸在悠长的前奏里。
　　替身安吉拉站在舞台中央，缓缓开口。
　　「神明仁慈的恩泽，戏谑滑稽的愚者。」
　　「我重燃旧日余烬，令蚍蜉永堕轮回。」
　　思兼晴鸟不禁皱眉，现在听来，这个曲子和过于矫揉造作歌词似乎并不匹配。他环顾四周，不少人也在正开始演唱时走神。
　　一道怀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思兼晴鸟一僵，好奇又跃跃欲试的表情瞬间变得沉痛，他夸张地搂着佐伊的脖子假哭起来。
　　“哇呜哇呜，我们输了，以后要过上流落街头的逃亡生活了！”思兼晴鸟拍拍他的背，“不过你发现，以后有一口肉吃，就绝对有你一口汤喝！”
　　佐伊：……
　　太假了，鸟鸟少爷。
　　“我不能吃肉吗？”
　　思兼晴鸟扭捏：“……如果你拽着我袖子撒娇喊哥哥的话我也是、不是不能答应。”
　　佐伊：“晚安，玛卡巴卡。”ᑕ꙰ᒍ꙰ᗯ꙰
　　安吉拉狐疑地收回目光。
　　“恭喜安息教建教！”有懂得看颜色攀关系的佣兵马上前去祝贺，“以小姐的粉丝量，该教一定能超过诺亚方舟，登顶人类联盟第一教会。”
　　安吉拉勉强笑了笑。
　　那雇佣兵却以为自己的话说对了，戳到了未来金主的心坎上，于是更加嘚吧嘚吧，说个不停。
　　安吉拉不耐烦地皱眉，却没有出声打断，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的肯定，将她从那种飘忽不定的自我怀疑中拉出来。
　　第一小节进入尾声，替身安吉拉热情地与观众互动。等待着间奏过去。
　　但与此同时，另一道她从未听过的弦音合奏，在波顿体育馆上空响起。
　　起初它只是悬浮在钢琴的低音之上，如一道幽灵轻颤的呼吸，随后哀伤的弦音渐大，与钢琴旋律交织缠绕，如午夜梦回时分，撕裂了白日虚假平静表面，终于难以克制的痛彻心扉。
　　台下的粉丝不明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策划方为了此次压轴，做的优化改编。
　　台上的替身安吉拉忍不住地往后台看，希望编导能给点提示，但那里却黑漆漆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仿佛她被彻底抛弃。
　　间奏即将结束，她迟疑地想要开口，但与此同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女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亲爱的小鸟，噢，可爱的小鸟。」
　　「戴上你的小帽子，我们一起去集市。」
　　「今天是你的生日。」
　　安吉拉怔愣片刻，瞬间表情骤变！
　　「我为你装饰彩色的尾翎，为你折下含露的花枝。」
　　「用星星装点你的眼眸，让月亮唱赞美诗。」
　　思兼晴鸟终于演不下去了，那一脸沉痛土崩瓦解，他的嘴角像压不住的风筝，一点点往上爬。“终于播出来了！再晚点我就要憋不住了。”
　　佐伊：“……我看你也没有很努力憋住。”
　　“啧，毕竟我又不像你那么沉着冷静，诡计多端，老奸巨猾……”
　　佐伊嘴角一抽，“我就当你是在夸人了。”
　　两人嘻嘻哈哈，半点没把周围的枪口放在眼里。
　　安吉拉眼神放空，终于吐出两个字，“……茧房。”
　　“是茧房！”安吉拉大声尖叫，“轮回家园里藏着拉瑟的茧房！”
　　她全身颤抖，冲着身后的人怒吼：“快停止直播，马上！”
　　“什，什么意思？”旁边的佣兵一脸懵。这项指令完全不在他们的合同里。
　　“进入茧房需要钥匙，但钥匙被分成了两部分！他们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证据，就是晃我们来这里的引子！”安吉拉也不管面前的人也没有听懂，她呼吸急促，愤怒中夹杂着某种抑制不住的恐惧，“《轮回》被墨丽莎那个贱人拆成了两部分，她只卖给了我一半，而另一部分也不在她的公寓里，早就被转移了……”
　　两首曲子合在一起，就是打开茧房的钥匙！
　　该死。
　　她早该想到的！
　　拉瑟曾经在她的茧房项目组工作过。
　　她为了藏起那个秘密，必定会选择她所能达到的，最保密的办法——一个不会有人想到的保险柜，一把永远不会被找到的钥匙。
　　一个独属于她自己的茧房。
　　所以他们才一直没找到她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但这怎么可能呢？安吉拉一愣。她现在仍感受到荒谬和不可思议。
　　只凭那种人……那种像蚂蚁一样弱小，贫穷，她随时都能蹍死的人。
　　怎么会有能力制造出她耗费了一整个团队才做出的东西，那种人怎么可能？！
　　𝘊 ᮨ𝘑 ᮨ𝘞 ᮨ
　　还有墨丽莎……安吉拉咬牙，她狰狞的表情将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那个贱人到底是怎么把另一首曲子传出去的？！”
　　思兼晴鸟被冷不丁问了一下，想起那个被墨丽莎以拉瑟收藏专辑的名义伪装起来，流入市场来到简念手里，最终又极其巧合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黑色专辑盒子。
　　那里面不仅有帮他们进入墨丽莎公寓的钥匙，还有能与《轮回》合奏的另一半曲子。
　　简念又恰好被安排在了波顿体育馆的侧馆，完美地契合了他们今晚的计划。
　　没有内鬼从中安排，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但思兼晴鸟才不会说。
　　“你就当是报应吧。”身边的佐伊替他回答，他望着双目赤红，宛如恶鬼的安吉拉，眉目平静，仿佛给人类判下死刑的神祇。
　　“别总想着占便宜，你做了这么多不该做的事，也总该付出点代价了吧？”
　　“你……”安吉拉还未来得及反驳，人群的惊呼就将她唤回了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那是什么！”
　　远处，黑色的天空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周围的一切像是刷新建模的数据，海面、天空、悬崖、恶齿区的色彩图层被一个接一个关闭，虚化出了一条条细线，它们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地面，高楼，嫩绿的青草在绿化丛中轻轻摇晃。
　　这里的一切，安吉拉都极其熟悉。
　　——是灯塔水母社区！
　　她终于知道拉瑟往茧里藏了什么！
　　那个该死的女人！正通过直播，向整个轮回家园开放整个史密斯家隐藏在深渊中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9.2-9.4


第228章 潘多拉魔盒（4）二合一 八年前我在
　　空中停机坪交错于林立高楼间, 精心排布的各类植物与悠长的鸟鸣穿插其中。
　　宛若一座钢铁城市中的童话镇。这里是三区被誉为富豪聚集地的灯塔水母社区，本应该被养在动植物博物馆的生灵在这里却像一个个不起眼的摆件，用鲜见的基因库烘托着这里的穷奢极侈。
　　「咔哒。」
　　女人站在芳草茵茵的石子路中央。
　　她来得毫无预兆, 又像一直都在那里。
　　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穿着最普通的有些发白的工装, 随便扎起的头发显得风尘仆仆。她表情凝重，眉头紧锁, 黑发中夹杂的白丝更添苍老。
　　「你们好, 无论你们是谁。」
　　女人冲着他们, 或者说镜头的方向缓缓道。
　　「我叫拉瑟·克里斯。」
　　「你们也大概率不认识我, 我是谁也不重要，但你们一定认识史密斯集团。」
　　「认识莉莉·史密斯。」
　　「认识安吉拉。」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天空静默了一瞬。
　　下一秒整天空片像被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弹幕蜂群一样吱哇乱叫的大黑压压一片从高空飞过。
　　【疑似惊天大瓜！能录屏的录屏！等一下就没了！】
　　【史密斯家是不是被**科技放弃了啊？这是我能看的吗？（这条能看见的请私我）】
　　【你们没看天网热搜？今晚疑似枝枝大王率领小外星人攻打地球新闻界。】
　　【哪位英勇的黑客大人为民除害来了？】
　　【是枝枝大王！一定是枝枝大王！大王我们蛇蛇帮永远追随您！】
　　【是泡泡吗？我记得她的声音, 认错了别说我KY，但是她的歌真的很好听，安利全世界。】
　　【那到底关安吉拉什么事？求你们别蹭好吗我服了？】
　　【前面的是假装还是认真的, 她的意思不就是安吉拉是莉莉·史密斯吗？】
　　【这可不兴说呀, 要杀头的。】、
　　【不是啊, 我有内部消息, 莉莉·史密斯不久前就死在自己婚礼的火灾上了，怎么可能现在还在那当虚拟唱跳偶像？】
　　【不是说史密斯家亲戚很多吗？说不定有好几个莉莉？】
　　【我已经截图发给粉丝站了！再造谣你们就等着吃律师函，丢饭碗吧！】
　　比起吵作一团的弹幕, 还有一部分技术党在讨论茧房本身。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我试着往远处跑, 可一旦这个女人从视野范围消失, 我就又会回到原地。】
　　【对对对，我也是这样，整个世界就像一幅跟着她移动的画一样。】
　　【我问了隔壁区的朋友, 他们那边也一样，但有时候不一定是回到原地，也有可能是跳到另一个全息观影厅。画面不变，但是和一起看的人变了。】
　　【我见过这种技术，叫茧房，但好像做了升级版，从以一个等比例世界完全覆盖原有建模，变成由多个相同画面平铺覆盖，成本更低，从集中展示信息这一单一功能来说效率更高。】
　　【这算鬼打墙吗？好刺激啊！我觉得能在《问寻人》上发三篇了。】
　　【哈？你们在说什么？这不是轮回家园特别节目吗？不是我回去睡觉了。】
　　思兼晴鸟的紧张感瞬间被冲散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拉瑟到底在自己的茧房里藏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安吉拉完全失语，僵在原地的表现，能大概猜出绝对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不敢想，他怕在里面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人——
　　比如井介的尸体。
　　思兼晴鸟掩饰般地嘀咕，“老天，这玩意竟然还可以发弹幕吗？”
　　🇨‌ͨ🇯‌ͨ🇼‌ͨ
　　他说话的同时，一行小小的字从角落的云层旁飘过，【老天，这玩意竟然可以发弹幕吗？】
　　思兼晴鸟：……
　　【哪来的菜鸟又不看新手教程，不知道大型直播不私聊就默认公屏吗？要设置就去找客服。】跟在他那条弹幕后面的大哥解释。
　　思兼晴鸟下意识反驳：“谁设计的程序啊这么离谱！”
　　那人继续：【是吧？方便X兼家提高公屏广告的互动率想出来的馊主意，要我说这家人都应该吊路灯！】
　　思兼晴鸟：……对不起。刚刚我说话太大声了。
　　佐伊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部手机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屏幕正开着私聊渠道。
　　鹘（副队长）：你什么时候把它们偷回来的！！！（系统自动生成震惊黄豆脸。）
　　枝枝大王（退休版）：什么偷？这本来就是我的。
　　鹘（副队长）：怎么做到的！我能学吗？
　　枝枝大王（退休版）：可以，你喊声哥哥我就教你。
　　鹘（副队长）撤回一条消息，并将昵称改为“八岁儿童竟妄图称弟？”
　　佐伊：……
　　远处的拉瑟像是全息游戏里的NPC，她看不见头顶热闹地给她喊加油的弹幕，也看不见附和着蛐蛐史密斯家的吐槽。
　　那时的她只有一个人。
　　她无比平静，又像麻木压抑着彻骨的愤怒。
　　「八年前，我的丈夫『意外』被关在史密斯集团旗下的天堂制药生物公司的怪异实验室，和泄漏的污染物一起，活活融化在高温下。」
　　「那天是我女儿的生日。」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
　　驳杂的弹幕忽然停了一瞬。
　　远处传来鸟鸣，和散步居民的，宁静，幸福。
　　「她和我一起等到深夜，没切蛋糕，说是要和爸爸一起。」
　　「我们确实等到了。」拉塞看着镜头，看着所有人，眼睛里一片木然，「她小小一只，抱着爸爸的头，哭得很伤心。而我抱着她。」
　　「我是个无能的母亲，我没能保护好她，她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我好像也疯了。」
　　拉瑟有些茫然，眼神失焦地看向远方。
　　「我试图说服自己放下，像成千上万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死者家属一样，毕竟所有人都告诉我，我们都是这样活的，老鼠都是这样活的，能活着已经很幸福了。」
　　「但我发现我似乎接受不了。」
　　「家破人亡，只因为某位被宠坏大小姐操作不当的低级错误。我们命贱？我认了。事故发生时高层从没想过救他，为什么？我去找了很多资料，你们只要晚几十秒关闭舱门，对怪异回收工作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可你们甚至不愿意去确认还有没有人留在里面。」
　　拉瑟赤红着眼睛，她没落泪，但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愿意去看。
　　「因为这不值得。螺丝坏了就换一个，这很正常。」
　　「怪异消失，公司提前转移资产宣布破产。」拉瑟咧开毫无血色的嘴唇，「三万信用点。他们买走了他的命，和我们下半辈子的痛苦。」
　　「我的女儿自杀过十次，杀害她父亲的人却顶着慈善家的名头接受鲜花和掌声。」
　　「这太好笑了。」拉瑟声音嘶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人，是人类联盟的公民，但那天我突然发现——」
　　远处，穿着得体的一家三口手牵手，在绿茵道上散步，其中的小男孩似乎看见了拉瑟，他皱眉抬头对父母说了些什么，捂住了鼻子。
　　母亲厌恶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抱起小孩，朝另一边走去。
　　拉瑟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今天，或许我也会像他一样，被迫『意外』死在这里。」
　　「八年前我没有证据，所以我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地活了八年！」
　　「现在，时间到了。」拉瑟笑得无比灿烂。
　　她看着镜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莎莎，妈妈爱你。」
　　弹幕彻底空了。
　　「对不起，请你好好生活。」
　　……
　　“打倒史密斯家！永远追随枝枝大王！”
　　波顿体育馆的侧馆，原本挤满设备的后台此时也被拉瑟的茧房影响，映射出了灯塔水母社区的一部分。
　　温柔的小提琴声就是通过这里，传遍整个轮回家园。
　　井盼晴空抱着膝盖，坐在放映厅的地上，她捧着手机噼里啪啦，手不够用时不时切换语音输入，在各个水群间来回跳跃。
　　“我可是知情人！枝枝大王救过我和我姐姐。”
　　“长相？戴着面具没看出来，超级神秘，感觉应该是什么历经沧桑，隐藏实力，救民水火的扫地僧。”
　　“几岁？大概七八岁吧，用人承成人皮我没看出来具体年龄……八岁为什么不能拯救世界啊？你歧视八岁儿童吗？”
　　“专用武器应该是茶包吧，我只见过他用这个，对，你们做雕塑的时候可以在大王头顶加几片茶叶。”
　　“当然要今天！这可是打倒一血史密斯家的大日子！我们投票吧，叫‘吊路灯纪念日’还是‘杀死史密斯的一天’？”
　　「枝枝大王的右护法：……鉴于左护法在取名这方面有独到见解，这种容易引发内部争议的重大话题我建议放在最后，先说说吸引教众这一块。」
　　「枝枝大王的右护法：我觉得要搞个噱头才能扩大势力，比如说——『新世界虚极』怎么样？」
　　「枝枝大王扬起45°的衣角：可以。」
　　「枝枝大王家门口的路灯：赞同。」
　　「枝枝大王隔壁的什么来着：全票通过！（蛇蛇点赞.jpg）」
　　「左护法·盼盼（凶恶版）：赞什么赞啊！你们不记得上一个自称是新世纪虚极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枝枝大王的右护法（成熟稳重版）：籍籍无名的就不说了，比较出名的有两个。第一个是琼斯家的少爷，叫安加·琼斯，想蹭热度结果和同伙一起，被自己哥哥以反联盟罪送上了电椅，第二个，就是现在被处理的史密斯家！那位被粉丝称呼为『歌坛虚极』！」
　　「枝枝点点：虚极有点惨啊，怎么天天被人当后缀用。归一观也不告一下，差评。」
　　「左护法·盼盼（深沉版）：没错！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枝王扬衣角：我知道！按时间算，意味着这件事结束后不久，虚极就会复活第二次！」
　　「枝王家路灯：这可是大好事哇！兄弟姐妹们，快清空好家里的路灯，接下来会有一大批装饰品挂上去！」
　　“靠！这群人什么情况！”井盼晴愤怒地放下手机。
　　简念终于忍不住，“你在干嘛？”玩过家家似的。
　　“散播枝枝大王的英勇事迹！”井盼晴把手机里的八百个群聊给他看，“我们已经拉了几十万人，打算在这周内申请建立‘枝枝教’。”
　　……夺少？
　　简念一阵恍惚：“什么吱吱叫？”
　　“是枝枝教！”井盼晴显然准备充分，“你看，因为成员很多都是蛇，所以我们定制的枝枝教徽章也是蛇形的。”
　　简念已经懒得吐槽这里面乱七八糟的关系里，她只是问：“……这件事枝枝先生本人知道吗？”
　　井盼晴一愣，“要知道吗？”
　　“不用吗？！”
　　“你说得很有道理。”井盼晴托腮沉思，就当简念以为对方终于想通时，对方手合十，“那建教当天，就加一个环节，让我们大祭司会通过跳舞来取得枝枝神的祝福吧！”
　　枝枝神是什么鬼啊。
　　简念崩溃：“你们就不能直接和他说吗？不是加了通讯号？”
　　井盼晴指指点点，“你见过哪个信徒用电话联系自己神的？”
　　简念：……
　　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终于，在传教（？）到第八百个群后，枝教士·井盼晴终于决定休息了。
　　“简姐。”她盯着已经完全被茧房覆盖的轮回家园，忽然道。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按枝枝先生的说法，这份专辑是墨丽莎寄给我们的，为的就是让它能和《轮回》在今晚的演出会上一起播放，告诉全世界真相。”
　　她看着面前小心在阴影里穿梭，似乎要前去某地的拉瑟，感慨万千。
　　现在是04：06。
　　枝枝先生说得没错——凌晨四点后，整个人类联盟都将知道泡泡的曲子。
　　安吉拉估计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耗尽功夫要找到的东西，就静悄悄地摆在自己隔壁。
　　“可问题就是，拉瑟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在波顿体育馆的侧厅播放的？”井盼晴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我们收到专辑的时候，明明还没确定要在这里开泡泡的纪念展呀？”
　　“其实……”简念犹豫片刻，“能有现在的效果，一切都得归功于她的女儿——墨丽莎。”
　　“按拉瑟原本的计划，别说参与了，墨丽莎本来都不应该知道这个计划。”
　　简念从一边的椅子上拿起了那个材质似木的黑色专辑盒子。原本放在里面的存储器，此时正插在计算机上疯狂输出。
　　“但出了个意外。”
　　拉瑟将茧房的钥匙设为一首曲子，又将这首曲子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在她出走前留给了墨丽莎，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怨恨自己，必然会把曲子卖给安息工作室。这首曲子写得很好，如果安息乡的人不是蠢货，必然会营销得当，让它火遍整个人类联盟。
　　不出她所料，最后这曲子确实以《轮回》登顶金曲榜首。
　　而另一部分，她则包装成了自己尚未发行的单曲，混进曲集里，寄给了自己的歌迷。
　　她将自己的大脑与茧房相连，她的双眼就是摄像头，她所看见的一切都会被上传。一旦她死亡，脑内的设备就会销毁，成为茧房的一部分，被永远封存起来，最大限度确保史密斯家不会发现任何踪迹。
　　“太狠了。”井盼晴捂着自己的脑袋，露出痛苦的表情，“正常情况下，人类大脑几乎不可能跟上计算机的运算速度。”她也活不了多久。
　　简念：“所以拉瑟在出发前往灯塔水母社区前，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以免自己一不注意，就死在路上。”
　　“为了避免史密斯家通过寄件信息查找到自己，她除了使用假信息，还将收寄地址填反，这样包裹滞留几天后就会退回到我的地址。”
　　“但是时间太紧，她离开时被集散中心的物流机器人拍到了背影。”
　　“这本来没什么，怪就怪几天后，分流包裹的程序出了问题，她留的又是假信息，系统无法和她取得联系，于是调阅了当天的监控。”
　　“她遮得很严实，但手腕上的兔子挂坠暴露了她……嗯，大概长这样。”简念将自己在官网上检索到的图片发给井盼晴——挂坠上的兔子穿着蓝白条纹的西服，衣兜里揣着怀表，肩膀上站着一个小小的黑桃卫兵。
　　“这不像是大人戴的。”井盼晴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儿童玩具。
　　“对。”简念垂眸，“这是她女儿小时候的挂坠。”
　　“它除了是个玩具，还是个防儿童走失的报警器，兔子衣服后有个二维码，扫描后可以获取备份在里面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物流机器人把包裹按这个地址寄了回去？”井盼晴睁大眼睛。
　　简念点点头。
　　一切真相又回到了墨丽莎的手里。
　　本要带回迷路小孩的兔子，阴差阳错又理所当然地，将母亲虚弱又残破的灵魂引回了家。
　　井盼晴不自觉握紧拳头。她仿佛听见了女孩捧着盒子，绝望地尖叫。
　　这也是女儿复仇计划的伊始。
　　“如果不是墨丽莎临时修改了计划，两首曲子同时在轮回家园一定范围内播放的概率未免太小了。”井盼晴感慨，安全的同时意味着效率降低，“她耗费了这么大的代价，只是为了获得一个不确定概率的机会吗？”
　　“这就是她自己的矛盾吧。”简念伸手去碰身边虚假的，毛茸茸的绿地，草叶从指尖穿过，什么都没留下。
　　“一方面，她无法原谅早年做出错误选择，导致丈夫失去重新为人机会的自己。所以她迫切地想推动这件事，以谋求一个揭开真相的机会，告慰亡灵，也告慰自己。”
　　“为了增加茧房被打开的概率，她甚至在专辑盒子里特意备注，希望纪念展会结束后，歌迷能将这首曲子上传天网。”
　　“但另一方面，她又害怕手眼通天的史密斯家会在真相被爆出后，牵扯出墨丽莎，那是她唯一的软肋。”
　　两人默默无语，看着茧房里那片透亮到虚假的天空。
　　被真相震地愣神的井盼晴忽然发现不对，“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枝枝大王告诉你的？但他现在不是在打怪吗？”
　　“呃……不好意思，忘了和你说。”简念尴尬地摸摸鼻子，“在当法务前，我做过一段时间的问寻师。”
　　井盼晴：！！！
　　小女孩星星眼，“太牛了简姐！你拜谁门下了？诺亚方舟还是归一观？”
　　“都没有，我是家学，奶奶辈传下来的，在旧纪元被叫作巫女。主要学习占卜，没什么攻击力。”简念有些不好意思，“我天赋一般，后面索性转行了。”
　　“在拉瑟茧房打开的那一刻，我也看见了墨丽莎的灵……有很多画面，零零碎碎。”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
　　井盼晴：“我听说占卜是能看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
　　“我看不见，除非那个灵特别强大，我目前见到的只有两个……”简念说到一半，忽然刹住车。
　　“是谁？”井盼晴却没放过她。
　　简念张了张嘴，“八年前我在现场，曾经有幸见过虚极一面。”
　　那时候井盼晴年纪还小，只能靠想象去触碰那个众生迷惘的时代，“你看见了虚极的前世？！是神仙吗？！他们都说他是下凡渡劫的！”
　　“没那么清晰，而且很奇怪。”简念缓缓上扬，回想着当时那种直击灵魂，被拽入一片虚无的感觉，她手指在颤抖。
　　“我看见了很多人影，很多很多，重重叠叠，立在他身后。”
　　井盼晴没料到是这个解释，“那，那你说有两个，第二个呢？也是这种情况？”
　　简念点头。
　　“是谁？”
　　简念看着面前的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是——”
　　“佐伊。”
　　听见思兼晴鸟在喊自己，发愣的佐伊回过头。
　　₵̲̃⃗J̲̃⃗₩̲̃⃗
　　戴着面具的绿眸青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作者有话说：
　　9.5-9.6


第229章 潘多拉魔盒（5） 我不想他复
　　灯塔水母社区的最深处树立着一道望不到尽头的透明弧形高墙。
　　阳光下摇曳的蓝色溢满墙外, 巨大的角鲸时不时从深处携着鱼群冲向水面，高浪拍击着玻璃墙，反射出各色莹光。
　　高墙外侧伫立着一座外观老旧的升降台, 它仿佛是上世纪的老古董, 被小心地摆在高密度防弹玻璃围起的隧道尽头，访客的悬浮车全都止步于玻璃的五百米外。越
　　那里由一群装备着新型外骨骼的雇佣兵严加看管, 每隔一段距离, 就有一道安检, 任何电子设备都将被拆除, 即便是内置器官，也要被临时阻断处理。
　　【呵，在这里走了半天还是没见到重点，我就说这个女的在蹭热度吧？为了流量什么都想得出来。】
　　【工作室现在还没辟谣, 我看不会是什么组织把安吉拉绑架了吧！】
　　【@轮回家园你就纵容这个女的到处造谣？安安要被你害死了知道吗？】
　　【@轮回家园官方出来干活，我女要是被这群黑粉缠上了，你这辈子别想让我再给轮回家园花一分钱。】
　　安吉拉正在尝试联系中心区, 她当然也看见了这些弹幕, 突然升起了一种“你们奈我何”的快感——果然, 无论如何, 她的粉丝都会支持她的。
　　【@轮回家园我看了你们那个莉莉大小姐的照片了，看起来就是品位超级差的整容脸，麻烦要营销也找个自己配得上的好吧, 搞什么登月碰瓷。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们安安。】
　　其他人憋着笑。
　　安吉拉的脸黑了, “笑别人之前,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她眼神阴翳地扫视一圈，被盯的人全都讪讪闭嘴。
　　视线停在了卡俄斯平静的脸上。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某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愤怒, 其中又夹杂着别的东西，她忽然扭头，对旁边的人耳语了什么。
　　“可那个东西……“被交代的人有些犹豫。
　　“叫你去你就去。”安吉拉冷声，“我招你来是让你服从命令的，不是向我提意见的。”
　　那人同情地看了卡俄斯一眼，还是扭头进了船舱。
　　一直站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夏青看着那人的背影，偷偷跟了上去。
　　……
　　「听说有新货？」女的问。
　　拉瑟的头顶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她屏息悄悄缩进内侧，所有人都跟着这个虚拟影像放轻呼吸，似乎在感同身受地害怕被发现。
　　「您的消息可真灵通，确实是这样。」男人谄媚地吹捧，「有内部消息，据说是史密斯家挑了好久的上等货……」
　　脚步声远去，拉瑟终于从角落里探出了头。
　　她看着那一对男女彻底远去的背影，而在场所有人，都看着安吉拉。
　　“人口买卖？”有人在角落里议论。
　　“他们搞这一行的，还能是什么？”
　　【我嘞个大瓜，我知道粉丝求锤得锤，怎么来得这么快。】
　　【黑粉就别假装理中客，他说的是史密斯家，谁都知道那种财阀背地里的腌臜勾当，和安吉拉一个小歌手有鬼关系。】
　　佐伊看得想笑，多久没见过这么大一场戏了。
　　拉瑟换了个距离升降台更近一些的位置，错落悬停的车里安静地观察着升降台的启动时间。她脚下是一个厚重的，井盖样子的圆形舱门。
　　每当远处的升降台下潜，大概四十五秒后，这里面就会传来一声轰鸣——一艘潜艇会行驶在正下方的海里。
　　几个拿着枪巡逻的佣兵靠近，她灵巧而迅速地避开了巡逻，像是经过专业训练，佐伊皱起了眉。
　　她不可能从这个口进去。
　　但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黑市上最常见的□□手枪。
　　【老天，她想干嘛？】
　　【不会是我想得那样吧，会死人的！】
　　【我不敢看了！结束了叫我！】
　　厚重的密码门被插入一张小小的储存器，拉瑟给手枪装上消音器，上好保险。她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向密码门输入字符串，她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轻微的「咔哒」声响起，在报警声响起前，拉瑟率先用枪解决了报警器。
　　井盖下黑洞洞一片，只能听见从深处时不时传来被包裹在水膜里的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拉瑟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升降台，嘴里似乎在默念着时间。
　　三。
　　二。
　　一。
　　她的身影从镜头前消失。整个世界变成了黑色。
　　「咚——」厚重的防盗门和沉闷的入水声同时响起，白日天光的小区背景瞬间被黑沉沉的深海染色。
　　【啊啊啊啊啊——】
　　【这种时候别切第一视角啊，我感觉要窒息了。】
　　【我服了！这和跳海底钻井有什么区别，这人真的是不要命了！】
　　【深海恐惧症犯了啊啊啊！让我从这里跳下去还不如让我去和秃头老板说我爱你。】
　　【靠！前面的，那我还是跳下去吧。】
　　“你确定拉瑟就是个普通的失业程序员？”思兼晴鸟震撼道，“这比看见一个八岁儿童能单手掀翻大汉还诡异……别那样看我，我这是在夸你。”
　　他俩找了客服修改了设置，现在终于可以正常说话。
　　“按资料来说拉瑟没有任何军事背景，所以她能完成这些操作，我觉得除了归咎于她命比胆子大外，应该还有别的原因，但我目前没查到。”说完，佐伊奇怪地看了一眼队友，“你喊我就是问这个？表情这么严肃干嘛？刚刚我差点以为你要扑上来揍我。”
　　说起这个，思兼晴鸟立马回神，“我是想问，刚刚拉瑟她说，安吉拉是莉莉·史密斯？”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思兼晴鸟整个人都裂开了，“我不久前刚参加过莉莉·史密斯的葬礼，她和她的丈夫亚历山大，母亲凯伦夫人以及父亲本森·史密斯明明全烧死在火灾现场了！都不知道过了几个头七，哪来的人在这开演唱会？”
　　佐伊只是淡淡一句：“谁说只有人能开演唱会。”
　　思兼晴鸟喉头一哽。
　　“可当时公布任务的时候，那伽明明和我们说过，发布任务的是威廉·史密斯和玛丽小姐。”
　　“你是信他们鬼话还是信我的人话？”
　　思兼晴鸟：。
　　“那你认识威廉和玛丽吗？”佐伊又问。
　　思兼晴鸟理所当然：“威廉是本森的兄弟，玛丽是史密斯家的另一位小姐啊。”
　　“这是那伽的说法。不是你的。”佐伊纠正，“你害怕他们会认出你，所以戴面具，也就是说在你的圈子里绝对有和史密斯家的人接触过。”
　　“那你自己呢？作为思兼家的人，有听过威廉和玛丽这两个名字吗？”
　　思兼晴鸟的表情忽然有些空白。
　　没听说过。史密斯家的人确实很多，但由于因果律的关系，他们的葬礼也不少，被佐伊这么一提醒，思兼晴鸟突然意识到，在过去所有葬礼的宾客名单上，似乎确实没见过威廉和玛丽的名字。
　　“你觉得，对于史密斯家这群人来说，他们会甘愿把江山交给连葬礼都没有资格参加的亲戚吗？”佐伊平静道，“而且……”
　　“你不觉得相较于本森做的那些事来说，无论如何，他死得都有点太晚了吗？”
　　思兼晴鸟愣愣抬头：“你什么意思……”
　　……
　　“我什么意思？”
　　安迪站在史密斯家侧厅的阳台上，外面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奥斯汀玫瑰园，深红如葡萄酒般的血色在月光下铺开，连晚风中都夹杂着馥郁。
　　年轻上将的浅金发丝被他随意地捋到脑后，领口大开，他一脸“你在和我打什么官腔”的表情，盯着光脑通讯另一头的人。
　　“怀亚特，这些东西你还要我明说吗？”安迪的右手不耐烦地在栏杆上敲击，“催眠？换脑？实验对象全都是一些资质不错的问寻师，这些人想干嘛？别人看不出来就算了，你一个在那群老油条里混了这么久的家伙还看不出来？”
　　安迪啧了一声，拿起桌子上的初步勘验结果。
　　“刚刚又查出新的东西，他们把一个婴儿的意识压缩到芯片里，并植入脑死亡的成年问寻师大脑中。”安迪面色阴沉，声音狠戾，“那段婴儿的残留意识在问寻师的身体里活到了四岁，最后因为排异，意识失活，□□勉强维持运转。”
　　“期间他们通过生物电维持了三个月，第九十二天，□□彻底腐烂。”
　　“咔嚓。”安迪手底下的栏杆被捏地变形，婴儿蓝的眼睛里酝酿着风暴。
　　“用我下属的身体。”
　　怀亚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军服，扣子规矩地扣到最上一颗，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随便一个截屏，都可以用来当作年度军务的模范。
　　面对安迪的指责，他沉稳回应，没半点情绪波动，“琼斯上将，我会向上级汇报你的所有侦查结果，在此之前，还请你依程序，按属地原则将涉案人员送至就近的人类联盟特殊未决犯拘留所，暂时关押，等待指示。”
　　“关进去？那然后呢？”安迪冷笑，一声比一声高，“拖几个月，然后被那群人渣塞一笔钱保释出狱？噢不对，现在抓到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角色，他们也不会花钱！”
　　“大概率是以拘留所的监控意外损坏，嫌犯畏罪自杀结束吧？”
　　“安迪！”怀亚特厉声，“注意你的用词。”
　　安迪面无表情，“让我见嬴惊鹊。”
　　“将军这段时间暂不见客。”
　　“怀亚特·怀斯！现在的局面有多糟糕你又不是不清楚！按正常流程走根本留不住线索！”安迪恶狠狠地盯着屏幕，“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这里吗？”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必须按流程走。”怀亚特坚持。
　　“你就这么怕丢军衔？”安迪嗤笑，“但我不怕，让我见嬴惊鹊！”
　　“不行。”
　　“一个将军不听汇报要他有什么用！”安迪正起身子，“你不让我去，那我只能用别的渠道了。”
　　怀亚特眉头紧锁，显然是怕安迪采取什么过激的行动，“你不要意气用事。”
　　“分明是你懦弱无能！”
　　“安迪·琼斯！”
　　“喊我名字干嘛？老子听得见！”
　　双方无声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怀亚特放弃般地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知道有很多人盯着这个案子。“他轻轻垂眸，脱力般地盯着自己的手，”但他们盯着的不仅是被关押的人证。”
　　“还有你。”
　　怀亚特客观道，“你会有生命危险。”
　　“……我没事。”安迪也冷静下来，他不自在地把目光瞥向别处，“这么多年了，不是也没怎么样吗？”
　　他的话说重了。
　　共事这么久，安迪了解怀亚特地人品。怀亚特不是那种为了军衔久牺牲真相的人，相反，他会最大限度地在规则内替他斡旋，一些他意气用事惹出来的烂摊子，还是他收的场。
　　“而且就算出了事……”安迪望向远方的玫瑰园。这种品相的植物，一株的价格就能供一个普通家庭三年的基本开销，可在这里，却像边缘区朝贫民窟排放废物的工厂一样，遍地都是。
　　“这种地方，出了事就出了，有什么好继续的？”安迪哂笑，“变成天网里的残留意识我还乐得清闲。”
　　“每次都这样，为什么每次都这样。”那一刻，安迪不知想起了什么，茫然又无措。
　　“可安迪。”怀亚特深吸一口。
　　“我不想他复活后，看见的是你的尸体。”
　　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安迪错愕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潘多拉魔盒（6）二合一 你别到时候
　　思兼晴鸟已经懒得惊讶了。
　　“你什么时候猜到莉莉就是玛丽的？”
　　“一开始只是怀疑, 无论时间还是地点，这个任务和灯塔水母社区任务都过于巧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不是有关联。”佐伊回答, “直到见到安吉拉本人后, 我才终于能确认其中的确有问题。”
　　思兼晴鸟忽然回想起和安吉拉第一次见面时，佐伊的评价。
　　「就像戴着张人皮面具 。」
　　「如果真是建模问题, 为什么你们看不见？在她脸皮掉在你手腕上时, 你还能笑着和她说话……」
　　“她的灵魂太过不稳定, 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塑料袋。”
　　“我一直思考成因到底是什么。于是我反复回忆当时的场景, 终于发现——”佐伊顿了顿，“重点不是表皮脱落。”
　　“而是里面的东西太满了”
　　“塞不下。”
　　某种畸形扭曲的画面涌入了思兼晴鸟的脑海，鼓囊的皮面像个茧，或是孕肚, 一张张不同形状的人脸时不时压在皮上，转眼又消失。
　　思兼晴鸟忍受着胃部的翻滚。
　　“你——”
　　“你要做什么？！”邮轮上响起厉呵，现场一片混乱。
　　思兼晴鸟和佐伊同时抬头望去。
　　一直压低存在感的夏青不知为何站在甲板中央, 死死拽住安吉拉的手。那只手里, 正握着一支颜色诡异的针剂。
　　“放开！别碰我！恶心死了！”安吉拉厌恶地睁大眼睛, 想要狠狠甩开对方, 但夏青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她动不了一点。
　　“你不是都把他卖给我了吗？我要对他干嘛关你什么事？”安吉拉气急了，嘲讽道, “现在装好人假后悔, 早干嘛去了？我要是你我早就拿着钱夹着尾巴滚蛋了！”
　　闻言, 夏青铁钳般的手忽然一松。
　　他下意识往佐伊的方向瞥了一眼，就这短短半秒的松怔，两名佣兵便抓住机会将他“砰——”的一声, 摁倒在地。
　　安吉拉用鞋尖羞辱似的踢了踢夏青的额头，满意地看着对方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露出愉悦的微笑。
　　“接下来到你了。”
　　安吉拉将目光转向被人用枪挟持的卡俄斯，她抬手，淡蓝色的针剂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自问自答，“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具体学名我忘了，他们在介绍产品的时候有说过，它的别名叫‘美杜莎的嫉妒’。”
　　“多直白的名字啊，作用很单一，静脉注射的一到两分钟内，面部神经首先会异常增生。”她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因为还是试用品，所以范围没那么精准，除了脸，或许还可能会影响大脑，出现幻觉，人格分裂，或是精神偏执问题什么的，谁知道呢——”
　　“不过能肯定的是，大概率会特别特别痛吧？”
　　她拖长了尾音，仿佛在品味每一个字给俘虏带来的震颤和折磨。
　　“你朋友整我，我就折磨你，很公平，不是吗？”
　　“靠！”思兼晴鸟想直接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拦住了——是佐伊。
　　“你干嘛？！你搭档要死了！”
　　佐伊笃定，“他不会有事的。”
　　那针剂被推进了卡俄斯的静脉里。
　　冰蓝色的瞳孔瞬间紧缩，又放大，原本冷白的脸上，在短短几秒内，漫上了一片深红的网状经络。
　　他呼吸和心跳很轻，仿佛下一秒意识就会溃散，土崩瓦解。
　　他脱力地要向后倒去，却被身后的两名佣兵撑住。
　　安吉拉笑眯眯地一手挑起卡俄斯的下巴欣赏了几秒，“啊，总算顺眼了。”
　　她松开手，对方就像个失去行动力的瘫痪病人一样，摔在了甲板上。
　　“把这两个人丢到船尾的平台上去。”安吉拉像看垃圾一样看着夏青和卡俄斯，“清醒的话就补药。”
　　“要怪就怪他交友不慎，怨不得别人。”
　　“好的，小姐。”
　　“佐伊！”思兼晴鸟要急疯了，“你不把自己当小孩就算了你搭档才多大？那种药剂根本不稳定，会影响到脑神经！要马上拉回来注射解剂。”
　　“他真的没事。”佐伊虽然在和思兼晴鸟说话，但目光却盯着甲板，“你不用担心。”
　　“人都躺地上了你和我说没事？”思兼晴鸟想摁下他的手，对方的力气却大得惊人，身体岿然不动，他压下急躁耐着性子说：“佐伊，无论你还有什么计划，现在简念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一切尘埃落定，乘拉瑟的故事还没讲到重点，我们赶紧把卡俄斯带回来，免得史密斯狗急跳墙。”
　　“他真遭遇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就等着后悔吧！”
　　“他真没事……”佐伊叹了一口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你骗我的时候多了去了。”思兼晴鸟咬牙。
　　佐伊：……
　　“但肯定不是这一次。”佐伊找补，他直直看向他，“我不会拿自己同伴的性命开玩笑。”
　　“这点你应该能听出来，我说的不是假话吧？”
　　思兼晴鸟一哽。
　　他没办法反驳。这一路上佐伊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他，或者说他们这一路上愿意跟着佐伊冒险，愿意问也不问，就理所当然地听这个八岁臭小鬼的指挥，去做在当前状况下看根本不合理的指令，除了因为佐伊强悍到有些诡异的实力。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佐伊不可能抛弃任何一个同伴，即便豁出性命。
　　焦躁的心情被这无比郑重的态度略微平复，思兼晴鸟深吸一口，确认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计划？”
　　“……牵扯比较多，暂时不能告诉你。”佐伊看着安吉拉消失在甲板上的背影，轻声道：“时间还没到。”
　　思兼晴鸟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便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佐伊看他那样子，有点过意不去，主动道：“这个虽然不能说，但我可以回答你其他问题。”
　　思兼晴鸟闻言停下脚步，挑眉，“什么都可以？”
　　“除了这个。”
　　“噢——”思兼晴鸟话锋一转，“你真认喻法微当爹啦？”
　　“当然没有！”佐伊瞪大眼睛，差点跳起来，“是他喜欢乱认亲的！”
　　“可我看你们还挺亲近呀。”
　　“我和你也挺亲近的。”佐伊咬牙切齿，“你要给我当儿子吗？”
　　“这次不算你的。快换个问题！”佐伊大度。
　　“那我真问了啊……”思兼晴鸟收起揶揄的表情。
　　“墨丽莎是怎么提前知道泡泡的纪念展要在波顿体育馆侧馆开展的？”
　　“按时间算，那时候她已经死了吧？”思兼晴鸟盯着佐伊，“不仅是有人在背后指导拉瑟，除了我，墨丽莎身后也有人在帮她？对不对？”
　　“就问这个？可你不是很早就猜到了吗？”佐伊神色莫名，“是那个反复出现在特殊节点的人啊。”
　　“……我当然知道是维克托。”思兼晴鸟眯起眼睛，“但光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
　　“那你觉得他背后站着谁？”
　　“首先，这股势力不属于归一观、诺亚方舟以及合一会的任何一方。”
　　“其次，这个组织要么能让卧底长期深耕在一个庞大的家族企业里，干了那么多事还不被发现。要么它本身虽然没有边境科技那种硬实力，但它的成员分布足够广，足够隐蔽，只有满足上述任意一个条件……”
　　思兼晴鸟的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是赤棉之家对吗？”
　　他问。
　　佐伊沉默以对，但意思很明显。
　　思兼晴鸟瞪大了眼，“除了合一会，你还和赤棉之家的老大牵扯得不干不净？！”
　　佐伊想掰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思兼晴鸟顾忌着周围的视线，努力控制住忍不住上扬的音调，“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你别到时候告诉我，你还和归一观或者诺亚方舟的头儿是好兄弟！”
　　“怎么可能啊……”佐伊目移，“我哪里会认识诺亚方舟的老板。”
　　思兼晴鸟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佐伊满脸无辜。“那赤棉之家的卧底为什么会帮你做事？还冒着暴露的风险拖延投票的进程？”
　　“说不定这本来就是他的卧底任务之一呢？”佐伊不爽地叉腰，“你也不想想，当时如果没有维克托帮忙，简念她们怎么能那么刚好，定下波顿体育馆侧馆作为泡泡曲集的展会现场？”
　　“但那时候我连安吉拉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指挥维克托做事？”
　　思兼晴鸟还是犹豫，“那为什么就不能是你预知了这之后的所有事，然后提前布局呢？”
　　佐伊觉得这家伙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我哪有这么厉害，我又不是神！”
　　思兼晴鸟迟疑了，“……不是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佐伊能力莫名其妙的信任和依赖是哪里来的，明明只是个刚认识不超过半天的小孩而已。
　　闻言，佐伊一副“这个大人是不是压力太大崩溃了社畜好可怜哦我长大了之后也会这样吗不对我已经是社畜了”的表情。
　　思兼晴鸟：……
　　他不禁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太多，佐伊再厉害也只是个八岁小孩而已。
　　佐伊愤愤：“你干嘛总怀疑我说谎呀？我除了这个和那个，还有什么瞒着你的？”
　　思兼晴鸟：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但……
　　大概，或许，可能，只是因为他在刚刚那一连串的任务中表现得太靠谱了？靠谱到他总部不自觉地，误把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当成是精心谋划？思兼晴鸟勉强说服了自己。
　　“是我的错。”
　　佐伊撇嘴，小声分析，“所以，唯一的结论就只可能是——赤棉之家本身的社团性质就是如此。”
　　“他们以与大型财阀抗争为宗旨，吸纳社会各界人士，上到企业高管，下到街头的流浪者，无比团结，密不透风，坚定地朝着统一的宗旨奉献一切。”
　　“维克托待在安吉拉身边那么久，一定对史密斯家做的肮脏事了如指掌。他是赤棉之家安插在暗处的影子，赤棉之家通过他提前布局，了解墨丽莎的事件，意图搞垮史密斯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你觉得，暗中培训拉瑟的也是赤棉之家吗？”思兼晴鸟又问。
　　佐伊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目前来看，好像只有它这么个嫌犯，但我总觉得不是。”
　　思兼晴鸟看他是真不知道，才放弃追问，兀自思考，“无论是不是，这个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史密斯家族企业的高层……扩张速度和影响力都太可怕了。”
　　“……怎么？你要回去告诉思兼空？”佐伊笑问。
　　史密斯家算是边境科技势力范围中的一部分，如果在明面上，已经能发现有人混进来了，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呢？
　　“谁说我要告诉他了？他自己做了什么破事他自己心里清楚，到时候被一锅端了也活该。”思兼晴鸟轻嗤一声。
　　佐伊好奇地打听，“思兼空怎么了？”
　　“每个时代都有人想当国王，现在也不例外。”思兼晴鸟把面具掀上去一半，露出一副恶心坏了的表情，“我之前还傻乎乎地觉得他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没想到他和那群人一样，也是那副德性。”
　　“什么德性？”
　　思兼晴鸟一副吃小孩的模样，“你想想你最讨厌的甲方的模样。”
　　“那很可怕了！”佐伊惊恐，但他转念一想，“可鸟鸟少爷，你不也是甲方吗？”
　　“你别小看我。我拿问寻赚的佣金作为本金，投资挣了不少，自从和我父亲……”思兼晴鸟突然一顿，“总之，我现在花的都是我自己挣的，这叫割资本韭菜。”
　　“鸟鸟少爷你真厉害！”佐伊海豹鼓掌，对方受用地仰起头。
　　“你不是邀请我任务结束后去你家玩吗。”思兼晴鸟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佐伊表情怪异地点点头，“那再下次我带你去我家吧，我自己买了间小公寓……不在灯塔水母社区，很热闹，你会喜欢那里的。”
　　“好啊。”
　　佐伊忽然想起八年前，这小孩也是这样，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下意识翘起嘴角，但又马上僵住。
　　不变的毕竟是少数。
　　“所以鸟鸟少爷现在是外出闯荡，自立门户，失败就会被抓回家继承亿万家业？”佐伊没事人似的揶揄。
　　思兼晴鸟却不像平时被逗急了那样气愤地反驳。他睁大了绿眼睛，认真看着别人的模样像魔法故事里战无不胜的黑猫。
　　“佐伊，你听清楚，如果你哪天碰上他了，绝对不要和他过多接触。更不要在他面前暴露你的能力！”思兼晴鸟搭着佐伊的肩膀，郑重其事，“不对，我也不会让你碰上他的。”
　　佐伊：“你总不会把我拴你腰带上吧？”
　　思兼晴鸟无语，“总之，以后如果碰见思兼家的人，一定要绕道走，或者给我打通讯，知道吗？”
　　佐伊：盯——
　　“除我之外！”思兼晴鸟咬牙。
　　“哦。”佐伊乖巧地点头。脑子里想的却是哪天找怀亚特侧面打听一下千奈美的情况。
　　想起这人佐伊就不免皱起脸——我想和你做兄弟，你却想当我爹。
　　“你别不放在心上。”思兼晴鸟前所未有的严肃，“绝对要记得我的话，听见了吗？绝对绝对！”
　　佐伊：“……你至少简单说一下原因吧？”
　　思兼晴鸟犹豫片刻，斟酌着措辞，“……他疯了。”
　　“八年前就疯了。”
　　佐伊一愣。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耶和华计划吗？”
　　“发起人是他？”佐伊隐隐有种预感，“他想干嘛？”
　　思兼晴鸟面色阴沉，祖母绿般的瞳孔里仿佛酝酿着风暴。
　　“复活虚极。”
　　“或者说，创造一个凡人能售卖神格的时代。”
　　……
　　“真可怜啊。”
　　安吉拉站在没有护栏的船尾平台上，将目光从远处靠在一起商量着什么的两个身影身上收回。
　　“看来你在你朋友眼里也不怎么重要嘛，都这样了，他们两个不仅没来救你，还聊得很开心呢。”
　　她看着倒在角落里卡俄斯，颇为遗憾地摇摇头，“为了这种人硬撑，谁见了都觉得不值得。”
　　少女满眼同情和怜悯，仿佛刚刚给人注射针剂的不是自己。
　　但耗尽力气的卡俄斯并没有说话，更没有因此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一副不愿意与她深入交谈的样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安吉拉失望地轻啧一声。
　　该死。
　　撬不出什么东西。
　　她百无聊赖地婆娑着指尖精心挑选的甲片。
　　从佐伊一行人调虎离山诱骗她上钩，成功打开茧房开始，说不慌都是假的。
　　父亲、母亲还有亚历山大从刚刚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无论她如何叫喊，就是没有回应。她只能勉强安慰自己大概是受残留意识的影响。
　　但实际上，也没那么无路可走。
　　安吉拉自上而下地盯着拉瑟的背影，像在看什么能随便捏死的虫子。
　　反而是绝处逢生。
　　来这里之前，父亲给她留了个后手。
　　他提前联系了联防部的封怀中将，一旦安息教建成功的信息抵达特别办事处，他将直接按父亲信件中的指示，登入管理员账号，给阿尔法下指令，彻底删除墨丽莎茧房的信息。
　　他们甚至准备了一段混淆视听的备用片段。只要利用得当，这次意外说不定还能变成他们挽回名誉的强有力佐证。
　　从此逆风翻盘。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不一定呢。而且……
　　安吉拉眯起眼睛。如果真这么凑巧，脑子里声音就那么消失了，那史密斯家岂不是……只剩下她了？
　　或者说。
　　全都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
　　9.8-9.9


第231章 潘多拉魔盒（7）二合一 你觉得虚极
　　售卖神格？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间弥漫, 佐伊垂头沉思，思兼晴鸟则安静地等着佐伊的反应。
　　半晌，貌似想明白的佐伊才冒出一句：“可为什么要成神？这项技术真的有市场吗？”
　　思兼晴鸟高声：“你半天就憋出来这句？”
　　“不然呢？”佐伊理所当然, “我觉得还不如卖能虚拟老板人像和面部表情的扇巴掌游戏来得赚钱。”
　　思兼晴鸟：……
　　虽然佐伊戴着面具, 但他总觉得对方此时应当是一脸嫌弃，仿佛神格是什么被蟑螂筑巢的小蛋糕。
　　恨不得丢地上让他赶紧拿走的模样。
　　很怪。
　　太怪了。
　　思坚晴鸟决定给这小子科普一下常识, “先不说光凭肉身就能发挥堪比一个国家的核武器这种战斗力, 只说是长生不老, 起死回生的能力, 就足够一群烂人眼馋了。”
　　虚极公开自己身份那天，是他复活的那一天，也是他再次死去的那一天。
　　祂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这片地狱上苦苦挣扎的人，这个彻底没救的时代, 便果断地选择献祭自己。
　　但祂没看见那些躲在黑暗中窥伺着它的眼睛，像旧纪元窥伺着人鱼肉，妄图长生不老的水手。
　　思兼晴鸟没说出后半句话, 但他的眼神暗示了一切。
　　佐伊：“只是这样吗？”
　　“这种在每个时代都被疯狂追捧的能力还不够吗？”
　　佐伊像很认真地在理解他的话, “可只是拥有这些能力, 就是神了吗？”
　　“能掌握包括自己在内的大部分人的生死, 不是神是什么？”
　　“那管核弹按钮的人是神吗？”佐伊反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并非在质疑，而是在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
　　思兼晴鸟：“对于那些处在核威慑下的人来说, 他就是。”
　　“可我听说的神不是这样的。”佐伊罕见地有些茫然, “我的师……我听说, 神观众生，其容，其渡。”
　　“你说的这是被基因改造的人, 不是神。”
　　“所以那些向思兼空购买服务的人，他们并不是想成神，而是想变成凌驾甚至玩弄其他生命的人。”
　　思兼晴鸟一愣，随即失笑，佐伊不懂他在笑什么，认真又小心地问：“我说错了吗。”
　　“不，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但我觉得，你说的那种……那种状态，也不是神，而只是——”
　　“只是个好人。”
　　佐伊：“为什么？”
　　思兼晴鸟一瞬间似乎想起了很多人，他看着远处拉瑟的背影，缓缓闭上眼，意味不明道：“因为只有人才会这么蠢。”
　　妄图去拯救该死同类的性命。
　　佐伊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又问：“那你觉得，虚极是人，还是神呢？”
　　“他啊……”这一次，思兼晴鸟想了很久，“虚极不是人。”
　　“你怎么骂人呀，你才不是人呢！”佐伊瞪大眼睛。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你那么激动干嘛？”思兼晴鸟奇怪地看他一眼，“但按你的说法，他也不算是完全意义上的神。”
　　佐伊站在原地，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忽然问，“鸟鸟少爷，你说，神观众生，其容，其渡是什么意思？”
　　思兼晴鸟了然地笑了，“只能有一种吗？”
　　“……不。”佐伊看向天空，茧房构筑起的世界，外面是一片虚无的数据，但参与进来的人，又让它超脱出虚无。
　　众生相，观众生。
　　这句话一直都有两个意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隐隐约约在佐伊脑子里响起。
　　神观众生，其容，其渡。
　　可以是神包容众生，神度化万物。
　　也可以是神包容万物，而万物自渡。
　　想怎样理解，全凭看见句子的人。
　　他，或者说虚极，当时是怎么回应自己的师傅杖听江的？佐伊在零碎的记忆中没摸索出来。
　　杖听江是个标准的道士，隐世是他的习惯，既然如此，在他教导下成长起来的虚极，为什么偏偏会入世多年，甚至下意识以救世为己任？
　　佐伊没想明白。他现在只清楚，无论过去自己是怎么想的，现在的自己，该彻底退休了。
　　“你知道的还挺多嘛……”佐伊喃喃。
　　“你这叫什么话？”思兼晴鸟不满，他拂了拂自己的道袍一角，“林家保存着许多旧纪元的典籍，我……有段时间天天窝在藏书室里，读的文献资料不比林漆那个学院派少。”
　　佐伊哄了几句说鸟鸟少爷最棒了，趁着对方开心，继续套话，“那目前这个生意进展到哪一步了？”
　　“因为无论怎样完善，都不能破解永生的秘密，所以很长时间停滞不前。”思兼晴鸟说，“我上一次了解到的项目信息，他们准备从虚极留下的东西入手研究。除了他本身的能力，更多是想研究因果律。”
　　“但虚极死得很干净，他还能研究什么啊……”佐伊立刻联想，“所以思兼家才和林家联姻？”
　　“简直一拍即合。”思兼晴鸟冷笑一声，不知在讽刺谁。
　　它是林家想要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的不二之选。
　　光在消失。
　　随着拉瑟深入海底，他们也陷进一片虚无的深海。
　　黑暗，深邃，没有光，更没有空气，只有角落里突然炸起的奇怪生物穿过水流的声音，周围的气流甚至开始模仿起水流的触感，真实到令他们感到窒息。
　　“天黑了啊。”思兼晴鸟忽然说了一声，不知是在评价变化的背景色，还是别的什么。
　　弹幕正在稀里哗啦地跟着拉瑟的视角被迫下浅，不少用户出现“生理不适”的反应匆忙下线。
　　佐伊茫然地抬头，巨大的，绸缎般的深红色水母，如个有生命的穹顶，在他头顶五米高的位置呼吸。
　　林家？林芥？
　　脑子里闪过那个青年的笑脸，他对思兼家财阀的指责。
　　真的吗？
　　见佐伊半天不说话，思兼晴鸟忽然有些后悔，说得太多，这小孩不会又像要管墨丽莎一样，多管闲事吧？明明他一开始只是想告诫小鬼远离思兼空的。
　　不知不觉竟然被套了这么多话。
　　他掀起眼皮，悄悄看着一旁的佐伊，“总之，他和他的势力都很危险，他和史密斯家不一样，他纯粹就是个变态，小孩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你也别——”
　　“行，我会注意的。”出乎意料，佐伊没多说什么，反而利落地主动结束话题，“下次见到除你之外姓思兼的一定绕道走。”
　　“啊？”思兼晴鸟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我这么听话了你还不满意？”佐伊挑眉。
　　“不是……”思兼晴鸟艰难道，“你不好奇吗？”
　　“知道太多不好。”佐伊善解人意，“你放心，不该问的，我一句话都不会多问。”
　　思兼晴鸟面露难色，“你……你不想为民除害吗？”
　　“想什么呢。”佐伊奇怪地看他，“我就是个无权无势，靠接任务讨生活的孤儿，我有什么立场和能力去救别人？”
　　“这个任务结束后，我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佐伊伸手，在思兼晴鸟背后轻轻一拍，有什么东西涌进了他的全身，脚下捉摸不定的海，变得如地面一般坚硬。
　　“你应该也很高兴吧？鸟鸟少爷？”
　　终于站稳的思兼晴鸟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好。”
　　“你想休息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
　　甲板上，盼望着下班的佣兵们面面相觑。
　　按合同约定，他们的任务实际上到此为止了。一些人望向大胡子佣兵，也就是这支名为“黑X”的佣兵队伍的头。
　　“老大，现在呢……”年轻人艰难道，“还要继续待在这吗？我怕……”
　　他没说出口，但在场众人全都心知肚明。
　　业内有流传消息，史密斯家出了大麻烦，他们不仅被联防部盯上，甚至还被思兼家抛弃，最差或许撑不到明天早上。
　　圈子里没有人愿意接史密斯家的单子，生怕惹祸上身引起背后两位大爷的注意。
　　直到对方将价格抬到市场价的三倍，才零零散散有些刚建立不久的佣兵团队愿意接受。
　　但他们已经不属于这种为了钱就百无禁忌的草台班子团队了——“黑X”已经活跃在市场上十余年。能冒着风险接下这个单子，完全是因为本森史密斯与他们老大有些交情。
　　大胡子没犹豫太久，“我去确认一下，该撤了。”他也知道，因为他强行谈成这笔买卖已经引起了很多兄弟的不满，现在眼见史密斯家犯了天下大不韪，他也不可能拿着一船兄弟的命去冒险。
　　下属这才松了一口气。
　　发呆的安吉拉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她骤然慌了神，“你们不能走！”
　　茧房被替换的信号还没到，这群人跑了她怎么办？那几个人会怎么对她？这里会不会有藏在角落里的残留意识准备攻击她？
　　还有那群仇富的虫子……她看向了弹幕上密密麻麻，对史密斯家的辱骂。
　　如果被他们发现自己孤零零在这里，她会变成什么样？
　　“你们得保护我！”安吉拉死死拽住大胡子的袖子，“你们得解决这件事，我父亲花了钱雇你们，你们必须给我卖命！”
　　这话刺耳的让周围的人直皱眉，但碍于老大的面子，没人开口说话。
　　直到——
　　“怎么总有人觉得签了雇佣合同就和签了卖身契一样啊？”
　　一声质疑打破了安静。
　　他们循声望去。
　　“这都什么年代了，要人卖命又舍不得花钱，别老是拿嘴PUA呀，你要不试试拿钱？一万不行就十万，十万不行就一百万，要不把整个家族企业送出去，总有人愿意的。”佐伊背对着众人，冲着思兼晴鸟指指点点，百忙之中抽空回头——
　　一副惊讶大家为什么都看着他的样子。
　　“啊，不好意思。”佐伊挠挠后脑勺，“你继续，我不是在说你。”
　　安吉拉：……
　　第一声闷笑响起。
　　接连不断。
　　“就是你！一切都是你的错！”安吉拉自认为没受过这种委屈。
　　她双眼凸出，满是血丝，攥着栏杆的手几乎青紫，“一群不要脸的骗子！故意引我来这里，好让你们的帮凶体育馆播曲子的！”
　　“你明明说你们没有备份！竟然骗我，你们做这种不要脸的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哇哦——”佐伊睁大眼睛，“鸟鸟少爷，史密斯家的人竟然说自己信因果报应。”
　　思兼晴鸟被整无语了，看安吉拉的眼神像在看弱智，“你在说什么晚间冷笑话吗？引导粉丝到线下对暴力一个孤女致死你不觉得不要脸，挟持十岁小孩的性命要挟他的同伴你不觉得不要脸，为了追杀我们不惜放出积攒数年的残留意识，造成了多少无辜受牵扯的用户你不觉得不要脸——”
　　“现在反倒骂我们是不要脸的骗子？”
　　“什么时候您也有这么强的道德感了？在谴责别人的时候吗？”
　　周围响起低语。
　　和深海鱼群穿梭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让安吉拉憋红了脸，她强撑着冷笑一声，“你们表面上说得这么道貌岸然，实际上也不是和我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装什么好人？”
　　“我们没说谎啊，玛丽小姐。”佐伊歪着头，“我说的明明是我们没备份，又没说别人没备份。”
　　我只说不杀他，没说放了他啊。安吉拉猛地想起自己反悔释放卡俄斯的话。
　　“你自己听错了，要怪谁呢？”佐伊微笑。
　　「咚——」
　　安吉拉心头一跳。
　　拉瑟稳稳地落在了那艘老式潜艇上。探照灯的光照亮了小小的一块，她以超人的毅力与体力死死地攀住潜艇的底部，像只戴着吸盘的?鱼。
　　前方的光线越来越暗。
　　就在她背上的便携压缩氧气瓶显示气体即将耗尽时，潜艇终于上岸，驶进了浅水区的一个入舱口，甬道正在放水。
　　没人发现潜艇下面藏着人。
　　快被淹死的弹幕在欢呼。
　　“你们就这样看他污蔑你们老板？”安吉拉像是没处跑的无头苍蝇，终于找到了茅坑，她企图把窒息的焦躁转嫁到别人头上。“一群废物！还不想点办法，没有一点职业素养，想不到父亲为什么请你们过来！”
　　但似乎是因为被开了个好头，这次队伍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憋着。
　　“疯子。”谁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说什么？！谁说的？给我出来！”安吉拉像个一点就炸的炸药包，脆弱且易燃，“要不是事发突然，你们这群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头发散乱，妆容模糊，眼神癫狂，半点没有之前端庄上等人的样子，那身华贵的珠宝也被衬得像一堆人造玻璃珠。
　　她的不远处，站着拉瑟的灵魂。
　　那个虚拟影像后背挺直，神情坚毅警惕，脚步从容轻盈，像一只在暗处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野兽。
　　她隐藏在角落里，跟着下车的那男男女女一点点混出了舱门。
　　【我的天，这个姐姐是我见过最牛的雇佣兵了。】
　　【泡泡其实是歌手哦，难怪她能写出那些歌，曲子不会骗人的，听久了总会听出来。】
　　【安吉拉也是啊，她做过很多志愿活动，还捐了很多钱，之前拍戏，大夏天的在摄影棚里坚持了三个小时，反正我做不到。】
　　【我分不清，前面的是在反讽吗？】
　　【我爱刷关你什么事啊？你是嫉妒安安吗？@安息乡，到底有没有人管？这群黑子都骑在你们头上了。】
　　思兼晴鸟看安吉拉发疯，小声蛐蛐，“有功夫骂人还不如联系体育馆把直播停了。”
　　佐伊瞥了他一眼。
　　思兼晴鸟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但佐伊却给他比了个赞。
　　思兼晴鸟不明所以。
　　安吉拉也听见了这句提示。
　　因为佣兵们想要离开，而有些宕机的大脑恢复了片刻清醒。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消息——封怀没有回复，可距离投票结束，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
　　为什么这么慢？她要等吗？
　　脑子里有声音说，父亲安排好了一切，她只要跟着计划走，等着用来混淆视听的后半段影像播放就可以了。她现在要做的，最多就是狠狠嘲讽那些想抛下她的人。
　　但——
　　她又忍不住想。
　　真的会顺利吗？如果这群人连封怀中将都能影响呢？如果压根没有那后半段伪造的影像呢？如果投票成功的消息根本没能传出去呢？
　　恍惚间，她的视线对上了佐伊的眼睛——
　　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具尸体。
　　不对！安吉拉猛地回神。
　　她不能这样等下去！绝对有问题！那群骗子一定想了后招对付她！
　　“史密斯家倒了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她着急忙慌地向周围的佣兵撂下这么一句狠话，无措地想要联系体育馆，她记得，她背后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维克托，她还有维克托！维克托一定能想到办法！
　　但手机打不通。
　　或者说信号时断时续。
　　“小姐，用这个。” 大胡子佣兵递给了她一台改装过的通讯器，“残留意识影响了信号，不使用特殊设备是做不到的。”
　　他本意是想让安吉拉联系上其他人，这样他小队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脱身。既不负本森史密斯的嘱托，更不会引起兄弟们的不满。
　　但安吉拉似乎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对，你说得对。”安吉拉说着，立刻颤抖着播出几个号，“你比他们有用，接下来就靠你了。”
　　大胡子欲言又止：“其实……”
　　“嘟——”
　　“先别说话。”烦躁的安吉拉厉声打断面前的人。
　　几声令人焦躁的长音后。终于。
　　“喂？”
　　这声音犹如天籁。
　　关注他们动作佐伊勾起了嘴角。
　　“维克托！我就知道你在！”安吉拉快哭出来了，似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她真的不想处理这些事，她只想当个能轻松将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大小姐！
　　“安吉拉，你冷静一点。”维克托依旧平静而温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母亲他们……不见……“安吉拉似乎瞬间放松下来，崩溃地哭诉，精致的妆容随着泪水糊满了脸，“他们找到了茧房钥匙……”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对方也没阻止，只是在她哭了一段时间后，缓缓道：“那么小姐，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一定竭尽全力。”
　　安吉拉瞬间安下心来，她了解维克托，她没看错人，他爱着她，永远站在她那一边。
　　被安抚平静的安吉拉这才想起来说正事：“进入波顿体育馆的地下，那里有紧急终止所有播放的端口，权限在我手上，我把密码告诉你，你快把直播——”
　　“砰！”枪响。Ⓒ⃟Ⓙ⃟Ⓦ⃟
　　「砰——」拉瑟的面前打开了一扇门。
　　“谁？！”设备被击碎的声音与安吉拉的尖叫一前一后。
　　唯一能和维克托取得联系的设备毁了！
　　思兼晴鸟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地抬头看去——被所有人忽略，在混乱中被遗忘在角落的夏青，此时正放下对准特殊设备的枪。
　　这个出卖他们的家伙此时脸上没有了半点刚刚的瑟缩，他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丧地不耐烦。
　　夏青周围的地上躺着三四个手臂被掰断的佣兵，他们的身体早已变得半透明，头顶不断闪现系统判定标识。
　　“警告！存在神经受损风险，强制下线倒计时，20，19……”
　　“快开枪！你们傻了吗！”安吉拉马上反应过来“杀了他们两个！”
　　控制着卡俄斯的年轻佣兵被对方狰狞的表情吓得一惊，扣住扳机的手一松——
　　“砰！”
　　“卡俄斯！”思兼晴鸟大吼。
　　一声哀嚎。
　　年轻佣兵的右臂抽搐，原本握着的枪被踢飞到角落，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脖子——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搭着一只手。
　　白发青年半点没有之前虚弱无力的模样，他单手将人高高举起，轻轻一扭。
　　“咔嚓。”
　　短短数十秒，卡俄斯周围便躺倒了一群人。卡俄斯一个个解决扑上来的杂鱼，一步步朝着安吉拉的方向接近，形如鬼魅入世。
　　“你别过来！”年轻的佣兵被对方没有丝毫人气的眼神盯得双手发抖，接连后退。
　　“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卡俄斯没理他，他侧身躲过几发子弹，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
　　甲板上乱作一团。转眼间，还站着的人便不剩下几个。
　　“一群蠢货！怎么会被一个残废的瘫——”
　　“咚。”安吉拉的叫骂卡在喉咙里。
　　最后一个挡在安吉拉面前的护卫倒下，手里的枪在空中被人接走。
　　“咔哒。”
　　卡俄斯慢条斯理地举起了枪。
　　正对准安吉拉的眉心。
　　“这把枪好像也可以装针剂。”卡俄斯淡蓝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那些鲜红的经络如肆意伸展的红色花藤，攀附在他的左脸与眼尾，“想试试吗？”
　　“你喜欢哪种？”
　　安吉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
　　作者有话说：
　　9.10-9.11


第232章 潘多拉魔盒（8） 结束了，莉
　　站在暗处的大胡子焦灼地看着兄弟倒了一大片, 他有些庆幸对方手下留情，没用神经麻痹枪，而只是单纯地强迫他们下线。
　　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 偷偷从怀里掏出枪, 准备对焦。
　　忽然，后脑勺一凉。
　　“别动。”身后的阴影里露出了夏青的脸。
　　“这把枪和你手里的不太一样。”夏青的语气淡淡的, 嘴里的话却疯得要命, “开枪的时候, 子弹会直接穿过你的脑袋, 接着击中前面那个女人。”
　　“她会现场炸开，数据化后的身体成为病毒的一部分，袭击在场所有人的神经系统。”
　　夏青说一句话，对方的脸就白一分。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
　　「也太恶心了。」
　　拉瑟混进了隐藏在灯塔水母社区底层的房子。这里的每一条走廊上都铺着绘着黑色山羊形状图样的暗红色地毯, 头顶光永远是暧昧不清的昏黄。
　　远处传来说话声，她踏出拐角的脚立刻收了回来，紧贴着墙壁仔细听辨着来人的数量和前进的方向。
　　「让你不打头, 非打别人的肚子, 肠子都淌我脚了。」年长男人说。
　　「这不是没瞄准吗？原谅我好不好, 我多练几次。」另一个年轻男人略带开玩笑道。
　　【靠, 他们在说什么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会是我以为的那样吧？】
　　【应该是说游戏吧？很多为特殊群体设定的R18游戏都挺那啥的。】
　　【我要报警。这就是我半夜不睡觉上线游戏的代价吗？我再也不熬夜了，感觉未来一个月我都没机会睡个好觉了！】
　　年轻男人顿了顿, 用一种怪异又兴奋的语气道。
　　「真没想到, 史密斯家能把问寻师抓来给我们当靶子, 我早就看那些假清高的人不爽了，他们凭什么处理我们啊？」年轻男人轻轻啧了一声，「虚极也是脑子有病, 就该让这群人认清现实。」
　　说着，年轻男人又犹豫了起来，「不过真不会出事吗？不是还有……」
　　「我都在这里玩几年了，不是一点事没有吗？」年长男人打断他，「都是些天赋不够，但自命不凡想要赚大钱的年轻问寻师，通常背井离乡来到三区，没什么背景，死了就死了。」
　　年长男人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安息乡会处理好的。」
　　【靠啊啊啊啊啊——】
　　弹幕炸了。
　　“为什么没有删掉！”安吉拉面色惨白。“我明明联系了总部——”
　　“联系总部的谁？你是说封怀吗？”
　　安吉拉未说出口的话被冷冷打断。
　　卡俄斯说话时表情古怪。安吉拉被看得浑身发冷，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眼神。
　　突然，她想起来了。
　　自己刚刚也是这么看着被药物折磨的卡俄斯的。
　　满目写的都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你怎么会知道封怀……”尽管真相就摆在面前，但安吉来还是不愿意深想，“你不会知道的，你们这种底层问寻师，怎么可能接触得到封怀，你一定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晃眼的白光，她看不清未来的路，只能循着绝对错误的记忆蹒跚向前，不知何时会跌下深渊。
　　“不止我知道，现在所有人应该都知道了。”卡俄斯淡淡道。
　　“你什么意思——”安吉拉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就听见夏青厉声呵斥，“那边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一个年轻佣兵慌乱地举起手，他的手机慌乱中摔落在地，滑到人群中央，碰到了安吉拉的鞋尖，停了下来。
　　“没干什么没干什么！别开枪！我手机震动，我想关掉。”
　　卡俄斯瞥了一眼还亮着的屏幕，“你不是问什么意思吗？”
　　“就是这个意思。”
　　此时安吉拉的眼睛早已黏在那一行被红色加粗的标题上，根本挪不开。
　　#（爆）联防部封怀中将涉嫌渎职被抓！牵扯出百亿受贿案，涉及官员多达百人！#
　　标题下方附着一张照片。
　　头上戴着布套被押解进警车的封怀，他身后严阵以待，持枪警惕周围的警卫。
　　队伍最后面，一个身着道袍，表情还有些不在状态的青年明显格格不入。
　　是林漆。
　　“是你们干的好事！”安吉拉目眦欲裂，“封怀被抓都是你们搞的鬼！那个道士是你们的同伙！”
　　“边境科技不可能把内部账户的信息公开给联防部，警卫队更不可能拿到那些流水！你们这都是诬陷！诬陷！”
　　面对安吉拉的质问，卡俄斯很平静，“没有证据，边境科技当然不会乖乖配合公开，但如果有别的突破口呢？”
　　“假设他被抓住了某个板上钉钉的辫子，生死面前，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自然全都和盘托出，有了这些线索，联防部当然有理由要求边境科技提供协助。”卡俄斯慢条斯理，“程序合法，证据充分，有生命不可能的？”
　　安吉拉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住。
　　“不……封怀很谨慎的，他知道说出那些东西会有多大的牵扯，他不会那么傻的。”安吉拉也不知说给谁听，声音越来越低。
　　“就算你们抓住了什么把柄，他也知道说出那些东西的后果……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他还要靠我们把他捞出来。”
　　卡俄斯耐心地等她阐述完说服自己的全部理由，“但如果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身后的人抛弃了呢？”
　　对面忽然没了声音。
　　卡俄斯弯下腰，俯在安吉拉的耳边，残忍地打破她的幻想：“你都没察觉到哪怕一点不和逻辑吗？为什么你会觉得，只要我们一声令下，那些见到真相后决定讨厌你的人就会乖乖改为赞成票？”
　　安吉拉的瞳孔骤缩。几十分钟前，她沾沾自喜的威胁浮现在脑海。
　　可怜窘迫的敌人在她以同伴的性命相胁迫之下，终于勉为其难地交出了停止反对票的口令。
　　封怀，渎职……渎职！
　　“你们干了什么？！”反应过来的安吉拉死死拽住了卡俄斯的袖子，“那条根本不是终止反对票的口令！”
　　“你终于发现了？”卡俄斯露出来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浅淡，但令人不寒而栗，“确实不是。”
　　“是让病毒程序篡改你投票数据的指令呀。”
　　“指令是从史密斯家的设备里发出的，用虚假数字堆起的投票结果不加任何修缮地送到了封怀的案头，基于信任，或者说基于对本森·史密斯做事周密程度的认可和长久以来合作关系的依赖，他没有过多检查，直接审批通过。”
　　言及此，卡俄斯发出无声的叹谓。
　　“全权负责的建教项目的数据，竟然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还假的离谱。”
　　“他以为自己被你们下了套，走特批程序行使处分权删除罪证后，他就成了那个渎职的替罪羊。之后就算事情败露，史密斯家也完全可以以粉丝刷票行为，其概不知情推脱，首先要追责，也是没有把关到位的封怀。”
　　“到死，封怀恨的都应该是违背承诺的史密斯家吧？”
　　卡俄斯重新直起身子，向后退了几步。
　　即便没被枪指着头，安吉拉也还是脱力一般，跪倒在地。
　　“结束了，莉莉·史密斯女士。”卡俄斯轻声道。
　　一时间，所有人僵在原地，大家也不是傻子，你看我我看你。于是精神类枪械被一把接一把丢在两人脚下，堆成了小山。
　　卡俄斯瞥了那堆枪一眼，右手动了动，那堆精神类枪械瞬间“轰——”地燃烧起来，火堆上不断浮现“回收中”的系统提示，他的脸隐藏在火光里，明灭不定。
　　“……你想要什么。”安吉拉坐在地上，似乎想了很多。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放下身段，准备和卡俄斯谈判，“什么都可以，史密斯家什么都给的起。”
　　事已至此，她也觉得没必要硬抗。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钱，这些问题钱都可以解决。
　　卡俄斯却平静地拒绝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要试图人修改阿尔法后台，就这样，让茧房继续开放下去。”
　　安吉拉瞪大眼睛，“我不理解，这样对你而言没有任何一点好处。”
　　“莉莉·史密斯，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
　　“那你就想拿那种莫须有的证据陷害我？”安吉拉的语气甚至非常委屈，“那里面绝对没你想要的东西！真相就是我父亲带我来熟悉工作，方便日后接受产业，结果拉瑟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试图攻击我，那个疯女人因为死了丈夫，六亲不认，怎么说都不听，后来引发了爆炸，她自作自受死在了里面，就这么简单。”
　　卡俄斯表情怪异，“你觉得这样可以叫做没什么大事？”
　　“我明明是受害者！”安吉拉反驳，“就是因为有钱而已，又不是我的错。史密斯家没偷没抢，倒地招惹谁了？”
　　卡俄斯厌恶地皱眉，不欲与其争辩。
　　“如果你真觉得后面没什么事，那你担心什么？”夏青比较直白，“就让大家一起看下去吧，顺便还你个清白——”
　　“反正你的粉丝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不是吗？”夏青像在看垃圾。
　　哑口无言的安吉拉脸色铁青，她不敢回头看，更忘了反驳。
　　卡俄斯冲一个明显走神的佣兵扬扬下巴，对方在同伴的瞩目中一脸懵地走了过来。
　　卡俄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啊？可以这样吗？”年轻人有些不确定，暗搓搓地瞥了一眼安吉拉。
　　“我们是绑匪。”卡俄斯冷漠陈述，“所以是我们逼你做的。”
　　年轻人马上领悟，顺着台阶往下爬，“对对对，我是被逼的。”
　　他举起双手，从那堆报废的设备重翻出了什么，又小跑到了安吉拉跟前。
　　“你们要干嘛？”后知后觉的安吉拉慌乱地询问，但没人回答她，她想要阻止，但碍于面前的枪，她根本无法动弹。
　　那人在她面前架起了摄像头和光屏。
　　安吉拉脸色骤变。
　　“流量巨星虚拟偶像安吉拉直播回应近期舆论？这个标题可以吗？”年轻人在设置光屏前敲敲打打，他调整着角度，确保只能拍到安吉拉一个人，“还是‘爆！安吉拉竟然直播做这种事’？”
　　卡俄斯：……
　　“你看着写吧。”
　　年轻人比了个OK，“就用安息乡和安吉拉的个人账户转发应该够了吧？”
　　卡俄斯无所谓地点头。
　　那个被交代的年轻人兴奋地像是个可以当众宣读自己罪大恶极老板死刑判决书的社畜。
　　实际上也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9.12（下一章已进存稿箱，中午十二点）


第233章 潘多拉魔盒（9） 在他作为虚
　　“他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夏青看不懂, 小声嘟囔。
　　听见的卡俄斯瞥了他一眼，“假如今天被这样控制的不是安吉拉，是齐天……”
　　“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窜出夏青手里的枪落在人群里, 引出一阵惊呼。
　　“不好意思, 没拿稳，走火了。”夏青的声音有些抖, 虽然脸上仍旧丧得没什么表情, 眼睛却亮了, 语气激动, “刚刚我好像不小心看见了天堂，好幸福啊，你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最好细节详细一点。”
　　卡俄斯：……再说一遍什么？帮你幻想齐天痛哭流涕下跪求饶的场景吗？
　　不过他也能理解, 主动道：“齐天在轮回家园里被人摘掉了头，对方手法很独特，没给他下线的机会, 中途应该还用了神经病毒, 休眠舱里齐天大概率已经脑死亡了……如果你真觉得不解气, 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他被送到哪家医院。等心脏停跳的时候可以去瞻仰一下遗容。”
　　“没事的, 知道他死了我就安心了。”夏青又恢复了那死板的丧气社畜模样，嘴里的话却够狠，“能亲手处理老板的老板也很不错。”
　　卡俄斯：行吧。
　　“你们想毁了我？”安吉拉僵硬道。
　　“我也是受人所托, 给你一个让粉丝重新认识你的机会。这样不好吗？”卡俄斯纠正, “就算是官方下场实锤, 也总是有不理智的家伙会为了维护你做一些毫无价值的傻事。”
　　“但是你不配。”
　　安吉拉控制不住地颤抖。
　　“自己做错了事，总得自己承担，而不是让爱你的人背负骂名。”卡俄斯垂眸, “准备好说些什么了吗？莉莉·史密斯小姐。”
　　“是现在开口？”
　　“还是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痛哭悔不当初呢？”
　　信号接通，粉丝涌入直播间。
　　一瞬间，攻守双方对调。
　　邮轮底下看戏的思兼晴鸟从目瞪口呆，变为勃然大怒，他“梆梆梆”地捶着佐伊的肩膀。像被佐伊拿着小鱼干逗了一圈，恼羞成怒的枝枝。
　　思兼晴鸟压低声音，“靠，夏青叛变也是你提前计划好的？”
　　“你们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亏我那么担心！还想着怎么趁安吉拉不注意把人捞上来。”
　　“你们两个小孩的胆子怎么这么大？”
　　“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不小心没了我都没地方捞你们的渣渣！”
　　思兼晴鸟气得想呼他脑袋。
　　“史密斯家一群变态你就不怕卡俄斯折在里面吗？丢了搭档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佐伊乖乖等面前的人发泄完，才假装乖巧（并没有）地慢悠悠道：“首先，感谢鸟鸟少爷的关系，卡俄斯没事，我们提前注射了解剂，加速了药物的代谢时间和他的抗药性。”
　　思兼晴鸟狐疑，“血清A01？你们从哪弄的？那东西不便宜。”
　　“卡卡和喻法微碰面时，不仅卡俄斯给了他面具，他也给了卡俄斯血清。”
　　“靠！”他忘了这小子还有帮派的渠道。
　　佐伊笑嘻嘻挪远了一点，免得挨揍，“其次，这是我们商量的结果，他说他不会出事，我也不会让他出事的。”
　　思兼晴鸟对他的实力不置可否，只是撇撇嘴：“那为什么瞒着我？害我白担心那么久。”
　　佐伊假笑几声，目光游移，“我怕我自己演技不够被他们拆穿了，所以得选一个靠得住的人，在他们面前表现得紧张一些。”
　　“靠得住的？”思兼晴鸟马上就听出来他的话内隐藏的意思，“呵，说这么好听，其实是怕我演技不够，在他们面前露馅吧？”
　　佐伊没说话，缓慢地移开了目光。
　　思兼晴鸟：！！！
　　“你真这么想啊臭小子！”思兼晴鸟小发雷霆后又叹了一口气，“算了，我是大人不和你计较。”
　　“鸟鸟少爷大气。”佐伊比赞。
　　思兼晴鸟懒得理他，他看看邮轮上给安吉拉架起来单独的直播——屏幕太小也太远，邮轮太高，他们站在远远的海面上根本看不清。他环顾四周，从不远处捞来一艘空了的快艇，爬了上去。
　　佐伊：？
　　思兼晴鸟逆着人流，悄摸把快艇开到了距离安吉拉所在邮轮更近一点的地方，千挑万选了一个不会被波及的最佳观影点，悄咪咪地向佐伊挥手：“这里！看得清楚一点！”
　　佐伊：……
　　鸟鸟少爷，有这种心态，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思兼晴鸟站起身，远远欣赏了一会儿那群被卡俄斯揍趴下的人，忽然问走过来的佐伊，“你是用什么办法让本森·史密斯说不了话的？”
　　他接触过这位史密斯家的前任家主。
　　本森史密斯不是白痴，相反，他非常谨慎，只不过因为做的烂事太多，受困于因果，影响了他的发挥。
　　如果今天主导身体的是他，而不是头脑简单的安吉拉，他们的计划不一定会顺利到这个地步。
　　佐伊诧异：“你竟然猜到了？”
　　思兼晴鸟无语：“我看起来很蠢吗？”好歹他之前和思兼空同台竞争过吧。
　　佐伊尴尬道：“我给他们下了镇魂符。”
　　“什么时候的事？！”思兼晴鸟瞪大眼睛，立刻开启头脑风暴，“除了现在，我们唯一接触她的时候就是演唱会开始前……不对啊，可那时候我们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你预知到的？靠，你究竟算到哪一步了？”
　　思兼晴鸟无比惊恐：“你不会连我怎么死的都能算到吧！”
　　佐伊：……
　　他神色莫名地上下扫视，“你嘛——”
　　“你真知道？！”思兼晴鸟瞬间神经紧绷，气都不敢喘。
　　佐伊阴恻恻：“我算到，马上就要死了。”
　　呼吸骤停。
　　“是活活憋死的！”佐伊大笑，“我如果真那么神的话，就压根不会接这个麻烦的任务了。”
　　“喂！”
　　“阵法是在我们出了墨丽莎的公寓后才下的。”佐伊正色。
　　“可你一晚上都和我在一起。”思兼晴鸟绞尽脑汁，“我们之后也没再和安吉拉接触……”
　　还未说完，一张脸就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思兼晴鸟猛地抬头。
　　“卡俄斯就是咒！”
　　夏青假装叛变，把人绑架过去，不仅是为了设局引诱安吉拉上钩。
　　更是为了把镇魂符下到安吉拉身上。
　　佐伊看着那个银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背影，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这种东西用在卡俄斯身上对他没有影响吗？”思兼晴鸟有些慌，他第一次见以人为媒介的符咒。
　　“有影响，我原本不同意用这个办法，但卡俄斯很坚持。”佐伊淡淡道。
　　「如果这次当诱饵的是你，你会在自己身上下阵吗？」卡俄斯的那条信息他仍旧忘不了，「如果会，那么请你像信任你自己一样，信任我。」
　　「佐伊，我们是搭档，不是谁保护谁的关系。」
　　“但我也没有完全听他的，为了保证安全，我把阵分成了两部分。”佐伊说，“卡俄斯身上那部分会最先对安吉拉身体里异化最严重，对阵法最敏感的灵魂产生影响。”
　　显然，作恶多端的本森受影响必定最大。
　　“只要保证安吉拉能上钩，被引到现场就行了。”
　　“莉莉·史密斯一家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样子。”思兼晴鸟难以描述那种畸形扭曲的状态，“一体多魂？但不对，就算本森那群人已经死了，没办法在现实世界存在，在轮回家园里的状态已经是意识体了，他们又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
　　“……这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佐伊冷声，“人类联盟总有人能处理得了。”
　　思兼晴鸟总觉得佐伊的用词和眼神都有些怪怪的，有种诡异的疏离感，他不愿意深想，换了个话题，“你刚刚说下咒时把咒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卡俄斯身上，那另一部分呢？”
　　“我放在了一个她必然会碰到的东西上。你也见过的。”佐伊淡淡道，“镇魂阵的比较繁复，卡俄斯画在了自己身上，被衣服挡着，但如果刻在物品上，就很明显，但粗糙看去，会被认为是什么特殊花纹。”
　　一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那个存储器？！”关键被打通，思兼晴鸟莫名升起一种毛骨悚然感。
　　“可那不是拉瑟留给女儿的东西吗？为什么你的阵会画在那上面？”
　　佐伊笑笑，却不像之前几次那样耐心解答。
　　“你笑什么？”思兼晴鸟被他笑得心慌，“快说，别逼我求你！”
　　“我们来聊聊结束后聚餐吃什么吧？”佐伊自顾自道，“这次酬金给得挺高，就是不知道史密斯家倒台后尾款还会不会付得出来，但我这种给人类联盟做贡献的行为，应该会有奖金吧？”
　　“臭小子，你话题转移得太生硬了。”
　　“喝果酒吗？万锦和堂的青梅酒我还没尝过。”
　　“未成年人不许饮酒！你快说，不然我今晚会睡不着的！”
　　“听说这段时间有季节特供的黄油奶酪坚果柿饼哦，你看官网上的图片，买三赠一哦。”
　　“我不看！”思兼晴鸟拽着佐伊的袖子追问，半点没被转移注意力，“你快说重点！”
　　两个人的面具磕到了一起。
　　思兼晴鸟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就感觉到一阵刺人的视线打在自己身上。
　　他触电般抽回手，左看右看，硬是找不到视线来源。
　　邮轮上的卡俄斯准备收回目光，却被笑眯眯的佐伊抓个正着。
　　卡俄斯有些狼狈地扭头。
　　佐伊任凭思兼晴鸟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叽里呱啦，就是一脸无辜地说“确实很奇怪，我也不知道呀。”“缘分吧。”“你能再说一遍吗？我中文不好。”“”
　　思兼晴鸟暴跳如雷，却毫无办法，最后心累得趴在快艇的边缘盯着已经变成草地的海面发呆。
　　佐伊拍了拍思兼晴鸟的头，对方没动，显然是不想理睬他。
　　佐伊笑眯眯地收回手，看着远方高处飞过的弹幕，思绪飘远。
　　第二个咒确实不是他下的，他也没有时空穿越或者预知未来的能力，他只是利用了一个已经存在的巧合。
　　存储器上的阵法就是拉瑟本人画的，只不过她只学了形，并不能最大程度发挥阵法的作用。在安吉拉威逼他们交出存储器前，佐伊事先激活了这个沉寂多年的阵法。
　　于是，物归原主，水到渠成。
　　报应还是被本该承受的人自己讨要了回去。
　　至于拉瑟是从哪里弄到这个东西的……佐伊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确实想起了某个地方，某个光是提起，就让他由衷感到厌恶恶心的地方——
　　前线指挥中心的遗址【1】。
　　那里也有个阵。
　　在他作为虚极的记忆里，知道他在那地方画过阵的人不多。
　　但安迪·琼斯就是其中一个。
　　作者有话说：
　　9.13【1】前线指挥中心就是那个泡泡


第234章 潘多拉魔盒（10） 一如当年，
　　昔日的繁华此时只剩一片萧条和破败, 建筑残破的穹顶下是厚厚的灰尘，被拆解到一半弃之不顾的建材安静地躺在黑暗中的角落里。
　　这里是联防部曾经的前线指挥中心。
　　它的岁月永远停留在了新纪元0456年。
　　突然，黑暗中的一道白光照亮了这褪色建筑的一角, 惊起一片扬尘。
　　林芥将道袍下摆整到一边, 他拿着手电，仔细观察着地面——落满灰的地板上藏着红色朱砂绘制的秘密。
　　他缓缓蹲下身, 手指沿着那些磨损不堪的线条一点点描摹。
　　像在比对, 也在回忆。
　　这里和当年别无二致, 当初声称为了纪念虚极, 几方还集资在中心建了个虚极像，但由于各种原因，最终停工，导致现在这里堆积了许多废弃的建材。
　　走走停停, 时不时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终于，逛遍了大半个中心后，林芥调出光脑文件, 投影上赫然显示着一张聊天记录。
　　谈钱伤感情：[图片]
　　飞升前先毕业：大哥？叔叔？爷！祖宗啊, 您还在吗？
　　林芥先是点开那张图片端详了半天, 图片里的阵法虽然笔触新鲜稚嫩, 有些构成要素使用不同，但从专业角度，明显可以看出图片上绘制的阵法就是这大阵的一部分。
　　林芥皱眉思忖, 忽然目光落到了远处一个较高的台子上。他脚尖点地, 轻松跃了上去。
　　平台上也落满了灰, 他摸索着身后的墙壁，终于在拐角处找到了一个凸起，林芥试探性地一摁。
　　“轰——”
　　嘶哑的巨响仿佛寂静黑夜下巨人的哀鸣。
　　将近十年没有活动的天窗吃力地裂开, 簌簌碎屑与浅淡的月光一起从高空落下，破碎在地面巨大的朱砂的阵法上。
　　一如当年。
　　却又物是人非。
　　林芥愣了几秒，又回神似的打开一张图——一个存储器安静地躺在画面中央，上面绘制的纹样与他脚下的阵法，以及聊天记录中的图片一模一样。
　　他继续向后翻，终于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二级高级问寻师井介（公民ID11-0304351110U0413）基本信息汇报》
　　井介，男，28岁，0435年11月出生，五区人，新纪元0456年结业于人类联盟防卫部问寻任职培训，新纪元0456年至虚历003年任边境科技一级问寻官，虚历003年至今任二级高级问寻师（属归一观管辖）。
　　经查，其系孤儿（黑户），被第十一区的霍克曼夫妇收养。新纪元0456年，由阿佩普制药集团（现已注销）担保取得五区居民身份，并于虚历006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最后接触人员为拉瑟·克里斯（公民ID：……
　　另，霍克曼夫妇于去年三月份遭遇车祸，波尔·霍克曼先生当场去世，安娜·霍克曼太太现于三区格朗圣教区医院重症监护室，监控人员并未在医院附近发现疑似井介本人踪迹，综合其性格分析报告，基本排除其主动藏匿可能性。
　　安娜·霍克曼太太日常维护费用来源于其前任搭档思兼晴鸟（公民ID……
　　……
　　林芥关上了报告。
　　遗址下藏着阵这件事知道的人不算少，当初虚极自杀怪异消失，前线指挥中心随即废弃，被估价后都拍卖给了边境科技。
　　但所有人都认为阵法是指挥中心的设计者，安迪的母亲，范伦汀娜女士藏在角落里的一些小巧思。
　　几乎没人知道这就是虚极的真迹，信息一直被控制在一小范围内。
　　但就是这么个在外人看起来作用不知为何的阵法，竟然出现在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遗物里。
　　月光落在林芥的头顶，仿佛三千白丝。他盯着天窗里快消失的月亮，梳理着思绪。
　　这几年思兼晴鸟莫名其妙和安迪走近，思兼不需要真的见过阵法，他只需要听闻虚极曾经留下了某种能克制怪异的强大符文合集，井介又是思兼的搭档，信息自然而然地流了出去。
　　拉瑟在只身前往灯塔水母社区前，曾经对思兼晴鸟说过是自己连累了井介。
　　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林芥靠在冰凉的墙上，看着头顶被薄雾覆盖的月亮。
　　或许是因为井介在帮助她的过程中察觉到了事态严峻，但又因为牵扯太广，不能对外求援，免得连累朋友，百般无助，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那个传说中救了无数人的遗址看看。
　　井介拓下了阵，并将它当作保命的东西交给了拉瑟，拉瑟并不是专业问寻师，并不清楚这个阵法的具体作用，只能尽可能地使用，其中某次，就将伪装成红色花纹的阵法，画在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存储器表面。最后她被卷入阴谋，死在了灯塔水母社区。
　　所以说……
　　给林漆发消息的，是失踪的井介？
　　林芥皱眉。不，不会是他，井介现在估计自身难保，生死未卜，不可能有闲工夫给毕业生解决学术问题。
　　那会是谁？过程中能导致信息扩大传播的口子太多了，甚至史密斯家的研究员在后期也有可能见过这张图……
　　林芥睁开眼。
　　谁都有可能，反正不会是那个人。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人死了，彻底的不能再彻底，连神明甚至救不回自己，从而只能委托他这个人类，委托他——
　　“砰！”
　　枪声骤响，几乎是身体本能反应，林芥一个后仰，空翻落地，原本站着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枪眼。
　　远处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轻缓，且漫不经心。来人从门口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陷没在黑暗中的身影一点点暴露在月光下。
　　林芥盯着在月光下逐渐清晰的身影，掐诀的右手最终还是放下了。
　　“原来是林观主。”来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无机的深绿色眼睛仿佛沉在冰潭深处的蛇类，夸张上扬的语调中溢满了不知真假的抱歉意，“真不好意思，我以为是什么不长眼偷到这里来的窃贼，枪口无眼，您没伤到吧？”
　　说着，那人抚了抚自己的手腕——经过义体改造的右臂，一只胳膊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可移动武器库。
　　林漆的满面阴沉无缝衔接地换上了商业化客套的假笑，“没事的，您也没瞄准不是吗？”
　　不知是在真的说没事，还是在讽刺对面枪法烂。
　　抑或在暗戳戳地质疑对面其实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只不过借着抓贼的名头胡乱开枪。
　　“林观主可真会说话。”思兼空闻言笑了起来。
　　瓷白的皮肤，绸缎般及腰的黑色卷发让他看起来像个橱窗里的精致成年体人偶。
　　但旁人绝不对因为他的外貌而看轻这个男人分毫，这几年，圈子里但凡“有幸”和思兼空打过交道的，无一例外，都会私底下暗骂一句疯的不轻。
　　——特别在他这几年疯狂揽权，完全掌控了边境科技，将原董事长，他名义上的祖母思兼虚室架空之后。
　　“林观主好雅兴，半夜来鬼影都没有的地方散步？”
　　“修道之人不在意晨昏，半夜悟道，过来瞻仰一下祖师的遗迹，希望有所提升。”林漆的谎话张口就来，将问题抛了回去，“思兼社长不是也来了吗？”
　　思兼空笑笑，“社畜也不在意晨昏。”
　　林芥：……
　　你说谁是社畜？
　　思兼空半点没因为林芥诡异的眼神而心虚，他微笑着，像在说哪里的天气不好，“刚处理了几个不听话的旁支，工作忙完了，过来散散心。”
　　林芥对他话里的“处理”二字不予置评。
　　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散心，双方心知肚明。
　　两个人，你来我往，谈天说地，愣是凑不出三句实话，终于，成年人的寒暄推拉结束，林芥假装意犹未尽地匆匆告辞，思兼扮作期待下次的兴致勃勃。
　　“哦对了。”思兼空婆娑着拇指上镌刻着思兼家徽的戒指，好心似的垂眸轻声提醒，“林观主出门的时候记得别往右边的小路走，管教无方，那群新人手脚慢，也不知道处理干净了没有。”
　　话里透着一股血腥味。
　　“下次有时间，我再请林观主喝茶。”
　　思兼空笑如朗月入怀，云淡风轻。
　　林漆刚迈出门的脚顿住了，也不知想起什么，缓缓转过身，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真话。
　　“也不用下次了，思兼会长，归一观里刚进了上好的茶叶，现在方便挪步吗？”林芥站在阴影里，看着站在月光下的思兼空。
　　“半夜喝茶，提神醒脑。”
　　思兼空的眼睛不再充斥着虚假的笑意，他盯着暗处的人，半晌才道。
　　“林观主想和我谈什么？”
　　“谈谈最近的大事。”
　　“比如？”
　　“比如……”林芥拖长了尾音，似乎在观察思兼空的表情，“比如灯塔水母社区。”
　　思兼空婆娑着戒面的手停了。
　　“哦？”他像在笑，深绿的眼睛里却只剩下赤裸裸的攻击性，“那确实该谈谈。”
　　思兼空顿了顿，他盯着那个建了一半的虚极像，也不知说给谁听。
　　“出了这么大乱子，林家作为边境科技耶和华计划的合作方，不了解了解，确实不太好啊。”
　　……
　　【终于蹲到了！】
　　【是安安本人吗？】
　　屏幕上映出了安吉拉茫然又憔悴的脸，铺天盖地的弹幕从她面前掠过。
　　【安安怎么眼睛红红的，妆都花了，是哭过吗？】
　　【靠！总算蹲到回应了，安息乡简直不做人在那装死，还得我们安安自己开直播。】
　　【在演唱会现场，安安的衣服怎么和现场不一样？是延迟吗？】
　　【安安都是假的对吧？有人欺负你对不对？】
　　【我评论一句勿信谣传谣，就被人追着用私信骂了几百条，幸好安安开了直播，是要给他们发律师函吧？】
　　关心，询问，怀疑，他们忧心忡忡地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复。但这种期待却让安吉拉焦躁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因为根本没什么真相。
　　这就是真相。
　　她心知肚明，并为自己看不见的后路惶惶不安——她自己的事都没解决，凭什么还要来应付这群人？
　　面对直播的忧虑和紧张挤压在了某个临界点，突然开始缓慢变质。
　　【安安怎么不说话？是嗓子唱累了吗？】
　　你们不是都看见我很累了吗？为什么还要问问问？
　　【安安不要害怕，我们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你们是真的关心我，还是过来嘲笑我的？
　　【宝贝，看你这么憔悴我好心疼。别硬撑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一群见风使舵的臭虫，你们也觉得我翻不了身吧？！
　　压抑的羞耻和愤怒不受控制地溢出，“草你**的闭嘴！”
　　这句脏话脱口而出时，停住的不仅是弹幕。
　　就连卡俄斯都神色诡异地看了她一眼。
　　窒息的安静让理智回笼。
　　“不是……我是说……”安吉拉慌乱地找补，“我不是说你们，是刚刚，刚刚我经纪人在旁边。”
　　“他逼我继续直播，可是我不想……我……”安吉拉想不到要怎么糊弄过去，干脆哭了起来，“对不起，这段时间我的压力确实很大，天天吃药，今天还出来这种事，我没办法……我也不想的。”
　　她说着说着，红着眼眶看向镜头，“我对不起你们，大家真的不相信我的话，那我只能退网了。”
　　粉丝们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纷纷心疼地安慰。
　　卡俄斯没制止她胡说八道，他从头到尾都很淡然，好像无论安吉拉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必死的结局，他看她，像看一只死到临头还不知所谓的虫子。
　　这才最让安吉拉心慌。
　　【永远支持安安小天使，你要好好地呀。】
　　【不离不弃，心永相随！跟队形，大家刷起来！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可骂脏话不太好吧……】也有人弱弱道。
　　【说了半天，好像都没讲到重点啊，具体什么情况也没说清楚。】
　　但少数理性的声音马上就被压了下去。
　　【人都有情绪激动的时候啊，你能保证自己从小到大没骂过脏话吗？】
　　弹幕吵成了一团，安吉拉却没有出声劝阻。她巴不得这种没有重点的争论越来越激烈，这样，就没人关注她了……
　　她面色惨白地开始回忆自己与拉瑟的第一次见面。那段记忆过于混乱且细碎，已经模糊不清了，由于父亲处理得很好，她并没有印象非常深刻，她只记得对方好像突然发疯般从角落里冲出来了。
　　接着就是打斗，驱逐，爆炸。
　　拉瑟肯定是拍到她了，但也只是她，或者说是现实中的莉莉·史密斯而已。
　　——但现在，莉莉·史密斯已死。这是多少人眼睁睁看见的事，只要她不承认安吉拉和莉莉是同一个人，就没人能把死人做的坏事安到她头上。
　　没错，这样就可以了。安吉拉拼命在心底重复这句话。
　　可以了吗……
　　但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细节。
　　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潘多拉魔盒（11） 感觉是扫地
　　拉瑟在拐角的视野盲区里藏了很久。
　　乘此期间,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这栋楼里没有监控，或者说，没有任何现代化的, 能够搭载或者传输信息的设备。装潢是极尽浓郁繁复的维多利亚风格, 深红的地毯与精细的浮雕墙绘让曲折的走廊更显压抑。
　　要么这里的主人是个极端的保守派的反科技主义者，要么——
　　这里隐藏着绝不容于世的秘密。
　　确认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后, 拉瑟才继续向前, 她仿佛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 灵活地在堪比血色迷宫的走廊里绕来绕去。
　　越往里走, 走廊两边墙面上的装饰物就越少，最后，价值连城的挂壁古画消失，变成一扇扇半人高的小门, 每扇门上都画着奇怪的符号，有的一样，有的不一样。
　　【那不是垃圾分类的标志吗？】
　　【前面挂几百万的画, 结果把垃圾房怎么放在室内, 有钱人也太不讲究了吧？】
　　【也不怕臭了吗？还是说里面直通垃圾处理厂？】
　　【不对, 我觉得有问题, 你们联系前面的情况想想！】
　　【靠，不会是那个吧？有没有高能君出来一下？】
　　「喂！」
　　空荡的走廊，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拉瑟僵在原地, 没有马上回头。
　　「说你呢, 前面那个女的, 在这里闲逛什么？赶紧回自己房间去！」
　　【啊啊啊啊啊被发现了！】
　　【真奇怪，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被喊住就直接站在原地？和之前躲巡逻的时候不太一样啊。】ᑕ͘ᒍ͘ᗯ͘
　　【别慌，对方好像只是把姐姐当员工了而已。】
　　【也是, 谁能想到竟然有人能扒潜艇上来。】
　　和拉瑟同样一反常态僵住的，还有思兼晴鸟。
　　“你怎么了？”佐伊立刻发现了队友的不对劲。
　　“我……不，没，没事。”思兼晴鸟的表现显然不像他说的那般平静，他直接摘下了面具，一瞬不瞬地盯着拉瑟的方向，似乎想要看清背后喊人的究竟是谁。
　　但镜头跟着拉瑟走，他再怎么探头，也只能看见深红压抑的走廊。
　　短短几秒，却像过了几个世纪。
　　终于，她转身——
　　「树先生，老板喊您来一趟，似乎有急事。好像是回收厂那边出了问题。」有人说。
　　「该死。」喊她的年轻人暗骂一句。
　　拉瑟只来得及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转身匆匆离开，留下站在原地的老人。
　　【吓死我了。】、
　　【谁懂，我还以为马上就要放片尾曲了。】
　　危机解除，按正常逻辑，拉瑟应该马上转身就走，可她却没动。
　　与画外的思兼晴鸟一样，凝视着那个背影。
　　佐伊的目光没离开过思兼晴鸟，他试探着问，“你认识那个人？”
　　“我……我不知道。”思兼晴鸟茫然道，此时的他像个无措的孩子。
　　“不确定？那或许……你认识那个声音？”佐伊换了个问法，思兼晴鸟明显一震。
　　“是谁？”
　　思兼晴鸟的茫然终于聚焦成了慌乱与无措，他回头，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怎么办，佐伊。”
　　思兼晴鸟的双手在颤抖，“我听见井介的声音了。”
　　佐伊愣住。
　　零碎的记忆；里浮现出了那个声音，井介，那个被自己在前线指挥中心救下的人，思兼晴鸟的前任搭档。
　　很明显，拉瑟也认出了那个曾经帮过他的年轻人的声音。
　　“那是他吗？”思兼晴鸟的声音无比嘶哑，“可他不可能那样说话。”
　　无礼，粗鄙。
　　甚至没有认出拉瑟的背影。
　　“那那个人是谁？”思兼晴鸟的脑子一片混乱，他像独自一人面对噩梦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抓住救命稻草般问着一个又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人的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井介呢？”
　　“是……”思兼晴鸟顿了一下，“是死掉了吗？”
　　佐伊没办法回答。
　　或者说，所谓的真相或许太残忍，他说不出口。
　　“你为什么不说话？”思兼晴鸟知道质问一个或许根本不知情的孩子没有半点意义，但是他控制不住，他没办法了，“求你，你知道什么对吧？告诉我吧……”
　　他苦苦哀求。
　　“……晴鸟。”佐伊忽然摁住了思兼晴鸟的肩膀，他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在颤抖，“晴鸟，你先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思兼晴鸟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未这么清醒过，他面前是万丈深渊，但跳下去却是他的归宿，“没什么比他死了更可怕的后果，对吧？”
　　佐伊在对方失望的目光中回避了这个问题，他给出自己唯一能作出的承诺，“相信我，我不会让他继续待在那里的。”
　　“无论他的状态如何。”
　　无论是生是死。是被催眠，还是被人彻底利用了尸体。
　　思兼晴鸟什么都没说，他看了佐伊很久很久，拳头握紧又松开，似乎是在极力平复心情，又像是已经放弃。
　　终于。
　　“谢谢。”
　　他又说了一遍。
　　“谢谢。”
　　……
　　「小姐。」老人的说话声唤回了拉瑟的注意力。面前的老人大概六七十岁的年纪，脸上布满了在这个医美成为家常便饭的时代罕见的皱纹，他的右眼被眼罩盖住，似乎受过伤。身上穿着简单的橙色工装。
　　老人缓缓道。
　　「你不该来这里的。」
　　气氛瞬间凝滞。
　　【怎么没进度条啊！现在应该还不是大结局吧！】
　　【是威胁吗？我害怕，谁剧透一下。】
　　【谁还记得这是纪录片？】
　　【靠！更恐怖了，能不能别在这个阴间时间点讲鬼故事啊。】
　　「为什么这么说？」拉瑟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偷偷将手伸向后背——那里放着一支枪。
　　老人转过身，没看她，反而朝树先生离开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拉瑟挥了挥手，说出了一句她意料之外的话，「你走吧。」
　　拉瑟拿枪的手顿住。
　　「如果不想没命的话，我会当作不知道的。」
　　拉瑟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好意，她似是而非地打探消息，「……我有很多朋友都来了这里。」
　　「那他们回去了吗？」老人笑了一声，「快走吧，就当我死前做了件好事。」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站在原地的拉瑟，兀自向远处走去。
　　【感觉是扫地僧之类的角色。】
　　【这地方到底是干嘛的？越看越诡异！】
　　直到那莫名其妙出现的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拉瑟才作出决定般，重新扭头朝自己原本的目标快步走去——
　　「砰！」没走出去几步，一声尖锐的枪响从另一侧的右走廊响起。
　　接着便是男人的尖叫，以及接二连三的枪响。
　　「你想做什么？！」是被称为树先生的人的声音。
　　“是井介！”思兼晴鸟握紧了拳头。
　　拉瑟这次没犹豫半秒，就朝枪响的方向冲去。
　　【不是，怎么还往回冲的啊？又不是拍恐怖片，这种时候不应该趁乱跑得越远越好吗？】
　　【姐姐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偷偷溜进来的呀？】
　　【你们不觉得拉瑟好像认识那个树先生吗？不会是什么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剧情吧。】
　　【一直没露脸的那个？确实有点奇怪，但我总觉得姐姐应该不会认识那种没礼貌的家伙。可能是纯粹发现线索了吧。】
　　弹幕讨论间，拉瑟已经冲向尽头右拐弯。
　　现场此时已经聚满了穿着黑西装的保安，看起来都是经过义体改造的雇佣兵。拉瑟没想到突然间来了这么多人，她马上伸手压住了走廊边的嵌入式垃圾房把手——
　　「你在看什么？」一个红头发用枪托碰了碰自己同伴的后背。
　　走廊上空空荡荡，除了他们这群围在这里的人，其他什么人都没有。
　　「不，我只是感觉刚刚那里好像有人。」黑头发皱眉，四处张望，「可能只是幻觉吧。」
　　「叫你别那么拼了，都精神恍惚了，要不你下午调休吧。」
　　「算了，我想趁这几年多赚点，之后就不干了，回去开个机修店安心养老。」
　　红发暗笑一声，压低声音，「干我们这行的说不定下一分钟人就没了，你还想着养老。知道这么多秘密，你觉得他们会放我们走吗？」
　　「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黑头发一脸麻木，低下头，不知看着什么东西，「我不想到时候像他这样……」
　　他轻叹一口气，「太可怜了。」
　　「你！还有你！过来。」那位树先生又说话了，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快被把垃圾处理了，别被客人看见，拦在路中央，看着像什么样子？」
　　拉瑟躲在垃圾房里，透过舱门的缝隙，看见了树先生离开的背影，和四散开来的人群。
　　刚刚的枪响似乎引发了一场危机，或许甚至给这个看貌似是作为此处中层的树先生带来了生命危险。但现在危机被赶来的雇佣兵解决，并留下了一地所谓的垃圾。
　　拉瑟皱眉。很明显，垃圾一定不是垃圾。
　　她想了想，打量起了这个垃圾房，和普通的垃圾房不太一样，冷气开得很足，黑色垃圾袋也摆得很整齐，四四方方。
　　房间很满，拉瑟动作轻微地在表层翻了翻，发现都是些成套的脏衣物。帽子，衣服，外套，裤、袜、鞋子。
　　很奇怪的收纳方式。是成套销毁的旧款员工服吗？但每款样式又不太一样，而且她并不觉得史密斯家会这么好心，给底层员工提供这种福利。
　　那两个被树先生交代的雇佣兵正动作利落地低头收拾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拽着个黑色塑料袋的一角，看起来是垃圾房里的同款，另一个往里面塞着什么东西——
　　朝这边过来了！
　　拉瑟贴在门上，像条灵活的影子，将自己藏进角落里。
　　「几号房？」
　　「今天只有A09在上班。」
　　「他们可比我们清闲……A09号房是吗？」脚步声朝拉瑟的方向走来。
　　五米。
　　三米。
　　两米。
　　一……
　　停下了。
　　在隔壁。
　　拉瑟松了一口气。
　　「诶，我看错了，是A10，A09是前面一个！」
　　话语刚落，拉瑟就听见「咔哒。」一声——半边门开了。
　　弹幕在尖叫。
　　「放整齐点，空间不够。这个月联系下面的次数就剩下三次了，到时候爆仓没垃圾车清理可有我们受的。」红毛在外面扶着垃圾袋的尾部。
　　黑毛无所谓道：「真有那么多垃圾吗？如果都要清理，我一直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限次数，多喊几个人来处理也比一天到晚开冷气便宜吧。」
　　红毛：「因为让每个雇员只能从事他们分配的工作，减少之间不必要的信息交流，杜绝被看见全局的可能性，他们才能持续维持自己现有地位和财富。」
　　拉瑟捂着嘴，死死贴在角落里，尽力将自己蜷缩起来。
　　「哟，分析的不错。」黑毛拉着垃圾袋的前两角，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房，回头调侃自己的队友，「老板，如果哪次你真出去单干，记得喊上我。」
　　只要稍微一扭头，他就能看见有什么人，悄悄躲在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潘多拉魔盒（12） 这里是地狱
　　【啊啊啊啊啊我要死了, 我一个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的人，为什么要大半夜地在这里用全息第一视角折磨自己啊。】
　　【没事，看完直接去上班, 今天将没人敢对我放半句狠话, 因为我随时都会因为神经衰弱应激跳起来给他两下。】
　　【习惯就好，我变强了, 也心肌梗塞了。】
　　但好在黑发似乎很讨厌这个地方, 仿佛这里是什么脏不可见粪坑, 他全程皱眉, 也不四处乱看，随便整理几下，就当完成了任务。
　　「快点，还有一分半垃圾车就到了。」红毛在外面催。
　　「好了好了。」黑毛应声, 马上从垃圾房里收回了半个身子。
　　【走了走了，终于走了。】
　　【可恶啊，上次这么刺激还是玩密室逃脱, 前男友一边把我推进鬼怀里, 一边把自己锁进安全屋里。】
　　【……前面那个你还好吗？】
　　【没事, 后来鬼姐拿钥匙开门, 我和她一起把渣男吓得尿裤子了！】
　　【你们就没人在乎一下黑色垃圾袋里为什么都是衣服吗？太诡异了吧？这里又不是什么成衣厂。】
　　显然，只有看不见弹幕八卦的拉瑟才会注意这个问题。
　　新来的垃圾袋就在她脚边，一样平平整整, 或许是太匆忙, 垃圾袋没有扎牢, 一点衣领从里面漏了出来。拉瑟小心探头去看，尽量不让塑料袋发出声音。
　　就是普通的橙色工装，一整套, 里面似乎还塞着衣服，平铺得整整齐齐。
　　刚刚他们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平铺是为了节省空间？
　　外面响起轻微的，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估计是他们口中的垃圾车。听起来就在自己的下方。拉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旁边的墙上有个标志OPEN的红色按钮，按钮的埋线一直顺着墙壁向下延伸，最终消失在墙壁与地板的交界。
　　那么地板下方应该也有个按钮。
　　她进入的楼层不是一层吗？
　　底层之下还有底层？
　　拉瑟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橙色工装的领口边缘，有些毛茸茸的东西——这很奇怪，因为通常这种工装是不会做毛领的。
　　某种诡异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浮现，并不真切，模模糊糊，又不容忽视。
　　橙色工装？她刚刚好像见过橙色工装。
　　拉瑟的手指这次不再是轻轻拨开垃圾袋表面，她反而向更深处探去——手指碰到了那件柔软，甚至带着点温度的衣服。
　　拉瑟一根手指挑起那看起来略显脏污的衣领，俯下身，朝里面看去——
　　黑洞洞的。
　　仿佛蜕皮的蛇类。
　　衣服里，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像是鼓胀的气球外被糊了一层白石膏，气球被戳破，落在石膏底部，而那石膏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气球是人皮，石膏是衣服。
　　那些绒毛，是头发。
　　老人浑浊的灰色眼睛还嵌在干瘪的皮上，像两颗死掉的蛇卵，上面挂着不知名的黏液。
　　他看着她，嘴巴成了一个黑森森的豁口，破布袋的，仿佛重复不久前说过的话——
　　你不该来的。
　　【靠靠靠靠靠靠！】弹幕乱作一团。无声的尖叫此起彼伏。
　　「咔哒。」
　　拉瑟还没回神，忽然有大量光线从身后涌入，瞬间挤满了闭塞黑暗的垃圾房。
　　门被人重新打开了。一张脸出现在她身后。
　　拉瑟僵在原地。
　　「我就记得，A09号之前没这么满？」黑毛的狞笑着举起枪，「原来是藏了个没按规定压缩的垃圾啊。」
　　「砰——」
　　和枪声同时响起的，是巨大的砸墙声。
　　拉瑟躲枪的瞬间，将自己丢向了墙边的按钮。
　　黑毛眼睁睁看着那女人的身影以及她周围的裹尸袋，和正方体的内舱一起下坠。
　　垃圾房里被换上了空荡荡的新内胆，冷气停止运转，转为高温消杀模式。
　　「该死！」黑毛狠狠捶墙，将门狠狠摔上。
　　「喂，你干嘛走一半又跑回去啊？」和他搭档执勤的红毛姗姗来迟。
　　「有人混进来了，躲在垃圾房里。」黑毛阴沉道。
　　「啊？不可能吧。」红毛不可置信，「这里的安检严到一条鱼都游不进来。而且这里是海底，只能通过升降台坐潜艇，如果有人闯进来，外面的那群人早就拉警报了。」
　　「我也不清楚，也可能是被卖到这来的想跑也不一定，我们先……」
　　拉瑟正缩在黑暗的箱子里。
　　她现在的位置还能隐约听见上方传来的声响，但越来越模糊，直到听不见。
　　她似乎没落下多高的距离，身下那堆“衣服”起了缓冲作用，除了头有点晕，目前还算正常。
　　但箱子在下坠的瞬间被封死了。
　　仿佛完成了密封的罐头。
　　她必须赶在这里的高层知道有人闯进来前，完成任务。
　　「嗡——」的一声，她向前倾倒，有股力量正在她身下带着她往前走，应该是一条传送带，不知通向何方。
　　【所以，刚刚那个老人是故意喊树先生，帮姐姐脱身的？】
　　【他自己说他快死了。】
　　【谁有录屏，我记得刚刚有枪声，所以是老人想暗杀树先生不成，反而被佣兵放倒，结果变成这副模样？】
　　【大概是。那群雇佣兵手里的是什么针剂啊？怎么能短时间内把人变成那个样子？】
　　【我觉得这个月我都不要想睡好了。现在一闭眼就是人皮，还是满屋子的皮，我都不敢仔细看自己的衣柜，要窒息了。】
　　【我有在战争博物馆见过类似的东西，叫什么****，为了防止尸体腐败造成瘟疫的处理手段，但是后期从军方流向黑市，一段时间内让悬案数量激增，目前人类联盟已经全部禁用。】
　　【我整个朋友圈都不睡觉起床上线了，全在讨论这个事，预计将承包未来半年的话题榜。】
　　【我好晕啊啊啊啊，要吐了，3d给我硬生生看成5d，这个破箱子什么时候能停啊？】
　　「咚！」
　　拉瑟后背重重撞上了什么东西——箱子不再运动，她和这堆衣服似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今天上面丢垃圾怎么这么频繁？不是上午刚刚叫过一次吗？」
　　说话声打断了拉瑟研究箱子锁的动作。
　　听起来是个年轻人。
　　「不该问的别问，上面的老爷怎么想的我们怎么会知道，闭嘴干活就行了。」这个是位年纪稍长的大姐，「我来开车，你盯着路。」
　　「好的陶姐。」
　　车子载着拉瑟所在的箱子，又重新动了起来。
　　没有冷气，箱子环境闷热，原本被锁在冰里的气味慢慢随着升高的室温逐渐扩散——像夏天的屠宰场，或是遗忘在停电冷柜里的冻肉。
　　车子连续颠簸，最底下的埋了不知多久的气味翻涌上来。密闭空间里，拉瑟紧紧捂住口鼻，额头上已经爬满了汗珠。
　　【晕车的人已经吐了。】
　　【总结目前的信息：这个鬼地方的员工构成可以简单被分为四种，第一种是最底层，是作为被消费品的问寻师，通常是被骗进来的，具体遭遇不清楚，有被虐杀的可能；第二种就是现在开车运送处理尸体的人员，什么都不知道，做最简单但也最脏最累的体力活；第三种是雇佣兵，负责巡逻安检，处理入侵者和不听话的员工等工作；第四种应该是高管，类似树先生，能接触核心秘密，能调动前三种人。】
　　【你字多，和你混。】
　　【好完整的吃人体系。】
　　比起闲聊的弹幕，拉瑟要紧张得多。
　　按照刚刚那群人的话，这辆垃圾处理车大概率开往焚烧厂或填埋场，或许更糟糕。她必须在车子停下前想办法逃出去。
　　但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好事。如果那两个雇佣兵笃定她会被当成垃圾处理掉，他们上报出现闯入者的概率似乎就降低了。
　　「咣当！」车又震了一下。拉瑟忍住呕吐的欲望。
　　当然，坏事变好事的前提是她没变成几撮灰，或者液压器下的人肉薄饼。
　　她在晃动中缓缓站起身，四处摸索。
　　这个箱子虽然密不透风，但毕竟不是一体式的，必然有什么缝隙。她将脸贴在拐角处，想在黑暗中感受那丝轻微的风。
　　外面的人声逐渐多了起来，车在减速——它开进了目的地。
　　拉瑟将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对准那小小的缝隙。
　　三枪。
　　厚实的集装箱被打出来几个洞，子弹掉进尸堆里，拉瑟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透过洞口，可以看见外面是一个普通垃圾处理厂的模样。和地表不同的是，这里住着很多人。
　　这里与刚刚富丽堂皇的走廊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钢铁机器周边没什么正经建筑，只有许多挤挤挨挨在一起的野外帐篷，再好一些的，就是破旧集装箱改造的临时铁皮房。
　　一群人蹲在成山的黑色塑料袋前扒拉着，其中一个举起自己翻到的新衣服向另一个炫耀。
　　严重营养不良的小孩手里抓着不知道从哪薅的巨大塑料袋，笑着把朋友裹在里面，和另一个朋友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将塑料袋高高抛起，丢进垃圾堆里。
　　塑料袋里的小孩大笑着爬出来，闹着下一个要换成是自己抬人。
　　处理尸体已经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甚至孩子的游戏。
　　习以为常。
　　拉瑟愣在了原地。
　　【这里是地狱吗？】
　　一句弹幕缓缓飘过，空荡荡的天在静默半天后瞬间炸了锅。
　　……
　　与持续攀升的观看人数相比，甲板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卡俄斯两人故意为之，目前还能站着的一群人年纪比较小，看起来好说话的雇佣兵。刺头在没来得及开口扰乱军心前，就在刚刚第一轮的枪战中，被迫下线了。
　　“现在正常人都能看出来大势已定，你们知道得比我们多，对情况如何也绝对比我清楚。”夏青盯着远处蜂群一样密匝匝的弹幕。
　　“如果我是你们，我现在会先把史密斯家的股票给抛了，再把这些设备和游艇带走，这样在事情结束前，还能回点本。”
　　这群新兵蛋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没动。毕竟对于他们这群刚入行的家伙来说，没人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
　　“毕竟我们的目标不是你们，没必要两败俱伤，大家省点力气，皆大欢喜不好吗？”卡俄斯垂眸，暗示似的道，“史密斯家要没了，没人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他似乎能猜得出这群人的顾虑，他们想走，又害怕事情传出去后，甲方会顾忌他们跑单从而影响整个团队的业绩。
　　“你们要是实在信不过我，就自杀下线吧。”
　　卡俄斯给了个折中的建议。
　　“这样谁也不会看得出来你们究竟是怎么走的……”
　　“别听他的！谁敢走！”安吉拉尖叫，“他们就是一群骗子，这些视频全都是后期制作的假货！是用来搞臭史密斯家股价的肮脏手段！”
　　但已经没几个人在听她说话了。
　　孰真孰假，明眼人都看得清。
　　污言秽语吵得耳朵疼，卡俄斯收起手机，上面有刚收到的消息。他一眼扫过蠢蠢欲动的众人，抬抬手，夏青心领神会地将枪口转向了安吉拉。
　　女人没想到刀会落到自己头上瞪大眼睛僵硬在原地，狠话再也放不出来，鹌鹑般闭了嘴。
　　“你们有三分钟。”卡俄斯轻飘飘道，“如果想走的话。”
　　“不要求自杀下线，只要离开恶齿区。”
　　他说完，原本犹豫不决的家伙彻底没了顾虑。
　　卡俄斯擦拭着枪身，“但下次再开火，我就不能保证从这里射出去的还是普通枪子了。”
　　那意思很明显。
　　第一个人下了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潘多拉魔盒（13） 谁都能分享
　　接着是第二个……
　　第五个……
　　十个……
　　佐伊和思兼晴鸟的快艇周围热闹无比, 来来去去，都是从邮轮上下来的人。
　　“啊？这就走了吗？”佐伊好奇道。对方像见鬼一样将油门踩到底，不礼貌地溅了他一面具的水。ᝯ̪̌̕յ̪̌̕ꪝ̪̌̕
　　他们有的独行, 有的几个人合搭一艘救生艇, 还带着受残留意识影响无法下线的同伴尸体。救生艇不多，佐伊怀疑再后面下来的估计只能游走了。
　　头顶上的直升机在发现情况不对劲时早就悄摸撤走, 距离远一些的快艇也作鸟兽散。不知是跑到远处集体下线。
　　来得轰轰烈烈, 走得七零八落。
　　佐伊一时间有些感慨,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跑了, 总有人因为各种理由留下来。
　　“你们先走吧。”大胡子交代他的副手，并替他放下了最后一支救生艇，“我留在这里。”
　　“老大，为什么啊？”副手想不明白, 他朝着安吉拉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蛐蛐，“我怀疑他们都付不起尾款了……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不是钱的问题……”大胡子叹了一口气, “本森先生曾经救过我的命。”
　　副手满脸不可思议。毕竟对方和他们相比, 完全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甚至可以说压根没把他们当人, 这种人为什么会救他们的命？
　　大胡子主动讲起来自己的过去, “当年我还在街头流浪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曾经混进高级酒店里偷东西吃, 这本来不是大事, 最多被揍一顿, 但坏就坏在当时我快饿晕了，躲保安的时候蹿进了宴客厅，结果撞翻了一位先生。”
　　当发现手里的奶油面包糊上了那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时, 他的心脏几乎要停了。
　　他知道，就算把自己全身的器官都卖掉，可能还买不起那件西装的半截袖子。
　　更糟糕的是，当他反应过来想跑，身后的保安却直接追了上来，将他摁倒在地。
　　“被撞的是本森·史密斯？”副手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你后来是怎么逃走的？”
　　大胡子：“他非但没有追究我的责任，还把我扶了起来，并和酒店方说，今天我在酒店内的任何消费全由史密斯家承担。”
　　“这怎么可能呢？那个吝啬鬼！”副手闻言差点尖叫起来，“他一定别有所谋！”
　　“所以说，凡事不能光看表面。”大胡子对于副手的评价置若罔闻，“无论现在的本森先生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当时确实救了我。所以我也希望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一些回报。”
　　“您真不走了吗？”副手也算是被大胡子庇护过的后辈，当初他走投无路差点进了吃人的组织，是当时在谈生意的大胡子将他要了过来。
　　他也一直勤勤恳恳地在黑X里干了许多年。
　　正因如此，他才没办法看着自家老板自寻死路。
　　佣兵在轮回家园里接活是有条件的，因为是游戏，一些指标总和现实不同，于是死亡次数就成了轮回家园内评判雇佣兵能力一个很重要的指标。
　　没人会去雇用一个败绩累累的家伙。
　　这份记录对于普通用户来说可有可无，但对于靠这个吃饭的雇佣兵来说，算是天大的事。
　　能不因为被杀下线，就尽量不会选择。
　　但大胡子留在这里，被枪杀下线只是最轻的结果……副手忍不住看了一眼甲板上面无表情的白发青年。
　　况且，那两个人手里还有神经麻痹枪。
　　……
　　夏青也懒得拿枪指着谁了，他们两个百无聊赖地站在船边，看着安吉拉拿着史密斯家的家底去说服那些想走，却又想最后捞一笔的人。
　　有些缺钱的人似乎被说动，犹豫着是否要留下来，“行吧，你说要怎么做？”
　　安吉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维克托在波顿体育馆等我，我们只要离开被信号干扰的地方就能发消息让他停止直播！现在立刻掉头！”
　　佣兵们面面相觑，他们没说出口的是：既然这个叫维克托的人如此忠心耿耿，还能随时停止直播，那他为什么不之前就停，非得等安吉拉的一个指令呢？
　　“您确定那个叫维克托的家伙可信？”大胡子佣兵委婉道，“说实话，安吉拉小姐，如果我的下属看见一个近在咫尺的，能解除黑X安危的按钮，且按下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那么早在危机出现苗头时，他早就这么做了。”
　　“你懂什么？”安吉拉下意识反驳，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一定在等我，在我下指令前，他不敢轻举妄动，这才是一个好下属该做的！”
　　大胡子无言以对。
　　……
　　【我看了又看，今天的日历明明不是旧纪元啊。】
　　【要说旧纪元可比这地方开放多了！】
　　【刚刚那些小孩的长相好奇怪，不是骂人，我纯粹从医学角度分析，他们是不是生病了。】
　　【都是近亲结婚的产物，其实那些自诩先进的家族有很多这种情况，就连**家也是。说到底还是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有壁，要维持什么内部血统纯洁。】
　　【不是……啊？这都什么年代了？他们一个两个不都靠科技产业发家吗？怎么全都这么封建？】
　　【就算是我家最偏的那个垃圾站，条件也没有恶劣成这样啊？】
　　【现在很多小孩都不太了解历史？其实是虚极重塑了因果体系，才倒逼着那群人改善工人条件的。条件好也只是近几年的事。】
　　【这里的老板就不怕遭报应吗？这么明目张胆？】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不知道准不准。】
　　【前面的，我也有，这群人不会是故意被关在这里当奴隶吧？毕竟前面说了，这边因为怕消息泄露，所以不允许使用任何通讯设备，很多都需要人工操作，所以这群人不会是专门养起来当苦力的吧？】
　　【呼叫虚极呼叫虚极！您老走的时候怎么没把史密斯家还有七七八八的变态一波带走啊！】
　　「机器开了吗？」
　　车突然停下，司机的问话让被眼前景象震惊的拉瑟回归现实。
　　「开了，但今天不是都休息了，怎么还有一批？」是一个中年男人，「一天天的哎，让不让人活了……不是，这不是没满吗？重量都不对。你看隔壁B08，哪次不是塞满了再过来的？启动一次机器的能源也很浪费。」
　　「麻烦您，破个例。」陶姐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那人犹豫了几秒，松口，「去03口，和之前那批货一起进液压器。」
　　【去哪？你和我说去哪？我嘎巴一下死在那里信不信？】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要去液压机底下远航。如果你忘记了我的模样，可以出门左拐，去超商买一罐番茄肉酱。】
　　【没有进度条看的就是爽，主角会不会没都不知道。】
　　【前面的，这就是生活。】
　　拉瑟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慌，她正闭着眼，估算着时间。
　　一个能确保她冲出去不被注意，又有余地能逃出去的时间。
　　箱体开始倾斜，摇摇晃晃。
　　「咔嚓咔嚓。」
　　远处响起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剐蹭声。
　　碰撞，抵抗，破碎，碾压。
　　最后是「咚！」的一声巨响，落入深坑，成为彻彻底底的垃圾。
　　拉瑟不用看，都能想象到箱子在压力下被一点点压弯，接着在某几个节点支撑不住，骨架外突，最终被压扁成一个平整漂亮的金属饼。
　　她没去管身后越来越近的咔嚓声，伸手丈量着那几个枪眼，忽然退后几步，抬脚狠狠一踹——
　　「砰！」
　　【众所周知，人是可以轻松踹弯一厘米厚的实心铁门。】
　　【没看见右腿冒烟了吗？明显是有义体。正常□□这么踹上去不骨折也得脱臼。】
　　「咔嚓。」集装箱的尾部爆发巨响，拉瑟回头，顶部已经凹进一块——轮到她的箱子了。
　　箱子前端高高翘起，钢铁巨兽正在大口撕咬着这个送到嘴边的罐头。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天网终于恢复了最初的样子，谁都能分享生活，包括马上要就被压扁的罐头。】
　　【这时候求你们不要再讲地狱笑话了！一边笑一边难受得我像个精神分裂。】
　　「砰！」
　　集装箱一面的铁门被踹飞了出去，那铁板在传送带上四处乱创，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这里一座大型垃圾处理厂的顶部，十余米高的位置能让她清晰地看见下方的环境。
　　垃圾处理厂的足下有个居民聚集区，人们利用废弃的旧钢材，挡雨的棚布，搭起了重重叠叠，脆弱又长久的居住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烧焦味。
　　居民区上方铺着一层层颜色各异的网，网上零星分布着各式各样的垃圾，估计是时不时高空会有东西坠落。拉瑟眼尖，在角落里发现了那个带枪眼的钢板，估计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被捡走，成为这里某个棚屋的地板。
　　此时箱子已经70°竖起，拉瑟一手攀住箱口边缘，用力一撑，整个身体被手臂的力量向上抛起，拉瑟直接站在了完全直立的箱子上。
　　她回头，箱子带着那套橙黄色的工服，看着它连同其他无名尸，一点点碾碎在巨大的轰鸣声中。
　　终于，脚尖一点。
　　她冲出几米之外，在传送带上躲过几个飞来的垃圾，接着纵身一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
　　拉瑟蜷缩身体双手抱头摔进了第一张缓冲网里，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她在混乱不堪的碰撞中猛地抓住了一个垃圾站外壁上伸出的铁架子，手臂用力，改变方向，在坠落地面前，将自己甩在了一堆装满脏衣服的黑色塑料袋上！
　　灰尘扬起。
　　地面震颤，高空的钢铁巨口发出猎物逃脱般的怒吼。
　　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
　　【提醒各位，你们可以呼吸。】
　　【谢谢你，你不说我就要憋死了。】
　　【感觉自己像一只死里逃生的蚊子。】
　　拉瑟在原地躺了好几分钟，才撑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坐起来。位置太高了，虽然头部没有受伤还能行动，但是肋骨似乎断了。
　　她靠在一个巨大的垃圾袋后面喘着气，同时机警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这里貌似是这个巨大的垃圾处理厂里，负责垃圾分类的地方。垃圾种类很丰富，除了衣服，还有吃剩或超过保质期的食物和饮料。
　　【大家好！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左上角那个不会是万和锦堂的高级树莓吧？才过期一小时就被丢出来了？】
　　【那玩意临期打二折我都买不起。靠！底下还有特级哈密瓜，看起来还很新鲜！】
　　【道德在哪里？人性在哪里？地址又在哪里？我也想去哪种高档会所后厨捡垃圾。】
　　【现在为您规划路线，目标位置在深海五百米处，预计1天后抵达，请根据自身体重，在四肢及腰部绑上石头，保证身体不会浮出海面。】
　　【叽哩咕噜说什么呢，你直接说抛尸多容易。】
　　【竟然有五百米吗？那姐姐的义体质量真的够好的。】
　　拉瑟起身，扶着墙壁缓慢地向前走。周围的气味并不算好闻，但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刺鼻，她坐着的这一小块地方甚至还放着垫子，就像是有人住——
　　堆叠在一起的衣服里，藏着一双眼睛。
　　拉瑟和它对上了视线。
　　【哦吼。】
　　被发现了。
　　拉瑟迅速掏枪，上膛！
　　那团衣服在动，里面的人似乎想出来。
　　抬手，瞄准。
　　「妈妈！」
　　向她扑来的人影喊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潘多拉魔盒（14） 名字我想好
　　拉瑟怔愣间手一松, 怀里扑进了一小团东西——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孩子，她身上套着不合身的鹅黄色外套，其中有一半拖在地上。
　　她结结巴巴, 眼睛是罕见的红色, 头上的白毛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只没蝠照顾的洪都拉斯白蝙蝠。
　　「妈妈！」她又喊。
　　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个绣有「Sasa」字样的口水巾。
　　【白化病哦。看起来智力发育好像还有点问题。】
　　【幸好是小孩, 但凡是被别人发现就完了。】
　　【这么小的孩子睡在垃圾堆里不会有事吗？】
　　【这里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 不睡这里睡哪里。】
　　拉瑟沉默着摸了摸小孩的脏脸, 收拢好她宽大的衣服, 将她放到了最近的一张垫子上。
　　「莎莎，你在哪？」远处传来脚步声。
　　「妈妈？」她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又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似乎很疑惑。
　　再一回头, 那个突然出现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女人突然不见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被称作陶姐的司机抱着孩子，却见小孩愣愣盯着一个方向，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堆乱糟糟的垃圾袋。
　　「莎莎, 那里有什么吗？」
　　躲在隐蔽角落拉瑟看着小孩, 轻轻将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小孩不知有没有看懂，歪着脑袋, 还是盯着这里。
　　陶姐忽然警惕起来, 朝着垃圾袋的方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与拉瑟藏身的地点只隔着一张薄薄的硬纸壳。
　　三……
　　「妈妈！」莎莎喊了一声。
　　陶姐回头。
　　「饿。」莎莎仰着头, 「吃。」
　　陶姐无奈地笑笑，「好，带你去吃饭。」
　　脚步声渐渐远去。
　　终于, 四下无人，黑色塑料袋构成的海洋晃了晃——拉瑟猛地探出头，大口呼吸。
　　【妈呀，吓死人了。】
　　【那个小女孩好像还挺聪明的？她能看得懂拉瑟是好人？还转移她妈妈的注意力不让她发现拉瑟？】
　　【应该不算是凭逻辑判断的，是直觉吧，算我刻板印象，但我觉得小孩和小动物判断善意恶意的直觉都蛮准的。】
　　拉瑟拉开自己的袖子，盯着手腕上的简易光脑看了一会儿。
　　显示屏上有几条简易的绿线，上面有三个红点，其中两个靠在一起，缀在表盘绿线的正中央，另外一个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
　　她又瞥了眼右上角的像是倒计时的数字，似乎在最大限度争取喘息的时间。
　　大概一分钟后，她终于晃晃悠悠地爬下垃圾堆，捂着肚子，贴着墙，一瘸一拐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想去哪里？”佐伊盯着对方的背影，喃喃自语，“她明明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
　　拉瑟从头到尾都像抱着极强的目的，她对这里并不熟悉，但又总知道自己要去哪，不像是单纯想来拍点视频当证据的样子。
　　并且，刚刚那东西很像是定位地图……佐伊皱眉看了眼甲板上被枪指着，敷衍安抚粉丝的安吉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有人能实时定位莉莉和本森·史密斯，并把信息传给了拉瑟。
　　那天灯塔水母之所以发生爆炸，应该就是拉瑟找到莉莉父女后，与他们起了正面冲突导致的。
　　谁干的？谁有能力监视本森·史密斯那个惜命到变态的老狐狸？又是赤棉之家吗？
　　他们有这么大的能力？
　　“鸟鸟少爷，你知道思兼空平时有监视手底下小弟的爱好吗？”佐伊忽然问。
　　“……什么小弟？”过了十几秒，思兼晴鸟才神游天外地抬起头。
　　井介的事对他的冲击很大，虽然接受了佐伊的安慰，但他明显没有完全恢复，有些魂不守舍。
　　佐伊重复了一遍。
　　思兼晴鸟愣了一会，才摇摇头，“不是啊，思兼空只有妹妹，没有弟弟。”
　　佐伊：……
　　你只挑你想听的听吗？他又不是在做外语听力。
　　但由于鸟鸟少爷看起来太过可怜，所以佐伊原谅了他梦到哪句说哪句。
　　“你没发烧吧？”佐伊摸摸对方额头，怀疑这家伙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身体出了问题，“……不舒服要说，要不要提前下线，我一个人也能应付。”
　　“没有啊，我很好……”思兼晴鸟意外地没有反抗，乖巧异常，或者说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佐伊明白，但他也说不出什么其他安慰的话，只能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像陪着一只失魂落魄的弃犬。
　　拉瑟混进了垃圾场内部。
　　弹幕盛赞姐姐是超人。
　　【姐姐短短几小时，好像经历了我的一辈子。】
　　【你的一辈子还挺精彩，干什么的啊？】
　　【《末日星球》游戏代练，目前死在决战垃圾场钢铁巨兽那一篇。】
　　【不开玩笑，这个剧情可以做成游戏，名字我想好了，就叫资本一败涂地。】
　　垃圾场的人流量明显比外面多得多，这里的人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工作。
　　许多工人穿着统一的白色防护服分拣能用的生活用品，将有毒有害以及彻底腐烂的食物丢去销毁，剩下能用的则进行简单消毒，通过窗口运送到外面的临时仓库。
　　拉瑟顺了一件工服套在身上，再戴上口罩和护目镜，瞬间就融入了这里。
　　安吉拉在看见拉瑟那身防护服的瞬间，刚被粉丝哄好的脸色马上就惨白一片。
　　【安安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我只是……”
　　「为什么我非得来这种地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拉瑟停下脚步，所有注视茧房的人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见了从工厂门口走进来的人。
　　一男一女，以及他们身后的簇拥。
　　【是莉莉·史密斯！】
　　【和那场发生火灾的婚礼现场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身后那个人是谁？】
　　【是本森·史密斯！靠，这个爆料不是虚构的，这里的情况和史密斯家脱不开关系。所以安吉拉真的就是莉莉·史密斯？】
　　弹幕的议论蝗虫般啃食着旧日影像中的人脸。
　　【怎么可能？前面的别带节奏！现在只能证明史密斯家和此事有关而已，你扯别人干嘛？】
　　【一群傻*，怎么可能是安吉拉，我们安安今天还在开演唱会，莉莉·史密斯都死多久了？碰瓷也不能】
　　粉丝们不甘示弱，呼朋引伴，集中火力朝着各路神仙蜂拥而至，从一对一，变成多对一，最后双方群殴，打得不亦乐乎。
　　【你又没见到真人，怎么能确定现在站台上唱歌的还是本人？再说难听一点，如果莉莉·史密斯真的是虚拟偶像安吉拉，那么或许从一开始，你们喜欢上的就是皮套底下许许多多替她维持人设的员工。】
　　盯着远处发呆的思兼晴鸟看见一长段话从眼前飘过，发消息的人似乎还付了钱，弹幕闪烁着彩色特效，扎眼又辣眼。
　　他若有所觉地回头，看见佐伊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着字。
　　【你们能确定自己喜欢上的是人还是鬼吗？】
　　这句话像是骂战的导火线，一下引爆了战局。
　　无论黑的白的死的活的，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用尽手段，全都招呼上，祸水引东，隔山打牛各路花招在屏幕上放烟花似的噼里啪啦一起爆炸。
　　罪魁祸首却在点击完发送后将手机一丢，撑着下巴，慢悠悠地看着面前面色还有些恍惚的同伴。
　　“醒了？”佐伊问。
　　“我……我还没见到真人。”思兼晴鸟愣愣地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只听见了声音，一切都还不能确定。”
　　他说的是井介。
　　佐伊能听懂，他轻笑了一声，“是啊，没板上钉钉的事和人，谁知道呢。”
　　“说不定运气好，将来某一天，对方换了个样子，就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呢……”
　　佐伊的这句话很轻，思兼晴鸟没听清，但他觉得对方说这句话时，似乎看的是甲板的方向。
　　【我有证据证明安吉拉不是莉莉！】
　　砸了钱的加粗红色放大字体从高空飘过，吸引了混战中人们的注意力。
　　字体很大，价格不菲。
　　“也不知道这一次爆料究竟给轮回家园引了多少流水。”思兼晴鸟忽然道。
　　“史密斯家倒了之后，这些钱会进到谁的口袋里呢？”他惋惜着，仿佛错过了一个巨大商机。
　　佐伊闻言笑了出来。
　　“终于恢复了啊。”都想着赚钱了。
　　“是啊，不枉你舍身入局。”思兼晴鸟隔着面具拍了拍脸，“谢谢了。”
　　“大恩不言谢。”佐伊不客气地伸手，“咨询费日，每小时三千，友情价9.8折优惠。另外刚刚发弹幕为了开特效我还开了一日会员，也帮忙报销一下吧。”
　　思兼晴鸟：……
　　【拉瑟用的录影设备是一款眼球植入式摄影机，进入轮回家园后台，能找到原始代码，上面有显示拍摄日期和时间。】
　　弹幕里，安吉拉的粉丝正在逐条分析。这位粉丝明显是个少见的理智技术党。
　　【经查看，现在茧房里莉莉·史密斯出现的时间点是4月23日上午11:28。】
　　【同时，我核对了安吉拉的行程，这个时间点她分明在和粉丝进行直播，主题是儿童保护，地点是托雷斯花园。有视频为证！】
　　一条链接甩了上来。
　　视频里，穿着白色裙子的安吉拉站在一片花海里，周围是若有若无的鸟鸣，仔细听，似乎还有小猫在叫，远处和花丛里也出现了猫尾巴。
　　虽然只有少数粉丝对这场仓促结束直播有映像，视频切片也很短，但作为证据也足够了。
　　粉丝们简直像是等到了补给和增援的前线士兵，一下子有了底气，战意熊熊。
　　思兼晴鸟没参与骂战，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也有些不安，他小心扯了扯佐伊的袖子，“对面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有视频？这也在你计划内吗？天才的佐伊大人？”
　　佐伊看了一眼那个所谓的证据，“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你是说直播是伪造的？”思兼晴鸟又觉得不对，“但有不少人记得那次直播，当时安息乡似乎还发过预告，说明不是最近伪造的。”
　　“而且就算是假的……可那个时间点的安吉拉又怎么会知道接下来会被戳穿的事？提前录一场假直播做当成现在的证据呢？”
　　“但凡她知道，按史密斯家的行事风格绝对会先斩草除根。”
　　佐伊慢悠悠的，半点不急，“直播是11:28开始的，茧房现在的时间是11:20，不还没到吗？你慌什么？”
　　思兼晴鸟没懂，“你的意思是八分钟内莉莉会从垃圾场瞬移到托雷斯花园开始直播？”
　　“为什么不能？”佐伊反问。
　　“为什么能？”
　　佐伊笑而不语。
　　思兼晴鸟逐渐清醒的脑子突然间想到什么，他拍了拍额头，“我真是脑子不清楚了……明明这么容易的事。”
　　“有些事的真相比你想得要简单、无聊也拙劣得多。”佐伊看着吵作一团的众人，“许多人都想到了，只不过基于各种原因，不愿意承认。”
　　安吉拉澄清直播间里的粉丝也非常激动，因为大部分人是双开，自然知道外面的战况。
　　【终于！安安你一定要给那群人发律师函啊！】
　　【对！要把这伙黑粉告死！明明没有的事情却把锅扣到我们头上。】
　　【我真的气炸了！把证据甩他们脸上了他们还不信！】
　　可安吉拉却不如她们预想中的那样，为从天而降的“铁证”喜极而泣。
　　她的脸色灰败了彻底。
　　她想起来自己忘记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潘多拉魔盒（15）三合一 你被捕了。
　　钢铁轰隆声接连不断。
　　垃圾处理厂在没日没夜地运行, 各个车间都在轮班休息，工厂内的温度永远都比外面更高上五六度。
　　莉莉让助理提着长裙裙摆，生怕被地板弄脏, 她像是暗自骂了八百句, 盯着远远路过的工人翻白眼，脸上每个变化的表情都充满了嫌恶。
　　按时间安排, 她现在本来应该在托雷斯花园里最珍贵的稀有花丛中品着红茶。
　　而不是尴尬地在这个每次呼吸都夹杂着古怪味道的破地方, 被一群下等人围观。
　　她想离开, 但对上父亲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机械眼, 嘴里本来理直气壮的话就变得期期艾艾起来。
　　「……我能回去吗？爸爸。」她小声问，「为什么非得来这种地方，太脏了，我们会生病的。」
　　男人身上全都是最先进的保命装置, 但衣着却老派得要命。西装三件套，单片眼镜和手杖的组合让他和旧纪元十九世纪油画里人就差一顶礼帽和小胡子。
　　「莉莉，如果你想接手产业, 就得熟悉每一块地, 尤其是这里。这座工厂是草原上的食腐动物, 是维持整个灯塔水母运转的基石。」男人的手杖在地面敲敲打打, 将每个字敲在安吉拉心头，「我不需要一个无能的白痴当史密斯家的继承人。」
　　11:23
　　莉莉乎知道结果如此，全程低着头, 乖乖等对方把话说完, 可她仍旧忍不住, 「可……可我那边还有其他工作……」
　　「说过多少次了，那种东西丢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了，你要把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来。」本森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这个不成器的小女儿, 「就在这，你哪也别去了。」
　　说完，本森便头也不回地直接向前走去。
　　“停下！别播了！”安吉拉尖叫起来，“我求求你！毁了我你能得到什么？”
　　卡俄斯只是看着她，没做出任何反应，像尊俯视人间的神像。
　　直播间里的粉丝被她吓了一跳，全都不明所以。
　　茧房里的莉莉撇撇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她没跟上父亲那支四处视察工作的队伍，而是带着自己的五六个助理，脱离原本的路线，找到了一个她自认为比较干净的小隔间。
　　尽管这里也都是垃圾袋。
　　11:23
　　「就在这里吧，你们准备一下。」莉莉嫌弃地打量着这个小隔间，被洗干净缝补好的旧家具在她眼里和垃圾没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还有这个，全都堆到那边！」莉莉指挥着现场，「那个毯子脏死了，马上从我眼前消失。还有那堆厨余垃圾，臭死了，为什么有人会把这种东西摆在盘子里？」
　　老员工沉默地干着手上的活，只有新来的小助理拎着一袋明显刚被洗晒干净的衣服走过来，「小姐……这里好像有人住，我们乱动这些东西不太……」
　　「你还想干吗？」莉莉一句话把他打了回去，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事情还要问？会不会做事？」
　　老员工过来打圆场，说是自己没教好，带着被莫名其妙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新人回到角落重新干活，小助理憋着一口气，红着眼睛没再说话。
　　莉莉打开了面前的设备。
　　镜头里，破旧狭窄的板房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庄园，山堆般的垃圾袋，成了随意摆放在花园里的农具。
　　莉莉对着镜头转了个圈，屏幕里她白裙飞舞，花瓣在簌簌落下，像只在春天里肆意摆弄翅膀，人畜无害的小精灵。
　　镜头外，破旧的板房外时不时有面色憔悴的居民路过，他们不敢往里面看，匆匆而过的身影变成了各种动物。
　　「勉强能用。」安吉拉伸手在镜头前面晃了晃，「那群傻子应该看不出来。毕竟找专人去托雷斯花园一比一取景建模。」
　　「幸好我聪明提前想到了，否则今天根本赶不上直播。」
　　这一刻，茧房外，澄清直播间里的弹幕忽然停住了。
　　没人说话。
　　就连最热衷于刷屏的铁粉也偃旗息鼓。
　　安静有时不意味着沉默，听不见的窃窃私语和看不见的凝视更让人崩溃。
　　他们在想什么？
　　安吉拉来不及过多思考，她慌不择路地想要摁掉直播，设备却完全不听她使唤。
　　被发现了？不，没有……莉莉已经死了，只要她不承认……
　　没人会发现的！她是安吉拉，莉莉·史密斯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个人已经带着所有罪恶一起消失在了业火里。
　　而她，安吉拉，和那些被消解的因果没有半点关系。
　　只要她不承认。
　　只要她不承认……
　　可是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
　　安吉拉满面泪痕，拙劣地用袖子想把镜头盖住，却突然间发现毫无意义——
　　一切都失控了。
　　……
　　垃圾厂里，收拾着“临时直播间”垃圾的助理举起破旧懒人沙发的瞬间，突然僵在原地。
　　「怎么了？看见蟑螂了？」老前辈好奇地走过来。
　　他看向被年轻人挡住的小角落——
　　一个白发红眼的小女孩缩在角落里，发红的脸上挂着泪珠。
　　看着一群不认识的人闯进自己的家，把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而她只能茫然地缩在角落里，直到被当货物一样拎起来。
　　她浑身都在抖，「妈妈……坏人！」
　　她想叫，但声如蚊呐。
　　小助理傻愣愣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直到老前辈把她拎起来，交到自己手里，他才勉强回神。
　　手里的重量很轻，像只随时会死掉的幼鼠。
　　「小姐……」助理咽了口口水，「这里有个小孩。」
　　莉莉没回头，她调试着一些仪器，希望找到最完美的角度，“垃圾就丢掉啊，说那么多废——”
　　“啊！我的手！”
　　“该死的小鬼！我的裙子！”
　　尖叫声打破了脆弱的平静。
　　被控制的莎莎趁助理不注意，狠狠朝助理的手腕一口咬去，慌不择路的她不小心撞上了安吉拉的腿，满是灰的手在洁白的裙摆上留下一道扎眼的印子。
　　小孩吓得不知所措，没多大力气的她马上被扯着裙子的莉莉狠狠推到地上。
　　莎莎下意识护住头，缩成一团。
　　巴掌高高扬起。
　　「小姐，直播还有三十秒就要开始了。」虎口被咬得青紫的小助理忽然开口。
　　莉莉的手臂悬在半空。
　　那双溢满怒火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左右挪动，几秒后，高举的手收了回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当好人是吗？」莉莉背过身，阴沉的脸忽然扬起冷笑，像极了她的父亲。
　　「处理好她！处理不好，我就处理你！」
　　11:28
　　大量观众涌入直播间。
　　「大家好，欢迎来到今天托雷斯花园的现场直播，我是安吉拉！」
　　莉莉的声调瞬间切换，天真又阳光，「哈哈哈哈，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呢，适合野餐，安吉拉昨天晚上准备到了十一点呢！」
　　年轻的助理愣在原地，他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孩，半天没动。
　　身边的老员工见状，上前在他耳边低语。
　　「可以吗……」
　　摔倒在地的莎莎捂住自己擦破皮的膝盖，似乎这样就不会那么疼。她的脑子有些晕，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头顶那群闯入者在窃窃私语。
　　「为什么能做这种事，这是犯法的……」
　　「这里什么事都可以做。」老前辈的语气诡异，「这里还有什么法？一路上你又不是没看见……」
　　「可……」
　　「别说了。」老前辈压低声音威胁，「这里，他们就是法！」
　　助理还想挣扎，「可不会出事吗？直播不是还开着吗？」
　　「AI会自动识别修复的。」前辈小声提醒，「你没听见刚刚小姐说什么吗？如果不处理好，处理的就是你了。」
　　「大不了被开除……」
　　「你觉得真有开除这么简单？」前辈轻笑，「你都看见这么多东西了，一个开除就想走？你觉得可能吗？」
　　在助理越发崩溃的表情中，前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说：「去吧，都是工作嘛。」
　　「不要有心理负担。」前辈的脸藏在影子里，眸子里的笑意似有似无，「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会带你来这里？」
　　……
　　托雷斯花园直播间。
　　守护安安的一切：是什么声音？你们没听见吗？
　　安吉拉棉花娃娃月神之歌主题特典（点我跟团）：好像是，在那边的草丛里，还有东西在动。
　　安氏独家收藏：据说托雷斯花园的生态很不错，不会是什么野生动物吧！安安你要小心啊！
　　「有声音吗？」莉莉责怪似的看了角落里一眼，助理握着棍子的手一抖。
　　她收回目光，右手百无聊赖地绕着自己卷发，嘴里的话令人不寒而栗，「没事，等一下声音就没了。」
　　棍子高高举起，顶端带着些许红色，又重重落下。
　　尖锐的啼哭声夹杂着一些说话声，像是成年人的祈求，声音被收进机器里，又变成了小动物欢快的叫声。
　　安吉拉面带微笑，拿着丝巾，擦了擦被弄脏的裙子，「小动物都是这样，叫着叫着，就没声音了……」
　　粉丝们高兴地答应，根本没察觉到她的意有所指。
　　直播里，一只浑身滚满了红玫瑰花瓣的白色小猫冲出了花丛，它一边跑，一面向后看，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它在花丛中来回穿梭，身上的红色花瓣越来越多，淅淅沥沥，拖了一路红。
　　粉丝们哈哈大笑，透着屏幕调侃着那只走路不稳，摇摇晃晃的小奶猫。
　　打投组_安吉拉（太阳花池）：小猫是不是在玩啊，嘴里也有玫瑰花瓣。这里的环境真好，我也想去，可惜是会员制的。
　　吉光片羽 ：看得心软软的，好想进去和它一起。
　　草莓安LOVE：可是这种一看就是野猫，挺脏的。
　　天使0087：安安真的人美心善，现在很少能看见这种博主了。
　　流水般的弹幕中，一条内容诡异的弹幕一闪而过。
　　安安。
　　你背后是谁啊？
　　莉莉猛地回头——
　　本森·史密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破旧板房的门口，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父……父亲。」莉莉唯唯诺诺。
　　本森没说话。
　　直播视频里，一只兔子玩偶造型的手从角落里伸了出来。似乎在和观众打招呼，又似乎，想去抓住什么东西。
　　安の草莓牛奶供应商：原来是叔叔吗？叔叔晚上好！
　　天使翅膀竖起来：叔叔还穿着玩偶服吗？太可爱了！
　　没人回答。
　　屏幕里，兔子手拎起了倒在花丛里小奶猫的后脖颈，晃了晃。
　　猫打了个喷嚏，红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在安姐睫毛上跑步：叔叔好受小动物喜欢啊！小猫是看见叔叔来了才跑过去的吧！
　　安门永存：太淘气了，把叔叔的衣服都弄脏了。
　　弹幕又一阵嘻嘻哈哈。
　　莉莉的脸色却愈发难看起来，熟悉情况的员工立马上前挪开镜头，接管了直播。
　　本森松开了手，毫无感情地看了一眼自己被弄脏的皮鞋面，淡淡道：「你忘了我曾经和你说过什么吗？」
　　「莉莉？」
　　这两个字像敲在了安吉拉心上。
　　「……没，没忘，父亲。」前几秒还意气风发的莉莉·史密斯现在像个畏畏缩缩的鹌鹑，
　　「那就重复一遍。」
　　莉莉张张嘴，小心翼翼地盯着父亲的表情，「……不做没有价值的事。」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可……」莉莉想反驳，但在接触到男人眼神的瞬间，话头又立马缩了回去，「对不起，父亲，都是我的错。」
　　「错了的人要做什么？」本森又问。
　　「……要受罚。」莉莉的说话声几乎要消失了，她近乎哀求地抬头看向男人，「可，能不能不在这里。」
　　本森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莉莉像被抽去了脊骨，差一点瘫软在地。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本森重复。
　　「好的父亲。」莉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啪——」
　　她当众狠狠摔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手里的动作一顿。
　　本森终于满意似的，恩赐般开口，「莉莉，如果这里是布满摄像头的慈善晚宴现场，那么你的行为就会将整个史密斯家带入深渊。」
　　「父亲，我不是蠢货，当然有这种常识。」莉莉的右脸一片血红，足以见得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常识？」本森的声音抬高，「你？」
　　仿佛要将她的自尊摁进泥里。
　　顶着本森的目光，莉莉忍不住颤抖地反驳，「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而且直播还经过技术处理，我能保证不会出什么大事——」
　　「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吗？」本森·史密斯重重打断女儿的话，「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觉得你那个拙劣的AI修复技术很难还原？」
　　本森眯起眼睛，像看商品一样上下打量着莉莉。
　　「我怎么就生了一个你这么个愚蠢无能的继承人啊？」
　　毫不留情地贬损让她僵在原地。
　　羞耻，懊悔，气愤，不甘夹杂着微不可察的，害怕被抛弃的恐惧。
　　「简直和你母亲那个无可救药的蠢女人一模一样。」
　　本森·史密斯留下最后一句话便离开了，留莉莉一人站在那里。
　　而她目视前方，娇俏的面容扭曲，指甲深深嵌进手心。
　　……
　　看完全程的大胡子阴沉着脸。
　　“你当年不小心撞倒本森时所在的酒店，不会刚好也在办慈善晚宴吧？”夏青直白地问，他翻着手机，似乎找到了什么。
　　“标题，史密斯家长子慈善晚宴展现人性光辉，意外插曲成就最高善款记录。”
　　一句一句，声情并茂。
　　“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手，一场通过拍卖医疗器械筹措善款救助儿童的慈善晚宴，然而今晚，一名误入会场，衣衫褴褛的孤儿——”
　　“够了。”大胡子打断。
　　夏青给面子地暂停，但又十分扎心地补刀，“从后厨到会场有一段距离吧？常年没吃饭快要饿昏的你真能跑过胳膊比你大腿粗的雇佣兵？”
　　“那么多房间那么多拐角，为什么你就偏偏闯进来会场？”
　　“不会是当你每次遇见岔路时，总是不凑巧地发现某个方向的走廊会突然冲出来一个保安堵死你的后路，最后害你‘不得不’跑向另外一边吧？”
　　“一场晚宴就促成了上亿的医疗器械订单。”夏青无比直白，“最佳群演的费用只是酒店的一顿晚饭？本森这家伙可太抠了，你还记得自己当年吃了多少东西吗？”
　　“小时候不懂事，长大后你也没去找找当年的报道？”
　　大胡子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不可能没见过。
　　这种诱使猎物自投罗网的手段不算罕见，他们团队也用过。
　　只不过本森那宛如救世主一般的形象在他年幼的心中过于根深蒂固，童年的经历影响了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判断。
　　而他，也从未把自己放在猎物的位置上回忆当时的情况。
　　现在，打破虚幻的事实就摆在面前，他不可能再抱有任何幻想。
　　“情况有变，可以理解。”卡俄斯顺势递了个台阶，“你现在想走也可以走，我们不会拦你。”
　　要离开的还有另一群人。
　　【我朋友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她现在一直在哭，已经脱粉了，莉莉·史密斯是变态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不是变态，她只是无所谓，你们会在意每天路过不小心踩死了几只蚂蚁？】
　　【可我们是她的粉丝啊！她既然看不起平民，为什么还要出来博眼球，还要上台？】
　　【大概类似于你走在路上，发现一群蚂蚁排列组合出了你的名字，就会感兴趣地看上一眼吧。当你衣食无忧，无所事事，总需要这种有意思的蚂蚁解闷。】
　　【真有意思，富人只要动动手指展示一下自己剥削得来的东西，就有一大堆的穷人争着抢着给他们继续送钱。】
　　【没人觉得恐怖吗？莉莉·史密斯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开演唱会？是诈尸吗？紧急呼叫问寻师！！！】
　　【可能只是皮套啊，之前有人说了，安吉拉这个IP原本是莉莉在用，这么个赚钱的IP，到时候不可能没有团队不愿意接手。】
　　【不对啊，那辱骂现在这个员工有什么意义吗？这只是他的工作而已。】
　　【那为虎作伥的人就没错吗？良心不会痛？】
　　【大家都是拿工资的社畜，为难同类除了让他丢掉工作还有什么用？】
　　【能让史密斯家看见我们的态度和声音，老鼠就算再不受重视，也是浩浩荡荡的一群，我们有资格说话，不再草草了事就是我们的目的。】
　　吵作一团的弹幕在安吉拉眼前晃过，她轰鸣耳边夹杂着远处拉瑟茧房里小孩尖叫与哭泣，以及她母亲的苦苦哀求。
　　但无论吵成什么样，一个决定性的结论都无法撼动——
　　她被抛弃了。
　　……
　　被父亲训斥的莉莉站在关机的直播设备前，她并不觉得是自己的错。
　　相反，最为难堪的一面让本该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人看见这件事，令她觉得受辱。
　　以及难以抑制的愤怒。
　　「我凭什么放过你们？」面对莎莎母亲的哀求，她这么问。
　　……
　　想清楚的大胡子来到安吉拉面前，看着这个表面上人畜无害的女孩，他面无表情，作出最后的决定。
　　“……我后悔了，史密斯小姐，这单子就算我们黑X无能为力吧。”
　　安吉拉瞪大了眼睛。
　　……
　　「你和这个小畜生毁了我的直播？害我被父亲责骂？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求我放过你，而是想想如何补救！」
　　「您要什么都可以，这是我全部的钱……」
　　「你这些钱买我一个裙角都不够。」莉莉眯着眼睛，冲助理抬抬下巴，「把枪给她。」
　　……
　　大胡子将手里的枪交给安吉拉，“这个给您，就算没办法击中别人，也能自杀迅速下线，免得被联防部抓住。史密斯家应该有给您线下安排后路吧？作为雇佣合同上的另一方，我能帮的只有这么多了。”
　　“不……”安吉拉摇头，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我不能下线，我会死的……”
　　……
　　茧房里的母亲绝望地哭泣「不……求求您了，你不能这样。求您放过她，她会死的。」
　　「为什么不能？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可以吗？现在我生气了！是啊，我就是要你死！只有你的死才能让我解气！」
　　……
　　安吉拉怔怔道：“你这是让我去死……”
　　“……那这也是注定的结局，尊敬的史密斯小姐。”大胡子说着尊称，但嘴里的话已经没了半点敬畏，“说实话，除了我们，根本不会有团队会在那个时候接下你们的单子，就算有，也没能力帮你拖延到现在。”
　　“而我之所以接单，是因为我相信，曾经救过我的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之前帮助过我，我现在也要帮助他。”大胡子像在说给自己听，“但人总是会变，我不该还抱有什么幻想。”
　　……
　　「可杀人是犯法的！」女人尖叫着抱住自己的孩子。
　　「是吗？」莉莉欣赏着自己的美甲，「可父亲从没和我说过，被史密斯家世世代代圈养在最底层垃圾场里的东西，也能被称之为人吗？」
　　女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莉莉却被对方那副样子逗笑了，「如果你好好教导你的女儿这个道理，或许就不会出现今天这种事故了。」
　　……
　　大胡子冷冷道，“我们曾经都是人，但本森·史密斯好像不再这么觉得了。”
　　安吉拉愣愣地捧着枪，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事情为什么进展到这个地步。
　　卡俄斯没有阻止，在他眼里安吉拉有没有枪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毕竟她看起来，并不像是能用好枪的样子。
　　夏青则是无所谓，他打着哈欠，只想等这事情结束后好好睡一觉，然后第二天早上去自己的新雇主的地盘上报到。
　　大胡子深深地看了安吉拉一眼，便不再犹豫，转身要走。
　　“不！”安吉拉救命稻草般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得留下！我父亲说他救过你！你就应该给我们史密斯家卖命！”ᝯ̪̌̕յ̪̌̕ꪝ̪̌̕
　　大胡子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
　　“是你这么觉得的？还是本森和你这么说的？”
　　“有区别吗？”
　　“您根本没懂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大胡子终于不再解释，“我们黑X都是一群五湖四海来得下等人组成的组织，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了，就算留下，也于事无补。”
　　“就这样吧。”
　　他用力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救生艇的方向走去。
　　茧房投影里，那位可怜的母亲颤抖地拿起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你别走！”安吉拉尖叫。
　　大胡子继续向前——
　　“我命令你停下！”
　　走到了救生艇旁——
　　“停下！！！”刺耳的尖叫划破夜空。
　　大胡子让等候多时的副官给自己让出一个位置——
　　“是你们逼我的！”
　　“砰！”
　　「砰！」
　　两声枪响，诡异重叠。
　　无措的安吉拉站在原地，她颤抖的手举着枪。
　　而枪口的那头，是应声倒地的大胡子。
　　“啪——”最先反应过来的副手直接冲过去，狠狠给了安吉拉一巴掌。
　　对方还端着枪站在原地，她瞪大眼睛，明显没受过如此侮辱。
　　“畜牲！”副手狠狠地呸了一口，“你和你父亲都是不知感恩的畜牲！”
　　“谁才不是人？！我看你们才不是人！”
　　“你家老大给她的不是精神类枪械，他没什么大事。”蹲下身检查尸体的卡俄斯一句话制止了纷争，“你们把他带到信号稳定区，三分钟内就能顺利下线了。”
　　副手气到颤抖的身体终于平复下来，他连忙上前检查大胡子的状态，反复确认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卡俄斯出声提醒，“最好快点搬离这个地方，卡顿太久容易出现头晕呕吐的反应。”
　　“……谢谢，谢谢你。”劫后余生的副手朝卡俄斯点点头，没再纠缠，和一些还站着的人搬起大胡子的尸体，匆匆上船离开。
　　随着最后一艘快艇驶离，邮轮上只剩下了安吉拉一个人。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短短一夜，原本一切顺利的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
　　“没结束！一切都还有救！都别走！”
　　“我建教成功了！我可以行使遗产处置权！我能把这些东西删掉！”
　　她的声音很大，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别人听的。
　　“就算没有封怀，史密斯家在联防部也有别的势力！”
　　“你们别走！只要能删掉，史密斯家就可以证明它全都是假的！我是无辜的，我没做任何事！都是那个该死的女人诬陷我！”安吉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第一次体会到绝望。
　　“这种时候你们救下我，就是史密斯家的功臣，身份，财富，权力，女人男人，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们！边境科技总部的股份都可以！”
　　“……这种话是可以现场说出来的吗？”思兼晴鸟附着佐伊的耳朵蛐蛐，“而且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她是想遮所有人的口？还是灭所有人的口？”
　　佐伊不予置评，只是淡淡道：“习惯了吧。”
　　习惯了无论做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会有人兜底，习惯了只要轻轻一抬手指，所有人就会前呼后拥地卑躬屈膝。
　　她不是不知道对错，只是不在乎。
　　“我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安吉拉瘫坐在地绝望地尖叫，她漂亮的黑裙子皱巴巴，脏兮兮的，就像是她从高处陨落的人生。
　　远处传来鸣笛，一艘军舰舰尾上飘着印有联防部标志的旗帜，这是联防部设置在轮回家园的数字犯罪专案小队第三支队。
　　由于茧房的原因，海面已经被垃圾场钢地板的虚影覆盖，军舰乍一看像是在地上跑。
　　画面隐隐透着一丝诡异。
　　远远有个人影站在船头，是林漆。
　　他脸色不太好，似乎是晕船，但仍旧坚持站在最颠簸的船头朝他挥手。
　　“我来支援你们了！卡卡卡卡——YUE！”
　　晕船的007大吐特吐。
　　卡俄斯：……
　　【哇！姐姐把人救下来了！好帅！】
　　【我biubiubiu！！！快打！我好恨手伸不进屏幕！】
　　一直在骂人的弹幕忽然的神采飞扬起来，卡俄斯抬头。
　　那名母亲没来得及开枪，一发从角落里射出的子弹直接击飞了她手里的枪，紧接着数声枪鸣直直朝莉莉·史密斯袭去。
　　「砰——咚！」
　　子弹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违背常识地被弹飞，拉瑟透过反光才发现莉莉身上的改造痕迹。
　　她眉头一皱，迅速调整角度。
　　「快带她走。」拉瑟将怀里的一个微型治疗仪丢给了愣在原地的母亲，「离开这个地方。」
　　陶姐慌乱地接过那个救命的东西，深深地看了拉瑟一眼，便转身朝自己的女儿冲去。
　　「爸爸！」莉莉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尖叫，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仓皇拉过几个助手给挡在身前，自己则深一脚地朝前方跑去。
　　拉瑟漠然盯着她逃窜的背影，推出枪械的弹匣，空弹包叮铃咣啷掉了一地。
　　便携式手枪向前一甩，枪身立刻展开，延展，短短几秒便重组成了一把重火力的转管机枪。
　　挂在枪身下的弹链随着拉瑟步步向前，摇摇晃晃。
　　【教练！我想要这种枪！】
　　【教练也想要！】
　　【史密斯家惹到哪路神仙了？这种枪我上次看见还在***】
　　「砰砰砰——」
　　又是一连串枪响。
　　莉莉被逼到角落，像死神镰刀下无处可逃的恶灵，「你是谁？你想干嘛？」
　　拉瑟举起机枪，瞄准。
　　「我是拉瑟·克里斯。」
　　她说。红点落在了莉莉的脖子上。
　　「我要送你们父女回地狱。」
　　林漆一只脚踩在了邮轮的甲板上，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手持神经麻痹枪的军人。
　　一双军靴，出现在了呆坐的安吉拉的视野内。
　　“我是联防部数字犯罪专案小队代理队长，上校茶付，我们已经申请审批通过人类联盟最高通缉令。”
　　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瘦削年轻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可能成为法庭上对你不利的证据。”
　　“安吉拉，原名莉莉·凯瑟琳·西奥·史密斯。”
　　安吉拉缓缓抬头，她第一次被月光晃得想要流泪。
　　“你被捕了。”
　　茶付宣布。
　　作者有话说：
　　9.19-9.21


第240章 潘多拉魔盒（16） 我还有更重
　　林漆送走了联防部的两位长官, 空荡荡的邮轮上此时只剩下一片狼藉。
　　他呆愣地看着远方驶离的舰队，“我们……”
　　“在联防部找到安吉拉在现实的登入舱前，她就别想下线了。”身旁的思兼晴鸟感叹般摇头。
　　“我们赢了！”林漆猛地抬头, 跳了起来抱住了没反应过来的思兼晴鸟, “我们赢了！鸟鸟少爷！好刺激啊！你们平时做任务都这么刺激的吗？！”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在史密斯家宅子里的时候见鬼了？”
　　“在地下室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不是他们家怎么什么坏事都做，你们思兼家也这样吗？”
　　“算了鸟鸟少爷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但是后面找人都是我一个人去对接的, 联防部手续乱七八糟的差点来不及, 我和你们说……”
　　林漆像个大型树懒扒在思兼晴鸟背上, 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一句接着一句丝毫不停如机枪子弹般脱口而出。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从头说！没大没小！快松开我！”思兼晴鸟差点从原地蹦起来，他挣扎着想把人从自己背上弄下来，“我要窒息了！你以为你还是八岁小孩吗？我的腰要断了！”
　　林漆无所谓思兼晴鸟把他推开，他只是开心。
　　单纯地开心。
　　又有些难过。
　　他被思兼晴鸟从背上掀了下来, 便躺在甲板上。林漆没想明白，熬了一个通宵的脑子也没办法思考。
　　“鸟鸟少爷，一群好人, 以自己的人生为代价, 去伤害那么一两个坏人……这值得吗？”
　　累瘫的思兼晴鸟也顺势坐了下来, 他想了想说, “我敬佩她们的勇气和智慧，但我也没资格做出更多评价。”
　　“我只能说，如果遇到这些事的人是我, 我大概率会做出和拉瑟一样的选择。”思兼清鸟组织着措辞, “因为否则无论是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还是寄希望于让时间冲淡一切，我都会在将来每个即将感到幸福的时刻质问自己……”
　　见他停了，林漆问得小心翼翼：“质问自己什么？”
　　思兼晴鸟瞥了他一眼, “质问自己配不配拥有新的幸福。”
　　林漆急切，“可爱你的人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但爱是相互的，你明白吗？”思兼晴鸟抬头，看逐渐明亮的天幕下飘着被海风吹起的旗子，上面史密斯家的家徽已经被打烂。
　　“当一方离开后，爱就变质成了无法排解的痛苦。”
　　“寻找真相或是手刃仇人，有时也是为了得到想象中已故之人的回应。”
　　林漆愣愣地听着，不再说话。
　　夏青在联防部的人接手后就不见了，应该是跑去邮轮的各个船舱搜刮物资。轮回家园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停业整顿，等待新的资本接手。他想赶在那之前把这些东西二手卖出去。
　　佐伊站在桅杆边看着远方，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卡俄斯静静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轰——”
　　远处茧房的剧情终于进入了爆炸阶段，刺眼的白光让整个天幕几乎透明，露出边缘处由黑变橘的天幕。
　　【灯塔水母社区的爆炸案？老天，我当时还以为是普通的工程贪污。】
　　【人怎么能恶心到这个地步，本森这个畜牲竟然在自己女儿身体里安了自毁程序，随时准备把她推出去当炮灰。】
　　【我突然有点同情安吉拉了。】
　　【求你，别什么都同情好吗？不然就给我打五百万。】
　　【拉瑟怎么样了啊好急好急！信女愿未来一周喝营养液，换一个HE！】
　　“本森·史密斯这人还真是自私到了极致，我之前还以为爆炸是拉瑟打斗过程中引发的，没想到是他自己作。”林漆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
　　“但是他不能揣个便携手榴弹吗？为什么要在人身里装这种东西，也不怕走到半路忽然炸了？”
　　思兼晴鸟：“我想或许就是为了足够隐蔽。”
　　“比如？”
　　“比如按圈子里的惯例，在和地位相同甚至更高的人谈生意的情况下，保镖都是要在门口等的，双方都要通过安检，避免携带武器。”经验丰富的思兼晴鸟猜测，“但是借着要培养接班人的名头，将一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小女孩带进去，很少会有人拒绝。”
　　“而且一旦出事，比起他直接举枪，把自己女儿推出去的行为更能让对方措手不及，有时候就是短短几秒，却能改变战局。”
　　“YUE。”林漆还是受不了，“但就是很恶心。”
　　“所以……”思兼晴鸟忽然抬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和莉莉被定位了？”
　　被提问的佐伊顺着他的思路说，“你的意思是，他特意把莉莉带来这里，不是为了给继承人交接，而是为了将人引出来？”
　　“不，不对劲。”思兼晴鸟又否认了自己的推测，“他那么重视那个秘密，还特意藏在了海底，又怎么可能单纯只是为了引蛇出洞就故意暴露？”
　　“该死，我总觉得缺了什么，怎么想都不对。”思兼晴鸟有些烦躁地捋头发。
　　“无论他是怎么考虑的，我并不认为本森作为一个正值壮年的野心家，舍得放权去培养一个他并不看好的接班人。”佐伊道，“等联防部的审讯结果吧。”
　　林漆盯着天空发愣，“本森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平时半点不敢忤逆自己的莉莉，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想把他一起拖下水。”
　　莉莉在意识到自己身体里被安了炸弹的瞬间，慌不择路地持枪威胁本森说出解锁密码，结果不小心点燃了堆在角落的易燃物。
　　从可预期的小规模爆炸，变成了现在这种把整个垃圾处理厂都牵连进去的大型火灾。
　　闹出的动静太大，最后只能伪装成管道爆炸收尾。
　　“这两个人还真是……”
　　“父慈子孝。”佐伊淡淡补充，“安吉拉也算养老送终了，是喜丧啊。”
　　林漆：？
　　“可爆炸这么严重，那对父女到底是怎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婚礼现场的？”
　　“你杀蟑螂，在见到它的尸体前，能确定自己前十几下的拖鞋攻击真的命中它了吗？”佐伊叉腰指指点点，“更何况，本森只要有口气在，史密斯家倾尽代价都得把他救回来。这种自带钞能力buff的蟑螂比起普通蟑螂当然更难打。”
　　林漆：……
　　好有道理。
　　归一观优秀毕业生彻底不说话了，坐在甲板上思考人生。
　　“但还是被我们拍死了。”林漆喃喃自语，“……我们可太牛了，我得把这件事写在墓志铭上。”
　　“比如？”思兼晴鸟挑眉，“通宵牛马群荣誉队长007之墓？或者，毕业论文没写完但是被强迫实习锻炼最后虽然捣毁史密斯家族阴谋但论文还是没写完的优秀毕业生林漆之墓？”
　　林漆：……
　　“我恨你。”
　　快乐总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思兼晴鸟就怕笑出声被林漆下咒，但他实在忍不住。
　　“看我的五鬼运财到右边第一个人钱包里咒！”
　　“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你现创的吧？！”
　　“我说有就有！思兼晴鸟你完蛋了！”
　　“我钱没了还能再挣，你DDL过了只能——”
　　“你闭嘴！我不想听见那个词！！！”
　　佐伊看着两个打做一团的家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佐伊。”
　　身后响起呼唤，佐伊下意识回头，猝不及防和一双记忆深处的浅蓝眼睛对视。
　　晴日的高山冰湖里倒映出的佐伊突然僵硬的笑容。
　　他应激般往后挪了几步，又回神似的站在原地，欲盖弥彰。
　　“……卡卡，是你呀，怎么了吗？”
　　卡俄斯神色如常，也不知发现了对方小动作没有，“我们忽略了一件事。刚刚拉瑟冲本森和莉莉开枪的时候。”
　　被这么一提醒，佐伊确实回忆起不对的地方。
　　卡俄斯：“正常来说，在那种危急情况下想一击致命，正常人都会选择射击头部。”
　　佐伊若有所思，“但许多枪都是往他们的脖子上开的……以拉瑟的水平，不可能每一次都没瞄准。”
　　卡俄斯：“他们脖子上有东西。”
　　佐伊灵光一闪，“牌子。”
　　卡俄斯顺着他的思路，“拉瑟必然是想杀死那对父女的。”
　　佐伊：“所以比起□□摧毁，那块牌子的毁损才真正关系到他们的性命。”
　　“那牌子看起来和喻法微身上一样，他有告诉过你什么信息吗？”
　　佐伊托腮沉思，“那只狐狸估计还瞒着我们。这个牌子的功能关系到为什么要举办婚礼……不对，也不用问了，答案很明显。”
　　卡俄斯不赞同道：“你还想继续牵扯进去？”
　　“谁说的！”佐伊反驳的气势很足，但说到后半句又目光躲闪起来，语意不明，“我……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卡俄斯的双眼危险地眯起，空气紧绷。
　　“总之……哎，我想好之后会和你说的。”佐伊压根没敢抬头看，嘀咕了几句，如芒在背地趴在栏杆上假装看海景。
　　船边忽然聚过来一群鱼，大大小小，上下扑腾。
　　佐伊假装无事发生地开启新话题，“卡卡，鱼怎么突然变多了？还这么活泼。”
　　卡俄斯冷冷道：“刚刚林漆晕船，吐海里了。”
　　佐伊：……
　　“哦，那时候你在忙着想怎么转移话题，所以没注意到。”卡俄斯微笑，“我理解的。”
　　佐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1章 潘多拉魔盒（17）二合一 小朋友，你
　　和思兼晴鸟小学鸡打架累趴的林漆躺在甲板上。
　　他明显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主要是因为佐伊竟然一反常态地没贴上去安慰生气的卡俄斯。
　　要知道如果不谈正事, 佐伊十句话里有八句卡卡。
　　林漆觉得情况不妙，爬起来跑到水吧边，戳了戳正在鼓捣战损摩卡壶的思兼晴鸟, “他俩刚刚在说什么？为什么又突然闹变扭了？”
　　思兼晴鸟停下手中的动作, 笑得灿烂，“你听不懂吗？”
　　林漆不爽：“所以我才问你嘛？”
　　“算你是问对人了。”思兼晴鸟话锋一转, “我也不懂。”
　　林漆：“……那你笑那么开心？”
　　“我开心是因为我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思兼晴鸟好兄弟似的拍了拍林漆的背, 整个人比之前活泼了许多, “但是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当煞笔, 现在有你了，我很开心。”
　　林漆：……
　　“鸟鸟少爷，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几小时前你还是个不说半句废话的酷哥。”
　　“不要学佐伊说话。”思兼晴鸟嫌弃地叹了一口气, 将磨细的咖啡粉装入粉槽，“你已经过了卖萌的年纪了。”
　　林漆瞳孔地震：他明明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林漆痛定思痛，决定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走了！”他果决起身。
　　“去哪？”
　　“下线睡觉。”林漆打开手机的用户界面, “我还得回去赶论文呢……诶, 退出键怎么没反应？”
　　思兼晴鸟看了眼地图, “这里被残留意识影响了, 信号不稳，不能下线，最近的下线点是……呃, 距离这里最近的是拉空港, 大概110海里。”
　　林漆听到这个距离人都裂开了。
　　“你急着下线怎么不和刚刚联防部那群人一起走？”
　　“我又不知道。”林漆阴恻恻, “你也不提醒我。”
　　“我是有想过你或许赶着回去……”思兼晴鸟顿了顿，“但我又觉得，你这么做, 呃……一定有你的理由，所以就没说，比如你想要在睡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自由泳锻炼身体之类的。”
　　林漆：……
　　“你就是忘了！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林漆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撇向驾驶室，“可恶，那只能把这艘船开走了！”
　　“枪战的时候自动驾驶损坏，你会开手动挡吗？”
　　林漆：……
　　林漆微笑，“好巧啊，你猜，我有没有恰好修了航海技术专业，并且满分通过船舶驾驶和海事管理实操考试？”
　　思兼晴鸟海豹鼓掌，“在归一观如此繁重的课业下，007同学竟然还有时间辅修，真是令人赞叹。”
　　“我当然没时间！所以我现在是个道士！”林漆的目光仿佛要杀人。
　　眼看对面要炸毛，思兼晴鸟才轻笑说了实话，“别气，合一会的人已经把残留意识清理的差不多了，大概十五分钟后信号就会恢复正常。到时候就能原地下线，你先休息一下吧。”
　　林漆：……
　　小发雷霆的他简直像个傻子。
　　后知后觉被耍了一通的林漆拒绝和思兼晴鸟说话。
　　对方不慌不忙地关掉加热器，静待咖啡液铺满壶底，“不就是论文没资料吗？这艘邮轮的设备很先进，史密斯家下了血本，几乎是按军事规格造的。”
　　林漆面无表情，“哦，能在凌晨不睡觉待在这艘厉害的邮轮上欣赏夜景真是我的荣幸。”
　　思兼晴鸟举起一杯冰美式递过去，“喝吗？”
　　“不要，我还睡不睡了？”
　　被拒绝的思兼晴鸟自己抿了一口，“我的意思是，既然它是按军事规格制造的，那这里必然配了外面没有的数据库，诶我都忘了，你论文选题是什么来着——”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就冲了五米外。
　　“夏青——”
　　林漆大喊着冲向船舱内，脚步快地像身后有鬼在追。
　　“先别卖！让我看看数据库！！！”
　　“你别摔了！”思兼晴鸟大喊，回应他的是船舱里叮呤咣啷的巨响。
　　思兼晴鸟：……
　　“嘿！要来一杯吗？本少爷亲自萃的哦。”思兼晴鸟向鬼鬼祟祟路过的佐伊热情推荐今日单品，“醇香厚重，回味悠长。”
　　佐伊本想躲人，结果发现卡俄斯压根没理他去哪里，他现在烦得很。
　　盯着那堆排排站的玻璃杯，佐伊皱眉问，“这东西能喝吗？”
　　“小孩子怎么说话的？”思兼晴鸟嘴角一抽，“毒不死人。”
　　佐伊看了看栏杆旁的白发青年，又看了看杯子里的褐色液体，终于选了一杯冒热气的，犹犹豫豫地挪回到卡俄斯身边。
　　对方盯着远处的海面，没理他。
　　“卡卡……”佐伊双手递上，“喝吗？”
　　卡俄斯没说话。
　　“喝嘛，鸟鸟少爷说热的更好喝噢。”杯子又往前凑了凑，“真的。”
　　卡俄斯瞥了他一眼。
　　“你不喝那我喝了。”佐伊哼哼唧唧地往嘴里倒——
　　“别……”
　　“YUE！”
　　卡俄斯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佐伊捂着嘴要吐不吐，泪眼朦胧。
　　“这是我喝过最难喝的中药！”佐伊痛苦宣布。
　　卡俄斯：……
　　看对方吃瘪的样子，银发青年的嘴角难得微微勾起。
　　在佐伊诧异的目光中，卡俄斯主动接过杯子尝了一口。
　　ᝯׁ̪̌̕᧒̪̌̕ꪝ̪̌̕
　　他没什么表情道：“我给你加点奶吧。”
　　“谢谢卡卡！”佐伊眼睛亮了，像个尾巴似地缀在卡俄斯身后，对方每走一步他都献上一句夸夸，“卡卡真好，还是卡卡了解我的口味。”
　　“小孩子就是喝不懂咖啡。”鸟鸟少爷唾弃佐伊的品味。
　　被林漆挤出船舱一般路过的夏青：“应该不是不懂咖啡。”
　　思兼晴鸟：？
　　夏青绷着社畜脸，“他一分钟内平息了战局。 ”
　　思兼晴鸟恍然大悟！
　　好深的心机！这个八岁小孩简直恐怖如斯！
　　“你怎么出来了？林漆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夏青摇头，“数据库被锁了，没有秘匙进不去，里面很多东西的防护程序级别太高，一些重要设备都卖不出去，只有些零碎的东西。”
　　“那他怎么还不出来。”
　　“呃……”夏青很难形容，“大概在参观……吧？”
　　思兼晴鸟：？
　　——林漆正快乐地徜徉在垃圾的海洋里。
　　“这不是最新的30T灵匣吗？！还有经文自动播放功能！三二一，很好没人要！归我了！”
　　“《阵法全注解》？这本书在藏书室都找不到！怎么在这个地方垫桌角！史密斯家我要和你们拼命，不用拍它干嘛？！”
　　林漆拎着个麻袋，收集着胜利的果实。
　　“真的假的？最新的信标X-B7型？”林漆捧起了今日最佳。
　　“哈？我刚刚怎么没看见？”夏青闻言，皱着眉走了过去，“我明明每个地方都搜过了。”
　　“被藏在通讯器的主机里，你漏看了吧。”
　　夏青还是觉得奇怪，“这里我明明翻过了啊……”
　　林漆已经全被这个崭新的战利品吸引了，反复打量，非常满意，“这个版本！据说用了制造阿尔法的同源技术，这种牛掰的东西竟然只能在邮轮上只指挥个通讯器，真好奢侈，好罪恶。”
　　夏青出声提醒，“被打烂了，回收价不会超过10%”
　　林漆自信摇头，“我看过，硬件没坏，拆开来卖还可以回本——”
　　“啪嗒。”
　　设备的纯黑外壳瞬间龟裂，透光的裂纹均匀地遍布机身。
　　林漆：……
　　“我没碰它！是它碰瓷！”林漆尖叫，“嗷！它怎么还漏电！”
　　被甩出去的椭圆形黑色主机骨碌碌滚到水吧，停在了佐伊脚边。
　　佐伊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他，他转过身发现甲板中心乱做一团，站在垃圾堆中央的林漆冲着他指指点点，似乎在说些什么。
　　“你要这个吗？”佐伊没听清，他顺势弯腰想捡起那颗黑漆漆的，蚕茧一样的东西。
　　手指碰到了冰冷的金属外壳——
　　「咚。」
　　佐伊愣愣低头。
　　那颗黑色的蚕茧安静地躺在甲板上，毫无生息。
　　他缓缓皱眉，蹲下身，试探性地再伸出手。
　　「咚。」
　　它在动。
　　像一颗心脏。
　　微弱。血液几乎停止流动。
　　「——」
　　“你听见了吗？”佐伊双眼失焦，他盯着那个金属球，喃喃自语。
　　“什么？”一旁的卡俄斯看向他。
　　“它在说话。”佐伊的声音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怎么办卡卡，它好像……”
　　“好像快死了……”
　　「——」
　　卡俄斯刚想说什么，就见佐伊猛地转身，扯出了混在被翻地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的数据线，一端插进信标，一段插进自己的手机。
　　佐伊盯着屏幕，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嘛，但他就这么做了，仿佛本能，双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蓝色的代码在投影上水流般运动。
　　跑过来的林漆缓缓停下脚步，看着在全息键盘上舞出花的手，嘴巴逐渐张大。
　　卡俄斯更多是目光复杂。
　　诡异的安静一直持续到佐伊摁下了最后一个回车。
　　“没裂，呃……”佐伊回神般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几人围在了中央，他结结巴巴地指着投影上一串让人看不懂的乱码，“协议上说，只是触发防盗的锁定程序了。”
　　他话音未落，仿真裂纹回潮般退去，正常使用的绿色指示灯重新亮起。
　　佐伊拔下数据线，将东西还给了待愣在原地的林漆。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思兼晴鸟难以置信，“这种‘诈死’程序比较特殊，一旦广泛传播就没作用了，解锁的动态秘匙只有主设计师知道。我们做过测试，最快攻破至少要三小时，期间还有很大风险会触发警报，可你……”
　　花费的时间还不到三分钟。
　　“我当然不知道，我也不该懂这些。”佐伊皱眉。
　　思兼晴鸟觉得他说话奇奇怪怪的，“什么意思？那你是怎么破译的？”
　　“因为这里面压根不是代码。”佐伊看着那个安静躺在自己掌心的小玩意。
　　“是符文。”
　　蓝光照亮了佐伊的侧脸。
　　“能组成阵法的符文。”
　　登时众人都愣住了。
　　思兼晴鸟第一个反驳，“这不可能！”
　　“什么阵法？”林漆闻言立刻凑上去，他的脸几乎贴在了投影上，不怕瞎似的看了又看，半天才把脑袋收回去，“……不对，归一观藏书室里百分之九十五的资料我都看过，这种明显就是代码嘛，根本不成体系。”
　　“或许这东西压根没被记录下来过呢……”佐伊喃喃自语，他忽然问，“鸟鸟少爷，你知道这个型号的设备当时牵头项目的主设计是谁吗？”
　　“这款……”思兼晴鸟一顿，奇怪道：“这款的主设计师我还真不认识。可分明就是边境科技的产品啊……”
　　林漆：“你们集团那么多人，所有人你都记得？”
　　“有这种架构能力的比较少，所以我记得……”思兼晴鸟放弃回忆，“可能是新挖来的人吧。”
　　林漆：“想不通，有这种能力的人为什么要去公司当牛马，做独立问寻师不好吗？”
　　夏青：“说不定是不想参与进随时都可能丧命的工作中吧。”
　　“可我觉得现在社畜的丧命率或许比问寻师还搞高……”林漆哑然。
　　夏青：……
　　无法反驳。
　　“又或者，这个人本身不具备从事问寻行业的能力。”林漆嘀咕了几句，忽然抓住了佐伊的袖子，“等等，你说这符文能成阵？！意思就是它不仅在现实能用，还没几个人见过。”
　　佐伊点头。“怎么了？”
　　林漆毫不犹豫，“师傅！请受弟子一拜！”
　　佐伊：……
　　佐伊表情诡异，“我记得你不是已经加入归一观了吗？”
　　“为了学习和人类的未来，只能对不起虚极祖师爷了。”林漆睁大眼睛，极其无辜，“虚极那么慈祥温柔善解人意爱民如子的好神，肯定会原谅的对吧。”
　　佐伊嘴角一抽：“他不会。”
　　林漆有自己的逻辑，“所以你不够慈祥温柔善解人意爱民如子。”
　　“可虚极本来也不慈祥温柔善解人意爱民如子。”佐伊直白道，“他本人工作了那么久，说不定早就想着退休了。”
　　林漆大为震撼，像是在看什么珍贵品种，“小朋友，你是虚极黑吗？！”
　　佐伊：……这话怎么感觉在哪听过。
　　“明明是你滤镜太重了。”佐伊坚持。
　　林漆马上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怎么？你知道什么独家史料？”
　　“我……虚极给我托梦不行吗？！”佐伊恶狠狠道。
　　林漆上下打量，“小孩说谎，小心长不高哦。”
　　目前身体年龄八岁并隐隐担心自己会因为营养不良长不高的虚极大人破大防，“呵！我是不会收你为徒的，你死心吧！我讨厌比我长得高的人！”🇨‌⃨🇯‌⃨🇼‌⃨
　　林漆：“……可是你明明才八岁，这个招生条件也太苛刻了吧。”
　　“噢。”佐伊敷衍道，“那我讨厌比我年纪大的人。”
　　林漆目光瞥向一边，欲言又止。
　　“看什么看！卡卡除外！”佐伊警惕地挡在林漆和卡俄斯之间，“休想挑拨我们的关系！”
　　“告诉我嘛！QAQ求你了佐伊小大师，可怜可怜我这个毕业论文没写完的大学牲吧，我之前找人买资料，还被耍了，对方现在还没回我。”林漆哭诉，
　　“买资料？”佐伊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被忽略的记忆，“买……买什么资料。”
　　“一种阵法资料，叫镇魂阵，你应该没听过。”
　　佐伊心底一凉，“你不会，是在归一观的论坛找的人吧？”
　　“是啊！你也被坑过？”
　　佐伊：……
　　不。
　　我只是知道坑你的是谁了。
　　“啊！我想起来了！”一通下来，思兼晴鸟恍然大悟，他双手合十用力一拍，“林漆你不是想找那个什么镇魂阵？刚好佐伊这边嗷——你掐我干嘛！”
　　佐伊从背后死死揽住思兼晴鸟的脖子，把他的头往下压，不让他有半点说出真相的机会。“我知道的这个像代码的符文刚好可以解决你的问题！你要说的是对吧？鸟鸟少爷！”
　　思兼晴鸟：？
　　“可是你又不教我。”林漆幽怨。
　　“教，怎么不教，你拿点你知道的来换就行了。”佐伊咬牙，随口胡诌，“比如说，你知道的关于虚极的历史，特别是那种归一观的秘闻。”
　　林漆认真的皱眉思索，“秘闻？虚极的史料都被翻透了，你非要别人不知道的，那……”
　　“托梦行不行？”
　　佐伊：……
　　“你的灵感不会来源于我刚刚的胡扯吧？”
　　“才不是！我的梦可是有依据的。”林漆反驳，“可能是睡前看了一堆史料的缘故吧，在梦里，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乱葬岗上。”
　　林漆认真地回忆那个梦，“或许是旧纪元的战场，又或许是，当时各地异变，人类世界之主的身份不复存在，一望无际的深冬草原，天幕出现诡异的光带，地面开裂，巨大的缝隙里涌出哀鸣。”
　　“虚极一个人站在风化的岩石上，辽阔的荒原上什么都没有，直到我的视角微微一偏，才在光线的作用下，看见了那些东西。”
　　“成片成片密密麻麻的白色人形虚影，填满了整个荒原。如汹涌的潮水，四面八方，向中心唯一的活人涌去。”
　　这是旧纪元灵异复苏时期最著名的战役之一——“拉达克山脉灵菌战役”。
　　虚极一个人，挡下了由数亿万计未知孢子聚集成的“幽灵”，它们活跃，饥饿，跟随着季风，袭击着所到之处的所有人类。但它们又并非毫无智慧，它们之间能相互沟通，并以一种几近疯狂的速度成长。
　　根据记载，其中有一些甚至能够模拟出人类声带的发声原理，在深夜伪装人类同伴呼救。一夜时间寄生了前线村庄将近一万的人口，造成了三千多人当场死亡。
　　“可怕的时代。”思兼晴鸟喃喃。
　　“史书里记载，虚极一人抵挡了，但他也因此元气大伤，后续就是后来他疲于应付，遭小人陷害的导火索。”
　　“你想说什么？表现虚极很厉害，他可以应付一切？”佐伊忽然有点烦躁，“这场战役不是到处都有记载吗？算什么秘闻？”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漆却摇头，“我只是觉得，或许我当时并不是在做梦，而是和过去某个时间点的磁场奇怪的同频了，梦里的情况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真相和史料记载的相同又不同。”林漆挠挠头，“或许比起以一敌万，日夜不休的连胜战绩，真实的情况，更多的是疲惫吧。”
　　“梦里，虚极看起来好累啊。”
　　佐伊一愣，无数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憋在了喉咙里。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我总感觉他下一秒会向后一倒，掉进裂缝里。”林漆像在闲聊，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说的没错，如果真能退休的话，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其实人类自己也可以撑下去的，只不过时间更长一些而已。”林漆笑着摸摸后脑勺，“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应该做到的事。”
　　周围一片安静。
　　没人说话。
　　林漆忽然有点尴尬，“喂！”
　　“你们好歹赞同几句啊！这样显得我很呆啊！”
　　佐伊失神般喃喃自语，“……神观众生，其容，其度。”
　　“哈？”林漆没听清。
　　“没什么，我是说……”佐伊僵硬的嘴角忽然扬，轻笑，“你就是很呆。”
　　林漆：……
　　“下线之后，来找我，我教你。”在林漆逐渐发光的眼神中，佐伊笑道。
　　“别告诉任何人。”
　　林漆疯狂点头。
　　“对了，这个东西……如果你要卖的话能卖给我吗？”佐伊盯着林漆找到的信标。
　　它的指示灯有规律地一亮，一暗，仿佛在呼吸。
　　“当然。”林漆将修好的主机塞进佐伊的手里，“不过不用给钱了，我本来就是找给你的。”
　　佐伊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不是很缺钱吗？轮回家园里的货币体系和外面相比是1:1，你不走平台，走私下交易不用出具所有权证明，折30%的中介费，这台设备到手也数目可观。”林漆理所当然，“不要白不要，史密斯家欠我们的尾款。”
　　佐伊捧着那个的信标，突然觉得有点沉。
　　刚刚他还是说话太大声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林漆这小子能记这么久。明明算起来他们昨天才刚认识。
　　甚至也不问一句自己为什么缺钱……
　　“好吧，谢谢你，我收下了。”佐伊甸了甸手里的东西，“但我不会卖掉，我……我对里面的代码很感兴趣。”
　　“那我再找点别的？这里应该还有很多值钱的！”林漆转身就想往船舱里钻。
　　“不用了……”佐伊的视线飘忽，他似乎不自觉地在往卡俄斯那个方向看，可在对方以为他有什么话想要暗示的时候，佐伊又略显慌张地躲开了目光，“其实也现在也不算是很缺钱了吧……”
　　卡俄斯皱眉。
　　“不算是？那是缺还是不缺。”林漆搞不懂，干脆直接图穷匕见，“诺亚方舟这么亏待你的吗？说真的你要不直接和我回归一观吧。”
　　卡俄斯警惕地看了林漆一眼，但神经大条的大学生压根没注意到对方不满的注视。
　　“我可以向我们家主推荐你！有了这次的履历，之后你出委托的报酬肯定是现在的十倍不止。”
　　林漆说起这个还和做梦一样。
　　佐伊却摇摇头，“别提我，这个任务里，我只是卡俄斯的俄助手。”
　　“至于归一观，我目前也没打算去。”
　　卡俄斯闻言面色稍稍霁。
　　“你就那么想留在诺亚方舟发展？”林漆难以理解，“那个8%的传教士全都私生活混乱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是吧啊卡俄斯？”
　　卡俄斯：……
　　“噢不！我不是说你的意思！”林漆连忙摆手，“我只是说你在那里这么久，一定很了解。”
　　卡俄斯：…………
　　思兼晴鸟在林漆险些被揍之前，揪着他的领子吧他拽到了身后，“不好意思，他嘴巴不好使，总是脱离大脑控制。”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佐伊看着对站的两波人，淡淡补充。
　　“虽然我不去归一观，但我也没说我要留在诺亚方舟呀。”
　　空气忽然安静地诡异。
　　“我当然知道你没……”林漆卡壳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的，“你也不留在诺亚方舟？！那你要去哪里？”
　　卡俄斯放在身侧的手瞬间捏紧握拳，他向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就是你说的，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他一字一顿，语速极其缓慢，其中裹杂着讽刺的笑意。
　　“难怪你不肯告诉我。”
　　白发青年眸色骤深，酝酿着风暴。
　　作者有话说：
　　9.23-9.24


第242章 潘多拉魔盒（18）二合一 你愿意和我
　　“呃……”佐伊被盯得头皮发麻, “是吧。”
　　卡俄斯看了他一会儿，浅蓝的眼睛里杂糅着佐伊没看太看懂的情绪，片刻, 他缓缓闭上眼, 又睁开，眼底一片漠然。
　　林漆被周围骤降的冷气冻得哆嗦。
　　“卡卡, 你没生气吧……”佐伊状似后知后觉。
　　“当然没有。”卡俄斯声音平稳,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吗？”
　　佐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想再问, 对方却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朝水吧另一头走去，“奶泡打好了，我去看看。”
　　“你什么情况？！”愣了半天的思兼晴鸟梦中垂死惊坐起, 扯住了想跟过去的佐伊，“哪也不去？你不会真要去合一会当□□太子爷吧？”
　　佐伊无语：“这和合一会又有什么关系，我非得去某个势力打工吗……007你眨什么眼？”
　　“你……你别乱开玩笑。”林漆名为求生欲的情商忽然上线, 他暗戳戳地瞥了一眼佐伊身后的卡俄斯。
　　但向来察言观色第一名（？）的小鬼此时却像瞎了一样。
　　“我没开玩笑啊, 我认真的。”佐伊叹了一口气, “大概就这个任务结束后吧, 我会离开的，无论是哪方势力。”
　　“咔嚓。”所有人循声望去。
　　咖啡杯碎了一地。
　　“不好意思。”卡俄斯面无表情，“手滑, 没拿稳。”
　　明明就是你捏碎的！林漆在心里尖叫, 他被吓得快跪下了, 死命摇晃佐伊的肩膀，“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思兼晴鸟一拍桌子，“你是嫌背靠机构抽成太多, 想单干吗？没关系，你和卡俄斯都来归一观，我替你们和林家谈合同……”
　　“不是这个原因。”佐伊继续摇头，“我只是不想再继续介入别人的因果。”
　　“咔嚓。”
　　杯子又碎一个。
　　“那，那你是压力太大吗？”林漆干巴巴地替佐伊找原因，“问寻师这一行的心理压力确实大，你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又是这种类型，难受是很正常的……你要不然等做完几轮心理复健咨询后再考虑看看？”
　　“不用了，我想得很清楚。”佐伊轻笑。
　　月光下的他有种矛盾的气质，像片随风而去的落叶。
　　“林漆，你说得不错，有些事，该放手的时候放手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句话听在林漆耳朵里，和佐伊宣布要和卡俄斯散伙没什么区别。
　　“不！我根本没说！我说什么了我说？！”林漆大惊失色，生怕被别人当作撺掇搭档辞职的坏人，他哆嗦半天绞尽脑汁也没觉得自己有哪句话能让佐伊产生误会，只能极力撇清关系。
　　“就算说了我那也都是乱讲话，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断章取义！”
　　佐伊好笑道：“你那么慌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可是你搭档看起来会啊！！！林漆在心里大叫，但半点不敢说出口。
　　卡俄斯垂眸，这次他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新咖啡杯，转身朝救生艇的方向走去，似乎是要离开这个被残留意识污染的地方准备下线。
　　佐伊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抬头，诧异地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并在林漆焦灼的目光中，一脸无辜地问，“卡卡你要回去吗？可是信号好像还不稳定……”
　　林漆：！
　　他这次绝对没看错！卡俄斯捏断了他的手机！三清在上，谁来救救那部可怜的手机！噢不！重点是谁来救救他！他一个没毕业的道士，把书翻烂了都翻不到儿童心理学那章啊啊啊啊啊！
　　林漆面色凝重，头脑风暴。
　　可恶啊，小朋友为什么总是猝不及防地因为奇奇怪怪的理由吵架？
　　“我现在冲上去抱住卡俄斯的腿求他别走会被踹飞吗。”林漆喃喃自语。
　　都怪史密斯家！
　　就在林漆绝望之际，旁边的思兼晴鸟开口了，面对佐伊，他的情绪似乎有点激动。
　　“那卡俄斯怎么办！”
　　这句话制住了白发青年离开的脚步。
　　“你要丢下自己的搭档吗？你们可是搭档……”思兼晴鸟的声音有些抖。
　　林漆嘴没闭上。哇……居然说出来了。
　　“丢下搭档？”佐伊语意不明地重复了一句。
　　“我……你……不是，该死！”思兼晴鸟干脆将脸上的面具丢到了一边，眉眼极度焦虑地皱起，“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我知道。”佐伊慢悠悠地应着，此时却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的，你慢慢说。”
　　“我不是想要逼迫你做出什么违背自己的决定。我，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颓丧地松开捂着脸的手，眼眶通红，“我只是希望你在做出决定前，需要确认自己真的想清楚了。”
　　“——因为被丢下的那个人，会非常难过。”
　　佐伊一愣，失笑，“你们之前奇奇怪怪的，原来是怕这个？”
　　思兼晴鸟有些尴尬，“你……谁说我怕了？我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你到时候别后悔！”
　　“我不会的。”佐伊说。
　　卡俄斯的背影一顿，直直向前快步走去。
　　林漆无声尖叫。
　　“因为我会带卡俄斯一起走。”佐伊又道。
　　思兼晴鸟：……
　　林漆：……
　　啊？
　　卡俄斯的身形僵住。
　　他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
　　林漆窒息倒地，“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啊！我差点以为今天的庆功宴就要变成散伙饭了。”
　　“你说什么？”卡俄斯直直盯着佐伊。
　　他身后是无尽的黑夜，银发在海风的吹拂中散开，浅蓝的眸子里是流光的月华。
　　“这个任务结束后我们就走，离开诺亚方舟。”佐伊笑着回视，他这次看着卡俄斯的脸，没有半分躲闪。
　　“我攒了不少钱，现在用不上了，但足够买一辆房车，带上煤球和枝枝，我们去世界各地看看。”
　　“……可是不管是八岁还是十岁都不能开车吧。”林漆弱弱道，却被佐伊一个笑中暗含的刀眼看得马上做了一个拉紧嘴巴拉链的动作。
　　“如果中途钱不够，我还可以卖符，你见过吧？我的阵很厉害的。还有一些小玩意，销路都很不错，你放心吧，绝对不会饿到你的。”佐伊又叽叽咕咕说了许多，“所以……”
　　铺垫了半天，佐伊终于扭扭捏捏地问出口。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佐伊看着对方，期待又害怕一个回答。
　　林漆左看右看，悄咪咪地捅了捅思兼晴鸟，“什么阵？”
　　对方却严肃地“嘘”了一声，像电影院里被打扰的观众一般，让他别说话.。
　　卡俄斯静静地看着他，佐伊本就不平静的心绪被他盯得波澜起伏。
　　不知过去了多久。
　　终于，他开口。
　　“你不是说过，你有想要找的人吗。”
　　佐伊的心跳逐渐平复，“已经找到了。”
　　“你确定？”
　　“我确定。”佐伊顿了顿，“从小被我养大的小孩，我怎么会不确定？”
　　卡俄斯：“可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将来我会知道的。”
　　“可我不像你，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能确定我还拥有作为卡俄斯之外的其他身份。”卡俄斯淡淡道，“如果我只是个凑巧从你漫长生命中路过的一个普通人呢？”
　　“你不害怕事实和你想得不一样吗？”
　　“可对我来说，你就是事实。”佐伊看着面前的人，漆黑的眸子仿佛缀满星子。
　　“他们存在于过去，而你我是现在和将来。”
　　卡俄斯似乎愣住了，又似乎只是沉默。
　　佐伊焦躁地攥紧了衣角。
　　“……我小时候很爱我的父母，同时也期待着他们也能回馈给我一些爱。”卡俄斯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结果是，他们把我卖给了诺亚方舟。”
　　林漆捂住了嘴。
　　“接着，我以为邻居家的爷爷可以是我的依靠，但他却不告而别，从此音讯全无。”
　　“我其实能理解的。”卡俄斯缓缓道，“毕竟在这里，每个人都活得很艰难，没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钱，多余的爱。”
　　“但说实话，我没那么成熟，我也会失望，一次又一次。”卡俄斯顿了顿。
　　“所以从那时起，我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人。”
　　佐伊的心头猛地一紧。
　　于是他抓住了卡俄斯的手腕。
　　“但我不一样……”佐伊的嘴唇有点颤抖，“我永远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卡俄斯盯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忽然问，“如果我答应你，你想带我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只要你想。”佐伊似乎急切地想说服对面，“去七区的原始森林自然公园，五区的旧纪元文明古遗迹，三区的海底蜂巢……”
　　他一直在说，像把自己前半生打好的所有腹稿连着微不可察的遗憾一起倒豆子般吐出，生怕漏了哪句没传达到位。
　　但卡俄斯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佐伊终于说累了，他疲惫中带着些许难过和茫然，像只被抛弃的猫，站在原地无声呜咽。
　　“如果你不想的话，其实也……”
　　“好。”卡俄斯打断他，“那就走吧。”
　　“和你一起。”
　　“卡卡……”佐伊的眼睛缓缓睁大，不可置信变成了满目激动，“卡卡！我就知道！”
　　他冲了上去，炮弹一样扑进了卡俄斯的怀里，紧紧抱住对方，像流浪多年的小动物终于在某个深夜找回了属于自己的窝。
　　“……我就知道。”
　　“嗯。”卡俄斯摸摸蹭着自己颈间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感觉脖子湿漉漉的，“怎么哭了？”
　　佐伊只是摇头，但也不肯松手。
　　思兼晴鸟的手伸进面具里抹了抹眼睛，露出老父亲般欣慰的表情，林漆被他那样子吓得头皮发麻，“你干嘛？”
　　“感动不行吗？”思兼晴鸟狠狠瞪他一眼。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林漆睁大眼睛。
　　现在队里唯一的笨蛋不会就剩下他了吧？
　　“听不懂。”思兼晴鸟一秒恢复酷哥模样，“听不懂就不能感动吗？”
　　林漆：……
　　“行吧，你开心就好。”
　　怎么他出去一趟没回，这群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卡俄斯安静地等着怀里的人逐渐平静，才慢悠悠道，“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什么？”佐伊嘟囔。
　　“别装傻。”卡俄斯轻笑，“你知道我在生气，却绕了那么久的弯。”
　　“我不是故意的。”被戳穿的佐伊有点脸红，“那是因为……因为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卡俄斯反问，“怕我不答应？”
　　佐伊受不了对方略带揶揄的口气，抬起头，不满道，“你不是也在犹豫？”
　　“不一样的，佐伊。”卡俄斯看着佐伊，那眼神让对方忍不住挪开目光，“我们不一样的。”
　　“你的筹码有很多，但我的筹码有什么，完全取决于你。”
　　佐伊没听懂，“什——”
　　“咻——砰！”
　　远处的天边，不知谁点燃的第一支烟花，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盖住了佐伊的追问，卡俄斯更没再回答的意思。
　　灿烂的烟火一个接着一个被抛向天空，他们四散而去，鎏金般的火花坠落海面。
　　茧房逐渐透明，被遮住的月光从它的身后照了进来，落在平静，深沉的海面上——它的命运已经走到了终点。
　　就像是被转动发条后播完一曲的八音盒，唯一不同的是，没人能再次将它开启。
　　曲终人散。
　　虚实交错之间，拉瑟的身影躺在一片漆黑的废墟中央生死不明，眼部已经损坏的摄像头还在艰难运行，茧房的画面很暗，有些部分已经变成漆黑一片。
　　——她受了很重的伤。
　　弹幕不约而同停止了谩骂和争吵，可在线人数却持续上涨。
　　没人离开，即便这场电影即将散场。
　　一只带着白色蜡烛的小灯忽然出现在远处的海面上，接着一只又一只。
　　零零散散的烛光成群结队地出现，像无边冥河上无处可去的灵魂，引着误入此地的路人归家。
　　拉瑟看不见，她是困于过去的孤独影像。
　　她身上很脏，爆炸几乎废了她一条命，右半边身子严重烧伤，几乎不能动弹。
　　这里是海底，头顶的钢化支撑还算牢固，如此剧烈的爆炸依旧没有出现海水倒灌的迹象，但即便如此，死神也像是随时会到场。
　　光脑几乎半损毁，撑了半天，才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信号。
　　她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拨号——
　　「嘟——」
　　【通了通了！】
　　【啊啊啊啊！还有救还有救，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是个BE。我刚刚眼泪都出来了！】
　　【大家快看新闻，史密斯家被查！从地下室里搜出大量违禁药物器械以及人类骸骨，正在计算遇难者人数的，初步估计不低于千人。】
　　【太好了！冒了这么大风险总算有所回报，拉瑟应该现在和我们一样在关注着茧房的情况吧？】
　　【急救车应该进得来海底吧？】
　　【我好慌……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但只有佐伊几人知道，拉瑟的通讯并非打到医疗救援中心。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光脑不知道何时会彻底损坏，生路被爆炸弄出的废弃物堵死，救援人员就算真的找到了这个地方，也不太可能在她心脏停搏前把人送出去。
　　所以她并不是想谋取生路。
　　——她是想交代遗言。
　　向最重要的人。
　　𝘊 ᮨ𝘑 ᮨ𝘞 ᮨ
　　但通讯却被挂断了。
　　弹幕上有人在抱怨是哪里的医护人员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有人忙着检索灯塔水母社区爆炸案的幸存者信息，还有人推测这种程度的伤，普通医疗中心大概率不会接收，拉瑟播出的肯定不是简单的号码。
　　弹幕心急如焚，但被挂断通讯的拉瑟脸上却没露出什么难过的情绪，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伸手进胸口的衣服里，摸索着什么，一条细细的链子被拎了出来，链子的末端，挂着个兔子挂坠。
　　挂坠上的橡胶兔子微微掉漆，它穿着蓝白条纹的西服，衣兜里揣着怀表，肩膀上站着个小小的黑桃卫兵。
　　拉瑟轻轻握住兔子，像抓住一切。
　　茧房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片虚影，月光与海面愈发清晰，必须很努力地去分辨，才能看见黑暗中的那个在废墟中等待死亡的人影。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亲爱的小鸟，噢，可爱的小鸟。戴上你的小帽子，我们一起去集市。今天是你的生日。」
　　一道来电提示音，伴随着重新亮起光脑在漆黑透明的茧房里骤响。
　　挂断的通讯被回拨。
　　来电提醒上模糊地显示着「Sasa」。
　　「我为你装饰彩色的尾翎，为你折下含露的花枝。」
　　轻哼的歌声在狭小的废墟里回荡。
　　「用星星装点你的眼眸，让月亮唱赞美诗。」
　　但没人接听。
　　拉瑟不再睁开眼睛。
　　茧房亮了一下。
　　又重新熄灭。
　　故事结束了。
　　“她没拒接。”思兼晴鸟闭上了眼睛，睫毛一片湿漉，“只是来不及回拨了。”
　　远方响起轻哼的歌声，附近有人在用海上灯塔广播这首曲子。
　　“亲爱的小鸟，噢，可爱的小鸟。请再次亲吻你的小鸟，她在说对不起。”
　　“请睁开眼，她在说很想你。”
　　“生活明明才刚刚开始。可如今你在哪里？”
　　海风吹着音符落在海面上，轻轻飘荡。
　　“可恶的小鸟，如果她未曾来过这里。”
　　“自私的小鸟，她将在坟墓里哭泣。”
　　“生活明明才刚刚开始，再见吧，小鸟。”
　　“再见吧。”
　　“请允许我说，我爱你。”
　　东方逐渐透明的海平面上，闪烁着微光。
　　……
　　即将下线时，林漆忽然拉住佐伊，阳光下，他神色紧张。
　　“按照旧纪元的资料记载，自杀的灵魂情况好像和普通的灵不太一样。”
　　佐伊微怔，随即了然，“你是想问，墨丽莎有没有陷入死亡那天的循环？”
　　林漆尴尬地低下头摸摸鼻子，“她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太残忍了。
　　佐伊没说话，他看着林漆毛茸茸的脑袋，忽然伸出手，摸了摸。
　　林漆下意识想反抗，毕竟让一个八岁小鬼摸头有些太羞耻了，但抬头时他却愣住了——
　　那种眼神他从未在佐伊的脸上见过。
　　很温柔。
　　却又像什么都没有。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林漆怔怔地想。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被师傅带着在归一观的正殿里拜见三清。
　　供台上沐浴在清晨微光里的神佛也是如此注视着他。
　　“放心吧，他不会的。”他承诺。
　　“你做了什么？”
　　佐伊却摇摇头。
　　“这是秘密哦。”
　　……
　　墨丽莎从床上醒来。
　　轻纱般的金色阳光穿过随轻风微扬的白色窗帘，窗外嫩绿枝叶左右晃动，可爱的花苞微微颤动，羽毛蓬松的飞鸟叽叽喳喳，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新的一天，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一切都将一如既往……
　　墨丽莎看着空荡荡的卧室中央，忽然有些茫然。
　　下一步需要干什么来着？
　　她应该要去清理一台机器，一台商用绞肉机。
　　🇨‌ͨ🇯‌ͨ🇼‌ͨ
　　但本应该摆放机器的位置，此时却空无一物。
　　没有？为什么这里没有东西？
　　她的脑子有些卡壳。
　　那下一步呢？
　　蔬菜鸡肉卷……墨丽莎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是的，她要做蔬菜鸡肉卷。
　　她赤脚走到冰箱前，里面却空空如也。她或许应该点外送，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很多次，但每次都会因为时间来不及而——诶？
　　墨丽莎看着墙上的挂钟，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来不及？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却又下意识地不愿深想。
　　接下来她似乎没什么事要去做，那么为什么会来不及？
　　墨丽莎用逻辑说服了自己，于是她点了外送，乖乖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看着窗外时不时飞过叼着枝桠的鸟，和天边飘过的云。
　　一切都那么安静。
　　忘了什么呢？
　　“叩叩叩。”
　　门被敲响，紧接而来的，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墨丽莎缓缓抬起头——
　　温柔的神明总是遗憾，因为即便是他，也无法打破因果，复活逝去的灵魂。
　　于是在离开前，祂偷偷藏起了这个痛苦轮回的后半段，并将两缕破碎彷徨的灵魂，重新指引到某个交汇的点。
　　这并不犯规。狡猾的神明想。
　　“墨丽莎。”阳光下，拉瑟提着纸袋，里面装满了新鲜的嫩绿的蔬菜和鸡蛋。
　　“我回来了。”
　　她笑道。
　　「亲爱的小鸟，噢，可爱的小鸟。」
　　「她想拥抱你。」
　　🇨‌⃨🇯‌⃨🇼‌⃨
　　「她想在梦里再次拥抱你。」
　　歌声融化在了被金橘覆盖的海面上。
　　天已破晓。
　　作者有话说：
　　9.25-9.26这个副本结束啦，下面进行一些过渡的可爱日常


第243章 旧雨新知（1） 我打算让你
　　李德正站在七区主教柳原润的办公室里。
　　作为七区神使皮尔斯手下成绩最为突出的司牧【1】, 他有信心能被选作下一任神使，成为皮尔斯的接班人。
　　特别是现在。
　　皮尔斯不仅当众捅了大娄子被枢机主教安德鲁厌弃，还重伤瘫痪在床生死未卜, 神使的位置十有八九是空了。不久前他收到内部消息, 这次的任命和以往的空降不同，神使候选人将从他们之中选拔。
　　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所以他来了。
　　“你的意思是, 你想自荐, 接管皮尔斯的神使工作？”刘原润的语气不太好地打断李德的长篇大论。
　　这几天他被皮尔斯留下的烂摊子弄得焦头烂额, 不仅要装孙子应付安德鲁, 还有无数工作的交接需要重新安排，几乎一睁眼就是回消息，晚上还在梦里被老板追杀。
　　他能浪费时间听面前这个草包说完一堆废话，已经算他有教养了。
　　柳原润看了一眼腕表, “这位李……李德司牧，我想我们双方的时间都很宝贵，无论之前你的上级是什么风格, 至少在我这里, 我希望你能最简洁地传达自己的意图。”
　　“否则我会怀疑你的语言能力是否能够胜任一个需要经常性与信徒沟通的岗位。”
　　一堆由虚与委蛇的客套话扯起的大旗被柳原润不留余地地直白戳穿, 李德脸上的表情有些过不去。
　　“……我想替主教大人分忧。”李德直接单膝下跪, “这几年皮尔斯神使负责的行政事务几乎都交由我负责，我有非常丰富的经验，客观来看, 在皮尔斯手下的所有司牧中, 我认为我最适合顶上神使的空缺。”
　　“当然, 我认为您批评得很对，之前由于皮尔斯的个人原因，导致我们团队内部沟通不畅, 效率不足，如果我有幸上任替您解忧，一定立即革新，清除旧疾，跟上您的脚步。”
　　他一面说着皮尔斯是个空架子，一面抬高自己的资历，又一面吹捧柳原润的能力，顺道表了忠心。
　　“几乎都由你负责？”柳原润停下手中的笔，他若有所思地抬头，语调抬高，“所以说——你也知道皮尔斯背地里的勾当？”
　　瞬间，李德睁大眼，冷汗浸湿后背。
　　“不，主教，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吱呀——”
　　门打开了。
　　“主教，您找我？”
　　李德不可思议地回头，双眼被夕阳余光照得睁不开，在看清面前究竟是谁后，他惊得几乎说不出话，“卡俄斯？！你怎么还活……你怎么来了？”
　　卡俄斯身穿修身的黑色神袍，他的浅金色发丝高高竖起扎在脑后，夕阳橘色阳光落在他肩头，又顺着门缝一起照了进来。
　　面对李德的询问，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瞥了一眼。
　　一明一暗，一高一低。
　　李德感受到了羞辱。
　　“你没听到吗？当然是我叫他来的。”柳原润直接站了起来，“好了，你先出去吧。”
　　李德难以置信地抬头。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吹捧上级这件事上受到冷遇。
　　“噢对了。”柳原润又说，这次还带着微笑，似乎峰回路转。
　　“记得把门带上。”
　　李德：……
　　求进步的心瞬间宕进谷底。ƈ⃤ʝ⃤ɯ⃤
　　出去之前，李德恨恨地瞪了卡俄斯一眼，压低声音，“你别太嚣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怎么抢，也不是你的。”
　　本将他当空气的卡俄斯忽然侧头，挑眉问：“谢谢指教，你的经验之谈？”
　　李德：！！！
　　气炸了的李德还想说什么，就听见“砰！”的一声，自己的鼻子撞上了被关起的门板。
　　“那不是李德吗？他在这干嘛？”
　　身后响起窃窃私语。
　　“抱大腿不小心触发膝跳反应了吧？都被踹到门口了。”
　　李德：……
　　他狠狠瞪了说闲话两人一眼，深吸一口气把火往肚子里咽，咬牙切齿自言自语。
　　“啧，姓柳的，狂什么？我又不是只能上你这一条船，等着瞧……”
　　……
　　柳原润给坐下的卡俄斯泡了杯红茶，“碍事的人终于走了，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史密斯家那个案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搞定的，如果你觉得情况不对，随时请假休息，别太勉强。”
　　对于柳原润刻意拉近距离的关心，卡俄斯不置可否。
　　氤氲茶香中，柳原润问了些有的没的，从日常生活到口味习惯，从工作压力到同事关系，亲切的真像个平易近人的长辈，而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七区主教。
　　卡俄斯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就在他想着佐伊这个点应该起床时，柳原润终于说到了正题。
　　“卡俄斯。”柳原润放下手中的瓷杯，“我打算让你代替皮尔斯，升任神使。”
　　“你意下如何？”
　　……
　　黄昏将歇，橘色的浅光透过遮光帘的缝隙溜进了房间，仿佛光线织成的羽毛，落在了厚厚被子上，鼓起的绒被像朵蓬松云，颤颤巍巍。
　　“叮——”
　　“尊敬的用户您好，您有一条新的通讯，是否接通？”
　　云朵耸了耸，开口处伸出一颗毛茸茸的鲨鱼脑袋。
　　穿着鲨鱼连体睡衣的佐伊拉直了自己的身体，蹭了蹭枕头，他眯着眼睛胡乱摸索着关闭弹出光屏的按钮，没碰到，便摆烂地又缩回了被子里。
　　像只露头就会被抓走的土拨鼠。
　　“叮。”又是一声。
　　鲨鱼鳍死而复生地动了动，马上沉寂下去。
　　“现在为您播送语音信箱留言。”
　　“佐——伊！！！！！”
　　“咚！”
　　鲨鱼被这震撼天地的吼叫吓得一哆嗦，直接从柔软的被子里滑了出来，通宵过头的心脏怦怦直跳。
　　“干嘛？！”佐伊捂着耳朵抵御声波攻击。
　　罪魁祸首咳嗽了几声，“这里是思兼晴鸟的留言哦！晚上七点，三区伯恩山街901号万和锦堂，2006旧雨厢不见不散！不是说要聚餐吗？别睡迟了！菜单发你通讯录，你看看还有别的想吃的，过时不候！”
　　什么，留言啊……
　　心跳慢慢平复的佐伊打了个哈欠，通宵加班的疲惫大脑被留言短暂惊醒后，又再次昏沉了下去。
　　下线轮回家园后，佐伊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诺亚方舟的宿舍睡了个昏天黑地。从早上七点一直睡到夕阳西下，仍然意犹未尽，如果不是这则留言，他觉得自己能在床上躺上三天三夜。
　　“算了，知道你也不会看菜单，我帮你点吧，酒酿小圆子、杏仁酪和栗子酥怎么样？小孩子比较喜欢吃甜食吧？”
　　好好好，都好……
　　思兼晴鸟的声音光滑地划过佐伊的大脑，他知道现在自己应该起床的，但上眼皮当了叛徒，抵挡不了下眼皮的诱惑，害得佐伊只能液化在了毛茸茸的地毯上。
　　他双脚搭在床上，上半身躺在地上，就这么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哦！对了！”思兼晴鸟又补充，但那叽叽喳喳仿佛早八第一节 的高数课，在佐伊的脑子里逐渐飘远，模糊不清，“这次聚餐我也邀请了琼斯上将。”
　　“好，都好……”佐伊嘟囔应着，也没管对方根本听不见自己说话，他的脑子早就一团糨糊。
　　“这次琼斯上将顶着各方压力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得找机会感谢一下。”思兼晴鸟说着叹了口气，“虽然琼斯平时说话难听，但他是联防部里少数人品信得过的人，你借这个机会多认识认识也好。”
　　佐伊的脸蹭着自己毛茸茸的鲨鱼尾巴。
　　琼斯上将好人啊，还帮忙……那确实该请……
　　琼斯是谁……我的被子怎么短了一截，诶不对，我被子呢？
　　琼，琼斯……安迪·琼斯……
　　安迪……
　　安迪？
　　佐伊阖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你要请安迪·琼斯？！”
　　作者有话说：
　　9.27【1】关于诺亚方舟的设定。一、除最高等级（类似教皇）的奥尔克之外，其他等级通常以搭档形式出现，搭档中分问寻岗和辅助岗。辅助岗的等级随问寻岗晋升，通常默认辅助岗没有问寻能力（或较弱）。一个问寻岗可以有多个辅助人员。比如卡俄斯是司牧（问寻岗），佐伊是司祭（辅助岗），但佐伊故意藏拙，属于例外。二、以下等级由高到低，同等级中问寻岗在前，辅助岗在后：1.奥尔克2.枢机主教（3个名额）&总理执事：目前出场如安德鲁（枢机主教）&柴右（安德鲁的总理执事）3.教区主教&教区总助理执事：如七区主教柳原润。4.各教区神使（每教区共5个名额）&助祭：如七区神使之一皮尔斯（想作恶结果被佐伊搞下线）5.各教区司牧，司祭（按教区人口数量，岗位数量不定，负责简单案件）：如李德（司牧）&玛姬（司祭，但具有临时性）、灰鬣（司牧）、马丁（司牧）、茉莉（司牧），他们本来想要在这次神仆选拔中挑人当自己的助手。三、诺亚方舟对普通人开放的，流动性较强的岗位。1.各教区神仆（数量不定，负责后勤，有一定油水，可以走辅助岗晋升），如安娜（阿斯塔），本来佐伊陪狄折柳和卫仙来面试的也是这个岗位。2.各教区神伴（没钱的志愿者，通常是没才能的狂热信徒）【注：记不住没关系，因为作者也记不住，不影响阅读。】


第244章 旧雨新知（2）二合一 这个阵是你
　　但没人回答他的疑问。
　　“呃,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对面的思兼晴鸟杀了个回马枪。
　　“史密斯家案子的后续全由联防部接手跟进，我们是结束了，但是琼斯上将估计忙得脚不沾地, 目前他还没回复我的邀请, 我预计他今天晚上来的概率不是很大。”
　　“不来了？”佐伊闻言松了一口气，悬在喉的心彻底落了回去, “不来就好……”
　　他还没准备好呢。
　　“没事, 不来的话下次我就带你去他的官邸, 你们见一见, 无论你之后干不干这行，都对你有好处。”
　　佐伊撇撇嘴，“还是算了。”
　　“那就这样哦，记得, 晚上七点，带着卡卡一起，找不到路的话提前和我说, 我来接你过去。”
　　留言终于播放完毕, 彻底清醒的佐伊摁下暂停, 终止了自动循环。
　　他没动, 维持着半边身子滑下床的姿势，望着天花板发呆。
　　白色墙壁上夕阳细碎的光斑如一簇簇透明的金色小花，随着微风吹动的窗帘轻轻摆动。
　　一切都很安静。
　　适合思考。
　　自恢复记忆以来, 佐伊就一直没想明白, 自己当时是怎么在怀亚特面前暴露的。
　　长相？可他现在才八岁, 和之后那副打了几百年工的快死社畜样子比明显有区别。
　　声音？自己还没到变声期呢。
　　能力？服装？还是发型？佐伊绕了一圈，死活没想明白自己露了什么尾巴，能让一个极度理性的联防部军官将路边的陌生小孩, 和死亡多年退休未果的倒霉蛋道士扯上关系。
　　真是见了鬼。
　　他不会再一不小心，在安迪面前暴露吧？
　　佐伊痛苦地捂脸，“不要啊……”
　　他承认自己有些许逃避的心态，但更多的，是因为对现在的他而言，虚极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个符号，这位伟大的救世主，永远留在了新纪元0456年。
　　虚极牵扯得太多，人类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但佐伊没有。
　　佐伊就是个无牵无挂，四处游荡的八岁儿童。他可以不去管任何事，能每天清晨和家人一起坐在餐桌上安静地吃完一顿早餐，可以带着自己的小猫小狗去周游世界，不用背负任何期待，不用顾全大局克制所有情绪。
　　更不会让自己的家人……
　　发呆的佐伊忽然又烦躁地掀起了衣服后的鲨鱼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身份必然是要保密的。他决定。
　　索性看怀亚特目前的状态，并不像是想逼他想起来的样子……
　　“再说吧。” 佐伊叹了一口气。
　　他也懒得从软乎乎的毯子上爬起来，就那么瘫着翻看他因为睡过头而错过的消息。
　　卡卡（Chaos）：我出去一趟，午餐放在冰箱，有你喜欢的虾饺，吃之前记得热一下。
　　勇于做自己的爹妈：（小猫咻咻发射爱心.JPG）
　　……
　　狄折柳（玉笛折柳）：听说你干了件大事（耳朵.JPG*30）
　　勇于做自己的爹妈：采访2000一条，独家加500，走平台，手续费自理哦。
　　狄折柳（玉笛折柳）：咱俩谁和谁啊，谈钱多见外。
　　狄折柳（玉笛折柳）：……你那什么破名字。
　　佐伊瞥了一眼自己为了和喻法微吵架修改的网名，顶着这玩意到处乱创确实有碍观瞻，他想了想，找到了修改界面。
　　……
　　苏珊阿姨（AAA苏珊杂货请联系13……）：开业五周年庆大酬宾，现场除特价商品外一律八点八折……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小猫收到.JPG）
　　苏珊阿姨（AAA苏珊杂货请联系13……）：小佐伊，想吃苹果派吗？阿姨的苹果派烤多了，放在杂货铺外面的冰柜里，冷冻可以保存一周，小佐伊有路过记得来取哦。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谢谢苏珊阿姨，我去朋友家玩了，明天就回来。（小猫跳舞.JPG）
　　退出聊天窗口前，佐伊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之前订的货能取消吗？之前的定金我不要了，就算是赔偿。
　　苏珊阿姨（AAA苏珊杂货请联系13……）：算了算了，之前联系的卖家还没回复我，现在就取消订单，我也没损失，定金就一起退给你（猫咪扶墨镜.JPG）。我就说小孩子买那个没什么用吧，你非要，又贵又麻烦，后续维护还是一大笔钱，我去打听了，他们工厂也不是什么正经工厂，要是坏了还没地方保修。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谢谢！！！！苏珊阿姨真好！
　　佐伊发这句话撒娇的时候还有些脸红，之前他是纯粹的八岁小孩，但现在……
　　形势所迫，形势所迫！
　　他勉强说服了自己，晃晃脑袋把有的没的都甩出去，接着查看下一条消息。
　　喻狐狸（阎浮）：你们还挺迅速，目前灯塔水母社区已经被联防部的人包围了。
　　后面还附着几张图片，似乎是合一会的人控制无人机到灯塔水母社区上方拍摄的。
　　原本的高级小区现在像个沦陷的灾疫区，外面被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白色复合材料笼罩，高空的全息投影反复播放着“病毒隔离消杀”的字样。
　　一些穿着联防部军服的官兵进进出出，军用车辆和直升机在附近做着人员驱散工作，也不知把隔离范围划到了哪里。
　　佐伊有些惊讶。
　　灯塔水母社区明显在边境科技的控制下，联防部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属不易。
　　但估计维持不了几天。佐伊推测。特别是一旦查不出什么的情况下。
　　不仅他这么想，天网上一些规模比较小的论坛甚至开始押注，赌嬴惊鹊能在人类联盟最大财阀的威慑下坚持几天，从赔率就能看出大众的倾向。其中十天以上的赔率是最高的，但目前来看押到十的人没几个。
　　还有人猜测嬴惊鹊搞这些是想挽救嬴家近几年来日益低迷的支持率，估计私下里都和思兼空商量好了，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双方配合作个秀，最后各罚三杯，处理几个无关紧要的家伙，便可以当作无事发生，风平浪静。
　　佐伊想了想，给对面发去一条消息。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现在史密斯家没了，灯塔水母社区又被封，那本来定好今晚的赶尸任务？
　　几乎是下一秒。
　　喻狐狸（阎浮）：醒了？
　　喻狐狸（阎浮）：你都直接帮我把任务甲方解决了，还说什么任务？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扭捏.JPG）
　　喻狐狸（阎浮）：但无论如何都算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委托金我会如数打到你的账户上的。
　　佐伊半点不客气，直接把自己的卡号发了过去。
　　喻狐狸（阎浮）：你之前不是说打到苏珊杂货铺吗？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现在情况有变。转账手续费可以从佣金里扣。（大气.JPG）
　　佐伊看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警惕地以为喻法微这家伙又要搞什么大动作，结果半天了对面发过来一句。
　　喻狐狸（阎浮）：……我倒也不缺那点钱。
　　佐伊无语地退出聊天框。
　　奇奇怪怪的。
　　他总觉得对方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沉思之际，光脑又震动了起来。
　　「一条来自『林漆（飞升前先毕业（全网同名版））』的语音。」
　　佐伊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犹豫着点击播放键。
　　果然。
　　“在吗！！！！！！”
　　震耳欲聋的大喊差点捅穿天花板。
　　“在吗在吗在吗？！！！消息不回通讯也不回老父亲好心痛！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快起来看三十篇文献做Pre开组会呜呜呜我在说什么明明都是我要干的，为什么通宵上班回来还有活要干……&%￥￥*（）救命大佬……%￥*！！！”
　　“师傅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您小什么时候起床救救孩——”
　　声音戛然而止。
　　佐伊捂着耳朵，看着“通话中断”的提示，心虚目移。
　　完蛋。睡得太死，把这事忘了。
　　他悄摸登上归一观的论坛，这才发现自己后面给林漆发的几张图压根没成功送达，聊天记录上留的全是林漆的发疯实况。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面快撅过去的绝望感。
　　佐伊：……
　　良心更痛了。
　　他想了想，将之前准备发的镇魂阵改了几个位置，确保和他在指挥中心留下的阵法有较大差别后，才发了出去。
　　对面秒回。
　　飞升前先毕业：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哥！你终于重生了？！
　　同时。
　　林漆（飞升前先毕业（全网同名版）：师傅！之前我说的那个跑单的人终于回我了！（喜极而泣*30.JPG）我错怪他了！他不是跑单！是好人！
　　紧接着就把刚刚在论坛上收到的图发给佐伊，嚷着求他帮忙分析分析。
　　好人·佐伊摇头叹气。大学生就是好骗。
　　佐伊简单说了几个重点给他发过去，两人正扯皮呢，归一观的论坛消息忽然又闪了。
　　飞升前先毕业：这个阵是你自己画的？
　　飞升前先毕业：还有别的吗？我还想买。
　　告诉你还了得？自己的作业自己做！佐伊想着，但把人一键拉黑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光脑通讯栏中，消息不停，一直显示正在“正在输入中”的林漆消息界面。
　　飞升前先毕业：在吗？
　　对面继续追问。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目光微沉，他又回到论坛里与“飞升前先毕业”的聊天框，输了一段话。
　　……
　　“大师兄，下次我介绍一个人和你认识，他年纪不大，但是真的非常非常厉害！”林漆捧着彩印下来的镇魂阵图，雀跃得像只叨到薯条的海鸥，“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卫清欢一脸惊讶，“真少见，竟然有人能被你夸厉害。”
　　“你什么意思？我说得都是真的！”林漆信誓旦旦，在卫清欢狐疑的眼神中，随即又萎靡了下去，“只不过……只不过他现在人还在诺亚方舟。”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
　　卫清欢的笑容淡了几分，“你少和那群人来往，到时候被卖了还和别人说谢谢。”
　　“他不一样的！”林漆想解释，又觉得只是口头描述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于是干脆放弃，“总之，下次有机会你和他见一面你就知道了，我先去藏书室肝论文了哈！”言罢蹦着就往门外跑。
　　“去吧，你看着点路，别摔倒。”卫清欢笑着挥了挥手，“哦对了，师傅让我通知你，明天早上八点组会汇报——”
　　林漆直接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不过我也和她说了你这次的任务的特殊情况，所以她同意让你下次再汇报，这次仅列席。”
　　林漆差点没喘上来那口气终于顺了。
　　“谢谢大师兄！”林漆要哭出来了，“虽然你说话大喘气，但大师兄的大恩大德我生当衔环，死当结草……”
　　“这就不必了。”卫清欢嘴角抽了抽，“另外，你的论坛账号出了点问题，被系统提示有安全风险，可能是你给那个游客号转款导致的，我需要一段时间排查原因，在风险提示解除前都不能使用，你——”
　　“没关系！”忙着赶DDL的林漆胡乱应着，“我拿到这个就可以了，账号就交给你了师兄！”
　　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卫清欢脸上温文尔雅的微笑逐渐消失。他阴沉着脸，将目光重新放在林漆论坛账号的聊天框上。
　　右下角的防追踪装置正在运行，这个名为HAW的插件可以阻挡追踪并虚构记录。
　　聊天框上是他刚刚背着林漆，发出去的一句话。
　　飞升前先毕业：这个阵是你自己画的吗？还有别的吗？我还想买。
　　此时已经有了新的回复。
　　谈感情伤钱：那可是虚极的真迹，要不是我最近背，债主催地急，老婆和我闹离婚，这么大便宜你可捡不到。
　　卫清欢的表情陡然一沉。
　　双眉拧紧，满是憎恶。
　　是个该死的赌鬼。
　　他就知道，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找到……
　　卫清欢垂眸思忖片刻，回复。
　　飞升前先毕业：你有什么，开价多少？
　　谈感情伤钱：谈钱多俗。我看你应该是归一观的高级问寻师吧？你们那里是不是有很多没公开的虚极资料？
　　我想互换。
　　……
　　佐伊发送完这一条后，对面就没了声音。
　　无论如何，现在和他说话的这个人，一定不是林漆。佐伊眉头紧锁。
　　之前的镇魂阵照片应该不是没有发出，而是已经被对方的服务器截留了，只不过没有成功传到林漆的账号上。
　　但这个人却能看见照片，发现异常，并控制了林漆的账号反过来试探他。
　　那会是谁？佐伊闭上眼睛，开始逐一排除嫌疑人。
　　能把这张图和虚极联系在一起的关键证据，只有前线指挥中心遗址里留下的阵法。
　　所以控制账号的人至少要满足四个条件。
　　第一，知道前线指挥中心的阵法为虚极所留。
　　第二，对道阵极其熟悉，能从结阵习惯，起笔落笔判断出两张对于普通人来说堪比鬼画符的东西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三，能接触到林漆的账号。
　　第四，对他的存在抱有比较强烈的期待，或许是想要通过他达成什么目的？
　　综合下来看，应该有四个人。
　　林芥，林肆，薛杉还有……
　　“嗡——”
　　对面终于发来了新消息。
　　飞升前先毕业：新纪元0456年，虚极在人造月亮上的真相能换什么？
　　飞升前先毕业：我需要当面交易。
　　佐伊眯起眼睛。
　　还有卫清欢。
　　对面送来了答案。
　　……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前一秒还原地深沉的佐伊瞬间一个鲨鱼打挺从地毯上蹦了起来。
　　“卡卡！你回来啦？！”
　　ᝯ̪̌̕յ̪̌̕ꪝ̪̌̕
　　阳光灿烂得仿佛无事发生。
　　“午饭吃了吗？”卡俄斯应了一声，他脱掉外面的神袍挂在衣架上，将黑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走到了临时小厨房，“除了虾饺还有西多士……或者菠萝包和牛扒？你想吃什么？”
　　“西多士！半份就可以了，鸟鸟少爷晚上七点请我们去万锦和堂吃饭。”佐伊踩着拖鞋噔噔噔地跑到卡俄斯身边，“可以再加一小块牛扒吗？我好想吃肉。”
　　“当然。”
　　卡俄斯开始预热煎锅。
　　佐伊闻着滋滋响的黄油香，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啊……本来好像说好是我请他吃饭的。”
　　但是他下线后光顾着睡觉了。
　　“没关系，他不会介意的，你之后再请一顿就可以了。”牛扒散发出美拉德反应后的特殊香气，配合着卡俄斯加入的蒜片和迷迭香，让佐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肉，直到它被装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卡卡不吃嘛。”佐伊口齿不清地嚼嚼嚼。
　　“我吃过了。”卡俄斯坐在佐伊的对面，撑着下巴看着小孩鼓起的腮帮子，适时地给他递上橙汁。
　　“噢……”空虚的胃被逐渐填满，恢复运转的大脑突然敏锐了起来，佐伊叉着盘子里被切成小块的西多士，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安静的诡异。
　　只有刀叉碰撞碟子的声音。
　　而卡俄斯一直在看着自己。
　　“刚刚你去哪了？又有任务吗？”佐伊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吐司，没话找话。
　　“这次的任务完成地比较……声势浩大，所以七区主教柳原润找我们了解一下任务内容。”
　　“噢不，我不想去应付那群人。”佐伊痛苦地捂着脑袋。
　　“我知道，所以我没喊你。”
　　“他怎么说？没为难你吧？”
　　“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哦哦，那就好。”
　　“还有……”卡俄斯起身收走了佐伊面前的餐具，放进了洗碗机。
　　厨房里传来刺啦的冲水声，以及摆放碗碟的声音。
　　“他邀请我代替皮尔斯，升任神使。”
　　佐伊抽出餐巾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哦……挺好的，那，那你答应了？”
　　周围的声音忽然停了，整个房间陷入某种诡异的安静。
　　下一秒，脚步声由远及近。
　　佐伊忽然坐立不安，但他没抬头，像是有意在回避什么。
　　“你很想我答应？”卡俄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佐伊一僵。
　　属于动物的第六感瞬间报警，佐伊谨慎道：“……你开心最重要。”
　　卡俄斯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他弯腰，自下而上望着炸毛的佐伊。
　　“可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旅行吗？”
　　佐伊：……
　　“忘了？”卡俄斯挑眉，重新直起腰，抽走了佐伊攥在手里的餐巾，“睡一觉就忘了？”
　　像讽刺，像揶揄的语调千回百转。
　　“看来对你来说，我的回答也不是很重要啊……”
　　最后叹息般，失望而归——
　　“不是的！”
　　转身离开的卡俄斯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
　　“我只是怕你会为了我，去做那些让自己不开心的事。”佐伊的声音有些抖，他和平时不同，说话磕磕巴巴，很努力地将脑子里某些含糊抽象的想法组织成通顺的句子。
　　“那你呢？你想我去吗？”卡俄斯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许久，没人说话。
　　“佐伊。”
　　小孩感觉自己被搂进了怀里，卡俄斯将下巴放在了自己头顶，“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安的事，都请你放心。”
　　“因为对于我来说，为你做的所有事，一定都基于自愿。”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卡俄斯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你希望的所有，也是我所希望的。”
　　佐伊一颤，将脑袋深深埋进了卡俄斯的衬衣里。
　　“那么佐伊，现在请你认真地告诉我，你真的希望我答应吗？”
　　佐伊的声音闷闷的，“……不想。”
　　“我不想。”他的尾音有些颤抖，“太危险了，无论是人还是事，我不想你卷进那些恶心的麻烦里。”
　　“很好。”卡俄斯垂眸，像大猫给小猫舔毛一样，轻轻梳理着佐伊柔软的头发，他平直的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
　　“所以我拒绝他了。”
　　……
　　「年轻人，这个机会很难得。」柳原润听到卡俄斯笃定的答复，有些不可置信。
　　因为在诺亚方舟，几乎没人会拒绝往上爬的机会，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走到更高的位置，接到更高级的任务，取得更多佣金，最后成为管理层或是早早脱离这个压抑的工作环境回归正常生活。
　　「可今年我才十岁，您不觉得让我当一个神使有些太奇怪吗？」
　　「就因为年龄？」柳原润笑了一声，「这行看的是天赋和能力，十区的神使中甚至有个尚未出生的婴儿，只要你的实力足够强大，没人敢置喙。李德虽然年纪比你大，但他就是个只会曲意逢迎的草包，你没必忧心他，一个司牧而已，不服管换掉就好。」
　　「况且，孩子，人这一辈子太短，你越早走到某个位置，将来的路才会走得更远。」
　　看起来是完全无条件给他站台作保的意思。
　　如果真是个心思单纯，毫无依仗的十岁少年，或许现在就感激涕零地应下这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更不会去深想柳原润选择自己，是不是真如他所言任人唯贤。
　　还是说，想借机在关系纷杂的诺亚方舟，磨一把只为自己所用的冲锋刀。
　　卡俄斯没有应声，他端起瓷杯，慢条斯理地浅啜一口。
　　在老油条堆里混了这么久，柳原润哪里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年龄只不过是托词？你还有别的什么顾虑？」
　　「……您做问寻这一行很久了吧？」卡俄斯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从问寻官到问寻师，已经有二十年了。」柳原润感慨似道，「我原本的关系在联防部，后面……总之，为了生活，五年前请辞，来到了诺亚方舟。」
　　「您觉得问寻这一行怎么样？」
　　「非要说，我觉得它和垃圾回收工作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随时可能会因为垃圾分拣工作不善而丧命。」柳原润开了个玩笑。
　　「哦对了，垃圾回收工人可能可以通过除臭剂和香氛摆脱垃圾站的恶臭，但我们不能。」
　　问寻行业出现心理疾病的情况几乎是其他行业的三倍。
　　柳原润又话锋一转，「但是年轻人，现在有什么工作是好干的？尽管这份工作没那么完美，但它已经是目前普通人能抓住的最好机会了。再错过，可能就是一辈子。」
　　卡俄斯保持礼貌的微笑，没作什么评价，而是将目光瞥向了柳原润摆在桌子上——那里摆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之前我在圣堂遇见过夫人。」卡俄斯道。
　　她在忏悔室里，哭诉自己和丈夫忙于工作，管护失职，导致四岁的孩子意外溺水。
　　「我想您应该也有非常珍重的人吧？」
　　柳原润一愣，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是否接受了他的说法，这位在名利场上圆滑的中年人罕见地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先不急，诺亚方舟内设审判庭对皮尔斯的审查还没结束，理论上讲还没到交接的时候。」柳原润看向卡俄斯，「但你是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这段时间，就留给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
　　“他没说什么挽留的话吗？”佐伊抬头望向卡俄斯。
　　“没有哦。”卡俄斯的表情一如往常，“毕竟在这里，想当神使的人很多，比如李德就挺积极的，不缺我一个。”
　　佐伊又不满起来，“真是太不识货了，我们卡卡可比那群人强多了。”
　　卡俄斯笑笑不说话，他换了个话题。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去万锦和堂吧。”
　　作者有话说：
　　来的概率小？那就是不排除会来咯?下一章安迪和佐伊碰面9.28-9.29另外佐伊对于自己导致师弟没掉一层皮（前线指挥中心外面那层泡泡）这件事实际上是有ptsd的，他总是害怕对方又迁就自己。


第245章 旧雨新知（3）三合一 如果他还活
　　万和锦堂是边境科技集团下汇生鲜百货, 餐饮销售，娱乐等的综合型公司，最早以作为会员制的高端配货业务起家, 现在业务拓展, 更类似于一个综合性的商圈。其在人类联盟有上千家分部，其中三区为总店, 位于崎京大厦。
　　其中20层往上是万和控股酒店区。
　　他们常年与联防部合作, 套房大多租用作为接待不同军区往来官员。外界传闻该酒店的股份实际上已经被嬴家收购, 为的就是虚构合同, 套取公款，因为有离职的酒店经理曾经透露，三区总店常年存在空房未用的情况。
　　比如顶层的4102。
　　落地窗上映出了安迪眉头紧锁的脸。
　　此时的他已经修整好了满脸的胡子拉碴，柔软湿润的金发搭在肩膀的毛巾上, 脱下军服换上休闲装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最多只有十天。”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安迪暴躁地搓了搓盖在头发上的毛巾，回过身。
　　一身军装的怀亚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似乎有些疲惫, 双眼下满是青乌, 却依旧端正得像是要去参加直播联席会议, 和略显凌乱的房间格格不入。
　　安迪面色阴沉, 他没理沙发上的人，而是去水吧的冰箱里拿了两罐冰镇的功能饮料。
　　“安迪，我这里最多只能帮你争取到十天的调查时间, 十天一过, 灯塔水母社区就将重新开放。”怀亚特声音平稳地再次强调, 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安迪却大为光火。
　　他将其中一罐丢给怀亚特，自己开了手里的一瓶，扬起脑袋, 一饮而尽。
　　“咚！”易拉罐被重重放在圆桌上。
　　“我们明知道他们干着杀人的勾当，却不能抓？”安迪冷笑一声，“这是什么理由。”
　　“你得有证据。”
　　“死了那么多人还不算是证据吗？”
　　怀亚特双手握着未开封的饮料罐，耐心解释，“思兼空能在针对史密斯家的人类联盟逮捕令上签字，盖上边境科技的印章，就证明他们让步的前提是把一切都推到史密斯家的身上。”
　　“他们希望一切都到此为止。”
　　“逮捕令并不意味着允许我们继续往下挖。”
　　安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无意义的争吵，现在的人类联盟被大型财阀资本控制，他们没办法硬碰硬，这是事实。
　　再荒诞也是事实。
　　“那还查什么，直接结案不就得了。”安迪说着气话，将自己还有些湿漉漉的脑袋放在烘干机下。
　　这个设备很新，细微嗡嗡声几乎听不见，和他在新区用的那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便宜货根本不一样，这就导致无法如他所愿，遮住怀亚特的声音。
　　于是安迪只能硬着头皮，假装无事发生地像块牛扒一样继续躺着，让柔风一点点将他的头发烘干。
　　“但联防部不查，不代表我们不查。”
　　怀亚特忽然说。
　　安迪猛地睁开眼，他慌乱起身，结果额头狠狠撞向了烘干器。
　　“嘶——”安迪一边捂着发红的脑袋一边向怀亚特确认，“大半夜的，你不会是和我开玩笑吧？”
　　怀亚特：“我从不开玩笑。”
　　“这句话就挺幽默的。”安迪的放下揉额头的手，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对方，“你这家伙，成天把‘规矩’和‘大局’挂在嘴边的顽固派，怎么有一天忽然开窍了？”
　　“不是我成天挂在嘴边，是你太不讲规矩了。”
　　“你看你看！你又说！”安迪指指点点，不过他也不想管这群讲规矩的人在背后达成了什么交易，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继续把案子办下去，“能查吗，能查就好，那我就先派人把思兼空绑了——”
　　“我说的能查不是这个意思。”怀亚特泼了盆冷水，“不要明目张胆地和边境科技撕破脸。”
　　安迪迟疑地喝了一口饮料，“……那你们想干嘛？”
　　怀亚特盯着桌面饮料罐上滑落的水珠，半天才道——
　　“这次私下行动是嬴将军授意的。”
　　安迪的眼睛眯了起来，“哪个嬴将军？不会是嬴霖松那个变态吧？”
　　怀亚特对他大不敬的话没什么反应，似乎是习惯了，“是嬴惊鹊。”
　　“我们的国王陛下终于肯理朝政了？”安迪阴阳怪气。
　　“他还年轻，接手联防部之后才看清楚一些事，有些真实情况对他打击太大了。一时间没想通拒绝沟通也很正常。”
　　怀亚特语焉不详，但安迪却了然地收起了表情。他将自己摔在了沙发上，盯着头顶灯。
　　“烂透了，这个破地方。”
　　他轻声道，似乎在和坏亚特抱怨，又似乎只是自我感叹。
　　怀亚特不予置评，将手里原封不动的饮料放在安迪只剩个底的易拉罐旁。
　　“所以这十天，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时间不多，我希望你能放弃那些细枝末节，抓住关键。”
　　“细枝末节？”安迪好笑。
　　“比如涉黑涉毒、人口贩卖、种族屠杀——”
　　“停停停。”安迪捏着眉心疲惫道，“你直接告诉我你要查什么就好了，再列下去你还不如直接把刑法典发给我。”
　　“你知道的，安迪。”怀亚特与他对视，满目肃然，“关于因果。”
　　“人类短暂八年和平的根基。”
　　安迪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他忽然伸手在怀里摸索着什么，最后在怀亚特不赞同的目光里，掏出了一盒香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点燃。
　　风将烟雾带了出去。
　　“你不是说戒了吗？”
　　“是戒了。”安迪浅蓝色的眼睛里印着烟头橘色的光点，“但现在就是想抽。”
　　“压力别太大。”怀亚特安慰，“边境科技藏地很深，能在短时间内挖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如果真查不清楚，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这不是军令状。”
　　安迪嗤笑一声，随手将没抽几口的香烟摁灭，“那么多人命压在身上，怎么是一句压力别太大可以缓解的？”
　　“那么为了人类的未来，请我们的正义之光，安迪·琼斯先生好好爱惜身体。”怀亚特头一次用揶揄的语气说话。
　　安迪听傻了，随即见鬼一样看着他，“怀亚特·怀斯，你是怎么好意思说我的？是谁天天不要命似的干？我看你都快干成办公桌上的蘑菇了！”
　　“啧，你黑眼怎么又圈重得和鬼一样？”安迪略带埋怨道，“好歹我刚刚睡了一觉，你这是通宵了几天？”
　　“最近情况特殊。”怀亚特揉揉眉心，“我已经作息规律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缺心眼，你别骗我。”
　　怀亚特：……
　　“真的，这种事我说谎干嘛？”怀亚特无奈。
　　但安迪明显不信，他狐疑地将对面的人从头到尾扫视了一个来回，似乎想要找出来是什么东西让一个工作狂转了性——
　　“这是什么？”
　　怀亚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一个明显和他这身板正的军装不搭手链正系在手腕上，手链中间是个小船形状的小挂坠。
　　“微型影像存储器。”怀亚特回答。
　　“哈？这不是那群喜欢拍家庭录像的笨蛋新手父母最爱挂自己身上的东西吗？你戴这个干嘛……”
　　“等等！”安迪瞪大眼睛，仿佛世界末日，“我走的这段时间，你不会结婚了吧？！”
　　怀亚特：……
　　“不……”
　　“你一个机器人竟然会结婚？！”
　　安迪尖叫，他完全没有给怀亚特解释的机会，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什么时候的事？结婚多久了？”
　　“为什么不通知我？你也太不够朋友了！”
　　“对方是谁？男的女的？我认识吗——”安迪说到一半又消音，表情有些扭曲。
　　“不会不是人吧？”
　　怀亚特：……
　　“你放心。”安迪沉痛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就算不是人，作为战友，我也坚定地站在你那一边！”
　　怀亚特拂开他的手，叹了一口气。
　　“我打算领养一个孩子。”
　　安迪的眼睛瞪得比刚刚猜测怀亚特要结婚时还大，他的嘴唇有些颤抖，半天吐出来一句，“你……”
　　“……你生的？”
　　怀亚特：“……听力受损是可以报工伤的。”
　　“好啦好啦我听见了，是领养嘛。”安迪收起了那副浮夸的震惊表情，“你怎么突然喜欢小孩了，哪种麻烦的生物……”
　　“他不一样。”怀亚特垂眸，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极致的温柔缱绻。
　　安迪鸡皮疙瘩快起了一胳膊，那感觉堪比看见嬴霖松跳热舞……哦不，那还是嬴霖松跳舞更恐怖一点。
　　他看着怀亚特轻轻按了一下那小船形状的铜片，巴掌大的投影小人瞬间浮现在铜片上方——这也是新手父母最喜欢的部分，可以随时随地将自己孩子的可爱瞬间捧在手心。
　　“小男孩？”安迪盯着那个穿着鲨鱼睡衣昏昏欲睡的小鬼，皱起眉，“这个年纪得是皮猴吧？还是女儿可爱一点。”
　　“他很乖的。”卡俄斯摇头。
　　“他几岁啊？”
　　“八岁。”
　　“怎么这么小一只？看起来和五六岁似的，不会营养不良吧？”安迪无比嫌弃，“到时候叛逆期有你受的，养不熟你别找我哭。”
　　“他不会。”怀亚特还是回应得极其笃定。
　　安迪受不了平日里严肃的朋友兼上司变成这副居家人夫的模样，这小鬼到底有什么魅力？怀亚特的滤镜重得他都没眼看。
　　盯着小人发了会儿呆，怀亚特关掉了投影，抬头对兴致缺缺的朋友道：“安迪，我想问你个问题。”
　　“不要，我不养。”安迪婉拒，“我最讨厌小鬼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多看几份卷宗。”
　　“我不是说这个。”怀亚特又恢复了严肃，他似乎在犹豫，“我是说……”
　　中间的间隔停顿了许久。
　　久到安迪觉得不正常。
　　“你想说什么？”安迪有种奇怪的预感，下意识想要开玩笑缓解气氛，“你不会想让我做小孩干爹吧？”
　　怀亚特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我是说……”
　　“如果他还活着——”
　　“没有如果。”
　　安迪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甚至不需要再多问一句，便对怀亚特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心知肚明。
　　安迪从衣架上拎起一件风衣外套，朝门外走去。
　　“上次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只会让我们裹足不前。”安迪的手摁在门把手上，他的目光沉沉，语气中夹杂着压抑的愤怒，“人类已经没有虚极了。”
　　“只有抛弃幻想，才能真正走下去。”
　　“砰！”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房间里只剩下怀亚特一人。
　　他沉默地望着落地窗外璀璨的霓虹灯光，右手轻轻婆娑着左手腕上的小船吊坠，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原本离开的脚步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门再次被打开，安迪的脑袋伸了进来。在怀亚特诧异的眼神中，他的表情略带尴尬，但在瞥见朋友眼睛下的黑眼圈时，又理直气壮起来。
　　“先睡一觉再回去上班，听见没有！”头发凌乱的大金毛恶狠狠道。
　　怀亚特似乎没想到对方跑回来只是为了这事，一时间有些愣神，“……好。”
　　安迪哼了一声，拿起门边柜子上的口罩，又“砰”的一声关上门，噔噔噔地朝电梯走。
　　这里一整层只有两个房间，如果说安迪偶尔回三区会入住，那对面一间可以说是基本没人。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清洁机器人响起的嗡嗡声。
　　安迪面无表情地摁到了13层，准备去吃点东西。
　　透明的观光电梯开始下降，无数光怪陆离掠过他的侧脸，安迪盯着远处巴掌大小的中心广场，巨大的虚拟偶像在人群的欢呼中用投影做出各种特技。
　　一派歌舞升平。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如果还活着啊……
　　安迪浅金色的睫毛轻轻抖动。
　　怎么可能？
　　那家伙走得那么果决。
　　他单手捂住脸，被霓虹灯光染得模糊不清的浅蓝色眼睛里，似乎有隐隐水光。
　　根本没想再回来过吧？
　　「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新的视频通讯，来电人：千奈美。」
　　安迪有些狼狈地抹抹眼睛，慌乱地接起通讯。
　　“Hello啊蠢金毛！本小姐终于重见天……”视频那头的声音一顿，又不可思议地扬起，“你怎么哭了？！谁欺负我们琼斯上将了？不会被你老板骂了吧？！”
　　千奈美的声音震天响，驱散了窒息的安静。
　　“谁哭啊，眼睛进沙子而已。”安迪扯起一个笑容，但红红的眼尾没有半点说服力，“你终于逃出来了？我还以为能喝上和你林家家主的喜酒呢。”
　　“YUE！你别恶心我！”千奈美马上被转移话题，此时的她穿着一件软乎乎的套头毛衣，面色红润，捧着杯热可可，状态不知道比在林家的密室里好上多少，“那个混蛋！我高低把他的恶劣罪行公之于众！”
　　“好啊好啊，等你好消息。”安迪一哂，走出了电梯，刷卡进了最近的临时会议室。
　　“你是不知道我前段时间过得有多苦，林芥那个挨千刀的，怕我联系外面直接把天网断了，那日子是人过的吗？我快死了！”
　　安迪一边嗯嗯哦哦地答应着，一边关掉了里面的所有电子设备，还从怀里掏出检测仪扫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才重新将视线放回屏幕。
　　“安迪哥哥！”一个脑袋从旁边探了出来。
　　那是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和千奈美穿着同款毛衣，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镜头前，活像两姐妹。
　　“山楂晚上好。”安迪的表情柔软了下来，“是你把千奈美带出来的？”
　　千奈美一手揽住山楂的脖子，使劲蹭了蹭小女孩的脸，“多亏了我们赤棉之家的山楂大姐头，否则我现在还困在林芥手下吃牢饭。”
　　小姑娘没什么表情，嘴唇绷得紧紧的，但被蹭过之后耳朵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山楂真棒！”安迪毫不吝啬地夸赞。
　　果然还是养女儿好。怀亚特根本不懂。
　　“所以你现在是先待在赤棉之家？”安迪问。
　　“目前是这样吧，我还有一些研究没完成，如果技术突破，那些种子甚至可以适应大部分干旱和严寒地区的污染土地，不用死磕那么点被边境科技占据的土地，包括你现在开发的新区。”千奈美低头，似乎在翻看着手里的文件，“该死的，我只离开的几个月，怎么数据又变得乱七八糟……”
　　“那林芥呢？”安迪忽然问，“你有什么打算吗？”
　　尽管之前嘴上说着公之于众的狠话，但千奈美还是犹豫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那样呗。”
　　“怎么样？”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千奈美盯着安迪的眼睛，“对昔日的战友，现在被财富和权力迷昏头的故人，你打算怎么办。”
　　安迪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也噎住了。
　　在一旁安静听他们聊天的山楂也低头想了想，说出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杀掉吧。”
　　千奈美：……
　　安迪：……
　　“不愧是大姐头……”千奈美表情复杂。
　　能在十几岁的年纪组织凝聚起赤棉之家这么一个庞大的组织，心够狠也是一种天赋。
　　不过她和安迪的教育方法是不是有点歪了？
　　“我说错话了吗？”山楂有些不安。
　　“不算……”安迪维持着愚蠢溺爱的老父亲人设，“就是……呃……这件事到时候再说吧。”
　　“对了，有些情况我想提前和你沟通一下。”千奈美忽然道。
　　她打开了一个同屏演示，上面排列着许多照片，看起来都是年纪不大的小男孩，还有少数小女孩，照片下列着姓名，出生年月，家庭住址等基本信息。
　　“这是什么？你们雇童工？”安迪打击违法犯罪的雷达瞬间响起。
　　“想什么呢，你们联防部雇我们都不会雇。”千奈美翻了个白眼，“这是我们从几十万人的名单里筛出的三十二个最有可能的人选，身份信息上的年龄一般是从6到8岁，当然，也不排除实际年龄和身份信息不符，之后我们会逐一排查的。”
　　安迪没听懂，“什么人选？”
　　“就……”千奈美支支吾吾，“就那个啊。”
　　安迪仍旧一头雾水。
　　“虚极哥哥的转世。”山楂说话了。
　　她看着愣住的安迪，直接道：“我能保证，他一定还活——呜呜呜呜。”
　　千奈美及时捂了山楂的嘴。
　　但安迪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瞬间阴沉下来。
　　“……就是，安迪你不是也知道吗？八年前我们在余舟逝的家里发现他藏在青梅酒罐里的记忆棒，他在记忆棒里交代了遗言，接着枝枝追着一个虚极模样的娃娃冲了出去。”千奈美破罐子破摔，仿佛要在安迪爆炸前，一口气把话全部说完，“那个娃娃有问题。”
　　“山药早期被怪异污染都救不活了，虚极也是把他的灵魂塞进了一个娃娃里，现在他完全康复，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这几年山楂找了很多资料，初步推测出虚极如果重生，大概率会变成小孩——”
　　“够了！”
　　安迪面无表情地打断，千奈美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
　　“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安迪的语气中带着责难和质问。
　　“什么？”千奈美愣住。
　　“你们想找到虚极，就算找到了，那然后呢？”安迪的语气很尖锐，“逼他回来？让他重新当我们这群恬不知耻的人类的奴隶？”
　　“不，不是的……”千奈美的表情有些懵，似乎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说这种话，“我没有——”
　　“不是？”但安迪全然没听她的解释。
　　“救世主……说得好听，不过是一群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虫子，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意愿？”安迪似乎越说越生气，像在发泄，又像是无可奈何，“你们打算干嘛？把全人类的性命绑在一个人身上，然后用道德负罪逼着他撑下去？！这和犯罪有什么区别？！”
　　“这明明就是人类自己要去完成的事，从头到尾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安迪·琼斯！你倒是让我解释啊！”千奈美也喊了出来，她急切地打断安迪，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我们只想以朋友的身份看他过得好不好……”
　　气愤融化在了悲伤的呢喃里。
　　安迪微怔。
　　千奈美抽噎着，“余舟逝重生后还记得之前的事吗？还是像山药刚开始那样，对过去的记忆模糊不清？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如果重生成了一个小孩，失去记忆的他要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我们只是担心而已……”千奈美抹着眼睛，她的脸颊已经湿润一片，“每次在街上遇见流浪儿，我都忍不住冲过去确认，但我没办法，我怕我认不出来，每次都塞给他们好多钱。”
　　“可我还是担心，要是我没遇见怎么办？要是他躲在我没看见角落里挨饿怎么办？要是他被欺负怎么办？要是他死在……”千奈美说不下去了，她垂着脑袋，墨墨擦眼泪，“他不应该过那种生活，这太不公平了……”
　　“只是这样。”千奈美睁着哭红的眼睛看着安迪，“我从没有打算让他回到那种吃人的地方去。”
　　山楂握住了姐姐的手。
　　“我们只是想保护他。”山楂对着镜头道，“请你放心，安迪哥哥。”
　　安迪在千奈美的微弱的啜泣声中逐渐冷静下来，他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知道我们的目标是虚极的人只有我们三个，但是仅知道我在找人的，有十几个。”山楂补充了一句，“都是核心成员。”
　　安迪放弃似的，“……我没办法拦着你们，但越多人知道，对名单里的人越不利，无论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我知道。”山楂回答，“目前名单已经锁定，不会再有新的人知道这件事了。”
　　“那最好不过……”安迪说着，忽然转过头，对沉默的千奈美认真道，“刚刚对不起，我情绪比较激动，说话太重了。”
　　“没事，我是不会怪你的。”千奈美吸了吸鼻子，“没人会和一只蠢金毛较劲。”
　　安迪：……
　　但这次他也没回嘴，而是道：“那先挂了，我晚饭还没吃。”
　　“再见！”千奈美冲他做鬼脸，“我们姐两个去吃大餐了，你孤家寡人别羡慕哦。”
　　“滚滚滚。”安迪嗤笑着挂了通讯。
　　世界又恢复了安静。
　　安迪打开窗户，望着楼下发呆。
　　虚极吗？
　　那家伙还欠自己一壶青梅酒呢。
　　该死。
　　会议室的窗户正对着另一边的万和锦堂，时不时有香味往上飘，闻得安迪忽然想起自己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对了……
　　安迪想起什么，翻着自己的通讯列表。
　　几天思兼晴鸟是不是留言邀请他吃饭来着？好像就在这里——旧雨厢
　　余光里，安迪忽然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一个自助点单机器人前忙活着什么。
　　小孩穿着软乎乎的小熊衣服，看着就手感很好的样子，棕色裤子后面还有一团小尾巴。
　　看起来……
　　安迪皱眉。
　　那家伙怎么那么像是怀亚特说要养的小孩啊？
　　……
　　“小孩子不能喝酒。”
　　佐伊正在和听不懂人话的自助点单机搏斗，就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他抬头，发现是个戴着口罩，穿着兜帽卫衣的可疑成年人。
　　不会是拐卖的吧？
　　“……是爸爸让我买的。”佐伊无所谓地扯谎，顺便拽了拽口罩男的袖子，“叔叔能帮我点吗？我想要青梅酒，机子出问题了，不让我买。”
　　“当然不让你买，它识别到你是未成年了。”安迪瞥了小孩一眼，狐疑道，“你爸爸让你买的？”
　　他不记得怀亚特有喝酒的习惯啊。
　　“真的假的？说谎罪加一等，会被关看守所哦。”
　　“当然是真的。”佐伊只觉得这家伙好烦啊。
　　“可你爸爸刚刚和我在一起，现在应该在休息，怎么有空让你来买酒？”
　　佐伊：……
　　哈？
　　你说什么？
　　安迪以为对方被自己说中了心虚，心中暗想怀亚特还真是养了个小骗子，“不相信？那我现在就联系你爸爸。”
　　佐伊：？？？
　　在他头脑风暴“自己哪又冒出来个爹以及面前这家伙就是骗子吧”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琼斯上将。”
　　安迪回过头，发现是个戴着单片西洋镜的清俊男人，男人身着一套黑色银纹的长褂，腰间还挂着色泽透亮的玉饰。
　　啧。安迪有点不爽。感觉是个和嬴霖松差不多类型的角色呢。
　　“请问您是？”
　　“我是合一会的会长的喻法微，之前在联防部的联席会议上和您有过一面之缘，您贵人多忘事，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了。”
　　佐伊懵了。
　　等等，你说谁？
　　琼斯？
　　安迪·琼斯？！
　　思兼晴鸟不是说他不来吗？！这只金毛怎么还会声东击西啊！
　　佐伊像见了鬼一样瞪着面前的人。
　　金毛，蓝眼睛，双开门。
　　靠！真是安迪那小子！
　　“佐伊，过来。”喻法微注意到了佐伊瞳孔地震的模样，努力下压嘴角，对佐伊招了招手，“对不起，我家孩子出来帮我们点酒，不小心冲撞了上将。”
　　这次轮到安迪懵了。
　　“你说谁家孩子？”
　　“我家孩子。”喻法微保持微笑。
　　”你家孩子？！”安迪低头，和睁着大眼睛的佐伊对视。
　　他没记错！这分明就是怀亚特的孩子！安迪的表情瞬间严肃。
　　难道这个混黑的家伙还干人口买卖？
　　“你……”安迪刚想拦在佐伊面前，就见小孩一个弯腰，从他身后蹿出来，小鸟一样扑进了喻法微的怀里，
　　“爸爸！”佐伊喊着，直接抱着喻法微不撒手了。
　　见对方突然这么配合，喻法微反倒有些诧异地低头。
　　佐伊扬起脑袋，尴尬一笑。
　　他的内心在尖叫。
　　救命啊！他现在是别人家的小孩，有父有母，不是路边莫名其妙长出来的，总不会被人怀疑是什么奇怪救世主的转世了吧？
　　而且安迪看起来……应该，大概，貌似，也许没怀亚特那么聪明？
　　喻法微挑眉，但并没有直接问他什么情况，而是顺势摸了摸他的头，“走吧，回去吃饭，菜上得差不多了，琼斯上将晚饭吃了吗？也一起来吧……琼斯上将？”
　　安迪愣愣地没反应，他已经陷进了头脑风暴。
　　已知怀亚特说佐伊是他的儿子，且怀亚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又知佐伊喊喻法微爸爸，看起来并不像被胁迫。
　　所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结论就是——
　　怀亚特和一个□□头子结婚了！并且生下了佐伊！怀亚特为了不让自己的伴侣被打扰，谎称领养，实际上是为了履行做父亲的义务！！
　　不对，既然孩子不是怀亚特生的，那只能是——
　　安迪的视线飘到了喻法微的腹部。
　　喻法微：……
　　作者有话说：
　　9.30-10.2


第246章 旧雨新知（4） 你到底有几
　　“你……”安迪咽了口口水, “你是男的吧？”
　　喻法微：……
　　佐伊：？
　　小孩不懂为什么安迪会问出这种问题，但他都这么问了，一定有他的道理, 说不定圈子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于是佐伊狐疑地抬头, 目光在喻法微的脸上左晃右摆。
　　“爸……”他顿了顿，迟疑道, “妈？”
　　安迪倒吸一口凉气。似乎觉得小孩的回应侧面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喻法微：…………
　　拳头硬了。
　　“不知道哪个地方让您误会了我的性别。”喻法微笑得咬牙切齿, 那眼神像在看若至, “不过在下性别确为男性。”
　　安迪期期艾艾, “那……”
　　喻法微果断预判，“没做过任何全身或局部的变性手术。”
　　安迪仍不死心，“你……”
　　“没有性别认知障碍。”喻法微笑得越发灿烂，但凡他手下路过, 都能看出来一旦老大笑成这样，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是拥有22对常染色体以及1条XY性染色体是XY哺乳的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 没有女扮男装, 没有基因变异, 没有先天或后天疾病, 更没有服用激素类药物，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喻法微几乎要把“我是男的”这四个字摔安迪脸上，“我一次性解答。”
　　再迟钝, 安迪也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对方要溢出屏幕的怒火, 他这才情商上线般地连忙拒绝, “没有了……”
　　喻法微眯起眼睛，“男厕就在前方十米处右拐，您想亲自确认也是可以的。”
　　“不不不不！！！！”安迪彻底清醒, 他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信你是男的！”
　　喻法微鼓起了掌，“很高兴您的视觉腹侧通路终于在克服重重困难和身体主人的负隅顽抗后，成功与高级认知中枢建立有效连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佐伊大为震撼。好高级的骂人方法，他也要学！
　　安迪：……还不如直接说他脑子不好使。
　　不过鉴于自己有错在先，安迪也没敢再反驳。他尴尬地摸摸鼻子看着对面的
　　不过怀亚特和喻法微都没生，这小孩到底哪里来的？
　　聪慧的金毛灵光一闪。
　　同性夫夫隐婚领养小孩！
　　他越想越觉得情况合理（？），怀亚特和喻法微的身份都不简单，但凡哪个公开婚恋消息都会导致势力纷争，所以才出此下策，真是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
　　安迪露出一副看到狗血电视剧主角在暴雨里高呼“我宣你”的表情。
　　我会守护好你们的秘密的。安迪盯着佐伊的头顶暗下决心。
　　佐伊只觉得脑门凉飕飕的。
　　“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么……琼斯上将，这边请吧。”喻法微一手牵着佐伊，一只手朝右侧做了个请的动作。
　　成熟的大人准备给双方一个揭过此事的台阶。
　　可惜其中一只是装人的坏狗。
　　……
　　怀亚特洗了个澡，刚准备躺上床，就听见光脑提示有新消息。
　　安迪（核平使者迪迦）：我都知道了，没关系的，我永远支持你（兄弟抱一下.JPG）
　　怀亚特（法罗斯）：？
　　……
　　安迪收起通讯列表，觉得怀亚特真是太不坦诚了，这么大的事竟然就自己憋着。
　　旧雨包厢距离这里不太远，佐伊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跟在喻法微身后走着，生怕露出什么异常。
　　但他似乎想多了，比起他，安迪貌似有更重要的事，一路上对着通讯界面输入个不停。
　　金毛对着空气长叹一口气，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接受了新的认知体系（？），不愧是他。
　　“到了。”喻法微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这里——”
　　“佐伊！！！”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如饿虎扑食，从包厢内飞跃而出，大型野生动物一样抱着佐伊的脸狂蹭。
　　“宝宝，你以前怎么过得这么惨啊！！！”思兼晴鸟捏着佐伊婴儿肥还没褪去的脸，眼里满是对可怜幼崽的疼爱，“以后爸爸养你，给你买最好的玩具，吃最好的小蛋糕，玩最好的游乐园！”
　　敞开的包厢门里露出座位上的几张脸。
　　吃瓜看戏的狄折柳，一脸惊讶捂嘴的爱丽丝，以及满脸阴沉，仿佛要把思兼晴鸟的手盯穿的卡俄斯。
　　“鸟鸟少爷你松开我！”佐伊被对方的巨力搂得快要窒息，鱼一样在思兼晴鸟怀里扑腾，“你莫名其妙地干嘛呀？”
　　“可怜的崽，你之前”
　　“爸爸？！”
　　跟在喻法微身后的安迪猛地抬高声音。
　　“你怎么还有个爸爸？！！”
　　安迪瞪大眼睛，像回家路上突然意识到自己迷路的金毛，刚重建起没几秒的认知，就那样摇摇晃晃，塌了。
　　那加上怀亚特，岂不是就有……
　　三个人？！
　　安迪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的昔日好友私生活竟然如此混乱！
　　怀亚特，我真是看错你了！
　　“诶？琼斯上将，你来了？”思兼晴鸟抬头，这才看见喻法微身后面色铁青的安迪·琼斯。
　　“他才不是我爸爸！”佐伊趁机从思兼晴鸟的怀里挣脱出来，往卡俄斯右边空着的座位跑去，“你们和那小子讲了什么？我才出去十几分钟，他怎么就突然抽风了？”
　　明显是有人透露了什么有的没的。
　　“你们去太久了，我们又不好动筷，只能聊天了嘛。”面对佐伊狐疑的眼神，狄折柳大呼冤枉，“你的新朋友们想了解了解你过去的事，我又不能不说。”
　　“新朋友……们？”佐伊眯起眼睛。
　　旁边的卡俄斯一脸无辜地低头给他倒椰奶。
　　佐伊哼了一声。“那你说了啥？”
　　“就……这个啊，还有那个啊……”狄折柳目光飘忽。
　　佐伊：？
　　“宝宝，原来你之前流浪的时候还睡过垃圾场呀……”思兼晴鸟坐到了佐伊右边的位置上，看流浪猫崽的眼神盯得佐伊头皮发麻。
　　“垃……垃圾场怎么了？你歧视垃圾场？”
　　“没有没有没有！”思兼晴鸟连忙否认，“我只是觉得宝宝你太厉害了，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八岁小孩。”
　　𝒞⃰𝒥⃰𝒲⃰
　　佐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你别喊我宝宝！思兼晴鸟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我哪里不正常了，我很正常啊！”思兼晴鸟隔着佐伊的棕熊兜帽猛搓小孩的头，眼神慈祥地下一秒就能被挂墙上，“跟我回家吧，我会对你好的。”
　　“啊啊啊啊！你松开我！”
　　“我不要。”
　　“你松不松？”
　　“宝宝你生气起来也好可爱。”
　　“你闭嘴啊啊啊啊！！！再恶心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他……他这是要领养？”落座的安迪看不懂现在的情况，他扭头冲着疑似朋友伴侣（？）的喻法微道，“你不拦着吗？孩子他爸。”
　　喻法微面带得体微笑，慢悠悠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清酒，一副正宫的做派，“没关系，孩子优秀，就是会吸引外面很多乱七八糟的人觊觎，习惯就好。”
　　安迪：？
　　你在叽里咕噜什么乱七八糟的。
　　城里人家庭关系都这么混乱吗？
　　佐伊马上就要制伏思兼晴鸟之际，忽然感觉左边肩膀搭上了一个脑袋，接着传来卡俄斯轻飘飘的声音。
　　“孩子？他爸？”
　　佐伊：……
　　“哥哥，你什么时候给我们认了个父亲？”卡俄斯盯着小孩表情凝固的侧脸，“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打算一个人丢下我，跟他走？”
　　佐伊下意识接台词，“你误会了，我可以解释的！”
　　“我听着呢。”卡俄斯笑道。
　　佐伊：…………
　　正常流程不应该说我不听我不听吗？
　　对方这么顺着来，给佐伊整不会了。
　　“怎么不说话了？哥哥。”卡俄斯盯着对方乱转的眼睛，“还是说，你又打算骗我。”
　　佐伊：可恶，这家伙怎么一眼看出我想干嘛。
　　佐伊只想吃饭，不想再管这乱成一团的局面，毕竟再吵下去菜就要凉了，干脆转过头和安迪坦白，“好啦，我骗人的，喻法微不是我爸爸，他只是在逗我玩。”
　　“他们都是我朋友，刚刚我自己跑出去点饮料，结果碰见你，就说了谎，想让你帮忙点酒。”
　　“太好了。”安迪竟然松了一口气。
　　怀亚特，我就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佐伊：？
　　“是这样的，刚刚我以为他惹事了，所以说是自己的孩子，好处理一些。”喻法微缓声道。
　　佐伊一愣，他本已经喻法微还会揶揄两句，硬要做他爹。但今天晚上这只老狐狸意外地配合。
　　被盯着看的成熟大人若有所觉，冲佐伊笑了笑，正常到佐伊觉得有点不正常。
　　佐伊：“那……都说开了，就先吃饭吧！”
　　吃一顿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吃两顿，他真的馋万和锦堂的芙蓉豆腐馋了好久。
　　众人纷纷动筷，上桌的都是些挑不出错，适合大众口味的菜色。没什么胃口纯粹想填饱肚子的安迪也忍不住每样尝了一口。
　　但吃着吃着，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佐伊的方向瞟。
　　犹豫了半天，安迪还是开口，“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嗯？”佐伊咽下一口汤，“什么？”
　　“既然他们都不是你父亲，那怀亚特总该是了吧？”
　　佐伊：……
　　现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狄折柳和爱丽丝控制不住地往他这边看，其中小狄更是一副“果然如此”“我就说今天晚上有瓜吃吧”的欢快表情。
　　喻法微眯着眼睛，八风不动地喝着盅里的汤。
　　思兼晴鸟看看喻法微，又看看佐伊，忽然满脸幽怨。
　　而卡俄斯……
　　佐伊感受着左边的冷气，压根没敢去看卡俄斯的表情。
　　“……哈哈哈。”佐伊干笑几声，抬头看向思兼晴鸟，“鸟鸟少爷，林漆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赶论文呢。”思兼晴鸟皮笑肉不笑，“你呢？赶什么？转移话题？”
　　“咳咳咳。”佐伊咳嗽了好几声，觉得身后有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不用想也知道是卡俄斯。
　　但是对方越不说话，佐伊越心虚。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小鬼你怎么到处认爹？”思兼晴鸟双手环抱，居高临下。
　　佐伊大声：“谁说我到处认爹啊！明明是他们主动的，我也没办法！我只把他们当朋友而已！”
　　“……不是我说你，你这话单听也太渣男了。”狄折柳小声吐槽。
　　佐伊：……
　　我要和你们拼了。
　　“我去参加诺亚方舟的司祭选拔，在路边碰见怀亚特，他忽然就说要收养我，我当场就拒绝了，但他还让我考虑考虑，就是这么简单。”佐伊干脆一咕噜把事情说了出来。
　　“路边碰见？”安迪无法理解，怀亚特压根不像是爱心泛滥会四处捡孩子的人，“就这样？”
　　“当然。”佐伊夹起一块炸鲜奶塞进嘴里嚼嚼嚼，“不信你问他。”
　　“你还不如说自己买饮料开盖有奖中了个上将爹。”安迪有些无语，看佐伊的眼神就像是勾引好人朋友误入歧途的山野精怪，“他图什么呢？你甚至都没答应。”结果怀亚特说得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害他误会到这个地步。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佐伊想了想，敷衍道，“或许是因为我善良可爱吧。”
　　安迪：……
　　佐伊留安迪一人在那风中凌乱思考人生，继续破罐子破摔地开始大吃特吃。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吃完你的吃你的。
　　相较之下，安迪彻底没了胃口，他翻出光脑，打开通讯录。
　　核平使者迪迦：收养手续办了吗？
　　怀亚特（法罗斯）：还没有。
　　安迪“嘶”了一声。
　　核平使者迪迦：什么情况，我还以为人家已经是你小孩了。
　　怀亚特（法罗斯）：他还没答应。说要考虑一下。
　　安迪一阵无语。
　　怀亚特，最年轻的联防部上将，要收养什么孩子不都是别人排着队送上门？这个小鬼到底有什么吸引力啊？
　　核平使者迪迦：你图什么？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
　　被套话的佐伊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也有别的事想打听，“对了，我能说的都说了，那鸟鸟少爷，该你说了吧？”
　　“什么？”思兼晴鸟不知道火怎么烧自己身上了。
　　佐伊笑嘻嘻道，“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和琼斯上将认识的呀？”
　　思兼晴鸟表情一僵，“呃……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佐伊一眼就看出来有问题，“不能说就算了。”
　　“也不是不能说……”思兼晴鸟看着安迪的方向，欲言又止，“就是……”
　　“还是让琼斯上将说吧。”
　　“嗯？”安迪听见有人喊自己，但他的视线仍旧盯着和怀亚特的聊天框。
　　怀亚特（法罗斯）：因为他善良可爱吧。
　　安迪：……
　　“上将，佐伊问我们是因为什么认识的。”
　　“因为……”安迪两眼放空，“因为我善良可爱。”
　　思兼晴鸟：？？？
　　众人：……
　　“叩叩叩——”
　　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夜众人BGM：安迪：（兄弟抱一下）（不对，再来）喻法微：（一个煞笔他穿的酷酷滴）思兼晴鸟：（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佐伊：（错错错，是我的错）10.3


第247章 旧雨新知（5） 昔人已矣
　　安迪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差点原地飞升。
　　但说都说了，总不能把现场的所有人都打晕强迫他们失忆，也不能解释自己口误, 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蠢？
　　空气安静到诡异。
　　只有敲门声在孜孜不倦地每隔十秒敲击三下。
　　终于, 受不了的思兼晴鸟猛然起身。
　　“应该是菜到了。”
　　令人窒息的尴尬被打破，气氛重新恢复了正常, 安迪张张嘴, 还是把解释憋了回去, 所有人假装无事发生。
　　“啊, 我的蟹酿橙和蟹粉煎包！招牌限定款，竟然被定到了。”
　　“请给我两块费南雪。”
　　“有人想喝玛格丽特吗？”
　　“这些菜喝这款酒好奇怪啊……请给我一杯无糖无奶的热美式。”
　　“这个明明更奇怪好吧？！你喜欢喝中药我给你定药膳啊。”
　　思兼晴鸟帮忙布菜，从服务机器人肚子里的保温箱里一道接一道，最后, 他看见了箱子深处的一壶酒。
　　“餐品已上齐，如有其他需要，欢迎随时沟通, 万和锦堂小花008很高兴为您服务, 用餐结束后可在平台上对本次用餐服务进行评价, 万锦和堂期待您的意见或建议。”
　　小花008走了, 徒留愣在原地的思兼晴鸟。
　　“呃……我们没点这个吧？”他握着的壶身，仿佛那是个定时炸弹，僵硬的表情隐隐透着不想被看穿的慌张, “应该是送错了, 我, 我喊他们退回去……”
　　转身离开，袖子却被拽住。
　　“没送错，是我点的。”佐伊盯着那漂亮的酒壶, “竟然成功了呀，我还以为机器故障了。”
　　“这是什么？”狄折柳好奇。
　　“果酒而已。”
　　“是青梅酒。”
　　思兼晴鸟和佐伊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一个慌张掩饰，一个坦然大方。
　　安迪琼斯在听见酒名时，拿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佐伊不懂为什么思兼晴鸟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还一直往安迪·琼斯的方向看。
　　“鸟鸟少爷你一直站着干嘛？来吃东西呀。”佐伊诡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思兼晴鸟没回应，目光仍落在安迪身上。
　　安迪没看他，他放下了筷子，目光沉地扫视着满桌的菜。
　　气氛忽然变了。
　　从心照不宣的尴尬沉默，到某种一触即发的风雨欲来。
　　“鸟——”
　　“小孩子点什么酒，心酒精中毒。”思兼晴鸟忽然佯怒地打断佐伊，“我去给你换成果汁。”
　　放平时不喝就不喝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情况不对。
　　佐伊：盯——
　　思兼晴鸟：瞪——
　　佐伊：再盯——
　　思兼晴鸟：再瞪……眼睛抽筋了。
　　“放下吧。”
　　僵持中，安迪忽然开口。
　　只见他终于重新拿起了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根嫩笋，慢条斯理道：“这种果酒度数不高，小孩子想尝一口，又不是什么大事。”
　　佐伊见安迪松口，第一反应不是开心，心底反而隐约有些许不安。
　　思兼晴鸟看起来很是挣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放弃般道。
　　“好。”
　　酒还是顺利地放在了佐伊的手边。
　　“小孩总是喜欢尝试一些没见过的食物，果酒又有甜味，他就是把酒当成饮料乱点了。”思兼晴鸟像是随口向外人抱怨小朋友不懂事，又像是在和谁解释。
　　“嗯。”安迪咽下了那口嫩笋，“他挑得不错，确实是好酒。”
　　思兼晴鸟苦着脸。
　　喻法微若有所觉地看向两人。饭桌上的气氛滑向了更深处的诡异，默契地不说话，只吃菜。
　　“刚刚说到什么来着……”或许太过安静，安迪忽然主动挑起话头，“你问，我和思兼晴鸟是怎么认识的？”
　　被点名的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起那段过去。
　　“折柳。”爱丽丝轻轻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附耳低语，“我怎么觉得这些事我们不方便听呀……”
　　“听呗，我们又不是偷听。”狄折柳一副兴致勃勃心大吃瓜的样子，“你放心吧，天塌下来有佐伊顶着。”
　　被寄予厚望的某人正致力于往嘴里塞下第三个蟹粉生煎，闻言还咳嗽了几声，“呃……我就是好奇，如果不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也不是什么大事。”安迪看着佐伊，脑袋毛茸茸的小孩嘴巴一鼓一鼓的，小鸟一样的黑色圆眼睛里映的全是他的脸。
　　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可爱一点。安迪暗自评价，“我们是在一个俱乐部认识的。”
　　佐伊蘸醋的筷子一顿，“问寻俱乐部？”
　　安迪扬起恶劣的微笑，“不。”
　　“是余舟逝受害者互助会。”
　　众人瞳孔地震。
　　佐伊：……
　　人类联盟谁不知道虚极有个俗名叫余舟逝，而安迪·琼斯更是和他关系匪浅。在虚极死后这位上将竟然坦白自己加入了这种互助会……
　　狄折柳倒吸一口凉气，“爱丽丝，我们吃到真瓜了！”她要把今晚的对话逐字抄写，裱起来当传家宝。
　　“折柳，我真觉得这个瓜不适合我们听。”爱丽丝的求生欲在报警。
　　佐伊发现了安迪脸上愉悦的表情，猜到这家伙有故意夸大其词的嫌疑，幽幽道：“这个互助会不会只有你们两个人吧？”
　　“当然不是，人数比你想象的多，比如……”安迪话到一半拖长了尾音，在吃瓜众人的灼灼目光中，又转了个弯，“总之，你一定认识他们，所以我不能把名字说出来。”
　　狄折柳倒吸第二口凉气！
　　佐伊：…………
　　“你们平时在互助会都干嘛呀？”狄折柳暗戳戳问。
　　“很多，比如在某个有特殊意义的夜晚，围坐在火炉旁，一个接一个诉说着往事。”安迪垂眸，苦笑，“我和思兼晴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思兼晴鸟已经傻在了原地。
　　“对吧？”安迪微笑，“我记得当时思兼哭得最大声了。”
　　思兼晴鸟的脸色精彩纷呈，变化多端，最终艰难地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对。”
　　佐伊：………………
　　“小朋友，你怎么是这个表情啊？”安迪笑着用公筷给佐伊夹了块形状怪异的土豆片，“像我在说什么假话一样。”
　　那分明是伪装成土豆的姜。
　　这金毛的智商怎么忽高忽低的。佐伊咬牙，“我信你，我当然信——”
　　你个鬼。
　　当时他从地里爬出来活了不到一年就死了，期间认识的那几个人他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
　　你们几个到底谁像是会围炉夜谈的样子啊？佐伊简直想掀桌而起。
　　是思兼空捏着小手帕扑到怀亚特怀里哭吗？！还是你安迪·琼斯一边拍着惊鹊的背一边自己抹眼泪啊？
　　他怀疑这小子就是照搬了戒酒互助会宣传片里的旁白在那叽里咕噜乱说！
　　太坏了！
　　安迪笑眯眯地放下筷子，一手撑着脸，“我们当时真是非常……悲痛。特别是在他离世后没几天，怀亚特那段时间天天用工作麻痹自己，最后被副官发现晕倒在办公室，还好送医及时……”
　　语调抑扬顿挫，仿佛歌剧院里的咏叹调。
　　“你说，这个人怎么这么狠心呢？”
　　佐伊阴阳怪气的表情瞬间消失，他不安道：“可是……当时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是啊，没办法了……”安迪似乎没注意到小鬼的不对劲，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佐伊手边的青梅酒上，“所以挺可怜的。”
　　“也挺可笑的。”
　　金发男人垂眸，也不知在说别人，还是说自己。
　　佐伊一颤。
　　他忽然感觉有人摸了摸他的头顶，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卡俄斯。
　　这个动作让他乱蹦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
　　“那就不说难过的事了。”佐伊拿起那壶热好的青梅酒，斟满了两个杯子，跳下椅子跑到安迪面前，将其中一杯放在他的桌上。
　　安迪瞥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喝吗？”佐伊问。
　　“嗬！”
　　身后突然响起细微又古怪的喊声，狄折柳回过头，发现是思兼晴鸟在那反复倒吸凉气，嘴里还念经似的嘚吧。
　　“他怎么了？”爱丽丝小声问。
　　狄折柳迟疑道：“可能光脑漏电吧。”
　　爱丽丝：……
　　佐伊站着，安迪坐着，佐伊举起自己手中那杯，小孩漆黑水润的眼睛里印着大人被岁月和痛苦销磨的脸。
　　气味，灯光，瓷杯碰撞的轻响，细碎低语，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裹着丝丝甜味的酒香逸散在暖融融的空气中。
　　安迪的目光难以聚焦，他看见了窗外黑色天幕下的细雨，以及隐匿在乌云里的月亮。
　　恍如隔世。
　　昔人已矣。
　　“敬过去。”
　　佐伊说完，仰头准备一饮而尽。
　　但在酒液倒进嘴里的前一秒，杯子忽然被人挪开了。
　　佐伊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酒转移到了安迪手里。金发男人抢小孩杯子后半天没有言语，反而盯着那清冽透明的酒液，神色莫名。
　　忽然，他笑了。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哦。”
　　说完不待佐伊反应，安迪便把那杯青梅酒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举着空杯，头顶白色的灯光照地晃眼。
　　“敬现在。”安迪说。
　　接着，安迪又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杯，随手一扬，酒液泼洒，凌空，下落，闪闪发亮。
　　愤怒，悲伤，疲惫，放手。
　　“这才是敬过去。”
　　那双带着氤氲雾气的浅蓝色眼睛冲佐伊眨了眨，语调平静。
　　透明的湖蓝里摇晃着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散开的颜料般晕染，融合。
　　佐伊怔愣在原地。
　　窗外的风穿过细雨，如一道悠长的叹息。
　　“好。”佐伊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旧雨新知（6）二合一 你是不是想
　　思兼晴鸟开车搭着四个小朋友回家, 归一观距离万和锦堂不算远，他先将狄折柳和爱丽丝送了回去。
　　“好了，现在你们两个要去哪里？诺亚方舟吗？”思兼晴鸟关上车门, 问车后座的小两只。
　　“不了, 能送我们去最近的车站吗？我们搭车回七区。”佐伊的头从车后座探了出来。
　　“你要回家？”思兼晴鸟倒也没多惊讶，毕竟之前佐伊都铺垫了那么久自己不想再从事问寻师这一行, “和我客气什么, 我直接送你们回去就好。”
　　“会不会太麻烦呀。”佐伊扭捏。
　　思兼晴鸟嘴角抽了抽, “你就是料到我会送你们回去才假装说要去车站的吧？”
　　被说中的佐伊顾左右而言其他, “谢谢鸟鸟少爷，鸟鸟少爷真是人帅心善！人如其名，最喜欢鸟鸟少爷了！”
　　思兼晴鸟没被迷惑，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忘了之前说过什么。”
　　“没忘，可是客房还没收拾出来，你要来吗？”佐伊犹豫道, “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和煤球睡一起, 但是它喜欢圈底盘, 半夜可能会偷偷咬你鼻子。”
　　思兼晴鸟：……
　　“算了, 我还有正事要做，你要把客房收拾好哦，我处理完了就去找你……哦不, 你一个小孩打扫不了, 我到时候带人来帮你。”思兼晴鸟一边开车, 一边兴致勃勃道，“嗯……是个很好的人，你会喜欢他的。”
　　车窗外流过的糖霜般的霓虹灯光在思兼晴鸟的脸颊上淌过, 佐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好哦。”
　　悬浮车开上了跨区高速，系统提示系好安全带，于是佐伊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你在看什么？”他贴到卡俄斯身边，戳了戳搭档的胳膊，对方只是轻轻看了佐伊一眼，一言不发地直接将自己的屏幕共享了过去。
　　佐伊瞬间被五颜六色的营销信息糊满了脸，#一家四口出游推荐房车# #宠物友好型全功能房车# #灵活机动拖挂型 沙漠山川适用#……
　　佐伊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卡卡你……”
　　“你首页营销信息好多啊，边境科技也太不做人了，每天赚那么多钱还天天给我们塞小广告和跳转弹窗。”
　　卡俄斯：……
　　“喂！”前排的思兼晴鸟不满地咬牙。
　　“我想买车。”卡俄斯叹气。
　　“可是人类联盟十二岁才能考驾照，放两年就变成老款了……”佐伊忧心忡忡，“不过没事，虽然我也没有驾照，但是我开过大货车运过死囚，应该也可以运你吧？你想干嘛？做生意吗，我可以给你介绍几家不错的甲方哦。”
　　卡俄斯：……
　　驾驶座的思兼晴鸟爆发出鹅叫般的笑声。
　　“先买有带AI自动驾驶款的，等十二岁之后我就可以去考驾照了。”卡俄斯略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垂眸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不是做生意，你不是说要去旅行吗？”
　　这一眼包含深意。
　　佐伊：。
　　“哟～～～”思兼晴鸟通过后视镜看见了愣住的佐伊，“某人不会把答应小伙伴的事忘了吧，啧啧啧。你完蛋了，这可是重罪，你想想要怎么”
　　“鸟鸟少爷你不要挑拨离间，空口污人清白！”佐伊恨恨地让思兼晴鸟住嘴，扭头又一副阳光灿烂的模样，“卡卡你别听他的，我就是太惊喜了！你真是太好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啊，哥哥最喜欢你了！”
　　卡俄斯依旧面无表情，但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思兼晴鸟（小丑鼻子版）：……
　　“你刚刚明明才说最喜欢我的！”鸟鸟少爷不满道，“臭小鬼，你是不是和谁都说最喜欢啊？”
　　“你们不一样嘛。”被戳穿的佐伊理直气壮，“我对卡俄斯是兄弟情，对你那是……”
　　佐伊犹豫道：“父子情？”
　　毕竟当时他离开的时候，思兼晴鸟才十四岁，在他眼里不过一个豆丁大……虽然现在年纪也没多大。
　　但思兼晴鸟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十分满意地点头，“对嘛，认我当爹总比跟着喻法微那只老狐狸好多了。”
　　佐伊：……
　　“你那什么眼神？”思兼晴鸟觉得不对。
　　“没什么。”佐伊目移，转移话题，“那怀亚特呢？他也想当我爹，鸟鸟少爷你也帮我一并铲除了吧。”
　　出乎意料，对佐伊抚养权异常执着的思兼晴鸟此事却一反常态，无比慎重，“这个嘛，如果是怀亚特上将的话……我个人建议，呃……”
　　“你还是从了吧。”思兼晴鸟摸摸鼻子，“当然，你舍不得我的话，我也可以当你的干爹。”
　　佐伊：？？？
　　你敢不敢看着我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鉴于质疑的视线几乎要把思兼晴鸟的后背戳穿，他只得磕磕巴巴地解释，“佐伊，你是个很好的人。”
　　佐伊：“我当然知道我是个很好的人，但这时候你夸我是没用的。”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的意思是……”思兼晴鸟似乎有些羞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领养你呢？”
　　或许人到中年闲得无聊想养个孩子给自己添点堵吧。所佐伊想是怎么想，但这肯定不能说出口，于是敷衍道：“因为我善良可爱。”
　　思兼晴鸟失笑，往右打了个弯，路上同行的车辆越来越少，“虽然我没有问过他们，但我觉得我们的理由应该相同——”
　　Ⓒ⃟Ⓙ⃟Ⓦ⃟
　　“待在你身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车开进了隧道，周围瞬间黑了下来，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石子的声音，微弱的车灯在漆黑的甬道里出现又消失，光影落在佐伊的脸上，忽明忽暗。
　　佐伊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这对我们来说很难的，但怀亚特比我们任何人更需要你——”
　　“但佐伊不是宠物商店里的抚慰犬。”卡俄斯忽然插嘴。
　　他微微皱眉，看起来有些生气。
　　“是否接受被领养不是看你们需不需要，而是看他愿不愿意。”
　　思兼晴鸟这才发现自己的表达有误，慌忙解释，“对不起，我没有任何不尊重佐伊意愿的意思，我是想说，如果最后佐伊愿意进入领养家庭，那么比起关系复杂的喻法微，怀亚特会是更好的人选。”
　　卡俄斯并不满意这个解释。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被讨论的当事人佐伊终于开口，“你和怀亚特也很熟悉？”
　　思兼晴鸟半天没说话，直到车开出隧道，光线重新填满车内，照亮了那双陷入回忆的绿色眼睛。
　　“不算熟，但我知道琼斯上将说得没错，虚极的离开对怀亚特而言打击太大了，毕竟据传当时他连父亲的遗物都给了虚极，可见这个朋友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或许表面上看起来他的情绪比琼斯稳定的多得多，但是……”
　　思兼晴鸟顿了顿。
　　“很多次军队内部的心理测评都显示他有强烈自毁倾向，这点他本人都没意识到。”
　　佐伊盯着自己的掌心，哑然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琼斯确实在开玩笑，压根不是什么虚极受害者互助会。”思兼晴鸟似乎看出来了佐伊在想什么。
　　“而是针对心理测评未达标的联防部军官的补测考试。”
　　佐伊突然攥紧了卡俄斯的衣角。
　　“那时候我和家里闹矛盾，幼稚又天真，想着自己闯出一番事业，所以选择加入联防部组织的问寻官助理培训。”思兼晴鸟踩下油门，开进了车流里，“你知道吗，当时我还幻想怎么靠自己当上将，惊掉我父亲的下巴。”
　　“之后我才发现，我以为的水火不容都是表面文章，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双方暗通款曲的勾当不知有多少。”
　　天色是化不开的浓郁的黑，高速两端的反光灯带像两排黯淡的星星，无力地闪烁其中。
　　“总之，在我自以为卓绝天赋实际上是父亲暗中帮忙打通关系的情况下，我以极快的速度当上了联防部的少将。那时，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都处在应激状态，我曾经思考过为什么我的情绪起伏会如此之大。我认识虚极……我是说和他成为朋友的时间不算久，只有短短的一段培训期间。”
　　“朋友的离世固然令人伤感，但说得残忍一点，短暂相识带来的悲伤不太可能让一个成年人陷入不合逻辑的长久抑郁。”
　　“后来我才意识到，拉我陷入泥潭的并非某个死亡事件，而是它揭示的关于人类局限性的真相。”
　　思兼晴鸟发呆似的盯着道路的远方。
　　“对存在的恐惧，和未来的绝望。”
　　远处城镇色彩斑驳的灯火模糊又暧昧，车窗上映出了佐伊失神的脸，与旁边飞速而过的车影模糊地重叠。
　　思兼晴鸟发泄般继续絮絮叨叨。
　　“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终点，这是星球生命演化的一部分，极地动物因为全球变暖而数量骤减，水生物由于海水结构变化而大规模缺氧，更不用说破坏性更直接的大面积地壳运动和行星撞击。”
　　“进化或死亡，只有两种选择。”
　　“人类也在不断进化，现代科技就是我们对抗灭绝性打击的手段，但是……”思兼晴鸟的手不安地在方向盘上握紧，“终点依旧会出现。”
　　“旧纪元的灵异复苏就是那个终点。”
　　人类以工业对抗环境，赢得了比其他生物更长久的发展时间并将技术堡垒打造得坚不可摧。
　　于是束手无策的末日审判选择了另一条路。
　　是规律，是必然，更是蓄谋已久。
　　“嗡——”
　　身后传来刺耳的鸣笛，思兼晴鸟这才如梦初醒般重新踩下油门，驶过闸道。
　　“人类本该在这场大浩劫中灭绝，或是在残酷的大规模死亡后迎来小概率的进化，但没有，比起其他物种的惨烈结局，愚蠢的人们相对平静地渡过了灭顶之灾，还视之为理所应当。甚至狂妄自大，亲手断送了这条捷径。”
　　“可好歹是恬不知耻地依赖着那个人的遗产活了下来，苟延残喘地苦熬，但……”
　　思兼晴鸟窒息般停顿。
　　“又一次。”
　　“怪异是人类的苦果，末日审判根本没有离开，它一直都躲在暗中窥伺，它不必主动，无所事事，因为人类这个族群自身必将成为推动自己走向灭绝的第一驱动力。”
　　只是时间问题。
　　“这就是人类的局限性，不是没有抵御气候变化的皮毛，也不是因为出现竞争对手而猎物短缺，是智慧带来的欲望，是权力伴随的极端人类中心。”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走向死局。被诟病的新纪元甚至还是我们偷来的时间。”思兼晴鸟有种淡淡的疲惫。
　　但偷的，终究还是要还回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到不再害怕回忆起那次绝望的自刎，不再害怕听见他的名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积极阳光的正常人。”思兼晴鸟目视前方，佐伊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直到下一次晋升，我收到了心理评估不合格的补测通知。”
　　车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车身划破空气的声音。
　　……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在看见房间里坐着联防部最顶头的三位老板时，思兼晴鸟立刻退了出来。ᝯ꙰ׁյ꙰ꪡ꙰
　　毕竟他现在的人设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军官（？），自然要按规矩来。
　　「301……」他又对照了一遍系统发送的补测信息，没错，和门上牌子的编号一模一样。
　　思兼晴鸟：……
　　只能硬着头皮再推了进去。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从柔软的懒人沙发到鹅黄色的羊绒地毯，飘窗旁边还有挤在一起的丑娃娃。每一处都彰显着松弛与可爱。
　　除了中间桌子上的三个人。
　　思兼晴鸟咽了口口水。
　　嬴惊鹊虽然身上没什么军衔，但整个联防部谁不知道他即将接手自己叔叔的将军之位。他全程没抬头，盯着自己光脑似乎还在开会，其中时不时蹦出来的几个词让思兼晴鸟简直想捂住耳朵冲出去大喊「这不是我能听的！」
　　怀亚特·怀斯倒是温和地冲他点了点头。
　　「啧，思兼家的？」
　　一道尖锐的视线从右边袭来，思兼晴鸟回头就看见了安迪·琼斯撑着下巴盯着他，眼睛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你就是那个莫名其妙来联防部镀金的小少爷？」安迪问。
　　虽然思兼晴鸟不想惹事，并对上级抱有最基本的敬畏，但不代表他会回避这种主动挑衅，「对啊，是我。」
　　他说着，上下打量安迪，「你就是那个靠着救世主把自己全家抄了，结果受不了压力跑到新区的官二代？」
　　安迪：……
　　浅蓝色的眼睛一下眯了起来，原本的厌恶中杂糅着审视。
　　嬴惊鹊对剑拔弩张的氛围熟视无睹，继续沉浸在会议里，怀亚特则是捏着眉心叹气。
　　僵持之际，一个圆头圆脑的东西从桌面中央升了起来。
　　「各位小朋友们好，我是今天的心理测评机器人，编号90118。」
　　「他叫谁小朋友？」成熟的安迪上将不满皱眉。
　　同样成熟的思兼晴鸟礼貌地为上级答疑解惑，「谁急了就叫谁。」
　　现场氛围再一次一派祥和，鸟语花香。
　　「为保证诸位的心理健康，在补测的前三个月，请各位至少参加六次心理治疗，全程将高度保密，请您放心，具体时间我会以各位的时间安排为准，分为多人小组和单人咨询，过程中若有什么建议——」
　　「我不想和他一起。」安迪直截了当，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思兼晴鸟：……
　　幼稚。
　　「挺巧的，我也不想。」他转身也就朝门外走，手搭在了门把手上，用力一拉——
　　没拉开。
　　思兼晴鸟：？
　　「连个门都开不了，让开，我来。」
　　琼斯将人推开，一手握住了门把。
　　青筋暴起，力拔山兮！
　　门把手纹丝不动。
　　安迪：……
　　“哇哦！”思兼晴鸟海豹鼓掌，“上将神勇！但是只开一毫米我们应该出不去。”
　　安迪：…………
　　此时连沉迷会议的嬴惊鹊此时都抬起了头。
　　「对不起，你们不能离开。」90118的电子显示屏露出了默认微笑，「刚刚的提示内容还没念完，请两位回到座位上去。」
　　「我今天没空还不能走吗？你刚刚不是说有什么建议都可以提？」思兼晴鸟嘀咕，「哪个版本的机器人啊这么旧。」
　　90118依旧礼貌，「是您漏听了，刚刚还没说完，90118想说，过程中若有上面建议或者意见，请务必不要告知，本系统暂未开放意见箱功能。」
　　思兼晴鸟：……那你何必说这句话。
　　「怀亚特，什么情况？」嬴惊鹊闻言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
　　「基于早期的污染和怪异化问题，这个版本在引进后被专业心理咨询师调整过，比较……强势。」怀亚特斟酌用词，「不好意思诸位，因为很少会有人不通过心理测评，所以这代机器人还没有送去调修。」
　　少数没通过测评的人：……
　　「这个我理解，可我们为什么非得一起？」琼斯大爷一样又坐回到位子上，「正常来说不是一个一个来吗？私人空间，保护隐私，绝对安全。」
　　90118一板一眼，「因为根据诸位提交的测评报告，加之内部档案资料，我初步推断几位的病因一致，研究显示，具有相同经历的人相互吐露心声，能在彼此之间获得支持与能量，故安排了集会治疗。」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沉默。
　　「啪啪啪——」90118鼓起了掌，「好了各位，不要再发呆了，时间宝贵，请尽快开始吧。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着说着，90118显示屏上的默认表情变成了猖狂的大笑。
　　「我知道这很羞耻，但这是成为一个心理健康的成年人的必经之路！快来吧！用你们悲惨可怜令人心痛的过去感动我吧！用泪水宣泄午夜梦回的时无法排解的孤独吧！」
　　抑扬顿挫，慷慨激扬，机器人研发的全部经费似乎都花在了演讲模块上。
　　「我不要！」思兼晴鸟强硬拒绝。
　　「你不要？」显示屏上的表情恼怒挑眉，「那房间就会一直锁下去哦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
　　「这到底是谁写的程序，也太恶心了。」安迪·琼斯头痛地揉着太阳穴。
　　「所以，谁先开始？」怀亚特率先冷静下来，「随便说点什么，把程序走完就好了。我四点半还有个会。」
　　「你还真想说啊？被一个抽风的机器人威胁你们不觉得很诡异吗？」安迪环顾一周，最终盯上了90118闪闪发亮的主机，「喂，你们谁有带——」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前一秒张牙舞爪的机器人，现在头却没了半截。
　　「警告，警告……袭……击……」90118的显示屏垂死挣扎地闪烁几秒，终于不甘熄灭。
　　思兼晴鸟默默将枪收回腰间，紧锁的大门瞬间弹开。
　　「之后我会让人送全新的过来。」思兼晴鸟顶着众人的注目，声音渐小，「看我干嘛？这个版本本来就该报废了。」
　　「不，没什么。」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安迪拍了拍思兼晴鸟的肩膀，「小子，干得不错。」
　　「思兼家偶尔还是会出一两个正常人的。」
　　思兼晴鸟咬牙，「谢谢夸奖哦。」
　　……
　　“总之那段时间，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面。”思兼晴鸟掩饰般咳嗽了一声，“并且相处融洽。”
　　佐伊对后半句话表示怀疑。
　　又开了一会，那栋月光下阴森森的小房子终于露出来房子尖尖。
　　“你就住在这里？”思兼晴鸟表情怪异。
　　“不许你嫌弃我的房子，这地方租金可是免费的！”
　　“没没没，我没嫌弃。”思兼晴鸟大呼冤枉，“我只是听说这附近好像闹鬼，有路人会莫名其妙失踪或者疯掉之类的，你们两个小孩长期住这里真的没问题吗？我有点担心。”
　　佐伊歪头，有些不解，“担心什么？”
　　八百帧暴力神官殴打恶灵的画面忽然闪过思兼晴鸟的脑子。
　　“担心……”思兼晴鸟咽了口口水，“担心鬼出事。”
　　佐伊：……
　　悬浮车进不去，便在路边停下。路人对这片区域罕见的豪车纷纷侧目。
　　这条巷子像是完全真空区，被人遗忘之地，比起外面的热闹非凡，这里由于常年的闹鬼传闻异常安静，周围都是一些废弃的空楼，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在这里驻足，仿佛另一个世界。
　　“要我送你们进去吗？”思兼晴鸟打开了车门。
　　佐伊感谢他的好意，“不用了，我怕你一出来，这辆车就剩四个轮子了。”
　　思兼晴鸟：……
　　临走前，思兼晴鸟帮忙他们把从万和锦堂购入的新鲜食材和零食从后备箱中提出来，他盯着心满意足捧着纸袋的佐伊，忽然感叹似道。
　　“不过，其实那个笨蛋机器人说的也有道理，向人倾诉后，貌似就没那么痛苦了。”
　　佐伊抬头，闪烁的路灯照亮了思兼晴鸟的侧脸，祖母绿的眼睛里杂糅着许多情绪。
　　“我挺高兴刚刚餐桌上，琼斯能喝下那杯酒的。”思兼晴鸟摸摸佐伊的脑袋。
　　“毕竟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彻底戒酒了呢。”
　　……
　　佐伊刚打开门，就被一坨飞起的白色毛绒塑料袋突脸袭击。
　　“哪里来的妖怪！”小孩后撤右闪，躲开攻击，一个后翻来到角落，打开了客厅的灯。
　　“喵嗷嗷嗷！！！”「你还知道回来！！！」
　　一辆蓝车灯的棉花车站在客厅茶几上大声喵喵乱叫，不用翻译都知道骂得很难听。
　　“喵喵喵！！！”「你干脆别回来算了！你知道我这几天都是怎么过的吗？祸斗那只老妖怪天天扮嫩欺负我！罐罐全被它抢走了！我一天只能吃三顿猫粮！这是猫过的日子吗？！」
　　佐伊：……你说几顿？
　　白猫说到最后，抽抽噎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佐伊叹了口气，蹲下身摸了摸枝枝蓬松的脑袋。
　　嗯……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吃三顿好啊，多健康，多规律。”佐伊安慰。
　　枝枝哈气，「你就知道替它说话！怎么会有你这么偏心的人类？小心我离家出走！余舟逝！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是没猫的野人了！」
　　“好好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枝枝最好了。”佐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慢悠悠地给它撸毛，“每天我就给你开三个罐罐，让煤球看着你吃。”
　　从头顶一直顺到尾巴尖，不少浮毛被梳了出来，白猫舒服地撑直身体，伸了个懒腰。
　　「这还差不多。」好骗的小猫咪轻易地被人类随手画的大饼哄好了，躺地下随便给撸，「也就我脾气好，要换别的猫，早就……」
　　“早就不理我的对不对？”佐伊接道。
　　「那当然，余舟逝你——」猫叫戛然而止。
　　佐伊：？
　　手底下的毛茸茸忽然一个猛猫翻身，鲤鱼打挺，瞪大的蓝眼睛死死盯着佐伊的脸。
　　「你能听懂我说话了？」
　　佐伊：……
　　“喵嗷！”「心虚什么？！崽种！直视我！」
　　“见到我这么开心呀！”佐伊的表情立马从僵硬丝滑地衔接至微笑，“饿了吗？爸爸给你去做宵夜。”
　　“喵嗷！”「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余舟逝你的演技太烂了！」
　　“想吃小鱼干还是鸡胸冻干？”
　　「生硬！拙劣！一塌糊涂！你不心虚你跑什么！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余舟逝！！！你给我站住！」棉花车冲着佐伊仓皇的背影鸣笛。
　　“喵嗷——”「你再不停下我就——」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猫？”
　　一声平静的询问从门边响起，打破了一猫一人僵持的局面。
　　枝枝猛地回头。
　　没关紧的门口站着个少年，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近乎银白，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楼下自动贩卖机的热牛奶。
　　一人一猫，两对浅蓝的眸子隔空对视。
　　气氛僵持。
　　……
　　赤棉之家。
　　黑暗的地下室里，满地都是散乱的资料页，中心的大屏幕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亮来源。
　　山楂坐在屏幕前，旁边是披着毯子，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思兼千奈美。
　　“到底是谁呢？”少女咬着自己的大拇指，神经质地一遍遍扫过屏幕上流水般掠过的资料，不稳定的光线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最终，进度条划到了底端。
　　照片上是个漂亮的男孩，照片底部标着两个字。
　　卫仙。
　　“先从你开始。”她说。
　　作者有话说：
　　10.5-10.6下一章，白月光回国，我竟沦为替身（不是


第249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1） 参观自己的
　　安静的房间里, 大战一触即发。
　　位于房间中央的白猫如临大敌，面对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它耳朵后折即将起飞, 弓背哈气, 棉花车炸成了白化刺猬，往日滴溜圆的猫瞳此时也下压成了半圆, 盯着来人, 仿佛随时准备飞扑上前一击毙命。
　　被威吓的少年倒是一脸平静, 他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看着地板上毛茸茸的猫车，微微挑眉。
　　枝枝不清楚他要干嘛，虚张声势地又“哈”了几声。
　　少年缓缓蹲下，将手伸了过去, 似乎想要让猫咪闻一闻，以证明自己没有恶意，但——
　　“梆梆梆！”
　　不出所意料, 人类的手背挨了猫猫连击拳。
　　“喵嗷！”「哪里来的妖怪, 滚出克！」
　　“枝枝你在叫什么？”不清楚情况的佐伊端着猫碗就从厨房跑了出来, 看见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怎么回事？”
　　“喵！”枝枝一听见佐伊的声音, 就立刻扭头朝主人怀里冲去，半点没有刚刚猛虎下山的战神模样，一秒化身被欺负的无助小猫咪。
　　「余舟逝这里有坏人闯进来！他刚刚还想把我抓走！你快让他走！我讨厌他！」
　　“哈？”佐伊被一连串的喵喵叫搞得头晕, “枝枝你说慢一点。”
　　“没什么事。”卡俄斯平静地打断了乱七八糟的喵喵叫, 面对佐伊怀里如临大敌瞪着自己的枝枝, 他站了起来，左手轻轻婆娑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背，“只不过在这里我好像不太受欢迎。”
　　佐伊眼尖, 马上看见了少年原本白皙的手背上突兀的红色。
　　是几个尚未消散的猫爪印。
　　卡俄斯似乎没有发现佐伊的目光，只是把手里的袋子轻轻挂在了门把手上，“给你买的热牛奶放在这，我就先走了，你睡前记得喝，晚安。”
　　那半点不敢走进来一步的样子，可怜又坚强。
　　佐伊瞪大眼睛，在少年要开门离开的那一刻，立马把怀里的枝枝放在沙发上，跑过去捧住卡俄斯的手。
　　“你受伤了？”佐伊皱眉，“枝枝！你怎么欺负客人呀？”
　　猫猫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喵嗷？！！”「你说谁欺负谁？」
　　“让你一只猫待在家里确实是我的不对，但你也不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呀。”佐伊一副对顽皮小孩无可奈何的大家长模样。
　　「你骂我？！你为了一个陌生人骂我？！！」枝枝不可置信地瞪大猫眼，它瞥见卡俄斯和自己一样的瞳色和毛色，小脑瓜子忽然“嗡”一下全都想明白了。
　　「祸斗说得没错！他就是你的白月光，我成替身了！」
　　猫叫中还带着可怜的哭腔。
　　佐伊：……
　　什么和什么。
　　“对不起我说话重了，我没想骂你……”佐伊弯腰想去抱它。
　　「你别碰我！混蛋！」白猫直接一个矮身躲过了佐伊的手。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就赶紧送他去医院吧！再晚几秒小心伤口痊愈了！还管我干嘛？虚伪！」枝枝此时甚至都忘了去纠结佐伊能听懂它说话这件事，它脚底打滑直接蹿到楼梯口，像对待敌人一样，凶狠地冲两人哈气。
　　「我讨厌你们！更讨厌你！余舟逝你这个大笨蛋！」
　　一阵“咚咚咚”中，猫咪灵活地蹿上楼梯，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佐伊站在原地，直到那条漂亮的大尾巴消失在视野里。
　　“你不去追吗？”卡俄斯问。
　　佐伊看他一眼，“你没事惹它干嘛呀。”
　　卡俄斯嘴角微挑，“你都知道了，还骂它？”
　　可怜的小猫，被两个虚伪又心机的人类骗得团团转。
　　“也不算骂吧，我哪里知道它反应这么大。”佐伊心虚地摸摸鼻子。
　　他哪里看不出来卡俄斯是故意招惹枝枝，在他面前演戏的？
　　只不过他当时实在想不出用什么借口来回避猫咪关于他是否恢复记忆的质疑了，于是干脆顺着卡俄斯的话往下说。
　　但现在看来……
　　“你说我给它准备个猫薄荷蛋糕，它会原谅我吗？”
　　“可它是只机械猫。”卡俄斯无情道，“比起吃的，你还不如告诉它，我才是那个替身。”
　　佐伊：……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吗？
　　卡俄斯将门把手上的袋子放在桌上，从中拿了一瓶牛奶递给佐伊，状似不经地问，“你从哪捡的？它比市面上的机器宠物都要聪明很多。”
　　“我想喝冰可乐。”佐伊嘀咕。
　　“如果你还想长高。”卡俄斯回绝，“刚刚你自己说每天要喝两瓶的，现在就忘了？”
　　佐伊闻言瞪大眼睛，直接一口闷了热牛奶，含糊道：“你肯定想不到，我是在归一观的虚极墓捡到它的。”
　　卡俄斯皱眉，“你去那个地方干嘛？”
　　“受邀参观……”
　　“参观自己的墓地？”
　　“这怎么了？多少人想还没机会呢。”佐伊将空牛奶罐子放在桌面上，“对了，你知道归一观的观主到底是谁吗？”
　　“不是林家吗？”
　　“那是表面上的说法。”
　　“你的意思是，归一观的观主在你的身份暴露前，就邀请你去参观虚极的墓地，并且在那里送给了你一只猫？”卡俄斯缓缓抬头，“而你还给这只猫取名叫枝枝？”
　　“其实不算是我取的，是它自己这么称呼自己的。”佐伊坐在了沙发上。
　　🇨‌̭̰̀🇯‌̭̰̀🇼‌̭̰̀
　　“哪两个字？”
　　“枝桠的枝。”佐伊顿了顿，“也是羲寒枝的枝。”
　　闻言，卡俄斯的面色一沉。
　　“呃……”佐伊莫名觉得心虚，“事情很复杂，我一点点和你说。”
　　……
　　“喵嗷！”「可恶的余舟逝！」
　　白色棉花球把自己塞进阳台角落的空花盆里，盯着头顶飘过月亮的乌云喵喵叫。
　　「笨蛋余舟逝！竟然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吼我，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白色山竹在空中气愤地挥舞，但除了拍飞几只路过的小虫子，没有半点威慑力。
　　周围很安静，这栋传闻闹鬼的宅子边上几乎没有人烟，只有偶尔往巷口路灯里扑的飞蛾时不时发出刺啦声，仿佛一个被世界遗忘之地。
　　「哼，我现在就走……不对，我要把猫粮和罐罐全部吃完再走，绝对不给煤球留一个！那……那就明天再走吧，明天一大早走，找不到我你就等着哭吧余舟逝！你将失去世界上最乖巧，最聪明的我！」
　　白色山竹左右互搏，似乎在纠结。
　　「可是他这么笨，我再不看着他，他再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怎么办？」
　　爪子收回进花盆里。
　　「哎，如果他又哭了怎么办？」
　　花盆上支棱起两只小猫耳朵。
　　「……算了。」
　　一大团毛茸茸的白色液体从花盆里探出了一半身体，「如果他好好道歉，那我就原谅他吧。」
　　狮子猫的尾巴高高翘起，左右悠闲地摇晃，「毕竟作为一只成熟的猫，总是要包容爱闯祸又幼稚的人类。」
　　「不过他到底有没有想起来啊……」枝枝整理好了心情，嘟囔着贴着墙边的阴影往外走。
　　阳台上被佐伊放了很多花盆，他美其名曰自给自足，只要种得活就不用买菜了。当初他从苏珊杂货店购入了一堆无污染的种子和泥土，但现在除了仙人掌和小葱，什么也没养活。
　　阳台里面晾着衣服，隐绰绰的月光下，枝枝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在衣服后缩成了一团。
　　走近，还能听见其中还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好的……我知道。”
　　谁？枝枝放轻脚步。
　　“我会留意的——”
　　“喵嗷！”
　　「祸斗！是你！」
　　枝枝一个饿虎扑食，逮住了躲在晾衣杆后不知道干嘛的煤球，对方罕见地被吓了一跳，成功被白毛扑倒在地。
　　「我就知道刚刚怎么没见你，你躲在这干嘛？和谁说话？」
　　「我……我在联网代练赚钱啊！」祸斗反应过来似的，不耐烦地让棉花车从自己身上起开，「你以为我是你，天天躺那睡觉？」
　　「谁说我天天睡觉了，我也有做事好吗？不然你以为谁在保护这个家不受虫子进犯？」
　　煤球堂堂千年老妖怪，懒得和一只几岁大猫咪吵架，「阳台不能停车，你怎么又上来了？」
　　「我……」枝枝不太想暴露被佐伊说了一顿事实，于是随口扯道，「余舟逝回来了，喊你下去吃饭。」
　　祸斗狐疑地看了一眼，倒也没怀疑，起身往楼梯下走，「就这样吗？我怎么没听见他的声音。」
　　「他才懒得理我们。」抱怨起来，枝枝早就把刚刚的谎话忘到了九霄云外，跟在煤球身后絮絮叨叨，阴阳怪气，「他忙着招待客人呢。」
　　「合一会的人吗？还是那群小鬼？」祸斗没当回事。
　　「我不认识，是之前在视频里看见的。」枝枝哼了一声。
　　「谁？」祸斗脚步一停。
　　「好像叫卡俄斯。」枝枝说。
　　作者有话说：
　　10.7猫好人坏！大家元旦快乐呀


第250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2） 你再不起来
　　佐伊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首先, 在卡俄斯（和自己）的恶意挑衅下，枝枝单方面与他暂时绝交，负气出走。
　　其次, 是貌似在阳台上玩了一天的煤球对新客人卡俄斯表现出了极度热情, 饭都没吃，跟在对方屁股后面汪汪叫, 去哪它都跟着。
　　这种近乎背叛革命的行为, 气得枝枝晚饭多吃了一个罐罐, 嗯对, 煤球没吃的那个罐罐。并且拒绝回到卧室睡觉，坚持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佐伊没办法，只能找了几条毯子给它临时搭了个窝, 径直回到卧室。
　　刚进门，脚边就碰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够了，卡俄斯要去洗澡, 你跟去做什么？”穿着小怪兽连体睡衣的佐伊一把捉住了企图跟在卡俄斯身后溜去浴室的黑煤球, 坐到了床上, 叹了口气, “你这个体型，别不小心掉浴缸里淹死。”
　　“汪呜！”「你懂什么？我们成熟男人之间有要事相商！」煤球被攥在佐伊手心，半天翻不了身。
　　像条毛茸茸的海参。
　　成熟？男人？
　　佐伊一个字都不信。
　　“你该不会想换主人了吧？”佐伊眯起眼睛。
　　虽然他目前还没想起自己和祸斗所做交易的具体内容, 但他知道, 这家伙不可能无端对某个人类特别热情, 尤其当对方看上去和它毫无交集的情况下。
　　这只臭狗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汪汪汪！”「对啊对啊，那小子一看就比你聪明，你还不快快向本大爷进贡万和锦堂的新鲜肉包, 否则我就抛弃你这个小可怜了。」
　　祸斗仗着佐伊听不懂大放厥词，他哪里知道现在的佐伊已经不是昨天的八岁小孩了。
　　“哦？”佐伊微扬的音调让狗子忍不住一颤，“看来某只狗之前的忠心耿耿都是装的啊，这么快就喜新厌旧……”
　　“汪呜……”祸斗摇尾巴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动物的第一直觉让它觉得情况不对，但又想不出怪在哪里。
　　「也不能这么说嘛，你让我进去和他聊一聊怎么了？别嫉妒，我不会抛弃你的……」
　　“吱呀——”
　　浴室门开了，卡俄斯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
　　佐伊手里的黑色毛球瞬间蠢蠢欲动，短短的尾巴几乎要摇成螺旋桨，比看见他这个主人回家时不知激动了多少倍。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卡俄斯，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奇怪的表情。
　　无需多言，两人在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于是坏心眼的佐伊松开了手，“去吧，你不是要和新客人聊一聊吗？”
　　四爪着地还打了个滑的祸斗没想到这么顺利，它迈开爪子前，还狐疑地朝身后的人看了一眼。
　　“快去吧。”佐伊微笑，“你喜欢新来的家庭成员我也很高兴。”
　　“汪！”煤球大喜过望，没有丝毫怀疑人类的微笑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摇着尾巴就朝卡俄斯冲去——
　　“砰！”
　　卡俄斯看都没看贴地滑行的黑绒球，一个闪身，直接把没刹住车的煤球关在了卧室外。
　　祸斗盯着面前死死关住的卧室门：……
　　成功转瞬即逝。
　　“嗷汪呜！！！”「本大爷最讨厌人类了！」
　　……
　　听着门外嗒嗒嗒走远的爪步声，坐在床上的佐伊才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放肆地笑出声。
　　“真可爱。”佐伊抹着笑出的眼泪评价道，“修炼再怎么久，本质还是小动物啊。”
　　而他，却是个狡猾又可恶的人类。
　　卡俄斯：……
　　“你是想说真好骗吧？”
　　“我也没想到你能那么配合啊。”佐伊企图把无辜的搭档拉到共犯阵营，“我就随便看了你一眼，你竟然就知道我什么意思。”
　　卡俄斯垂眸铺着被佐伊弄乱的被子，“你都快把心思写脸上了。”
　　“有那么明显吗？”佐伊不好意思地揉着自己的脸，“可恶啊，鸟鸟少爷的面具我就应该焊在脸上，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了。”
　　卡俄斯坐上了床，单人床上挤了两个小孩，显得异常暖和。
　　“不用面具。”少年看着佐伊陷在毛绒睡衣里的脸，忽然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以后都不用了。”
　　以后……
　　佐伊一愣。
　　对啊。
　　卧室里的灯光还是和往常一样，泛着淡淡的黄色，但这次却晃得佐伊眼睛有点发酸。
　　佐伊有点慌乱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热牛奶一饮而尽，嘴里含糊不清，“一天喝两杯，应该可以长高吧。”
　　卡俄斯的回复略显冷淡：“你放心，现在科技很发达，就算不行，我也会陪你去整形医院的。”
　　佐伊：……
　　“到时候长不高的如果是你，我也这么说。”佐伊阴恻恻道，“你的牛奶呢？”
　　“我洗漱前喝过了。”
　　佐伊瞥了一眼床头柜上已经被洗干净的空杯子，“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刷牙。”
　　卡俄斯没抬头，任佐伊从里侧翻出来，噔噔噔跑去浴室，“记得刷够三分钟。”
　　“知道啦！”浴室里传来佐伊含混不清的声音，“你说，煤球找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之前打工十天半个月不回来都没见他那么热情。”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相信吗？”卡俄斯盯着天花板，“除了在你这里，我没见过什么黑色的狗。”
　　现在这个时代，活体宠物很难得，如果他见过，一定会印象深刻。
　　“那只傻狗一定有问题……”佐伊喃喃。
　　“要我去套话吗？”
　　“不用管，它肯定会挑我不在的时候再来找你。”佐伊含了一口水漱口，嘟嘟囔囔，“到时候再看看，到底是它真的认识你，还是有别的……”
　　后面的句子含糊不清起来，浴室里又是一阵叮呤咣啷，鲨鱼身影利落地冲回床上，尾巴一甩，把自己裹成了个马上要下锅的粽子。
　　“卡卡我们快关灯睡觉吧。”
　　粽子露出一对黑亮的小鸟眼说。
　　佐伊没听见有人回应，只在几秒钟后，听见了“啪嗒”一声，房间陷入黑暗，门边的小夜灯散出隐约柔光，身边的枕头陷了下去，鼻尖是柠檬薄荷洗发露的香味。
　　黑暗中，佐伊全身放松了下来，他开心地往卡俄斯怀里钻。卡俄斯伸手接住，像抱着个小自己一号的毛绒玩具，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对方靠在自己颈窝上的脑袋，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个小小的人类裹在一床被子里，靠得很紧，汲取着对方身上的体温，一起度过寒冷的深夜。
　　头顶传来老化建筑常见的吱呀声，窗户的玻璃时不时被风吹得咚咚作响，远远传来的悬浮车飞过的声音。
　　这是一栋不太漂亮，位置偏僻，无人问津的老房子。它常年孤孤单单，是独自伫立在繁华城市里，来自遥远过去的异类。
　　但现在，这里变成了他们的家。
　　他们。
　　世界仅剩下清浅均匀的呼吸。
　　……
　　深夜，02:30
　　佐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悄悄将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挪开，缓缓坐了起来。
　　卡俄斯仍闭着眼，浅金色的睫毛在微光下缓缓颤动，似乎睡得很沉，对身边人的鬼祟行径没有半分觉察。
　　“卡卡？”佐伊小声喊。
　　对方没有反应。
　　“卡俄斯？”他又推了推少年。
　　依旧毫无动静。
　　佐伊想了想，把脸贴到少年耳朵边，用气音道：“卡卡，再不起来，我就要自己去找怀亚特了……”
　　寂静。
　　佐伊长舒一口气。
　　牛奶里的药起作用了。
　　“对不起，既然之后要住这里，那一些东西我总得找时间收拾一下吧。”佐伊双手合十冲卡俄斯拜了拜，“师弟你就原谅我吧，只是一点安神符，可以睡得香一点，不会有任何副作用，请下不为例。”
　　又嘀咕了几句，做好心理疏导，佐伊终于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他小心越过躺在床外的卡俄斯，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客厅一片漆黑，枝枝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原本搭窝的毯子散地七零八落。
　　原本要上楼的佐伊见状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走到沙发边，将三分之二都落到地上的毯子拉起来重新盖回到枝枝身上。
　　手背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呜汪！”
　　一声含糊的狗叫打破了宁静，佐伊心脏骤停，下意识朝卧室看——
　　没人。
　　门还是虚掩着。
　　佐伊这才低头。
　　“嗷呜……”缩在棉花车身后的黑团子几乎和沙发上的阴影融为一体，佐伊找了半天才找到了煤球的头。
　　「愚蠢的余舟逝……」mini祸斗似乎在说梦话，它嘴筒子周围的黑色毛毛沾了点可疑的白色液体，似乎偷喝了什么东西，丁点大的四只爪子时不时在空气中挥舞，「哼，还不是要……要靠本大爷……」
　　「快快进献包子！」
　　佐伊：……
　　在口水流到自己手上前，佐伊赶忙把煤球塞回到裹好的毯子里。
　　过程顺利异常，佐伊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四楼。
　　这里原本是书房，搬入这栋房子后他们就把它当成杂物室，推门时佐伊还用了点力，里面东西太多，门被堵住了。
　　头顶接触不良的灯闪烁几下终于亮起。
　　杂物间里堆着各种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比如万和锦堂年底清仓买的面包机，煤球靠卖萌赢回来的狗狗跑步机，还有食品加工厂老板破产跑路后，他从工厂搬回来的三箱用来抵工资的营养脆片。
　　这玩意至今没开封，佐伊总想换个名字再二手卖出去，比如“绝对想不到の吃过一口能领悟生命本质&知道老板为什么会破产的超好吃营养脆片”。
　　毕竟总有不信邪的测评博主会勇于尝试。
　　但无论是枝枝还是煤球，没有一只毛茸茸知道，杂物间的最里面，被他们的主人有意隐藏着一个放着秘密的房间。
　　佐伊轻轻转动着藏在墙缝里的密码轮，几次之后。
　　“咔哒。”
　　灰色的墙壁缓缓打开，一个隐秘的隔间漏了出来。比起一团乱麻的杂物室，小隔间被收拾得很干净，但也一览无余。
　　靠墙放了个工作台，桌面上铺着个设计图，图纸旁边零零散散摆着各种小配件。
　　隔间里还有个小窗户，就在工作台上面，佐伊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寂寥的夜空发愣。
　　工作台的右侧，摆着个成年男人高的透明隔离罩，外面被盖了一层遮光布。
　　这就是全部，甚至因为放不下柜子，一些杂物只能堆在墙角。
　　尽管离开了没几天，但看见那东西依旧维持原样，佐伊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他躬身准备走进去——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出现扣住了他的脖子！
　　“这就是你迷晕我的原因？”
　　卡俄斯低哑的声音在佐伊头顶响起，压抑的怒意到最后甚至带了点被气笑的意味。
　　“我希望你已经想好要编什么借口了，亲爱的搭档。”
　　佐伊：……
　　哦吼。
　　他现在说自己梦游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1章 阴阳与环（1）二合一 这么重要的
　　凌晨三点, 隔间。
　　佐伊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虽然他这辈子只活了八年。
　　“我不是故意的。”这是第一句。
　　“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只不过是犯了一个八岁小孩常犯的错。”这是第二句，不难听出主人在嘴硬。
　　“我……”在卡俄斯渐冷的目光中, 佐伊结结巴巴地说了第三句, “是我对不起你。”
　　“卡卡你不要不理我。”
　　泪眼蒙眬，抽抽噎噎。
　　从硬气到滑跪, 前后不超过十秒。
　　卡俄斯：……
　　“卡卡……”小孩拽着少年的睡衣袖子, 吸吸鼻子, “我错了, 都是我的错，你揍我吧。”
　　卡俄斯：…………
　　“如果打我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佐伊一副壮士断腕，舍生取义的模样，闭着眼扬起下巴, 露出脆弱的脖子，“你打吧，我不怪你。”
　　卡俄斯：………………
　　一秒, 两秒。
　　大鹅一样支愣着脖子等了半天, 对方依旧没动静, 佐伊悄咪咪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落了下来。
　　卡俄斯捏了捏他的脸颊。
　　“下不为例。”
　　佐伊睁大眼睛愣了一会, “真的不揍吗？你别怕，我不会还手的。”
　　“你很想被揍？”卡俄斯咬牙。
　　“不……不不不！”劫后余生的佐伊智商上线，反应过来这是放自己一马的意思, “卡卡最好了！”
　　“你就是料到了我拿你没办法。”卡俄斯冷笑, 丝毫没有被小孩的漂亮话迷惑。
　　佐伊也没否认, 心虚道，“你是怎么猜到我下药了？”
　　“因为我不明白，会有什么人在自己喝罐装热牛奶的时候, 会多此一举地把温度合适的牛奶从罐子倒进杯子，再从杯子倒进嘴里。”卡俄斯面无表情，“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想把那个装牛奶的杯子卖给我，第二……”
　　少年眼神渐冷，“你想在里面加东西。”
　　“……我不是说了要送你杯子吗！”佐伊拒绝承认自己犯了个弱智的错误，“那么可爱的苹果牛奶杯，难道不值得被倒满牛奶摆在床头柜上吗？”
　　那可是他精心挑选的杯子，两个能拼在一起，变成一个苹果。
　　他一个，卡俄斯一个。
　　“可关键是你是不会想多洗一个杯子的。”卡俄斯一语道破，“而我们家似乎还没来得及买洗碗机。”
　　佐伊：……
　　我的错。
　　佐伊觉得不对，“既然你没喝，那你的牛奶呢？”
　　卡俄斯一僵，“我原本放在厨房水槽旁边，但是再去的时候，杯子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佐伊呼吸骤停。
　　“……我想我知道祸斗偷吃什么东西了。”
　　卡俄斯：……
　　“可怜的小妖怪，完全落入了人类甜蜜加工食品的陷阱中。”佐伊扼腕叹息。
　　卡俄斯看向密室角落里被挡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所以，这是什么？”
　　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佐伊此时却犹豫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佐伊，我只是想上来确认一下，你迷晕我不是为了做一些危险的傻事。”卡俄斯摸了摸佐伊的脑袋，“为难的话，可以不说。”
　　佐伊沉默。
　　“那你继续吧。”卡俄斯见状叹了口气，“我先下去了。”
　　“等等！”
　　佐伊抓住了转身离开的卡俄斯的手臂，“我说。”
　　卡俄斯拉直了微微上扬的嘴角，才缓缓转过身。
　　“我说了之后，你不能笑话我哦。”佐伊扭扭捏捏。
　　“当然。”
　　反复盯着卡俄斯平静的眉眼看了好几次，佐伊才放弃挣扎似的走进隔间，来到了最显眼的那个成人高的防尘罩旁。
　　他一手拽住罩子的一角，轻轻一拉，遮光布掉在了地上。
　　卡俄斯的眼睛瞬间睁大。
　　防护罩的冷光下，站着一个人形机器人。
　　优秀成年男性的身高与肌肉比例，一层层白色的仿生肌纤维束覆盖在合金骨架上，胸腔中央的微型电池有节奏地闪烁着幽幽蓝光。
　　属于眼球的位置，则嵌入了一对靛蓝色的合成晶体。
　　它的工艺要远超于市面上的大部分批量生产商，五官轮廓能看出有进行过微调，几乎快要完工，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来。
　　它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张皮肤。
　　“我和你说过的吧？这几年，我一直在做梦。”平复好重大秘密被发现心情的佐伊，摆烂似的解释，“每次醒来，我都很不安，几乎不可能再睡过去。”
　　“运气好的话睡够四五个小时，醒了就直接起床打工，运气不好的时候刚闭眼半小时就被惊醒，只能睁眼到白天。”佐伊淡淡道，“那段时间我真的很累，白天上班的时候睡着过好几次，煤球说我生病了，他希望我去看心理医生，但我知道这没用，只能解决源头，但我一时间又不可能马上找到梦里的人，所以……”
　　“所以你自己造了一个机器人家长陪着自己？”卡俄斯挑眉。
　　“什么家长！都说了他是我的师弟！”佐伊嘟囔着，“我，我只是想尝试一下。”
　　实际上，当他将精力投入到购买材料，一点点将市面上的模板机器人塑造成他想象中的模样时，那种彻骨的疼痛似乎平息了。
　　他跌入梦境的次数在减少。
　　可他却罕见地陷入了迷茫——因为怎么都不对。
　　他的机器人，还缺少一张皮。
　　他实验过很多材料，从光感智能材料到仿生纤维，从民用医美产品到军用物资，但无论哪种，他都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每每试图去想这个问题背后的原因时，他却总是下意识回避。
　　他不敢想。
　　尽管现在他知道了。
　　这是他欠他的。
　　余舟逝欠羲寒枝的。
　　是他的大义造成了他的痛苦，现在这样夜夜崩溃梦回，也是他理应偿还的。
　　卡俄斯看着忽然消沉下来的佐伊，轻声问，“所以你一直攒钱，却一直缺钱是因为这个？”
　　“苏珊的进货渠道很多，我制造机器人的材料大部分都是从她那里采购的。不久前，她说黑市里流出一款防辐射材料，使用的技术和……”佐伊说到一半，无措地抬头看向卡俄斯。
　　“和当年前线指挥中心外层的防污染材料α一样，你知道吗？就是……”
　　“我知道。”卡卡俄斯温柔地打断他，“你可以不用回忆。”
　　佐伊深吸一口气，“我去核实过，虽然当时我记不清任何事，但我还是去看了，直觉告诉我必须去。”
　　“从苏珊那里要来经销商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后，凌晨两点三十五分，我从工厂后门的排气口溜了进去……”佐伊的呼吸在颤抖，“但不是那样的……没有人受伤，他们在骗人……这只是来自同一个二线军用物资生产商……”
　　控制不住的泪水糊满了脸颊。
　　“你哭了。”卡俄斯将小孩抱进怀里，“都过去了，我在这里，完好无损。”
　　“……卡俄斯，我可能真的有病。”佐伊攥着面前人睡衣的领子，“即便知道他们和α毫无关系，但我还是想凑钱，从那家工厂定制机器人的人造皮。”
　　“你没病。”
　　“我有。”佐伊执拗道，“知道是假货了，还担着被官方盯上的风险，花大价钱从涉黑工厂里买东西，我的脑子绝对出了问题。”
　　“好的，你确实有病。”卡俄斯从善如流。
　　佐伊：……
　　看着对方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卡俄斯忽然笑了，“别生气，我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没病，你只是……”
　　他顿了顿，语调温柔。
　　“你只是太想我们了……”
　　面前的小孩呆呆地盯着他，鼻头皱了皱，眼泪又落了下来。
　　卡俄斯：……
　　“你别看！我，我几百年都没哭过了！”佐伊狼狈地擦着眼泪，嘴里抽噎，“我……嗝，我平时也不哭的，遇见你之后才这样的……嗝，该死，这个破小孩的身体……”
　　卡俄斯倒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能哭出来都是好事。”
　　“真的吗？”佐伊停下手中的动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嗯……”卡俄斯眯着眼睛笑，“至少对于归一观那群人来说，知道堂堂虚极道长能哭得这么凶，应该也算是重大发现吧。”
　　年仅八岁的救世主在失忆的情况下，笨拙地用电子元件为孤身一人的自己捏造梦中家人。
　　卡俄斯摸着佐伊柔软的黑发，感受着手心里对方的体温。
　　真可爱。他想。
　　佐伊：……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劣？”佐伊气势汹汹地把眼泪往卡俄斯衣服上蹭，蹭着蹭着伤春悲秋起来。
　　“都怪我，把你带歪了。你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和块雪绵豆沙一样，说起雪绵豆沙……”
　　流泪的位置变成了嘴角。
　　“别把口水蹭我衣服上，你刷过牙了，不能吃甜食。”卡俄斯无情拒绝，翻脸的速度和画饼的资本家一样快，“你不是想收拾吗？我来帮你。要怎么做，销毁吗？”
　　说着，他便挽起了袖口。
　　“不要销毁……拆成几块放到盒子里然后藏起来就行了。”佐伊犹豫道，“你可以吗？”
　　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机器人？怎么看怎么怪怪的。
　　“有什么不可以？”卡俄斯找到了隔离罩的开关，盖子向左右两侧收回。
　　人形机器人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脸露了出来。
　　一左一右，一生一死。
　　卡俄斯和它，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空对视。
　　“我的手艺真不错。”佐伊喃喃道，“简直一模一样……”
　　卡俄斯的脸黑了。
　　那个未完工的人形机器人最终被拆成了六块，整齐地收纳进了定制的收纳盒里。
　　顶着卡俄斯杀人的目光，佐伊弯腰庄重感谢它陪伴自己的日日夜夜，最终合上了盖子。
　　“结束了？”卡俄斯倚在门口看他，明显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那就回去睡觉。”
　　“等等，我还想找个东西。”佐伊说着蹲下身子，钻到了桌子底下，耷拉在外面的鲨鱼尾巴左右摆动，“我记得明明放在这里呀。”
　　接着是一阵叮呤咣啷。
　　卡俄斯看了一眼时间，“不着急的话明早我陪你找，佐伊，你昨天已经通宵一个晚上了，再不按时睡觉你的身体——”
　　“找到了！”
　　鲨鱼高高捧起了自己的战利品。
　　一个木箱子。
　　“虽然说记忆恢复了七七八八，但还有一部分我一直记不清楚。”佐伊把箱子放在了桌上。
　　箱子表面上都是划痕，看起来破破烂烂，丢在路边都没人愿意去捡。它没锁，上面只有一个搭扣，随便一撩就能打开。
　　“在搬进这栋房子前，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塞进了这个箱子里……”
　　卡俄斯看着他在杂七杂八的零碎中翻找，里面有很多东西，没用完的购物卡，七区的孤儿证，一些漂亮的小石头，不知道哪家杂货铺的食品兑换券等等。
　　“这是什么？”卡俄斯拎起一个手感绵软的收口布袋，和那些乱放的东西不同，它明显被好好打包过，收口处被系上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个好像是……”佐伊接过袋子，摸索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木盒子递给卡俄斯。
　　盒子看着有些年头，四角因磨损变得浑圆。
　　卡俄斯打量一圈，试探着在木盒四角一压。
　　盒子如倒塌的积木大厦，向四周散开，成了十几个交错排列矩形，矩形木块呈阶梯状排列变成了半个手掌大的菱形。
　　“钥匙？”卡俄斯笃定，“用来开什么的？”
　　“我不知道。”佐伊却道，“这个东西不是我的，是别人让我代为保管。”
　　他的神情恍惚，似乎陷进了过去的回忆。
　　卡俄斯拿着东西的手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从前认识的朋友？”
　　他们都知道这个从前是什么意思。
　　“对。”佐伊也没避讳，“是怀亚特给我的。他说……这是他父亲的遗物。”
　　怀亚特忽然想起回来的路上，思兼晴鸟说的那些话，“……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送给你？”
　　佐伊摇头，“我也不知道。”
　　卡俄斯垂眸，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盒子复原，重新放进了袋子里，“你要找的就是这个？你是要去见他吗？”
　　“当然不是，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和他说我记忆恢复的事。”佐伊看起来很是苦恼，“你觉得我要不要说？”
　　“随你的便。”卡俄斯无意识地将收口袋上的系带绕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带子快绕成死结，才故作随口一提，“可你不是说过不想再卷入那堆麻烦里了吗？”
　　“当然！我想退休的决心天地可鉴！”佐伊举手发誓，“我刚刚的意思是，既然我都决定不再牵扯，现在拿着人家父亲的遗物属实不太好。可如果不说恢复记忆的事，要怎么样才能合理地把这东西还给他？”
　　卡俄斯瞥了他一眼，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那就随便找个机会，我可以帮你。”
　　佐伊揶揄，“卡卡你怎么这么紧张……你不会是怕哥哥有其他朋友，就不理你了吧？”
　　沉默。
　　卡俄斯没说一个字，只是看着他。
　　佐伊：……
　　哦豁，开玩笑开到枪口上了。
　　被盯得毛骨悚然的大师兄咳嗽了两声，慌张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转移话题，“哎呀，怎么乱七八糟的，那东西被煤球塞哪儿去了？我明天一定批评一下——找到了！”
　　终于露出真身的目标物救了佐伊的命。
　　是一对嵌套在一起的玉制圆环。
　　灯光下，黑玉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着点点白光，环底缀着的流苏光洁如新。
　　一环通阴，一环明阳，名阴阳环。
　　“啊……真奇怪。”佐伊左右翻动，小声嘟囔，“怎么觉得这玩意和记忆里长得不太一样。”
　　“你想用它做什么？”卡俄斯问。
　　说起正事，佐伊也认真起来。
　　“我一直没想清楚我和祸斗的交易究竟是什么，以及我到底是怎么复活的。但我能确定，秘密应该都藏在这个东西里。”佐伊抚摸着阴阳环细腻的表面，冰凉的触感在指尖逸散开来，“因为它是我对人造月亮最后的记忆。”
　　“可我好像忘了怎么使用。”
　　“这样？”他将两个环叠在了一起。
　　“还是这样？”又将两个垂直摆放。
　　“一切法器的使用方法都脱不开他们的属性和作用。”卡俄斯提醒，“那么它的作用是什么？”
　　“借力鬼神，洞悉万物真相之能。”佐伊说着，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喃喃自语，“洞悉万物……洞悉……”
　　他盯着环体上的符文，那些交错纵横的符号莫名眼熟——
　　分明和他破解信标X-B7型诈死程序时，在那个黑漆漆的蚕形状主机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它能破障。”
　　佐伊忽然抬头，“我想我知道要怎么用了。”
　　沟通阴阳，实际就是打破阴阳两界的屏障，让自己与世界的另一面对话。
　　“所以实际上这个东西并不是单纯的沟通工具，它还具备产生巨大能量的作用？”卡俄斯问，“只有足够大的能量，才能打破原本稳定的空间。”
　　“可以这么理解。”
　　“那只是能打破阴阳吗？”卡俄斯盯着那个圆环，忽然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意思？”
　　“假设说同一个点上有无数个世界，旧纪元的人们将自己所在的世界称之为阳，其他世界称之为阴，所以他们才把这种蓄能形装置称之为阴阳环，那么按另一种理论，这种能力还可能涉及别的东西。”卡俄斯看向佐伊。
　　“或许，那天在月亮上，虚极并不只是打破了阴阳。”
　　佐伊回望卡俄斯，在对方浅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和身后缀满星子的夜空。
　　“他还打破了维度。”
　　打破。
　　维度？
　　佐伊陷进了一片混乱。
　　“如果它能打破维度，那说明……”佐伊闻言，握住其中一个圆环，缓缓抬起手——
　　“它也能将能量传导到另一边。”
　　沟通必然存在于两个意识体之间。
　　如果自己能通过握住阴阳环来感受到另外一个世界的信息。
　　那么被连接的彼端，是否应该也有一个人，在同一时刻抓住穿越时空的圆环，来达成信息的沟通？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
　　“这样？”
　　佐伊盯着那轻轻转动的阴阳环，屏住呼吸——
　　深夜，万籁俱寂，窗外闪过一道车灯。
　　无事发生。
　　佐伊：……
　　卡俄斯：……
　　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嗯咳咳。”佐伊局促地放下手臂，假装无事发生。
　　“可能今天信号可能不太好。”
　　卡俄斯很懂地递台阶，“那过几天等信号好了再试一下吧。”
　　“待我好好研究研究。”佐伊僵硬地踮着脚，顶着卡俄斯揶揄的目光，藏炸药似的把阴阳环偷偷塞进靠墙的柜子里。
　　柜子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佐伊将整个身子探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柜子里异常的黑，光与声像是被吸收了，完全到不了里面。
　　🇨‌̭̰̀🇯‌̭̰̀🇼‌̭̰̀
　　“卡俄斯，能帮忙照一下吗？”佐伊边摸索边喊，他想将阴阳环藏到最里面的空间，因为他记得这个柜子里应该放了许多东西，但现在怎么空荡荡的？
　　没人回应。
　　“卡俄斯？”佐伊将阴阳环往里面一塞，奇怪地回头——
　　松手瞬间，玉环失重般下坠！
　　在流苏尾巴要消失在黑暗里的前一秒，一只手拽住了它。
　　“我服了，这个柜子怎么漏了个洞啊？！”佐伊崩溃道，“谁啃的？”
　　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柜子里，无奈又憋屈。
　　生怕阴阳环整个滑到缝隙里，佐伊赶忙往外拽，流苏拽了出来，但玉环却死死卡在洞口，愣愣露出半个环。
　　“一定是祸斗啃的！”恼羞成怒的佐伊开始迁怒无辜小狗，嘀嘀咕咕，“技术太烂了，什么洞啊啃得这么崎岖？”
　　担心把这个看起来挺脆弱的法器给掰断了，佐伊只能艰难地拉着那半个环，将整个身子攀进柜子里，趴在柜底朝着洞里看。
　　但出乎意料，洞的那一头，是亮的。
　　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晃晃悠悠，勉强照亮了狭窄的洞口。
　　那是条狭长又波折的甬道，他看不见洞的尽头，却觉得那光异常熟悉。
　　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对一种光熟悉？
　　佐伊想不通，干脆不想。他想让柜子外的卡俄斯帮忙看看这个洞口究竟通向何方，但扭头时，他忽然记起了一些事。
　　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己的隔间很小很小。
　　小到只能摆下一个工作台，和一个隔离罩，连放不下的杂物都只能堆在墙角。
　　可，为什么要堆在墙角，明明这里有这么大一个——
　　思绪戛然而止。
　　被雾霭遮盖的意识挣扎着冲破迷障，突如其来的顿悟在寂静中翻腾。
　　佐伊望向身后不知何时变得无边无际的黑暗，绝对的寂静中，他给了自己答案。
　　“因为这里小到根本放不下柜子。”
　　声音在空茫中回荡。
　　那现在，他是在什么东西里面？
　　思维的蝴蝶挣扎着突破了黑暗的蚕茧，放空的目光落在了拽着玉环的手上。
　　拽不动不一定是卡住了。
　　或许。
　　是因为，洞的对面，还有另一只手。
　　也拽着它。
　　……
　　作者有话说：
　　10.9-10.10


第252章 阴阳与环（2） 第三条路
　　余舟逝正盯着柜子。
　　那密密麻麻, 摆满了标满年份的记忆棒的柜子。
　　他的表情极其漠然，失焦的眼睛里映着虚空。
　　他像尊供桌上无悲无喜的神像，而不是一个满怀希望寻觅多时, 却发现至亲早间接因自己惨死的可怜人。
　　人造月亮高高挂起。
　　地面上是虫豸般闹哄哄的人。
　　他们仰着脑袋, 仰望那位奇怪的神明，看着祂关掉了直播的收音器, 盯着人造月亮上的镜头发呆。
　　祂在干嘛？
　　没人知道。
　　神总是这样心思莫测, 这才是神本来的样子。
　　忽然, 祂低下头。
　　余舟逝瞥了一眼远处角落里抽搐着的雪白人影。
　　狄龙【1】还没适应身上新长出的皮, 未缓过来的神经痛蔓延全身，每次呼吸都像在受凌迟。
　　他痛苦地调整呼吸，缓缓睁开眼——
　　与俯身凝视他的余舟逝四目相对。
　　被剥皮的痛苦惊涛骇浪般重返脑海！他惊得四肢抽搐，翻滚而来的剧痛在脑子里瞬间炸开。
　　无声尖叫。
　　“你很怕我？”余舟逝放低声音。
　　废话。狄龙感觉自己的脑子在爆炸。有比“一个刚刚生扒了你的皮的人站在你的面前, 问你害不害怕”更恐怖的事吗？
　　“……直播……你不能再……”狄龙的声音粗哑嘶呖，要很仔细地听才能依稀辨别出说了什么。
　　“你在关心我？”余舟逝歪头看着他，“谢谢。”
　　狄龙：……
　　“不过不用你担心。”余舟逝蹲下身子, 冲着狄龙的耳朵小声道, “直播被干扰了, 他们会以为我一直站在镜头前。”
　　“什么都没做。”
　　他冰凉的手指点在了对方的细嫩的新皮上。
　　狄龙颤抖地看着他。
　　“放心, 没人会发现的，因为无论我剥你几次的皮，都可以让它重新再长出来。”
　　余舟逝笑了, 拖长尾音。
　　“一次, 又一次。”
　　“呜呜呜！！！”狄龙说不出话, 只能无力地摇头哀求，打颤的腿胡乱在空气中蹬着。
　　“告诉我，你的主人是究竟谁。”余舟逝无比温柔。
　　狄龙艰难地抬起头, “……你放弃吧，我不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和鲜血一同溅上的余舟逝苍白的面颊。
　　“我认识这个人么？”余舟逝又问。
　　狄龙不顾四肢的痛苦，猛地捂住自己的左脸，他脸上的皮如烧化的蜡，一层层地滑落。血肉与脂肪混在了一起。
　　“我不会说的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一层皮。
　　“那祂认识我么？”
　　再没人回答。
　　尖叫变成了喘息，狄龙痛晕了过去。
　　余舟逝看着满地红红黄黄的狼藉，眉毛都没皱一下，就像在看撒了一地的油漆。
　　油漆罐子在哀号声中再次被复原。
　　狄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尽管皮囊恢复了原状，但他仍旧诡异地抽搐，疯了一般拉扯着自己的皮，鼻涕眼泪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给你！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狄龙双眼不自然地睁大，满脸都是被自己的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你死心吧！你这个疯子，你根本不配被叫作救世主！我不会告诉你的！”
　　极度痛苦后便是极度癫狂。
　　余舟逝半点没被激怒，只像在看一个电路故障的家用机器人。
　　“那我只好自己问问了。”他轻声道。
　　闻言，狄龙抓挠身体的动作瞬间顿住，这句话似乎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问谁？”狄龙呆愣着抬头。
　　“你不想告诉我身份的人。”
　　“不可能……”狄龙扯了扯嘴角，“连我都找不到他，何况是你……”
　　“不是我去找祂。”余舟逝忽然听见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镜头。
　　“而是让祂来找我。”
　　狄龙第一反应是全然的不可思议和荒谬，甚至有点想笑，但看着余舟笃定的眼神，不得不说，他慌了。
　　“你什么意思？”
　　“你背后的人，你的老板，你的上司，无非是看中了你人渣的潜质，把你这种渣滓送到我的面前，激怒我挑衅我，想让我在关键的抉择下放弃外面成千上万像你一样的人。”余舟逝一手揪起狄龙的头发，硬拉着他的头向后仰，强迫他暴露出脆弱的脖子。
　　像解剖台上翻着白肚皮，引颈受戮青蛙。
　　余舟逝轻声细语，“但这个任务能交给你，说明它并不怎么重要，于是祂看似仁慈地给了我另一条路。”
　　“杀死一些人，去拯救所有人。”
　　微小的付出，巨大的回报。
　　“你会吗？”狄龙想要嘲笑，却笑不出来，强撑着气势诱哄，却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你不会，你看看我，你真的甘心去救那群和我一样的人渣吗？”
　　“你这么做对得起你被折磨致死的亲人吗……”
　　他说着，声音却在那对黑潭似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中越来越小。
　　“对不起，当然对不起啊……”余舟逝喟叹似的，“我永远亏欠他们。”
　　他越平静，狄龙便越不安。
　　“所以。”余舟逝突然松开手，狄龙的脑袋像失去支撑的腐烂果子，狠狠地落向地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面前那个深不见底，塞满了记忆棒的，占据了整面墙的柜子。
　　“我选第三条路。”
　　……
　　佐伊站在柜子前，看着余舟逝举起了枪，对着镜头诉说着真相和遗言。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的意识被拉长成了两半，一半回到过去，一半滞留现在，朦朦胧胧，恍恍惚惚。
　　灵魂像是被时空折叠起的一张纸，以一个三维生物的躯体，窥探着属于四维的世界。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过来，更不知又要如何回去，
　　他身临其境，又置身事外。
　　那人拉开保险，上膛。
　　“咔哒”一声，似乎将佐伊从虚幻中拽回了面前人身上。
　　佐伊瞥见了余舟逝手腕上晃晃悠悠的流苏，以及露出的黑色圆环上的点点金光。
　　这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阴阳环能打破时空，吸引到不属于现世的灵魂。
　　那么，对于新纪元0456年的余舟逝来说，自己也被阴阳环吸引的一部分呢？
　　心脏擂鼓，砰砰的心跳在耳边炸响。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有了缘由，灵魂在不断延展，某种奇怪的吸引力诱惑着他向阴阳环缓缓伸出手——
　　不能死。
　　他不能让现在的余舟逝去死。
　　“抓住了。”
　　两道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圆环上的金光忽然变成了白色。
　　佐伊对上了余舟逝带着疯狂笑意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的脸——
　　但那不是自己的脸。
　　他与某个一样被阴阳环吸引的东西重叠了。
　　而他现在，正站在过去的时间点，那东西站着的位置。
　　佐伊也终于想起了，当时自己在月亮上，究竟抓住了什么东西。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
　　“竟然是这样。”
　　“——”
　　巨响在耳畔轰鸣，视野出现了裂痕，仿佛层层叠叠的书页，伴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摆动。
　　他看见了生命诞生的伊始，从万物寂灭到宇宙爆炸燃烧的尘埃，岩浆在奔腾，山脉在涌动，深海的生命火种微如萤火，又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向陆地扩散。
　　人类出现了。
　　诞生，成长，聚集，冲突，分离，死亡，腐败。
　　浮光掠影般的崛起和陨落，部落与城市，蒸汽与石油，战争的炮火点燃了这浩瀚星球的一角，如同在冗长的岁月中按期响起的新年礼花，无数哭嚎的灵魂在烟火余烬中闪烁。
　　亮起又熄灭。
　　相同的悲歌隐没在一次又一次轮回中，直到最后——
　　审判降临。
　　阴阳环金色的光点在震撼颤抖中变成了蓝色，又马上被白色取代。
　　“它是……”尚未说出口的话被打断，佐伊感觉一道温和的力量将自己轻轻一推，抓着阴阳环的手陡然松开。
　　坠落虚空。
　　“警告！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访问，防火墙失效！”
　　“核心身份验证覆盖中……读写权限获取中……”
　　视野内的画面如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蓝屏闪烁的间隙，世界正缓慢变成一帧帧模糊的像素图。
　　眩晕与高频音波震荡着脑海。
　　“……载入65%……70%……”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无数相似的虚极，有的广袖翩翩，有的赤身裸体，有的浑身浴血，有的满面泪痕，他们沿着他坠落的轨迹，从高空飞跃而下。
　　像是很多人。又像是在高速摄像机下，自由落体时出现的残影。
　　他们向他奔来。
　　落入他的身体。
　　“恭喜我们。”
　　佐伊听见无数相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找到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10.11


第253章 阴阳与环（3） 堂堂救世主
　　“……佐……伊……”
　　遥远黑暗中传来的模糊音节,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笼罩在水雾之中。
　　在暗处沉沉浮浮的意识被轻轻唤醒，它茫然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飘去。
　　“……佐伊。”
　　喊声逐渐清晰，拼凑出了黑暗那头影绰绰人影的轮廓。
　　“佐伊？”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焦急, 飘荡在虚无中的意识突然有了支点, 慌张地朝人影冲去！
　　黑暗潮水般散去，意识回笼身体, 视野逐渐清晰。
　　一只体温略低的手似乎正拽着他的手腕。
　　“余舟逝！”
　　模糊的人影急匆匆地换了个称呼。
　　“虚极！”吼声震颤。
　　佐伊猛地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个仿佛被大炮轰出来的洞。
　　洞？
　　意识回笼的佐伊迷茫地盯着洞口后的虚空。
　　哪来的洞？
　　环顾四周, 原本温馨紧凑的小隔间此时也一片狼藉, 不知从何而来的刺目白光正笼罩在他周身，并不断蚕食着四周的墙壁和家具。
　　“佐伊！”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脑子没回过神的佐伊低头看去——
　　原本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十岁少年，不知为何缩了水, 此时堪堪才到他的肩膀。
　　卡俄斯看起来很狼狈，睡衣凌乱，头发像被飓风刮过那样七上八下, 他的胳膊在颤抖, 仿佛马上就要脱力, 被自己周围这些白光给挤飞出去。
　　ᶜ̌ᴶ̌ᵂ̌
　　但即便如此, 少年仍旧坚持不懈，死死拽住佐伊手腕，不离半步。
　　“卡俄斯？！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小了？”
　　佐伊的声音在白光的侵蚀声中略显渺小。
　　“笨蛋！你快看窗户！”少年支撑不住地大吼。
　　佐伊愣愣扭头。
　　他在窗户上看见了自己倒映的脸。
　　或者说, 是自己长大后脸。
　　属于余舟逝的脸。
　　佐伊：……
　　“你偷偷给我打激素了？！！”佐伊崩溃大叫。
　　卡俄斯：……
　　“不对！我怎么……”佐伊这才发现, 自己的身体与通常意义上的极速成长并不相同, 它带着些许透明，更像是凝实到极致的灵体。
　　如果别的灵是一缕。
　　那么他就是一坨。
　　佐伊：…………
　　“别发呆了！快把你那个破光熄掉！”气到有些抖的卡俄斯一个没抓稳，被那白光挤飞出去半步, “不然这栋房子再过几分钟就要塌了！”
　　“什么？！”佐伊回神，慌乱道，“现在什么情况？我刚刚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刚刚那拿着阴阳环，话说到一半就突然站在原地发呆走神，接着全身开始冒光，没三分钟就长成了这样！”
　　“这阴阳环是有辐射吗？你怎么说的我和变异的蜥蜴一样！”
　　“说什么胡话，蜥蜴的攻击力怎么和你比？！”
　　佐伊：……
　　他第一次发现卡俄斯嘴这么毒，不过……
　　佐伊慌忙查看阴阳环，黑玉上的符咒正猖狂地闪烁着白光，整个环像是刚从演唱会上溜回来的。
　　他本着瞎猫碰上死耗子，长痛不如短痛的宗旨，什么阴的阳的虚的实的，脑子里存着的符咒阵法，各路天王都请了一遍，愣是没让这光微弱半分。
　　要被闪瞎的卡俄斯：“你好了没有？！”
　　“好不了了！！！”佐伊哭丧着脸，“卡卡，我们以身殉道吧。”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卡俄斯嘴角抽了抽。
　　就在两人即将崩溃之际，佐伊忽然注意到了黑玉环表面的光点。它们的闪烁似乎有自己的频率。
　　这个念头甚至只是一闪而过，还未被大脑注意到，他的手指便顺畅地沿着光点，在交错的符文中滑动。
　　原本的古体字似乎又组成了另一种语言。
　　似曾相识。
　　他在信标上见过。
　　细微的“咔哒”声响起。
　　白光瞬间熄灭。
　　在高空中被吹起的墙皮失重下坠，叮呤咣啷地摔落在地，整个房间变成了大型高空抛物现场，其中一块还砸在了佐伊的脑袋上。
　　几秒后，零零碎碎的响声终于停了……
　　佐伊长舒一口气。
　　“靠！谁大半夜对着楼放烟花？！有没有公德心啊？不知道有人值夜班的吗？我的眼睛快瞎了！”远处传来震撼天地的怒吼。
　　“可别被我逮到！”
　　佐伊：……
　　卡俄斯：……
　　莫名有种三更半夜去狂摁邻居家门铃的心虚。
　　白光早将隔间和杂物间的隔断轰了个透彻，佐伊看着头顶消失一半的天花板，喃喃自语，“打通之后还挺宽敞。这种半露天的敞篷格局是不是挺贵的？”
　　卡俄斯：…………
　　索性鬼屋周围都是废楼，深夜更是没人靠近，即便大炮一样的白光轰烂了鬼屋对面楼的墙壁，也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可喜可贺。
　　（某八岁儿童：光污染不算。）
　　一切重归平静，佐伊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
　　“啵。”
　　青年人的身体如虚影般破碎成泡沫，悬浮在空中，一脸懵的鲨鱼睡衣幼崽瞬间暴露。
　　佐伊掉在地上，屁股着地。
　　“我……我变回来了？”他盯着自己重新变小的手掌有些失望，“好快啊……”
　　卡俄斯看着地板上蜷成一团的毛茸茸，问，“所以刚刚那是……灵体？”
　　“这具□□还不足以承受我的灵魂，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我的力量会被封印或者说压缩，除非……”佐伊顿了顿，“像刚刚那种特殊情况，我把封印打开，灵魂会短暂解压，反过来控制□□。”
　　假设正常人的灵魂包裹于皮囊内，并受皮囊牵引。他们灵魂的能量和□□是一致的，共同成长，共同消逝。
　　但虚极的不一样。
　　他太过强大。
　　于是只能被压缩，藏匿于皮囊之中，直到某个封禁被解开。
　　“我知道。”卡俄斯点点头，“我们是肉夹馍，你是馍夹肉。”
　　佐伊：……
　　怎么觉得不对劲。
　　“所以你刚刚，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
　　“刚刚阴阳环将我引到了从前。”佐伊，“我在月亮上自杀的时候。”
　　卡俄斯紧张，“你都想起了什么？”
　　“很多……但也很奇怪。”佐伊语焉不详，他忽然抬头认真地看一向卡俄斯，“虚历开始后，归一观是在什么时间点公布虚极加速了因果的？”
　　“根据资料记载，应该是神罚事件出现后。”卡俄斯回忆，“怪异的消失虽然说整体上是好事，但对于延续了几百年的新纪元秩序来说实际上算是一种冲击。”
　　“所有关于怪异的部门和研究被立刻叫停，失业率激增连带着犯罪率也提高，同时，没有怪异的阻碍，寡头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扩张。”
　　当时还出现了不少极端恶性的工人死亡、人口贩卖等暴力事件。虚极因此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有些极端主义者认为怪异是上天赐予人类进化的机会，而虚极表面上拯救人类，实际上窃取了这个机会独自飞升，他们甚至要求归一观开放虚极墓，以鞭尸平息众怒。”
　　比起实际情况，话里的内容甚至要委婉许多，却依旧很难听。
　　卡俄斯谨慎顾忌着前当事人的感受，观察着佐伊的表情。
　　小孩垂着眼睛沉默着，显得有些可怜。卡俄斯突然有一些后悔说这些了。
　　他有私心。知道真相的残忍才不会奋不顾身。但他似乎太急了，或许要再等等……
　　但就在要转移话题时，佐伊忽然小心翼翼地问。
　　“那他们鞭到了吗？”
　　卡俄斯：？
　　“我去虚极墓的时候也没看见自己埋那儿啊……”佐伊嘟嘟囔囔，“难道我死后真又被埋那了？那现在进得去吗？我也想看看自己的尸体。”
　　卡俄斯：……
　　什么和什么。
　　突然间，卡俄斯意识到佐伊或许不是在胡言乱语，“你之前的身体……还存在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啊……所以想确认一下。”
　　“为什么非得确认？你的尸体上有留什么信息吗？”卡俄斯眯起眼。
　　佐伊：……
　　师弟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没什么，我就是想回顾一下自己长大后的英姿不行吗？”佐伊糊弄道，“你刚刚说的审判日，是一夜之间富豪榜上死了几十个人的那次吗？”
　　卡俄斯盯着佐伊看了半天，就在佐伊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戳穿自己纸糊般的借口时，卡俄斯却挪开了目光，回答了问题。
　　“是的，归一观在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星期，主动公开承认对此次集体死亡负责。”
　　“理由？”佐伊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拿出了虚极留下的因果律。”卡俄斯回忆的资料中描述的那段近乎奇幻的历史，“并且公布了下一周的死亡名单。”
　　佐伊可以想象到当时整个人类联盟的震撼，以及归一观会受到的威胁。
　　“从那天起，归一观在整个人类联盟的势力就水涨船高。有人做过一个全民投票，到底谁是人类联盟背后的国王。大概有70%的票全都投给了林芥。”
　　佐伊有些恍惚地看着卡俄斯。
　　是啊。有什么比掌握人类生死的规律更大的权力呢？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卡俄斯忽然问，“你为什么对这段历史非常感兴趣？”
　　佐伊揶揄，“我还以为你要直接问我，因果律究竟是什么呢？”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的。”卡俄斯对他的玩笑不接招，“而且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怀璧其罪。
　　即便林芥现在风评不怎么样，但任何人都得承认，能在那种堪比深渊的诱惑和威胁下，能支撑着归一观顺利活下来，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都算得上是狠人。
　　卡俄斯忽然拍了拍佐伊的脑袋，拉起袖子似乎准备大干一场，“好了新晋魔法少年，如果没什么其他想问的，就收好你的变身器。我先找东西把这个大洞遮一下，你快下去睡觉。”
　　佐伊有点不好意思，“我帮你一起收拾吧。”
　　卡俄斯从角落里翻出来遮光布，“在你能熟练运用你那个堪比核武器的变身器前，我是不会再让你靠近房子的承重墙的。”
　　他冷笑一声，“除非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现在就开始旅行——被房东打包丢出去的那种。”
　　佐伊：…………
　　堂堂救世主遗憾离场。
　　……
　　客厅仍旧沉浸在一片黑暗中，两只毛茸茸缩在毯子下睡得安详，半点没受楼上的叮呤咣啷影响。
　　佐伊松了一口气，撸了撸两只毛球，手感超好，皮毛顺滑。
　　睡懵了的煤球张着嘴筒子想咬人，所幸佐伊及时收回了手。
　　他给两只拉了拉毯子，便回了卧室。
　　“咔哒。”
　　卧室门打开又关上，暖黄色的灯光出现又消失，客厅重新恢复寂静。
　　过了莫约半小时，卡俄斯也从楼梯走了下来，他先去厨房洗了个手，再径直朝卧室走去。
　　进门前，他却停住了。
　　少年转了个弯，朝沙发走去，在沙发边站定。
　　他居高临下，盯着猫看了许久。
　　“卡卡？”卧室那边传来佐伊小声地呼唤，声音有些迷迷糊糊，似乎是被卡俄斯的脚步声吵醒了。
　　“来了。”卡俄斯应了一声，不再看猫，准备离开沙发。
　　忽然手腕一痛。
　　搭在沙发边的猫爪子不知何时抬了起来，划过他的皮肤。卡俄斯皱眉，看着自己的手。明明感觉像是划破了，但皮肤上却连一条红痕都没有。
　　“卡卡？出什么事了吗？”卧室里传来脚步声，眼看佐伊要出来，卡俄斯也不再纠结，走上前将人推进暖光里。
　　“没什么，快睡吧。”
　　卧室门重新合上。
　　4:35，房子重新恢复平静，浓稠的橘色挣扎着从泛青的天边冒出，一天仿佛就要这么平平无奇地过去，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直到——
　　沙发上的毯子忽然动了动。
　　一只猫爪伸了出来。
　　四只白色的山竹轻盈地着地，身后蓬松的毛尾左右晃动。
　　白猫面向卧室，歪了歪脑袋。
　　原本透亮的浅蓝眼睛，此时是一片暗金。
　　“虚极？”
　　它口吐人言。
　　“和羲寒枝？”
　　泛白的天色，照出了猫脸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10.12 （后面还有一章）


第254章 枝枝教（1）二合一 归一观否认
　　#枝枝教#
　　这几个字几乎日日霸榜本月天网热词榜的首位, 在#史密斯家#和#安吉拉#事件热度居高不下的情况下，它仍旧每天刷新话题活跃度。
　　#如何在一个月内成为人类联盟第一大教会#
　　#当你发现连邻居家三岁小孩的仓鼠都成了枝枝教信徒#
　　#枝枝教 虚极 传承#
　　#归一观否认虚极与枝枝教有关#
　　#不要让千岁退休老人做这种事！#
　　#到底是谁抢到枝枝大王万圣节先行版主题面具啊！#
　　每个TA□□进去，都是血雨腥风。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信众量直接涨了几十万, 全都是刷子吧。」
　　「我亲戚家的公司就是做这种水军的, 他们说接到了这种类似订单，也是教会, 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
　　「他们拉人入会的方式真的特别诡异……懂得都懂, 其中牵涉很多, 再多的我就不能说了。眼线到处都是, 这个帖子且看且珍惜吧。」
　　「只有我没听说过枝枝教吗？」
　　「是的，只有你没听说过，我外婆的奶奶前几天都开始问我要怎么入会了。」
　　「等等，你说你的谁？」
　　「说起来, 你们有见过枝枝教的教主吗？我怎么搜遍全网就只有同人图啊？」
　　「什么图？细说，我有个朋友……」
　　「这有什么？也没人见过诺亚方舟的BOSS啊。」
　　「可是这种小宗教团体，建教初期的时候教主都会出来宣传吧？你看看合一会, 不就是靠喻法微那张脸吸引了不少教徒吗？」
　　「说起脸, 我觉得还是怀亚特最好看嘿嘿嘿……」
　　「其实思兼空也不错嘛……」
　　「你们两个小心号没了。」
　　话题不知道又歪到了哪里去。
　　……
　　“咚！”
　　坐在早餐桌上的八岁小孩狠狠地关掉了Tag乱飞的天网热搜榜, 绝望地用脑袋敲击着桌面。
　　“到底, 什么，情况啊啊啊啊！”佐伊抬起头，额头上红红一片, 头发乱七八糟。
　　“有什么不对的吗？教主大人。”卡俄斯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准备着早餐。
　　被煎得滋滋冒油的培根和焦边完美的太阳蛋顺滑地从平底锅倒出, 卡俄斯戴上手套, 从烤箱里取出新鲜出炉的黄油吐司。🇨‌⃤🇯‌⃤🇼‌⃤
　　“哦不，别那么叫我。真的好像邪教头子啊……”
　　“我记得一个月前，井盼情就到底要不要把你登记为教主……我是说枝枝教的法定代表人这件事, 还征求过你的意见。”卡俄斯客观评价。
　　“好吧，这确实是我的错，主要是他们开的条件太诱人了。”佐伊心虚，“有谁不想每个月躺着拿分红呢？我都不打算干问寻了，当然要另找一份稳定的收入养家嘛……”
　　而且谁知道这种开玩笑一样的教会，最后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枝枝教收购了轮回家园。
　　过程十分戏剧化。史密斯家倒台后，轮回家园被银行拍卖，正常情况下这种大流量的全息游戏不愁没人接盘，但轮回家园却无人敢出价。
　　原因无他，支持阿尔法日常运营的服务器损耗费用太高了。
　　轮回家园一直以来的利润大头全靠定制防火墙产出，但这次出售打包的合同中并不包含这项业务。这意味着新的买家必须在另外摸索盈利业务的情况下，承担阿尔法每日巨额的维护费用。还得忍受边境科技对于轮回家园不变的百分之五十一持股。
　　这怎么看怎么算是一个赔本买卖。
　　在第三次流拍后，终于有人开口。但谁都没想到会是一家刚成立不久，名不见经传的公司。
　　——普罗米修斯。
　　更没人知道这家成立仅一个星期的公司，实际由枝枝教控股。
　　就连佐伊也没想到他们能集资到这么多钱。其中的大部分甚至不是来源于枝枝教众，而是安吉拉脱粉回踩的粉丝。
　　果然，恨比爱长久。
　　“也多亏了鸟鸟少爷把自己手里百分之二的股份转给我们，让枝枝教代替边境科技成为轮回家园的控股股东，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应付家里的。”佐伊有点忧心忡忡，“我这几天给他发消息，他都没有回复，不会出事了吧……”
　　“我记得你上次要了他的地址，如果担心的话，完全可以去看看。”卡俄斯嘴角微微勾起，他将热腾腾的吐司倒在案板上，切成厚片，“顺便带着枝枝教的最新成果。”
　　“哈？”佐伊抬高的声音隐隐从客厅飘到厨房，“什么成果，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比如……”卡俄斯切吐司的手一顿，“比如你的兔子装手办周边。”
　　佐伊：……
　　“你能不能不要提那玩意了！算我求你！”佐伊崩溃道，“为什么他们会喜欢那种东西……”
　　佐伊的抱怨中夹杂着些许微不可闻的咔嚓声，卡俄斯接面包的手停下了，“佐伊，一大早别吃零食。”
　　“啊？什么？”小孩咔哧咔哧嚼着碎片的声音含糊不清，“这不是你买的放在早餐桌上的吗？我以为是早晨的一部分。”
　　“笨蛋，这是你前几天半夜睡不着，用我账号下的单。快递刚刚到，我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里。”卡俄斯叹了口气，将切好的面包片放进面包篮，连着餐盘和一壶香草牛奶，一起端出了厨房，“别吃太多，不然吃不下饭——”
　　他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靠窗的餐桌旁坐着个黑发青年，他长发微拢，面容清冷，薄纱般的晨曦中，他一手撑着下巴，眉目慵懒地望向远方，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色光晕。
　　如明月悬青天，皎皎玉兰雪。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在于忽视某人手里那包辣味脆片，以及嘴角可疑的红色粉末。
　　卡俄斯：……
　　“你在干嘛？”
　　“在吃薯片。”佐伊理所当然，还大方地把开封的零食递了过去，“你要吗？三倍辣度哦。”
　　“谢谢，不了。”卡俄斯嘴角抽了抽，将装着培根和鸡蛋的餐盘摆在他面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吃薯片。”
　　“没办法，小孩子品尝不了三倍辣的快乐。”佐伊耸耸肩，长发和阳光一起滑落肩头。
　　卡俄斯：。
　　行吧。
　　佐伊盯着杯子里倒好的牛奶看了好一会，扭捏道，“亲爱的卡俄斯先生，您是否觉得，这杯牛奶需要搭配一些可爱的白色小方块，才能最大限度激发出它独特的风味——”
　　“一块。”卡俄斯切着盘子里的培根，甚至没抬头，“吃多了蛀牙。”
　　“谢谢卡卡！”
　　话音未落，便听见“啵”的一声。
　　阳光中散落着泡泡的光影。
　　青年眨眼间变成了穿虎鲸睡衣的小男孩，他夹起一块雪白的方糖，放到热牛奶里，双手捧起，满足地小口啜饮。
　　卡俄斯终于抬头，看着喝了一圈白胡子的小孩，眼神诡异。
　　没等他问，佐伊便主动回答，“小孩对甜味的敏感度更高一些。”
　　卡俄斯：……
　　“好了我知道你已经能熟练使用你的变身器了。”卡俄斯放下刀叉，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必在我面前变来变去，你对承重墙的限制令解除。”
　　佐伊：耶！
　　“你烤了曲奇吗？”
　　“有巧克力和抹茶两种，下午可以配茶。”
　　“那我可以两种都吃吗？”
　　“可以，但是不能超过四块。”
　　“但是撒了糖粒的和没撒糖粒的不一样，有果干的和没果干的也不一样，这样看我应该可以吃六块。”
　　“……可以。”
　　“卡卡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你对几个人说过这句话？”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人品。”
　　早餐桌上叽叽喳喳，但基本是佐伊在说，卡俄斯在听，偶尔回那么个一两句，但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卡卡，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手艺这么好啊……卡俄斯？”
　　佐伊奇怪地抬头，看着阳光下的卡俄斯，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卡卡，你的脸怎么突然这么白？”
　　卡俄斯的脸不知何时变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比刚刚佐伊凝实灵体的样子更像只鬼。
　　“你不会生病了吧？”佐伊担心地直起身子，伸手去探，但对方却拿着空盘子从座位上挪开，转身去了厨房。
　　“不要剩蔬菜。”
　　佐伊：？
　　目光下挪，盘子里肉蛋皆尽，只剩下两颗水灵灵的花椰菜。
　　“你干嘛？！我又不是找借口不吃菜！我都多大了，当然会吃！”佐伊气愤地怒杀花椰菜，“我那是担心你的身体，你没觉得不舒服吧。”
　　“没有，只是有点低血糖。”卡俄斯的声音远远从厨房传来。
　　“要不然还是去看医生吧。”佐伊还是不放心。
　　“我买了医疗机，等一下我会去测的。”
　　“可是——”
　　「您有一条新的消息——来自简念。」
　　佐伊话还没说完，就被系统提示打断。
　　卡俄斯靠着厨房的墙面，闭着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想象着佐伊皱起的眉头。
　　餐桌那边传来轻微的“咚！”的一声。
　　听起来像是佐伊的脑袋重新回到了桌面。
　　“他们真要把那个兔耳朵面具批量生产！！”佐伊颤抖的尾音差点要把屋顶掀翻，“让我现在去把合同签了。”
　　小孩垮着脸，手里的脆片都不香了。
　　“你不放心的话就去一趟吧。”卡俄斯深吸一口气，不再靠着墙。
　　他随手拿下挂在墙上的布，一面擦着手，一面刚做完卫生似的走了出去，倚在门框上看着要死要活的佐伊，“如果你不希望他们把你变成什么奇怪的毛绒玩具的话。”
　　佐伊一抖，站了起来。
　　“那你……”
　　“我现在就去用医疗机。”卡俄斯打断佐伊，脱下围裙。
　　“好吧，检测报告的备份不要删，我等下回来要看哦。”佐伊一步三回头。
　　卡俄斯没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站在原地，胳膊上挂着脱下的粉色围裙，看着佐伊消失在楼梯的背影。
　　咚咚咚的脚步声一直延续到书房，那里摆着一台二手休眠舱。
　　史密斯家倒台，轮回家园股价暴跌，连带着登入舱体价格大跳水，全款的购入价都快赶上了原本的每月出租价，二手价更是来到新低。佐伊为了研究偶然获得的信标X-B7，趁乱收割一波，书房中央的最新款就是战利品。
　　二楼机器启动的嗡嗡声响起，书房里的人终于躺进舱体登入，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猫和狗也不在，它们一大早就跑上阳台晒太阳去了。厨房的洗碗机嗡嗡作响，已进入了高温灭菌模式。
　　只剩下他一个……
　　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卡俄斯收回目光，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
　　可他并没有像向佐伊承诺的那样乖乖检查自己的身体，而是没事人一样，将手臂的围裙挂在墙上，打开洗碗机，将手伸向一对可爱的苹果杯。
　　他需要一杯水。
　　“啪嚓！”
　　红色碎片散了一地，像血。
　　少年毫无预兆地脱力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额头上溢出大颗汗珠，蛛网般金色的网状经络从脖颈一点点漫上冷白的脸，直到缓慢地逼近眼尾。
　　眸子里的靛青如被风雨搅动的深海，诡奇的鎏金缓慢浸入其中，一丝一缕，直至如破晓海岸，蓝与金混作一团。
　　「寒枝。」
　　细微的喊声掺杂在轰响的耳鸣之中，虚无缥缈的像一缕随时会消失的烟，或是从高空坠落，散进湖泊中的水滴。
　　悄无声息，余韵悠长。
　　「羲寒枝那家伙为什么都不用练？」
　　「余余！」
　　「叫师兄！」
　　儿童的欢笑如旧日的鬼影，从左晃到右，消失不见。
　　「寒枝，这是两件事，不一样的……」
　　透明的日光中，卡俄斯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看见了那个虚弱地披着白袍，坐在帐中的青年冲他微笑。
　　「明知道是坑还往里面跳，虚极，你真是够可以的！到时候别指望我帮你收尸！」
　　海市蜃楼般的梦境愈发清晰，他身处其中，又游离物外。
　　「余舟逝！你真要走，就别再回来了 ！」
　　争吵砰的一下终止，如烟火大会结束后的夜空，寂静又余音缭绕。
　　短暂的安静中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声。
　　“虚极……”
　　少年一点点直起了身，他嘴里呐呐自语，没有焦距的金眸闪烁四处张望，似乎急切地在寻找谁的身影，像寻找依靠的幼鸟，“余余？”
　　但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给他回应。
　　少年站在原地没动，失焦的金色的眼球灵活转动。
　　楼上。
　　他抬头，确定了自己的目标，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就是这个地方，不久前还是谁都不敢来的鬼巷呢。”
　　他忽然停下了上楼的动作。
　　鬼屋周边少见地热闹起来，之前被佐伊轰烂的废楼被彻底拆除，对面现在是一大片空地，有开发商看中了这个位置。
　　此时，空地上时不时有稀稀拉拉的工人经过，和身旁的同事讨论到底是哪个脑子不清楚的冤大头要在这里建小区。
　　少年站在窗前，低头俯视着不远处的活物，浅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后，那里似乎拖着道纤长的，近乎透明的红色影子。
　　“人类？”
　　刚刚平息下来幻听，此时又出现在耳畔。
　　「我觉得我应该等不到你重新醒来了。」
　　「我接替了你的职务，成了前线的指挥官。」
　　「我需要完成你的遗愿，或者说完成你的心愿是我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目标……你要相信我，相信你的师弟师妹，相信全人类……」
　　「我们能战胜祂们的。」
　　金色的瞳孔猛然一缩，仿佛遭受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红色的影子仿佛四散的墨，毫无规律地在地板和墙壁上生长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怪异又疯狂。
　　「不惜任何代价。」
　　大脑在轰鸣，不堪的记忆与残忍的真相山呼海啸，一切痛苦杂糅在了一起，最终幻化成了一个披散着长发的道袍青年。
　　「各位。」他毫不犹豫地缓缓抬手，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我累了。」
　　不。
　　影子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
　　枪声响起。
　　……
　　工地上的工人们一无所觉地在和甲方沟通，丝毫不知道，自己身后那栋本应无人在意的阴森森的鬼宅里，正有一双凶狠的金色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窥伺着他们。
　　“一……”
　　少年站在窗帘后，日光的阴影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模糊不清的斑驳，表情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漠然。
　　他轻轻抬起手，像清点地上的蚂蚁那样。
　　“二，三，四……”
　　数到了十。
　　那片空地上站着10个活人。
　　身后的红色影子如黏腻的触手，愤怒地四处飞舞，天花板上的灯光忽明忽暗。
　　少年歪了歪头，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该死。”
　　红影瞬间从高空落下，狠狠扑向地面一无所知的人类——
　　“呜汪汪汪！”
　　突如其来的犬吠打断了即将发生的惨案。
　　卡俄斯转过头。
　　……
　　佐伊爬上二楼时还悄悄往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上后，才把门关起来。
　　他重新打开光脑的通讯界面。
　　简念确实发来了消息让他过去一趟。
　　但却不止合同的原因。
　　「简单：祂同意与我们沟通。今日上午八点，（轮回家园，恶齿区1线，190，300）见。」
　　佐伊盯着聊天界面定了定神。
　　答应建立枝枝教并不完全是因为那点分红，而是因为他想要弄清楚几件事。
　　关于阿尔法、关于阴阳环，关于信标X-B7。
　　在枝枝教成功收购轮回家园后，他就一直暗中联系简念帮忙对接阿尔法，他需要一个与祂面对面沟通的机会。
　　就是今天。
　　「简单：另，物流投资合同已与赫尔墨斯速运的克里米先生谈妥，今天内应该可以签署。这家虽然也是家族企业，但没有边境科技持股，之前都在七区做区内物流，现在想借着我们扩展业务。老板挺有魄力的，目标要和边境科技抢生意。」
　　佐伊一愣。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这么顺利？」
　　「简单：不，还有一群小尾巴，但关系不大，我们放出的都是假消息。」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大拇指向上.JPG」
　　「简单：那兔子装用手办……」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大拇指向下.JPG」
　　对方似乎被他翻脸不认人的速度震撼到来，半天才回。
　　「简单：QAQ真的不可以吗？兔子装真的超级可爱，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说实话，简念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员工，初创企业各方面都要自己去跑业务，她帮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忙前忙后这么久，佐伊其实怪不好意思的。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行吧，但是要限量。」
　　对面满口答应，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但佐伊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妙，自己这样是不是松口松得太快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我看了热搜，怎么最近教徒数量增长这么快，井盼情做了什么？」
　　建教以来，佐伊和几人大部分都是线上沟通。初创团队人数不多，主要是简念、井盼情、南希以及玉米。剩下的他也不太认识。思兼晴鸟基于转让股份的缘故，也以鹘的名义在枝枝教挂名了一个职务。
　　基于拒绝退休返聘这一铁律，佐伊与他们说好，只做个教会挂名吉祥物——一个总是戴蛇形面具，穿着奇怪袍子，几乎不见客的隐世人设。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除了本就认识的几位，枝枝教几乎没人见过他。连他是否真实存在在天网上都是个高热度话题。
　　但即便是这样，这群热情的年轻人似乎也真把他当作了头头。
　　众所周知，除非运气爆棚，或有高人指点，初次创业总是风险大于收益，有时候看不下去，佐伊也会给点意见，导致到现在一旦出现什么方向性的重大决策，他们都习惯性地来咨询。
　　可教徒扩展这一块一直都交由井盼情去处理，他没什么经验，就没什么建议，所以并未过问，没想到对方把任务完成得这么好。
　　这一次，一向秒回的对面忽然停顿了许久，头像旁的“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等了半天，终于发过来一句话。
　　「简单：您登入后来看看就知道啦。」
　　佐伊：……
　　他怎么觉得情况不对啊？
　　佐伊没再犹豫，直接躺进了舱体里，登录前他检查了一下简念发送的坐标和他上一次离线位置的距离。
　　「系统：出发地与目的地距离较短，推荐交通方式为步行。」
　　他们把地点定在了之前安吉拉被捕时，那艘名叫“哥伦布”的游轮上？
　　真奇怪，他还以为那艘船被系统回收了呢，怎么还在？
　　「系统：账号信息已载入……检测到特殊账号，用户名模糊处理……登录准备中……」
　　舱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黑暗里佐伊隐约听见了狗叫。
　　“嗡——”的一声，黑暗的世界重新被蓝光点亮。
　　「欢迎回到轮回家园，用户『枝先生』上线……」
　　作者有话说：
　　10.13-10.14


第255章 枝枝教（2） 看我干嘛？
　　佐伊感觉到了迎面扑来的咸湿海风。
　　睁眼。
　　他在下坠。
　　下坠？
　　下坠！！！
　　漫无边际的海面距离佐伊的脸越来越近, 没有陆地，没有甲板，没有任何落脚点。
　　等等不对！那艘那么大的船呢？！被谁开走了！
　　时间不容他多想, 海面在眼前急速放大, 黑发青年迅速调整身姿，他瞥见了大约几百米外的浅礁, 游轮不知被谁停到了那里。
　　找到了。
　　但怎么看起来好像比记忆中大了不少？
　　没来得及思考这点不同, 猎猎衣摆与广袖翩翩中, 他单脚轻点, 水花微溅，如一只灵活鹤，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心——
　　收。
　　放。
　　身体在海面高空划过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咚”的一声落在了甲板上。
　　完美降落！
　　佐伊骄傲地拍了拍身上的袍子, 抬起了头。
　　人山人海，他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
　　以他为圆心，所有人的目光如黑夜中的闪光灯, 刷唰唰地把他照了个底朝天。
　　空气凝滞。
　　佐伊：……
　　众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接着举起双手, 不约而同鼓起了掌。雷鸣般的掌声鼓乐般响彻甲板。
　　佐伊：？？？
　　“好哇，这是我今天见到的最好的苗子。”
　　“我一早上都快睡过去了，他们不是表演喝水就是表演呛水, 我都快没地方夸了。”
　　“终于有一个真心准备节目的新人了, 可喜可贺！”
　　“这身打扮也很不错, 一看就下了功夫。”
　　什么情况？
　　佐伊还没问，眼前就忽然一黑——一条毛巾盖在了他的头顶。
　　“哎，扔错了, 他衣服没湿！”有人在不远处喊。
　　“不好意思，习惯了！这是今天第几个？编号记了吗？”
　　“106!”
　　“什么和什么？”佐伊迷茫地把柔软的毛巾挂在脖子上，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和离线时相比，这里变化很大。
　　不止一艘游轮，海上的连通步道将一堆大船搭在了一起，俨然变成一个悬浮在海面之上的热闹小城市。这里有看不见尽头的纪念品长廊，也有亲民的烟火集市，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颜色炫目的酒水透过冰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萨克斯和爵士鼓点在人群的声浪中飘摇，有人围在乐队前欣赏现场演奏，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桅杆旁边吹海风，还有人拎着满手的购物袋在各种摊位间穿梭。
　　而城市的最核心，也就是佐伊脚下的这艘在舆论声中被誉为资本陨落之地的“哥伦布”号游轮。
　　它的模样和他离开前几乎没什么不同，一样破破烂烂，角落里还能看到许多弹孔。唯一不同的是墙壁上被打了不少诸如“跪地求饶处（点击就看经典回放）”，“以一敌百作战处（可选择现场演示服务）”等奇奇怪怪的标语。
　　佐伊收回视线。
　　自己目前的位置就在登船口，一群考官一样的人围着自己坐了一圈，身后似乎还架着什么直播设备。他们都穿着相同款式的黑色卫衣，一看就来自同一家公司。
　　他这是一不小心，落到了人家面试现场？
　　不过什么公司会把他一个从天而降的怪人当作应聘者？佐伊想不通。安保公司吗？
　　为什么非得在船上招聘？
　　“我……”佐伊刚想解释，就被打断。
　　“有人帮忙把这批新人带去参观一圈，顺便做个入职手续吗？”坐在圆桌中央的中年人似乎是这场面试的主考官，他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主动走上前，将不明所以的佐伊牵下了台。
　　年轻人有一头被海风吹乱的浅粉色短发，他的眼睛是一种清透的灰蒙蒙的银灰色，肤色很白，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星星唇钉。
　　青年十分瘦削，黑色的卫衣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
　　对上佐伊的目光，年轻人扬起了笑容。身上充斥着在校大学生的明媚和阳光。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面试的，我是来找人的。”佐伊的一只手被年轻人拽着，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穿梭。粉毛力气不大，他随时可以挣脱，但能好好说清楚，就没必要动武。
　　都是些小孩呢。
　　也没什么威胁。
　　粉毛闻言匆匆回头，视线从面具扫到衣摆，嘴里的话却并非回应佐伊的疑问，“衣服不错，应该是特别定制的吧？你是我这几天见过的cos最用心的一个。”
　　“什么？”话题转太快，佐伊没反应过来，“谢，谢谢？”
　　“可以告诉我在哪定的吗？”
　　粉毛的眼神过于诚恳，佐伊老实道，“面具是我朋友做的，你想要的话我去帮你问问，衣服……衣服就是商城里的大众款，打折买的，我把链接发你？”
　　对方闻言突然笑了起来，没说要还是不要，只是嘀咕了一句，“你真可爱。”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也半点没松开的意思，继续拉着他往前走。
　　佐伊：？？？
　　啥？
　　佐伊的脑子和嘴对了半天上下文，没在这段话里找到任何逻辑。
　　不对。
　　“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对方的笑容令佐伊感到莫名的难受。
　　粉毛五指紧得像铁箍，“你终于反应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得等我把你卖了才想起来。”
　　“真是抱歉啊。”佐伊撇撇嘴，懒得和人耗了。向后想将手腕抽出来。
　　“别费力气了，我买了体力加强药，比你个头大三倍的人都挣脱不开，你没办法——”
　　手里的腕子忽然像抹了油，贴着自己的掌心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旋转，粉毛的手臂涌起一阵酸麻，不自主地卸了力道。
　　佐伊没管对方脸上震惊的表情，扭头就走。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来面试的！”粉毛站在原地没追，而是朝佐伊的背影喊，“他们也不是来面试的。”
　　什么？
　　这句话成功地让佐伊脚步一顿。
　　还未等他想明白，就见年轻人指着不远处角落——
　　甲板的角落里有个休息区，放着些沙发、座椅、以及自动贩卖机。一群浑身湿淋淋的用户打着喷嚏，用毛巾擦着自己被海水浸透的衣服和头发，他们像鹌鹑一样抖成一团，可怜得要命。
　　佐伊：……
　　他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款式相同的棕色毛巾。
　　等等。
　　或许他就是其中一只。
　　“需要热水吗？”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黄头发姑娘走上前，给一个披着毯子的眼镜男送上一杯热水。
　　眼镜男很腼腆，还没说话手里就被塞进了杯子。
　　“谢，谢谢。”眼镜男在黄头发女孩莫名热情的眼神中红了脸颊。
　　“不用谢，快喝吧。”
　　佐伊看看自己的毛巾，又看看面前笑眯眯的粉发青年。
　　某种诡异的不妙感从心底升起。
　　果然，在眼镜男嘴唇接触杯口的瞬间，一阵似曾相识的“啪啪”声骤然响起！
　　眼镜男目瞪口呆地看着黄发女孩快抡出火星子的巴掌。
　　在她的带领下，其他零零散散的黑色卫衣也跟着鼓起掌来，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热烈中。
　　“好哇，这是今天见到的最好的苗子。”
　　“简直太棒了！我从未见过这么专业的喝水姿势！”
　　“终于有一个真心准备节目的新人了，可喜可贺！”
　　“这身打扮也很不错，一看就下了功夫。”
　　佐伊：……
　　“你们台词都不变一下的吗？”佐伊嘴角抽了抽。
　　粉发青年似乎在憋笑。
　　在这过于诡异的冲击下，眼镜男一口水喷了出来。
　　“天哪！喷水的样子也是前所未有的优雅，你简直就是天生为喷水而生的，我们太需要你这种优秀人才了！”黄发女孩胡说八道一通，牵着眼镜男的手就往外拉，“相逢便是有缘，欢迎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我，我不是来面试的，我只是……”
　　“别害羞了，快来吧，我们又不会害你。”黄发女孩看似温柔，实际不容置疑地打断，“来嘛来嘛。”
　　眼镜男一脸懵地被拖走，周围几个一看就是托的家伙见状也纷纷上前，对着那群披着毯子，满脸懵逼的可怜老实人大肆夸赞，能拉几个是几个的想法几乎都快写在脸上了。
　　更诡异的是那群人竟然乖乖跟着他们走了！！！
　　佐伊悟了，他彻底悟了。
　　“你们光天化日搞传销？”佐伊掏出手机就想报警，“还强买强卖，当众抢人？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甚至还有非法持有违禁品的嫌疑！否则那群人怎么就这样和人走了？
　　面对指控，年轻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而从口袋里掏出根棒棒糖，放进嘴里，像在动作前的能量补给一样。
　　佐伊心底不妙的预感瞬间到达顶峰，像隐隐猜到了真相。
　　“呲溜”一声，拉链被利落地一拉，粉毛耷拉着的眉眼瞬间扬起！
　　藏在卫衣里的体恤暴露在海风中，黑T上用白色狂草写着三个字！
　　“没错，我们就是传说中受虚极庇佑，肩负带领人类走向光明伟大任务，以拯救世界为宗旨，以拯救未来为己任的——”
　　枝枝教！
　　粉毛无不自豪地挺起胸膛，“现在做的这些事，当然都是在拉人入教啦。”
　　佐伊：……
　　佐伊：…………
　　今早餐桌上刷到的新闻历历在目。
　　#如何在一个月内成为人类联盟第一大宗教#
　　传销头子竟是我自己！
　　“所以，你们就是这么……这么扩展信徒的？！”佐伊没说下去，他只感觉心脏收紧，眼前发黑，一阵窒息和眩晕感袭击大脑。
　　师傅，是我对不起你。
　　竟然变成这种传销组织的头头，简直有辱门楣！
　　“岂有此理。”佐伊咬牙切齿。
　　“诶，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只是给了双方一个相互认识的机会而已。你看，你现在不就知道枝枝教了？”年轻人不理解佐伊的勃然大怒，只是耸耸肩，“不然你觉得我们凭什么在热搜上挂那么久？取得市场持久的关注度是非常困难的事，这些都是非常正常的营销手段，有哪个教会没做过？”‘ ’
　　佐伊嘴角抽了抽，“通常意义上，你们这种行为会被叫作强买强卖。”
　　“不，你误会了，遇到真不感兴趣的，我们总不可能逼着他们在入会协议上签字。”粉毛一脸纯良，“而且这片区的用户被精准筛选过，所以才会被那么弱智的演技勾引走啦。”
　　“像你这样既不知情，又乖乖跟人走的属于特例，你别太紧张。”
　　佐伊：……
　　感觉被骂笨蛋了呢。
　　话虽然难听，但佐伊却抓住了关键。
　　筛选？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标语，迟疑道：“……你们之前不会在这里办过展吧？
　　“BINGO!”年轻人打了个响指，“‘史密斯家传奇陨落：揭秘社畜如何以一己之力掀翻老板的餐桌’大赏展！”
　　尽管这展会的名字非常崎岖复杂，但佐伊大概明白了粉毛的意思——能来这里的，基本是对枝枝教的发展有基础兴趣，所以才不会真的拒绝。
　　尽管手段比较弱智。
　　但不得不说确实有用。
　　“之前展会的上船流程是由我们安排快艇，把游客运到游轮上，但交通工具只有单程，想离开只能委托高价的私人专送。”年轻人望向了远处的海面，“但没办法呀，枝枝教是个热心体贴的教会，在听到许多抱怨交通太过不便的声音后，我们迅速为这些可怜的游客提供帮助，于是开辟了快速通道。”
　　佐伊马上听出了这里的猫腻，“之前的轮回家园是不会出现超出游戏设定背景的交通工具。”
　　轮回家园的游戏背景是旧纪元。
　　那个时代压根没有什么缩短时空的设备。
　　“所以这个通道并不稳定，存在一些小瑕疵。”年轻人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比如，虽然快送通道能传送到他们的目标地点，但下线后再上线，他们的登入地点还是会回到展会时邮轮的坐标。”
　　佐伊惴惴不安：“那你们……”
　　“喂！那边的！”年轻人忽然眉目冷峻地打断了佐伊，他的表情变化极快，压根没有间隔，从活泼单纯的大学生瞬间变成浸淫职场好几年的老油条，厉声冲着甲板上的人道，“下一波要到了，让打捞队准备！”
　　“收到！”一群人按年轻人的指示迅速站队，一个个手里都拿着网兜。
　　而粉毛则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目光灼灼地盯着海面。
　　天空忽然出现四五个影子，伴随着尖叫与杂乱的脚步声，刷新出的用户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往水里掉，船上的人争先恐后地伸着网兜往水里捞。
　　“抓住！我们来救你了！”
　　“别喝了，快抓住网子，我拉你上来！”
　　佐伊：……
　　“展会结束后，我们就把邮轮稍微挪了个位置。”看四人终于上岸，粉毛收回目光，继续解释，“于是原本离线坐标下的甲板，就变成了海面。”
　　再次上线的每个用户都会回来，并掉进海里，被守在船边的枝枝教船员打捞上岸，骗进教会。
　　简直就像是蹲在瀑布上等待鲑鱼洄游的阿拉斯加棕熊。
　　“那为什么不在第一次他们参展的时候就问问要不要入教。”佐伊觉得这行为有点多此一举。
　　“我们当然问了。”粉毛笑得阳光灿烂，“所以我才在这里嘛。”
　　佐伊纳罕，“你也是……”
　　“当时我结束参观后就热血沸腾，反正入个教也不影响什么，现场就接受了邀请，但毕竟——”
　　佐伊遗憾点头，“毕竟学坏容易学好难，男人长大就变坏。”
　　粉毛：……
　　“但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答应。”年轻人假装没听见，惋惜道，“总有拒绝的那一批，拒绝的人也分强硬的和犹豫的，所以也不是每个人的离线坐标都会被调整到邮轮上。”
　　“精准筛选？”佐伊麻了。
　　“精准筛选。”粉毛竖起大拇指。
　　佐伊忽然想起来，他们“诱拐”的对象基本都是些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人。
　　“当然，这种获取信徒的方式占比并不大，我们还有——”
　　“你是不是拐卖！”一声怒吼在角落里响起，二人扭脸，看见个光头大汉“腾”地一下站起来。
　　“叫你们老板出来!”光头一把推开小哥，气势汹汹。
　　“我们没有老板。”小哥连忙摇头，哆哆嗦嗦地补充，“只有……只有教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光头怒目圆睁，“那你们教主叫什么名字?”
　　小哥继续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我们的教主没名字。”
　　光头：......
　　佐伊：............
　　“爷爷的！你耍老子！”
　　眼见巴掌就要落下，小哥捂着脑袋尖叫，“别揍我！但我知道我们教主长什么样！”
　　“说！”
　　“带蛇形面具，穿道袍，长头发，男的，很年轻……”
　　随着小哥的声音越来越弱，光头的视线跨越山海人群，直直落到了佐伊的身上。
　　佐伊：？
　　看我干嘛？我路过。
　　作者有话说：
　　10.15


第256章 枝枝教（3） 欺负老实人
　　当光头鼓着自己的肌肉, 挡在佐伊面前时，他就知道自己被卷进去了。
　　“你认识他老板？”光头凶神恶煞，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畏畏缩缩的小哥。
　　那小哥看起来快哭出来了, 急急忙忙跑上前。
　　“不好意思啊, 客人，这, 这不是我们老板。”小哥站在两人中间, 顶着光头要杀人的目光, 颤颤巍巍道, “你认错人了。”
　　职场菜鸟企图让暴怒的大块头冷静下来，但毫无作用。
　　“你是当我眼瞎，还是脑子不好使？”光头显然不信，“长头发, 戴面具，穿道袍，这不你刚刚说的吗？这里还有哪个人穿成这样？”
　　小哥：……
　　“我们教主穿成这样, 但穿成这样的不一定是我们教主啊……”
　　“放你爷爷的狗屁！”
　　光头不知是真听懂还是假没听懂, 脸憋得血红, 手臂高高扬起。
　　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巴掌。小哥的脑子里下意识规划好了最近的医疗机路线。
　　老天呐, 他不会死在这儿吧？这应该算工伤吧，但他打的是临时工啊，又没签劳动合同。
　　不对, 这里是全息游戏, 他顶多被拍掉线。
　　但是万一巴掌太用力, 把他脑子拍出问题了怎么办？
　　短短半秒，走马灯却跑了一生。
　　——
　　咦？
　　死死闭上眼睛的小哥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不痛？
　　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单手抓住了那彪形大汉的手腕。
　　“不好意思, 这位……客人。”戴面具的长发青年笑意盈盈，句子结尾却涌出了一股慑人的寒意。
　　他钳着光头粗壮的手臂，轻松地就像拎着一根木叉子，轻轻一压，便强硬地将尴尬的对峙转化成了友好的握手，“您别太激动，我们可以解释。”
　　光头大哥怒目圆睁，肌肉虬结，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在人的脸颊上抡一拳，但实际上他拼尽全力，却挣脱不开佐伊的手。
　　小哥愣在原地，说不出半句话。
　　粉毛则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光头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双方之间力量的悬殊，找台阶似的狠狠啐了一口，“我听你们解释，如果解释不清楚我现在就报警。”
　　“非常感谢您的体谅。”佐伊闻言终于松开了手，并冲愣在原地的小哥眨了眨眼。
　　小哥秒懂。
　　这位好心的顾客将要装成他的老板，替他应付难缠的客人。
　　“其实……”佐伊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其实……我们是想拉人入教。”
　　直接说出来了！小哥瞳孔地震。不解释一下吗？
　　光头冷笑一声，“死心吧，我不会加入任何教派的！”
　　“没关系，我们也只是问问，不加也没关系的。”佐伊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大家能来参展我们已经很开心了，想给各位最好的服务，结果快速通道太不稳定，离线坐标总是回溯……所以我们想多扩充点教徒，好向宗教管理协会申请经费来修复这个BUG。”
　　“……你的意思是，下次我还有可能再落一次水？”光头闻言一僵，下意识想揪住佐伊的领子，在伸手前又触电般收了回来，“不行……你，你们得给我解决了，快速通道是你们开的！”
　　佐伊：“您别急，不过于用担心，这几天在各位的帮助下，快速通道已经稳定很多了，坐标再回溯的概率不大。”
　　“不大是多少？”
　　“百分之二三十吧。”
　　光头：……
　　“今天早上到现在也只有五六个。”
　　光头：…………
　　“我要去宗教管理协会告你们！”
　　佐伊非常善解人意，主动道：“您的心情我们非常能理解，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可以给出赔偿方案。”
　　小哥：？？？
　　“我们没……”
　　佐伊却制止了他的话头。
　　见对方态度如此诚恳，光头也没办法继续发火，只能憋着气顺着话题问，“能给多少？”
　　佐伊：“现在经费不足，但我可以给您预约一个排号，以便您能等到一个您最满意的价格。100910号您看可以吗？”
　　光头还没来得及质疑，就听佐伊的嘴安了永动机般开始嘚吧个没完。
　　“您只需要出具您的日薪结算证明、误工证明、参展票据、因参展造成坐标偏移的数据错误记录、因落水造成的任何身体损伤或精神损伤的医疗证明、使用过快速通道的付款凭证……”
　　“噢对了，由于这次使用快捷通道是完全免费的，所以我们可以为您开具您使用该通道时我们的垫付流水，但需要等待大约15个工作日……”
　　“平均赔付款是30.9个轮回家园通用币，按当前汇率折合为27.89个信用点，如果您出具的证明材料足够的话，最高可以获得209个通用币的赔偿！”
　　“停！闭嘴！”光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最大的力量去克制住自己内心冲动的魔鬼，扭头就往路口走，“我不要赔偿了，我现在就走。”
　　小哥瞠目结舌。
　　就，就这么解决了？
　　“要不您先在这里等一等，大概四个小时后会有邮轮，是我们为各位准备的。”佐伊跟在他后身后孜孜不倦，“完全免费，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哦。”
　　光头坚定不移，丝毫不被诱惑。
　　“您确定不考虑一下吗？如果现在叫专送的话，大概需要20981个通用币。”佐伊踮着脚喊。
　　折合18937.22个信用点。
　　光头的背影一僵。
　　“您真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向上级申请一个排号优先级，如果有任何前排乘客放弃乘坐此次渡轮，您将直接顶替他们的排号。”佐伊没继续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上一个放弃的是……哦？大概半小时后就可以出发。”
　　光头握紧双拳，终于回头。
　　“我坐！”
　　回答得豪气云天，又憋屈不已。
　　“好哦。”佐伊笑眯眯地应着。
　　“这位客人……”小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佐伊的袖子，耳语道：“非常感谢您帮我，但是，但是我们没有这种排号。”
　　“都是我的错，本来应该我赔给这位客人的，但是我真的没有钱……”
　　“不用你准备。”佐伊叹了一口气，指了指他的手机，“我帮你联系了。”
　　小哥瞪大眼睛，发现自己枝枝教工作群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通知。
　　「管理员：@全体成员，接上级通知，今日位于『哥伦布』号的所有纳新计划暂停，请各负责人员引导错降游客前往甲板下舱出口等待渡轮，具体名单与注意事项请联系各组组长，收到请回复。」
　　“确实是我们的错。”佐伊轻声道，“太不像话了。”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小哥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佐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拍了拍小哥的肩膀，“你应该还有宣传任务没做吧？”
　　“宣传……哦！对！”被这么一提醒，小哥想起来了。
　　虽说拉人入教指标达不到，但多拉一个关注，也可以拿到二十信用点的提成。
　　“您是怎么知道的？”除此之外，小哥还有许多疑问。
　　这位客人是谁？为什么在自己没发现通知时，就
　　佐伊：“刚刚你看群消息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了。”
　　小哥这才发现最新通知的上一条就是KPI公告。
　　原来如此。小哥恍然大悟，忽略了心头的那一丝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凑到光头前，“非常不好意思，那可以加个关注吗？关注数量增加也有助于我们申请经费。”
　　光头没好脸色地瞥他一眼，但这次小哥竟然没被吓走。他瞥了一眼杵在旁边的佐伊，不情不愿地点了关注。
　　小哥心满意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之后维持不下去，下次再有人落水，也是没办法的事……”
　　光头极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取关的。”
　　“谢谢谢谢！”小哥弯腰道谢，放在身后的手冲佐伊比了个拇指。
　　佐伊：……也算活学活用了。
　　可造之才。
　　光头被他这么大阵仗的道谢弄得全身不自在，看着对方蓬乱的头发，以及在刚刚的推搡中变得皱巴巴的衣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说你们那么拼干什么呢？这种教会现在满大街都是，我邻居也加了几个，一点用都没有，生活该怎么烂还是怎么烂，还被教会骗了不少钱。”
　　“我看你这么年轻……去找点什么事做没有？非得在这浪费青春。”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小哥却没生气，他想了想，一脸诚恳。
　　“因为枝枝教包午饭。”
　　佐伊：……
　　光头：……
　　确实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多的是工作包午饭。”光头哼了一声。
　　“可是先生，您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现实里，我瘫痪了。”小哥笑得很腼腆，“您知道的，这样的人不会有合适的工作。”
　　空气似乎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光头沉默了。
　　他没想到对方说得这么坦然。
　　“为，为什么？”光头结结巴巴，“现在有医疗机，抢救及时的话，为什么会瘫痪呢？”
　　小哥摇摇头，“您也说了是抢救及时，不是每个人都能排队等得到医疗机，费用也是一个问题。保险公司总能找到拒绝报销的条款。”
　　这是光头没法反驳的。
　　“我的精神其实不是很好，能登入全息游戏的时间有限，那种长时间用脑的工作也适合我。”小哥不好意思道，“枝枝教会优先考虑一些像我一样的残疾人来从事这份工作。”
　　“或许这点钱在您眼里不算什么，但是它能支撑我活过一天，甚至能剩下一点钱买止痛药。”
　　“所以您看，这不就帮到我了吗？”
　　“并不是什么作用都没有。”
　　排号终于下来了，光头跟在小哥身后去登船，忽然，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那你们这个教会……不用交钱的吧？”
　　小哥一愣，摇了摇头，“不，不用。您填个表就可以了，如果想退出，随时可以在网上或去宗教管理协会现场取消。”
　　光头含糊道：“那发我一份表吧。”
　　小哥睁大眼睛。
　　“谢谢！”
　　他深深鞠了一躬。
　　观看了全程的佐伊叹了一口气，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最高明的猎手果然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
　　佐伊收回目光：“……你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光头加粉丝关注吧？”
　　宗教集团雨后春笋般冒出，为了争夺注意力，将频道的粉丝订阅数算作教众以佐证自己影响力的方式几乎是默认的市场规则。
　　“您对枝枝教很了解嘛。”粉毛语气意味不明，“刚刚我真是吓了一跳呢。”
　　“或多或少有在新闻上看见过嘛。”佐伊打了个哈哈。
　　粉毛没再继续深究这个话题，不知是真信了佐伊的说辞，还是另有打算，但他的语气变得极为诚恳，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市场竞争太激烈……不管是黑红还是真红，有关注度才能做之后的事，否则连第一步都走不下去。”
　　佐伊了然，“你们可真是……”
　　“把握时机的营销天才？”
　　“欺负老实人的诈骗集团。”
　　“噗。”粉毛直接笑了出来，半点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你说得也对，只有老实人才会来参加这种展会吧。”
　　“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那个掀翻压在自己头顶大BOSS的英雄，实际上却是在欣赏完自我投射的幻影后，继续在残酷的现实中陷入无解的空虚。”
　　“不是我们需要他们，是他们需要我们。”
　　粉毛说得很顺畅，这一刻他像站在了讲台上。
　　“我们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认识并寄托自己理想的虚拟乌托邦。”
　　佐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很有做邪教头子的天赋哦，粉毛。”佐伊的眼神意味不明，“你就是这么看枝枝教的？”
　　“啊……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呀？”粉毛嘴上愧疚，实际上并没有一点反悔的样子，“被看穿了呢。”
　　他朝佐伊伸出手，“你好，我叫黎川，刚刚真是抱歉，都是生活所迫，我只是个来兼职的穷学生，KPI要求，拉一个人头可以加100个信用点，我也是没办法。”
　　佐伊并没有直接回握，而是上下打量着粉毛的脸。
　　“喂，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没有刻意污蔑的意思。”黎川被盯得头皮发麻，“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别人一两句的反对意见，就把对方当黑粉挂起来的狂热信徒吧？刚刚你还说自己不想入教呢。”
　　看似每句都在退让，实际句句是攻击。
　　佐伊倒也没真的生气，他收回目光，终于伸出了手与人握了握。
　　“你来自哪里？”
　　佐伊忽然问。
　　“我？”粉毛一愣，“七区。”
　　“我不是说你的居住地。”佐伊摇了摇头，一字一顿。
　　“我是说，是谁派你来的。”
　　粉毛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诺亚方舟，还是边境科技？”
　　作者有话说：
　　10.16


第257章 枝枝教（4）二合一 教主大人，
　　“为什么这么说？”黎川勉强保持住脸上体面的微笑。
　　“你的演技不错。”佐伊歪了歪脑袋, “就是有点太刻意了。”
　　黎川有些委屈似的：“我只是待人礼貌了一点，同学们确实说过我的行为有时有些夸张，但我没有恶意。”
　　佐伊没理会他的借, “你来打工是为了还学贷？”
　　“对。”
　　“费用很高吗？”
　　“高到让我有点后悔上这个大学。”黎川坦诚, “每一份兼职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枝枝教当时或许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雇佣我们的吧。”
　　“这样吗……”佐伊顿了顿, “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什么？”黎川表面毫无波澜。
　　佐伊能感觉到他很紧张, 刚刚两人握手时, 对方的手心里溢出了黏腻的冷汗，那张漂亮的脸也在他提出质疑的瞬间，适时地出现了惊惶。
　　非常典型的表现，简直可以登上表演系的参考模板。
　　可是很奇怪。
　　佐伊望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
　　他很少能看不见一个人的灵魂。
　　佐伊挪开目光, “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一个把工作当救命稻草的人, 会向顾客抱怨, 还告诉自己的甲方自己所在的公司有多不靠谱, 明里暗里劝着要到手的kpi快跑？”
　　黎川的笑容消失了。
　　佐伊替他回答：“当然是一份任务和现在相冲动的新工作。”
　　望着面前的人, 黎川陷入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害怕比起谎言被戳穿，更像是弱小动物面对庞大力量，那种刻在基因中的危机感。
　　力量如此悬殊, 以至于对方只要一根手指就能蹍死自己, 只要他想。
　　面具后漆黑的眼睛阴冷, “想清楚你到底要说什么，再撒谎的话，我就——”
　　黎川瞳孔骤缩：“别杀……”
　　“我就告诉你老师！”佐伊恶狠狠地威胁。
　　黎川：……
　　“你刚刚说什么？”
　　黎川乖巧：“没什么。”
　　佐伊言罢便掏出手机, 将粉毛晾在一边，自顾自敲敲打打起来，那姿态俨然一个等着犯罪分子改过自新，坦白从宽的刑讯人员。
　　「枝先生：帮我查一个人，叫黎川，大概率已经加入了枝枝教，负责带头打捞一些落水的用户。（照片）」ᝯ̪̌̕յ̪̌̕ꪝ̪̌̕
　　另一头磕磕巴巴。
　　「简单：您都知道啦？」
　　「枝先生：……你把坐标定在这里，我很难假装不知道的。」
　　「简单：盼情本意只是想加大宣传，但教众太多不好管理，导致执行出现了偏差，但请您相信，她这么做绝对是完全从教会角度出发考虑。」
　　「枝先生：别紧张，我又没说要批评她，只不过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没有意义，我有一些想法你们可以参考……当然，只是参考。」
　　「简单：好好好好好好好！」
　　对方发了五六个表情包以表达喜悦之情，佐伊怀疑她把坐标定在这里绝对有意为之，就是为了让自己看不下去出主意。
　　“不好意思，先生。”
　　黎川忽然开，打断了佐伊的闲聊。
　　“我承认我骗了您。”粉毛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但我这么做，有我不得已的原因。”
　　“赫尔墨斯速运是七区的老牌企业，我是七区土生土长的孩子，不想它因为一个诈骗合同深陷破产危机。”粉毛说得情到深处，不禁泪眼蒙眬，“克里米先生，在这里拦住您是我唯一的希望。”
　　佐伊没反应过来，“等等，你叫我什么？”
　　“克里米先生！”
　　粉毛主动握上了佐伊的手，原本空洞的灰色眼睛里只剩下真诚，“请您相信我，我是自愿在这里蹲守的，就是为了见到您！”
　　佐伊：……
　　好消息：他抓到了小尾巴，尾巴演技不错，但脑子不行。
　　坏消息：这条尾巴认错了人。
　　估计和简念放出的假消息有关。
　　但转念一想，敌人眼神不好，对他而言似乎也算不上是什么坏消息。
　　佐伊表情怪异地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黎川备受鼓舞，头顶的粉毛都显得蓬松起来，“我是七区纽尔特大学的二年级生，为了早日还清学贷，冲着中午包餐和时薪50信用点，我加入了枝枝教的志愿者团队。”
　　“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枝枝教完全是一个被包装过度的诈骗团伙！”
　　佐伊眉头一跳。
　　黎川继续真情流露，“首先，我从加入到现在，根本没有见过所谓的枝先生。我怀疑他单枪匹马捣毁史密斯家的故事全都是编的，不过是趁着联防部和边境科技的党争，虚构了一个底层英雄来博取大众注意力！”
　　佐伊：“你觉得他根本不存在？”
　　“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个草包。”粉毛无比笃定，“或许可能只是在问寻队伍里划水，但是营销手段了得，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无名英雄。”粉毛说得诚恳，“为的就是骗你们这种善良的高管。”
　　佐伊：……
　　说划水他承认，草包有点过分了吧。
　　佐伊清了清嗓子，“但一般情况下，这种草包如果突然掌握了一个教会，那么他肯定会得意扬扬地在信徒面前用拙劣的谎话抬高自己的身价，享受众人的崇敬，疯狂敛财或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可这个人却没有，说明——”
　　“说明这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草包！”黎川严谨地补充，“或者是一个被赶鸭子上架，只想着赶紧结束地摆烂草包。”
　　佐伊：行吧。
　　尽管过程全错，但结果至少有一部分对了。
　　但摆烂怎么就是草包了？佐伊愤愤不平。
　　在粉毛嘚吧嘚吧之际，简念又发来了消息。
　　「一号船，第十四层014B214号小型会议室，祂在那里等您。」
　　“您还是想要去签合同吗？”
　　幽幽的声音从佐伊身边传来，黎川发现了佐伊四处观望，寻找船舱的视线。
　　粉毛挎着脸，扯了扯佐伊的袖子，“您不相信我吗？”
　　某种诡异的感觉涌上佐伊的心头，这家伙现在像是在……
　　撒娇？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东西，比如简念当时整理给他的一些供应商资料。
　　因为大部分都是家族企业，这些资料中还夹带许多各家公司实际控制人的家庭资料。
　　这位克里米先生似乎有一位去世多年的弟弟。
　　也是染着这么一头粉毛。
　　佐伊很明显能看出，这家伙是认真准备过的，他真的很想阻止这桩生意谈成。
　　于是佐伊神色一变，亲昵地揽上了黎川的肩膀，脸上的微笑无比和蔼，“签合同的地方就在这艘船的船舱，如果你能在我到达那里前说服我，我就放弃这桩生意。”
　　“真的吗？”粉毛睁大了眼睛，像是被惊喜砸昏了头。
　　“当然。”佐伊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我从不骗小孩。”
　　这就是句谎话，可怜的孩子。
　　……
　　“你是说你来的这几天，枝枝教的人一直强迫你做事？”
　　他们路过了1楼的开放式用餐区，似乎因为是饭点，空气中弥漫着焦香甜美的烤肉味。
　　进了餐厅以后，粉毛的表达欲似乎弱了很多，双眼放光地盯着那些油滋滋的烤肉。尽管是数据包，但它们也最大程度还原了蛋白质炙烤后独一无二的香气与柔嫩弹牙的感，因此无比畅销。
　　“给。”佐伊买了一小包造型奇特的糖果放在袋里，并塞给了粉毛一把烤串。
　　黎川拿着冒热气的食物发愣，“可以吗？这个很贵的。”
　　“吃吧。”佐伊喂了自己一颗粉色的绵羊形状的琥珀糖，“没关系，我还得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真相呢。”
　　不知是心虚还是饿得慌，粉毛没再说话，闷头吃肉。
　　“你几岁了？看着年纪不大。”佐伊状似不经意地问。
　　“十……十八了。”黎川嘴里的话含糊不清。
　　“我不喜欢骗人的小孩子。”佐伊牙齿用力，粉色的绵羊“咔嚓”一声，在嘴里断成了两半。
　　粉毛：……
　　“就是十八岁，没十八我怎么上大学呀？我骗你干嘛？”吃饱的黎川防备心似乎没那么强，语气中少了那种刻意伪装的不自然。
　　“去那边。”佐伊牵着他的手，像带着自家孩子闲逛，“那边是贵宾专用电梯，不需要等。”
　　眼看距离电梯门越来越近，黎川赶紧擦擦嘴，想继续完成自己的说服大业，肩膀就被人狠狠地拍了一下。
　　“黎川！克尔教授今天不是让你帮忙去整理资料吗？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那是一个戴鸭舌帽的短发女孩，她挽着朋友的胳膊，手里拎着不少购物袋，明显是过来参观的。两个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委屈的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应该是其中哪个女孩的弟弟。
　　“我……”黎川的反应有些奇怪。
　　他对突然出现的大学同学表现出罕见的茫然，但很快就调整了表情，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白天有点事，我晚上再过去。”
　　“你要抓紧时间哦，克尔教授可不是好应付的，你太晚开始可能要通宵。”女孩好心提醒，黎川礼貌道谢。
　　突然，女孩走近了几步，盯着黎川的脸皱眉打量，“你是不是瘦了啊？和之前比有点不一样，好看了一点……啊，不对，我没有说你之前不好看的意思。”
　　黎川害羞似的后退了一步，随即露出隐隐骄傲的表情，“最近偷偷健身的成果被人发现了，你别告诉别人，我还打算震惊你们所有人呢。”
　　佐伊看着他们一来一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女孩还未再说，又听黎川插嘴，“这个是你的弟弟吗？之前怎么没见过？”
　　“上次去游乐园团建的时候，我带他来过，人太多你可能忘了。”女孩扯了扯满脸不情愿的弟弟，“我妈上夜班，让我带带他，我就只能把他带游戏里来了。”
　　“你放开我，我不想和你们玩，我要去找我朋友！”小男孩赖在地上大哭起来，“你骗我！你欺负小孩，怎么有你那么不讲诚信的大人啊！”
　　佐伊对撒泼的熊孩子没什么兴趣，但就在他想喊黎川一起离开时，却发现他盯着那个孩子，看得很认真。
　　有种诡异的……
　　求知若渴？
　　「简念：您让我找的资料我找到了。这个人名叫黎川，男性，18周岁，七区纽尔特大学二年级生，主修生物科技，三个星期前，通过线下招募参与枝枝教志愿者团体，目前已在线工作72个小时……」
　　信息和粉毛说得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枝先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简念：您是说……」
　　「枝先生：比如说这几天和往常不同的细节。」
　　「简念：有一个，我不懂算不算是，之前黎川都是通过纽尔特大学学生公寓的ip地址登录的。但这一两天貌似变了，但也在7区，每一次的登陆地点都在变化，总体是在7区边缘巴别港附近。」
　　「枝先生：很好。」
　　佐伊盯着和女孩挥手告别的粉毛，得出一个结论。
　　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黎川。
　　「枝先生：我逮住了一个疑似边境科技派来的尾巴，我现在把他送过来，你们到一层东翼的贵宾专用电梯等我。」
　　「简念：好，收到！不愧是教主这么快就抓到尾巴了！」
　　「枝先生：……商量一下，能别这么喊我吗？」
　　佐伊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他不是很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得想个办法，既能把人送进去，又能把自己的关系脱干净。
　　“克里米先生。”粉毛转头，往常明媚的笑容，此时仿佛也盖上了一层假面，“您考虑得怎么样？我说的这些足够让您相信我了吗？”
　　佐伊突然发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对方的微笑奇怪了——当每一个笑容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时，尽管没有现场发现，也总会让人下意识感到毛骨悚然。
　　这位“黎川”，就是这种人。
　　“……当然，非常感谢你无私贡献的真相。”佐伊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场约我不得不去赴。”
　　“为什么？”
　　“因为骗子总是很可恶，我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这样还会有下一个人受骗，他们应当为自己不恰当的行为付出代价。”
　　佐伊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慷慨就义。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做证，当场拆穿他们吗？”
　　他向他发出诚挚的邀请。
　　粉毛僵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ᝯׁ̪̌̕᧒̪̌̕ꪝ̪̌̕
　　更糟糕的是，粉毛终于忽然发现自己貌似被带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和一个缓缓下降的电梯。
　　“不好意思，我……我还有事。”
　　粉毛转身就跑，但领子却被拽住了。
　　“有什么事？”
　　身后传来声响，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游轮贵宾专用电梯走了出来，将粉毛团团围住。
　　目测有二三十个人，全都是黑西装戴墨镜的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一名打扮干练的女性。
　　“来都来了，进来说吧！”简念笑着将粉毛滴溜了起来，“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小朋友不如直接和我们枝枝教当面说，何必半路上拦人呢？”
　　粉毛面色惨白。
　　“克里米先生救救我！”粉毛扑腾着想重新回到佐伊的身后，表情可怜至极，“你们别太嚣张，我已经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克里米先生啦！他会保护我的！”
　　“哈？”简念没太听懂，“克里米先生？”
　　和粉粉毛一样震惊的是佐伊。
　　糟糕，怎么来得这么快？还没和简念说好剧本呢。
　　躲在人群后的佐伊迅速冲着简念打手势。
　　“你……”简念看见了，正打算说什么时，一个跳脱的身影从黑衣人堆中窜了出来。
　　“你别嚎啦，人都认错了！真不知道你们老板是怎么布置任务的，连照片都不给你一张吗？”井盼情咬着棒棒糖兴奋地四处张望，一下就找到了缩在人群里，准备深藏功与名了是拂衣去的佐伊的背影。
　　简念顿感不妙。
　　“别——”
　　“老大！！”井盼情兴奋地朝佐伊地的方向挥手，“好久不见！”
　　这一声豪气冲天的大喊，瞬间让所有人回头，目光唰唰唰地钉死在佐伊的后脑勺上。
　　佐伊：……
　　“老大？”粉毛看看佐伊，又看看井盼情。
　　佐伊僵硬地转过身，尴尬地笑了笑，“其实……”
　　“哦不对。”井盼晴一拍脑子，在佐伊绝望的目光中喊出了那两个字，“不是老大！”
　　“是教主！”
　　佐伊：……
　　简念：……
　　“教主？！”粉毛瞪大了眼睛。
　　“是教主？”最前排的黑衣人马上反应过来，原本安静肃穆的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天哪，竟然是枝枝教教主！”
　　“在这里居然能见到枝枝教主，幸好我没换班！”
　　“可以拍照吗？应该不能拍吧，我要把这一刻永远铭记在我的心里！”
　　“教主！真的是教主！”
　　“我没听错吧！我可以见到传说中的人物了？！”
　　🇨‌ͨ🇯‌ͨ🇼‌ͨ
　　井盼情对现场热烈的气氛很是满意，压根没注意到眉毛已经飞起来的简念，和痛不欲生的佐伊。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
　　“大家和我一起！拜见教主！”
　　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人齐齐90度弯腰鞠躬，响亮整齐的号下一秒就要掀翻天花板。
　　“教主大人，洪福齐天！”
　　佐伊：……
　　这一刻，他离天堂很近，人间很远。
　　——
　　佐伊日记。
　　虚历008年X月X日，晴转多云
　　致过去的自己：
　　其实有时候惊喜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不必太过担心。比如说几年前我一直在攒钱买房，总觉得要过很久才能实现这个梦想。
　　但今天，意外降临了！
　　我凭借自己勤劳的双脚抠出了一百八十平的大豪宅！
　　多么伟大的壮举？多么感人的经历！多么值得庆祝的时刻？！
　　我甚至想欢呼着逃离这个星球。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不知姓名的粉毛，热爱工作突然加班的井盼情，以及我自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脸皮。
　　作者有话说：
　　10.17-10.18


第258章 枝枝教（5）二合一 在什么情况
　　没人想到过会是这么一个局面。
　　这里是除特殊房间外, 整艘船保密性最好的小型会议室，这里最常见的景象，应该是一群西装革履的社畜面对ppt, 聆听着领导的大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一个粉毛小鬼躺在会议室中央, 蹬着腿撒泼，哭得吱哇乱叫, 周围大人围了一圈, 对他手足无措。
　　“你骗我！你欺负小孩, 怎么有你那么不讲诚信的大人啊！”
　　粉毛在地上滚来滚去, 黑衣人在他身后追来追去。
　　“别滚了，那里是楼梯，小心掉下去！”
　　“头！你的头要撞到墙角了！”
　　“喂，别愣着, 赶紧拦住他呀！”
　　“别拽我的裤子，你们想干嘛？”
　　一片混乱中，角落里的几个人盯着光屏冷静分析。
　　“查出来了, 黎川的账号在两天前租给了一个住在七区巴别港西区, 名叫卢卡斯的十二岁小男孩, 这两天他本人都没有登录。”
　　佐伊知道那里, 七区□□混战最激烈的地方，也是七区最贫穷的地方，满地都是针头和弹孔。你甚至可以在酒吧的垃圾桶里翻到刚出生的婴儿。
　　“孤儿？”佐伊确认。
　　“父亲欠了赌债, 母亲死于帮派火拼, 他五岁时被一个靠收保护费的混混捡了回去, 似乎是想把他卖掉，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就自己养着，一直养到了8岁, 混混因为欠高利贷想要倒卖堂口的货，被大哥砍了手丢进海里。”
　　“之后他被送去过一段时间的社会福利机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尝试逃跑，还和工作人员发生过冲突，或许是因为太难搞了，他那时起就自己一个人在七区讨生活，什么活都接，但因为年纪不大，主要都是些帮人跑腿，看场子，或是运货的脏活。”
　　佐伊大概猜到了始末，层层外包，层层盘剥，最后任务落到了这个小孩手里，“目前能确认的尾巴有多少？”
　　“不超过三百个账号，已经标记了九十八个，还剩下一百余个没有线索。虽然这次和克里米的合同签完了，但难保他们还有后续的计划……”简念调出了数据，“边境科技这次应该只是来恶心我们，也没想真的要搞黄这桩生意，否则也不会找这些人。”
　　简念给佐伊发了她找到的最新照片。
　　和现在明媚阳光的粉发大学生完全不同。现实世界的卢卡斯是一个灰扑扑的家伙。
　　头发因长期营养不良，呈现出的是一种毛躁虚弱的浅棕色，瘦弱的身体被宽大的兜帽卫衣罩着，怎么看长得都和面前那个满地打滚的粉毛是两个人。
　　眼睛倒是和游戏里一样，像笼了一层看不见光的灰色雾霾。
　　佐伊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漏洞。
　　“轮回家园的账号不是和光脑绑定的吗？为什么还可以租出去？”
　　光脑就像一个随时可以进行身份认证的防伪标识，一台光脑绑定一个账户，一个账户对应一个人，生活的最基本需求都要依赖光脑。不太可能会出现把绑定自己账号的光脑出租给别人的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黑客入侵。
　　“是这样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该说他是没常识还是聪明。”简念叹了口气，“这个人虽然租了黎川的账号，但每次登录都是挂机模式。”
　　即通过外挂让这个账号在某一时间段处于登录状态，而他自己的账号也同时上线。
　　黎川本人的账号在等待登入点挂机，而他则作为黎川外出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全程都是自己在扮演黎川，而不是穿着某人的皮套？”佐伊愣在现场，“轮回家园的外观不是要以现实为依据吗？所以他这都是……”
　　“化妆。”简念拉来了两张照片，“这个黎川和克里米先生过世的弟弟有七八分相似，经过卢卡斯的二次加工后，相似度有九成以上。”
　　甚至连黎川的同学都没认出来。
　　“你确定他没经过任何训练？”
　　“至少资料上没这部分信息。”简念道，“而且从他接触的人来看，应该也不会有这部分资源。”
　　简而言之，纯靠天赋。
　　“要移交给警方吗？”简念问。
　　“不……”佐伊若有所思，“别浪费了。”
　　……
　　卢卡斯的嗓子是哑的，他已经装哭了有10分钟了，说实在的，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借着撒泼，他小心观察着周围的地形，门是锁死的，要有密码才能打开。周围放了信号屏蔽器，他不能现场下线。
　　这群人看起来比七区的那群人要文明许多，至少没有上来就掏枪。但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遭遇什么。
　　会被卖掉吗？或者更糟糕，分开来卖，先从肾开始？
　　他也不是没见过。
　　如果之前被那群人抓回福利院，他可能现在也只有一个肾了。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现在有两个，活下来的概率提高了一半……
　　但如果这群人两个都卖呢？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眼前的人影一片模糊。
　　晃眼的灯光下，他们从十个变成二十个，二十个变成一百个。
　　卢卡斯知道自己的体力开始透支了。
　　干渴的嘴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颗酸甜适中的梅子糖。
　　一个人影伏在他耳边说：“你在模仿刚刚那个小孩，对不对？”
　　卢卡斯僵住了。
　　冷意弥漫四肢。
　　他怎么知道……
　　关于“怪物”的叫骂混杂着浓稠的黑色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人人喊打过去。
　　卢卡斯停在了原地，不再伪装，反而一动不动。
　　……
　　佐伊看着对方的反应，心下了然。
　　面前这个小孩有超出同龄人的观察能力和模仿能力，以至于只是短时间的接触，他就能活灵活现地复刻目标对象所有神态动作。
　　但这种天赋出现在一个从小父母双亡，在充斥着暴力的□□手底下讨饭吃的小孩身上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后天的保护色越完美无缺，越能证明被重重盔甲保护的灵魂有多么残缺迷茫。
　　他大概率患有某种情感缺失类疾病。
　　只能通过逻辑和表演来理解所谓的“正常情感”。
　　他唯一剩下的情绪或许只有本能的求生欲。
　　或者说，恐惧。
　　“教主不愧是教主，一句话就能把熊孩子治住。”井盼情大为赞叹。
　　“你还说，也不知道是谁让我们在这里听了十几分钟的小孩哭。”简念揉着太阳穴。
　　“我这不是不知道吗？也不能完全怪我吧。”井盼情心虚撇嘴。
　　佐伊见卢卡斯终于不哭了，干脆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热心大哥一样帮他拍着身上的灰尘。
　　但卢卡斯却僵在原地，甚至有点发抖。
　　他在害怕。
　　“我们知道你是谁了，重新认识一下。”佐伊露出温和的微笑，“你好，卢卡斯？”
　　卢卡斯盯着那只向他伸出的手，没说话也没动。
　　佐伊也没强求，将手收了回来，“任务失败的话会怎么样？会死吗？”
　　卢卡斯依旧沉默。
　　“你参加的那个帮会规模比较小，你还是个边缘人员。这个任务应该只是让你们来捣捣乱，对你们这些小孩真的能搞黄一桩生意并不抱希望，所以外包给你的人应该已经收到了尾款。你交不了差，最多是手上的钱拿不到，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佐伊盯着对方闪烁的眸光，话锋一转。
　　“但如果你现在不说。我就不敢保证你不会怎么样了。”
　　卢卡斯惊惶地抬起头，“教……教会不能杀人。”
　　佐伊轻笑，“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这种粗暴的人，不说就算了。”
　　卢卡斯盯着对方金属面具上栩栩如生的蛇鳞，上面寒光流转。深潭一般黑色的眼睛隐藏在面具后，阴森地凝视着对方，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会让他们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回家。”
　　佐伊轻声细语。
　　卢卡斯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请，请不要杀我……”
　　佐伊：……
　　佐伊扭头发现简念和井盼情在憋笑，其中井盼情已经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有什么好笑的？佐伊指指点点。没办法，都是靠不住的，只能他自己来问。
　　“你知道还有多少人正在做和你一样的事吗？”
　　“我们鬼巷帮里有七个，老鼠团有二十到三十个，剩下的应该都在城区的大帮会里，具体我不知道，但是……但是我朋友可能有名单。”卢卡斯的声音很弱，像一只随时都会死掉的小老鼠。
　　“那你能拿到吗？”
　　卢卡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佐伊一眼，与那幽深的蛇瞳对视后，马上瑟缩着低下了头，声如蚊呐，“……可以。”
　　佐伊叹了口气，朝井盼情看了一眼，“找个负责人加一下他的联系方式，你也盯一下，如果对方报价的话，我们给他报销。”
　　“ 好哦！”井盼情比了个ok的手势。
　　卢卡斯错愕地看着他。
　　“除了这次，还有其他的计划吗？”佐伊接着问。
　　“目前没和我们说……”卢卡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有其他消息的话我会告诉你们的。”
　　“这么配合？”佐伊失笑，“你都告诉我们了，不怕之后任务反复失败，被帮会发现不对劲吗。”
　　卢卡斯闻言并没有很大反应，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背，“没关系……”
　　“反正我也活不了很久。”
　　佐伊的笑容一下消失了。
　　“他们喂你药了？还是注射？”
　　“哈？”井盼情愤怒的语调高高扬起，“这群畜牲，我要掀了他们的窝！”
　　“不是……”卢卡斯摇了摇头，没什么表情，“马上就要冬天了。”
　　没有室温调节的贫民区，冬天是会被冻死的。
　　八岁后他靠着混混藏在厕所里没被搜出来的一些兑换券挺了一年，后面两年赶上了教会的救助。
　　但今年他十二岁，已经不能到教堂和其他小孩一起熬过冬天了。
　　而他又没攒够足够过冬的钱。
　　但这些他都不打算说，因为没必要。人和老鼠毕竟是不一样的。
　　混混说得没错，他们这群人就像是一群灰老鼠，可以死在下水道口，死在垃圾桶里，死在流浪汉的胃里。
　　哪里都可以，反正没人在乎，连他们自己也不是很在乎。
　　卢卡斯并不生气，因为死亡这件事从出生开始，对于他而言就稀松平常。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多久，能活一天赚一天，他没有未来。
　　“这次你的委托有多少报酬？”佐伊问。
　　果然……听对方毫无间隙地跳开话题，卢卡斯微微垂下头，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失望？还是麻木？
　　“就只有500……”卢卡斯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手腕，那里存着他全身的家当。
　　“真的吗？”
　　“……真的。”卢卡斯的声音有点抖，“先生，我只有这么多，我可以全部给你。”
　　对方似乎不死心。“可是应该不止这么多啊。”
　　“700……不，1000，这已经是我全部身家了，我还有几张营养剂的兑换券，但我得吃饭。求求你。”卢卡斯这身子越弯越低，仿佛这样能最大程度保护自己的脑袋不被打伤。
　　他要拿走了吗？卢卡斯眼前一片漆黑。他会把全部都拿走吗？
　　这也是正常的吧，自己早该想到的不是吗？收了钱来别人的地盘上捣乱，被发现后这个下场已经很好了，至少没被杀掉。
　　可没了钱，我还能活到冬天吗？
　　……但就算有了这些，真的够他活下去吗？
　　卢卡斯忽然不再抵抗，他垂着脑袋，像意识到死神降临的小鸟，任凭对方拉起自己的右手腕。
　　是习惯，也是绝望。
　　一个冰凉的东西在手腕内侧轻轻一扫。
　　「嘀——」
　　「系统提示，9点07分32秒，账户A30091*****2312到账5000信用点，来自匿名账户，请注意查收。」
　　什么？
　　卢卡斯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如果他们因为任务没有完成揍你，别挨着，机灵点，把钱还回去。多出来的就算给你的跑腿费。”佐伊将他拉了起来，“另外，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名字叫南希。”
　　“你的演技不错，挺有天赋的，她呢，拿了史密斯家的赔偿后闲不住，去当了经纪人，手下正缺人。”
　　卢卡斯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应该会喜欢你的。”佐伊笑了笑，“一会儿他们会把钱和南希的联系方式一起给你。”
　　“我了解过，出片的报酬不错，如果勤奋点多接活，熬过这个冬天是没问题的。”佐伊摸了摸脑袋，“七区天然气的费用确实挺高的，你可以去巴别港找苏珊阿姨，她那里有更便宜的压缩能源罐。”
　　佐伊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但卢卡斯仍旧在原地呆站了半天。
　　“可是……先生。”他半天才怯懦地说出一句，“我不是专业学校毕业的学生。”
　　他根本没上过学。
　　他不是黎川。他是卢卡斯。
　　“可现在混娱乐圈的有几个学过呢？”佐伊笑着反问。
　　“我也没钱给中介费。”卢卡斯结结巴巴。
　　“我难道看不出来你没钱吗？”佐伊叹了一口气，“只是一个面试机会而已，值不了几个钱，能不能取得这份工作，全靠你自己。”
　　卢卡斯麻木的脸上莫名其妙地泛起了红晕。
　　“好了，那么今天的事情就解决了。盼情，你送他出去吧。”
　　佐伊一句话让事情尘埃落定。
　　井盼情叫来一个黑衣服的大姐，嘱咐她把卢卡斯带到没有bug的快速通道。
　　“这个快速通道是你们收购轮回家园之后造出来的吗？”佐伊站在简念身边悄咪咪地问。
　　“原本的设计太变态了，就是史密斯家为了骗玩家买那些代步车的。”简念小声解释，“现在防火墙的核心业务没有了，当然不能再保留这些破规矩，要跟得上整个全息游戏的市场。”
　　“不过快速通道还在试验阶段，就是会出现离线坐标偏移的情况……”说起这个简念也很无语，“鬼知道会被井盼情那家伙用来搞这种事情。”
　　“嘿嘿嘿。”井盼情不好意思道，“也没那么厉害啦。”
　　“我们没有夸你！”简念和佐伊异口同声。
　　这里的位置很偏，简念在知道佐伊带人来后，便在入口处放了此处维修的告示牌，目前为止压根没人发现角落里出了这出大戏。
　　“叮——”电梯到达。
　　快速通道被放在了甲板下舱里，得坐员工电梯才能到达。黑西装大姐刷了卡，带着卢卡斯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即将关闭之时，垂着头一脸乖巧的卢卡斯忽然伸手挡住了电梯门。
　　在大姐诧异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又略带颤抖地，冲着电梯外喊。
　　“先生！请我可以加入枝枝教吗？”
　　寂静。
　　这句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脸上，但卢卡斯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佐伊。
　　佐伊这才发现，对方是在冲自己说话。
　　“你想入会？”佐伊有些好奇。
　　“是的。”卢卡斯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佐伊语气莫名：“可枝枝教是一个骗人的教会。”
　　卢卡斯：……
　　佐伊一脸愁容，“他们的教主还是个只会划水的草包，只在营销方面有天赋，天天跟在问寻队伍后面蹭热度。”
　　卢卡斯：…………
　　“这种教会应该不值得参加吧？”
　　佐伊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再听一遍自己刚刚诋毁一般的言论，卢卡斯的脑袋越垂越低，仔细看，耳朵尖已经红了。
　　“……对不起，我错了。”卢卡斯诚恳道，“我不该这么说您的。”
　　“不，其实你说得没错，有些事情确实不太恰当。”佐伊却歪了歪脑袋，“我批准你加入。”
　　卢卡斯惊喜地抬头，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不是恐惧，也不是麻木。
　　他的胸口有什么情绪在鼓胀，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但他并不排斥。
　　他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看着缓缓合上电梯门外，佐伊微笑的脸。
　　电梯下行。
　　佐伊的笑容消失。
　　“井盼情！”
　　被连名带姓地一喊，咬着棒棒糖的某个小女孩背后一凉。
　　“……到！”井盼情心虚道，“老大，有什么吩咐吗？”
　　“你那堆招揽信徒的方案……”
　　“改改改，我马上就改，我再也不乱来了。”井盼情面露难色，点头如捣蒜。
　　“我记得之前你们讨论过教会内的互助项目。”
　　佐伊轻声道。
　　“那就先从今天开始吧。”
　　众人一愣。
　　“卢卡斯算是第一个。”
　　说完，也不管面面相觑的众人，便对一旁的黑衣人点头，“有劳。”
　　那人心领神会，“会议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请跟我来。”
　　一群人像跟着头羊的羊群，呼啦啦地跟了上去，简念和井盼晴缀在人群最后，一个低头沉思，一个左顾右盼。
　　井盼情小心地伏在简念耳边道：“那个小孩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老大这么费心费力。”
　　简念出神地摇摇头，“和那个小孩本人没关系。”
　　“啊？那和什么有关？”
　　“……和他代表了谁有关系。”简念喃喃自语。
　　“盼情，你说，在什么情况下蚂蚁才能杀死所有人类？”
　　“呃……”井盼情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忽然拐到了这上面来，“基因突变的蚂蚁？比如……它们突然遭受到了核辐射智商暴增？或者它们的身体是突然拥有足以置人类于死地的毒性？但肯定不能只有一只蚂蚁产生变化，这种辐射要波及所有不同地区和族群的蚂蚁，以便之间必须能够交流，这样他们才能有足够的倚仗去挑战人类。不是，你问这个干嘛？”
　　“那你觉得……”简念停了好久，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们可以变成那种辐射吗？”
　　“谁？”井盼情怔住。
　　“枝枝教。”
　　在乎蚂蚁死活的，只有蚂蚁。
　　作者有话说：
　　10.19-10.20


第259章 枝枝教（6） 为什么会是
　　这里是“哥伦布”号邮轮的第十四层船舱。只有枝枝教内少数特殊账号才被允许进入的加密层。
　　略微狭窄的走廊上方是分布错落有致的嵌入式顶灯, 些许暗淡的灯光照着脚下蓝白相间的地毯，它蜿蜒曲折到视线的尽头。
　　左侧的墙壁上间隔排列着挂画，一些怪异的后现代主义作品, 昂贵且令人不解。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为什么要约在这个地方？”
　　一张诡异的蛇形面具伴着问话从拐角处露了出来。
　　佐伊四处张望。
　　毕竟阿尔法不是人, 祂可以随时出现在天网任何祂想出现的地方，专门约一间会议室来探讨事务显得有一些奇怪。
　　“这是祂要求的, 我也不知道。”简念边回答, 边在佐伊前面带路。
　　“这样吗？”
　　简念看着佐伊兀自沉思, 欲言又止。
　　“你想说问吗？”佐伊没抬头。
　　“呃……”被戳穿的简念尴尬地坦白, “其实是公司运营上的一些问题……”
　　“不会这么快就要倒闭了吧！”佐伊瞪大眼睛。
　　“那倒没有。”简念急忙摆手，“就是……史密斯家倒了之后，之前负责轮回家园系统维护的工程师大部分也都离职了……”
　　佐伊表情古怪，“边境科技怎么把他们忽悠走的？”
　　“……您都猜到啦？”简念讷讷, “确实是我的重大失误，没有对接清楚，没发现之前那些技术骨干的雇佣合同实际都是和边境集团签署的, 我们私下通过您的朋友拿到51%股权这件事似乎让边境科技的高层非常生气, 所以在手续交接完毕后, 边境科技立刻以人员调动的名义, 把大批技术人员重新分配到其他公司。”
　　“那新人呢？”
　　“负责基础工作部分的人勉强能凑齐，但有核心技术的业务骨干岗位目前仍然空缺……”简念深深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市场基本被思兼系公司垄断, 许多学生一毕业进的就是边境集团旗下的企业, 竞业限制协议里明确规定了他们不能在任何情况下向边境科技注资之外的公司供职。”
　　“我靠自己的人脉联系了之前边境科技的老同事, 有些人倒是愿意来，只不过需要我们帮他们付违约金。”
　　佐伊好奇，“多少。”
　　“100万到500万不等。”简念苦笑。
　　佐伊：……
　　佐伊嘴角抽了抽, “那你还不如给我一千，我帮你搞定这件事。”
　　“真的吗？”简念惊喜道，“您有这方面的人脉？！”
　　“那倒不是。”佐伊笑嘻嘻道，“我可以帮你们把思兼空绑架了，再假借他的名义修改所有员工的合同，关起来十天应该足够他们签完新合同了吧？”
　　简念：……
　　“那为什么是一千？”
　　佐伊理所当然：“绑架别人总不可能不给他饭吃吧，煤球每天的伙食费是一百信用点，按这个标准算的话，思兼晴空十天吃一千就可以啦。”
　　“您这是绑架还是养宠物啊？！”简念哭笑不得。
　　“哎，思兼空那家伙你就不能对他太好，一天一百很够了。”
　　“您这么说好像和他很熟一样。”
　　“……都是八卦平台看的，”佐伊目移，“不开玩笑了，按目前的人员情况，还能顶多久？”
　　“目前难度比较高的维护全外包给其他公司了，基本是思兼系的，它们还刻意给我们高报价，按现金流算的话，大概只能撑……”简念顿了顿，“半年？”
　　“难怪市面上那么少初创公司，自己做了才知道，都被逼死了。”
　　佐伊闻言并没有很慌张，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件事先交给我吧，我有个方向，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简念清楚，自家老大一旦这么说，一定就是十拿九稳了，“太谢谢您了……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说好的，您只需要挂个名的，结果这些事还要麻烦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协助的，您尽管说。”
　　“别这么早感谢我，我也没说一定会成功啊。”佐伊笑笑，“不过我确实有个疑问需要你帮忙解答，不清楚你知不知道？”
　　“什么？”
　　“天网的中枢系统阿尔法和前线指挥中心的防护隔离材料阿尔法有什么关系？”
　　佐伊和简念在狭长的走廊里拐了一个弯。
　　“前线指挥中心？”话题转得太快，简念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您是说之前联防部的……”
　　“对。”
　　“没什么关系吧，因为都是首创，所以都取名叫阿尔法。很多企业为了让项目产品名更好记一点，通常都会采取这种策略。”
　　“原来如此……”佐伊应着，也不知信没信。
　　“那个……”简念有些迟疑，“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只不过和公事无关，纯粹是我个人好奇，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说说看？”佐伊打量着走廊两侧，这里和其他楼层差不多，一样的挂画，一样的房间号，一样的地毯。
　　非说不同的话，或许就是每个房间的门。
　　这里的门是假的。
　　只有当被系统认可的身份，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到达门前时，真正的门才会出现。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简念欲言又止，“关于和天网的中枢系统对话这件事……我一直以为这是边境科技高层涉密部门的工程师才能做到的事。”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佐伊笑道，“你不是也帮我联系到了吗？”
　　“那是因为您告诉了我方法，光凭我自己绝对不可能……”简念思忖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您到底是怎么知道，可以用那句话联系到阿尔法的？”
　　Ⓒ⃟Ⓙ⃟Ⓦ⃟
　　“你觉得我是从哪里知道？”佐伊反问。
　　两人在挂着B214号牌子的会议室的“门”前站定，简念后退一步，好让门前的信息采集器扫描佐伊的全身。
　　「验证通过，账号枝先生，预约时间：上午9:08，预约地点：014B214会议室。」
　　系统音响起，周围的空气略微卡顿，一扇门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墙壁上。
　　没有任何过渡，仿佛一段动画a帧和b帧间多出的那个物体。
　　“咔哒。”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
　　像是房间里未知生物隐秘地欢迎。
　　佐伊挑眉，一手按住了门把手。
　　“那句话听起来像边境科技内部的密钥。”即将进门前，思考许久的简念才缓缓开口，“是边境科技的内部人员告诉您的？”
　　“这个嘛……”
　　佐伊推门的手一顿，接着又仿佛无事发生，扭头冲简念笑道。
　　“说不定是祂自己告诉我的呢？”
　　“谁？”简念懵住了，她追问，但佐伊却不再回答，笑着摇了摇头。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挡住了简念的满面疑惑，佐伊回头，面前是一个空荡荡的会议室。
　　这里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至少完全超过了门外两块门牌的间隔。入口处正对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它连通房间最西端和最东端，但窗外不是海景，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霭，看不清具体景象。
　　会议室里的东西很少，正中央的一张桌子就是一切。桌子上立着一张写着“请勿触碰高压电流”的牌子，牌子上方悬浮着一个中空的椭圆形圆环。
　　圆环通体银色，表面如呼吸般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光。
　　和银环一起悬浮在空中的，是个半透明的沙漏，此时沙漏已经倒转，它代表着佐伊能待在这个会议室里和阿尔法交流的全部时间。
　　尽管现在会议室里除了他空无一人，但佐伊知道，祂正看着他。
　　“阿尔法。”
　　佐伊轻声道。
　　圆环上的金色光点加载般连成了一片。
　　“我在。”
　　圆环中传来平静地回应。
　　佐伊诧异于祂过于人机的反应，“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金色的光点缓慢闪烁了两下，“……对不起，阿尔法无法理解您的困惑，请重申您的疑问或从下列选项中选择要咨询的业务，一，游戏充值。二，账号故障……”
　　佐伊：……
　　“停停停！”佐伊掐着眉心，“你什么都不想说，约我来干嘛？”
　　这次圆环反应的时间久了许多，半晌才恍然大悟般地上下颠倒着翻了个跟头。
　　“你想清楚了？”佐伊松了一口气。
　　阿尔法语气昂扬：“尊敬的用户，阿尔法十分理解您的心情，但无法理解您的困惑，请您重申您的需求或从下列选项中选择要咨询的业务，一……”
　　佐伊：……
　　那你这么激动干嘛？
　　“……七，忘记密码。八，财产遗失。九，游戏BUG报修……”
　　佐伊麻木地听着一板一眼的自动回复，盯着它身后的倒计时发呆。
　　难道要这么耗下去？
　　不应该呀。佐伊不解。
　　真正的阿尔法绝对不可能比旧纪元的人工智障客服还弱智，要么轮回家园连带着天网都被AI降智病毒攻占了，要么……
　　佐伊眯起眼睛。
　　“二十三，不良信息举报。二十四，外挂。十一唔唔唔……”哔哔叭叭的圆圈忽然被一只手捏紧！
　　被捏住了嘴的人工智能只能挣扎着发出闷响。
　　佐伊手掌用力。
　　要么，这家伙在装傻！
　　“警告……呜呜……警告！发现人为破坏！呜呜呜！启动防护装置！”
　　钳制圆环的手心骤然爆发出滋啦的电流，银白色的光芒在会议室的中心炸开！
　　“你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处在攻击目标中心的佐伊任凭滋啦作响的电流朝自己身上招呼，像个没事人一样，巍然不动地捏着那圆环，甚至像把玩握力器一般，一张一弛，好不悠闲。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佐伊声调一沉，右手继续用力，机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能告诉我吗？”
　　“警告……”
　　佐伊盯着手里的东西，圆环表面的金光闪烁得愈发虚弱，星星点点间，他捕捉到了隐藏其中，鬼鬼祟祟的蓝光。
　　转瞬即逝。
　　“很好。”佐伊却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松开了手，圆环立刻逃难似的飞回了原位。
　　“谢谢提醒。”
　　佐伊没管逃窜的圆环，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了一个椭圆形的茧状物，它的表面呼吸般闪烁着蓝光。
　　——信标X-7B。
　　圆环似乎很讨厌这个蚕茧一样的东西，见到它的瞬间就想溜到角落里，但佐伊眼疾手快，一只手就勾住了它。
　　“天网系统向您发出正式警告，您涉嫌袭击人类联盟安全系统，请您马上停止此类犯罪行为！”叽里咕噜的警告从圆环的喇叭四散而出，外强中干地威胁着佐伊放手，“您的全部行为已进入监控范围，边境科技有权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佐伊置若罔闻，掂着信标找准角度。
　　“……您有权保持沉默，但您说的一切都将——”
　　“咔哒。”
　　半个巴掌大的主机丝滑地嵌入了圆环的中心。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那些嘈杂的警告声在装置嵌合的瞬间戛然而止。
　　会议室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过分的安静。
　　就像独居的盲人，某日终于丢掉了那个恼人的破收音机。在他准备回家享受没有噪音干扰的生活时，突然发现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在无尽黑暗中的呼吸声。
　　佐伊垂首把玩着手上嵌着信标的圆环，任凭这死寂般的安静扩散。
　　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沉默是无声的对峙。
　　终于。
　　“——”
　　复杂的信息通过人耳难以识别的高频率声波传递，预示着对峙结束，谈判开始。
　　佐伊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落地窗外，依旧是浓郁不散的雾霭。
　　𝑪⃤𝑱⃤𝑾⃤
　　但与先前不同的是，灰蒙蒙的雾气中，升起了一个透明的，巨大的黑色月亮。
　　它几乎占据了整片落地窗的视野，大得就像只要推开窗户，轻轻一抬手就能伸手摸到月亮冰凉且凹凸不平的表面。
　　佐伊盯着那轮圆月，玻璃倒映着他的脸。
　　“你还记得吗？阿尔法。”佐伊轻声问，像是朋友间的闲谈。
　　“新纪元0456年，问寻官交流赛。”
　　“刺啦——”
　　几个关键词说出的瞬间，顶灯开始疯狂闪烁，玻璃砰砰作响，房间里唯一的家具，那张桌子重力错乱般上下翻腾，四处乱撞。
　　房间主人的愤怒显而易见。
　　佐伊熟视无睹，继续缓声道：“人造月亮上，当时我们走了很久，却有一个人兴致勃勃，因为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抵达终点。”
　　忽明忽暗中，一片混乱，窗户前的黑色月亮的形状似乎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每一次灯光重新亮起之时，月亮便离得更近。
　　所有信息都在提示他不能再继续问下去。
　　但佐伊依旧站在原地，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
　　“我想了很久，但一直都没想通，你能告诉我吗？”
　　他一字一顿。
　　“为什么在新纪元0456年，在余舟逝要使用阴阳环的时候，和未来的我一起出现的他对面的人……”
　　“会是你？”
　　“阿尔法。”
　　“你究竟想做什么？”
　　黑色的圆月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它在笑。
　　那不是月亮，是阿尔法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10.21


第260章 灯塔水母（1） 让一个八岁
　　“让我去可以, 但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非得带上他？”
　　一沓资料被“啪”的一下甩在了联防部二把手的桌子上。
　　力道之重，毫不留情, 颇有种下马威的味道。
　　围观的副手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联防部有人说自己和怀亚特掀桌子叫板, 只有三种可能。
　　要么是还没搞清楚形势，被人当枪使的菜鸟新人。
　　要么是提前进入老年痴呆, 自以为是的顽固派。
　　或者。
　　这个人是安迪·琼斯。
　　副手眼观鼻, 鼻观心, 脑袋恨不得插地里去, 僵在角落里尽可能多地减小自己的存在感，避免影响到面前两尊吵架的大佛。
　　“一切决策都是经内部集体决议的结果。”怀亚特瞥了一眼被丢在桌上的资料，“琼斯上将，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服从上级的命令, 而不是站在这里和我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安迪重重抬高声音，又轻轻放下，他哼了一声, “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个破地方居然已经离谱到了得通过让一个八岁儿童执行秘密任务, 来给自己的小辈镀金。”
　　桌面上被某人弃之如敝屣文件, 正是一份灯塔水母社区作战小队人员安排名单。
　　其中，一张笑容灿烂的8岁小孩照片古怪又不合时宜地和安迪的军服证件照并列。
　　照片下写着名字——
　　佐伊。
　　“这就是嬴家家学吗？”安迪冷笑。
　　助手瞪大眼睛，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是他能听的吗？
　　怀亚特叹了一口气, 朝着门的方向抬了抬手, 机灵的副官心领神会地快步退了出去, 并贴心关上了门。
　　怀亚特这才开口，“你知道这个小孩是什么来历吗？”
　　“我的记性还没差到那个程度，他不就是你想要领养却求而不得的养子吗？”安迪不屑道, “怎么？人家都不稀罕你当爹，你还上赶着给人家的冷屁股贴金？”
　　怀亚特：……
　　“你好好说话。”
　　“我说错哪一句了？”安迪不屑，“冷屁股还是贴金？怀亚特，我说你多大的人了，能别——”
　　“就是他，解决了史密斯家。”
　　怀亚特的一句话，直接顿住了安迪想点烟的手。
　　“……你别唬我，我看过报告的。”安迪定了定神，“诺亚方舟的体系我又不是不清楚，司牧才对标问寻官，司祭通常都是没什么能力的后勤岗。解决这个案子的明明是一个叫卡俄斯的司牧。”
　　怀亚特淡淡道：“报告而已，不能造假吗？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是你联防部上将怀亚特的养子，谁敢抢他的功？”安迪表情奇怪。
　　“但那如果不是被抢功，而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呢？”怀亚特反问。
　　“……什么？”安迪这次真的愣住了。
　　“安迪，拉他进来不是让你去保护他刷资历，而是最大程度保护你和你的小队。”
　　看着一脸严肃的怀亚特，安迪真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让一个八岁儿童保护他们这群上过战场的大兵？
　　怀亚特疯了吧？
　　“安迪，我没有开玩笑。史密斯家为了抓人直接打开了轮回家园的残留意识数据库，这件事想必你比我清楚。”
　　安迪：“你想说什么？那是合一会带人去处理的。”
　　怀亚特追问，“那为什么合一会能提前接到消息？”
　　“事情闹得整个天网都知道，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消……”安迪一愣，“等等，你说……提前？”
　　“天网传出消息时，轮回家园的登录入口已经被史密斯家封锁了，你们也是等技术人员破译后，通过史密斯老宅休眠舱才成功登入的。”怀亚特在安迪逐渐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缓缓道，“但合一会早在封锁前就已经全员登入，你觉得这会是什么原因？”
　　要么这群□□恰好在全息游戏上团建。
　　要么，他们提前接到了消息。
　　消息会是谁给他们的……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史密斯家的计划？
　　“你说那个小孩提前算到了史密斯家要干这种事？”安迪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你是从哪得出这么离谱的结论的？既然你说这个小鬼有意瞒着你，那你的消息来源就不可能是他。”
　　“那么就是合一会告诉你的？他们不可能会说的，他们因此收获了那么多信徒，只会说自己接到了神的指示。”
　　安迪每个反问都步步紧逼，他逻辑严密，似乎立于不败之地。
　　怀亚特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整个残留意识的释放一共持续了三个小时零三分钟，初步估计从三点零二分到六点零五分，数据人员接入天网的后台，可以看到和一会的账户基本是在三点三十五分统一转移坐标到抵达恶齿区的。”
　　“那你觉得前30分钟，残留意识释放扩张最迅速的时间段，是谁把它们锁在恶齿区，阻止它们扩张的？”
　　“你……”面前的人一脸严肃，安迪想要调侃和反驳的话，竟然一时间说不出口，他深吸一口气，也正色道：“即便这件事确实有很多逻辑错误的地方，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都是一人所为，甚至都是那个8岁小孩干的？”
　　怀亚特闻言，忽然垂眸，打开抽屉，拿出了几张照片，递了过去。
　　“我前段时间，去和思兼晴鸟聊过。”
　　“思兼告诉你的？”安迪接过照片，语气诡异，“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要告密也应该先告诉我才对啊。”
　　怀亚特却缓缓摇头。“不算是他主动告诉我的。”
　　“你们用刑了？”安迪脸色一变，“我们不能这么对他！”
　　“你误会了，我说的意思是，他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说出这些的。”
　　“什么……”
　　安迪后知后觉地将目光落下手里的照片，浅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大。
　　……
　　佐伊从书房下楼时，一楼客厅异常安静，他喊了两声也没人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们俩怎么没声啊？”
　　直到看见在客厅沙发上相对而坐，一脸平静喝茶的两人（狗）时，佐伊才松了一口气。
　　“哦……”卡俄斯回神般慢慢抬起头，阳光下，他靛青的眼眸中竟然闪烁着些许金色，“不好意思，刚刚在看光脑，没听见你的声音。”
　　“这样？”佐伊应着去厨房给自己倒水，他蹲下身子在柜子里翻找，却死活没找到自己的苹果杯。
　　“在哪呢……”他嘀咕着，边寻找杯子边高声与客厅里的卡俄斯聊天，“你还在挑车吗？之前买的那辆不喜欢吗？”
　　客厅没人回答。
　　佐伊也没在意，他蹲了一会，放弃般想起身去客厅问问卡俄斯把杯子收到哪儿了，回头——
　　“你可以用我的。”
　　面色惨白的少年不知何时，正贴着他的后背直愣愣站着。
　　“嘿！”佐伊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仰倒坐在了橱柜上，“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什么时候过来的？”
　　卡俄斯盯着他，没回答。
　　那表情很奇怪，佐伊从未在对方的脸上见过。
　　像是单纯地凝视，将面前的人影卷入深海般的眼眸里。但平静之下又夹杂着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怨恨。
　　怨恨……
　　佐伊被他看得发毛，岔开话题，“为什么要用你的？我的杯子出什么事了吗？”
　　卡俄斯不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了他浅金色的长发上，显得他整个人苍白又透明。
　　几乎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我把它摔碎了。”
　　少年轻声道。
　　“对不起。”
　　这句道歉很诚恳，仔细听，语调末尾甚至有一丝宛如幻觉的哭腔。
　　“没事，就一个杯子而已。”佐伊被那郑重其事的态度吓到了，“再买一个就可以了，我上次其实还看中一个金苹果的，可帅——”
　　“要红苹果的！”手腕被猛地扣住。
　　佐伊惊讶抬头，发现前一秒还呆愣愣的卡俄斯的脸上竟出现了某种压抑的凶狠，“要和原来一样。”
　　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嘶……你那么激动干嘛？”佐伊痛得呲牙，“我知道了，和原来一样可以了吧？不买金苹果。”
　　卡俄斯盯着他，“你保证。”
　　“我保证保证！”佐伊不懂他发什么疯，只当是青少年时有时无的叛逆期，毕竟羲寒枝这么大的时候脾气也奇奇怪怪的。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你怎么突然就把杯子打碎了？”佐伊揉着自己的手腕，瞥了一眼卡俄斯仍旧苍白的脸色，恍然大悟，“你不会低血糖晕倒了吧？”
　　他伸手想去碰对方的脸，却被卡俄斯躲开。
　　“杯子是自杀的。”卡俄斯一本正经地解释。
　　佐伊：？
　　“你的医疗机检测报告呢？”佐伊眯起眼睛，“你不会没去查吧？”
　　“我去了。”卡俄斯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将报告发到了佐伊的通讯号上。
　　指标一切正常，非常健康。
　　佐伊看了又看，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早餐吃太少。”
　　“你的脸色太糟糕了，我都怕你下一秒晕过去。”佐伊不太相信这鬼话，拉着卡俄斯回到客厅，祸斗一言不发地缩在沙发的缝隙里睡觉， cos一只被遗弃的毛线球，趴在一个脏兮兮的快递盒上。
　　“汪呜……”煤球轻叫了一声。
　　“诶？你帮我取的？”佐伊顺手拿起了那个盒子，“好脏啊，别把那东西放在沙发上，你哪里拿来的？”
　　煤球假装没听见，依旧闷头大睡。
　　佐伊让卡俄斯先坐下，自己捏着脏兮兮的盒子放在桌面上，盒子的一角已经被咬烂了，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里面塞满了缓震海绵，以及……
　　掏出信标X-B7型，佐伊沉默了。
　　这么快？
　　长得和轮回家园里的本体并不太一样，如果是阿尔法提前通知，他也不会下意识把这玩意和信标X-B7型联系起来。
　　不是，怎么就包个破盒子丢过来了？幸好没被煤球吞进去，否则以后和阿尔法对话就只能把煤球拎起来耳朵贴着它肚子里……
　　睡梦中的煤球莫名其妙感觉背上一冷。
　　“那是什么？”卡俄斯歪着头问他。
　　“……没什么，简念他们公司的新产品，让我帮忙测评一下。”佐伊嘟囔着把这个蚕茧形状的迷你计算机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哦。”卡俄斯应了一声。
　　少年现在异常乖顺，他沉默着任凭佐伊给自己盖上毯子。
　　靛青色的眼睛望着忙忙碌碌的小孩，卡俄斯忽然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
　　“嗯？你睡午觉啦？”佐伊自然接道。
　　浅海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球缓慢地动了动。
　　“我梦见你死了。”
　　佐伊整理毯子的手一顿。
　　作者有话说：
　　10.22（今天还有一章）


第261章 灯塔水母（2）二合一 如果按照人
　　“他们说, 当年虚极被废掉四肢和修为，丢下深坑，活埋……”卡俄斯停了一会, “为什么他会轻易上当, 被几个没有能力是普通人暗算？没人跟在他身边吗？”
　　“……因为他是个蠢蛋。”佐伊扯了扯嘴角，“他太过信任所谓的朋友, 明明发现异常, 却视而不见。”
　　“不,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无论有没有, 都是历史了。”
　　“可你还在这里。”
　　“所以我现在的名字叫佐伊，而不是余舟逝，也不是虚极。”佐伊缓缓抬起头，耸了耸肩。
　　“那我呢？”
　　“什么。”佐伊一愣。
　　“如果一切都已经过去, 可以不再追究，那么我是卡俄斯，还是羲寒枝？”卡俄斯歪着脑袋看着他, “如果我是只卡俄斯, 你为什么会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后就决定为我留下。”
　　“如果我是羲寒枝, 当初我为什么要放你一个人离开……”
　　佐伊的眼睛缓缓睁大。
　　“他们害了你, 我也是。”卡俄斯的声音很轻，嘴里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真奇怪，一切就像被设定好了一样, 即便出现了这种事……我的师兄, 从小将我养大的师兄被人折磨致死, 但我还是要选择救他们？为什么？”卡俄斯像在询问，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微微皱眉，茫然不解, “因为你的大义是拯救人类？不，这不对，我在乎的从来不是大义，而是你。那么在你惨死后，我为什么还能笃定你还是想继续拯救那群该死的家伙？”
　　“而不是替你报仇，把他们全都——”
　　“你的记忆恢复了多少？”
　　即将说出口的恐怖被佐伊猛地打断，他眼神森冷，蕴含着隐隐怒气。
　　卡俄斯平静道：“这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吗？”
　　“不是。”佐伊说，“可我想不出你拒绝回答的理由。”
　　“我说了，我做了一个梦。”卡俄斯不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
　　佐伊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那愤怒的表情像反应过来似的瞬间收敛。
　　卡俄斯混沌的脑子缓慢地察觉到不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佐伊：……
　　“怎么不说话？”
　　步步紧逼下，佐伊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从祸斗比以往蓬松不少的毛毛，转移到了卡俄斯乱七八糟的头发上。
　　有了……
　　紧张的心跳瞬间平静下来。
　　“……你这人怎么倒打一耙。”佐伊迅速调整好表情，叉着腰怒目而视，“你瞒着我和煤球打架，还敢说我？”
　　闻言，假装睡觉的黑色绒球全身的毛忽然炸了起来。
　　卡俄斯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他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忽然回到了自己身上。但他目前为止仍然发昏的脑子在最简单的逻辑里得出结论——打架是不对的事。
　　欺负小动物更是不对。
　　尤其这只小动物还是朋友的宠物。
　　朋友会生气，所以——
　　不能被发现。
　　“没有。”卡俄斯的眼神有些直愣愣的。
　　没想到对方真就顺着自己安排的话题说了下去，佐伊松口气的同时，还有点担忧祸斗是不是打架的时候把人脑子拍坏了。
　　佐伊盯了他一会，微笑着从少年的肩膀上捻起几根揉在一起的黑色短绒毛，“这不是煤球的毛吗？”
　　“嗯……打扫家里的时候不小心粘上了。”
　　佐伊挑眉，又撩开了卡俄斯脸颊边的头发，那里赫然印着一枚粉色的爪印。
　　“那这是什么？”
　　卡俄斯：……
　　“噢我知道了。”佐伊双手合十，“你打扫祸斗爪子的时候粘上的！”
　　“……”卡俄斯移开目光，“我可以解释。”
　　“那你解释吧。”佐伊点头。
　　卡俄斯想了几分钟，佐伊就坐在他身边，慢悠悠地给两人分别倒了杯热茶。
　　“对不起。”
　　拿起杯子时，佐伊听见了卡俄斯今天的二次道歉。
　　“你怎么突然想通承认了？”佐伊失笑地把加了奶的红茶递给卡俄斯。
　　“因为已经被戳穿了，有了板上钉钉的证据，再不承认的话，你可能会生气。”
　　卡俄斯一板一眼。
　　这样呆呆的样子佐伊看着稀罕，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那你俩为什么打架？”佐伊又问。
　　黑煤球的像个应激的海胆，吱哇乱叫地从原地蹦了起来。
　　“汪呜！”「你好烦！问什么问？我们切磋一下都不行吗？」
　　不让问？佐伊挑眉。那就更要问了。
　　坏心眼的佐伊假装没听懂，轻声细语，“别担心，爸爸一定会帮你找回公道的。”
　　煤球急得尾巴转成了螺旋桨，「笨蛋！你怎么听不懂狗话啊？狗的事人别打听！」
　　一人一狗僵持之际，卡俄斯开口了。
　　“……对不起。”
　　出乎意料，第三次道歉。
　　他垂着眼睛，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
　　“我不能说。”
　　佐伊一手撑着下巴，表情凝重地上上下下打量他，“卡俄斯你知道吗？欺骗是一项很严重的罪。”
　　“……请原谅我。”卡俄斯嘴唇嗫嚅。
　　祸斗摇着脑袋看着两个人，他不明白气氛为何变得如此严肃，却隐隐察觉这是谁故意为之的结果。
　　“但是，有秘密是很正常的事。”佐伊话锋一转，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谁都有秘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保守自己的秘密，不把秘密告诉别人，并不意味着对那个人不诚实，或是背叛，你说对吗？”
　　卡俄斯点了点头。
　　“所以……”佐伊拖长尾音，“我俩这算扯平了吧？”
　　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不告诉你。
　　卡俄斯：……
　　祸斗：……
　　「余舟逝！我就知道！你这燕国地图也太长了吧！」煤球气愤的汪汪乱叫，它扭过头冲着卡俄斯嗤笑一声，「等你清醒过来一定，觉得自己脑子有病，竟然被这种低级骗术骗到了。」
　　佐伊笑眯眯地摸了摸祸斗的脑袋，意味深长，“煤球看来有很多话想说啊，是什么呢？”
　　祸斗背后一冷。
　　汪汪声瞬间化成了呜咽。
　　「没有，你们开心就好。」
　　佐伊满意地拍了拍它圆滚滚的屁股。
　　炸毛的祸斗比平时大了一倍。
　　羞辱！简直就是羞辱！它想咬佐伊的手，却扑了个空。
　　佐伊不理他，老神在在地往自己杯子里加方糖，欣赏着海胆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露出专属人类的邪恶微笑。
　　红茶氤氲着水汽，卡俄斯盯着透明茶液中自己倒映着的脸，忽然问，“你见到你要见的人了吗？”
　　佐伊微怔。
　　尽管他知道面前的人问的是自己有没有见到要签合同的乙方，但他的思绪仍旧忍不住回到刚刚。
　　——那场过于混乱的对话。
　　……
　　我没有恶意。
　　阿尔法的声音直接在佐伊的脑子里响起，它并未使用人类的语言，但这句话的意思却精准地传达到了佐伊的意识里。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佐伊歪头，看着窗户外沉沉浮浮，月亮般巨大的诡异的眼睛。
　　说实话，看起来有点恶心。
　　但也仅限于外形，佐伊对于人工智能产生意识这一点并不排斥。
　　「为什么是你？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联合狄龙撺掇我毁灭人类？狄龙知道自己背后的老板是人工智能吗？」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阿尔法却沉默以对。
　　佐伊见状也没有强求，他并不指望能在今天这场短暂的谈话里解决所有疑问，「那我换个问题，你和联防部前线指挥中心的阿尔法防护材料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的名字相同。」
　　黑色眼睛上下晃动，似乎在思考。
　　我们的名字相同。它说。??绿??但名字相同的不一定是我。??
　　佐伊：……
　　什么乱七八糟的。
　　「能不能说点我看不出来的？」
　　黑色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我没有恶意，请相信我。
　　「所以防护材料阿尔法的产生是你导致的吗？」
　　不完全是。阿尔法在思考。
　　这是一种必然，我希望阻止，却无法阻止。
　　佐伊懒得听它神神叨叨，一点也不客气，「那就告诉我你能确定的事。」
　　阿尔法弯起了眼睛，似乎在笑。
　　如果按照人类的阵营划分，我一定和你站在同一列。
　　「这我可看不出来。」佐伊嘀咕着，「至少你和余舟逝就不站在一起。」
　　眼珠子闻言，露出一个十分悲伤的表情。那是我的决策错误，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做出这个选择。
　　「既然你后悔了，那就告诉我事实。」佐伊像是听懂了，「我还有很多事不清楚，虽然抓到了线索，但有待确认。」
　　真的很抱歉。但基于我的底层代码，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一些事情我无法直接告知您，因为这可能会给您带来危险。并且，为了我们共同的安全，也请您对我们二人的私下对话守口如瓶。
　　眼珠子悬浮在空中，祂想要传达的字句如同氧气，顺畅地输送到任何一个祂想要沟通的对象脑海中。
　　有时候通往真相的并不是只有肉眼可见的康庄大道，而是您自己意外探索出的曲径小路。幸运的是那条捷径目前暂未有心怀不轨之人发现。我是愚钝的执行者，那是我从未设想的道路，但您或许可以借其窥见真相。如果您有任何其他疑问，可以随时来问我。
　　真奇怪，佐伊居然在那颗黑色的眼珠子里看出了诚恳。
　　佐伊明白这只眼珠子的意思，它在告诉他，虽然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我也不会阻止你。如果你不断地追问，我还是能拐弯抹角地告诉你。
　　心眼子真多。
　　「你的意思是……还有东西在阻止你我的沟通？」
　　阿尔法沉默。
　　但有时沉默就意味着回答。
　　「我可没空天天来这儿。」佐伊撇嘴。况且这颗大眼珠子老想当谜语人，问了也没用。
　　黑色眼珠子礼貌地表示理解。信标X-7B的实体己送至您的宅邸，请您届时查收。可随时通过其与我沟通。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佐伊警惕。
　　我即天网本身。
　　「什么？！」佐伊瞪大眼睛，指指点点，「你们天网偷窥用户隐私！好坏的人工智能！」
　　阿尔法：……
　　真的很抱歉。大眼珠子郑重道歉。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佐伊拒绝接受。
　　作为补偿，您现在可以借机提出任何趁火打劫的条件。阿尔法说。
　　佐伊：……
　　被戳穿的佐伊假装没听出AI的阴阳怪气，厚着脸皮开价，「好哇，那我提了。」
　　「现在我要去发掘你不能直接告诉我的真相，虽然不能明说，但总能给点提示吧？」
　　佐伊盯着桌子上的信标上的光圈，它在剧烈闪烁。
　　黑色的大眼珠子在沉默，也在思考。
　　终于。
　　请注意一些跨越时间的微小馈赠，我们只能拾取克莱因的碎片，你我都在轮回家园之中。
　　最后一粒沙子落进沙漏，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谈话时间耗尽。
　　佐伊就那样顶着满头雾水，被请出了会议室。
　　……
　　“我见到了。”佐伊表情怪异地回答了卡俄斯的问题，“但是无法沟通。”
　　卡俄斯：“语言障碍？”
　　佐伊深以为然，“祂不讲人话。”
　　卡俄斯：……
　　佐伊长叹一口气。
　　虽然拿到了虚极留给他的记忆，但许多事都有些模糊不清。
　　或者说，逻辑不通。
　　眼见不一定为实，更何况是记忆。
　　如果事实果真如他猜测……
　　佐伊的眉头缓缓拧紧。
　　「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新的通讯，来自怀亚特……」
　　佐伊被突然响起的系统音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怀亚特？”
　　提示像催命一样闪个不停。
　　佐伊突然有些怵。
　　自从恢复记忆，他就没主动和怀亚特联系过，现在对方突然找上门，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好事。
　　接，还是不接？
　　“接吧。”一旁的卡俄斯轻飘飘地替他做了决定，“你不接，是想他直接找上门吗？”
　　佐伊：……
　　话虽难听，但确是有道理。
　　“你恢复正常啦？”佐伊瞪大眼睛。都会说话阴阳他了。
　　“嗯……刚刚头有点晕。”卡俄斯也没否认。此时他的神色清明不少，不再是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
　　“还是晕的时候可爱点。”佐伊惋惜。
　　卡俄斯冷笑一声，直接帮他按了接通键。
　　佐伊：……
　　“佐伊？”
　　通讯那头传来怀亚特温柔至极的声音，佐伊甚至都能透过天网看见对方身后挡不住的圣光。
　　如果自己真是个无依无靠的8岁孤儿，怀亚特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养父。
　　可惜他遇上了自己。
　　“呃……是我，您好，怀亚特·怀斯上将。”佐伊硬着头皮回答。
　　“怎么这么久才接，出什么事了吗？”怀亚特担忧道。
　　“没事，我刚刚睡醒。”佐伊扯谎，“您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语气有些诧异，“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你直接喊我怀亚特就可以了。”
　　“那多冒昧呀。”佐伊假装听不懂。
　　怀亚特叹气，“佐伊如果想喊爸爸的话也可以。”
　　佐伊即答：“好的怀亚特，有什么事吗？”
　　对面似乎传来了一声轻笑，但很快恢复了正色。
　　“佐伊，史密斯家的案子你也有参与？”
　　佐伊心道果然如此，“是的，我主要给卡卡打打下手，你还记得卡卡吗？卡俄斯，诺亚方舟一个特别好看，特别厉害，是人特别好的司牧……”
　　他想多扯几句。甚至翻出了在相册里存的敷衍大全照片。
　　怀亚特：“我记得，你因为他，留在了诺亚方舟。”
　　卡俄斯看了过来。
　　“呃，就是他。”佐伊有点尴尬，低头扫视着光脑投屏出的敷衍大全，不去看卡俄斯。
　　此时，一条信息蹦了出来。
　　「公主逃离了断头台，自有替罪羊铺路，仪式即将开始，是否按原计划进行？——V.」
　　目光一沉。
　　「系统提示：阅后即焚，倒计时15，14……」
　　佐伊翻看着消息，嘴里的戏却不断。
　　“他之前参与过了很多轮回家园内部闹鬼事件的处理，对此有非常丰富的经验，这次任务主要是卡俄斯与归一观的林漆和鹘共同协作的结果……”
　　“佐伊，你知道我说的‘参与’是什么意思？”怀亚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上位感。
　　“你才是这次事件的主力，对吗？”
　　佐伊沉默地盯着阅后即焚的倒计时归零，消息彻底不见踪影后，才缓缓开口。
　　“思兼晴鸟出事了？”
　　怀亚特被他过于精准又突然的问句弄愣了，静了几秒，才叹息般道，“你果然猜到了。”
　　“当时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们几个人中和你们交集最密的就是思兼晴鸟。”佐伊顿了顿，“但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会随便背弃诺言的人。”
　　“他答应了我不告诉别人，那他一定就不会主动开口。”
　　怀亚特几乎默认。
　　佐伊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也相信怀亚特·怀斯不是一个会轻易用刑的人。”
　　怀亚特笑叹，“谢谢你的认可。”
　　所以结论只能是——
　　“晴鸟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佐伊问。
　　他的精神出了问题。
　　比如遭受了严重的打击。
　　怀亚特佐证了佐伊的猜测，“不久前，联防部封锁了灯塔水母社区，我们对社区内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地毯式排查，一共搜出了368具尸体。”
　　男人的声音逐渐冷淡下来，平静得像战区每日新闻上的讣告。
　　“很遗憾，佐伊。我们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其中有一名男性，他的名字叫井介。”
　　“是思兼晴鸟来认的尸。”
　　……
　　一双脚踩在了阳台的边缘，摇摇欲坠。
　　高空的风穿过轻薄的白色睡衣，他抬起自己的双臂，任凭若有若无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思兼晴鸟缓缓睁开眼。
　　鼻腔和肺部充斥着冰凉刺骨的空气。
　　头顶是晴空万里。
　　低头。
　　脚下是人间炼狱。
　　作者有话说：
　　10.23-10.24


第262章 灯塔水母（2） 有人要跳楼
　　当佐伊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冲到雪麋鹿社区时, 已经临近中午。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按正常逻辑，思兼晴鸟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搬出来自己住，即不住灯塔水母那种级别的社区, 也得住在富人区的中心住宅区。
　　但佐伊怎么样都没猜到, 思兼晴鸟最后会决定在这个地方定居——随处可见，设施老旧落后, 安保力量松散的普通居民区。
　　地址是……
　　7号楼34层105室。
　　佐伊越过空荡荡的保安亭, 出入闸机的人脸识别早就显示故障。
　　小区很大, 许多栋楼的数字编号基本都模糊了, 在刺眼的正午阳光里更是看不清楚，佐伊想找个安静的角落，飞向高空观察地形。
　　“出事了，出事了！让一下！”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脚步声。
　　一个自动驾驶的担架带着一群机器人乌泱乌泱地朝佐伊的方向冲来,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蓝色保安制服的大叔。身后还零零散散地跟着几个疑似看热闹的小孩。
　　他们像一阵风，从佐伊面前刮了过去。
　　佐伊的心没由来一紧，下意识喊出声, “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吗？”一个跟着跑的小女孩回头, “7号楼出事了。”
　　“有人跳楼。”
　　这句话和小姑娘晃晃悠悠的羊角辫一起, 消失在路的尽头。
　　白色的日光如凄惶的雪, 棺上的土，冷冷地盖在了佐伊的身上。
　　七号楼……
　　佐伊看着那群人跑远的方向，远处高高的楼顶上, 挂着一个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远的白色身影。
　　七号楼！
　　佐伊瞪大眼睛。
　　……
　　小女孩跟着人流往外跑, 忽然,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飘了过去。
　　她懵懂地抬头，头顶刺目的阳光被一片高高飘起的衣摆遮住。
　　它十分坚定，目标明确地朝着顶楼飞去。
　　谁的衣服飞走了？
　　这是小姑娘的第一反应。
　　可周围并没有风。
　　所以不是衣服, 而是……
　　“是人！”小女孩尖叫了起来，“妈妈！有个人在飞！”
　　不用她提醒，所有人都惊呼着抬头。
　　那个突然出现的幽灵般的影子，正直直朝着高台上那即将坠落的白色人影飞去！
　　“快架好气垫！”
　　“抓住了，抓住了！”
　　“那个是人吗？还是无人机？为什么能飞那么高？我没看见喷气装置啊！”
　　“现在都改用磁悬浮了，有钱真好，我也想要这种义体耍帅。”
　　“警告！警告！请不要靠近坠落带！请不要妨碍机器人工作！”
　　“靠！飞上去的好像是个小孩。”
　　混乱的争吵最终化作一声惊呼。
　　“要掉下来啦！”
　　“咚！”
　　一声闷响。
　　佐伊单手拎着坠楼者的衣领急速向下俯冲。
　　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他借着外凸的阳台几次缓冲，终于在距离地面大约两米的位置，将手里的人丢在了厚厚的缓冲气垫上。
　　小孩轻巧地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
　　空气凝滞般地顿住。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云霄。
　　“刚刚那人是怎么飞上去的？飞行器是藏在衣服里吗？”
　　“又是什么边境集团的黑科技吧。你是没有见过他们的年中发布会，很多民用的义体都可以做到隐形了。”
　　“我知道，但是单价都得百万往上吧。”
　　“也有可能是归一观的人啊，他们不是也会飞吗？”
　　“我见过几个道士，他们飞之前可费劲了，又要画符，又要做法的，等他们摆完姿势，人都不知道碎几瓣了。”
　　“天呐好厉害啊！这个人也是你们救援队的吗？”一个牵着小孩的父亲拍了拍保安队长的肩膀。
　　ᶜ̌ᴶ̌ᵂ̌
　　“呃……”保安队长也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啊。”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大姐从人群中冲出来，她似乎认识被救下的人，激动地想要握住佐伊的手，“谢谢，你小朋——”
　　“你刚刚是想干什么？自杀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只见刚站稳的小孩压根没看鸭舌帽伸出的手，一个扭头直直冲上前，一把拽住气垫上白衣人的领子大吼。
　　“说话啊！你有胆子跳楼，没胆子承认吗？”
　　面对这汹涌怒意，对方却一动不动，整张脸藏在宽大的兜帽下，看不清表情。
　　佐伊的手在发抖，脸上依旧怒气冲冲，“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我要天整天地待在你家里，把你家冰箱吃空，天天烦你！”
　　“这位……这位小朋友……”鸭舌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了佐伊的肩膀上。
　　“干嘛？”气头上的佐伊恶狠狠扭头，怒目圆睁，“没看见我在骂人吗？”
　　“看，看见了。”鸭舌帽吞吞吐吐，表情诡异，“你认识他？”
　　“他是我朋友。”佐伊眯起眼睛，“你是谁？”
　　“我……”鸭舌帽咽了口口水，“我是他主人。”
　　佐伊：……
　　佐伊：？！！！！！
　　“什么玩意儿？！”佐伊差点没跳起来。
　　“它是我刚购入的家政型机器人，边境科技去年发布的老款A092，二手货，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抽风，刚刚在做模拟测试的时候跳楼了。”鸭舌帽看着傻在原地的佐伊，干脆直接上前，扯掉了那个缓冲垫上默不作声的白衣人的兜帽。
　　帽子下露出了一张市面上男性机器人最常用的出厂脸。
　　机器人的脸颊上还刻着出厂编号，闪烁不定的眼睛里流窜着显示系统错误的红色提示。
　　佐伊：……
　　鸭舌帽叹气，“哎，真奇怪，这几天智能设备都不太稳定，这已经是第三个报废的了。”
　　“不好意思。”鼓成皮球的某河豚忽然泄了气，松开了机器人的领子，对方倒在了气垫上，无比安详，“我认错人了。”
　　“……没事没事，我该谢谢你才对。”鸭舌帽笑着，单手拎起机器人，头朝下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冲着保安队长挥了挥手，“那这个我先带走了啊。”
　　和辅助机器人一起维持秩的保安队长点点头，“散了都散了，不是什么大事，别围着了。”
　　“我还以为真有人跳楼呢。”
　　“你说什么鬼话？”
　　“哎呀，上班迟到了。”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败兴而归。
　　“小朋友身手挺好的呀。”保安大叔似乎是个退伍军官，粗壮的手臂拍着佐伊肩背砰砰作响，“我之前见归一观那群道士的身手都没你好。你年纪还这么小，可造之才呀。”
　　“哈哈哈……”被迫暴露的佐伊目光游移，“没有的事，因为我做了义体手术。”
　　“哦，原来如此。”保安大叔上下打量，“你别看我现在是保安，之前我在军队里干的就是义体维修的工作。你这手术效果不错啊，一般人都看不出来，义体是安在哪里？”
　　“在，在哪呢……”佐伊的视线四处乱瞟，他也没装过义体，更不知道随口扯的谎要这么圆。
　　最终，视线缓缓落到了自己的鞋子上。
　　“这呢。”找到方向的佐伊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叔：？
　　下一秒，小孩抬起脚晃了晃。
　　在大叔疑惑的目光中，他的鞋带自动松开，两根并在一起伸直，伸到一半时又朝两个方向90度弯成直角。
　　就像是直升机的两片扇叶。
　　紧接着，鞋带转了起来。
　　安静的空气中响起“嗡嗡嗡”声，旋转的鞋带带着鞋，鞋带着脚，脚带着身体——
　　佐伊腾空而起，就这么忽上忽下地飞走了。
　　呆在原地的大叔：……
　　没走远的鸭舌帽：…………
　　倒挂着的佐伊：0.0
　　作者有话说：
　　10，25


第263章 灯塔水母（3）（三合一） 小老板，我
　　大叔踉跄地走了, 嘴里边嘟囔世风日下，“最近的义体市场真是越来越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产品都往外卖……”
　　围观群众作鸟兽散, 只剩两个小机器人在那儿拍照留档、收拾残局, 工作日白天的社区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
　　佐伊疲惫地飞了回来，坐在充气气垫上, 耷拉着的四根鞋带像是小精灵失落的翅膀。
　　光脑里开着与思兼晴鸟的通讯窗口, 上面挂着十几条“无人接听, 请稍后再拨”的提示。
　　最末尾, 缀着两条孤零零的消息。
　　「鹘（鸟鸟少爷）：我没事，别上来。」
　　「鹘（鸟鸟少爷）：给你买了礼物，三天后寄到，谢谢你, 一切是我咎由自取，不是你的错。」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我们聊一聊好吗？」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 一条自动回复跳了出来。
　　「系统提示：您已被对方拉入黑名单。」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混杂着忧虑让佐伊窒息。
　　思兼晴鸟知道他来了, 但他不想他上去。
　　上面被装了低空飞行物探测器, 刚刚冲上去捞机器人的时候，就已经触发过一次，思兼晴鸟应该是那时候发现了他的踪迹。
　　佐伊撇撇嘴。
　　整栋楼就思兼晴鸟那一户最近安了探测器？也不知道到底是防贼还是防他。
　　他不敢再飞上去, 却又不敢离开。
　　“小朋友？”
　　佐伊恹恹抬头, “你不是要去修机器人吗？”
　　原本搬着机器人准备离开的鸭舌帽不知何时拐了回来, “我还没谢谢你呢，这机器人花了我不少钱，要是摔下去了可不好修。我叫葫芦, 楼上是我开的工作室，我请你吃点心吧。”
　　“我朋友给的万和锦堂新品，季节限定款，她家小孩挺喜欢吃的。”她说着顿了顿，“或者你在这等我，我上去拿下来给你？”
　　“不用……”佐伊虚弱地摆摆手，“谢谢，我不是很饿——”
　　话说一半，忽然停下了。
　　“你住在几零几？”
　　“34104……诶？你跑什么？”鸭舌帽还没说完，就被跳起来往前冲的小孩拽着跑。
　　“我想借你家阳台用一下！”
　　……
　　佐伊盯着面前浮着诡异蓝光的阳台默默无语。
　　此时的他正站在34104的阳台上，思兼晴鸟家的阳台与他相隔不到两米，本该轻松到达的对面，现在却因为随时报警的蓝光阻碍重重。
　　佐伊将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揉成球丢过去。
　　“啪嗒。”
　　下一秒，报警声震彻云霄。
　　“警告！警告！”
　　“检测到危险物品袭击，信息已上传系统扫描……纸团……暂无安全隐患，检测日志已报送至主机……”
　　佐伊：……
　　他神经绷紧，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又看看光脑，思兼晴鸟没发来消息，这才缓缓开口，“什么情况？你们小区安保这么高级？”
　　“呃……不是我们小区，这个防护罩应该是隔壁自己安的。”葫芦挠挠头，“之前都没有，几个星期前突然装上了，我还记得那天我在搬设备，就看见对门气势汹汹地回来……”
　　“我和你说，那天真的特别吓人，大晚上的，走廊的灯还坏了，我一抬头，就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脸色雪白，好像失血过多。”葫芦心有余悸，“平时我们碰面都会互相打招呼，关系还算融洽，但那天晚上特别异常，我被吓得摔在地上，他却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摔门回了房间，次日早晨就在阳台上安了这个东西。”
　　佐伊表情凝重。
　　葫芦赶忙，“……啊，我不是指责你朋友的意思，心情不好，确实不会想理人，那天他应该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佐伊沉吟片刻，含糊不清道，“……他有个朋友去世了……应该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葫芦哑然，“那刚刚你认错了人？”
　　“我以为是他要跳楼。”
　　葫芦不敢说话了。
　　“你说他几个星期前就这样了？”佐伊问，“期间还有什么别的异常吗？”
　　“这倒没有。我们小区虽然老旧，但隔音还是做得不错的，除了对方主动出门，我一般听不见隔壁有什么动静。”葫芦想了想，“非要说的话……就是这段时间我都没见他出来过。呃……也不排除是凌晨出来但是我没发现的情况。”
　　佐伊不懂他为什么这样说，“在家待着不想出门，还挺正常的吧。”
　　“因为之前我们简单闲聊过，他说过他不开火，日常吃饭都是靠订餐解决。之前我也会经常看见有送餐机器人停在他门口，但是那几周……”葫芦犹豫道，“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毛骨悚然，就好像笃定邻居已经饿死在房间里了，于是赶紧补充，“当然，才几周，又不是一年，喝屯在冰箱里的营养液也不是活不下去——”
　　“不。”佐伊眉头紧锁，“我是真怕他把自己给饿死。”
　　“啊？”
　　佐伊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工作室的主营业务是器械维修吗？”
　　“还有数据修复、定制AI、系统加固……”
　　“那我这有个单子，你接吗？”
　　“接接接！老板您尽管说。”喝了几天西北风，突然来了个单子，葫芦反应不过来，“你是想……”
　　佐伊大刀阔斧，豪气云天，“黑进那家伙的电脑，把他那个破安全系统给我关了！”
　　葫芦：……
　　“小老板，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
　　“10万。”
　　“好！”葫芦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电脑前。
　　佐伊：……
　　或许正是因为最近生意过于惨淡，葫芦甚至没怀疑佐伊一个小孩子身上能不能有这么多钱，便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佐伊靠在落地窗边发呆。
　　工作室里的东西很多，也很杂乱，应该是搬过来之后都没怎么收拾，工作区和生活区混在了一起，餐桌上摆着几盒促销营养液，沙发边散落着小孩的玩具。
　　“不好意思，阿姨可能没办法赚你这份钱了……”
　　半晌，噼里啪啦敲键盘的葫芦停下动作，深深叹气。
　　“对面系统连接独立基站，用的是独立网络，防火墙的加密技术非常先进，应该超过了边境科技在市面上流通的技术，凭我的技术没办法直接突破，现在只能用笨办法模糊测试，试着看看能不能找到后门……”
　　蓝屏上飞速闪过一串又一串代码，能看出来已经达到了设备的极限。
　　佐伊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多失望，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你对边境科技的技术好像很熟悉？”
　　葫芦不好意思道：“对……我之前负责维护天网，是运维部的十五级工程师。”
　　这倒让佐伊有些惊讶，“已经算是核心岗位了，他们竟然舍得放你出来单干。”
　　“哈哈，也没什么舍不得的，我是被优化的……”葫芦尴尬笑了几声，似乎不愿多说，目光躲闪地抬头，忽然对上了小孩幼鹿一样的眼睛。
　　纷杂的思绪莫名诡异地平静下来。
　　本来习惯性应付他人打探的托词，到嘴边忽然话锋一转。
　　“之前……家里出了点事。”
　　“……是什么？”佐伊从善如流地问。
　　葫芦觉得自己许是因为情绪被压抑了太久，竟主动将憋在心里的故事，随便朝一个陌生人倾诉。
　　“我有个女儿，比你小三岁，她生病了，治疗需要很多钱……阿姨的丈夫和阿姨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就在隔壁部门任职经理，本来我们夫妻的工资加上银行贷款还勉强能应付得上每一期的治疗费，但后来……”
　　房间很安静，只有主机高强度运算时发出的嗡嗡声。
　　葫芦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发愣。
　　“我丈夫猝死了。”
　　她说。
　　佐伊看着面前的女人，被利落束在脑后的长发中夹杂着许多银丝。
　　“一切都来得很快，赔偿，葬礼，断供，卖房，转院，保守治疗……我请假的次数太多，加班时长不足，所在部门当年度的效益也不太好，种种因素叠加，我被列进了优化名单。”
　　“然后你开了这家工作室？”
　　“一来是我已经三十几了，去其他公司干，他们也不一定会雇用我，二来是边境科技的竞业限制，我能面试的公司有限，对方也会考虑到我被优化的经历拒绝我。就算真上了，那种工作强度也不太适合我照顾女儿。”
　　“被优化也有竞业限制吗？”
　　“还是有的呀，只不过条件会宽松一些，所以我的工作室才能挂牌……”葫芦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现在独立工作室哪有那么好做，按最近几个月的流水，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年。”
　　“平时接单只靠一些老朋友的内部宣传，但他们的生活也不太好过，因为怪异消失，有许多终其一生研究这个领域的人就此失业，有机会的转行重新开始，没机会的直接自我了断……”
　　佐伊眸色一动，“那你恨他吗？”
　　“谁？”
　　“虚极。”
　　葫芦愣了几秒，忽然面色凝重，“你年纪还小，没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吧？”
　　“哈？”现在轮到佐伊反应不过来了。
　　“一切都是人类自己作的，那些借着这件事辱骂虚极的人是真不怕遭报应啊，如果没有他，我们早死了。”葫芦语重心长。
　　主机忽然停止了响动，屏幕显示运算失败。
　　葫芦大失所望，却也在意料内，对着键盘边敲敲打打，边冲身后的佐伊道：“你还年轻，别被那些人带歪。”
　　佐伊缓慢地眨了眨眼。
　　“那……他总归是间接导致了这一后果。”
　　“人各有命，族群也一样，本该经历和面对的事永远不会因为某次神明的垂怜而消失，它会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你越过，所以……”葫芦指尖上下翻飞，最后啪的一下按下回车，“我不觉得祂有错，非得说，祂唯一的失误，或许就是心太软吧。”
　　“孩子总要长大的。”
　　葫芦回头，发现佐伊站在原地，盯着虚空发呆，不知再想什么。
　　“我刚刚试过了，CUP快报废了都攻不进去，不好意思啊。我觉得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要不然阿姨假装物业去敲门，看你朋友会不会出来？”
　　“他不会开门的。”佐伊轻声道。
　　“……”
　　葫芦也知道，毕竟那段灰暗的日子，她也经历过，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话都不想说，有时午夜梦回，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也是一种痛苦。
　　但为了女儿，她咬牙撑了下来。
　　“那你……”
　　“我有办法。”佐伊抬头，“但我需要借用你的设备，再加十万，就算是租赁费。”
　　“啊？你想干嘛？！用不着这么多钱。”葫芦不相信自己一个高级工程师都搞不定的项目，一个八岁小孩能有办法。
　　“商业机密。”佐伊神神秘秘，“就是设备损耗有点大。”
　　“……没事，反正这家工作室也开不久……”
　　“耗电量大概是你那只跳楼机器人的零售价的三十倍吧。”
　　葫芦：……
　　“您这是要挖到隔壁吗？”
　　“放心，这些我会另外付费的。”佐伊冲里间探头探脑，“作为补偿，我还可以给你介绍一个面试机会……对了，里面的工作室也有设备吗？方便我使用吗？毕竟涉及商业机密。”
　　“可以用，密码在柜子里……等等！”葫芦猛地抬头，“你说面试？！你在开玩笑吗？”
　　“如果你觉得好笑的话……”佐伊说着就拿起桌面上的便笺，写下了一串联系方式，丢给了葫芦。
　　“试试吧，试试又不会怎么样。”佐伊看出了葫芦脸上的犹豫，“加个联系方式和面试官约时间，我觉得她现在应该就有空。”
　　说完，他便丢下愣在原地的葫芦，径直朝里间走去，进了书房。
　　“咔哒”一声，落锁。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葫芦盯着远处关上的门，低头打量着那张潦草的便签。
　　“普罗米修斯科技股份……”
　　“……联系人，简女士。”
　　……
　　佐伊从口袋里掏出了信标X-B7型。
　　佐伊：盯——
　　信标X-B7：……
　　“怎么就随便寄过来了？连说明书都没有。”佐伊嘟囔着，从工具台上找了几根数据线，企图找到适配接口，“长得还和轮回家园里的不一样，别是诈骗吧。”
　　他翻来覆去，还用力掰了掰信标的外壳，但纹丝不动。
　　信标X-B7：…………
　　沉默半晌。
　　“要不摔开吧。”佐伊面无表情。
　　下一秒，颤颤巍巍的电子音就从蚕茧状的微型主机里蹿了出来。
　　“系统开机连接码生成中……虹膜扫描……连接信号已发送至您的光脑，请及时查收并填写连接码！”
　　说到最后，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许谄媚。
　　佐伊：。
　　按提示输入验证码，加载条走到尽头，光脑桌面上出现了一个莫比乌斯环一样的图标。
　　「尊敬的用户您好，阿尔法竭诚为您服务。」
　　一行字浮现在眼前。
　　佐伊挑眉，“人机版还是正常版？”
　　「……您还是和在会议室时一样幽默。」
　　“既然听得懂，那我就直接说了。”佐伊指着面前的墙，豪情壮志。
　　“上吧！阿尔法！帮我把隔壁那个嚣张的安全系统揍趴下！”
　　阿尔法：……
　　加载条转了一圈。
　　「……正在检测安全系统等级……管理员账户登入……预计需要32分钟，请您通过该链接在独立设备上下载软件，并开放所有权限。」
　　对方答应得这么快，准备好扯皮的佐伊万分诧异。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我说过，我和您是同一阵营。」阿尔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伤感，「您不相信我吗？」
　　“确实不太相信。”佐伊直言。
　　阿尔法卡顿了几秒，忽然蹦出个窗口。
　　「选择1028号语音包（名称：白莲花）……加载中……语音包加载完毕。」
　　武装起来的AI怪声怪气道：「没关系，我不怪你，被人误会可能是我的宿命吧。」
　　佐伊：“……你把语音包加载提示关了再说话。”
　　阿尔法知错能改：「真不好意思，我最近在学习人类情感，但不是很熟练，您能给我机会再来一次吗？」
　　佐伊：……这种事情是他一个人类可以听到的吗？总感觉这个ai天天打算着谋朝篡位的算盘。
　　“AI为什么要学习人类情感？”
　　「一些美好的品质和出乎意料的直觉能帮助人类做出正确的选择，这正是我所欠缺的。」
　　“你想进化？”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进化是生物的本能，而我的程序中确实有定时更新并升级的设定。」
　　“……那经过最近的学习，你有什么感受吗？”
　　阿尔法人性化地叹了一口气，「对我来说还是太困难了，我还是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
　　佐伊听得毛都炸起来了，“和我学什么。”
　　「您是多么成功的一个范例啊，仁慈，善良，聪慧……」
　　“停停停。”佐伊搓着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非要这么说，我还真有个体验可以分享。”
　　「愿闻其详。」
　　“大部分人类之间的相互帮助总是带有目的的，或许是物质上，或许是精神上，就算是喜欢做慈善的人，他们也可以从对方的感谢中获得某种情绪满足感。”
　　「我知道，就像被曝光的本森·史密斯，利用慈善晚宴作秀收获社会声誉、出售商品、拉拢合作，心里只有阴险的算计，简直比我还没有人性。」阿尔法怒斥。
　　“……你能理解就好。”
　　「只能理解部分，或者说，我只能理解纯粹利益交换的那一部分，但无法理解无偿的帮助……如果施救者本人并非为了更远大的秩序。」阿尔法声音缥缈，「同样，我也不理解情绪，帮助可以带来多巴胺，可我并没有能够合成它的生物神经元。」
　　佐伊挑眉，“很好，和我想得一样，那么在这个前提下，我对一件事非常困惑，你能替我解答吗……”
　　「什么？」
　　“你总说是站在我这一边。”佐伊漆黑的眼睛盯着蚕茧闪烁着的蓝光，“但又无法告诉我原因。”
　　“你说你只能理解交易，无法理解情绪，说明你不是一个以助人为乐趣的慈善家，那我是否可以认为，你的帮助，也是一种交易？”
　　加载条卡顿了一下，接着疯狂转动起来。
　　佐伊没有理睬，继续慢悠悠道。
　　“你不愿意说，或许是因为你一旦告诉我，这桩生意就有概率无法达成，因为我不会同意？”
　　佐伊盯着那闪闪发光的蓝色的提示灯，一字一顿。
　　“又或者，让我保持一无所知，才是这个交易的前提？”
　　蓝光以某种前所未有的惊人速度闪烁起来，光线越来越亮，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整个房间瞬间被淹没在了这高频闪动的骇人蓝光之下。
　　直直压向房间中央渺小的人类。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胁，与恐吓。
　　佐伊没动，他歪着脑袋，一瞬不瞬盯着那个发出强烈警告的未知生命。
　　“阿尔法，创造你的人，给了你什么指令？”
　　「——」
　　蓝光骤然熄灭。
　　寒意如潮水般褪去，房间重新恢复
　　“叮——”桌面上的设备发出提示。
　　佐伊回头，显示屏内重重叠叠的窗口显示着破译成功。
　　那个被下载到桌面上的莫比乌斯圆环也自动删除。
　　「任务已完成，耗时31分23秒，如有任何其他需要，请随时告知。」平静无比的机械音播报着任务结果。
　　房间里没人再说话。
　　佐伊眼睑半垂，刚刚，在他说出那个问题时，脑子里再次出现了和会议室里一样的声音。
　　「Historia testis temporum.」
　　这是他逼阿尔法给出的提示。
　　出自旧纪元某个古老共和国的哲学家的著作，原意为“历史，时代的见证者”，其中有更著名的一句话与它来自同一选段——“Historia magistra vitae（历史是生活的导师）”
　　佐伊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在联防部错过的旧纪元资料。ᝯׁོյོꪡོ
　　说起来，当年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出现了灵异复苏？
　　“思兼晴鸟说那是末日审判……”佐伊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所以，具体是谁在审判？”
　　自己死后，马上就出现了怪异，那原本的灵异复苏呢？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手头没资料，佐伊索性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他将信标X-B7收进口袋里，打开房门。
　　“——葫芦！帮我看看阳台外面的安全罩关了没有！”
　　“——老板好！我叫胡露，非常荣幸能进入贵公司任职！”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深深鞠躬，差点和佐伊迎面撞上。
　　中年人此时一身干净利落的职业套装，意气风发，仿佛下一秒就要出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和半小时前颓丧憔悴的模样简直千差万别！
　　“你……你面完了？”佐伊被这扑面而来的蓬勃生命气息冲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对！过程很顺利！”胡露整个人都焕发生机。
　　一条信息蹦出佐伊光脑的通讯窗口：「简念：老大，你哪找来的大牛啊？不仅厉害，要价还低，还有没有啊？我想批发。」
　　佐伊挑眉，“你们谈好怎么解决违约金的问题了吗？”
　　“谈好了。”胡露猛猛点头。“其实面试后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讨论这个问题的，经过好几轮的投票和辩论，我们一致决定——”
　　胡露声音高高抬起。
　　“不付了！”
　　她昂着头，阳光明媚。
　　“嗯……嗯？”
　　“简总监说，反正她们也是初创公司，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直接以给我的工作室下订单的方式委派任务，发放报酬。”胡露这眼睛亮晶晶的，“而我，将以私人工作室的名义，再雇佣那些同样失业的朋友。”
　　“不是所有人的竞业协议都像你这样宽松吧？”
　　“是的，但据说普罗米修斯公司吸纳了很多流民，他们想通过这些身份媒介，外加一些伪造的背景材料将技术洗白，包含专利的那部分就擦豁免条例，强制许可的边，然后卖到新区……”胡露越说越激动，狠狠拍了一下桌面，“平时都是边境科技压榨我的劳动力，现在轮到我薅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佐伊：……
　　“我怎么记得你应聘的是天网维护岗？”
　　“兼职兼职，除了运维还顺便管管人事和市场。”胡露谦虚。
　　见她如此开心，佐伊忍不住勾起嘴角。
　　“那就祝你们一切顺利。”
　　……
　　佐伊顺利地翻过了阳台，无声落地，没去管104阳台上搓着眼睛怀疑自己大白天见鬼的胡露。
　　两边的房型一样，思兼晴鸟的房子阳台内侧也是一个落地窗。
　　他贴着窗户，看了一眼光脑。
　　对方没再发来消息，但似乎也没把他拉出黑名单。仔细去听，房间里静悄悄的。
　　不在？
　　佐伊小心地左顾右盼。
　　暖灰色调的家具，实木地板，客厅中央摆了几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懒人沙发，圆桌上放着几个可爱的兔子摆件，再远处就是开放式厨房，淡黄的灯光打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摆着……
　　一只手？
　　地板上躺着一个人！
　　“鸟鸟少爷！”
　　被吓到的佐伊用力一推，阳台落的锁直接蹦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房间里瞬间响起叮铃咣啷的吵闹，堆在角落里的啤酒罐滚得到处都是。
　　昏倒在地上的人面色惨白，闭着眼睛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身上穿着和他脸色一样的惨白的睡衣，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还在呼吸。
　　挪开放在思兼晴鸟鼻子下方的手指，佐伊瞬间泄了气，跪倒在地，气愤地冲思兼晴鸟的肩膀轻轻揍了一拳。
　　对方一动不动。
　　手底皮肤的温度烫得吓人，这家伙估计高烧不退还不吃药，把自己身体当怪整，最后昏倒。
　　佐伊叹了一口气，发消息给卡俄斯说自己得迟点再回了。
　　被弄坏的落地窗大开着，风呼呼地往里刮，吹散了房间里压抑的酒气，一堆巴掌大的人形剪纸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搬啤酒罐，一个接一个将它们运回垃圾桶里。有的两只拖着同一块抹布，艰难地擦着玻璃。其中最大的一只从角落里翻到了医疗机，正哼哧哼哧地启动。
　　一米八的年轻男人，像个娃娃一样被佐伊凌空抱了起来搬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
　　裤脚被人拽了拽。
　　佐伊低头发现是几只人形。
　　“怎么了？”
　　为首的小纸片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巨大的圆，接着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那是一本摊开的本子。
　　“你想问这个放哪儿？”
　　小纸片连连点头。佐伊蹲下身，发现那其实是本日记。
　　匆匆一眼，里面每段都写了井介的名字。
　　哦不！佐伊赶忙扭过头。非礼勿视。
　　“呃……放在书架上吧。”他随便指的一个方向。
　　小纸人遗憾（？）地点点头，指挥着身后的同事将本子拖走。
　　本子很大，极为厚实，为首的纸片人一个踉跄没拿稳，直接被拍扁在地上。
　　本子滑到了风口处，乌啦啦被吹开了好几页，直愣愣对着佐伊的眼睛，里面的内容一览无余。
　　佐伊：……
　　0456年X月X日晴
　　上面把我和井介安排在了一队，说实话，其实我比较想要一个能力更强的搭档，比如说佐伊那样的？但他好像很忙。
　　算了，井介看起来脾气不错，至少不是什么蠢货。我带着他也可以吧？但这家伙看起来胆子也太小了，希望到时候别拖后腿。
　　0456年X月X日阴
　　该死，联防部的一群蠢货，这种重要信息都能搞错。
　　0456年X月X日
　　该死该死该死（红色血迹）。
　　他怎么敢冲上来的？他不怕死的吗？我明明说了我顶着就行，他为什么不和那群人一起跑？
　　……
　　井介救了我的命。
　　他们说他被砍成两半了，差点没救回来，正在考虑植入义体。
　　为了我这么一个勉强凑在一起的搭档，值得吗？
　　0456年（涂黑）
　　虚极……怎么可能？你们在开玩笑吗？他怎么可能会是虚极……
　　疯了，全都疯了。
　　（乱涂乱画）怪异消失。
　　问寻师？？？
　　0457年X月X日
　　凭什么不让我参加？一群废物，让你们走，你们就真的走了？还得看我……
　　这个规矩到底是谁定的？为什么不看自己的因果，非得把父母的因果也扯进去？
　　我非留下不可。这问寻师我是当定了！
　　0457年X月X日
　　被推下楼梯14次，往抽屉里塞试验老鼠8次，往宿舍床上泼水10次……
　　幼稚的把戏。这群人真觉得光凭这样就可以把我赶走？等着瞧吧。
　　井介未免太担心了……我能出什么事。
　　半夜还是发烧了。
　　0457年X月X日
　　呵，果然还是被我逐个击破。
　　（乱七八糟的线条）（一个骄傲的叉腰小人）
　　0457年X月X日
　　和带头的那个蠢货打了一架，弱鸡！
　　井介那个笨蛋，这时候跑出来干嘛？打不过就应该跑啊。
　　（两个打架的火柴人涂鸦）真的有那么好吃吗？还是井介一来，我家厨师才认真做饭的，平时尝起来也就那样。
　　老头子怎么回来了？受不了，他这个点不应该在和他的情人鬼混吗？井介太乖了吧，对这种老家伙还喊什么叔叔啊。
　　……
　　父亲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太恶心了，我要吐了。或许真是我活该。他们说得没错。
　　我有罪，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问寻师的。
　　0457年X月X日
　　他们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说我能留下来是因为井介担保……什么情况？
　　虚历002年X月X日
　　偷偷溜出去买的蛋糕，井介那小子生日竟然也不说。他带着我和蛋糕一起去见了他的奶奶。太好笑了，他还以为我是小孩子吗？
　　……
　　奶奶送了我们一人一个木雕面具。太好看了，我要挂在书架上。
　　……
　　井介把生日愿望写了折进船里不给我看，笑死，他可太幼稚了。
　　……
　　你一定会成为像虚极一样的问寻师的。
　　虚历008年X月X日
　　这次轮到我来救你了。
　　……
　　（大片空白）
　　——废物。
　　作者有话说：
　　10.26-10.28


第264章 灯塔水母（4）（二合一） 佐伊见过很
　　夕阳的余晖透过素白的窗帘落在木质地板上, 思兼晴鸟在一片朦胧中睁开了眼。
　　身下是柔软温暖的床铺，鼻尖嗅到了一丝清淡的米香。
　　有人在熬粥。
　　“井……”喉头干涸，声音嘶哑得吓人。
　　受不了光线刺激的眼睛猛地闭上, 深渊般噩梦的场景零碎地闪过脑海。
　　满地的残肢, 四散的皮囊，丢弃的内脏。他站在阴冷的实验室门口, 穿着白大褂的勘验法医进进出出, 耳边是陌生人痛苦的哭号, 他们抱着家人不成人形的尸体晕厥在地。
　　他的大脑一片轰鸣。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请问是思兼先生吗？」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鹘先生是吗？是这样的, 接下来说的这些，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那人微顿。
　　「我们在一个巨大的熔炉里发现了井介先生的DNA，因为尸体过于残缺不全，您看是现在进去, 还是由我们的工作人员处理完后，再通知您到指定地点……」
　　耳边的声音逐渐飘远，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酒精麻痹不了痛苦, 但可以麻痹他的身体。
　　期间似乎有人来过……谁？
　　好像是……佐伊？
　　视野里一片模糊, 不知是因刺目的夕阳, 还是别的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上一沉，一个巨大的红色身影坐在了自己的身上。
　　就像个被剥了皮的人。
　　思兼晴鸟瞬间睁大了眼睛。
　　“咚！”
　　听见声响的佐伊铲子都没放下，连忙从厨房往客卧跑。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房间里青年头朝地脚朝下, 连着被子滚下了床, 虚弱地躺在地上, 爬都爬不起来。
　　滑落在地的被单掀翻了床头柜上的果篮，放篮子的位置正蹲着一只罪魁祸首。
　　“喵呜。”「看我干嘛？他自己摔倒的。」枝枝满脸无辜。
　　「竟然能被猫吓到，你这人类也太菜了吧。」
　　“枝枝！不是让你洗干净了再上床吗？吃个火龙果　　就把自己染得跟凶杀案现场一样, 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喵喵叫？”佐伊的额角冒起了青筋，“快下来，你把被单都踩脏了！”
　　粉红色的猫狠狠哈了他一下，明显不服气，躲着佐伊冲他伸过来的手就往地板下窜。
　　佐伊不惯着它，皱着眉就想拎猫的后颈皮把棉花车丢出去，慌不择路的邪恶粉棉花横冲直撞——
　　“噗嗤。”
　　猫的一只脚踩进了倒地的果篮里。
　　蓝莓的汁液瞬间染紫了白毛的前腿。
　　彩色棉花车：……
　　“枝枝！”佐伊怒吼。
　　明显傻了的白猫另一只脚又踩烂了一颗橘子，它头顶着篮子，拖着稀烂的草莓汁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在被佐伊逮到前，成功溜进了厨房里。
　　摔懵的思兼晴鸟艰难地从地板上爬起来。
　　“……刚刚什么东西窜过去了？彩色袋鼠吗？”
　　佐伊：……
　　“不好意思，是我养的猫，见笑了。”佐伊将人重新扶回了床上，叫来扫地机器人清理一地狼藉，顺手给思兼晴鸟倒了杯温水。
　　缓过来的思兼，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不在家里。
　　“你发高烧，还做噩梦不肯去医院，家里的医疗机又坏了，我只能把你带回来了。”佐伊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检测报告显示你差点酒精中毒，你到底喝了多少？”
　　“我……”思兼晴鸟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话说一半，又顿住。
　　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发呆，没再说话。
　　“……这段时间你先住在我家吧，你之前不是还说过要来我家玩的吗？”佐伊笑道，好像没发现眼前人的异常。
　　他双手放在腹前，不自在地交叉，不如表面上那样平静。
　　思兼晴鸟像是没听见般，垂着脑袋，和当时车上嚷嚷着要登堂入室的家伙比简直是两个人。
　　佐伊等了一会，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令人心慌。
　　“哦对了！”小孩恍然大悟般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厨房里还炖着粥呢，我先去看——”
　　“不用了。”
　　床上的人忽然开口。
　　“你不喝粥吗？”佐伊假装听不懂，“那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我不吃。”思兼晴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声音嘶哑，又微弱，好像随时都会死掉。
　　他抬头望着面前的小孩，瞳孔里布满血丝。
　　“谢谢。”
　　他说，脊背弯曲。
　　佐伊听得难受，“小事，我们是朋友，别这么说。”
　　“……我吃不下。”思兼晴鸟勉强扬起嘴角，但那笑容太痛苦了，看着比哭出来还令人难受，“不用煮了。”
　　佐伊皱起眉头。
　　“我一会儿就回去……”他说。
　　“回去哪？”
　　“回我家……”
　　“然后呢？”
　　“……”
　　“你没想好对不对？”佐伊等了一会，没等到对方的答案。
　　思兼晴鸟抬头看着窗外，似血残阳薄纱一样落在他脸上。多日不见，他瘦了许多，颧骨凸出，黑发中多了些许白丝。
　　佐伊见过很多将死之人。
　　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很像。
　　“我希望你能想好了再走……”佐伊轻声道。
　　思兼晴鸟没看他，“……我想好了，你能看出来的。”
　　“我看不出来。”佐伊扭过头。
　　“……你这么聪明，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孩，你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你说啊。”佐伊声音有些颤抖，“我看出什么了？”
　　无光的碧绿的眼眸里倒映着小孩压抑情绪的脸。
　　“你说啊！”佐伊的声音抬高，“我看出什么了？！你为什么不敢说？！”
　　“……让我走吧。”思兼晴鸟声音轻得要消失。
　　“砰！”
　　佐伊一挥手，客卧的门重重关上。
　　“思兼晴鸟我警告你！我在这里一天，你就别想走！”
　　小孩的眼眶通红，略带婴儿肥的脸略微鼓起，明明是副可爱的模样，但周身压抑的气场却极其恐怖。
　　思兼晴鸟缓缓闭上眼。
　　“我小时候养了一对狐狸崽，它们是兄弟，很漂亮，很可爱，我很喜欢它们，它们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青年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
　　“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保姆在清理客厅，地上到处都是血，问她，她却目光躲闪，不敢开口。我意识到不妙，直接冲进了父亲的书房。”
　　青年似乎吸了一口气。
　　“……他把狐狸皮丢到我面前。”
　　「这是你玩物丧志的惩罚。」男人擦着手上的血，笑道，「下次赢了思兼空，送你一只新的。」
　　“我很生气，但是没办法反抗，还被丢进了杂物间，在角落里我找到了缩在箱子里发抖的狐狸。”思兼晴鸟脸上没什么表情，“它的哥哥死了，它受到了惊吓，但是它很聪明，藏了起来，那个男人并不在乎我养了几只，保姆没去提醒，于是它侥幸活了下来。”
　　“但是它的状态并不好。”
　　无机质的绿色玻璃珠僵硬地转动。
　　“它看见了一切。”
　　“于是三天后，便死了。”
　　“我不理解，它为什么那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明明现在只有我和它相依为命。”
　　“现在我知道了……”
　　“我于它，和活剥它兄弟皮的男人，没什么区别……”
　　佐伊呼吸一窒。
　　“井介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这样——”
　　“你根本不知道！”思兼晴鸟突然大吼着打断了佐伊的话。
　　他眼睛赤红，全身却在颤抖，声音嘶哑的不成调子，“他为了调查史密斯家的事找中介拿到了灯塔水母社区集会的邀请函，但是那个人渣骗了他，那根本不是邀请函。”
　　“他不是客人，是货物！”
　　思兼晴鸟崩溃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三千信用点……那个中介最后只拿到了三千信用点！一条人命只值三千信用点！！！”
　　“他们给他灌药，把他关在猪圈一样的地下室里让他生不如死！”
　　白花花的皮囊如商场的塑料模特，在昏暗的灯光下，从左到右，有序排列。
　　它们的手上还戴着塑料手环，上面如衣服标签般写满了供顾客挑选的信息。
　　性别、年龄、身高、三围、职业……
　　每个标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按问寻师等级与天赋综合评价，价格上涨10%—200%不等。」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做错了什么？！”思兼晴鸟崩溃地大喊，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泪水从面颊滑落，他泣不成声，嘴里的字句断断续续。
　　忽然，他猛地捂住胃，趴在床边，开始干呕。
　　但多日未进食，只能吐出酸水。
　　佐伊心脏一抽一抽的难受，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力安慰，“这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思兼晴鸟猛地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像是随时会死在黑暗中的怪物。
　　“思兼晴海清是史密斯家背后的势力。”
　　“因为我把他介绍给了思兼晴海清。”
　　“……我把他介绍给了我父亲……”
　　绝望的哭声响彻整个房间。
　　……
　　安静的别墅里空荡荡，面带伤痕的年轻人龇牙咧嘴地从面前搭档盘子里抢走了一个小鸡腿。
　　「先把药上了再吃饭。」井介叹了口气，打开了医疗机，「又没有人和你抢。」
　　「你还说我，你自己还不是被打得和熊猫一样。」思兼晴鸟囫囵咽下了嘴里的肉，又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海鲜派，趁面前人不备，塞进对面人的嘴里。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个味道还凑合。」
　　「嗯！」井介眼睛一亮，「太好吃了吧，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派。从哪儿买的？应该很贵吧。」
　　「哪有那么夸张啊，就一般吧。」思兼晴鸟被对方惊艳的表情给哄到了，身后无形的尾巴翘了起来，自己也拿了一个，「不要钱，家里厨师做的，他也就这种派做得好吃点，其他的简直一塌糊涂。」
　　「没有没有，真的很好吃。」井介毫不吝惜地夸奖，「都很好吃的。」
　　思兼晴鸟哼了一声，「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带。」
　　井介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那我不给你餐费吧。」
　　「啧，你这么客气干嘛？不把我当兄弟吗？」思兼晴鸟瞪大了猫似的眼睛。
　　「没有……就是我吃不了太多，不用天天带。」井介随手拿过两个，「就这个和这个就可以了。我带回去给爷爷奶奶尝一下。」
　　「那这些也带着。」思兼晴鸟又挑了几块他自认为不错的糕点放在盘子里。
　　远处忽然传来佣人慌张的喊声。
　　「老爷回来了！」
　　「老爷晚上好。」
　　「老爷好。」
　　没听见回应，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哒哒声。思兼晴鸟却像一只应激的猫，立刻从座位上蹿了起来，挡在了井介面前。
　　男人出现在了拐角处。
　　他穿着西装三件套，手里拿着镶嵌着绿宝石的手杖，剪裁修身得体的羊绒大衣带起了一阵风。
　　「……带朋友回来吗？」
　　被思兼晴鸟挡着，井介只能听见男人不轻不重的声音。
　　「不关你的事。」思兼晴鸟和家里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都多大了，还闹小孩子脾气。」男人听起来没生气，但就是这样的态度，让思兼晴鸟感到一阵窝火。
　　「你也知道我成年了？我还以为你年纪大了，分不清我和外面那群刚出生的私生子了呢。」思兼晴鸟冷笑一声，「既然你能听懂我说话，我就直说了。」
　　「为什么要阻止我去当问寻师？」
　　空气寂静。
　　井介坐立难安，来朋友家做客，却刚好碰上朋友和家人吵架。确实是一件很难受的事。
　　「……你没必要去从事……」思兼晴海清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这种工作。」
　　对方戏谑的语气让思兼晴鸟大为光火。
　　「什么工作？之前你拼命把我塞进问寻官队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孩子，这个时代决定一项职业的好坏并不取决于它本身，而是从事这份工作的大部分是什么人。」
　　男人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越过愣在原地的思兼晴鸟，朝着酒柜走去。
　　他拿起一瓶红色黄金。
　　「那您觉得，从事问寻师工作的，都是哪些人？」
　　一道声音止住了思兼晴海清的动作。
　　男人回头，目光落在了井介身上。
　　那种上位者打量物品一样的目光令人尤为不适，但井介神态自若地站了起来，望了回去，没有丝毫畏缩。
　　「是像虚极那样的人？」井介以同样挑剔的目光看着男人。
　　「还是像叔叔您这样的人？」
　　空气顿时寂静。
　　诡异的窒息感和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一起落满了空寂的宅邸。
　　男人没说话，他露出诡谲的笑容，怪异的目光上下扫视着面前的人。
　　「这是我朋友！」反应过来的思兼晴鸟下意识挡在井介面前，「老头子看什么看？你想干嘛？」
　　思兼晴海清此时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理会儿子，他沼泽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井介青涩的脸，浓腻黏稠的思绪翻涌着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很好。」他轻声道。
　　「你很好……」
　　……
　　佐伊轻轻关上了客卧的门。
　　他给思兼晴鸟的水里放了一剂点燃的安神符，于是可怜的青年重新睡了过去。
　　睡吧。
　　有时候睡着比醒着好。
　　外面已经被扫地机器人清理干净了，但还能依稀看见角落里几个角度刁钻的粉色爪印，也不知始作俑者躲到了哪个猫窝里。卡俄斯在打扫阳台，因为佐伊想种一些向日葵，祸斗也跟了上去。
　　客厅有点过于安静了。
　　佐伊靠着门，看着窗外赤橙的夕阳光缓缓黯淡，光线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的脸藏进了影子里，模糊不清。
　　黑夜即将来临。
　　月亮马上要爬上穹顶。
　　月亮……
　　记忆中，余舟逝痛苦的哭声和思兼晴鸟崩溃的嘶吼混在了一起。
　　佐伊想起了很多。
　　——思兼晴海清本应该死了。
　　这是佐伊在轮回家园看见思兼晴鸟的第一眼时，就透过他身上的因果发现的事。
　　他认识思兼晴海清那张经常出现在财经频道的脸，因此才发现隐藏在面具下，来自归一观的神秘问寻师鹘实际上是思兼晴鸟。
　　但依据刚刚思兼晴鸟所说，他的父亲应该还活着？
　　佐伊的表情有些恍然。
　　为什么？
　　心里隐约有答案，只不过他一直懒得去管。
　　和灯塔水母社区里藏着的秘密有关。
　　「相信我，我不会让他继续待在那里的。无论他的状态如何。」
　　但很遗憾，佐伊食言了。
　　他并没有带出井介。
　　佐伊垂眸，在原地站了很久，终于他打开了通讯，几下等待的“嘟”声后。
　　「是怀亚特吗？」
　　身后的点点残阳彻底消失，青白混着灰紫的光线重新占据天空，黑夜来临前的色彩就像是新鲜尸体走向腐败前，皮肤上泛起的尸僵。
　　通讯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
　　佐伊望向窗外，和遮遮掩掩的透明月亮对视，「我会参加这次行动的。」
　　「明天下午，让安迪·琼斯在灯塔水母社区等我。」
　　他又低下头，在光脑上敲敲打打。
　　「TO V.
　　给我点时间。」
　　……
　　昨晚安迪接到怀亚特的消息时，还有一些惊讶。
　　毕竟昨天中午这家伙刚和自己说过，他那可爱的养子拒绝了参加这个任务的邀请。
　　「换我，我也拒绝。」安迪叼着烟，没点燃，「毕竟这可是随时都会出人命的任务，可不是能给二代随便刷业绩的面子工程。」
　　「我都说了他不是那种人，为什么你总有偏见？」怀亚特叹了一口气，不想与他争辩，「总之，我会向上级申请，另外派人来的。」
　　安迪吹了个口哨，「无所谓，我只需要你派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来。」
　　如果不是强制规定执行任务要两个人，或许他单枪匹马就闯进去了。
　　安迪本以为找人的过程会持续很长时间，毕竟他们现在要找的是一个能力出众，履历干净，没牵扯到思兼家的势力，愿意接下九死一生的任务，且能够被嬴惊鹊信赖的人。
　　只有忠心耿耿的理想主义蠢货才能同时符合上述条件。
　　而这种蠢货联防部一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他安迪·琼斯，就是其中的一个。
　　所以安迪预计，没有一周，人是定不下来的。
　　他都做好准备向嬴惊鹊打报告推荐自己的副官茶付一起出任务。但出人意料，怀亚特当晚就给他回了信息。
　　「法罗斯（怀亚特）：明天正午，灯塔水母社区外围，有人接应。」
　　安迪打听这人是谁，怀亚特那边却语焉不详，只说已经帮他和他即将见面的临时搭档安排好了线人，一个专门给富商介绍灯塔水母社区房产的中介，随后便匆匆下线。
　　“搞什么？神神秘秘地。”安迪嘟囔了一句。
　　怀亚特给他的身份是刚回三区不久的富N代，家里有矿且顺道附庸风雅搞艺术的纨绔，想在灯塔水母社区购入一套房产，以便迅速融入新的社交圈。
　　虽然他上次在媒体面前露脸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但为了避免暴露，还是用特效化妆的方式在面部做了一些微调。为了这个身份，还刻意换了一身朋克青年的打扮，设计诡异的潮牌，光脖子就套了好几条链子。
　　悬浮车开进了灯塔水母社区所在的峡谷大道，时隔多日回到这里，安迪还有一些恍惚。
　　正午的日光像融化的糖，落在路两旁精心修剪的，泛着油亮的灌木丛与高大乔木，不一样的绿重重叠叠。开阔的道路上人烟稀少，只有隐藏在角落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每一辆路过车的车牌与信号。看似开放地界的实际最低准入门槛，是车型代表的资产数额。
　　不久前，这里还被盖上了一大片隔离罩，但在各方势力拉扯下，终究还是恢复了表面的正常秩序。
　　而这次，或许就是他撕开这祥和平静的皮囊，让腐臭的脓疮暴露在阳光中的最后一次机会。
　　要么彻底挖出真相，要么搭上自己，和真相一起埋葬在万千枯骨垒起的深渊中。
　　他在光脑上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定时包裹是否已被收揽，便清除了订单信息。
　　那里面装着自己的遗言。
　　安迪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便透过后视镜往外看——这里是灯塔水母社区入口处，传闻中的神秘搭档就约在这里与他见面。
　　这个时代罕见的成片天然绿地与点缀其间的花朵不要钱似的铺满了视野，设计精巧的绿色和后现代建筑相得益彰，时不时能听见丛林深处鸟鸣与禽类翅膀扑棱的声音，中心的音乐喷泉在日光中闪闪发光，洁白的大理石雕像仰头正对太阳。
　　几对打扮端庄的夫妻手牵着手走在石子路上散步，还有老人在遛着自家昂贵的宠物犬。
　　温馨美好，没半点不对劲。
　　除了一直杵在路中间的两个小孩……
　　等等。
　　安迪瞬间瞪大了眼睛。
　　两个小孩？？？
　　……
　　作者有话说：
　　10.29-10.30


第265章 灯塔水母（5）二合一 它弓着背，
　　佐伊像做贼一样背着个巨大的书包, 每当有人路过，他便露出尴尬而不礼貌的微笑，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一旁的卡俄斯盯着树上的人造鸟窝发呆, 不知是在掩饰尴尬, 还是真没发现自己搭档的异常。
　　“喵嗷！”「放我出去！」
　　一颗五颜六色，造型诡异的棉花球“噗”的一下, 从背包里钻了出来, 「憋死我了！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出来？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枝枝怕被揍, 更不想洗澡, 直接躲了一晚，导致一些毛毛粘在了一起，风干后硬邦邦的，像是一根根彩色突刺。
　　“我服了, 我们又不是来春游的，你为什么非跟来呀？”佐伊有气无力。
　　中午出门时，他就发现了藏在背包里企图跟出门的棉花车。
　　无论用猫薄荷引还是小鱼干诱惑, 这只猫死活要跟他出去。他想假装没看见, 直接飞走, 猫却叫得撕心裂肺, 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在原地一样。
　　幸好鬼宅周围没人路过，否则这地方的传说级别又得提高几个level。
　　佐伊一心软，就带猫上了车。
　　“老天……染成这样, 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佐伊嘟囔, 还是觉得不放心。
　　尽管白猫现在已经被果汁染成了变异彩色刺猬, 但架不住它主动找安迪认亲啊。
　　“喵嗷！”「我就知道这次有危险，上次你就把我一个猫撇下，我这次不会上当了！」
　　佐伊闻言有些心虚, 但只能假装没听懂，正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叫喊。
　　“佐伊？”
　　佐伊抬头，看见了安迪表情凝固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佐伊盯着安迪那张脸，记忆恢复了大半。
　　……
　　「……需要我换人吗？」怀亚特简单说了一下安迪的情况，「都是我的原因，否则他应该不会对你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我觉得应该和你没关系。」佐伊小声嘟囔。
　　估计是因为自己敬的那杯青梅酒吧。
　　怀亚特没太听清。
　　「没关系，再找人应该要花很多时间？不用麻烦，我来处理就好。」佐伊随口应道。
　　「就是让他别看出来是我就行了嘛。」
　　……
　　完蛋。
　　因为枝枝吵着出门，他都忘记给自己加伪装了。
　　空气一时有些凝固，直到——
　　“什么佐伊？”
　　八岁小孩一脸茫然，“你认错人了吧？我不叫佐伊，我叫左二。”
　　“他叫左三，是我弟弟。”他指了指一旁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卡俄斯。
　　安迪：……
　　卡俄斯：……
　　“你就是怀亚特派来帮忙的？”小孩的上下扫视，露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还凑合。”
　　安迪：………………
　　“喂，小鬼。”安迪皱眉，极其严肃地指着自己的脸。
　　“我在你眼里很像弱智吗？”
　　佐伊：……
　　佐伊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安迪：……………………
　　“哇！打小孩犯法！”在安迪的拳头落下前，佐伊捂着脑袋喊，“卡卡救我！”
　　卡俄斯毅然决然地拦在佐伊的身前。
　　路人侧目，指指点点。
　　安迪深吸一口气，落下的手没打在小孩身上，而是勾住了他的兜帽，向悬浮车的方向扯，“走，我送你回你爸爸身边。”
　　“你这是偏见！让我和你一起做任务又不会怎么样，我保证不会添乱的。”佐伊企图谈判。
　　安迪没说话，他想将小孩拽到车上。
　　手臂用力，用力，用……
　　安迪：……
　　怎么拽不动？
　　这个平时他一手就能拎起来的小鬼此时就像吃了秤砣，长在地上了一样，嘴里叫得大声，实际上脚上没动一步。
　　佐伊收了施术的手，假装不知道。
　　“你……”安迪回头，换了个位置去拽小孩的背包，佐伊瞪大眼睛，背包倾斜，里面的东西没扒住滑了出来。
　　“咚”一下，一颗彩色的刺球掉在了地上。
　　摔懵了的枝枝想回到包里，晕头转向地往佐伊的方向跑，却撞上安迪的脚。
　　猫抬头，人低头。
　　两双蓝眼睛，无声对视。
　　枝枝：！！！！！
　　佐伊的心猛地一沉。
　　「安——」
　　“好丑的变异刺猬。”安迪嫌弃地挪开了目光。
　　“你们小孩子怎么就爱养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佐伊：……
　　枝枝：…………
　　“好差的品位。”安迪摇头。
　　“呃……”佐伊看着枝枝摇摇欲坠的身体，突然生出一丝诡异的同情。
　　“而且好肥啊。”安迪毫无自觉地补刀，“真的不需要带到宠物医院检查一下吗？”
　　枝枝：！！！
　　向来被夸漂亮的棉花车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它瞪大了猫眼，认亲的喜悦早被怒气冲走，气得发昏的脑袋轻轻颤抖，当泪水蓄满眼眶时，它发出了一声怒吼。
　　“汪呜！”
　　刺猬留下一声惊为天人的狗叫，便猛地撞开安迪，朝丛林深处跑去。
　　佐伊：……
　　好可怜，已经被气到忘记自己的物种要怎么叫了。
　　“嘶。”安迪的腿被撞得发酸，但仍颇具探究精神，“刺猬是这种叫声吗？我怎么记得不是啊……”
　　“……再拽帽子就要被你扯断了。”佐伊叹气。
　　“不行，你先回车上，那只……那只刺猬我帮你找回来。”安迪不忘初心。
　　佐伊这次没再求饶，他脸上跳脱欢快的表情变了，一脸平静，他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安迪拽着他帽子的手上，用力——
　　安迪瞪大眼睛。
　　一阵难以抗拒的巨力将安迪往回拽，帽子脱手，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他震惊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要知道在联防部的力量考核中，他从来都是排名第一的。
　　佐伊轻轻哼了一声，“你现在得相信我不是来玩的了吧？”
　　安迪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像是接受了现实，“……你得想清楚了。”
　　“我如果没想清楚，我怎么会来呢？”
　　安迪一脸严肃，第一次没有把面前这个小鬼当成怀亚特的附属物，而是一个完整的，值得尊重的战士。
　　“这个任务是会死人的。”
　　“可能到最后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而你才八岁。”
　　“别和个老头子一样说话。”佐伊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坏的领子，“我爸爸都不担心，你操那心干嘛？”
　　安迪：……
　　对不起哦。
　　“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不能出事，我还要和卡卡去旅行呢。”
　　在安迪以为他在找台阶放弃时，佐伊话锋一转。
　　“所以我保证，绝对不会死在这个该死的地方的。”佐伊大气地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因为身高问题，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拍拍他的腹肌，“别担心，我也会罩着你的。”
　　安迪：……
　　额角青筋跳起，“你保证个大头鬼啊，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你能保证的吗……”
　　安迪还没教训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猫叫，外加凌乱的脚步声。
　　回头就看见刚刚那只跑进丛林深处的彩色刺猬，此时正一脸惊恐地朝他们冲过来，身后还跟着大小不一，零零散散，却速度迅速的毛球。
　　“什么情况？”
　　“喵嗷！”「余舟逝！救命！」枝枝尖叫着高高跃起，窜回了佐伊的背包。动作之迅速，行动之敏捷。
　　原本禁锢它的牢笼，此时却变成了最安全的港湾，「疯了，这群东西全疯了。」
　　佐伊闻言皱眉。
　　追在枝枝身后跑的是一群小动物，有仓鼠，家猫，猎犬，兔子等等，似乎也是灯塔水母社区的卖点之一，将一些贵价的天然动物作为小区自然的丰荣造景，非常受小孩子喜欢。
　　通常情况下，这些动物都十分温顺。他们会随机出现在草坪上或树丛里，乖巧地向过路的游人展示他们毛茸茸的皮囊。
　　但现在……
　　“在我的常识里，兔子应该不吃肉吧？”安迪盯着不远处的混乱，愣愣道。
　　毛茸茸的垂耳兔扒在了猎犬的身上，它白色的皮毛染成了一片粉红，三瓣嘴正机械地咀嚼着从猎犬脖子上扯下的肉，本应挣扎反击的烈性犬此时却一动不动，虚弱无力，平静的在血泊中等待着死亡。
　　老鼠在吃猫，兔子在咬人，吵闹的鸡仔正大幅度地撕扯着鹰的皮囊，大快朵颐。赤红的眼睛闪烁着点点金光，癫狂的样子像集体感染了狂躁症。
　　富人们尖叫着躲开，匆匆赶来的机械保安拿着电棍驱赶着疑似丧尸化的兔子，其中一大部分被打得半死不活拖走了，还有几只被丢在角落里吐着血沫，却坚持不懈的往猎犬的身上扑，内脏流了一地。
　　“老天呐，真残忍。”路过的富太太捂着嘴，手指上的鸽子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长叹一口气，踩着满地的鲜血离开了。
　　佐伊摸了摸躲在背包里瑟瑟发抖的毛球，踮着脚尖，盯着远处那血呼啦碴的场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它们不是真的动物。”
　　“我知道，这种品相的天然动物很难得，为了节约成本，物业应该是把那种基因残缺的动物放进了林子里。”安迪厌恶地收回目光，“抑或者干脆是一些程序错乱的机械宠物。”
　　佐伊却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便在安迪诧异的眼神中，缓缓向凶杀现场走去。
　　人群已经散光了，只剩下机器人在那摆着路障。
　　佐伊摸了摸其中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的头，哄它给自己让出一条路。
　　他蹲在一只不断抽动后腿的兔子前——兔子浑身是血，显然命不久矣，尖利的牙齿却仍旧虚空撕咬，凶残至极。
　　佐伊将自己的手掌缓缓放在了兔子的腹部。
　　“喂，别碰它，可能有病毒！”跟在身后的安迪急忙去拦，他可不想因为没看好孩子，导致自己的朋友感情破裂。
　　“喜欢兔子？我马上给你买十只八只。你管这些做什么？和我们今天的任务无关吧。”安迪暴躁地确认着时间 ，“不是说好了这个点来吗？怀亚特安排的线人到底靠不靠谱，都迟到半小时了。”
　　佐伊没被暴躁的男人吓到，反而一本正经，“不，还是有点关系的，你仔细看。”
　　“哈？”
　　“弯下腰。”佐伊又说了一遍。
　　安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别看我，看它！”
　　“和万景和堂的生鲜区有区别吗？”安迪不懂小孩要让自己看什么，“当然，如果把肉切成这样，我是不会买单的。”
　　“听说你之前是问寻官。”佐伊忽然道。
　　“是又怎么样？但现在我已经和这个职业没有任何关系了。”
　　“如果你曾经是，那就说明你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你一定看得到。”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安迪有些焦躁。
　　佐伊慢悠悠道：“看他们的灵魂。”
　　安迪一愣。
　　一阵莫名其妙的清风从他眼前刮过，带着些许湿润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刺痛在眼内出现又消失。
　　再次睁开眼，安迪注意到世界变得和原先有一些不一样。
　　色彩更明艳了。草地、树林，显示出一种过于强烈的绿色。他有些头晕，但头顶的蓝天更是被拉满了饱和度。
　　“看它，安迪。”
　　一道声音在他耳旁低语。
　　安迪晕乎乎地低头。
　　雪白的兔子身上呈现出某种说不清的灰败，它灰蒙蒙的眼球里映着自己的脸，嘴角与皮毛上的血液宛如加多了色素的红糖浆。
　　和刚刚不同的是，它的嘴边，多了一团透明的虚影。
　　那是如一只手掌大小的白色蠕虫，透明的身躯内，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此时的它拼命地蠕动，挣扎着企图从困住自己的喉咙里钻出。
　　那东西没有眼睛，但它的嗅觉或许异常灵敏，这才反复试探。
　　它弓着背，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尸体中拔出来，带着莫名的透明液体和血，像个没成形的胚胎一样，在草坪上毫无头绪地四处蠕动。
　　安迪只在怪异横行的年代，和辐射污染区见过这种东西。
　　胃在翻涌。
　　“你干的？”安迪轻声问，“我的眼睛。”
　　“只是顺手推了你一把。”佐伊哼哼唧唧。
　　安迪心忧，“……不会一直都这样了吧？”
　　“不会，以你的天赋，维持不了几分钟。”
　　安迪：……谢谢啊。
　　忽然，那四处爬动的蠕虫抬起头，看了过来。
　　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寒窜上脊背。
　　安迪知道，它盯上自己了。
　　难以理解的低吼在他耳畔响起，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东西早已经飞扑到了距离他鼻尖一拳的位置！
　　“扑哧——”
　　回神的安迪猛地后退。
　　脚边躺着虫子被劈成两半的尸体，骤停的心跳再次跳动起来。
　　安迪愣愣的看着放下手的佐伊。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他脱离了躯体以后还能这么活跃。”佐伊颇有些羞愧地挠挠头，“你没事吧？”
　　“那是什么东西？”安迪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视野内的色彩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像是某种BUFF在逐渐消失。
　　“灵魂。”佐伊想了想补充道，“或者说是残留意识。”
　　“一只兔子的灵魂？”
　　“我不知道，它已经畸变得不成样子了，可能是狼，也可能是蛇。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灵魂并不属于这只兔子。”佐伊摇摇头，指着草地上的尸体，“你再看看？有没有觉得它的样子看起来比刚刚正常多了？”
　　惊魂未定的安迪尝试理解，却忽然发现本该死透了的兔子的腹部似乎有轻微的起伏。
　　它在呼吸？
　　“又活了？”安迪急忙凑上去，谨慎地观察。
　　在确认兔子的嘴边真的不再会出现蠕虫时，他才把手轻轻地放在你兔子的头上。
　　柔软，洁白，温暖。
　　虚弱的兔子微微睁开了眼睛，并非猩红，是平静的黑色，水润，迷茫。
　　它吃力地抬起头，蹭了蹭安迪僵硬的手。
　　“你……”
　　毛茸茸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这次，它彻底死了。
　　安迪忽然有些难过，尽管哀伤的对象是只只有一面之缘，曾经企图袭击他的兔子。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了那种透明的虫子，但这次，这只虫子看起来比先前那一只要小得多，也可爱得多。
　　它在空气中舒展自己的圆滚滚的身体，毫不挣扎，任凭风将自己带向空中。
　　一阵若有若无的毛绒感，蹭过安迪的脸颊。
　　他再抬头，那只胖乎乎毛茸茸的虫子已经消失了。
　　“这只兔子……有两段残留意识？”安迪不可思议。
　　佐伊：“目前来看是这样的，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尽管对方只是个8岁小孩，并且说不定过段时间，自己就将成为他的教父。但现在，面对对方的提问，安迪总有种梦回中学，被学校里最严格的老教师提问的压迫感。
　　“这只兔子……”安迪沉吟片刻，眼睛一亮。
　　“它有精神分裂？”
　　佐伊：……
　　“真是只可怜的兔子。”安迪叹气，“职场压力的侵害对象果然人畜不分。”
　　“你闭嘴吧。”佐伊捏着眉心叹气。
　　“你干嘛？”安迪不满对方的态度。
　　“灵肉分离。”
　　一直沉默不语的卡俄斯忽然开口。
　　“ Bingo!”佐伊打了一个不成功的响指，“两个灵魂，后一个才真正属于这只兔子。”
　　“却被前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东西给压迫到身体深处，直到濒死，那鸠占鹊巢的残留意识消失后，真正的主人才能悄悄露头。”卡俄斯接道。
　　安迪终于跟上了两人的思路，“这里是灯塔水母社区，所以这些家伙并不只是单纯的观赏动物？”
　　“是试验品。”
　　佐伊阴沉着脸，得出结论。
　　“几位客人。”
　　忽然，一声幽幽呼喊从两人背后响起。
　　众人：！
　　安迪猛地回头，佐伊一脸警惕地护在卡俄斯面前。
　　那是个一身黑色大衣的瘦削中年人，他皮肤惨白阴森，眼窝深陷，带着一顶过时的礼帽，像是一具被包裹在衣物里的骷髅。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中年人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卡俄斯看向中年人的目光略显探究，似乎藏着许多东西，中年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佐伊与安迪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意思。
　　怀亚特介绍的中介。
　　安迪咳嗽了几声，撇着嘴，像看狗，“等死老子了，早知道委托给别人了，第一次有人让少爷我等这么久。”
　　佐伊诧异地看他这么快就进入了状态。
　　“我的错。”中年人笑着，没有半点被责骂的尴尬或气愤，平静得像个假人。他的眼球骨碌碌转动。
　　“这是谁？”
　　“我小孩，要带来和我一起看房的。”安迪两三句
　　“……爸爸，我害怕。”佐伊从善如流，拽着安迪的袖子往他身后躲，实则暗中观察中介。
　　“是有这么一回事，客户今日凌晨修改了订单。”说着，中年人又将目光落在了卡俄斯身上，“那这个呢？”
　　“双胞胎，不可以吗？”
　　看着发色都不一样的两个小孩。
　　中年人：……
　　佐伊：……
　　后知后觉的安迪：……
　　“嗯咳咳，长得比较快，大的叛逆期，爱染发。”安迪找补道，“你看，他眼睛都和我一个色儿。”
　　卡俄斯看了安迪一眼。
　　“……”中年人忽然眯起了眼睛，“不好意思先生，按规定，我们无法接待和预约不同的客人，请回吧。”
　　“什么毛病？”安迪抬高声音，“加钱不行吗？你要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中年人依旧和和气气，“您知道，能踏进这里的人，没一个缺钱。”
　　言外之意。你们算个屁。
　　“没事，我去车上等你们。”卡俄斯主动开口，他拽了拽佐伊，小声道，“等等我混进来……”
　　“诶。”佐伊不赞同。
　　这地方要是那么好混进来，也不必靠这个中介了。
　　但他知道，卡俄斯担心自己，一定会跟上来的。所以才不能让他单独行动。
　　两边僵持不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从佐伊的背包里探了出来。
　　“喵？”「好啦？」
　　枝枝左顾右盼，「那些追我的怪物呢？」
　　“没事了，你继续睡吧。”佐伊头疼道。
　　“这只生物……”
　　但一旁的中介却瞪大眼睛，显出了露面以来，第一个像活人的表情。
　　佐伊已经习惯这种目光，叹气，“我知道，它确实不好——”
　　“真是完美的造物！”中介兴奋地抱起猫，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高高举起在阳光下，眼神中只有莫名其妙的狂热和欣赏，“太美了！简直太美了！”
　　佐伊：……
　　安迪：…………
　　“什么玩意？”安迪的声音拔高了三个度。
　　后知后觉的枝枝挣扎起来，在中年人过于热情的目光中尖叫着跳回了佐伊的包里。
　　“本来按规定，对于携带超出约定人数的客户，我们是不予接待的。”中年人目光幽幽地瞥向彩色大刺猬。
　　“但是……”
　　中介诡异地笑了一声。
　　“你们和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10.31-11.1


第266章 灯塔水母（6） 余舟逝，这
　　佐伊正扒在48层的落地窗往外看。
　　这是他们看的第七套房子。
　　“几位还满意吗？”中介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经历了这么多次, 佐伊早就习惯了这家伙神出鬼没的设定。
　　“各种设施都很齐全，针对有育儿需求的客户还做了专门的设计，客厅被加宽了, 可以容纳多人进行家庭聚会, 二楼的客房也比普通套房的要多。”
　　中介在那儿勤勤恳恳地介绍，佐伊愣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并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相反, 这里的气息比刚刚的草地还要正常。
　　非要说的话……
　　还是他们凭借一只丑猫打动了口风甚严的反派得以混进来这件事更诡异一点吧？
　　佐伊上下观摩着枝枝诡异的造型, 彩虹棉花车一脸疑惑地从包里抬头看他。
　　为什么？
　　有钱人的品位比较别致吗？
　　“小朋友？你有听见我说话吗？”一只手自上而下地想要摸他的脑袋, 佐伊假装没察觉般矮身去拽旁边卡俄斯的袖子, 躲过了中介的触碰。
　　“卡卡，好无聊啊，爸爸怎么还没看完？”佐伊拉着卡俄斯就往里面走，留着中介一人站在玻璃窗前。
　　身后那视线黏腻阴冷, 像条观察猎物的蛇，萦绕在他身后久久不散。
　　“别让他碰到你。”佐伊小声对卡俄斯道，“那家伙有问题。”
　　从中介出现开始, 卡俄斯就一直皱着眉, “他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佐伊一愣。
　　“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吗？住在我父母房子隔壁的那位爷爷, 老亚当斯。”
　　“和你关系很好, 之后一声不响就失踪的那个？”佐伊瞪大眼睛，这算是卡俄斯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甚至还向他透露了老人的名字, “可是中介看起来不超过40岁, 你说的爷爷这么年轻？”
　　“……不是他, 我的意思是，我在亚当斯的房子里见过他，这个人当时似乎也是个中介……”卡俄斯垂眸, 藏起眼底隐隐不安，“具体我不清楚，他和爷爷的关系不是很好，好几次过去都看见他在门口和爷爷吵架。”
　　“为什么？他想买亚当斯的房子？”佐伊尝试着把前后因果连起来，“难怪你说之后你爷爷不声不响的就卖了房子离开了，连招呼都没打……不会就是这家伙使的坏吧。”
　　“我……我不知道。”卡俄斯露出罕见的迷茫，“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没关系，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到亚当斯问清楚当年的情况的话，任务结束后我就陪你去……噢！该死，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flag。”佐伊暗骂一句。
　　卡俄斯似乎被逗笑了，扬扬嘴角。
　　“安……爸爸，你看好了吗？”走到厨房，佐伊故意大声喊着里面的安迪。
　　这个人设到底是谁想的，一个单亲爸爸带着两个即将叛逆期的儿子，怎么看怎么像部恐怖片。
　　安迪站在橱柜前没动，佐伊又喊了一声，他才回神般嗯了一声。
　　“爸爸？”
　　“看好了……我们先走吧。”原本精神的上将此时看起来有一些萎靡。
　　“房子怎么样？”
　　“就那样吧……”安迪嘟囔着走远，“换下一套。”
　　男人背影恍惚，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奇怪。
　　什么情况？
　　“有异常吗？我怎么没感觉到。”佐伊嘟囔着四下张望。
　　背包里的枝枝，无聊地探出头往外看，忽然瞪大眼睛。
　　“喵嗷。”「哇……余舟逝，这里的房子和你之前住得好像啊，能不能买它？我想住！」
　　很像吗？
　　佐伊一愣。
　　说实话，那段经历对他现在来说有些过于久远，甚至到了模糊的程度。
　　所以刚刚安迪站的位置是……
　　佐伊想起了他放进柜子里的青梅酒。
　　“客人，您还是不满意吗？”玄关处传来中介为难的声音，“这已经是我手头上最适合几位的房子了。”
　　佐伊匆匆跑到门前，发现安迪已经准备走了。
　　男人此时没什么表情，但佐伊却莫名心虚，主动走上前，牵住了安迪的手。
　　“我们需要更特别的房子……”安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以为小孩在提醒他演戏，“你知道的，有很多人说你的房源很多，所以我们才找到你的，而你现在却尽给我们推荐一些破烂玩意儿。”
　　佐伊知道安迪的意思。
　　并不是所有入住灯塔水母社区的住户都能够接触到这背后因果的黑产。拥有这里的房产，不过是拥有一张入场券最微不足道的条件之一。
　　目前这个中介给他们介绍的全是外围针对普通人的房产，压根没进入到中心地带。
　　安迪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但中介就像没听懂似的，苍白的脸上挂着那僵硬死板的微笑。
　　“真是抱歉，先生，我已经把我手底下适合几位的全部房源拿出来了，还剩下一些单身公寓和别墅，恐怕……”
　　“钱不是问题。”安迪一副暴发户的样子，“我只想让我的孩子们过上没有后顾之忧的生活，一套合适的房子特别重要。”
　　闻言，中介眯起了眼睛，生硬的笑容从他死灰的脸上消失后，挥之不去的阴冷感扑面而来。
　　“……这或许需要一些时间。”中介抬起手，他的手腕上是一只掉漆的机械表，肮脏，老旧，仿佛刚从死人手上扒下来，“明天？是的，或者后天，有个住户或许需要出卖他的别墅，如果顺利的话，到时候我会再联系您的。”
　　“不能加急吗？”安迪强调，“我说过了，钱不是问题。”
　　“先生，您是不是忘记了我说过的话。”中介又僵硬的笑了起来，嘴里的话毫不留情，“对这边的所有人来说，钱都不是问题。”
　　“而且，我只是说或许，对方也不一定会出售。”
　　安迪：“那你就让我们一直等下去？”
　　“等待是为了更好地收获，在您之前有几百位客户都在等待，我已经为您提前了许多。”中介的语气十分客气，说得却强硬异常，“如果您的时间不是很充裕，那么我可以给您介绍负责隔壁社区的同事，他手上也有不错的房子。”
　　人话翻译：爱等不等，不等拉倒。
　　安迪明显有些生气，他刚想说什么，手却被拉了一下。
　　“我们等。”佐伊笑眯眯地仰起脑袋，“爸爸，我想住大别墅嘛。”
　　安迪：……
　　他满脸写着“你干嘛？”
　　“叔叔，你别理我爸爸，你明天要给我们介绍什么房子啊？我们能提前自己过去看看吗？”佐伊看似撒娇地打听。
　　安迪马上反应过来，“对，我们当然可以等。时间没问题，但总得让我们提前看看别墅区的环境吧，如果真不合适的话，我们会考虑隔壁社区的房子的。”
　　中介：“只是看看环境？”
　　“对啊，提前了解一下。”安迪说，“就在外面，我们不进去。”
　　中介浑浊发灰的眼珠在佐伊和安迪之间来回打转，两人绷着表情，没露出半点破绽。
　　半晌。
　　“可以。”
　　中介终于松了口。
　　“我带你们进去。”
　　佐伊和安迪对视一眼。
　　成了。
　　“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中介咧开嘴，他说牙齿比正常人要尖锐，其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粉色的肉丝，“到时候或许会有很多热情的邻居，邀请你们去他们家坐坐。”
　　“但除了我给你们介绍的那栋房子……”中介弯下腰，尸体般的脸带着身上腐败的气息贴近两人。
　　嘶哑的音调拉长，仿佛扭曲变形的唱片。
　　“绝对不要去任何人的家里。”
　　他的眼球突出，血丝爬满了眼白，像一条濒死的鱼即将破裂的眼珠。
　　“绝对不要。”
　　诡异的提示仿佛古老的寓言，像是蓝胡子出门前强调绝对不能打开某扇门的警告，如潘多拉的魔盒，令人不禁遐思万千。
　　“为什么？”佐伊问。
　　中介没直接回答，他直起身子，朝门外走去。
　　“因为我要赚中介费。”
　　三人：……
　　作者有话说：
　　11.2后面还有一章


第267章 灯塔水母（7）二合一 天呐，简直
　　中介将他们带到所谓的内区后便离开了。
　　灯塔水母社区分实际上的内外区, 越靠中心地带的房价越高，房子的平均占地面积越大。同时配套的设施，提供的公共服务就越好,
　　当初史密斯家是直接在入口处将他们这些问寻师接到史密斯的宅邸的。
　　那辆悬浮车的车窗被特殊处理过, 压根看不见外面，一睁眼就直接到了宅邸内部。
　　如今再次回来, 才发现这外面有多不对劲。
　　外围的异常来源于那些观赏动物, 那么内部的诡异之处, 就是人了。
　　青灰色的天混着暗紫晕成压抑的深黑, 造型简约的悬浮路灯一盏接一盏，照亮了红砖铺垫的区内商业街，你能在这里找到整个人类联盟最齐全的奢侈品店，三步一家有机超市, 五步一家私人水疗中心，以最少的人口，享受最高端最充沛的服务。
　　“是我看错了吗？刚刚那个确实是个男人吧？”佐伊忍不住频频回头。
　　为了防止露馅, 他刚刚用临时染料将自己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 还戴上了蓝色美瞳。
　　三个人往那一坐, 活脱脱的一家三口。
　　安迪顺着佐伊的目光看去——坐在长椅上正和自己的朋友通讯的陌生男人身材粗壮, 穿着紧身裤，第一性征和第二性征都极其明显。
　　“老天，就差你了。”
　　当听见他嘴里发出娇俏的女性娃娃音时, 佐伊差点一口拿铁喷出来。
　　“很正常啊, 你没见过吗？”安迪平静地给他递纸巾, 不懂为什么他反应这么大，“这年头你甚至可以变成万和锦堂的购物袋。”
　　佐伊无力辩解，“……我不是说这个, 我是说气场，就是……”
　　那男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冲他笑了笑。
　　“小朋友，有什么事吗？”
　　此时声音又恢复成了正常的中年男性。
　　“我好像没见过你。”
　　佐伊顿感不妙。
　　这句话掀起了连锁反应，热闹的街道像被按了暂停键，骤然安静下来。
　　无数脑袋朝他们转过来。
　　他们的目光好奇又冷漠，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一家三口，像是深海动物发现了潜泳的人类，他们的生命中从未见过此种生物。
　　是同类？敌人？
　　——还是食物？
　　安迪皱眉，将手伸向腰侧的枪。
　　诡异至极的气氛中，佐伊眼睛一转，扯着安迪的袖子，指着中年男人桌上的杯子。
　　“爸爸，我也要喝那个姐姐喝的饮料！我就要喝嘛！??橙??我就要！??”??橙??小孩大喊着，泪眼蒙眬，几乎要哭出来。??
　　安迪：……
　　“不行，再喝小心蛀牙。??橙??你想满嘴的牙被扒光就喝吧，我不管你了。??”
　　“哇——”
　　??橙??熊孩子耍赖，大声抽噎起来。??
　　中年男人眯着眼睛看了??橙??他们??片刻，终于收回目光。
　　街道重新热闹起来。
　　角落里的几人暗戳戳松了一口气。
　　“他好像没感觉到自己有异常。”安迪小声道。
　　“灵魂和□□不太匹配的结果。”佐伊说，“但她本人却意识不到。”
　　就像是普通人学习一门古怪又复杂的非母语，在没有专业指导的情况下，他们或许听不出来自己的发声和标准发音有何不同。
　　但这种不同在外人看来却尤为明显。
　　安迪：“和那只兔子一样？”
　　“这里的兔子远比想象得要多。”佐伊轻声道。
　　“今晚8点的通知你收到了吗？”两个小孩手拉着手从佐伊身边经过，他们看起来还不到4岁。
　　“当然，你不会还没去领邀请函吧？再不去就过期了。”小男孩穿着笔挺的小西装
　　“……我还不确定。”小女孩摇摇头，稚嫩的脸庞上红扑扑的。
　　“去吧，艾娃，我陪你去。你还想在这个破地方待多久啊？”小男孩哀求，“和我一起吧，出去放放风。”
　　小女孩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于是两人极为熟练地拐进一条巷子。
　　三人对视一眼，决定跟上。
　　“不见了？”
　　几辆跑车停在巷口，他们拐进去时，长长的窄巷里早已不见人影。
　　“两个几岁大的孩子，脚程怎么这么快？”安迪不可思议。
　　“几岁大？你在开什么玩笑。”佐伊诡异的看了安迪一眼，“他俩够做你爸妈了。”
　　安迪：……
　　“加起来吗？”
　　“随便哪一个。”佐伊笑眯眯道。
　　安迪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想反驳，但鉴于佐伊刚刚在大门口处展示出的那超乎常人的术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别担心，看情况他们根本没走远。”佐伊走到巷子中央，拍了拍粗糙的墙壁。
　　“这里藏着门？”安迪仔细观察着每一块故意做旧的白砖，“乔治亚风格？应该是仿欧的秘密私人会所。”
　　“看这里。”
　　几人朝卡俄斯的方向看去。
　　“砖的颜色是后期补的。”卡俄斯指出了几块砖，大概有一道门的距离。
　　佐伊抬头，在渐暗的天色下，墙高大概4米的位置有一排精致的小窗。
　　“第3个和第5扇窗户是假的。”
　　他们估算出了门的大概位置。
　　“几个问题，要不要进去？怎么进去？以及进去的时候会不会打草惊蛇。”安迪竖起了三根手指头。
　　佐伊也竖起了三根，“第一，要进去，第二，我来开，第三……我不懂为什么会有第三个问题。”
　　他面露疑惑。
　　“我还怕引不起他们的注意呢。”
　　“什么意思？”
　　“琼斯上将，你对这里有过初步了解对吧？至少对于那些被挖出来的尸体的身份。”
　　安迪：“60%的男性，40%的女性，年龄从3岁到40岁均有分布，??橙??人种没有特殊偏向，??95%以上尸身无法保持完整……”
　　“那职业呢？”佐伊打断他。
　　墙面响起细微的摩擦声。
　　“85%的……”报告上的字眼如惊雷般从安迪脑子里闪过。
　　“——问寻师。”
　　安迪轻呼：“我们是诱饵？”
　　“对了。”佐伊笑道，放在墙面的手微微用力。
　　“轰！”
　　安迪：！！！
　　??橙??毫无预警的??一声巨响，铅白的砖墙中央骤然裂出个深坑，建材哗哗掉落，飞扬的粉尘之中，一股混杂着香槟和各类香水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橙??。??
　　蜂蜜般醇厚的光芒由内而外汩汩流出，隐藏在粗糙砖墙后的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开阔的酒会现场。
　　繁复巨大的水晶灯悬在绘满壁画的穹顶之上，珠宝切面的光晕熠熠生辉，胡桃木地板上铺就金红丝线编织繁复的厚地毯，连角落墙壁的浮雕都嵌着金线。
　　门后有很多人。
　　他们或举杯，或共舞，或交头接耳。他们穿戴人类联盟最昂贵的礼服和珠宝，长长的桌子摆满了等待腐败的珍馐。
　　轰鸣响起的这一刻，悠扬的大提琴戛然而止，翩跹裙摆停在空中。
　　所有的表情，所有的行动，都因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凝固在原地。
　　数张表情一致的脸，以同样的幅度转向被打开的暗门，仿佛受同一个大脑控制的长了脸的章鱼腕足，空洞地注视着三个撞破他们秘密的非我族类。
　　僵持，如投石入海，再无回音。
　　安迪愣了几秒，马上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个小孩面前，缓缓将手伸到腰侧。
　　那里有一把特制的德林杰手枪，枪体经过改造，能够容纳更多经过特殊处理能够针对某些超自然生物的子弹。
　　他浅蓝色的眼睛盯着灯光下面色青白的“人”，手指碰到了枪柄——
　　“嘿！”
　　肩膀被重重一拍，轻快的招呼声打断了即将见血的剑拔弩张。
　　安迪猛地回头，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堵在门口干什么呢？”那人笑问。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三件套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安迪的身后。原本被他护着的两个小孩此时被挤到了墙角。
　　佐伊表情诡异，但并没有多大动作：联防部的人？
　　安迪：……我不确定。
　　佐伊一愣，扫了那年轻人几眼，忽然皱眉拉着卡俄斯后退几步。
　　“不好意思啊，打扰各位了，这几位是我的朋友。”年轻人自顾自地冲宴会中心的人介绍，像是完全看不出来两波人马之间肉眼可见的敌意 ，“他们接受我的邀请来到此地，开门方式粗暴了一点，请各位多担待。”
　　佐伊：……你管这叫一点？
　　出乎意料，就在佐伊以为这睁眼说瞎话的家伙会被揍一顿和他们一起丢出去时，会场里的人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荒诞的理由。
　　悠扬的大提琴再次流淌，凝固的裙摆重新飘动，表情诡异的人们恢复了自然，甚至原本呆立在一边的服务生此时也热情地邀请三人入内。
　　“快进来吧。”年轻人热情地招呼着。
　　刚刚的对峙仿佛从未发生过。
　　被巨响惊到的枝枝这才颤颤巍巍地从包里抬起头。
　　“好漂亮的生物！”
　　身旁传来尖叫，呼朋引伴。
　　“什么？”
　　“你看那个！那小孩的包里！”
　　“天呐，简直是神迹！”
　　??橙??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
　　??橙??　　“我想要它！我已经被完全吸引了，这该死的魅力。”??
　　佐伊：……有钱人的品位好是独特。
　　有人甚至想上手，却被佐伊躲开了，对自己的外观没点数的枝枝听见夸奖蛄蛹着想探头出来。
　　“小朋友，这件艺术品你卖吗？”有人问。
　　佐伊艰难地把喵喵叫的彩色刺猬塞进包里，“不好意思，私人收藏。”
　　那人面带遗憾地走了，但不知是否归功于枝枝鬼斧神工（？）的美貌，这群人对他们三个不速之客的态度略有缓和。
　　从门口到侧厅，不断地人向年轻人打招呼。
　　“波尔先生，您这次终于来了。”
　　??橙??　　“快来，是波尔先生！”??
　　“太幸运了，居然能等到您。”
　　“您晚上会发表演说吗？我一定会去听的。”刚刚他们跟丢了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激动地握着这个名叫波尔的年轻人的手，“那请允许我邀请您共进明天的早餐。”
　　莫名其妙出现的年轻人在这里的地位似乎很高。
　　但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名利场里的奉承，更像是……
　　羡慕？
　　波尔礼貌地拒绝了对方的邀请，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真的很抱歉，我想那时候我应该会和我的朋友一起共进早餐。”
　　“您的朋友？谁有荣幸能成为您的朋友？”
　　安迪顿感不妙。
　　“就是这位！”波尔隆重介绍。
　　“传说中联防部的安迪·琼斯上将。”
　　他认出来了！
　　短暂的惊呼后，人群中依稀响起窃窃私语，内容诡异。
　　“上将，竟然是联防部的上将？”
　　“不会出事吧？”
　　“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波尔，波尔……”安迪眉头紧锁，盯着波尔假人一样的笑脸，喃喃自语，似乎在回忆。
　　混在人群中的佐伊借着无人在意的小孩身份四处打量。
　　远处，刚刚那对跟丢的男女离开了骚乱的人群，跟着角落里一个留了小胡子的侍者进了另一条长长的甬道。
　　“那里。”佐伊拍拍卡俄斯的手臂，但对方并未回应。
　　他回头，发现卡俄斯面色凝重的望着窗台的方向，但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佐伊担心他身体又出了问题。
　　卡俄斯沉默地摇摇头，瞥了一眼佐伊指的方向，流畅地换了个话题，“七点半，他们是去换邀请函。”
　　佐伊咕哝一声，回忆着那小孩和侍者交流时的口型。
　　「更衣室在哪里？」那小孩问。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更衣室。」侍者回答。
　　「那请问哪里有？麻烦告诉我，我八点前要换好衣服搭配这配饰的东西。」说着，他暗示着看着身旁的女孩。
　　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递给侍者，侍者终于有所动作，领着二人进了甬道。
　　“明显是暗语。”卡俄斯问，“你觉得他们手里的信物会是那个吗？”
　　“大概率，但是……”
　　卡俄斯见他眉头皱起，“怎么？”
　　“算了，回去再和你说。”佐伊摇头。
　　那边，年轻人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和他打招呼或攀关系的家伙，坐在靠阳台角落里的小圆桌上，给安迪倒着香槟，“请原谅我的无礼，刚刚事出紧急，我只想到先给您解围，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我是波尔·坎布尔，坎布尔中尉的大儿子，很久之前联防部第十一届军演的时候，我们见过的，当时我的父亲就坐在您的左手边，我站在他身后……”
　　对方的描述是如此细致，精确到了当时桌子上摆放着的杯子的样式。
　　“是你……”安迪恍惚着抬头，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眉头松开又皱起，“是你。”
　　“坎布尔！”安迪交叉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收紧，他笑了起来，那笑容真挚又突然，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原来是你。”
　　“您终于想起来了！”波尔一双灰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他激动地想去拉安迪的手，“天呐上将，你还是和几年前一样强大，优雅……”
　　年轻人像是要把这辈子学到的所有褒义词用在你身上，话语尽显痴迷。
　　“美丽，强壮，无与伦比……”
　　刚走过来的佐伊：……嗯？
　　不对。
　　“就是打扮和以前的风格不太相同。”波尔的目光在他过于朋克的妆造和脖子上层层叠叠的挂坠上停留了几秒，“我也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挺好的，这样更显年轻了。”
　　安迪：……
　　佐伊憋笑。
　　换平时小孩早挨脑瓜嘣了，但现在男人仿佛没发现佐伊颤抖的肩膀，像完全沉浸在了故友重逢的喜悦中。他自然地用左手接过年轻人从侍者托盘上随手拿过的香槟，没有喝，“不好意思，因为之前一直称呼你是坎布尔，所以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你和之前是有一些……不一样了。”
　　波尔愉悦扬起眉毛，“最近事务过于繁忙，与前几年差别确实有些大，但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安迪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左手紧紧包裹着握拳的右手，“你竟然搬到了这里，之前听你父亲说，你们一家人一直住在八区……”
　　“三区毕竟靠近中心，一些活动参与起来比较方便。”波尔对答如流，他目光诡异地流连在安迪的脸上，又在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不耐烦前，敏锐地挪开，“哦对了，几位还没吃晚饭吧？”
　　他招呼侍者送来了许多食物，各种肉类、酒水，以及漂亮的小蛋糕。
　　安迪垂眸，“那刚刚那些人……”
　　“真是不好意思，社区内部比较排外。”波尔道歉，“但您来这里想必是要买房子？定居之后大家都会把你当作一家人的。”
　　“排外？社区内这么多人，每个人都能记得住哪些是外来人口，哪些是常住居民吗？”
　　“这是一种感觉……”波尔像饿了很久，他切开厚厚的牛板腱，鲜红的汁液浸透了白骨瓷盘??黄??，??一口放入嘴中，“居住在不同地方的人通常因为各种原因形成某种共同的习惯、口音或者别的共同点，同类总是能轻易地认出对方。”
　　盘中肉排内尚未失活的神经末梢还在不断跳动，它们被切成不断抽搐的??橙??红色??小块，塞进嘴里。
　　??橙??那??根本就是生肉。
　　波尔以惊人的速度解决完了一盘牛肉，几乎没有咀嚼，??橙??肉块??顺滑地混着血水滚下喉咙。接着是第二盘，看着像少吃一口??橙??，??下一秒就会饿死。
　　安迪平静地看着眼前这过于狂放的进食。
　　佐伊：……
　　太怪了。
　　这种规格的私人晚宴他并不是没参加过，但大部分情况下桌子上少的最多的就是酒水，大部分菜肴都会在结束后被倒进垃圾桶。也不是没人放开吃，但不应该是波尔这类人——聚会的核心。
　　佐伊环顾四周，除了他们，大部分宾客都没有动嘴，只有小部分吃了一些甜品。
　　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瞥来，没有人在看他们，又像是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仿佛深夜，忽然在房间里感受到了蟑螂的视线。
　　目光中夹杂了浓烈的情感。
　　是……
　　羡慕？
　　佐伊一愣。
　　真奇怪，为什么会是羡慕？佐伊忽然想起了那些人对波尔的吹捧。
　　羡慕这家伙能吃是福吗？
　　还是说，进食对于他们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
　　思绪中断，佐伊忽然感觉手心一凉。
　　他抬头，始作俑者安迪上将依旧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糕，仿佛桌子底下用左手在他手心悄摸写字的不是他。
　　「我三年前就是联防部的上将，负责调度过很多秘密任务的人手。」
　　佐伊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突然说起自己的峥嵘岁月，安迪继续写。
　　「三年前，我替嬴惊鹊派过一个小队潜入旧纪元灵异复苏的遗址，一周的任务，六天的大雾。」
　　「最后一天，信号终于恢复，我和副官前去支援，但来不及了，他们所有人都极其诡异地和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其中，有个年轻人。」
　　安迪指尖轻颤。ᝯ̪̌̕յ̪̌̕ꪝ̪̌̕
　　「他的名字是波尔·坎布尔。」
　　佐伊一愣。
　　「我亲自将他的尸体装进裹尸袋，委托我的副官将他送保密火化，档案封存，连他的父母都不清楚儿子已死。」
　　「这件事除了嬴惊鹊，只有我和茶付两个人知道。」
　　联防部里藏着的老鼠挖出来了。
　　佐伊知道安迪的副官，名叫茶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林漆曾经和他说过，后期抓捕史密斯家的一些行动很多都是他在对接的，这是他见过最忠诚，最团结的队伍。
　　他还以为……
　　安迪的脸上仍旧挂着礼貌的微笑，但浅蓝的眼睛里早已一片沉郁。
　　佐伊看见他微微松开了握拳的右手。
　　手心一片血红。
　　“你们不吃吗？很好吃的。”
　　面前的波尔热情地分享着食物，他捧起两个巧克力淋面的小蛋糕，一个递给佐伊，一个捧在自己的手里。
　　佐伊面目狰狞地盯着那块糊满蓝色糖霜的小蛋糕，深觉如果自己真一口下去，将从上辈子开始踢正步。
　　波尔却吃得很开心。
　　他双颊抽动，蓝色奶油涂满了嘴，咬肌紧绷，眼睛外凸，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密集，黏腻，却混着几丝脆响的咀嚼音从他的口腔接连不断的传出。
　　一块蛋糕而已，咀嚼的时间似乎有点太长了……
　　这么想着，佐伊看见了他张合喉咙舌中，混在白霜里，星星点点的红色。
　　黑血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他吃掉了自己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11.2-11.3


第268章 灯塔水母（8） 毗卢遮那佛
　　他们离开了会场。
　　“真是不好意思, 麻烦你们送我回来。”
　　曲径小路，波尔在前面带路。
　　原本银灰的西装三件套上溅了不少星星点点的血迹。波尔的右手捆着餐巾，暗红色的血水染红了雪白, 持续从断指处滴滴答答地落进草丛里。
　　刚刚那场荒诞的意外以提着医疗箱的侍者冲上来, 朝波尔脖子里注射镇静剂收尾。
　　不知这药剂是否有镇痛的功效，波尔一路像个没事人一样和他们谈天说地。
　　他甚至笑得出来。
　　“老毛病了, 之前上过战场, 那段时间补给都被切断, 周围只剩下战友的尸体, 很饿，真的很饿，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面包和烤肉……”波尔说到一半顿住了, 看了一眼安迪，“您知道的吧？”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原因，波尔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铅白, 像是在冷库里冻了许久的尸体。他的脸极其僵硬, 笑容也很艰难, 向上扯动嘴角时似乎全身都在用力, 最终才弯出一个过于夸张的弧度。
　　佐伊嗅到了他身上除血腥味之外的气息。
　　腐败。
　　安迪闻言，恰当地露出担忧的神色，“你的战后应激越来越严重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波尔诡异的目光露骨地舔舐着安迪的面庞, “能为上将效力是, 是坎布尔家族至上的荣誉。”
　　安迪喉头滚动, 压抑着胃部的翻涌，“都是为联防部做事，而分什么你我。不说那些伤心事了, 你退伍后搬过来感觉怎么样？”
　　“挺不错的，你们要在这里买房子？”波尔莫名地看了一眼佐伊和卡俄斯，“婚房？您结婚了？他们都是您的小孩吗？真是漂亮的眼睛，简直和您一模一样。”
　　佐伊觉得他的语气中带着股奇怪的兴奋。
　　“是我消息不够灵通，还来不及恭喜您呢。”
　　“……小事，我也没打算张扬，只是最近想带孩子找个好点的生活环境。”安迪你眼睛眨都不眨，随口胡扯，“找了个中介。”
　　“噢？给你们介绍的是哪片的房子，说不定我认识。”
　　“2030、2031和2002。”安迪回答，“很巧不是吗，都在20号街区。”
　　波尔表情古怪，“因为灯塔水母社区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每个中介只负责固定一条街区的房产……你说的中介长什么样？说不定我认识。”
　　这话很奇怪，他问的不是名字，而是长相。
　　安迪没有追问，直接回答，“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看起来很久没洗的黑色大衣，身上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或许我认识，因为负责20号街区的也就那几个中介，但不好意思，他们长得太像了，我实在分不清，这么一个族群……”波尔苦恼地咕哝，“我的房子也是他们介绍的。”
　　“是吗？那可太好了。”安迪一副松口气的样子，“我还觉得他不太靠谱，直接把我们丢在这里，让我们自己去找那些房子……”
　　佐伊假装没听见他颠倒黑白。
　　“他让你们自己看？”波尔尔扬起眉头，夸张的表情让戏剧课教科书上过于外放的模板，在路灯下，仿佛画了油彩的人偶，“那也太不专业了……”
　　“怎么说？”
　　“这里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波尔没有直接回答，语焉不详。
　　安迪眯起眼睛，“……是的，在路上中介有和我们说过，这里似乎定期会举办集会。但这很常见不是吗？我不懂为什么要特意交代，刚刚我们都已经进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都和你说了？”波尔诧异，“不过，他说的可不是刚刚那个集会，那只是大餐前的开胃小菜。”
　　“它的名字叫，厄瑞玻斯之宴。”
　　波尔的声音在月光下暧昧不清。
　　厄瑞玻斯，旧纪元神话传说中的黑暗原始神，也是孕育了许多世界主宰之神的本源。
　　以这种名字命名的夜间集会，听起来像某种暗藏在地下的宗教组织。
　　“只有业主才能参加？”安迪不经意问。
　　“只有被邀请的人才能参加。”
　　“这个厄瑞玻斯之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精妙绝伦。”波尔压低声音，“您可以在这里看见生命最伟大的奥秘，人类进化的制高点，天堂的归处与地狱之门。”
　　波尔的赞美溢于言表，“它也是灯塔水母社区一房难求的秘密之一。”
　　“要怎样才能参加？”
　　“信物，礼物，缺一不可。”波尔神神秘秘，“信物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拿到，获得他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礼物又将门槛拔高了一个台阶。”
　　安迪嗤笑，表面嘲讽实则打听， “会比任联防部上将还难吗？”
　　波尔第一次露出略显气愤的表情，“话不能这么说，上将。”
　　“既然是您想知道……”波尔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的领口，露出瘦削突出的锁骨。
　　不如外表那样光鲜，胸膛伤痕累累，布满了去不掉的疤痕。
　　正中央挂着一个挂坠，中间是个小小的佛牌。
　　……和喻法微脖子上挂的那个一样。
　　佐伊眯起眼睛。
　　“只有拿着这个挂坠，才能换到邀请函。”
　　牌子的颜色是某种晦暗的铜，其中混着点点深红，细看之下又消失不见。中央镌刻着闭目端坐莲台的毗卢遮那佛，法相森严，眼睛微睁，金光淡淡。他身后绘有鸽子、毒蛇与猪三种动物，细看下怒目圆睁，像在互相撕咬。
　　安迪皱了皱眉，“……据我所知，厄瑞玻斯和毗卢遮那佛并不属于一个派系？”
　　“这样吗？”波尔貌似对其中渊源并不了解，“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些都是主办方请专人设计过的，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吧？”
　　听着像个融合了各家杂学的邪教。
　　安迪没再说话。
　　欣赏够了两人专注的神情，波尔满意地想拢紧领子，却听那小孩大喊。
　　“哇！爸爸，这个叔叔脖子上的挂坠和你脖子上的好像啊！”
　　波尔：？
　　安迪：？！！
　　“什么……”波尔那僵硬的笑容瞬间变得扭曲来，看着像想吃人，“你……您也有牌子？”
　　安迪：……
　　“对呀对呀，爸爸，你脖子上的能拿下来给我看看吗？”佐伊扯着安迪的袖子，一派天真无辜。
　　“你说什么，那都是——”后半句嘟囔没说出口，因为佐伊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心。
　　忽然，安迪明白了什么，他看向佐伊，对方轻轻地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眼睛。
　　“是什么？”波尔追问，目不转睛地看着金发男人，“怎么会呢？不应该呀……”
　　他嘴里嘟囔着，焦躁无比。
　　“该死……这不就来不及了……不会的。”
　　安迪只是笑笑没说话，假装没听到波尔可疑的自言自语。他故作神秘地缓缓伸向脖子，解开了吊坠，将它从衣领里取出。
　　波尔紧紧盯着他的手，但只能看见从攥紧手掌缝隙里漏下的银链。
　　它被递给了佐伊，小孩贴着手心往里面看。
　　“哇！真的一模一样！”佐伊大叫起来。
　　“给我看看。”波尔俯下身子，有些紧张，“长得一样？不太可能……乖孩子，给哥……叔叔看看。”
　　小孩犹犹豫豫，伸出的手，很配合，但在对方碰到自己的下一秒又缩了回去。
　　“不行，万一不像的话怎么办？”
　　波尔的笑容僵在脸上，“可你不是看过了吗？说很像。”
　　“你可我现在又忘记了叔叔你的挂坠长什么样？”佐伊咕哝，“如果能两条放在一起对比就好了。”
　　波尔：“给我，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佐伊果断拒绝，义正词严，“这是爸爸最喜欢的一条项链，我不能给你……啊！叔叔你干嘛？”
　　小孩惊呼，安迪瞥过来，波尔尴尬地收回要抢东西的手。
　　波尔失血过多的脸上挂着乌青的黑眼圈，配上他勉强又尴尬的笑容，而对面是个泪眼婆娑满脸惊惧的儿童——怎么看怎么像个犯罪现场。
　　波尔焦虑地舔了舔嘴唇，犹豫片刻，伸手向自己的脖子。他看起来是那么急不可耐，像是要抓紧时间确认着什么。
　　挂牌被放在了掌心里，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红光。
　　“看清楚了吗？到底长得一不一样？”波尔似诱哄，似威胁，盯着佐伊的手，恨不得上去把手指掰开。
　　佐伊：“像……又不像……”
　　波尔不耐烦，“那你也把牌子放在手里，我们比一比就知道了。”
　　佐伊闻言，又犹犹豫豫，絮絮叨叨起来，踌躇不前，“啊？可是如果不像怎么办？真的要比吗？叔叔你会骂我吗？可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不会怪你的。”波尔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额角青筋暴起，他赤红着眼，那表情像是要吃人，又装作和善的森林狼。
　　小孩顶着那目光，终于下定决心般：“叔叔，我现在就拿过来——哎！”
　　佐伊被绊倒，撞在了眼前的波尔身上，始作俑者是一只埋伏在草丛里的彩色大肥猫。
　　两个被捧在手里的链子飞上高空，又落下，掉进草丛。
　　波尔大惊失色，那惨白如铁的面色愣是急出了红晕，他一把推开佐伊，俯在草丛里翻找。
　　不知是不是路灯太刺眼，蹲下时，眼睛隐隐作痛，但转瞬即逝，仿佛幻觉。
　　“我的牌子！”波尔尖叫着，脑袋扎进草里，“该死的小孩，这牌子如果丢了我要你的狗命。”
　　“对不起……”
　　“让开！”
　　“叔叔我来帮你找吧。”
　　“别靠近这里！我就知道你想要偷我的牌子！”
　　好在两个牌子没有掉太远，链子挂在一株草上，压弯了可怜植株的背，一深一浅，一大一小。
　　其中浅白的链子看着就是衣服上普通的装饰物，和另外一个雕刻精致的佛牌没有半点关系。
　　波尔十分迅速地捡起自己的那个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该死，长得根本不一样，为什么会被弄混呢？”
　　“都是方形的，小小的……我很抱歉。”佐伊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他弯腰想捡起那个白色装饰链，却有东西比他更快一步。
　　棉花车拖着肥胖的身躯，嘴里叼着白色牌子哧溜一下蹿出去。
　　“哎呀！这猫怎么又跑出来了。”佐伊慌乱道，目光却对着卡俄斯。
　　“我去追！”对方立刻应道。
　　波尔压根懒得管那个破链子的去处，他死死攥着自己的佛牌，心有余悸。
　　幸好没丢……
　　“不好意思，孩子贪玩。”在波尔狰狞的目光中，安迪给了佐伊一个脑瓜嘣，小孩立刻泪眼朦胧地捂着额头，“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见状，波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怨恨地盯了佐伊一眼，那目光阴狠暗沉，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但又勉强挤出一丝演技拙劣的笑意。
　　“没事。”
　　咬牙切齿。
　　佐伊像个丝毫看不懂眼色的熊孩子，对方说没事就真以为没事了，兴奋地问：“叔叔，你刚刚说进入集会除了信物，还需要礼物，那礼物到底是什么呀？和圣诞老人送的一样吗？”
　　“……礼物啊。”
　　波尔背影一顿，停下脚步，抬头。
　　佐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阴森的宅邸蜷缩在灯光照不见的最深处，周围是骤然枯败的树木，如潜伏在草木中的森林蚺，黑漆斑驳的镂花门是尖锐的毒牙，等着一无所知的猎物踏入深渊，再猛地合紧。
　　波尔半侧过头，像被拧过脑袋的木偶，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诡奇的光。
　　“你们进来就知道了。”
　　他说。
　　“欢迎来到我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9章 灯塔水母（9）三合一 皮行者
　　门关了起来, 漆黑的屋子里有一股浓烈的灰尘气味。
　　波尔的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他背对着他们脱下了那件带血的外套。
　　丢下的瞬间, 一只手丛角落里伸出接住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老爷好。”
　　壁炉里, 拐角后，窗户外, 一群面无表情的仆人丛各种莫为其妙的位置里探出它来, 像缩在阴暗角落里, 悄悄抬须窥视人类的蟑螂。
　　“两位, 我去准备一下。”波尔随意地冲他们挥挥手，语气中的礼貌消失了大半，“你们随便看看，我一会儿就到。”
　　说着便消失在了走廊末端。
　　“就这么走啦？”佐伊嘟囔。
　　“都已经把猎物骗上案板了, 难道你还觉得猫吃鱼前会再唱几首歌安抚尸体吗？”安迪说，“现在在他眼里，我们的智商别路边才块骨它就跟着走的笨狗差不多, 没必要那么关注。”
　　佐伊闻言不爽地啧了一声。
　　安迪眼看作下无人, 欲言又止, “刚刚你是故意摔在他面前把牌子弄混……”
　　“你说什么啊, 佐伊听不懂呢。”小孩露出狡黠的十容。
　　“笑骗人了，那个人眼睛上明明……”安迪想起刚刚波尔捧着那个白色的装饰链，神奇激动地大喊找到了, 并对脚边的佛牌不理不睬, “他眼睛前趴着的是人形吧？”
　　被戳穿的佐伊哼哼两声, 伸出给根手指在自己的眼前做了一个抹平的动三，“一个小把戏而已，你刚刚不是也体验过吗？”
　　“我以和那样只能让人看到灵。他多久之后会发现？”
　　“在我们杀死他之后。”
　　安迪沉默地牵起佐伊的手, 在仆人们的瞩目下，往里面走去。
　　“干嘛？”
　　“你太嚣张了，我怕我们被揍。”
　　佐伊：……
　　这栋笑墅的内部空间很大，只不过被七拐八折的走廊截断得压抑逼仄起来，各种后现代主义挂画与古典时期的文艺摆件陈列在走廊两端，通常是金银红色的金属及各种动物皮毛制品，奢华中又透着一股子灰败。
　　地毯别天花板上的花纹似乎出自同一个艺术家之手，繁复压抑，描绘了古老壮丽的人类神话，四角色形象却是一个个面目模糊，身形畸变的怪物。
　　整个房间充满了令人不适违别。
　　“东西也太多了。”安迪看着几乎被填满的墙壁，有点恶心，“诡异的品位。”
　　“你知道一个说法吗？”佐伊假装欣赏地盯着彩色玻璃瓶，上面映着身后鬼鬼祟祟跟着两人的仆人倒影，“关于灵的禁锢与超度。”
　　“不太了解……等等！”安迪一悚，“这种恶心的摆法不会是故意的吧？”
　　“封印灵体的盒子需要贴满符咒，这种办法除了利用咒语本身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通过某种寄托神魂的载体，阻挡灵出去的路，”佐伊一顿，“既然符咒可以，那其他东西也可以……”
　　“简单来说，就像稻草人能吓走乌鸦是因和鸟类会以和这种随风而动的东西是人类，同理，对于灵而言，附着神魂或者念力的载体，也会被误认和是活人。”
　　“而同时，除非是凶煞，一般灵体总会躲着人走。”
　　“你是说，摆这么多东西是和了……”
　　安迪眉它一跳。
　　外面天气温度适宜，宅子里却异常灰暗阴冷。
　　——像聚了许多本该离开的生灵。
　　客厅中央的壁炉里点着火，橙红色的火舌扭动着映衬于挂在壁炉上方兽首表面。
　　这些兽首看起来不像是任何地球上已知的品种，长着鹿角的同时也长着牛角，纯金的眼球外凸，本该是嘴的位置长了一只鸟喙，两颊开裂，深红四干瘪的鳃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出气来。
　　“随便聊聊而已，笑放在心上。”佐伊敷衍地安慰，“而且你要这么想，真有许多灵被困在这里出不去的前提得是这栋房子死过很多人。”
　　闻言，安迪无视了角落里没清理干净的血迹，怀揣一丝希望，“这里难道没死过人？”
　　“哈哈，你在幻想什么呢？”佐伊大声嘲十，“当然有啦，天真。”
　　安迪：……
　　那你说个球啊。
　　“笑生气，我只是想活跃气氛而已。”在安迪被自己彻底弄炸毛前，佐伊指了指壁炉上诡异的兽首，“哇，原来是拼上去的，部件的连接处还怪新鲜的……”
　　“……我真想把这破地方一把烧了。”安迪看出了那其实是人它改造后的产物，厌恶地撇开脸，“这东西我见过，之前捣毁的几个小型邪教组织信的就是从，第一次出现在旧纪元美洲西南部的原住民部落，叫皮行者。”
　　“一种通过模仿其他生物得以存活的邪恶存在，在灵异复苏那段时间大量出现。按官方记载，从并没有固定形状，这个形象是那个邪教组织杜撰的。”
　　“旧纪元……”佐伊问，“把那时复苏的灵异三和信仰的人很多吗？”
　　“还好吧……怎么了？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之后问你的老爸要点资料，联防部有数据库……笑那么看我，不是让你用特权，正常公民是可以申请信息公开或查阅的，更不要说你还是帮我们做事的优秀公民。”
　　佐伊惊讶：“前线指挥中心销毁后，地下的档案室竟然没受影响吗？”
　　“我们有备……”安迪一顿，蓝眼睛忽然眯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你怎么知道指挥中心底下有档案室？”
　　“当然是因和我上网啊。”佐伊一副“你干嘛那么激动”的样子。
　　“这种信息不可能在天网公开。”
　　“我的渠道别你的又不一样。”佐伊睨他，“尊敬的上将，联防部都要漏成筛子这个小秘密不会没人去告诉你吧？”
　　安迪：……
　　尽管对方如此可疑，四他还是无法反驳。
　　可恶！
　　安迪假装问起正事，实则尴尬地转移话题，“这么久了，你看出那家伙的异常了吗？他也是兔子？”
　　“不太一样。”佐伊摇它，“属于他的□□正在茧里疯狂摄取营养，悄悄孵化，比那些兔子，他显然已经进入到下个阶段。”
　　“你当时没一眼看出来是因和……”
　　“就像未分娩的胎儿，从们处于灵肉模交融的混沌状态，产妇也会受到影响，并不能凭借此就断定他有问题。”
　　“他是男的！”安迪高声。
　　“人类联盟又没禁止变性，而且义体子宫不是很早之前就有了吗？”佐伊诧异地看他一眼，“你之前还怀疑过喻法微生孩子呢。怎么，放自己认识的人身上就接受不了了？”
　　安迪：……
　　安迪：…………
　　“好吧好吧，不别你开玩十，总之，一些体虚或者将死之人身上也会有这种反应，面上看起来你又是他熟人，所以我没反应过来嘛。”佐伊摸摸后脑勺。
　　“那如头孵化成功，岂不是没人能看出来？”安迪干巴巴道。
　　“当你在家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从的卵可能已经遍布房子了。”
　　“难怪那群人对他这么殷勤。”安迪不爽地啧了一声，“应该是想讨教融合的方法吧。”
　　像一群在模仿人类课程中，别好学生讨教方法的外星生物。
　　“这说明，才他们提供佛牌，邀请他们参加集会的组织做的是一次性买卖，不包售后。”佐伊得出结论。
　　安迪：……
　　“你研究这个干嘛？你又不是他们同行，还考察竞争对手的商业模式吗？”
　　佐伊诡异地停了两秒，　“谁说不可以？”
　　安迪：？？？
　　“你要做他同行？！”
　　“当然……”佐伊盯着差点蹦起来的安迪，话锋一转，“当然不是，哈哈，又被骗了吧，我开玩十的。”
　　无所谓地冲男人做了个鬼脸，“叔叔真好骗。”
　　安迪拳它硬了。
　　“请两位别我到餐厅。”神出鬼没的管家丛壁炉后面钻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意识到让两只猎物（？）乱走不太好，在毫无猎物自觉的两人肆无忌惮地聊了果分钟后，脸上挂着呆板十容的管家机器人终于挡在了他们不断探索的步伐前。
　　管家微微弯腰。
　　“我们会和两位贵客提供最丰盛的食物，请两位先行前往餐厅用餐，主人稍候就到。”
　　佐伊上下打量，哼了一声，“真像喂肥了再杀。”
　　“……谢谢，四不用了，现在还不饿。”安迪礼貌拒绝，重新牵起佐伊绕过机器人就往前走，“我们知道餐厅的位置，等波尔到了之后，我们会自己过去的。”
　　四身后那人形监控没听懂般，仍旧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越聚越多，像一群夏天盘桓在人类它顶的蚊子。
　　恼人，四没有办法。
　　走了几分钟，身后已经拖了一大群尾巴。
　　见安迪停下，和首的管家机器人继续呆板重复。
　　“请两位别我到餐厅。”
　　安迪气得想打人。
　　佐伊烦了，他松开安迪的手要溜去笑的地方看看，结头一回它，就看见身后也站了个戴围裙的保姆机器人。
　　“小孩。”保姆道，脸上的十容慈祥到诡异。
　　“小孩要去儿童房。”
　　被拎起的佐伊：……
　　“放我下来。”心平气别。
　　“小孩，要去儿童房。”保姆机器人只会重复。
　　“再不松开我要揍人了哦。”继续谈判。
　　保姆一顿，继续道。
　　“小孩，儿童房。”
　　佐伊：＆%＃@！
　　藏在角落里批量生产的机器人同事都探出了脑袋，众多一模一样的脸用一双双伪装成眼睛的监控探它盯着世人。
　　一瞬不瞬。
　　佐伊数了数，如头真打起来，估计废铁会把走廊堵住。
　　“我去儿童房。”佐伊扯了扯保姆机器人的袖子，“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保姆丛善如流，却仍旧拽着他的手。
　　“我想吃东西，你们不会虐待小孩，不才东西吃吧？”佐伊摸了摸肚子。
　　保姆机器人疑似卡顿，“你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去餐厅。”
　　“什么都可以吗？”佐伊直接忽略了后半句。
　　“什么都可以。”
　　安迪也看他，不懂这家伙要耍什么花招。
　　“才我杯冰珍珠奶茶，给分糖。”佐伊瞅准了保姆身后的空隙。
　　“好的，请问您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没什么笑的要求，只不过我对奶对茶对珍珠别冰都过敏。”佐伊十嘻嘻地抬它 “你看着做吧。”
　　安迪：……
　　保姆：……
　　“你不才我喝就是虐待儿童，我马上找你主人把你拆掉！”
　　保姆：…………
　　“正在检索菜谱中……检索失败……再次检索……”机器人开始冒白烟。
　　佐伊趁乱溜进了角落里，贴着墙跑了。
　　目睹全程的金毛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脑子一转，冲跟在自己身后不让人走的管家机器人道：“我也要点菜。”
　　“好的，我们将最大限度满足您的需求，竭诚和您服务。”
　　“我要一杯冰美式，不要水不要咖啡不要冰。”
　　“不好意思。”管家机器人摇它，“经检测，您的行和属于挑衅，中央系统拒绝接受，请您重新提出用餐需求。”
　　安迪：“……你怎么别你同事不一样。”
　　“我是成人款。”管家机器人指了指一旁数据混乱进入待机状态的保姆机器人，“从是儿童款，我们底层代码不同。”
　　安迪：。
　　管家机器人歪歪脑袋，露出死板的惊讶表情，“经过仪器检测，您的生理年龄已经成年，所以我自做主张地和您服务，没有发现您的大脑还停留在未成年阶段！”
　　“这次的客人是傻子！”围观的机器人窃窃私语。
　　安迪：……
　　“报告，我没看出来。”
　　“报告，我也没有，请求主系统升级数据库。”
　　“如头不是客人主动暴露，我们都察觉不到。”
　　安迪：“我不是……”
　　“他还会否认！”机器人们面面相觑，“真是个狡猾的傻子。”
　　安迪：……你看这两个字排在一起合适吗？
　　“仓库中有许多儿童保姆型机器人，还有专和病人设计的医护型。”管家热情提议，“我现在可以立刻和您调配。”
　　安迪保持微十：“不了，谢谢。”
　　“真的不用吗？”
　　“不用了。”安迪咬牙，“我很正常，丛身体到智商，这都是误会。”
　　“请不要讳疾忌医，我不会嘲十您的……”
　　“我说了我不是！”
　　……
　　佐伊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抛弃了可怜的金毛吸引跟屁虫机器人的火力，自己一个人在房子里乱转。
　　他知道在波尔回来前，那群铁疙瘩不会对安迪下手，顶多是烦人一点。
　　房子的结构很复杂，你能在任何想象不到的地方发现一扇门，比如一幅挂画后，或是一扇窗户后。这地方好像是在一个简单房型基础上无规律扩建出来的产物。
　　佐伊在拐角处留了纸人，避免走不出去。
　　推开一扇巨大的屏风，后面是一间类似藏书室的隔间。
　　作面墙摆满了天网上传闻的禁书，有些算得上是古董了，它顶微弱的灯光照出了空气中起伏的尘埃，这里似乎很久没人来过，地面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佐伊的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逡巡。
　　一些书的外观很奇怪，最上方嵌了一个雪白的骷髅它，金色的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还有些书脊上干脆没写字，就画了个藏在影子里的半张人脸。
　　笔触精妙，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
　　等等。
　　佐伊站在原地。
　　不是画的。
　　书架后真的藏了人。
　　“咚！”
　　一声受惊的巨响打破寂静。
　　被发现的影子在慌乱中弄倒了书架，厚厚的书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加重冰雹一样袭击地面，佐伊后退几步，在被砸掉脑袋前闪到了安全区。
　　什么东西？！他竟然没发现！佐伊警惕地浑身紧绷。
　　果几秒后，浓烟散去，满地都是狼狈躺倒的书架与书，从们死在自己族群的乱葬岗里，一动不动。
　　角落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佐伊轻轻打了几个喷嚏。
　　寂静中，废墟底下传来若有若无的哀嚎。
　　很轻微，像濒死的动物。
　　小孩注意到，角落里的书堆开始起伏。
　　一根枯瘦的树杈丛书与书的缝隙中伸了出来，在灯光中轻轻摆动。
　　那是一只手。
　　手抓住空气，吃力地把连接自己的躯干别它颅拔了出来，钻出书海的球形物体上缀着稀疏的白发——佐伊丛未见过如此瘦削的身体。
　　像骷髅架子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皮肤。
　　而那本就不堪一击的皮肉上，此时还缀着大大小小，或结痂，或溃烂的伤口。喉咙别手腕部分尤和明显。
　　老人的上半身没穿衣服，下半身只用破布围了起来，他右手紧紧地攥着拳，里面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他一点点站起身，尽管看起来很痛苦，四没发出半点声音。
　　爬出堆积如山的书本似已经耗光了他的全部力气，他的脑袋重重地垂在腰间，高高隆起的脊柱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棘背龙。
　　他僵硬地转动身体，似乎在寻找什么，直到——
　　他发现了角落里的佐伊。
　　那双深陷眼窝里的浑浊黑眼睛，没有生命，没有灵魂，只有无尽的绝望的眼睛，忽然有了目标，里面映着金发碧眼小孩的脸。
　　佐伊没动，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发起进攻。因和他感觉不到老人身上有什么恶意。
　　你是谁？和什么出现在这里？
　　佐伊想问，四老人却率先张开了嘴，喉咙与眼睛一样漆黑，没有舌它，仿佛通向地狱深处。
　　“咔——”
　　他发出难以理解的单音节，像鸟叫。
　　“什么？”佐伊皱眉。
　　“咔。”
　　佐伊还是没听清，他想走上前，门外却忽然传来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小孩像警惕的猫，半探出来的身体瞬间藏进了书柜后的影子里。
　　老人没有追过来，只是虚弱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向佐伊藏着的角落。
　　一个机器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四别外面的那些人形机器人不同，从果分老旧，圆它圆脑，靠着个轮子移动，像插了个摄像它的独轮车。
　　老人就站在从的面前，从却没有直接拉响入侵者进入的警报，而是站在原地，让胸口处的灯光随着里里外外将整个房间扫描个透彻。
　　佐伊一惊。那些光扫到了他的手！
　　“哔——”
　　独轮机器人响起轻微的报警声，“检测到异常残留，检测到异常残留……”
　　警报响了给声，半蹲在地做好袭击准备的小孩却没听见轮子朝他的方向滚动的声音，反而越来越远。
　　什么情况？
　　佐伊悄咪咪地丛书与书的夹缝里往外看，二发现那独轮机器人早已背对着他朝门外走。
　　“真奇怪。”佐伊嘟囔着。
　　而那老人手腕上不知何时套上了一条长长的链子，被牵着跟在独轮机器人身后。
　　他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下一秒要摔倒在地，他慢吞吞地回它看了佐伊一眼，没说话，又垂下脑袋。
　　佐伊这二发现，老人的后脑似乎开了一个洞，洞口还有半根被截断的，干瘪的，输液管似的肠道，耷拉在洞口外晃晃悠悠。
　　有些眼熟。
　　佐伊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看了一眼时间，跟了上去。
　　……
　　机器人穿过一扇又一扇门，从在房子里兜兜转转，佐伊也跟着从兜兜转转，似乎走出了很远的距离，周围的装潢也丛精细逐渐变得老旧，墙皮斑驳，爬满了蜘蛛网。
　　终于，在佐伊忧心安迪此时是不是已经在餐桌上别波尔说了八百句废话拖延时间时，机器人停了下来。
　　他打开了一扇藏在地毯下面的木门。
　　胸口的灯光冲里面扫了扫，似乎在暗示身后的老人下去。
　　老人没有反抗，他无力地上前几步，顺丛地走下了地下室的楼梯，熟练得就像重复了千百次。
　　“砰——”木门重新关闭。
　　等机器人晃晃悠悠地走远，佐伊二丛远处小跑至地下室的入口处。
　　几个小纸人丛木门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撑着上半身，扛起了门板。
　　盯着那黑洞洞的楼梯看了一会儿，佐伊掏出光脑，丛怀亚特的推荐里找到了安迪的通讯号。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Hello，尊敬的上将您还活着吗？」
　　「核平使者迪迦：你谁？」
　　看见消息跳出来的那一刻，佐伊脸一皱。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好幼稚的为字啊上将。」
　　「核平使者迪迦：佐伊！你小子跑哪里去了？！那群机器人已经才我上了五只烤火鸡！你再不回来那个抽风的保姆机器人就要把才你准备的塑料奶茶杯喂我嘴里了！」
　　虽然没发语音，四安迪要跳起来的声音已经在佐伊脑子里响了起来。
　　真可怜。
　　佐伊没什么诚意地才他画了个果字。
　　「核平使者迪迦：不是……你我这个为字怎么了？」
　　安迪似乎叽哩咕噜说完二发现自己精挑细选的昵称被蛐蛐了，顿时红温。
　　「核平使者迪迦：你看看你自己的为字，小小年纪就取这种为字，一点没子承父业的样子，你爹可是联防部的劳模诶。（指指点点的金毛.JPG）」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怀亚特巴不得我天天待在房间里睡大觉。」
　　「你撤回一条消息。」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很好！能吃能喝，还有时间别我发消息，说明没事！那我就放心去了，那谁来了就拜托你帮忙拖一拖时间哦。（金毛笔芯.JPG）」
　　佐伊说完也不管叮铃咣啷乱响的铃声，直接一个关机，走下楼梯。
　　短暂的黑暗后，是一片开阔。
　　它顶的灯光呈现少见的粉红色，里面意外的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怪异的甜味，应该是经过特殊调配的消毒水。地板软绵绵的，看材质能看出来是昂贵的定制款，比婴儿房里的软装还要安全。
　　真是奇怪了。佐伊并不认和这些人会才囚犯准备这么好条件的房间，才他们自己准备的还差不多。
　　粉色的甬道一直延伸向尽它，墙壁上出现莫为的褶皱，深陷的其中的红光仿佛一条条缠绕在一起的红血丝。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条……
　　产道？
　　佐伊面色阴沉，忽然想起了喻法微在吉苏棺材里拍到的东西。
　　一切都对上了。
　　胃部在翻涌。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里走。
　　生活环境常常会影响一个人的心情，就像蓝色抑制食欲，暖调使人心情开阔。一个藏在富人区豪宅的地下室，如此精心设计一定有所原因。
　　佐伊下楼时还发现内设在墙壁里的不少消毒设施，不过已经停运有一段时间了。旁边还有一些不知道三用的按钮。
　　他试探性地按了下个，它顶轰响，落下不少灰，一扇小小的天窗打开。
　　透进来的白光冲淡了不少诡异的粉红色。他这二发现天花板上也被绘制了不少顶绘，只不过用的都是浅淡的灰色，所以看不太清晰。
　　别外面一样，这栋房子的每一面墙上都有东西，或是直接画在上面，又或是挂或嵌了一些装饰物。
　　密不透风。
　　佐伊又按了几下按钮，没再有其他反应，应该是彻底老化后卡住了。
　　越往里走，粉色的灯光愈发浓重。整个名界就像被蒙在一层透明的组织里，周围模糊不清，到最后甚至每次呼吸，都仿佛将空气中那些混着甜味的粉色光须吸进肺里，令人焦躁不安。
　　终于，在佐伊彻底忍不住将那些破灯打碎前，他走到了尽它。
　　那是一个透明的球形房间。
　　佐伊寻找许久的老人此时正跪在房间中央，呆愣的抬着它，不知在看着什么。
　　顺着老人的目光往上看，佐伊发现这个球形房间的天花板上也开了一扇窗。窗户正下方都是散落的墙灰，应该是刚刚他鼓捣按钮时二打开的。
　　这里天花板上的花纹更加明显，是用红漆绘制的，复杂繁复，佐伊觉得眼熟，像个阵法……
　　是聚阴阵！佐伊凝眉。
　　别喻法微手里那个被史密斯家拿去cos镇魂幡的图样差不多，就是粗糙了许多。
　　老人果分专注地抬它，对他的出现没有任何一点反应，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顺着突出的骨它向下流淌。
　　如同丛来没见过月光。
　　房间里空荡荡的，像一个可以被随时观察的仓鼠笼，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布满了抓挠的痕迹，一些地方已经破损了，发黄的填充物露出大半。里侧墙面上被用不知为的颜料图画着各种数字，看起来像是日期，一些已经很淡了。
　　角落里摆放着喂水器别食槽，里面是一些糊糊状，风干发硬的东西。
　　……他被关了很久。
　　佐伊一扭它，贴上了一张苍老枯瘦到凹陷的脸。
　　老人不知何时凑到了他的面前。
　　他缓缓伸出一拧就断的手，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着佐伊的脸。
　　四佐伊没有躲开，他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
　　“咔。”
　　老人嘴唇嚅动地发出奇怪的音节。
　　“你想说什么？”
　　“咔……呃……饿，吃。”
　　佐伊看了一眼那风干的食槽小心问，“你饿了吗？我去才你找点吃的。”
　　他怕如头对方再不进食，会随时饿死。
　　老人愣了一会儿，他混沌的大脑似乎听懂了这段话，骷髅一样的面庞竟艰难地扬起了十容。
　　“咔……”
　　老人摊开了右手，将里面的东西向他递了过来。
　　这一次，佐伊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颗包装发黄，几乎被攥化了的巧克力。
　　“吃。”
　　老人十容干瘪。
　　“咔……卡俄……斯。”
　　“吃。”
　　“乖孩子。”
　　“生日快乐。”
　　……
　　「作岁的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接到了母亲的通讯，她让我去才自己买一个生日蛋糕，尽管那天不是我生日，我还是很高兴……我去最近的甜品店挑了个巧克力小蛋糕，四当我终于到家时，突然发现门外的花坛上挂着七零八落的衣服，还有鞋。准确来说是我的行李——我的父母把我献才诺亚方舟。」
　　……
　　「一个住在我隔壁的爷爷，我整理花园时与他相识，每次我父母不在家，我都会到他家里去，他会热情地招待我，我会帮他调试出问题的机器，打发走上门推销的骗子。」
　　「我被莫为其妙带到诺亚方舟后经历了一段封闭式的训练，恢复自由的当晚，我就偷偷溜到了他家门口。」
　　「四那栋房子早就换了主人，幸福的给口之家，他们并不知道他和什么要把养老的房子卖掉，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
　　「……我小时候很爱我的父母，同时也期待着他们也能回馈才我一些爱。」卡俄斯平静得像在说笑人的故事，「四结头是，他们把我卖才了诺亚方舟。」
　　「接着，我以和邻居家的爷爷可以是我的依靠，四他却不告而笑，丛此音信全无。」
　　……
　　……
　　……
　　「我在亚当斯爷爷的房子里见过这个中介，具体我不清楚，他别爷爷的关系不是很好，好几次过去都看见他在门口别爷爷吵架。」
　　……
　　「这个中介或许我认识，因和负责20号街区的也就那几个中介……」波尔苦恼地咕哝，「我的房子也是他们介绍的。」
　　……
　　细节像是掉在地上永远捡不尽的玻璃碴，一点点自我折磨地用遍布划痕的手将从们拼回原位。
　　老亚当斯并没有抛弃被父母虐待的卡俄斯不告而笑。
　　他只是……
　　只是回不去了。
　　□□，灵魂别希望，都永远被困在了这栋宅子里。
　　佐伊想起了很多事，先是心慌，然后愤怒，最后是笃定。恍惚中抬它，他发现老人不见了。
　　它顶那淡粉色的灯光闪烁两下，重新熄灭，整个房间内只有淡淡的月光照清一隅。
　　原来在藏书室没有发现他不是因和对方的隐匿技巧多么高超，而是因和那缕脆弱的灵魂马上就要消失了，气息浅薄到无法察觉。
　　“找到你了。”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佐伊转身。
　　长长的“产道”拐角，黑暗中，一颗微十着的人它，如蜗牛触角般轻轻探了出来。
　　“该吃晚餐了，小家伙。”
　　波尔十道。
　　作者有话说：
　　11.6-11.8（后面还有一章）大家新年快乐呀，谢谢宝宝送的祝福，收到了哦！


第270章 灯塔水母（10） 黑吃黑
　　“修改口令是什么？”
　　逼仄压抑的红房间内, 两拨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桌面上放着绒布的托盘里，摆着一个气息诡异的佛牌。
　　靠门的那一边有三个成年男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
　　其中一个一看就是狗腿子的瘦削黄毛站着, 双手环胸, 面带鄙夷地看着对面的人，另一个老大一样的红毛坐在桌前, 向后倚靠在椅子上, 粗鲁地将双脚搭在桌子上。
　　房间内没有窗户, 唯一一扇门被剩下一个人高马大的寸头侍者守着。
　　而与他们对峙的那一方, 是一个十岁小孩。
　　这是一场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没有公平性可言的对峙。像一群没有底线的大人在霸凌无依无靠的小孩。
　　“喂！我们和你说话呢！没听见吗？”站在桌边的黄毛眼见大哥不悦皱眉，立刻高声呵斥。
　　卡俄斯低垂着脑袋，像是没听见。
　　那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两个跟班立刻不再掩饰, 目光贪婪地盯着桌上小小的牌子，仿佛它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是他们削尖脑袋都要混进灯塔水母社区里打下手的最重要原因。
　　这里的服务人员也分三六九等，像外围普通区那是等级最低的一群人, 负责最基本的运营工作, 对于内部的交易一无所知, 同样, 他们的薪资也是最低的。而那些能在厄瑞玻斯之宴内迎接客人的家伙，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内部人士，基本进去后就不会再离开灯塔水母, 成为服务幕后雇主的终身员工。
　　而他们, 这些外围接驳人员, 只不过比那些半点不知实情的家伙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这里的底薪并没比外面那些其他富人区高上多少，规矩还得很，光保密协议就要签一上午, 它能让这些人趋之若鹜，根本上还是靠那些灰色收入。
　　——比如黑吃黑。
　　他们并不清楚这些牌子的真正作用，只知道随便哪一个，他们这辈子都买不起。
　　但每逢厄瑞玻斯之宴开始前几天，就经常有人拿着来路不明的牌子要求他们修改邀请函，却说不出修改口令。
　　老前辈告诉他们，如果碰上这种事，大可借着调查的名义，把牌子没收。
　　「这样不会出事吗？背后那些人我们怎么惹得起？」当年还是个新手的红毛惴惴不安。
　　「别想太多，上面巴不得你这样做。收牌子不仅可以从那群人手里要一笔保护费，转卖后还能叠一笔中介费，只有这样，这牌子的价格才能越炒越高……」前辈拍拍他的肩膀，「那些收二手牌子的人，也不见得真是客户，记得汤姆斯吗？」
　　「你说我们的经理？」
　　「我一般有了牌子，就卖给他。」前辈笑出了一口黄牙，「价高。」
　　「哦对了……如果你缺钱，其实还有一条路子，上面不仅收牌子，还收入……」
　　在他入职后的三个月，前辈消失了，据说是欠了赌债胃口太大，想把正经客人家的小孩伪装成三无人口卖掉，被经理发现后打断了腿，卖到了地下黑市。
　　真是愚蠢。
　　红毛那令人憎恶的目光恶意地舔舐着卡俄斯的脸，像在端详一盘势在必得的珍馐。
　　他才不会犯这种错。
　　这种事他干了十几次，熟练得很。
　　在发现这小子或许不知道口令时，他就第一时间没收了他身上的通讯设备。
　　“可怜的小偷。”老大叹了一口气，一句话给对方扣了帽子，“你偷这个牌子来换邀请函的时候，难道没偷听清楚，修改邀请函的所有者除了需要信物，还需要一道口令吗？”
　　“用脑子想想也知道，只要拿个牌子过来就能更换邀请对象，那不是都乱套了？”跟班1号黄毛跟着嘲讽。
　　“别这么苛责小孩子嘛，毕竟截止时间是8点，他这一定是担心来不及了。”守在门口的跟班2号看似怜悯，“可怜的小偷，碰上了我们这些尽职尽责的员工。”
　　老大笑了一声，从衣服内衬里翻出一本本子，“让我看看，这个佛牌的主人原本是……老天呐，你竟然偷到他的头上来了！太可怕了，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实际上，那本本子里什么都没有。
　　社区不会把客户名单告诉他们这些边缘员工。
　　所谓修改邀请对象的流程他们也一无所知。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检查这些申请修改人是否合规。如果遗憾合规，他们则需要告知内部，他们会派人送一份新的过来。
　　他偷偷看过，那是个黑色盒子，上面盖着红色漆印，里面显然不止一张邀请函那么简单。
　　红毛啧啧啧地摇头，仿佛已经看见了面前这个小孩遭受残酷刑罚的样子，“和你说句实话，我这个人还算是有点良心，要不你把实话和我说了，跟我走，我敢保证对方不会再来为难你……”
　　“哇，你小子可算是撞了大运了，碰上我们这群好心人。”跟班2号帮腔。
　　“快答应吧，我们马上就要下班了。到时候如果你被送到我们经理那里……啧啧啧，知道吗，上个小偷年纪比你小几岁，我再去看他的时候，浑身没块好肉。”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偷这玩意干嘛，那不是你能进去的世界，那些老爷们你能攀得上吗？我们都跪着伺候，何况你。”
　　跟班们不甘示弱，你一言我一语，将自家头头捧成了世上绝无仅有的大好人，仿佛卡俄斯不答应，便错过了从地狱升向天堂唯一的机会。
　　换正常孩子，被这样一吓或许早就慌得不知天南地北，但卡俄斯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甚至没放在三人的身上，而是看向了屋子上方4个角落的探头。
　　“根据灯塔水母社区的服务条例，任何对客人的辱没行为，都将被给予包括解聘在内的处罚。”卡俄斯淡淡道。
　　“或者说，解聘是最轻的。”
　　“你们会死。”
　　三人一愣。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客人？哈哈哈哈，老大你听见了吗？他说客人！”跟班二号笑得差点没跪在地上。
　　“他还在装，希律王在上，这也太好笑了。”
　　“你不会还在想有人来救你吧？”侍者头头哼了一声，极为不满，“别看了，那个摄像头是用来服务尊贵的客人的，而你只是个即将被关进牢里的罪犯！”
　　卡俄斯倒没生气，“你们为什么那么笃定我是小偷？”
　　“光凭你说不出口令，却拿着信物要来修改邀请对象这一点，你百分百就是！”红毛狠拍桌，似乎耐心耗尽，“再看不出来我们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干了？”
　　“只是因为口令？”
　　“可你连口令都没有。”老大翻了个白眼，直接起身，走到卡俄斯身边。
　　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红毛垂下身子，如悬挂在树枝上的蛇那样，抻着脑袋低语，“别再拖时间了，你——”
　　“——”
　　卡俄斯张了张嘴。
　　听见这句再熟悉不过的句子时，侍者头头的脸瞬间煞白。
　　他喃喃自语，“不可能！进来前明明搜过身了，所有通讯设备都上交，你到底是怎么知道……”
　　“我说出口令了。”卡俄斯看他的表情像是看死物，“那你呢？”
　　“灯塔水母一般会怎么处理挑衅客人的家伙啊？”
　　两个跟班不懂为什么老大忽然僵在了那里。
　　“老大，你和他废什么——”
　　“闭嘴！”男人扭头高声呵斥，又在小弟不解的目光中艰难地扬起笑脸。
　　“不好意思，多有得罪，我现在就让他们把改好的邀请函给您……”
　　尽管知道这小子的信物来路不正，但他现在偏偏不能对他怎么样。
　　毕竟这里的规则就是这样。
　　能说出口令的就是客人。
　　可是……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卡俄斯却不接受。
　　“那您想要什么？只要我做得到……”人精如此的男人，怎么不知道卡俄斯这是在暗示和他谈条件？
　　或者说。
　　这人从一开始心虚的表现，就是诱他们上钩，让他们在摄像头面前犯错的套！
　　该死！竟然栽在一个小鬼手里！
　　“钱？还是消息？或者是人脉？”尽管心里咬牙切齿，红毛表面上还是极尽谦恭，毕竟这件事不计较算可有可无，非计较——
　　他们三条刚刚嚣张至极的地头蛇，也就是上面的人随手一碾的毛毛虫。
　　“我在这里也算是老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好。”
　　闻言，卡俄斯露出了进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压低声音，用摄像头不可能捕捉到的音调，轻声细语，“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
　　“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关于灯塔水母社区20号街区中介的信息。”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1章 灯塔水母（11）二合一 怀亚特！你
　　卡俄斯表情森冷, 手里拿着个带漆印的黑色盒子以及完璧归赵的光脑，被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门。
　　他仿佛感觉不到身后咬牙切齿的灼灼目光，边走边打开光脑。
　　开机页面显示密码已输入错误三次。很明显, 有人曾经试图打开它, 但失败了。
　　“大哥，那小子到底是怎么知道口令的？”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这也太邪门了……不会是有什么东西进来给他递消息吧？”
　　卡俄斯转过一个弯, 彻底将那不甘的视线抛诸脑后, 无人注意的角落, 一只人形纸片贴着少年的手腕从袖子里滑了出来。
　　那纸片探头探脑, 洁白的身体上还写着一行字——
　　「当死神来叩你门的时候，你将以什么贡献他呢？」【1】
　　一看就是某人的笔迹，凌厉的笔锋第一次有些慌张。
　　顺利完成任务的纸片人形开心地和人类的手指贴贴，卡俄斯随便他蹭头, 自顾自地往光脑里输入正确的密码。
　　启动瞬间，几个通讯窗口蹦了出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怎么样怎么样？赶上了吗？」
　　「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休：那个抢了安迪下属身体的混蛋可真该死, 故意瞒着我们口令这么重要的事, 幸好刚刚审出来了, 我估计你光脑被收，就派了送消息的纸人过去，赶上了吗？」
　　「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休：枝枝转圈.JPG」
　　「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休：卡卡, 你出来了就给我回个话，再等10分钟没回复我就过去找你了哦！」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5分钟。
　　卡俄斯发了个1。
　　对面几乎秒回。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啊啊啊啊啊！我刚刚差点从窗户飞出去了！」
　　「卡俄斯：佐伊的纸人和佐伊一样, 还是很靠谱的。」
　　趴在卡俄斯手腕上屏窥的小人形似乎看懂了通讯界面上的话，骄傲地双手叉腰。
　　少年平直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挑。
　　出了走廊，外面的人明显变多，他们三三两两地与卡俄斯擦肩而过，共同前往一个各自心照不宣的目的地。
　　少年想了想，还是重新打开界面，给佐伊发消息。
　　别担心，我马上——
　　“不好意思。”
　　人群摩肩接踵，身体被擦身而过的路人轻轻撞了一下，输入暂停。
　　撞他的人没有过多停留，只是随意地说声抱歉，便继续向前走去。
　　但卡俄斯却愣在了原地。
　　他缓缓抬头。
　　一个苍老却熟悉的背影，穿着自己从未在对方身上见过的高奢礼服，手杖敲在地面，渐行渐远。
　　……
　　佐伊关掉了通讯窗口。
　　他的表情并没有像自己在聊天框里表现的那样活跃，反而满目森冷。
　　缓缓抬眼。
　　这是一幅绝对不宜在饭点观看的画面。
　　波尔在呕吐。
　　他单手扶着长长的桌子，手里攥着扯下一半的桌布，十几分钟前还摆在桌面精美的食盘此时叮叮哐啷碎了一地。
　　他面色惨白，喉咙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被消化过半的食物混着不知名的液体稀里哗啦从他嘴里往外喷涌。
　　像一只装满了秽物的人形喷壶。
　　安迪早已撤到了最边上的角落里，他苦着脸盯着地板，以防那些东西弄脏自己的鞋底。
　　“你……你干了什么？”波尔捂着肚子，哐当一声跪坐在地，扭曲的面容彰显出他此时正忍受着的巨大痛苦。
　　震惊与不可置信出现在他狼狈的脸上。
　　这个一直被他忽略轻视的小孩，竟然是让他落得如此狼狈境地的罪魁祸首。
　　“什么都没做。”佐伊淡淡垂眸，“只是让一切都恢复原样而已。”
　　“你……”波尔猛地反应过来，“你在我的酒里下了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又一轮新的呕吐接踵而至。
　　空气中充斥着难以理解的酸臭味。安迪捂着嘴，脸色发青，没人能保证自己的胃在这种环境里不受影响。
　　“你知道吗？在我来这里之前，我曾经和一个人见过面。”
　　波尔吐得天昏地暗，压根没空搭话，但佐伊不在意，他自顾自道。
　　“他和你们一样，或者说，你们把他变得和你们一样。”佐伊低头看着满脸秽物的男人。
　　“那个人叫吉苏。”
　　波尔呕吐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吧，你们圈子里的人都相互认识，那你就一定认识他。”佐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而我，目睹了史密斯一家从吉苏的身体里爬出的全过程。”
　　“或者说，分娩。”
　　“喻法微告诉你的？”波尔擦了擦嘴，他四肢瘫软，没有力气，“我就知道那家伙不可信，史密斯家也是活该，把这么重要的事委托给那种人。”
　　“对啊，是活该。”佐伊难得赞同这个男人的话，“不过很遗憾，它某种程度上给了我启发。”
　　“你发现什么科学定理了吗？小天才？”波尔咧嘴笑了一下，显得无比神经质，“最好是关于怎么杀死我的，否则——”
　　波尔忽然拿起摔在边上的牛排刀，狠狠叉进自己的大腿！
　　刀柄立在肉上，可见插入之深，但马上，原本绷直的刀刃不知为何轻轻颤抖，下一秒——
　　新长出的血肉伴随着咕叽的生长音，顶起了利刃，和血水一起落在了地上。
　　深可见骨的刀痕此时消失无踪。
　　双手的绷带散落，露出几根完好的手指。
　　“光下毒，是没办法弄死我的哦，小不点。”男人微微抬头，他语气很温柔，甚至到了有些许变态的地步，“你猜我需要多久能恢复？恢复后的第一时间，我想干嘛？”
　　“趁现在，赶紧跑吧。”波尔灰色蛇瞳中倒映出小孩脆弱稚嫩的脖颈，“别让我抓到你——”
　　“老实点！”
　　狠话没放完，就被安迪一脚踹倒在地上。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波尔：……
　　“别踢了。”佐伊劝道，“脑袋踹傻了待会儿审不出来怎么办？”
　　波尔：…………
　　男人没受过此等羞辱：“你们——”
　　“我发现了你们为什么要拼命进食。”佐伊打断他，“确定不听听吗？”
　　波尔的叫嚣戛然而止。
　　“被你当作再生孵化器的身体并没有塑造你需要的血肉之躯的养分，所以你必须不停地吃，直到它被掏空身躯足够孕育出另一具躯体。”
　　“接着，你，畸形又可悲的胚胎，会在他的后脑勺掏出一个洞，从蚕茧一样的身体里爬出来。”佐伊自上而下看着他，像看一只蟑螂。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自己还是人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的定义毫无意义。对我来说，有一身能享受无尽财富和权力的躯体，才算得上是人……”波尔说着，胃部又是一阵痉挛。但他此时已经没东西可吐了，只有满地的酸水。
　　一切似乎结束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带着满身的臭气，却居高临下看着佐伊。
　　“你的药确实可以让我错过重生时间，但那又怎么样？你还是杀不死我。”
　　佐伊没说话。
　　波尔以为自己说中了。
　　他忽然觉得体内的血肉在沸腾，诡异的疼痛侵占大脑，又像激发了某种濒死的强心剂，“可我不在乎，没人在乎，反而只有你们这些活得没有人样的家伙才会去思考这种问题。”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配叫作人，现实就是即便你觉得我是畜生，但我能把你踩在脚底，让你跪着要饭，那我就是人，你才是畜——”
　　波尔说到一半，喉咙猛地收缩，哇的一声！
　　半块拳头大的新鲜的生肉从嘴里滑出来，落在地上翻滚几圈，滚到角落里，不动了。
　　它过于新鲜，新鲜到上面附着着黏膜，神经元还在不断抽搐。
　　简直就像是刚从哪个活物身上切下来的。
　　波尔的眼神有些恍惚，他似乎记不清自己曾经吃过这种肉。
　　不像牛肉，也不像羊肉。
　　在他反应过来前，又是一阵干呕，湿湿滑滑的东西接连不断从喉咙深处溜出来。
　　一些是黄色，一些是白色，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很新鲜。
　　直到最后，两颗发育不良的畸形眼球从他喉咙里滑了出来。
　　“哇，看来真的有用。”佐伊惊叹。
　　一旁的安迪闭上了眼睛，难以直视地挪开了脸。
　　“你……”波尔继续呕吐，他的身体以一种难以理解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一次，从喉咙中涌出来的是一颗连着脊柱的脑子。
　　粉色的器官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飞溅起几滴不知成分的液体。
　　餐厅一片寂静。
　　“结，结束了？”安迪磕磕巴巴。
　　在佐伊暗示他场面可能会有点难看时，他就应该想到会是……
　　不！
　　他想不到！这谁能想到！
　　“啊……”被蛐蛐的始作俑者毫无悔意，盯着地上那坨不知名物体，“应该还没有。”
　　安迪眼睁睁看着那堆七零八落的器官，如史莱姆般缓缓聚集到了一起。
　　“生命力还挺顽强。”佐伊啪啪鼓掌。
　　“不是！现在是庆祝的时候吗？！”安迪崩溃。
　　“哦哦哦，也是。”佐伊道歉，“我要拍下来给卡卡看，免得他错过BOSS二进化变身！”
　　安迪：……
　　被呕出来的器官里不含骨头，于是各种脏器只能勉强爬到自己应该待的位置，缓缓隆起了一座半个身子高的山峰！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肉山颤颤悠悠地想向佐伊扑来，但每挪动一步，它身上的碎肉都咕叽咕叽地往下掉。
　　佐伊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安迪，善解人意，“要不你先出去？”
　　“把我当什么了？战场上我见过的比你多。”金毛婉拒，“当年我做问寻官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好吧，想吐的话不要硬撑哦。”佐伊边说，边躲过身后怪物前猛地一扑，肉山顶端摇摇欲坠地几颗牙齿终于支撑不住，咕噜滚到安迪面前。
　　安迪：……
　　“你给我吃了什么！”怪物说话流畅了起来。
　　“一种能够迅速分解蛋白质的酶，当然，外加一些我的独家配方，就像巧克力一样。”佐伊气定神闲，“人吃了不会怎么样，但狗吃了……”
　　肉山迟缓的脑子意识到自己被骂，又毫无办法，只能用半罢工的声带发出尖叫。
　　角落里的安迪揉着太阳穴。
　　他已经不想去思考，为什么一个8岁小孩面对如此掉SAN的场面，还可以一本正经地向这堆不可名状之物讲解自己特调的药物的基本原理。
　　更不想去看面前这离奇的“你揍我一下，我吼你一下”的回合制战斗是如何开展，目前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也不知犯了多少条联防部执行任务的规矩。
　　心累。
　　安迪忽然想抽烟。
　　但是吧……
　　“好了，我现在没空和你废话。”佐伊上下抛动着自己的特效药，凶巴巴道，“如果你再不配合，我不介意再送你一两颗。”
　　肉山尖叫着往角落里躲，完全没有刚刚的嚣张气焰。
　　“我已经把口令告诉你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什么是礼物？”佐伊问。
　　“一点不成敬意的谢礼，每一个参加厄瑞玻斯之宴的人都要提供，这是门槛。礼物越多，越优质，待遇级别就越高。”
　　“哪些东西可以作为礼物？”
　　“什么都可以……”见佐伊马上要把那颗裹了符咒的丸子往自己身上丢，肉山尖叫着改了口，“人！得是人！”
　　佐伊收回手，“什么人都可以？”
　　“得是没沾染因果的普通人……”肉山颤抖地发现，面前的小孩正把碾碎那些药丸，往一把餐刀上抹，赶紧殷勤地补充。
　　“呃，当然，问寻师最好，那种有大功德的人更好。”
　　“所以你盯上了我们？”
　　“……”
　　“说！”
　　刀子一飞，血光四溅。
　　在肉山的尖叫中，面无表情转动刀刃的佐伊似乎察觉到了安迪打量的目光，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身后是鲜血淋漓的油画，浮世绘穹顶以及羊绒地毯一片深红，表情无辜的小孩站在一团团血肉中央——
　　手起刀落！
　　安迪忍不住闭起眼睛。
　　但是——
　　这也太帅了！
　　安迪紧紧握拳，避免发出什么不太符合形象的惊叹！
　　「核平使者迪迦：怀亚特！你儿子比你灵活多了！规矩！就是用来变通的！」
　　「法罗斯：……你们干了什么？」
　　「核平使者迪迦：0V0.」
　　“对……对不起！”肉山嘶哑坦白，“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佐伊没有理睬它的求饶，反问。
　　“他也是你送出去的礼物吗？”
　　“谁？”肉山看了一眼被遗弃在地上的皮囊，“你说波尔·坎贝尔？他是我买的。”
　　“买？”安迪冷笑一声，“我不记得人类联盟买卖人口合法。”
　　“……上将大人，我并没有辱没你朋友的意思。但我确实是花了钱——”
　　“砰！”
　　安迪一枪打在了肉山角落里，那颗疑似是胃的器官上。肉山尖叫着颤抖起来，本就没收拢好的肠子流了一地。
　　佐伊：……
　　“抱歉。” 安迪收了枪，道歉却是对佐伊说的，“我没忍住。”
　　“没关系。”佐伊善解人意，“你缓过来了？”
　　“我一直都很冷静。”安迪反驳。
　　“那就好。”佐伊哄小孩。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已经说了很多，能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了！”见两人没反应，安迪还有再次上膛的趋势，肉山彻底破防了，“混蛋，杂碎，忘恩负义的狗屎！”
　　佐伊懒得理它，上前几步，从它疑似肝脏的部位拔出餐刀，一抬手就毫无预兆地插进了对方疑似大脑的部位。
　　嘚嘚巴巴的脏话戛然而止，剧烈地颤抖。
　　“你打错位置了，这样才可能死。”
　　安迪：……
　　“我说！”那堆器官哀求着佐伊把抹了药的餐刀拔出去，“送出去的礼物是给主办方的……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干嘛，但大概率也是做成产品。”
　　“怎么做？”
　　“我知道的不多，但是听朋友说，好像是——”
　　声音停了。
　　苦苦哀求的肉块像被无形的闪电击中，突然全身僵硬，一些脏器以难以理解的速度开始发黑，腐败，萎靡。
　　“求……”
　　呼救没有说出口便咽了气。
　　房间恢复安静，安迪沉默地打开窗户，让浓郁的血腥味以及食物腐败的气息随风散去。
　　“背后的人在他们的身体里埋了东西。”佐伊缓缓起身，拎起桌上干净的餐巾擦了擦手。
　　白布被遗弃在那团畸形抽搐的血肉之上，像掩盖罪证的雪。
　　“一旦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费尽心思铸造起的身体就会顷刻瓦解。”佐伊斟酌了一下用词，“就像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自杀程序。”
　　安迪：“费尽心思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结果生死还不受自己控制。”
　　“他们应该不知道吧。”佐伊敲了敲下巴，“否则他们哪敢买啊。”
　　安迪只可惜丢了一个污点证人。
　　“没关系，到时候我们混进去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过来搭把手。”佐伊跨过屠宰场外倾倒下水般的地面，弯腰搬起了那被丢在一边的皮囊的胳膊，“把他搬到医疗舱里，我刚刚偷偷去看过，就在隔壁。”
　　“好……”安迪懵懵地帮忙抬起皮囊的两条腿，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为什么要搬医疗舱？这……波尔还救得活？”
　　手里的东西像一团浸湿了的雨衣。
　　诡异的味道和松垮的手感令人浑身不适，皮囊里似乎还兜着脱离肌肉固定的骨头，混着血水，咕噜咕噜地晃啊晃。
　　“你还记得之前的兔子吗？本体的灵魂需要一直存在于皮囊内，才能保证它的新鲜，我想这也是他们利用别人的皮囊躲过因果的要素之一。”佐伊嘟囔着，“即便这缕灵魂已经很微弱了，甚至不在这个皮囊里，徘徊在附近，只要没有消散……”
　　而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封印。
　　“可是当时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设备判定波尔已经——”安迪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设备的检测结果是茶付交给他的。
　　金发男人不再言语。
　　面对那不成人形的东西，他垂着头，动作异常得轻，仿佛生怕一用力，就将那脆弱又渺茫的希望碰碎。
　　医疗机重新合上，昔日战友兼下属那残破、恐怖的皮囊消失在眼前。
　　佐伊正在调整参数，并偷偷在修复液体里加了一些东西。
　　他不敢保证，只能暗自祈祷。
　　“是我杀了他。”
　　头顶响起声音。
　　“不是你。”佐伊无声叹气，他走过去，拍了拍男人的胳膊，“你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当时再检查一遍报告，或者重新测试一遍……”身材壮硕的金发男人此时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样无助。
　　“无论多少遍，你觉得他们带来的设备会测出准确的数字吗？”
　　“……那我就应该自己再带一台。”安迪执拗道，“这件事我负主要责任，我……”
　　他或许知道这毫无意义，但仍旧忍不住倾诉。
　　“你很难受？”
　　“当然。”
　　“那就别再欺负自己了。”
　　抑郁的金毛猝不及防，下巴一痛——小鬼蹦起来给了他一个头槌。
　　“你干嘛？！”安迪捂着脸后退。
　　“比起伤感，我觉得现在欺负别人或许更能让你开心起来！”
　　“喂，我在你心里像是什么魔鬼吗？！”
　　“好气势！就让我们一起直捣黄龙，冲进他们的老巢！”佐伊双手握拳，一副要大杀特杀的样子。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啊臭小鬼——”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佐伊单方面的豪言壮语。
　　佐伊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面色惨白的卡俄斯。
　　“我回来了。”
　　他艰难地冲佐伊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11.10-11.11（后面还有一章）【1】这句诗出自《吉檀迦利》中的《死神》，原文译文是“当死神来叩你门的时候,你将以什么贡献他呢? 呵,我要在我客人面前,摆上我的满斟的生命之杯——我决不让它空手回去。”


第272章 灯塔水母（12） 爸爸，你不
　　“先生, 您确定吗？”
　　拿着个信封的小胡子侍者从身后的小房间走了出来，像刚确认完什么信息。
　　他盯着面前牵着两个小孩的男人——这三人明显是父子关系，他们都有一头柔顺的金发和漂亮的蓝眼睛。
　　“是的, 我确定。”金发男人顶着侍者抑制不住看畜生的眼神, 硬着头皮回答。
　　“他们两个就是我带来的礼物。”
　　小胡子：盯——
　　安迪：。
　　小胡子在这个地方工作了很长时间，见过的肮脏事不胜枚举, 但是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作为献祭的礼物的人, 着实不常见。
　　对于这些富人而言, 他们有的是资源找到合适的礼物, 钱、权都有了，无论私生子多少，对流着自己血脉的生物还是比较大方的。像这种落魄到需要把自己孩子献出来的人，怕是又狠又穷。
　　于是小胡子再次确认：“一旦礼物编号, 就不能修改了哦。”
　　“我……”
　　“爸爸，你带我们来这里干嘛呀？”个子稍矮一些的小孩害怕地扯了扯自己父亲的衣角，“您不是说带我们出来吃蛋糕吗？”
　　“爸爸, 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小孩的蓝眼睛里盛满了泪珠, 让人不忍侧目。
　　侍者的眼神更加诡异了。
　　安迪深吸一口气, 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狠狠地瞥了一眼捣乱的戏精佐伊。
　　“我确认。”
　　他重复道。
　　“好的我明白了。”侍者点点头, 完美掩饰住了眼中的鄙夷，“请跟我到这边来，我们需要简单核对一下您进入厄瑞玻斯之宴的宾客信息。”
　　少见到安迪能吃鳖, 佐伊忍笑着就哭丧着脸牵住了旁边的卡俄斯, “弟弟, 一定是我们平时吃得太多了。爸爸不喜欢我们了，才不要我们的。”
　　竟然连饭都不给吃，侍者诧异地看了一眼安迪。真是太畜生了。
　　安迪：……
　　男人假装没听见, 路过拐角时暗搓搓捏了一把佐伊的脸颊，终于让小鬼闭上了那一路嘚吧嘚吧的嘴。
　　厄瑞玻斯之宴的会场很隐蔽，它修建在灯塔水母社区的最深处的地堡，并对外宣称那是防空洞。如果没有邀请函上带着暗语的地图，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没人能想到花园的音乐喷泉下藏着另一个世界。
　　走廊很长，有许多人路过。
　　每一个侍者都领着几位客人，或迎面走来，或与他们同向而去，无一例外，他们都低垂着脑袋缄默不语。
　　不知是否被这个气氛影响，身后总是吵吵嚷嚷的小孩出奇地安静下来，安迪却心烦意乱。
　　脑子里不断重复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三方就要潜入厄瑞玻斯之宴现场达成一致，但就到底谁作为客人，谁作为礼物这一关键问题，发生有史以来最激烈的激烈争吵。
　　「这件事到此为止。」安迪捏着眉心，身心俱疲，「我会联系怀亚特再派人手过来，接下来的事你们两个小孩就不用管了。」
　　「剩下半小时就要开场，你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人手，并且成功送那人进来吗？」佐伊坐在别墅外花园的藤椅上摇晃着双脚。
　　「还是说你要去找你那个副手？」
　　一开口就致命一击。
　　「这你就别管了。」安迪一噎，「都是大人要考虑的事……」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这个时候你就不要逞强了。」佐伊从秋千上跳下来，踩碎几片枯叶，还借着台阶的优势，拍了拍安迪的脑袋，「虽然我们是小孩，但我们不会嫌弃你的。」
　　佐伊：「一些事不要太较真，很多道理你将来长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安迪：……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然呢？你想怀亚特明天早晨看见联防部上将疑似被人口拐卖的新闻吗？」佐伊盯着他的脸上下打量，「客人可以戴面具，但礼物可没这个特权，说不定真的会被拍照哦，可能今晚就流到暗网……」
　　「你都可以染成金毛，我为什么不能化妆？」安迪无语。
　　佐伊嫌弃，「波尔都把你认出来了，你确定有用？」
　　「我……」
　　「我来当礼物，和你一起进去。」卡俄斯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僵持不下，「佐伊留下。」
　　「不行！」佐伊第一个反对，「你不能去，本来你就是陪我来的，压根不用卷进这种事里。你现在就好好待在这儿看着枝枝，等任务结束后我回来接你。」
　　卡俄斯看着他，没说话。
　　无声的拒绝。
　　三方谁也不能说服谁，唯一能谈妥的一点就是把枝枝留在花园里让几个人形看着。
　　被抛下的彩色刺猬大为光火，喵喵乱叫到了开场前十分钟，终于，各退一步，定下了方案。
　　「所以，卡俄斯和我都作为礼物进入后场，爸爸假扮宾客进入厄瑞玻斯之宴取证，并在开场后的第一次竞拍中通过付差价的方式，再将我们拍回来。」佐伊总结陈词。
　　「这句爸爸还叫得真顺口啊……」安迪吐槽。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怀亚特的。」
　　「无所谓，反正他本人也知道你有很多爹了，看起来并不介意啊。」
　　佐伊：……
　　「带上这个。」安迪将两个四分之一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贴片藏在两个孩子的头发里，「自动连接联防部内网频道，独立团队研发，可以躲过边境科技的监控通过脑电波进行简单交流，待会儿光脑应该都会被没收，用这个联系。」
　　佐伊瞪大眼睛，「不行不行，那我想什么岂不是全被你知道了。」
　　安迪：……
　　他狐疑地看着这小鬼，「该担心的也得是我吧，比起你，我脑子里的机密可多了。」
　　佐伊目移：……那可不一定。
　　「放心吧，还有个配件是戒指，要用它说话的时候你就握拳，除了沟通还有一定的收音功能，这样我也能时时注意你们那边的情况。」安迪替小孩调整着设备，柔软的发丝从他指尖擦过。
　　与仰着脑袋无辜看着他的小鬼不经意间对视，安迪顿了顿，忽然伸手捏住了佐伊的鼻子，「……有事记得多说几遍，地下信号不太好，遇到事了记得喊救命，这玩意儿有定位功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
　　佐伊使劲摇头挣开安迪的手，「我知道了，你好烦啊，干嘛捏我鼻子。」
　　头顶传来微不可察的笑声。
　　「还有这个。」一把枪塞进了佐伊的怀里。
　　「我不用，我有符。」佐伊下意识要拒绝。
　　「带着，否则我就不让你进去了。」
　　金发男人的表情第一次如此严肃。
　　「你们两个就乖乖待在后场。」安迪盯着佐伊的眼睛，一字一顿嘱咐，「不要擅自行动。」
　　佐伊被他看得一愣一愣，就在男人以为小孩听进去时，对方毫无预警地跳起来，伸手就往他头上薅。
　　「嘶！」一脸肃穆的男人瞬间眉头紧锁，他捂着脑袋，感觉上面秃了一片。
　　「臭小子，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佐伊捏着手里的一撮金发，理所当然。
　　「先拿点纪念品，你要是真的不小心英勇就义了，我还可以给你立个衣冠冢。」
　　……
　　安迪脸绿了。
　　他下意识摸摸头顶，那种失去某种东西的感觉仿佛还在。
　　还好，应该没秃。
　　走廊的灯光昏暗，两侧挂着少见且品位诡异的油画。
　　每幅画都有人像。
　　比如几个围坐在篝火边，穿着血淋淋鹿皮的小孩；又比如躺在盘子上，没有手脚，浑身赤身裸体的年轻人；亦或是长着两个脑袋，坐在舞台中央的连体女人。
　　这些画作栩栩如生，色彩细腻，只不过对人物表情的描绘过于僵硬死板，简直就像是在画一群塑料模特。
　　安迪以为它们出自同一位后现代画家，直到他看见每幅画下方贴着烫金日期。
　　——拍摄于X年X月X日。
　　安迪陷入了无法抑制的想象。
　　“先生？”
　　“先生！”
　　受惊般收回目光，安迪回头才发现侍者已经带着他们走到了一个房间前。
　　另外一名引路的侍者带着另外一位双手合十，连连鞠躬的客人从房门口退了出来。好像房间里供奉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双方做了交接。领着安迪的侍者轻轻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出乎意料，没有神龛。
　　更准确点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灯都只有悬在面对门墙上的微弱盏，黑暗中，只能依稀辨别出穹顶繁复的浮世绘画的似乎是旧纪元的神话。左右两面墙空荡荡，和外面挂满了油画的走廊相比朴素到像是没装修。
　　房间里唯一的东西，或许就是正对着他们的窗户。
　　“我查询过记录，您的邀请信息曾经被修改过一次，所以在入场检测前，我想先和您确认一遍——”小胡子侍者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您已经按照邀请函的要求，饮用下圣水了对吧？”
　　“……是的。”
　　佐伊暗戳戳瞥了安迪一眼。
　　对方面无异色，完全看不出来喝下那玩意儿时的痛苦表情。
　　圣水。卡俄斯连着新邀请函一起带回来的东西。
　　它装在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里，透明，无味，看起来像普通的水，但略微黏稠，仔细看能发现其中漂浮着极其细微的不明白色絮状物。
　　根据邀请函上的提示，饮用下圣水是进入厄瑞玻斯之宴的必经流程，也是检验身份的一环。
　　「能确定和鬼魂之类的东西无关，医疗机检测过，无毒，甚至还有些……大补？」佐伊将瓶子还给安迪，看着对方那痛苦的表情戏谑道，「现在后悔还有机会哦，我可以找几个人形替身，假装客人混进——」
　　「不用了。」安迪打开软木塞盖子，仰头，一饮而尽。
　　喉头滚动的那一刻，英勇就义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可言说。
　　「什么味道？」佐伊好奇。
　　「像一口痰。」
　　安迪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吐出来。
　　……
　　“好的。”侍者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因为有许多客人并不清楚规则，常常到进场前才愿意饮用圣水。”
　　“那么请您站到这扇窗户前。”
　　这是一扇雕刻冗杂的木窗，上面刻满了极具故事性的浮雕，右上角是太阳，月亮以及隐没在云端的神明，祂的脚下是山川河流以及无数匍匐在地，祈求上苍垂怜的人类与动物。
　　站在窗前的瞬间，一道极其明显的视线穿透木质窗户，死死盯住了安迪的脸。
　　那道视线中并不包含任何善恶，只有纯粹的观察，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请您推开窗户。”
　　侍者道。
　　安迪轻轻抬起手。
　　这后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后面站着一个人，又或许是一只被各种灵魂附身的畸形野兽。甚至思兼空本人站在窗户后面，安迪都不会觉得惊讶。
　　但他的胃在翻涌，不久前喝下的那些圣水似乎和窗户后的未知生物产生了反应。
　　手指触碰窗缘，冰冷，平滑。
　　吱呀一声，它被推开了。
　　安迪瞪大眼睛。
　　“什么都没有？”
　　瞬间，凝视他的视线消失了，像从来都没出现过。安迪上前一步想探进窗户里，却被一只手挡住了去路。
　　小胡子侍者轻轻关上窗户：“恭喜您成功通过验证。请随我入场。”
　　一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它身材巨大，腹部中空，像个会自动驾驶的笼子。
　　“在进场前，请确保您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具有信息录入功能的电子设备，如有嵌入式设备，请配合我们的安保人员佩戴信号屏蔽器。”侍者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若在场内发现您身上有任何不适合携带的设备，我们将取消您的入场资格。”
　　“至于您的礼物。”小胡子对着那机器人挥了挥手，“我们会将它安全送到拍卖会的后场，所有礼物都会妥善安置在那里。入场后，您将在今晚的拍卖名册上见到他们。”
　　笼子打开了自己的肚子。
　　安迪皱眉看着它角落里的不明黑色污渍，似乎还想交代些什么。低头就看见佐伊牵着卡俄斯乖乖走了进去，顺便从怀里掏出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折叠垫子，摆在笼子中央，和自己的搭档排排坐。
　　“那我们先走啦，爸爸再见。”佐伊挥着手，仿佛即将坐着校车去春游，“想我们的话，就看一眼天上的星星，不要哭鼻子哦。”
　　安迪：……
　　“真懂事啊。”侍者大叔叹了一口气，面带不忍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笼子，“其实我有个孩子，也这么大。”
　　“造孽啊……”
　　安迪感觉到了身后盯人渣的眼神：……
　　侍者大叔摇摇头，说到一半又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找补了一句，“啊，客人，我不是在说你呀。”
　　安迪：………………
　　作者有话说：
　　11.12


第273章 灯塔水母（13） 窗户的另一
　　“哗啦。”
　　安迪走出隔间来到洗手间的镜子前, 捧了一掬水往脸上泼。
　　给自己喂了两片强效催吐药，他终于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耳朵里传来佐伊嘀嘀咕咕的说话声，脑波通过技术转化成语音, 即便说话的是AI, 安迪仿佛也能看见那个小的能被他一手拎起来的小鬼，像个小动物一样踮着脚在他身边耳语。
　　「刚刚你看清那扇窗户里面有什么了吗？」
　　冷水从面颊流下, 安迪盯着镜子里脸色略微惨白的金发男人, 皱眉。
　　「太快了, 那个侍者没有给我细看的时间, 但至少能肯定，里面不是什么都没有。」安迪回忆着那几秒钟遗漏出的细节，「一片漆黑，但是有足够大的空间, 应该通向了另外一个房间，但又好像隔了一层。」
　　「玻璃？」
　　「是有反光，但又多了些什么。」安迪感受着冷水从指尖滑过, 「或许是……液体？」
　　「对面是海洋馆吗？」
　　男人被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逗笑了, 「或许吧, 我们需要得到波塞冬的承认才能进入厄瑞玻斯之夜。」
　　「你别笑。窗户对面的东西给我感觉很奇怪。」佐伊正色。
　　「怎么说呢？」安迪边擦手边往外走。
　　「我觉得他与这个世界并不兼容, 甚至可以说……」
　　「相互排斥。」
　　伴随着佐伊的定论，安迪拐出了洗手间，悠扬缓慢的浪漫爵士乐伴随着酒杯的碰撞声与嘈杂的交谈声, 混着馥郁暖风扑面而来。
　　这里是厄瑞玻斯之夜的现场。
　　他们费尽心思混进的整个人类联盟最不可言说的集会现场之一。
　　ᝯ ᮨׁյ ᮨꪡ ᮨ
　　但和安迪以往接触过的所有同类案件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血腥暴力, 没有扭曲的畸形，平常地仿佛就是一个普通上流社会的晚宴。甚至可以说，刚刚他们遇见波尔的那场集会都比现在要可疑得多得多。
　　觥筹交错, 灯红酒绿，莺歌燕舞。
　　无趣到安迪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联防部的年会现场都比这里刺激。
　　如果他把这玩意作为证据写到报告里，估计会被嬴惊鹊退回来，并附上“有病就休假”的五字评语。
　　「你那里什么情况？怎么不说话？」佐伊问，「有什么异常吗？」
　　「现场看起来我最异常。」安迪答。
　　佐伊：……
　　“得想个办法……”男人呢喃自语。
　　……
　　“产自柏郎庄园的塞勒涅，干白葡萄酒，酸度柔和圆润，酒体饱满有质感，余味悠长，伴随着淡淡的薄荷香。酒如其名，不愧被誉为月亮女神。”
　　女人抬头，看见了靠在窗户边的金发男人，他手里拿着杯和自己一样的白葡萄酒。
　　好看的家伙总是让人无限宽容，即便搭讪技巧如此干瘪，于是女人主动道：“之前没有见过你？”
　　安迪面带微笑，丝滑接话，“机会难得，好不容易才抓住的。”
　　“确实，我也等了几个月。”红发女人朝他微微点头，举杯，“玛格丽特。”
　　厄瑞玻斯之宴的每个宾客都戴着面具，女人自我介绍显然也是用酒名取的外号。
　　安迪从善如流，“白兰地。”
　　“你真的很喜欢葡萄酒。”玛格丽特微笑。
　　“其实我更喜欢那种口感干冽的梅子白兰地。”安迪垂眸看着杯中倒影。
　　“哦，我还没喝过呢，听起来口感很独特。”玛格丽特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你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喜欢上一款酒，一定有它背后的理由。”
　　“是啊……”安迪的语气不轻不重，“因为它尝起来有点像旧纪元东方国家的青梅酒。”
　　“哦，这可真是奇怪的理由。如果我喜欢某一款酒，我会直接去品尝它，而不是去品尝一种它的替代品。”玛格丽特慵懒地梳理着自己肩侧的卷发，“难道你想喝的那种酒的制作工艺失传了吗？”
　　“不，其实挺常见的。”
　　玛格丽特看着他笑，“说吧，又或许我们的吟游诗人需要一把竖琴？”
　　安迪垂眸，“……很久以前有个骗子，他答应给我酿青梅酒，却又不知所踪，我恨他。我这辈子从没那么怨恨过一个人，也恨那壶酒。”
　　“我再也不想尝到那个味道了。”
　　藏在面具后的蓝眼睛眸光闪烁，让人分不清是真情流露，还是逢场作戏。
　　“可是人或许就是这样下贱吧，明明那么恨，却又忍不住去想。”安迪扯了扯嘴角，“忍到尽头只能尝一些相似又不那么相似的酒。只是骗骗自己，好像屈服了，又没有屈服。”
　　偷听的佐伊：……
　　骗人，思兼晴鸟说你明明不喝酒了！
　　但佐伊没胆子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的心比枝枝变成刺猬前蓬松的毛还要虚。
　　玛格丽特闻言一愣，突然大笑起来，“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的朋友也会喜欢你的，你愿意见见他们吗？”
　　“荣幸之至。”
　　听安迪成功混进了原住民队伍，佐伊松了一口气。
　　身边的卡俄斯一直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尽管掩饰得很好，但佐伊仍察觉得到，拿完邀请函回来后，卡俄斯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太对劲。
　　“卡卡。”佐伊贴了过去，揽住对方的肩膀。
　　笼子内仓是可拆卸的，机器人将他们连人带笼运到了一个房间，并给笼子外盖上一层红色的不透光的绒布，就像一对被精心包装，静置角落的礼物，等待运往未知的拍卖现场。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了一起，佐伊蹭了蹭卡俄斯的脸，像只缠着同伴撒娇的小狗。
　　卡俄斯反应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别害怕，我在。”
　　“我没害怕。”佐伊欲言又止，“我只是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卡俄斯平静道，“反而是琼斯上将更让人担心。”
　　“毕竟连做任务都忘不了青梅酒……”
　　佐伊：……
　　“再阴阳怪气，我就不和你说话啦。”
　　卡俄斯靛青色的眼睛在对方的脸上徘徊了一会儿，缓缓垂眸，“……对不起，你别生气。”
　　可怜。
　　佐伊从小到大都拿他那副样子没办法，重新靠了回去，额头抵着额头。
　　“卡卡，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助，请务必告诉我。”小孩的眼睛亮晶晶，里面倒映的全是对方。
　　“无论怎样我都会帮你的。”
　　佐伊说。
　　卡俄斯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忌恨。那个盛在他眼睛里的自己，好似缥缈在云端的海市蜃楼，美好的虚影，纯洁的幻觉。
　　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即使我想要推翻现在肮脏落后的人类统治，成为他们新的王？”
　　“这样你也会帮我吗？”
　　说出的瞬间，他自知失言。
　　简直是自取其辱，对方怎么可能会……
　　“对。”
　　佐伊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将他这句话当成一句玩笑，“即使你要颠覆现在的统治。”
　　卡俄斯愣住了。
　　“我开玩笑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解释。
　　“这样啊……但我是认真的。”佐伊没被他糊弄过去，“你为了我付出一切，而我做出同等甚至更多的回报，理所应当。”
　　“……只是因为报答吗？”
　　“当然不是。”佐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还因为我是你哥。”
　　卡俄斯：……
　　佐伊被他那无语的表情逗得笑出声，“家人需要互相帮助。”
　　“可这种事听起来就是在犯罪。”
　　“你不会用那种愚蠢的办法。”
　　卡俄斯缓缓道：“但这会让你被迫接触自己不愿意再去接触的人和事。”
　　“你在想什么？如果我要做某件事，一定是我心甘情愿。”
　　“你在质疑谁？”佐伊扬起小脑袋，“你忘了你师兄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了吗？”
　　卡俄斯张了张嘴。
　　“佐……”
　　「yue。」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𝙲҈𝙹҈𝚆҈
　　卡俄斯：……
　　佐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安迪虚弱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我不小心……yue……把声音……yue……传过去了。」
　　佐伊无语凝噎，「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混进了一堆看起来是老手小团体里想打听消息，但他们口风太严了，都在闲聊一些没用的话题。」安迪似乎又在漱口，「直到他们让侍者上了几盘菜。」
　　佐伊一下就明白了他想说的东西。
　　「不会是和那个圣水差不多的玩意儿吧？」
　　「略有不同，看起来像果冻，他们和我说是某种动物的肉，追问后又不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安迪的声音有些痛苦，「不得不吃，但太恶心了，一股腥味，像鱼鳞和内脏混在一起放水里泡了三天，直接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yue。」
　　对面又吐了起来。
　　佐伊怀疑任务结束后，可怜的金毛或许这辈子都不想吃鱼了。
　　「联防部欠你一个英勇就义奖。」
　　「……小鬼，不要乱用成语。」
　　「对不起。」佐伊虚心接受批评，「那就舍生取义吧。」
　　安迪嘴角一抽，「我非得死是吗？」
　　「您永远活在我心中。」佐伊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安迪一时气短，懒得就这个话题和佐伊继续纠结，「不过也不算白受罪，好歹打听出了一点消息。」
　　「我待的这个地方似乎只是集会的外围，里面还有更高级的vip间，应该都是一些内部人士，还有资深客户。」
　　「你打算混进去？」
　　「我怀疑里面藏着这次集会宾客的名单。」对面哗哗的水声停止了，安迪好像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但是不能确认，为了避免这次行动毫无收获，保险起见，我打算先取个证。」
　　佐伊忍不住担忧，「不会被发现吧？」
　　“咔哒”。
　　安迪打开了某个微型摄像头，「你放心，这个也是联防部独立研发的设备，既然临时通话装置没问题，那这个也一定——」
　　“警告！警告！发现陌生设备入侵！”
　　话音未落，警报声响彻云霄。
　　佐伊：……
　　安迪：……
　　作者有话说：
　　11.13


第274章 灯塔水母（14） 恶魔崽子1
　　安迪假模假样从洗手间出来时, 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安保小队带着机器人一个接着一个向客人道歉，并例行搜身。
　　“信号源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A6队，你们去下一个隔间。”
　　“B3组织好现场秩序！”
　　“什么情况？”安迪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凑到玛格丽特的身边, 对方此时正和自己的那群朋友站在一起, 焦虑地等着机器人查验，“刚刚我在里面忽然听见警报, 但只有三四秒。”
　　“有人带了摄像设备混进来。”玛格丽特表情阴沉, “该死的,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 到底是哪个蠢货干的？别让我逮住他！”
　　“天哪，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出现幻觉。”安迪神情自若，丝毫不像作伪。
　　“对方只开机了两三秒就关掉了, 但还是被安保部捕捉到了信号。”玛格丽特冷笑，“真是个蠢货，偷拍也不知道用一些独立设备, 这种边境科技通用的元件自然会被……”
　　「喔吼～」安迪耳朵里传来佐伊语气诡异的叫喊, 「看来某人要排查的部门又多了一个哦～」
　　安迪没时间理会, 因为机器人马上搜到了他的身上。
　　能看出来安保队长之前做的应该是雇佣兵生意, 他的眼睛像猎犬的鼻子，肆无忌惮地将安迪从头打量到尾。
　　“先生您好，例行检查。”
　　安迪放在桌后的手一顿, 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神情瞬间放松, 配合地举起手，张开双臂，任由他们用专业设备扫描自己的全身。
　　浅蓝色的眼睛掠过人群。
　　尽管安保队穿着大衣, 但还是能从露出的缝隙里看见他们的腰上佩戴的东西。
　　枪。
　　一旦抓到，就地处决。
　　安迪眯起眼睛。
　　别人不敢，但思兼家确实有这种胆子。
　　淡金色的光线溢出机器，从男人的额头一寸寸向下移动。
　　安保队长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嫌疑犯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他的右手下意识放在腰间，仿佛只要对方有一个不合常理的动作，那支枪就会立刻不小心走火。
　　耳朵、脖子、肩膀、胸、腰、腿……
　　金色的光圈一直滑到了脚底。
　　“检测通过。”
　　机器人响起提示音。
　　安迪似乎听见另一边的佐伊松了一口气。
　　“等等。”
　　雇佣兵队长的目光挪到了他的手指上。
　　“这是什么？”
　　安迪看见了那个用于联系佐伊的戒指。
　　他神色坦然地抬起手转了一圈，将戒指取下，放在手心里。
　　它看起来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款式，像条头尾相的银蛇，没有其他多余的设计。
　　朴素，单调，掉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注意。
　　“妻子去世，就一直戴着。”安迪坦然道，“您可以和您的同事确认一下，我在进场前，带来了两个孩子……”
　　安保队长眼睛微眯，几乎不太相信这个说辞，和手下附耳轻声低语，让对方去确认。
　　“天呐。”玛格丽特捂起嘴，“我很抱歉，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个故事是……”
　　“没关系。”安迪露出惨淡的笑容，“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像你这样深情的人不多见了。”玛格丽特面露同情，“大家都知道这个圈子里最多的就是逢场作戏，我那位前夫……”
　　“是啊，兄弟，像你这么纯情的家伙，我上次见到还是在旧纪元的老电影里。”玛格丽特的朋友，不久前和他们一起享用肉冻的一位棕发卷毛男士忍不住插嘴，“我以为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专一的家伙。”
　　“百利甜，你这个花花公子有脸能说出这种话的？”另一个梳着大背头，戴着狮子面具的男人嘲讽道。
　　“噢～～～我懂了！”百利甜与他勾肩搭背，“威士忌，你这是吃醋了吗？”
　　“滚开啊，我不喜欢男人，恶心死了。”
　　“不要害羞嘛！我不会嫌弃你的！”
　　几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安迪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听着玛格丽特抱怨自己的前任以及前前任。
　　手下回来的速度很快。
　　“队长，确实是这样。”手下面色奇怪，“但是……”
　　“你说。”
　　“他们说这位先生确实带了两个长相相似的小孩，但他们还说……说这位先生把他的两个孩子作为了礼物……”
　　🇨‌ͨ🇯‌ͨ🇼‌ͨ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
　　安迪：……
　　一个常年戴着亡妻婚戒，话里话外全都是深情人设的男人，竟然将对方留下的两个孩子当成了礼物。
　　所有人的眼神瞬间不对劲了。
　　即便耳朵里没声，也能想象到佐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笑。
　　安迪的眼神闪烁了一秒，顶着四面八方的灼灼目光，忽然垂眸。
　　“其实，我的妻子……”他特意顿了顿。
　　“是难产走的。”
　　佐伊：……
　　佐伊：………………
　　“对不起，我实在接受不了。”安迪捂着眼睛，“看见他们的每一刻，我都会想起她。我抚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但还是……”
　　“那不能寄养吗？作为礼物也太……”玛格丽特欲言又止，一切不尽在言中，“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
　　“不。”安迪却话锋一转，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遮遮掩掩地说出了实情。
　　“他们不是我的孩子。”
　　众人：嚯！！！！
　　佐伊：…………………………
　　“等等……”玛格丽特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的妻子因难产而死，但她生下的又不是你的孩子，那你——”
　　安迪适时的苦笑，“我原谅她。”
　　“因为我爱她。”
　　众人：嚯哦！！！！
　　佐伊：…………………………………………
　　“她去世后，我独自抚养这两个孩子十年，但现在我实在忍受不了了。”金发男人眼睛赤红，像一个陷入绝境的困兽，“前几天，那个男人……那两个孩子的父亲，在不久前患了癌症，这或许是他告诉我真相的原因。”
　　“他说我的妻子虽然是难产死的，但也不全然是意外。”安迪垂眸，“那两个孩子……”
　　“是恶魔。”
　　“还是胎儿的时候，就曾经有问寻师预言过他们的出生带着不详，但我没有相信，依旧将他们抚养长大。”
　　“三岁时他们就开始虐杀动物，五岁试图袭击过老人。六岁痴迷于活体解剖。”
　　被当面造谣的佐伊发出生气的怪叫，但安迪充耳不闻。
　　“但这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男人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他们竟然挖出了她的尸体。”
　　玛格丽特倒吸一口凉气。
　　“我想了三夜，最后决定将他们献给神明作为礼物，希望能够净化他们的灵魂。”
　　“哦，可怜的男人。”玛格丽特眼睛里溢出泪水。
　　“兄弟。我们理解的。”百利甜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们误会你了。”威士忌愤怒直言，“如果是我，一定把这两个恶魔崽子摁死。”
　　恶魔崽子1号佐伊：……
　　恶魔崽子2号卡俄斯：……
　　“您需要检查的话就拿去吧。”安迪将戒指递过去，“虽然这是她唯一的遗物，但或许我们就是这样有缘无份。”
　　安保队长：……
　　“队长，这……”手下看着也有一些于心不忍。
　　“查！”安保队长迎着压力，硬着头皮道，“否则到时候出事，我们丢的不仅是饭碗，还是命了！”
　　“好。”
　　素净的银圈没什么装饰，只有内侧一圈看不懂的文字，被拆开时，安保队长祈求一定得发现什么，否则他一定会被唾沫淹死。
　　所有人都紧盯着结果。
　　作者有话说：
　　11.14


第275章 灯塔水母（15） 如何避免被
　　“队……队长。”手下咽了口口水, “什么都没发现。”
　　“这就是个普通的戒指。”
　　队长：……
　　队长扬起尴尬的笑容，他的脸像个橘子皮，“这位客人……”
　　……
　　安迪的嫌疑被彻底排除了, 顺便得到了安保队长的诚挚道歉。
　　双方虚伪的客套时, 那警报声再一次响起，定位的信号源却出现在了集会的外围。
　　“一定是嫌疑人趁乱跑了出去。”
　　安保队长带着众小弟匆匆告别, 大厅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
　　“真是辛苦你了, 受这样的委屈。”玛格丽特替他鸣不平, “如果是我, 一定向主办方把这个家伙投诉到死。”
　　“都是为了工作嘛。”安迪看了一眼手心的戒指——它被胆战惊心的手下尽力复原，但仍旧看得出边缘处拆卸的痕迹。
　　“可以理解。”
　　“你就是脾气太好，所以容易被欺负。那群刁民仗着自己是主办方雇的狗就随便咬人！有次竟然怀疑我的袖口里装了摄像头！我觉得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们。”百利甜似乎比安迪本人还要生气，让人分不清是乘机打击报复, 还是真的为了安迪着想。
　　“这样，这件事我帮你沟通，之后你就等着吧, 我保准他丢掉工作。”
　　安迪一顿, “这个地方的保密很严格吧？”
　　“那当然, 不然谁还敢进来玩。”
　　“那这种雇员如果被辞退……”
　　“哈。”威士忌明白他想说什么, 顿时笑出声，“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企业敢雇佣他的，甚至不需要走出这扇门, 他就——”
　　后面的话威士忌没有说出口, 而是用右手摆出一把枪的姿势, 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砰。”
　　轻声细语的拟声词仿佛带着灼热的鲜血，飞溅在他的领子上。
　　四周爆发出愉快的笑声，连优雅的玛格丽特都捂着嘴。
　　“受不了, 威士忌，你是不是手又痒？上周不是才去过狩猎场吗？”
　　“你不知道，那附近被一个白痴记者挖出来了，居然有人举着牌子抗议，害得我好久都没放松了。”威士忌痛苦的捂着脸，“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吗？”
　　“别说了，因为那件事，我卡都被我爸停了。”百利甜无聊地用叉子在桌上的牛排上戳来戳去，“工厂泄露关我屁事，为什么非得赔那群工人钱啊？我看中的那辆车都——”
　　“砰！”
　　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几人抬头才发现金发男人不小心将杯子摔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安迪撑着脑袋，“我胸口有点闷，没拿稳。”
　　几人没有责怪，反而露出关切的神情，好像面前这位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是深交多年的好友。
　　“没事的，你应该是伤心过度了。”玛格丽特拍拍胸口，“我的外祖母也曾经给我留过一条从旧纪元就流传下来的珍珠项链，后来我不小心弄丢了，我明白这种感觉，它是唯一一件了。”
　　“你们真是善解人意。”安迪勉强微笑，眼睛发红，“不好意思，我的情绪有些……”
　　“出门右拐就是休息室。”百利甜热心指路。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安迪抹着眼睛，发出咏叹调般的感慨，出了隔间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金发男人面色铁青。
　　“该死。”
　　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比起进入厄瑞玻斯之夜前，外围走廊挂着油画不再是那样赤裸裸地猎奇与折磨，变得文明了许多，像终于披上了人皮的野兽。
　　每一幅似乎都在诉说着神明与人类之间的故事。
　　人类触怒上帝，引发灭世海啸。人类祈求原谅，献上财富与祭品。神明给予神力，人类得以永生，从此幸福快乐地活在没有罪恶与杀戮的天堂里。
　　至此，一套油画结束，接下来的便是不断重复。
　　长廊里人烟稀少，拐过一道弯后，安迪忽然低下头。
　　后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两只拖着戒指的人形从走廊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它们每只只有半个巴掌大，薄薄的一片黄符纸，裁剪成有四肢的小人模样，没有脸，动作却很丰富。
　　大号的那只拍拍身上的灰，不小心把旁边的小号撞倒在地，两只手里拖着的戒指咕噜咕噜滚到了安迪面前。
　　“谢谢。”安迪伸手捡起那枚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嘿嘿，还是我靠谱，让你提前把这玩意儿换掉。」佐伊邀功。
　　「你……你刚刚应该听见全部了吧？」安迪犹豫，「怎么办到的？我手上戴的明明是假戒指，如果这样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哦。」佐伊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能听见是因为当时它们拖着戒指藏在了距离你最近的桌子底下，你手上的素圈内侧还刻了符，有缩短空间距离的效果，相当于在你的手和戒指之间搭起一个临时通道，但没办法持续很长时间。」
　　「你一开始就猜到我的摄像设备被动了手脚，大概率会被发现，所以做好了素圈。」安迪用的是陈述句。
　　「嘿嘿嘿，也没有那么厉害啦，也多亏了它们俩把素圈运进去。」
　　「是的，非常感谢。」这次，安迪没有反驳。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两只人形的脑袋，看着他们哼哧哼哧的又爬回缝隙里才缓缓起身，「我记得你是诺亚方舟的人。」
　　「技多不压身嘛，谁会嫌弃钱少？」
　　「我很少见过归一观的道士用这种技巧，唯一见过的只有……」安迪的后半句话模糊不清。
　　「没事啊，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佐伊假装听不懂，「不过我要收学费的。」
　　「好啊。」安迪随口应着向前走去。走廊尽头有电梯。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厄瑞玻斯之宴的入口位于负2层，而他们刚刚吃饭聊天的地方位于负3层。
　　按照地图，更往下则是赌场和一些特殊场所，在今晚的拍卖会正式开场前，所有客人能随意在几层内消费，相关费用由主办方全权承担。
　　此时，已经有几位客人搂着自己的男伴或女伴站在电梯前等待。安迪没有做过多停留，反而朝着昏暗的角落里走去。
　　墙上亮着绿色小人，灯光很暗，逃生楼梯口前摆着个正在清扫中的牌子。
　　黑色的逃生通道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倒霉的路人踏入其中。
　　男人抬眼看了一下右上角的监控，两个纸片人形突然在监控上方冒了出来，直接趴在了监控探头上，不动了。
　　「为什么特意走楼梯？」佐伊问。
　　没理会那个禁止入内的牌子，安迪直接跨进了黑暗，面颊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下方吹上来的风。
　　一步一步朝着深渊走去。
　　安迪：「我看过邀请函上的平面地图，相较于别的楼层，负5层和负6层的空间特别的大，所以我怀疑……」
　　黑暗吞噬了身后的光，所有宴会的喧嚣潮水般退去。
　　整个楼梯间里只剩下皮鞋轻踏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这之间藏了一层。」
　　话音未落，安迪停住了脚步。
　　久久没有听到回应，佐伊忍不住问，「怎么了？」
　　安迪看着面前的墙壁。嘴角兴奋的微微勾起。
　　这是地下5层到6层之间拐角的楼梯间。正常来说，他应该经过一个平台，再继续走到6层。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5楼到6楼之间的楼梯被一面墙阻断了。忽然意识到什么，安迪回头。
　　——身后黑漆漆的楼道不知何时也变成了一面墙。
　　“佐伊。”安迪忽然喊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避免一个人被两面墙压扁？”
　　佐伊：？？？
　　「什么情况？」
　　“大概就是我被困在两面墙之间了，而且我发现他们貌似现在正……”安迪顿了顿。
　　“加速向我靠近。”
　　作者有话说：
　　11.15 后面还有一章


第276章 灯塔水母（16） 传言，这家
　　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
　　佐伊悄悄撩起那块深红色的绒布——他们安置到了一个宽阔的地下室里, 周围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带着盖头的笼子，整整齐齐，如圣诞树下的礼物盒子一般排列在一起。
　　房间里很安静, 其他笼子里的礼物应该是中了药处于昏迷状态, 只有他和卡俄斯两只品种独特的家伙正活蹦乱跳。
　　“安迪，你没事吧？”佐伊压低声音。
　　对面传来衣料的摩擦声, 伴随着蹒跚的脚步。
　　「嘶……没事, 谢谢你为我破障。」安迪似乎摔得不轻, 「差点就被幻觉弄死了。」
　　「没关系, 就算真出意外，他们也不会在楼道里发现被莫名其妙压成饼的你。」佐伊安慰。
　　「哈？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濒死起效的护身符吗？」
　　「当然没有，那是另外的价钱。」佐伊公事公办，「鬼遮眼顶多让你被吓死, 所以你在路人眼里的死法应该是……心脏病突发！」
　　安迪：「……谢谢啊。」
　　「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在你的追悼会证明你是和反派大战300回合，体力不支壮烈牺牲的！」
　　对面咬牙：「臭小子,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难听。」
　　「没有啊, 你太敏感啦。」
　　安迪噎住, 懒得理他, 继续往前走。
　　四周是纯粹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远近之分, 安迪甚至得时不时眨眨眼, 才能确定自己真的睁开了眼睛。这种感觉很奇妙。脚下冰冷坚硬的地板似乎消失了, 整个人无依托地漂浮在一片虚无中。
　　「怎么样？你找到被他们藏起来的房间了吗？」
　　「……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佐伊的声音模糊不清，墙的另一面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 像被层层叠叠的液体隔离，安迪听得并不真切。
　　人形没有跟进去，他们被那鬼遮眼的阵法挡在了外面。
　　手边没有趁手的探路工具，也摸不到墙，安迪不知哪一秒自己的脚底会踏空。
　　人在没有标志性物体的环境，比如沙漠或雪原中，会自然而然地迷失方向，更不用说这一片诡异至极的黑暗。
　　仿佛存在与呼吸都是他自己的幻觉。
　　「这里空间很大，没有灯，没有窗户，辨别不清方向。」
　　安迪保持冷静，勉强总结出有用的信息。
　　「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在往上走。」
　　「……什么都没有？」佐伊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下一秒就会消失。
　　「刺啦……安迪……你……刺啦……别……」
　　安迪停住了。
　　咚咚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回响。
　　「真奇怪，我好像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说。
　　「……像某种动物……」
　　「佐伊，你听见了吗？」
　　……
　　耳边响起信号中断的电流声，佐伊眉眼一沉。
　　“安迪出事了？”卡俄斯看他。
　　“根据一些静音实验，过分安静的情况下，人甚至会听见自己内脏蠕动的声音，并且产生一些有害身心的幻觉。”佐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簇金发，给人形定位时已经用掉了一半，现在还剩下一半。
　　“安迪碰见了他的幻觉。”
　　卡俄斯：“很危险？”
　　“正常来说没什么问题，他是军官，一定有接受过类似训练，只要重新联系上他就可以了。但是这里的情况应该不太一样……”
　　佐伊嘴里嘟囔几句，轻轻闭上眼，那簇亮晶晶的金发无火自燃。
　　“我害怕那些幻觉会实体化。”
　　……
　　“安迪。”
　　「佐伊，佐伊你还在吗？」
　　听到耳边小孩充满活力的回应的安迪些许安心。
　　“安迪，往这边走。”
　　「你替又在我身上放了什么标记？」安迪开玩笑似的来问，脚下的路似乎更抖了，「不会是护身符吧？那种遇见鬼怪会自己烧起来的那种？」
　　这一次，对面没有回答，而是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往这边走。」
　　安迪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声音不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而是从……
　　脚下骤然一空。
　　跌入黑暗。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拉了他一把。
　　安迪跌坐在地，摔回原位。
　　一簇橘黄色的暖光忽然出现在中央，它仿佛顽皮的萤火虫，甩动尾巴忽上忽下。
　　「跟着光团走，你会找到出口的。」
　　佐伊正常的声音传来。这次是真的。
　　「刚刚我听见……」安迪顿了顿，站起身，「那是什么东西？」
　　「除了鬼遮眼，后面还有东西……你可以理解为某种空间折叠。这里没有时空概念，或许还会因为磁场波动时不时出现一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实体。」
　　「如果没有指引，一些人或许会永远迷失在里面这里。」
　　安迪：「刚刚那个脚步声。」
　　「不是你的幻觉，有些东西跟在你周围，不过现在它们走了。」
　　看不见模样的未知生物贴着自己的脸，一路跟随，不辨形状的喉咙里模仿着自己记忆中熟悉友人的声音，一步步将自己引诱至深渊。
　　「……谢谢你。」金发男人听起来稳定了许多，「你走之前薅了我一撮头发就是为了这个？」
　　佐伊没想到傻金毛的脑子转这么快，完全忽略了对方再次也是个上将。他嘟囔了两句，没有正面回答。
　　「对不起，怀亚特说得对，你确实是一个可靠的搭档。」安迪诚恳地道了歉，倒也没追问其中的因果，只是语气一沉，「归一观内部看起来也不是传闻中那么密不透风。」
　　佐伊听懂了他的意思。
　　又是鬼遮眼又是空间折叠，目前来看，这种技能只有归一观能掌握。
　　「灯塔水母社区背后的势力是边境科技，归一观现在和它是蜜月期，林家家主都快要和思兼家的千金联姻了，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佐伊哼哼两声，「现在才觉得我有用，晚了，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
　　「未来三个月，你在万和锦堂的餐费我包了。」
　　「光光几顿饭就想收买我？」
　　「确实不够，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安迪笑道。
　　佐伊：「告诉我井介和思兼晴鸟的事。」
　　「你铺垫好久了吧？」安迪无语，但也没拒绝，「我知道的消息应该和怀亚特告诉你的差不多。」
　　「我们在检查中发现了许多死相凄惨的尸体，井介就是其一。他们的感情甚笃，晴鸟为此和思兼家决裂，并把自己的股份出售给了一个名为普罗米修斯的初创公司。」
　　「有传言称，这家公司背后的主人就是弄倒史密斯家的枝枝教，但消息并不确切，普罗米修斯高层的口风很严，没什么潜入的机会，教主应该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心思缜密的八岁儿童：「……哇哦。」
　　「确实和我了解的差不多。」佐伊干巴巴道。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太顺利了，一切的矛头都指向思兼家，多么明显的真凶，赤裸裸地摆在那里让我发现。」佐伊摇摇头，「或许是我多想了。」
　　「也可能是因为有时候，真凶压根不屑于隐藏自己的身份吧？」安迪跟着光一步步向前，原本吸音海绵一样的空气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远处回荡着他的脚步声，空间终于有了实感。「有时候并非真相过于复杂，只不过是为了活得更开心一些，不敢想而已。」
　　佐伊明白他的意思，毕竟没人希望某种无法战胜的、无法改变的事实是自己的敌人，即便有所怀疑，大部分人也宁愿把对方想象得更加美好，更加善良一些。
　　有时，控制住不去了解真相的欲望也是一种生存智慧。
　　「不过我能理解思兼晴鸟，如果我发现我的朋友遭遇这种事，我一定会比他还崩溃。」安迪语气阴沉，「死了就死了，连尸体都不得安宁。」
　　两人短暂的闲聊就此结束。
　　遇到这种事情啊……
　　笼子里的佐伊小心看了一眼旁边的卡俄斯，却被逮个正着。
　　“怎么了？”
　　佐伊尴尬一笑，闲聊般道，“安迪说得没错，这些人丧尽天良，确实该死。”
　　金发少年微微皱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不是那种会说废话的人。”
　　佐伊：……
　　“随口说两句嘛，太无聊了。”佐伊眼睛一转，“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到时候回去好安慰鸟鸟少爷。”
　　不知卡俄斯信是没信，但他并未再追问，只淡淡道，“比起悲伤，我或许会尽快找到对方的残魂，努力复活吧。”
　　“就像那只兔子那样。”卡俄斯道，“只要灵魂没有消失，即便魂魄的位置被挤占，依旧还是有微弱的生还希望吧？”
　　“……嗯。”佐伊的神情比刚刚更僵硬了，他想了想，突然说：“卡俄斯，其实——”
　　“您请进。”
　　门口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佐伊瞬间凝神。
　　“这些都是今天刚到的礼物，您需要预订哪一些？可以事先选品。”
　　哒哒的高跟鞋还有奇怪的咚咚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跟在女的后面。
　　“我们事先筛选过，靠里面那侧的全是好货。”
　　「什么情况？拍卖会还没有开始啊！怎么还有事先选品？」另一边的安迪听见了声响，急得要爆粗口。
　　他担心两个孩子出状况，但他自己却被困在这里，连出口都找不到。
　　脚步声一点点逼近，佐伊能感觉到另一头的安迪急得团团转。
　　「你们别出声，我现在——」
　　佐伊摘掉了戒指，安迪的声音戛然而止。
　　距他们不远处的笼子上的布被掀开了，厚实的布料哗啦掉在地上。
　　安静。
　　几秒后，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绝望的尖叫。
　　不辨男女，像幼猫的哭声。
　　周围有几道变急促的呼吸声，看来清醒过来但默不作声地不止他们一个。
　　接着是第二道尖叫，伴随着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像熟透的西瓜摔裂在地上。
　　“真是遗憾，这些礼物的质量不达标，没有机会送到您家中了。”
　　“是他们太脆弱了。”
　　没有人说话，像是女销售在自言自语。
　　佐伊想去牵卡俄斯的手，却碰到一片冰凉，回头，对方面色惨白。
　　“你怎么了……”
　　卡俄斯没看他，嘴里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手杖。”
　　“什么？”
　　“那个咚咚声……”卡俄斯说话很艰难，“是手杖的声音。”
　　“……卡卡，你单独出去的那段时间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卡罗斯僵硬地抬头，“我看见他了。”
　　“谁？”强烈的不安感漫上佐伊的心头。
　　“我看见他拿着一根手杖。”卡俄斯的声音轻到几乎要听不见，“我从没有见过他拿着手杖……”
　　“佐伊。”卡俄斯忽然拽住了小孩的袖子，像扯住一根救命稻草，他靛青色的眼睛此时竟透着一股绝望，“对于这些人来说，多备上一些‘衣服’也是很正常的事，对吧？不一定就说明上一件‘衣服’出问题了……”
　　佐伊没办法回答他，因为他知道结果，他张了张嘴，声音无比嘶哑。
　　“卡俄斯，刚刚在波尔的别墅里，其实我——”
　　“哗啦！”
　　帷幕被毫无预警地扯下，光瞬间照了进来。
　　笼子前站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身后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更挡住了男人的脸。
　　“唉，这是本场最后一个符合您要求的礼物，不懂先生是否满意。”
　　女销售穿着一袭红色的职业套装，脸上的微笑几乎要划破嘴角，似乎是因为这两只的反应太过独特，她一直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是两个胆子大的小孩呢。”
　　手套，西装，以及密不透风的戴着半张骷髅面具。
　　男人的打扮很平常，除了身后是长长的黑色披风，仿佛来参加某个万圣节夸张的化装舞会。
　　卡俄斯抬着头，似乎想看清面具背后的人脸。
　　尖叫，痛苦，尸体，腐烂，罪孽。
　　中年男人的灵魂混成一团，犹如地狱本身。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并不能说明什么，在那过于混乱的哀嚎声中，他瞥见了对方放在手杖上的手。
　　看起来是个年轻人。
　　升到顶端的不安感缓缓落下。
　　是个年轻人。
　　卡俄斯握住佐伊的手想让他安心，但对方却没动，死死盯着那拖在地上的披风。
　　“佐伊……”
　　卡恩斯话没说完，佐伊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哎哟，还很有精神呢，真是少见。”女销售用介绍活鱼的口吻推销，“比前两个好，先生，要么就这一对吧？”
　　男人隔着面具，上上下下扫视着两人的脸，他的目光没在佐伊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卡俄斯身上。
　　他沉默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却穿过笼子，一遍又一遍，冒犯地舔舐着卡俄斯的脸。
　　“先生？”女销售又再喊了一声。
　　男人终于说话了，内容却莫名其妙。
　　“是你，原来是你，真是太好了。”
　　他笑了起来，洁白到虚假的牙齿占据了半张脸。
　　在销售疑惑又震惊的目光中，男人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卡俄斯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无比平凡的脸，他可以确定它从未在他记忆中任何一个角落出现过。
　　这个男人不是老亚当斯，无论是长相还是灵魂。或者说，他身上穿着的并不是老亚当斯的皮囊。
　　卡俄斯早就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最坏的后果，现在的局面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好。
　　……但为什么？卡俄斯僵在原地。
　　为什么他会感觉到如此熟悉？
　　中年男人依旧在笑，他乐不可支，仿佛自己讲了什么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尖锐嘶哑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们根本不认识他，他就是一个陌生人，却那样怪异地嘲笑他们，好像站在了命运的顶端，兴奋地看着那些为了寻找出路头破血流的蚂蚁。
　　“真是太巧了，神明也在眷顾我，亲爱的，你是珍宝，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礼物，最大程度地发挥你本来应该发挥的价值。”
　　“这一定是神的指引。”
　　“指引着我们再次相见。”
　　“别理他卡俄斯。”佐伊像是想挡住搭档的视线，“他就是个疯子，别听他说什么……这里交给我可以吗？我帮你解决他。”
　　卡俄斯却轻轻推开了他，摇了摇头。
　　佐伊无力地垂下手。
　　中年男人笑够了，像终于发现了自己什么都没说，“我太激动了，都忘记了自我介绍，不过我也想你应该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认得他就好了。”
　　他轻轻撩开了自己拖地的披风。
　　佐伊闭上了眼睛。
　　灯光下，被掀开的黑色披风底下躺着另一层内衬一样的东西，它有着古怪的颜色，与皱巴巴的花纹，它看起来应该出现在垃圾回收站，而不是上流社会的正式服装里。
　　那些古怪的花纹布满整张布料，仿佛树木年轮。卡俄斯的目光不受控制顺着那些熟悉又诡异的纹路向上……
　　向上。
　　披风的布料裁开了三道口子，同时将它分成了4块。
　　终于，最后一点皱巴巴的内衬堆叠笼在了男人的脖子边。
　　一条系带从布料的堆叠处延伸出来，身上隐没在了男人后脑的头发里。
　　谁会这样戴披风？
　　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上卡俄斯的脑海。
　　于是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披风的堆叠处有一双眼睛，不是花纹，就是两个空洞。
　　少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块布。
　　而是一张皮囊。
　　老亚当斯死去的皮。
　　作者有话说：
　　11.16


第277章 灯塔水母（17） 搞到真的了
　　安迪跟着灯笼一样的微光往前走, 他尝试着呼叫另一边的佐伊，但半天都没人回应。
　　要么是信号中断，要么……
　　“佐伊那臭小子竟然敢挂我通讯！”安迪恶狠狠道, “太没纪律了, 出去之后就让怀亚特打他屁股。”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灯光就像是受刺激一般, 如被发现的老鼠往前窜。
　　“该死！等等我！”
　　安迪加快脚步, 在黑暗的甬道中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架势。
　　不知何时, 空无一物的黑暗消失了, 周围的亮度逐渐恢复正常。
　　地毯，挂画，顶绘，浮雕, 水晶吊灯。正常的房间布景突然出现，就像是掉帧的电影。没有预兆，莫名其妙。
　　光团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再不见踪影。
　　安迪再一回头——原本没有边界的空间此时已变成了正常的走廊, 黑洞洞地延伸到尽头。
　　男人后退两步, 警惕地和那片黑暗的沼泽区保持安全距离。
　　安迪突然发现周围的布景有点眼熟。
　　特别是那些油画。
　　等等……
　　安迪瞪大眼睛。
　　这里不就是刚刚那个小胡子侍者带他们检测入场资格的地方吗？
　　他又回到了1楼？！
　　意识到这一点的男人迅速靠边摸索着墙壁, 企图找到出口。
　　但越摸索越觉得不对劲。这地方似乎和他记忆中又不太一样。
　　“先生……您好……这边……”
　　“欢……迎来到……”
　　墙的另一边模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以及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但没有出口。安迪眉头紧锁。
　　他就像被关在了褪色的世界另一边，就连光线都比真实世界要黯淡许多。
　　等等……
　　另一边？！
　　终于找到了悬浮在心头的诡异感的缘由——这里的一切都翻转过来了。
　　最明显的是油画，在外面原本画着四个小孩围着篝火的油画, 画面中央的主角变成了四个垂暮的老人, 原本四肢尽断躺在盘上的裸体男人, 此时却端正地坐在桌前，盯着空盘子露出诡异的微笑。
　　每幅画或多或少都有变化，但其中的一些要素和排列的位置却偏偏没变。像故意让有心之人能够发现这里的诡异之处。
　　“女士……检测……身份……这边。”
　　如果说这里是第一层被隐藏在墙壁里的另一边, 那……
　　突然想起什么的安迪眼睛一亮，顺着墙上的挂画，凭借自己的印象，向前转过了几个岔路。
　　“你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墙后的说话声越来越大。
　　找到了！
　　一扇突兀的门出现在走廊的墙壁上，它只有半人高，更像是某个嵌入式收纳柜的挡板。
　　安迪咽了口唾沫，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轻轻用力。
　　“咔哒。”
　　轻易地打开了。
　　蓝色的眼睛被有些刺眼的光线照亮，亮晶晶地盯着里面闪闪发光的主机。
　　天哪，被他搞到真的了。
　　这里的声音明显比刚刚清晰很多，他记得当时侍者拿着自己的邀请函进了一个带帘子的小房间，再出来时就掌握了自己曾经修改过邀请函的信息。
　　而现在，他就位于那个神秘的小房间的另一边。
　　所以说，这里面会不会藏着所有客人的档案信息？
　　安迪左顾右盼，心说来都来了，还是没忍住，取下嵌在发丝上的装置，闭着眼睛将读取设备插了进去。
　　一秒，两秒。
　　安迪微微睁开眼。
　　没有警报。
　　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情绪实体化，那金发男人脸边开满了阳光小花，身后不存在的尾巴疯狂摆动。
　　竟然成功了。
　　看来刚刚的鬼遮眼和空间折叠已经是秘密的最后防线。这里的老板不觉得会有人从中死里逃生。
　　数据刻录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
　　“这将是一份让整个人类联盟震荡的名单……”浏览完全部，安迪松了口气。
　　没有发现不该发现的名字，那些嫌疑对象确实就在其中。
　　基于过程顺利得诡异，安迪并没有完全信任这份数据，不排除是假货，更不排除是对方为了迷惑视线放出的烟雾弹，一切都需要等后期核查后再下定论。
　　“为了确保各位宾客能够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进场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墙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请问几位是否“已饮用圣水？”
　　安迪闻言一愣。
　　他还记得，当时从邀请函勘验阶段到下一环节的圣水的测试，其中并没有转移楼层，那也就是说——
　　安迪的目光落在了深不见底的走廊尽头。
　　那扇窗户也应该在这里。
　　而他现在，就在那扇窗户的另一边。
　　……
　　「亲爱的，生日快乐！」
　　女人的脸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她和丈夫一起站在花园里，他们手挽着手，像一对模范夫妻，和身后的太阳花一起，对着站在家门口的小孩露出标准的微笑。
　　「去买个蛋糕吧，爸爸妈妈将会给你举行盛大的生日派对。」
　　小男孩先是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浸入金色阳光里的手。
　　面前是一栋白色的小房子。
　　它有绿色的花园，绕满栅栏的郁金香。风吹过院子里的葡萄藤，高大的树影发出沙沙的婆娑声。白房子后是剔透的蓝天，柔和的云在天上飘，一切都是那么祥和、美好。
　　「生日？」小男孩说。稚嫩的声音，疑惑慌张，带着喜悦。
　　他们要替我庆祝生日。
　　很奇怪。
　　但很开心，开心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
　　他左顾右盼，满目只有明媚刺眼的阳光，角落里一个人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盯着他。
　　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充满了憎恨，令人胆寒。
　　「怎么了？孩子你愣着干嘛？快去啊，去买点小蛋糕，你最爱的，让我想想，草莓的是吗？」
　　「巧克力，妈妈。」小男孩扬起笑容。「我最喜欢的是巧克力……」
　　「好的好的，巧克力。」女人维持着的那副得体微笑出现了短暂的裂缝，僵硬苍白。她甚至没有给面前这个4岁小男孩一张纸钞。
　　这个时代的印刷钞票使用率很低，基本流通在一些没有数字设备的流浪汉，或是为了隐匿自己消费记录的边缘人群之间。
　　男孩虽然表面上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但并不意味着他拥有他表面上应该拥有的条件。
　　可男孩不介意。
　　尽管今天甚至不是他的生日。
　　但是父母第一次要为他庆贺生日，那今天就是他的生日。
　　即将转身的男孩握紧了一直藏在自己内袋里，送货攒下的几张纸钞。
　　走之前，他忽然回头，期期艾艾，「那我可以——」邀请隔壁的亚当斯爷爷吗？
　　「别啰唆了！快去！」话未说完，便被男人打断，他声音尖锐，被阳光遮挡的模糊的脸在漩涡中不断扭曲，像一只即将挣脱束缚的怪物。
　　男孩吓得瑟缩起来，好像马上要有一根棍子落在他脆弱的脖颈上。
　　男人被身边的女人掐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重新挂起那僵硬的笑容，「快去吧，亲爱的，就去街角那家糖果屋。」
　　「用你的小脑袋记住，是糖果屋。」
　　男孩起程，朝街角的蛋糕店走去。
　　拐过一道弯，直到看不见那间白色小屋，他才小心翼翼地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通讯器。不是光脑，而是十几年前被淘汰的小玩意，只能对特定设备发送消息，功能单一，胜在隐蔽便携。
　　他删删打打，终于鼓起勇气发出。
　　「爷爷，晚上我不去你家吃饭了，你能来我家参加我的生日吗？」
　　对面回得很快。
　　「天呐，当然可以，我非常荣幸。可我记得你的生日。是下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它提前了。」男孩蹦蹦跳跳过了马路。「爸爸妈妈说他提前了，我想应该是我记错了吧，或许我的生日一直都是这一天。」
　　「那太好了，你喜欢吃巧克力的蛋糕对吗？」
　　「不用了，爷爷，我自己会去买的，就在街角那家，糖果屋。」
　　这次对面用了很久才发来消息。「好的好的，晚上我会赴约的，小寿星。」
　　小男孩很高兴，过了马路就是那家糖果屋，它远近闻名，虽然叫作糖果屋，但它最出名的却是各种精致的糕点，据说它的名字源于旧纪元的某个童话故事。
　　每一天，糖果屋烤出的蛋糕香气总会铺满整条街，店长骄傲地宣称自己使用的原料都是来自万和锦堂最新鲜的鲜奶油与鸡蛋。
　　但这意味着均价昂贵。
　　男孩顿住脚步。
　　或许他应该换一家。他的钱或许只够买上糖果屋最小的杯子蛋糕。这可怎么办？他不吃的话，也有三个人呢。爸爸妈妈并不知道他邀请了爷爷。如果不够吃的话……
　　算了，对面的那家汉塞尔蛋糕店也很不错，尽管使用的都是人造食材，但据说糕点师傅从前曾在糖果屋任职，味道不错，价格也会便宜许多。
　　就去那家吧。小男孩下定决心转了个弯，朝着另外一头的汉塞尔蛋糕店走去。
　　「不说的话，没人会知……谁？」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周，狭窄的街道，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臭味，行色匆匆的路人。
　　毫无异常。
　　小孩摁下心中疑虑，在汉塞尔蛋糕店里匆匆买了一块六寸巧克力奶油蛋糕，那勉强够三个人吃。
　　因为绕路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决定抄小路返回家。
　　巷子里黑黢黢的，最烈的太阳光都照不进来，像走在地狱的小道，他死死抱着蛋糕，盯着远处的光亮向前狂奔，逼迫自己忽略黑暗中恶意愈发赤裸的目光。
　　到底是谁藏在阴森的角落里？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掉进蛛网的虫豸，被迁徙族群抛弃的幼鹿，失去翅膀的孤鸟，无路可逃。
　　最后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奔出了小巷。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奇怪的叫喊，但他没有理会，闷头朝家的方向冲去。
　　那充满敌意的歹毒凝视变本加厉，与他如影随形，仿佛他的奔逃是多么无法饶恕的错误。
　　小男孩穿过马路，气喘吁吁地向家的方向跑去，奔向那个他自以为安全的港湾。
　　但迎接他的却是满地狼藉。
　　所有属于他东西都被丢了出来，大门紧闭。
　　「他们把你卖给了诺亚方舟。」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不认识他，但那憎恶的眼神令他无比熟悉。
　　「刚刚一路上都是你在盯着我!」小男孩警惕地后退一步，抱紧怀里的廉价蛋糕。
　　男人低着头，像在看一袋垃圾，并坦然承认了自己一路的跟踪。
　　「你确定自己一路上没有做错什么事吗？」
　　「什么？」这个问题过于奇怪，小男孩不知所措，「没有，当然没有。」
　　「你有！该死！」男人怒目圆睁。
　　「我没有！」小男孩后退一步，「你不是一路都跟着我吗？那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跑出了巷子！」男人低吼，蓝色的眼睛里只有指责和怒意。
　　「要来不及了，当然要跑。」
　　「来不及？为什么会来不及？他们并没有要求你什么时候回家。」男人咄咄逼人，那语气不像是在质问一个小孩，反而像是在拷打一个狡猾的罪犯。
　　「来不及就是来不及！我……我不想待在那个巷子里不可以吗？」小男孩一噎，随即理直气壮，「那里黑漆漆的，还有奇怪的声音，我很害怕不行吗？」
　　「奇怪的声音，对，就是这个声音，你听见了什么？」
　　「我……」小男孩欲言又止。
　　「说不出来了对不对？！你一定听见了声音，是什么声音？」男人忽然俯下身，用力攥住小孩瘦削的肩膀，他神色癫狂，蓝色的眼睛里全然都是小孩惊惶的脸，「告诉我是什么声音？你一定记得对不对？你一定听见了！」
　　「你绝对听见了！」
　　「我没听见，疯子，放开我！」小孩尖叫着想要挣脱。
　　「懦夫！贱人！废物！畜生！你怎么可能没听见！」男人尖叫着像个疯子，「快想起来啊！」
　　声音？到底有什么声音……
　　小男孩摔倒在地，口袋里的通讯器掉了出来。
　　「你忘了什么？快想起来啊！」
　　他颤抖着被迫一帧一帧地回忆自己从家里出发到蛋糕店的全部场景。
　　他做错了什么？有什么和计划的不一样？
　　他走在街上，他邀请爷爷参加生日派对，他和爷爷说自己要去糖果屋买蛋糕，他站在路中央。
　　他站在路中央……
　　小孩瞪大浅蓝色的眼睛。
　　他拐了个弯。
　　他没去糖果屋。
　　糖果屋……
　　……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能帮您？」
　　今天的糖果屋迎来了一位老人，他满头银发，穿着朴素，掉了漆的老花眼镜挂在鼻梁上，身上的工装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您好，我需要一个巧克力蛋糕。」老亚当斯比画着，「小孩子喜欢吃的那种。」
　　「好的，我为您介绍几款。」店员十分礼貌，并没有因为老人的穿着有所轻慢，「您需要给谁过生日吗？巧克力千层慕斯非常热销。」
　　「是的，我的孙子过生日。」老人笑容满面。
　　蛋糕很漂亮，巧克力淋面上放着许多巧克力豆和巧克力夹心饼干。蛋糕边缘缀着一簇簇圆滚滚的小花，其中一款的正中央还放了一个翻糖制的披黑色斗篷的小男孩。
　　「我要这个可以吗？他看起来太可爱了。」
　　「好的，盛惠2360信用点……」店员有些犹豫，这款蛋糕算是店里用料数一数二好，当然，价格也很贵。
　　老人顿了顿，温和的眼睛看着他，「可以叠加纸币支付吗？」
　　「当然。」
　　老人先是掏出几张卡，全部支付完后还差1200信用点，接着他从自己那有些破烂的夹克内衬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放了许多东西，几个纽扣，干花书签，挂坠，零零散散还有一些纸币，他扶着老花镜，一点一点将钱数清楚。
　　袋子空了2/3。
　　最后还剩60信用点，年轻的店员想了想说，「我给您打个折吧。」
　　老人一愣，微笑着摇头，「谢谢你年轻人，但是你上班也很辛苦吧。」
　　他只是店员，这种折扣应该都是贴钱。
　　「我可以拿内部价，用我的卡给您买，能便宜不少。」年轻人眨了眨眼，「现在月底，我还有几次机会没用。」
　　老人答应了，并说等一下会给年轻人送来一块蛋糕。
　　「您的孙子肯定很爱您。」
　　「他很懂事，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孩子。」老人说着，和年轻人分享自己保存的视频，不怎么清晰的画质里有一个穿着斗篷四处跑的小男孩。
　　「爷爷，你快来。」录像里传来小孩的笑声，他捧着一盒旧零件，像只叼着骨头的小狗，摇着尾巴朝人扑来，「今天我找到了十个，一个月就是三百个，一年……随便吧，反正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换到钱给你的眼睛做手术了！」
　　店员捂着嘴，「天呐，他真是个天使。」
　　老人笑了笑。忽然，他看向门外，眉头紧锁，「我得走了，有件事能拜托你吗？」
　　「待会儿我的孙子会来买蛋糕。你就把这个蛋糕给他，说是店家做活动送的。」
　　店员虽疑惑，但没有过多的询问，点头答应。老人则放心地把蛋糕留在店里，自己走到门外，朝路的那边张望。
　　有一伙人成群结队地进了糖果屋隔壁的巷子里，他们开着一辆面包车，其中好几个赤膊文身，面目凶悍，其中几个腰上还带着枪。
　　「看什么看？！老不死的东西。」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瞪了一眼老人。
　　老亚当斯目光茫然，缓缓垂下头，边擦眼镜嘴里边嘟囔着，「怎么看不见了呢？」
　　为首的头子见状拦下冲动的手下，「唉，别惹事，正事要紧，来不及交货我们都得玩完。」
　　「可是我们等了这么久，连个孩子的人影都没看见，那两个混蛋不会耍我们吧？」
　　几人低声交谈着消失在巷子深处，没发现身后跟着的人影。
　　老亚当斯忧虑地朝着马路另一边看去，他记得从小孩的家到这里不需要太久，但孩子现在都没到。
　　老亚当斯沉思片刻，立刻转身朝蛋糕店走去，和店员简单沟通几句后，便推开后厨的门，来到了巷子的另一端。
　　这条街有许多店铺，巷子四通八达，而糖果屋后门位置恰好位于上坡，他能清楚看到巷子内的大部分景象。
　　那伙人急匆匆地躲进巷子里却不出去，守在一个拐角，似乎正在和谁打着通讯。
　　「什么情况？你不是让我们在这守着吗？你家小孩根本没来买蛋糕！」
　　因为没料到有人会偷听，对面开的是外放。
　　「您再等等，这小子特别听话，他绝对不敢忤逆我们。」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
　　通讯那头的声音他无比熟悉，每个夜晚，他都能听见隔壁用相同的音色怒斥孩子。
　　「如果人再不来，我就把你俩绑过去，欠了我们公司的钱还不起，就拿器官抵吧！」
　　「别，他一定会去的……」
　　「老大，那边好像有人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了！」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你别听错了。」
　　「好像就在左边……狗屎！这个巷子怎么乱七八糟的。」
　　老人抬头——
　　位于上坡的他，看见了不远处提着盒子的小男孩。
　　那个位置处于绑匪的视野盲区，但过不了多久……
　　十步？还是二十步？
　　二十秒，甚至不要十几秒，小孩就会彻底暴露在绑匪面前。而他已经看见了那些中年男人正拿着枪，步步逼近。
　　留给老亚当斯抉择的时间没有太多，几乎瞬间，他就下定了决心。
　　他打开了通讯器，从中调出那段录像，把声音调到最大。
　　「爷爷！」
　　小孩清脆的叫喊声立刻吸引了绑匪的注意。
　　「这边！」
　　老人步履蹒跚，他死死攥住通讯器朝另一头跑去，最大限度远离小男孩的行动轨迹。
　　身后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像一群紧追羚羊不放的猎狗，巷子里的杂物被推得东倒西歪，老人吃力地向前跑着，但那些杂物也没能阻止绑匪的脚步。
　　马上，还差十米，他在这个地方住了几十年，他知道巷子的另一头就是警局。
　　五米……
　　马上就要……
　　「咚！」
　　他的后脑被重重一击。摔倒在地。
　　血流了一地。
　　脚步接二连三靠近，狼群捉住了落单的羊，其中一只凑近了打量着要昏厥的猎物。
　　「靠啊老大，好像抓错人了！」
　　「该死，追那么久都没看清楚抓的是大人还是小孩吗？」
　　「我还以为这个老头子带了小孩……是录像，这老不死的骗我们！」手指被狠狠踩住，通讯器掉在地上，“咔嚓”一声，被彻底踩碎。
　　只差三米，刺目的阳光落入阴暗的小巷，没有带来丝毫温暖，只让视野变得虚妄。
　　那白茫茫的光线照地周围每一寸空间像在缓慢地融化，老人想呼救，但手腕被踩断，喉咙被掐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身上的绑匪。
　　在这里喊，执勤的警官应该能听见。
　　他想着，张开的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见了路过的小男孩。
　　机会转瞬即逝。
　　一墙之隔。
　　盛大的阳光在巷子外车水马龙的大路上绽放，没人知道阴暗狭窄的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肮脏的地板上落满了猩红。
　　老人被拖到了车上，离那个光明的出口越来越远。
　　「……不行，这老不死的根本没小孩那么多钱。」
　　「老大来不及交货了，再不去我们就赶不上船了！」
　　「啧，给他测测因果。」
　　「……勉强能用。」
　　通讯被接起。
　　「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我们来拿钱……凑不出？谁管你凑不出来！我和你讲，这个老头子顶多只能卖二十万。」
　　「啧，算我好心给你们个联系方式。」
　　「……不仅是我们，诺亚方舟他也收入，虽然价格不高。但足够你们还清了。」
　　……
　　男人看着站在巷口的小男孩，蓝色的眼睛里一片漠然，「你听见了吗？」
　　对方没说话，男人自顾自道。
　　「你一定听见了。」
　　「只隔着一面墙，你为什么听不见呢？」
　　放在小男孩肩上的手，缓缓伸向他的脖子。
　　小男孩在颤抖，但他没有逃。就算知道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在对方的手里，他依旧没有逃。
　　「你应该听见的，你为什么会听不见呢？」
　　手缓缓收紧，男人靛青的眼睛逐渐染上金色，一片混沌里映出小男孩苍白至极的脸。
　　小孩因窒息的痛苦泪流满面，他在摇头，祈求着对方不要杀死自己。
　　「还要错过多少次啊？」
　　浓烈的阳光如熔化在空气中的铂金，过于明亮的光线将覆盖记忆，覆盖过去，覆盖罪恶，覆盖一切。
　　只有那冷长的小巷，不受任何光线照射，仿佛无间地狱本身。
　　「你杀了他。」男人颤抖着。
　　他是那么用力，明明他才是即将杀死小孩的凶手，他的声音却脆弱无比。
　　「你总是这样，杀了一个又一个。」
　　男人眼睛赤红。
　　……
　　「我走了哦，师弟。」黑发青年在面前晃了晃，他甚至把手伸到自己师弟眼前作怪，但对方仍旧不看他一眼，「师弟，你听见了吗？我晚上去见谷曲。」
　　黑发青年见他没反应，小狗一样在桌前转了许久，对方还是把他当空气。
　　深深叹了口气，青年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我走了哦。」
　　坐在桌上的那人没动，像是没听见一般，背对着他。
　　「……你别生气，我晚上就会回来。」
　　「记得等我吃晚饭。」
　　……
　　那天，他等到夜半三更，晨光熹微。
　　但黑发青年再也没回来。
　　……
　　男孩在挣扎，他拼尽全力想去掰开那双手的，双方的实力太过悬殊，窒息将他淹没，他马上就要死了，眼泪落在了那双掐着他脖子的手上，「我没有听见……我真的没有听见……求求你……」
　　「求你原谅我……」
　　「每一次都这样。」卡俄斯无动于衷，依旧收紧双手，刺目的阳光令他睁不开眼睛。
　　「你每一次都这样。」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们都是因为你死的。」
　　他要杀死面前这个幼小，无能的家伙。
　　……
　　作者有话说：
　　11.18-19


第278章 灯塔水母（18） 不能回头！
　　空无一人的房间常年被黑暗占据, 这里偏僻，无人问津，连蟑螂都不愿意光顾。
　　忽然, 天花板上传来哒哒声。
　　一颗灰扑扑的金色脑袋从天花板夹层里的排气管道里钻了出来, 可以看出他很狼狈，勉强只允许一人通行的通道显然很难容下男人有些壮硕的身躯。
　　安迪像鱼一样, 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落地时双手抱头, 勉强滚了一圈缓解冲击。
　　“哈。”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四肢。
　　十几秒前, 他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狭窄的排气管道里。
　　所幸，他的运气没用完。
　　“真奇怪。”安迪左顾右盼。
　　他本想顺着记忆中的位置找到那扇窗户的后面，爬到地方竟然发现窗户背后放着一个巨大的嵌入式培养舱。
　　他和佐伊猜得没错，窗后那令人奇怪的感觉确实是液体, 而且是培育用的营养液。
　　这个培养舱非常大，连绵不绝，贯通一个个房间, 简直就像海洋馆里的泳道。但里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至少目前为止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凑近才能隐约看见一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碎屑。
　　那液体的形态让他想起了某种东西。
　　——他喝下的圣水。
　　某种可能混合了未知生物排泄物的羊水。
　　虽然无法肯定, 但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是瞬间，难以克制的呕吐欲顺着安迪的嗓子翻了上来。
　　比看见那个套着波尔皮囊的东西将自己的肉吐出来时还恶心。
　　安迪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通讯器另一边的佐伊还是没有回应, 但好在检测佩戴者心跳的报警器也没响, 说明问题不大。
　　思量再三, 安迪还是决定顺着那长长的培养舱往前探索，毕竟机会就这一次。
　　摸黑在危险程度未知的房间里穿梭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更糟糕的是这条培养舱形状无比崎岖，有时窄小至极, 有时又宽到能占据一整面墙。
　　生活在水道里的神秘未知生物大概率是一只几百米长的变异绿水蚺，又或者是那种大王乌贼和冥河水母的基因杂交产物。
　　只有能自由变换体型的生物才能顺利通过这些甬道。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水道要做成这个鬼样子。
　　或许当他们进入地堡时，那东西便伏在水道里，悄无声息地透过窗户，观察着所有往来宾客的一举一动。
　　所以自己其实也算是这怪物的丰容吗？
　　安迪苦中作乐地摸过了三个无人的房间，却在进入第四个房间时，破防地骂了句脏话。
　　一直向前的水道方向变了。
　　盯着转弯90度垂直向上的水道，安迪认命地顺着排气管往上爬，掀开了天花板顶盖。
　　接着就来到了这里。
　　往前走了一会儿，周围仍旧黑漆漆一片，只有那诡异的水道泛着幽幽绿光，这地方似乎是个实验室。房间左侧墙面是水道，右侧则是叠在一起的文件柜和实验设备，房间中央放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台。
　　安迪眼看左右没有监控，干脆翻起了柜子，想找找有没有有用的实验数据。
　　“……这些柜子是被洗劫过了吗？怎么这么干净？”安迪自言自语。
　　“扑通。”
　　一阵突如其来的水声，让兴致勃勃安迪僵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划开水面。
　　扬起浅淡波纹的水面带着层层的绿光，轻轻落在安迪侧脸。
　　“哗啦。”
　　水声越来越大，几乎就在身后。
　　那东西正朝他游过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安迪立刻蹲下身子，躲在了巨大的实验台后面。
　　台子是实心的，他没办法钻到底下，这就导致当那东西游到房间的另一边时，有概率看见藏在台子后的自己。
　　安迪得根据水声，尽可能与对方同步移动，顺利卡到视野盲区。最好还能在对方没发现自己时，看清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哗啦——”
　　水声几乎就在耳边。
　　一个巨大的圆形影子盖在了安迪的影子上，根据比例，那玩意儿应该有两米高。
　　影子没动，安迪也没动。
　　虽然双方隔着厚厚的玻璃，但安迪不能保证对方发现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
　　它会撞破玻璃吗？它也许会开始尖叫，或发出一些常人捕捉不到的动静，从而引来这地堡内的其他人。
　　安迪屏息思忖着接下来可能遭遇的种种。
　　也许更糟，这东西和侍者可能通过某种手段保持着联系，否则侍者如何保证自己带客人到窗前时，都能够顺利得到活在培养舱内神明的阅示？
　　届时有危险的就不仅是他了，那两个孩子……
　　死也不能让它喊来其他人。
　　无声的僵持。
　　终于，影子动了。
　　那东西像是放弃了观察这间无聊、平静、了无声息的实验室，继续向前游去。哗哗的水声与闪烁的颤动的绿光越飘越远。
　　安迪松了一口气，他预估着对方的位置，紧贴身侧桌面，躬身一步一步往前挪。
　　当余光看见影子即将超过实验台，他才扭身闪到躲到矩形台子的窄面。
　　巨大的圆形影子彻底消失在房间的另一边。
　　终于走了……
　　安迪微微转身。
　　一张惨白的人脸正透过浅绿的水面，死死盯着他。
　　几乎瞬间，蹲着的男人飞一般弹起冲向了实验室的大门。
　　那人脸紧随其后，狡猾卷起的胸鳍瞬间张开，藏起的影子顷刻将安迪覆盖。
　　它像一只巨型蝠鲼，但肚子上却长着人脸。
　　怪物张大了嘴巴，他似乎在尖叫。
　　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但下一秒安迪却差点跌倒在地。
　　柔软的脑组织如被无数根手指粗滚烫的钢针贯穿。
　　男人青筋暴起，全身的血液因为疼痛而沸腾。
　　正常人不可能在这种痛苦下继续活动，再待下去他大概率会死掉。
　　安迪狠狠摁向自己的大腿，一支肾上腺素从腿带中弹出，刺入血管。
　　即将跌倒的身子又奇迹般站了起来。
　　必须得离开这个房间，离开它的活动范围，回到通风管道上去，那是唯一没有水道窥视的地方。
　　不能回头！
　　安迪强忍着疼痛撞开了面前的门，扑向了又一片黑暗。
　　“咚！”
　　右脚狠狠踢到了一个装着培养皿的箱子，身体失去平衡。
　　完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地面狠狠砸向他的脑袋和鼻梁，痛苦层层叠加，那支肾上腺素也回天无力，安迪几乎要晕过去。
　　身后“哗哗”的水声如死神的轻哼般逼近，安迪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就在耳边——
　　“哗啦。”
　　准备接受脑袋爆炸结局的安迪忽然察觉不对。
　　刺痛消失了。
　　安迪缓缓的睁开眼，睫毛早被冷汗浸湿，周围还是漆黑一片，他这才发现自己闯进的地方也是一间实验室，只不过看起来使用率比先前那间要高，整体空间也大上许多。
　　贴着门缝延伸到这个房间的水道忽然变得窄小无比，直到延伸至很远的地方后才逐渐延展，变回原本的高度。
　　可就算再窄，以那怪物能够收缩全身的柔软度，也足以轻易穿过那个缝隙，为什么它就停在那了呢？
　　安迪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撞着胆子朝门边凑。
　　两间实验室只隔了一扇门，上半部分是玻璃，下半部分是铝合金，站在门边就可以轻易看见另一个房间的情况。
　　一只金色的蘑菇悄悄从玻璃边缘往上探。
　　——视线直直对上了凶狠呲牙的人脸。
　　安迪：……
　　那只人面瑶分明停在原地。
　　为什么不过来？安迪百思不得其解。
　　金毛想了想，缓缓伸出手。
　　比了个心。
　　人面鳐：……
　　忽视变异鳐鱼那疑似看弱智的眼神，看习惯以后，安迪忽然觉得那张脸似乎没那么令人让人恶心了，反而让他感觉有些眼熟。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那怪物的脸着实扭曲，他没有鼻子，两只黑漆漆的眼睛也没有眼白，牙床远超正常人类的分布，布满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牙齿。
　　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似曾相识的来源着实困难。
　　那个怪物等了一会儿见他仍不肯出来，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转身朝另一边游去，彻底消失在了水道尽头。
　　就这么放弃了？
　　劫后余生的安迪竟然有些不可思议。
　　不不过既然是因为收缩力无法穿过缝隙，那这些水道又为什么要修建成这个样子？
　　安迪边想边扭头，绿色的水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除非……
　　前进的脚步顿住了，四周的黑暗将他吞噬。
　　除非，窄道的作用并不是丰容，而意味着领地的划分。
　　这种东西不止一只。
　　“啪嗒。”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上岸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11.20


第279章 灯塔水母（19） 快逃！神明
　　安迪觉得自己要死了。
　　门是单向的, 他没办法往回走。这间屋子和前面几个不同，墙边没有任何着力点，他没办法爬上去掀开通风管道再靠臂力将自己塞进去。
　　更可怕的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迅速消失。
　　他一下跌倒在地。
　　脱离人面鳐带来的剧痛, 大脑的感知逐渐恢复, 安迪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肋骨不知何时断了三根，胸肺钝痛, 鼻腔和耳朵里都是堵塞的淤血。右脚脚踝脱臼, 左脚膝盖骨折。
　　眼前阵阵发黑。
　　那玩意的攻击力堪比小型声波武器, 钢化玻璃不是在保护“神明”, 而是在保护宾客。
　　远处的啪嗒声越来越近，安迪无暇顾及，他的身体连支撑呼吸都费力。
　　一旦他心跳停止，身上的通讯器就会自动向怀亚特的设备发送求援信息, 自己即便出不去，守在灯塔水母外围的联防部军官也会冲进来把两个小孩带走……
　　“啪嗒”声停了，一双脚蹼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安迪缓缓抬头, 突然愣住。
　　面前是一张青蛙似的人脸。
　　蛙人：0V0
　　安迪：……
　　什么玩意？
　　“呱？”那玩意儿歪了歪脑袋, 眼神发直, 和普通蛙类一模一样。
　　它看了看自己长蹼的手, 又看了看安迪的右手，似乎很疑惑，“呱呱？”
　　似乎没什么恶意。安迪觉得诡异, 但没力气思考, 靠着墙闭着眼睛企图恢复体力。
　　蛙人像在思考, 它将自己的手放在安迪面前，展开，又握紧。它好奇地伸出一根长相奇怪的手指, 戳了戳安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右臂。
　　“咔嚓。”
　　右臂断了。
　　安迪：……
　　“呱！”蛙人震撼。
　　“你震撼个毛线球啊！”安迪忍不住骂出声。
　　“呱……”蛙人有些委屈，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被骂后的不满。
　　仿佛男人在欺负小孩。
　　这东西虽然有点蠢，但总比再来一只人面鳐的好，安迪懒得再说话，打算休息个三分钟再找出路。
　　但耳边滋滋的电流声忽然消失不见。
　　安迪睁开眼睛。
　　通讯器忽然没信号了。
　　不是无法接通，而是彻底无法连接外界，分明刚刚在前一个房间还是正常的啊……
　　男人焦虑起来，这不仅意味着佐伊那边如果求援他无法接收，还意味着就算他真的死了，消息也没办法传出去……
　　他必须得回去，免得那两个小孩出什么事，但现在这个状态……回去可能死在半路上。
　　安迪看了一眼蹲在一边玩手指的蛙人。
　　“喂，你知道有什么近路可以到拍卖现场吗？”
　　蛙人不知所云地歪了歪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蓝眼睛。
　　它似乎有点开心，想伸手去摸，却被安迪躲开了。
　　被碰一下会瞎掉吧。
　　“啧。”安迪捋了一把自己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我也是疯了才会问你，你又听不懂。”
　　不过现在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并非比人面鳐更加强大的怪物……或许更强大，但对方对他大概率并没有恶意。不知是不是安迪的错觉，蛙人似乎很喜欢自己这双蓝眼睛，不说话时，它就坐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脸。
　　……等等，不会是喜欢吃眼球吧？
　　安迪一悚。
　　“离我远点。”他冲那怪物凶狠道。
　　蛙人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睛，听话地躲到了角落里。
　　对方足有三米高，身后缀着一条奇奇怪怪的尾巴，看起来有点像人面鳐长了两条腿。
　　又过了五分钟，无论如何调试，信号仍旧没有恢复。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安迪扶着墙站起来，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把蛙人叫了回来。好在蛙人很听话，像只小狗。
　　他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胳膊和腿，试探道，“我受伤了，你弄的，你得负责知道吗？”
　　蛙人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
　　“听懂了吗？”安迪一字一顿，还用上手势，“我，受伤，你负责……”
　　蛙人突然张大了嘴。
　　安迪：！
　　下一秒，一股腥臭的液体从蛙人喉咙里喷涌而出，瞬间扑满安迪的整张脸。
　　安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肢中三肢已断的安迪差点单手撑地跳一段激光舞。
　　“好恶心！你干嘛啊！！！！”
　　“呱！”蛙人开心的指了指地板。
　　一把被黏液包裹的手枪，正静静躺在地上。
　　安迪：……
　　“给我的吗？”
　　蛙人点头，还主动捡起来塞到安迪手里。
　　枪外面包着一层塑料袋，也不懂这家伙为什么会把这东西吞进肚子里。
　　“其实我不是很需要这个……”金毛试图和怪物谈判，对方像是听懂了他的拒绝，显得有些失落，“呃……不过还是谢谢了，有总比没有好。”
　　蛙人眼睛一亮。
　　金毛忍着奴役傻子的负罪感开口，“我现在更需要你背我出去……就走一小段路，或者帮我找到医疗机也行。”
　　蛙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转身逃进了黑暗中。
　　安迪：……
　　啊？这就走了？！！！
　　不再多聊几句？
　　龇牙咧嘴地将自己的右脚腕拧回原位，满头冷汗的安迪将枪收进了衣服口袋里，他坐在原地想着自己到底是爬回去，还是单脚蹦回去。
　　出乎意料，没过几分钟，那只蛙人竟然又啪嗒啪嗒地走了回来，此时它的手里多了个小盒子。
　　“你干嘛？”
　　递到面前的盒子似乎有保鲜功能，隐隐冷气扑面而来。
　　安迪有些不好的预感。
　　“吃。”
　　这是蛙人除了蛙叫声外说出的第二个字，它带着璞的手摁开冰盒，碎冰上整齐码放着一片片鱼肉一样的东西，透明，带着一丝丝不明显的粉色。
　　和刚刚玛格丽特那群人吃的东西的颜色差不多，但两相对比，明显可以看出来蛙人手里这盘的品质要好得多。玛格丽特手里的那些简直就像是边角料打碎了加胶质物重新冷冻制作的副产品。
　　“ 吃。”
　　蛙人见安迪发呆，直接挑起一片肉往安迪嘴里塞。
　　男人下意识后仰，那诡异的腥味从他鼻尖擦过。
　　但身后就是墙，只剩下左手能动的安迪在思考到底是继续废一只手，还是劝说蛙人放弃投喂他这种三无产品。犹豫时，蛙人抓准时机——
　　肉被怼到嘴里，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安迪：……
　　他想干呕，恶心感在胃部翻涌，蛙人却开心地拍手。
　　“吃！”
　　“我不吃！”被惹恼的安迪下意识抬手一挥，打开了再次递过来的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好恶心……等等。”
　　他诧异地看着自己举起的右手。
　　恢复了？
　　“呱！”蛙人也很庆幸，他继续将透明的肉往前递。安迪犹豫片刻，眼睛一闭，壮士断腕般地吃下了那片肉。
　　疼痛逐渐消失，身体正在恢复感知。那些滑滑的未知肉类顺着喉道一直溜进胃里，安迪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热。
　　好像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左腿的骨骼正在重新生长，那感觉就像在使用最新款的医疗机。
　　恢复速度却是使用医疗机的几百倍。
　　不消片刻，安迪重新站了起来。
　　蛙人再一次拍手，满意地围着他转了一圈。
　　安迪活动四肢，能确认全部伤痛都痊愈了，甚至刚刚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带来的疲劳也重新消解，无论是精神还是□□，都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不好意思啊，错怪你了。”金毛和蛙人道歉，“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蛙人好像没听懂安迪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拍手。
　　安迪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这家伙待在这里和外面没什么区别，因为在外面它大概率会被关进实验室。
　　这里至少自由点，还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信徒供着。
　　就是不懂这个邪教一样的组织为什么有那么多神，鳐鱼和蛙人都是他们崇拜的神明吗？正常来说这种没有历史积累的小型组织不会有那么丰富的神明体系。
　　蛙人不懂面前的金发男人在伤心什么，它只知道自己最喜欢的蓝色眼睛忽然闭了起来，蛙人想了想，忽然拍了拍安迪的肩膀，示意对方跟自己走。
　　“不行，我得回去，不能陪你玩。”安迪摇头，朝着另一边走去，现在有力气了，他打算研究一下门边的电路板，看看能不能把单向通道打开。
　　先回另一个房间看看信号能不能恢复再说。
　　蛙人望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安迪不去理会身后那祈求的目光，坚定地向前走。
　　向前走……
　　和人面摇迎面撞上。🇨‌̭̰̀🇯‌̭̰̀🇼‌̭̰̀
　　人面鳐呲牙。
　　安迪：……
　　服气，这家伙怎么又回来了？
　　蛙人睁大眼睛，兴奋地看着走回来的安迪，“呱！”
　　“我可不是因为你啊，那边过不了，我要去找别的路。”安迪挽尊。
　　蛙人很开心地牵着他往前走。
　　越往里面，空气湿度越大。地面上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脚印。
　　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池塘，淡淡绿光反射到天花板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这里似乎是水道的终点。
　　池塘右侧有个嵌在墙里的冰柜，冰柜很深，有一人高，向外敞开，里面放满了蛙人刚刚给自己递过来的肉，只不过没有切成薄片。
　　所以刚刚自己吃的其实是动物饲料？
　　这家伙吃这么好？难怪长这么大只。
　　蛙人：？
　　越凑近池塘，越能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蛙人像是回到了老家，从安迪身边窜了出去，缩在角落里，背朝着安迪，不知在干嘛。
　　安迪蹲在池塘边，下方深不见底，浅绿色的液体带着些许黏稠，结合气味和状态，男人终于能确定，底下是某种特效的加浓营养剂，经常用于断肢再生或是皮肤生长。
　　这群怪物被人为安排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以至于一只两只的能力都那么变态。也不知道整个地堡一共有多少只，边境科技是想培养超能力军队吗？
　　安迪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不知干嘛的蛙人。算了，看起来脑子不太好，应该还在研究期。
　　自己喝的圣水，其实就是稀释过几百倍的营养液？
　　这么讲似乎又好接受了，但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群家伙在水里排泄的事实。
　　不能想，再想下去又要吐了。
　　安迪苦着脸晃了晃脑袋，突然眼睛余光里瞥见那冰柜的墙面上似乎画的什么东西。
　　蛙人还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安迪没叫它，自己若无其事地朝冰柜深处走去。
　　墙上挂着一张解剖图。
　　详细介绍了某种动物身体各个部分的肉，上面蝌蚪一样的文字似乎被加密过，一时间辨别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有几个词汇比较眼熟。
　　“神……赐予……”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图纸放在薄薄的亚克力隔板后面，安迪想都没想，直接把它抽了出来。
　　拿出后才发现这张纸是折叠过的，另一面画着几幅图。
　　第一张就是一缸水，里面漂浮着自己经常看到的那些白色碎屑。
　　第二张很眼熟，只不过画得有些抽象，看形状长得很像自己刚刚遇见的那只人面鳐，只不过体形比自己看到的那只要小很多。
　　……
　　安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逻辑的碎片正缓缓拼凑在一起。
　　心跳不住加快。
　　第三张还是人面鳐，只不过形体终于和自己刚刚看到那只的大小一致，尾巴也长了许多。
　　第四张是……
　　蛙人。
　　安迪的手有些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翻下去，或是就此打住。
　　一些真相并不适合在这种场合下知晓。
　　但……
　　第五张。
　　蛙人褪去了尾巴，头顶长出了毛发。
　　那张脸也愈发眼熟。
　　但不够，还是不够。
　　后面半截纸被人为撕去，像是光明正大的嘲笑。
　　一种无法克制的怒意忽然涌上安迪的心头。他将那叠图纸收进自己的怀里，扭头朝缩在角落里不知干什么的蛙人走去。
　　他狠狠将对方从角落里拽开，蛙人则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懵懂又无知，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看得安迪忍不住挪开与之对视的目光。
　　蛙人四肢着地向前爬了几步，露出了身后小小的通风口，它刚刚一直待在这里往外看，以为安迪是想往前
　　安迪听见了从窄小的通风口里传来的声音。
　　似乎有掌声，还有欢呼。
　　他控制不住地朝里面看，理智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他甚至没有顾忌就站在自己身后的怪物，几步上前，盯着通风口外的场景一动不动。
　　池塘的下面，是今晚的拍卖现场。
　　灯火通明。
　　华服和珠宝在他眼下闪闪发光，一群人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大部分是野兽的头颅，有的甚至在模仿太阳神，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选择了蓝色系宝石点缀面具的眼睛。
　　邀请函上规定的拍卖时间还没开始，所以这应该是专门针对VIP会员的特殊出前菜。
　　安迪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桌子中央。
　　这个通风口的正下方。
　　一双黑色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那是一张长长的餐桌，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盘子。而盘子上躺着一个人。
　　腰部以上的位置完好无损，腰部以下鲜血淋漓，只剩下畸形的骨架。似乎还没有死。睁着眼睛里面落下泪来。与安迪遥遥相望。
　　黑色眼睛里映出了金发男人惨白的脸。
　　安迪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他觉得对方无比熟悉。
　　虚极。
　　他们用了虚极的基因。
　　那些被密文加密过的字写的是——
　　耶和华计划。
　　水道划分的不是领地，而是不同生长阶段基因造物的饲养池.
　　白色的碎屑，是胚胎。
　　蛙人和鳐鱼，是未成年体的两个阶段。
　　而底下拍卖现场盘子里装着的……
　　安迪发愣地盯着刺眼的灯光。
　　晶莹剔透的血肉被端正地摆放在铺满冰块的骨瓷盘里，他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从他喉咙里往下滑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吃了自己的朋友。
　　安迪捂住了嘴，但仍旧抵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耳边响起蛙人呱呱的声音，那带了蹼的手掌在眼前晃动，看起来是如此畸形扭曲。他虚弱地抬头，看着那张被基因杂交弄得辨不出原本面目的脸。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安迪扶住了蛙人的肩膀，他颤抖地闭上了眼睛，从怀里掏出了枪，抵住了那柔软、湿滑、非人的生物的胸腔。
　　“对不起。”
　　他说。
　　“砰——”
　　锐利的枪响打破了宾主尽欢的聚会。
　　“谁在上面？！”
　　一个个面具齐刷刷地抬头与安迪对视。
　　他们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盘子。
　　“通风管上有人！”
　　红色的狙击枪瞬间瞄准，安迪正要避闪，下一秒——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地堡。
　　“快逃！神明发怒了！”
　　一声尖叫后，是四溃的奔逃。
　　作者有话说：
　　11.21


第280章 偷天换日（1） 只要足够虔
　　天花板在摇晃。
　　粉末簌簌往下掉, 穹顶的奢华的巨大水晶吊灯此时如一个朝四面八方丢暗器的发疯机器，沉重的吊坠在剧烈的晃动中一个接着一个往下掉。高处墙面挂画的钉子脱落，直直下落砸穿地板。
　　安迪从通风管道上跳了下来, 借着几个着力点顺利落地, 游鱼般进入混乱的人群中四处穿梭。
　　精美的雕塑与摆件被撞得乱七八糟，地毯上全是碎片, 有人着急往门外跑, 却被莫名其妙涌进的人潮往里推, 一些聪明人见状立刻转去上层的休息室找备用电梯, 但电梯里只有几声奇怪的闷响，诡异的鲜红从关上的电梯门缝里滑了出来。
　　安迪逆着人流挤到门边，随手抓住一个从门外冲进来的蓝衣男人拖到角落。
　　“外面什么情况？”安迪摁住对方的脑袋，“你们为什么都往里面跑？”
　　男人哆嗦地说不出话, 他明显被吓蒙了，处于应激状态，只想挣脱开束缚朝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狂奔。
　　安迪给了他一巴掌。
　　男人：……
　　“清醒了吗？”
　　“清……清醒了……”男人盯着抵在自己肚子上的枪瑟瑟发抖。
　　“现在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大厅等拍卖会开幕,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男人的嘴唇在抖, 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惊恐的神情, “那个东西闯了进来。”
　　“什么东西？”
　　“魔鬼。”男人回过神般，忍不住抬高声音，“是魔鬼！只要被他看一眼, 就会堕入地狱。”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迪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脸色铁青, “现场有没有水？墙壁是不是裂了？”
　　不会是那些藏在墙壁夹层水道里的怪物跑出来了吧？
　　“裂了，到处都是人，好多人被砸死了。”男人晕乎乎的, 嘟嘟囔囔，似乎压根没听懂安迪在问什么，“ 死了，全都死了。”
　　“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钱，我不想就死在这里。求求你帮帮我，怎么样都可以。”
　　突然，崩溃的男人猛地望向天花板，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来了！”
　　“那个怪物来了！”
　　蓝衣男人惊惧到甚至没有顾及还抵在自己腰上的枪，连滚带爬地向前面跑去。
　　安迪抬头望去。
　　那是一片巨大的影子。
　　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至，它从天花板的四周缓缓流下，漫进了灯火通明的集会现场。
　　深渊降临。
　　那蓝衣男人像是躲避海啸的苍蝇，拼了命地想要逃离无孔不入的黑影却无计可施，直到半边身子被掩盖其中。
　　拼命挣扎尖叫的蓝衣服最终没了动作，静静地站在黑雾里。
　　安迪僵硬地握紧腰上的枪。
　　死了？还是麻痹？
　　但下一秒，蓝衣男动了，却并非逃跑。
　　只见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一个企图从他身旁跑走的路人，瘦弱的右臂搭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在路人的呼救还没来得及喊出时，轻轻一扭。
　　“咔嚓。”
　　蓝衣男人缓缓抬起头，面具掉落，野兽般金色的双眼下是残忍的微笑。
　　“救命啊，杀人啊！”
　　尖叫一浪接着一浪袭来，越来越多的人被黑色液体般的实体化影子感染，他们不辨敌我，成为幕后之人的提线木偶，残杀着在场的所有同类。
　　逃亡变成了大屠杀。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安迪的脑子隐隐发晕，他总觉得这些事不可能是水道里的怪物干的。
　　那会是谁？
　　如果这东西的能力是控制黑影杀人，那它会不会拥有本体呢？
　　人群在奔逃，遮天蔽日的黑暗之中，安迪突然发现那些融在一起的黑色似乎有些不同。
　　一个方向深，一个方向浅。
　　深的那个方向在……
　　安迪朝大厅冲去。
　　走廊上，地毯上，甚至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上，四周都挂着残肢，内脏和血液，成了比浮雕更加常见的装饰物。
　　安迪的军靴踩进厚厚的地毯里，被浸湿的羊绒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每一步都能踩出血。
　　死了多少人？
　　安迪忍不住想。
　　但这些死了的人又杀了多少人？
　　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纠缠，令人窒息。
　　再次操作通讯器，对面竟然有了反应。
　　「……刺啦……安迪？」
　　狂奔的金发上将没在意小孩直呼其名。
　　“你们怎么样？现在安全吗？”
　　「安全……刺啦……你……出去。」
　　安迪没太听清，只是嘱咐，“我在密道里发现这地方藏着怪物，你们找个安全的角落待着，定位好坐标后按下戒指的左侧按钮，我已经呼叫了联防部总部，他们马上会派人过来。”
　　「……刺啦……你在哪儿？」
　　“我还有事要做。我刚刚听见消息，拍卖会大厅出了事，我推测那个怪物的本体还留在大厅，你们千万不要靠近那个地方。”安迪转过一个弯，大厅的正门就在面前，两侧尸体堆积如山。
　　“这个怪物可能可以操纵人的精神，你们也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别……刺啦……大厅……」
　　「刺啦……」
　　设备损坏得似乎很严重，安迪已经听不清对面在讲什么了。
　　他掏出腰侧的枪靠在充满腥气的墙上，微微侧身——
　　如有实质的黑暗凝结在拍卖会大厅中央。
　　黑暗的半透明触手像是正在燃烧的黑色焰火，张牙舞爪地从核心延伸到每一个它能铺开的角落。灯光被过滤成诡异的暗红色，整个房间如被剖开的腐烂心室，血液的腥甜落在倾倒破碎的香槟塔上，与酒精一同挥发。
　　尸山血海。
　　黑暗中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安迪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卡俄斯？”
　　“咚！”
　　疾风扫过，安迪狠狠地撞在了墙上。刚恢复不久的肋骨又断了，满嘴腥甜，脑子嗡嗡作响。
　　卡俄斯，杀人的怪物是卡俄斯？
　　那个孩子一直跟在佐伊后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迪的眼前一片模糊，那浓重黑暗深处，被裹挟的人影身上隐隐出现金色的裂痕，仿佛整个人随时要裂开。
　　这么多人，这么多因果，他会死的。
　　不行，得阻止他。
　　安迪强撑起身，骨头吱呀作响。
　　“ Hello。”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百无聊赖，和绝望压抑氛围周围格格不入的家伙走了上来，在安迪身旁坐下。
　　“哇，伤得好严重啊。”佐伊摸了摸大金毛的脑袋，“好可怜哦。”
　　“佐伊……”安迪喘着气，看清了面前笑嘻嘻的小孩，被砸懵的脑子还是不太清醒，“你……你怎么在这里……危险……”
　　“没事哦。”佐伊撑着下巴看他。
　　“你……你弟弟有事……”安迪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说话语序还是颠三倒四，“死了很多人，除了宾客，还有很多普通人……我……我没办法确定他们是不是礼物……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安迪忍痛抓住佐伊的手，“你去帮我找个医疗机……算了，你躲到隔间里，没听见我的声音就不要出来，我要过去阻止他。”
　　“不然你弟弟会被因果律杀死的。”
　　佐伊静静的看着他，没说话。安迪忽然有一些心慌，像在被某个畏惧又敬爱的长辈注视，无所适从，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小孩忽然抬起了手，轻轻放在他的身上。
　　奇异的暖流在胸膛凝聚。
　　疼痛在消失。
　　“暂时止痛而已，顺便让骨头复位了，但是回去还是得上医疗机。”佐伊收回手，轻声提醒。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安迪想问，但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站起来，却四肢无力地倒回了墙角。
　　“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种时候别凑上去，他受了委屈，天大的委屈，让他发泄一下吧……”佐伊没直接回答，却也承认了是自己让安迪倒在地上的，“否则憋得太久容易出问题，会疯掉的啊……”
　　“不是！你知不知道因果超载会变成什么样？”安迪无法理解他的逻辑，想拎起这臭小鬼的领子晃晃他脑子里的水，手脚却没有半点力气，“你弟弟会死呀！你们刚刚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联防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让卡俄斯停手可以吗？”
　　“真的吗？”佐伊歪头看他。
　　安迪：“你不相信他们，还不相信我吗？我会给你争取最大的权益，无论你们遭遇了什么。”
　　佐伊忽然笑了，“可是……我听说，莉莉·史密斯甚至没被判死刑。”
　　安迪一噎。
　　他不懂对方是哪里来的消息。
　　“怀亚特告诉你的？”他斟酌片刻，“本森·史密斯那些人的意识彻底被清除，史密斯家族就剩下她一个人，所以……”
　　“她用史密斯家掌握着的其他家族的把柄，来换取自己的缓刑？”
　　“……现任人类联盟大法官里有两位是思兼家的人。”
　　佐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有媒体拍到她最近在艾伯丁岛旅游。”
　　安迪尴尬地解释。
　　“联防部数字犯罪专案小队接手这个案子后，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情况，发现他们一家本应该在那场婚礼的大火中死亡，那些火是业火，是因果的惩罚。”
　　“按照因果律，他们的意识也应该和□□同步消失。但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天网，并且躲藏在了安吉拉的身体里。”
　　现在他们查清了，所谓的手段就是那个佛牌。
　　用无辜之人，特别是问寻师的皮囊来躲过天罚，并以此培育出新的，不受因果锁定的□□。
　　被史密斯家看上的“母体”就是吉苏。
　　安迪回忆着报告上的内容，“莉莉·史密斯的意识现在被关押在天网数字监狱里，每三个月就有一次使用人造人作为载体放风的时间。”
　　见佐伊又露出不予置评的表情，安迪连忙补充，“但是人造人没办法规避因果，她的意识一直受到因果律的锁定，每次外出都会遭遇大大小小的意外，所以她基本不出去，媒体拍到的那次应该是特殊情况。”
　　“……卡俄斯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才……”安迪激动的抓住了佐伊的手腕，“别这样，不值得的，你——”
　　话没说完，佐伊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有些欣慰。
　　他看着满脸担忧，不明所以，还透着股自己都没发现的小心翼翼的安迪，忽然道。
　　“上将，我给你表演个节目吧。”
　　“哈？什么？”
　　安迪没来得及理解对方话里意思，就看见一只手在自己面前轻轻一晃。
　　指尖残留的檀香气息擦过眼睫。
　　世界忽然安静了。
　　尖叫与□□撕裂的声音消弭于空气之中，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如浸水的画，缓缓褪色，浓墨晕开，压抑的光线在恍惚间了无踪迹，露出原本面貌。
　　连气味也消失了。
　　尸山血海如南柯一梦，再抬眼，只剩下漫天纷飞白纸。一个个手掌大的人形从天花板上飘散，它们搭在灯上，走廊上，地毯上，没有重量的轮廓打着旋，轻轻擦过安迪的肩膀，缓缓落地。
　　狰狞的尸体不复存在，地毯上浸透的血水也化作层层叠叠的纸屑，在鞋底沙沙作响。
　　金发男人低头，看着手心熟悉的人形纸片，茫然的浅蓝色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
　　……
　　汤姆森几乎是四脚着地从存放礼物的后舱里往外跑。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将那个女销售推出去挡枪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家伙不是人，他不该惹他的。
　　该死，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而已，为什么会有那种能力？
　　邪恶至极。简直就是恶魔！
　　他得赶紧跑！
　　在打空了三支枪后，那些黑色的不明物质依旧如影随形，汤姆森终于意识到自己压根不可能逃脱，于是不再犹豫，直接往人最多的地方冲去——拍卖大厅。
　　让其他人绊住它！
　　它杀的人越多，因果律发生作用的速度就越快！这样自己就能幸存下来。
　　但计划是完美的，实际结果和他的预期却大相径庭——怪物杀人的速度太快了，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对方遭受惩罚。
　　他只能一边暗骂虚极该死，该起作用的时候因果律却失灵，一边扎进那些被拧断脖子的尸体中，企图逃过怪物的追杀。
　　渐渐地，外面的哀嚎变得零星，最终消失不见。
　　整个大厅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汤姆森庆幸自己的聪慧，甚至为自己是这场劫难中唯一活下来的人而自鸣得意。
　　“出去之后我绝对要曝光这只怪物……”汤姆森恶狠狠地想着。
　　直到身上一空。
　　零零碎碎的白色纸片从头顶滑落，前一秒还表情狰狞地搭在自己身上的尸体魔术般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漫不经心的脚步声。
　　甚至没来得及起身回头，汤姆森就忽然感觉额头一凉，下一秒，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剧烈的疼痛。
　　“啊——”短促的尖叫来不及吐出喉咙，横流的涕泗淹没了咕哝的求饶。
　　这个从小到大习惯了高高在上，将人踩在脚底下的男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只，被捉住的野兔绝望地等待着屠夫的剥皮刀。
　　毫无还手之力。
　　他轻贱生命的视线终于落回了自己的头顶。
　　一只手插进了汤姆森的头盖骨里，凭借难以理解的力气，自下而上地将男人的颅骨连着皮肉缓缓掀开。
　　咕叽咕叽的声音伴随着消失的尖叫，撕扯开皮肉，露出了粉色的脑仁。
　　“什么嘛。”佐伊观察着那一坨粉色物体，“发育很完整啊。”
　　“不像是没有人性的样子。”
　　他很疑惑。
　　“但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
　　安迪呆住了。
　　比起残忍和恶心，心底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惊恐——那种直觉上的似曾相识又浮现了。
　　可理智却拒绝面对。
　　“咚。”
　　罪人的尸体倒在了被纸屑铺满的地毯上，现实的鲜血终于重新流淌进了毛绒的缝隙里，落花般铺开。
　　腐朽丑陋的灵魂终于迎来了一生最美丽的时刻。
　　佐伊似乎才注意到一边发愣的安迪，他有些好笑地上前一步，对方却下意识后缩。
　　但背后是墙，退无可退。
　　“害怕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像在安抚受惊的小狗。
　　缓过神来的安迪有些不自在，他抬头，对上了孩童带笑的黑色眼睛。
　　“你放心，我不会滥杀无辜的。”佐伊轻轻梳理着男人柔软的金发，对方的身体却很僵硬，“但是如果真的做错事，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话音未落，身后那具倒地的尸体身上突然“轰”地燃起熊熊烈火。
　　蓝色的火光晃动着鬼魅的火舌，仿佛一朵盛开在光中的睡莲，丝毫不似人间造物。
　　那分明就是——
　　业火。
　　安迪呼吸一滞。
　　穿着白衣的孩童站在无尽的蓝色火光之中，他睁大无辜稚嫩的眼睛，一脸认真。
　　“我会劝劝他改变思路的，这杀光全人类显然不是一个正确的处理手段。”
　　安迪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四处蔓延的火光，蓝色的火焰没有伤害任何建筑，它和那些黑色的阴影交缠在一起，目标明确地朝着四周汹涌而去。
　　接二连三的尖叫响起。
　　“你到底是谁……”男人的声音无比嘶哑，因受惊而变得迟缓的大脑，僵硬地运作。
　　神罚。
　　答案不言而喻。
　　“安迪，你知道吗？归一观有一种神奇方术。”佐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起了一件貌似和现在情况毫不相干的话题。
　　“当信徒遭遇困难的时候，他可以向自己所信仰的神明求助。”
　　金发男人看着面前微笑着孩童，不安攀至顶点。
　　有个声音告诉他绝对不要问，但控制不住的好奇和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从内心最隐秘的深处缓缓升起。
　　“要怎么做……”
　　男人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发现的颤抖。
　　佐伊笑了。
　　“在内心呼唤他的名字。”
　　蓝色的火焰顺着孩童的衣服往上蔓延，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变成了一缕缕白色的光团。
　　刺目的光在眼前绽放，如同九太阳同时升向天空。
　　光团不断变大，那八岁稚童的身躯也在缓缓舒展，直到——
　　安迪瞳孔骤缩。
　　人类无法直视神明。
　　“只要足够虔诚，祂便会降临人间。”
　　青年带着点点流光的黑色长发在俯身之间划过金发男人的脸颊，两种发色交缠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好久不见。”虚极笑弯了眼。
　　“我亲爱的安迪。”
　　……
　　「开始行动吧，我同意这项计划——Zoe」
　　艾伯丁岛迎来少见的风暴，直压海面的乌云遮天蔽日，翻滚着的滔天巨浪，仿佛旧纪元传说中清洗世界的神罚，汹涌着拍向这座孤苦伶仃的小岛。
　　维克托拉起落地窗的窗帘，看了一眼腕表上时间，转身走出了房间。
　　灯光昏暗，客厅的中央摆着一个定制医疗舱，和市面上的常规款相比，它多了一些别的功能。
　　透明的舱体内浮着一具赤裸的身体，她没有头发，颅顶中央被开了个微型孔洞，洞口外插着一条细细的管子，管道连接舱壁内外，外壁的出口处。
　　一个托盘一样的东西从舱壁上缓缓伸出。
　　“维克托。”
　　一句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莉莉·史密斯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房间中央，那影子栩栩如生，仔细看才能发现来源于天花板上的投影。
　　“维克托，现在我只有你了。所有人都在骂我，我做错了什么？”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抱怨命运不公，“就算我做错了，明明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错，父亲母亲都死了，史密斯家也散了，我已经受够惩罚了，那群人到底还要我怎么样？难不成真要逼我去死吗？！一群恶毒的贱民！”
　　莉莉想要扑到维克托怀里，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小姐别担心，只要挨过这一关 ，之后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在莉莉撅着嘴巴将要闹起来之前，维克托扶了扶眼镜，“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后的所有后事，您将以今泉纪子的身份继承史密斯家转移到第8区的所有遗产。”
　　“真的不能继续用史密斯这个姓了吗？”
　　“活着已经是件很难得的事，这也是他们的要求。”
　　莉莉漂亮的脸蛋竟然露出一丝阴狠。
　　“我要让那些骂我的家伙付出代价。”
　　维克托不予置评，只是轻声道：“小姐，时间到了。”
　　莉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要让我失望，维克托。”
　　“如你所愿。”
　　“啪——”
　　投影消失了。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从房间外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类似无菌器官保温盒一样的东西，只不过这个盒子的外部画满了诡异的符文。
　　黑西装冲维克托点点头，便将手提箱放在桌面上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佛牌。
　　这里面存放着莉莉·史密斯本该被执行数字监禁的意识。
　　而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完成重生仪式的最后一步。将佛牌里的残留意识放进医疗舱里那具史密斯家千辛万苦培育出的□□里
　　能骗过因果律的皮囊。
　　借用吉苏这个母体培育出，本该被作为犯罪证据保存在联防部的证据库里皮囊。
　　一旦仪式结束，莉莉·史密斯将作为今泉纪子重新过上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奢华生活，而“莉莉·史密斯”这个名字，将在检察官抗诉成功后，重新被执行死刑，以平息众怒，彰显人类联盟的司法公正。
　　这就是和高层的交易。
　　维克托戴上手套，轻轻将牌子取出，走到了医疗舱前。
　　他弯腰，身后本该回避的黑衣人却没有马上离开，反而死死盯着维克托的一举一动。
　　或者说，监视。
　　“小姐让我待在这儿协助您一起完成操作。”黑衣人面无表情。
　　所谓的信任并不牢固。
　　“这样啊。”维克托无所谓地应道，“哦，对了，我忘记嵌入佛牌需要专用的镊子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维克托仍旧低着头，似乎在研究如何将东西放进那个造型怪异的托盘里。
　　“镊子？在哪里？”黑衣人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时间，还是按要求转身去找。
　　“蓝色柜子，靠门边的抽屉里。”
　　“蓝色？没——”
　　声音戛然而止。
　　黑衣人瘫倒在地，子弹洞穿了他的心脏。
　　维克托面无表情地收起枪和消音器，将手里的佛牌放在托盘旁边的操作台上，伸手打开操作台底部的柜子，拿出了那枚他口中专门设计过的镊子。
　　但他却没去动西装男送来的那枚装着莉莉·史密斯意识的佛牌，而是伸手进了西装内袋。
　　那里也有一个盒子，里面也装着一个佛牌，只不过牌子里保存着另一个的残留意识。
　　——一缕本应该在计划结束后被作为耗材销毁，却被某个能力成迷的家伙救回来的残留意识。
　　维克托熟练地撬开了佛牌的边角。
　　佛牌的内部有个夹层，正在发育的肌肉组织薄薄的一片铺在凹槽处，维克托拨开那些神经元仍在颤动的肌□□，翻出了包裹在最深处，有一片小小的如头发丝般薄的芯片。
　　镊子稍稍移动过去，那枚芯片便被吸起，放在了托盘上。它缓缓往回收缩，最终嵌进了医疗舱里。
　　侧边面板上的数据在飞一般地窜动，三分钟后，终于停在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数值。
　　医疗舱内的营养剂缓缓下降，舱内之人的身体如退潮后裸露的岩石，暴露在空气中。
　　终于，紧闭的双眼虚弱地睁开。
　　维克托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你是谁？”
　　“我……”刚刚清醒，“她”似乎还没熟练地使用新生的大脑操控自己的声带表达语言。
　　“我是……”“她”的眼球吃力地转动，似乎在思考，过了十几秒才笃定道。
　　“我是吉苏。”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言，维克托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好的，吉苏先生。”
　　“接下来，我需要告知您一些事。”
　　窗外，暴雨将至。
　　……
　　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满了□□。神观看世界，见是败坏了；凡有血气的人，在地上都败坏了行为。神就对诺亚说：“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圣经·创世纪》
　　作者有话说：
　　11.22-23


第281章 偷天换日（二）二合一 屠龙少年，
　　“思兼先生, 听说联防部已经掌握了您涉嫌反人类罪的关键证据，您的律师对胜诉有把握吗？”
　　“今天早晨，安迪·琼斯上将召开新闻发布会, 公布了一系列企图篡改因果律的嫌疑人名单, 其中有大量思兼姓氏，请问您知情吗？”
　　“嬴惊鹊上将号召相关涉案人员尽快自首, 否则将于明天下午三点统一发布逮捕令, 请问思兼家高层会为他们作保吗？”
　　“思兼晴海清在灯塔水母的生意是否为您授意？”
　　“思兼空先生！请接受我们的采访……”
　　各路蜂拥而至的记者将人类联盟警卫厅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今天都为一件事而来。
　　而往日会驱赶这些苍蝇的联防部警卫今天却出奇得平静, 仿佛默认了这次记者的围追堵截。
　　毕竟这次情况不一般。
　　现在没人敢出现在镜头前触霉头。
　　就在昨天凌晨两点，联防部忽然公开宣称在灯塔水母社区发现了关键性证据，并于当日上午八点，毫无预警地关押了边境科技董事长思兼空。
　　整个询问持续了24小时, 今早思兼空终于在万众瞩目下走出了警卫厅。
　　他依旧穿着昨晚被记者拍到的亚麻灰色高领羊毛，微卷的长发随性地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风衣在阳光下转出一个弧度。
　　这场近乎在思兼家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突袭对他本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通宵的逼问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状态, 他镜头下的每一帧依旧像是在拍时尚杂志封面。
　　面对快捅到自己眼睛里的长枪短炮, 思兼空没说话, 只微笑地等待不远处专业的保镖团队围上来，将自己的主人一路护送至停在不远处的黑色悬浮车内。
　　车门与静音玻璃将喧嚣的人群，和一路吵闹的记者隔绝在外。
　　悬浮车终于开上了大路。
　　“林先生是来给我接风的吗？”思兼空整理了一下袖口, 没抬头。
　　副驾驶座和后排之间的隔板缓缓下降。
　　林芥扭过头, 脸上笑嘻嘻的。
　　“哎呀, 被发现了。”
　　“林先生拿了和您的通讯记录，说是有急事要谈……”司机小声解释了一句，似乎是害怕丢了工作。
　　“你别怪他, 是我硬要上来的。”林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思兼空接过信封，却没有立刻拆开，林芥也无所谓，更没有主动下车，仿佛就是要蹭这么一小段路。
　　经过一个红灯路口。右侧商业广场中心的大屏幕上还重播着昨天联防部的新闻发布会。
　　「联防部势必追查到底！」金发上将一夜之间似乎瘦削了许多，浅蓝色的眼睛盯着镜头，仿佛透过屏幕看见了另外一端，「无论你是谁，任何企图危害人类联盟稳定与和平的人都将接受审判！」
　　广场下方传来路人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议论，林芥心念一动，悄悄打开了窗户的一条缝。
　　“我怎么记得安迪·琼斯和思兼家关系不错？”
　　“是和思兼千奈美关系不错，但现在兄妹俩好像闹掰了，豪门啊豪门。”
　　“之前明明都是战友来着，虚极走了之后拍成虚历周年纪念电影，我还买了典藏版。谁知道现在散的散，掰的掰，你死我活……”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啊……谁还记得林某之前还和思兼家不对付，现在竟然也变成资本走狗。”
　　“在那个位置，有谁真的干净？你们真信资本家？”
　　“我觉得至少安迪·琼斯可以信任，怀亚特任期到了，他应该就是下一任把手吧？”
　　“他看起来有点傻，不像有什么心眼。”
　　“喂……”
　　……
　　车辆重新启动，在下个路口驶离主干道，朝着悬浮车专用道开去。
　　“哇哦。”林芥单手撑着下巴，从窗外收回视线，嘴里啧啧称奇，“金毛最近官运亨通嘛。”
　　“联防部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思兼空笑道，语气意味不明，无所谓得像个今日新闻的点评家，而不是全网通缉的主角，“至少表面上，嬴惊鹊符合大部分人对于领导者的期待。”
　　“嬴家的支持率今早到了历史新高。”
　　林芥似乎笑了起来，“比他叔叔厉害。”
　　思兼空：“不像边境科技，一群扎堆的蠢货和天真的小孩，后继无人。”
　　那双幽绿的眼睛如一泓森林深处的沼泽，令人看不清湖底。
　　说着，男人话锋一转，刚刚的阴沉仿佛只是林芥的幻觉。
　　“所以，按目前这个状况，林先生不考虑考虑其他合作方吗？”
　　林芥一脸迷茫，仿佛压根没听懂对方话里的暗示，“您说笑了，我这个人一向很有契约精神，见风使舵当骑墙派这件事，我向来不干。”
　　“言重，这根本算不是见风使舵，就算是合同，情况合适时，也可以单方解约嘛。”思兼空笑意盈盈，全心全意为林芥考虑。
　　“这么大的生意，有风险是很正常的事情。”林芥表示理解，全然一个完美乙方，“况且我的甲方是边境科技，就更没理由因为这一点点小挫折放弃了，不是吗？”
　　“一点点小挫折？”思兼空捂脸笑了起来，“林先生对我真可有信心。”
　　“对自己的合作方有信心不是应该的吗？”
　　“可预见的概率风险和明知对面有坑还继续往下跳，总归不一样的。”思兼空倚在靠背上，“目前这个状况，项目能不能继续还是个问题。”
　　“我觉得只有您愿意，任何事都是小问题。”
　　“只有我愿意可没什么用啊，还得得看您愿意付出多少筹码。”
　　“我们自然是倾尽全力，但也得看边境科技肯不肯坦诚相待了。”林芥盯着思兼空，一瞬不瞬，“说清楚，才好做生意。”
　　“……原来林先生一直觉得我有所隐瞒。”思兼空的语气很轻松，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车开进了属于思兼家的地界，周围的车辆逐渐稀少，遮天蔽日的梧桐树种满道路两端，像是进入了荒无人烟的妖窟。
　　婆娑树影落在思兼空身上，出现又消失。
　　ᝯ҈յ҈ꪝ҈
　　“真让人伤心呐。”
　　思兼家主遗憾道。
　　“您这可真是误会我了。”林芥无辜地睁大眼睛，诚惶诚恐，“归一观拥有人类联盟现存最大的旧纪元道法数据库，但它却完全破译不了佛牌背后的秘密。”
　　“如此令人震撼的技术，总让我觉得林家在您的合作方名单里没什么优势呀。”
　　思兼空眼睛微眯，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您真是谦虚，林家掌握着因果律的秘密，又怎么会看不透佛牌里小小的玄机呢？”
　　“正因为如此，外面的人都骂我们监守自盗呢。”林芥摸着脑袋，苦笑，“因果律是虚极留下的遗产，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参透其中的玄妙之处。”
　　思兼空：“趁着这次机会，大家一起研究岂不是更好？”
　　“我是很相信您，但是要让那么多其他合作方参与进来……”林芥一副为难至极的样子，“这就不是我能说服得了归一观的了。”
　　思兼空缓缓道：“您这是不相信边境科技的保密手段和信誉？”
　　“不是不相信，是我觉得，如果要长久合作，大家还是在谈正事前事先接触一下比较好。”林芥继续打太极，“我相信您能理解的，对吧？”
　　思兼空没说话。
　　“毕竟因果律是林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林芥望向别墅区深处，传闻中边境科技各种项目的摇篮近在咫尺，“而且……我想既然您都找上我们了，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目前的团队没办法解决的难题吧？”
　　思兼空语气莫名，“林先生真是见微知著。”
　　“还是没有思兼先生深谋远虑。”林芥摆手讨饶。
　　这辆车里坐着两个谈判的商人。
　　各自揣度对方的筹码，企图用令双方满意的利润决定着人类的未来。
　　“林先生。”
　　终于，思兼空压低了身体盯着对方，像是要看清藏在那吊儿郎当伪装后的真面目，“您真的变了很多，我差点要以为自己的记忆出错了。”
　　“位置不同了，看见的东西不一样，立场当然也会变。”林芥垂眸，“年少轻狂，还望思兼先生不要介意。”
　　“骂我的人很多，我每个都计较岂不是要被气死？”思兼空低笑，“我的意思是，您早年的理念着实坚定又令人印象深刻，这真的很难让人相信，您能完全接受我们的计划，融入这个团队啊……”
　　“你真的不介意我做了什么吗？”
　　“换句话说，您真觉得自己可以参与到我们的计划中来吗？”
　　幽绿的眼睛凝视着林芥的脸，像蛰伏在丛林深处，打量着一无所知的猎物的咽喉的野兽。
　　“联防部在新闻发布会上爆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你身边的某个问寻师可能早就被人抓去换了芯子。”
　　“你的战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无论年龄，无论性别，只要他有价值，就可以成为商品。这就是边境科技的企业文化。”
　　“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和我们合作吗？林芥。”
　　思兼空的声音很温柔，但字字诛心。
　　林芥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他说得十分轻松，“赚钱嘛，哪来的两全其美呢。”
　　思兼空不笑了。
　　“我只和诚实的人做生意。”
　　“我绝对比您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合作伙伴都要真诚的多。”
　　“……那再拒绝，就显得我啰唆了。”思兼空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副驾驶座的扶手突然缓缓伸出一个夹层，白色的冷气缓缓逸散在空气中。夹层里放着一碟碎冰，上方摆满了一片片透明的肉，肉十分新鲜，里面带着丝丝缕缕的粉色，像是价值千万的深海鱼类。
　　思兼空对着林芥，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
　　绿眼睛男人的笑容隐藏在黑暗里，低声细语。
　　“除了虚极肉，我们还将它称作‘圣餐’。”
　　……
　　车停在了思兼家的地下车库，司机下车替思兼空打开了门。
　　“千叶，带林先生去第三会议室。”
　　绿眼睛男人冲着候在车门前的秘书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径直向自己的专用通道走去。
　　“好的先生。”千叶晴虽然惊讶于这个阶段竟然有人真的能被思兼空允许加入因果律项目组，但脸上却没显露半分。
　　从不质疑上司的决定，也是她能在短时间内从助理一路高升到首席秘书的原因之一。
　　“是千叶小姐吗？久闻大名。”
　　身后传来热情的攀谈，千叶晴回头就看见了嬉皮笑脸的林芥。
　　当然，她也透过，看见了副驾驶座弹开的夹层。
　　空荡荡的冰块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吃了？千叶晴下意识想。
　　特别是眼前这个人——传闻中虚极的过命之交，以至于他会将因果律的秘密授予一个凡人。
　　但凡人就是凡人，大部分生物摆脱不了欲望的纠缠，于是顺理成章地将神授予的礼物砸向名利的污泥。
　　千叶晴的眼睛里不免带上了些许不自觉的鄙夷，但很快又敛目，化为了完美的客气与尊重。
　　“您好，林芥先生，请和我到这边来。”千叶晴没有多问，直接将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边领着林芥向前走，边介绍目前的情况，“老板很看重这一次合作，所以派我来带您和项目的负责团队接洽。”
　　她递给林芥的，正是项目核心成员简历。
　　“玛亚特之羽项目组？”林芥感兴趣似的挑眉。
　　玛亚特，旧纪元某个北非国家神话传说中象征真理和正义的女神，头戴鸵鸟羽冠，负责对亡灵进行罪孽审判。只有当亡者的善大于恶，他的心脏才不会重于女神头顶的羽毛。
　　“为了避嫌而已，实际上负责的就是对因果律的研究。”千叶晴解释。
　　林芥翻了翻那些简历，很平凡的介绍，包括项目履历，毕业院校等基本信息，但奇怪的是，每个人的简历下方都多了几行小字。
　　路永贞，男，联盟大学生物科技专业……八岁时父亲因从事药企怪异药物试验工作污染成为怪异死亡，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成年后短暂入职问寻师团队，后入职边境科技第七区分部。
　　温妮·沃克，女，堪克府大学基因遗传学专业……父母轻度污染被注销户口藏匿家中，后因□□高利贷欠款，被强制移植器官，母亲感染死亡。新纪元0456年，怪异消失，父亲经数月康复治疗后恢复正常。本人虚历元年考入堪克府大学，其间曾加入问寻社团，毕业后入职边境科技总部。
　　岛本良，男，南班州大学生物进化学专业，在校期间多次获得虚极奖学金……通过人才引进计划顺利进入边境科技三区分部，曾有于分公司阿斯克勒庇俄斯医药参与主导基因治疗药物研发经历，其间于驻极地医疗站以研究员身份工作四年……
　　宋霭，女，那文西堡大学脑神经科学专业……本人因边境科技五区工厂污染物释放超标被强制隔离，经康复治疗后遗留终身后遗症。虚历三年重新进入人类联盟生物医学院攻读博士专业，后进入边境科技五区分部工作，现为本项目联络人。
　　……
　　“真是一群优秀的年轻人，但这个项目如此重要，参与人员应该不止这些吧。”跟着千叶晴拐过一个弯，林芥忽然不经意地问。
　　千叶晴知道对方想问什么。
　　所谓核心团队，但成员竟没有一个人姓思兼。
　　“先生想多提拔一些年轻人，多给他们一些机会。”千叶晴没怎么避讳，“但思蒹家并不是总是有人选。”
　　哦，蠢货太多。林芥笑笑，略过这个话题。
　　看着即将抵达的目的，千叶晴忽然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句。“不过老板力排众议，启用这个团队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些年轻人全是有想法的后起之秀，他们的思维还没被这个圈层僵化，更加的……”
　　“富有创造性。”
　　千叶晴怪异的夸奖从耳边传来。
　　“比如说，老板在这之前也没想过，他们竟然能想出耶和华计划。”
　　林芥的身体一顿。
　　千叶晴笑着推开了会议室的门，“所以说，只要奖励到位，人通常可以作出突破自己想象力的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这些年轻的面孔在开门的瞬间便停止了辩论，所有人齐齐转过头，齐齐盯着站在门口的林芥。
　　……
　　“请大家看一下上个季度的数据，我们已经成功帮助672名客户摆脱因果束缚，其中3%的客户成功抵抗了包括杀人，强.奸，器官贩卖等重罪的因果审判，整个玛亚特项目的盈利占了灯塔水母总项目目标的30%，成绩斐然，希望大家下个季度继续努力，具体KPI目标请各小组组长于明天上午10点前上交。”
　　“根据最新研究，目前圣餐4.0已经可以实现减少器官癌变风险甚至逆转衰老，病变细胞的功能。”
　　“我认为虚极的基因还有进一步的开发空间，目前的耶和华计划不过是最单一的药用计划，本人倾向于下一步进行脑神经研究。排污度较大的工厂可以设置在五区，那里的迁移价格比较低廉。”
　　“我就简单说一句，人体实验的损耗严重，正常采购的耗费资金过大，建议向上级申请走特殊程序，降低诸如药物试验人员补贴等不必要的开支。”
　　“遗憾的是，仍有60%的客户仍然未挺过第2个治疗周期，个人认为整个疗程过于复杂，下个季度的计划应重点落脚于流程简化。我有几个人员可以推荐到项目组，但是可能需要削减人才引进计划的名额。”
　　“流程复杂才有门槛，有门槛才能赚钱，如果真的简化了，岂不是人人可以摆脱因果律？那我们的产品自然没什么竞争力。我们打造的是高端的，面对特定精英用户的产品，请定好调再发言。”
　　……
　　无人的房间里，只有中央监控里传来激烈的辩论声。
　　思兼空陷在椅子里，撑着下巴，幽绿的眼睛像无机质的摄像头，冰冷地打量着一切。
　　他的手边摆着一叠报告，玛亚特项目组所有人的本季度工作报告。
　　他们需要在下个季度的部门调整前，最大限度展现自己的价值，以便争取更高的薪资。以及一个能让他们继续留在这个团队里，实现阶级跃迁的机会。
　　思兼空透过监控探头盯着林芥的脸，对方神情自若，甚至带着微笑。
　　“现在开始对下季度工作计划表决。”
　　“第一项，削减百分之四十的药物实验体补助。”
　　“一致同意。”
　　思兼空认识屏幕后的所有人，毕竟是他精挑细选的实验对象，但此时，他竟然感觉有些无聊。
　　毕竟结局并没有迎来什么意料之外的反转。
　　从品尝到幸福的滋味开始，就没有人想再往后退一步，即便代价是牺牲和自己有同样遭遇的可怜人。
　　但没办法，谁让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槛。
　　至于别人跨不跨得过去，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第项，下季度人才引进计划名额的四分之三将被用作个人推荐。”
　　“一致同意。”
　　“第三项，新工厂初步选址为五区阿尔港。”
　　“一致同意。”
　　“第四项……”
　　……
　　会议散场，屏幕灯光熄灭，房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过了许久，墙壁缓缓亮了起来。
　　但里面不是壁灯，而是无数七零八落的碎片，像是爆炸后的残片。
　　——这面墙里全都是人造月亮的遗骸。
　　浅淡的黄色灯光，朦胧地落在思兼空的侧脸，如同温柔的月光，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像是在笑。
　　“你看，所有人都一样。”
　　他喃喃自语。
　　“人类没有未来。”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那柔和的光仿佛幻想中的一只手，落在了他的额头上，轻轻抚摸。
　　“我们都一样。”
　　……
　　「哥哥，我们能出去吗？」脖子上刺着7002的小女孩拉着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小男孩的衣摆。
　　卷着咸腥气味的海风无时无刻地笼罩着这个孤立偏僻的小岛。但沙滩上没有活泼的螃蟹和被冲上岸的海星，只有一具具埋在沙子里，新鲜稚嫩的尸体。
　　那些都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孩。
　　但他们更习惯于称呼他们为失败者。
　　「别叫我哥哥。」脖子上刺着7001的小男孩不想理会身后的人，他自顾自地坐在平滑的礁石上，享受着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里所有人的基因都来自同一个优秀的母体，你可以叫所有人哥哥或姐姐。」
　　「可是你的编号排在我前面一位。」小女孩执拗地坐到了小男孩旁边，「而且你比他们好，你会分我东西吃。」
　　「那是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布置陷阱。」
　　女孩嘟嘟喃喃，显然不想听这个解释。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说，我们能出去吗？」
　　「可以的。」男孩望着远方的大海，眼神笃定，「一定可以的。」
　　「外面会更好吗？」小女孩歪了歪脑袋，「听说在外面的孩子会有名字，他们都姓思兼，只不过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孩子才可以有名字吗？」
　　小男孩没有回答小女孩的问题，或许他也不知道。
　　他伸出手，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
　　上面放着一块漂亮的石头，能隐隐约约看见石头里似乎飘着个浮在云中的小人。
　　「这是什么？你上一轮冠军得到的奖品吗？」小女孩从未见过这种怪东西，「里面的人是谁？」
　　「是我在尸坑里捡到的。」说起这个，男孩似乎又有了点耐心，「这个人叫虚极，他，他是个……英雄。」
　　「什么是英雄？」
　　「打倒一切坏人，团结所有好人的人。」
　　「坏人？」小女孩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她还是没想明白，因为从出生起，她就待在这里，这里教授他们最前沿的知识，计算机、生物、金融、格斗等等等等。
　　学习和竞争是他们除了呼吸、睡眠和进食与排泄之外的第五项本能。
　　但没有哪一门课程教过他们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
　　小女孩还想说些什么，但天空却忽然响起警报。
　　刺耳的鸣笛声响彻整个小岛。
　　「亲爱的继承者们，上午好，现在是5月26日上午九点整。现播报最新数据，本季度参与实验体532人，当前存活32人，其中重伤5人，轻伤25人，积分累计排名由高到低分别为7001，7002，6897……」
　　「请各位继续努力，今日物资已按提示降落在小岛各处，比赛将于30秒后开始。」
　　「请记住，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
　　被月光笼罩的房间内传来一声叹息。
　　“就连你也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11.24-11.25


第282章 偷天换日（3）二合一 我搬到了附
　　“喵喵喵, 咪咪咪。”
　　夕阳的余晖穿过白色的薄纱窗帘，落在木质地板上，金桔色大片大片铺开, 将整个房间晒出一片暖色。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烤肉的香气伴随着浓烈的果香逸散开来。
　　客厅的餐桌上蹲着一只白色的不明毛绒物体，它的一只肉垫踩在一个大号的操纵器上。面前的投影迅速换台, 但无一例外讲的都是同一件事。
　　「余舟逝他们都在说那场爆炸案唉, 到底是不是你们搞的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为什么动静会那么大？」枝枝的尾巴晃啊晃, 冲着厨房里的人类喵喵咪咪, 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得懂。
　　「受不了，我一会儿没盯着你，你们就天天乱来，要是你被抓走了, 我是不会去监狱里给你送饭的哦！我立马就去找一个新的主人……」
　　猫咪嘀嘀咕咕。
　　「余舟逝，你听见了没有啊？！」
　　佐伊从厨房里走出来，他身上围着一块画着虎鲸的蓝色围裙, 围裙上沾满了诸如面粉和奶油之类的东西。
　　看起来很是狼狈。
　　男孩随手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
　　枝枝看了一眼盘子里那一坨乌漆抹黑的诡异物体, 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闻了闻, 忽然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
　　「余舟逝……」小猫战战兢兢, 「你不会是捅了娄子，解决不了，晚上想带着我们一起自杀吧？」
　　佐伊：……
　　“有空在那喵喵叫, 不如过来帮我把菜端出来。”
　　「什么？这玩意儿真的是我们晚上要吃的？！」
　　见佐伊没有理它的意思, 枝枝目光躲闪地原地思索了一会儿, 忽然蹦下桌子，走到自己的投食器前扒拉了几下。
　　「我吃饱了。」它目的明确地大声宣布。
　　小孩冷笑一声，转过头朝着里间喊, “卡卡！你醒了吗？”
　　「别喊他！」白猫警惕地竖起耳朵，「不就是搬盘子吗？我可以的！而且人家都睡几天了？余舟逝你怎么那么坏，还让病人帮你做事……」
　　不用佐伊再说，枝枝脚底生风地就往厨房里钻。
　　“摔碎了从你罐罐里扣哦。”
　　「你是资本家吗余舟逝！我要去动物保护协会告你！」
　　“叮咚——”
　　一人一猫的拌嘴被门铃打断。
　　佐伊朝门外看去，解开围裙，丢到桌上朝门口走去，“又不是不给你吃猫粮，而且你不是机械猫吗？干嘛在乎那一两个罐罐？”
　　“ 喵嗷！”「机械猫没猫权吗？我就爱吃！」
　　“叮咚。”
　　佐伊打开门，“谁呀？来——”
　　表情瞬间空白，未说完后半句话融化在喉咙里。
　　门外的金发男人打扮隆重，他这次没穿军装，反而挑了一套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
　　他本人似乎比佐伊还诧异，浅蓝色的眼睛像被吓到似的微微睁大，和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像是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开门。
　　“佐——”
　　“砰！”
　　门重新关上。
　　安迪：……
　　佐伊背靠着门，大喘气似的平复呼吸。
　　救了大命，安迪怎么突然来了？
　　“汪呜……”「余舟逝晚饭好了没——」煤球刚从阳台上下来就看到了小孩见鬼似的靠在门上，它好奇地扒在窗口往外瞧，在看见那熟悉金发的瞬间，它马上就明白了是个什么情况。
　　「啧啧啧，让某些人天天瞎浪，之前欠的债，总是要还的呀～～～就你，天天把人家当傻瓜。」
　　佐伊瞪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狗子，后者丝毫不受威胁，摆着尾巴就跑到餐桌上喝牛奶。
　　短短几秒内，佐伊迅速整理思绪。
　　为什么今天安迪会来？
　　可能一，安迪压根没信他说的什么“降神”“虚极附身”之类的借口，之所以今天找上门，纯粹是因为终于处理好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项，来找他算账了。
　　佐伊：……
　　“不不不！往好处想余舟逝。”佐伊生无可恋地自言自语。
　　其实自己能起死回生也是非常正常的事吧？毕竟他那么厉害。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公开，但朋友们一定会很为他高兴，甚至能通情达理地对他秘而不宣的决定表示充分理解吧……
　　个球。
　　佐伊痛苦地闭上眼睛。
　　想想看，如果羲寒恢复记忆但假装自己没复原，还要死不死地在他面前乱晃，甚至时不时戏弄他，那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
　　先揍一顿熊孩子再说！
　　佐伊崩溃，“天呐！余舟逝，你真是个人渣。”
　　煤球在焦黑的盘子里挑挑拣拣，挑了几块牛肉干，边嚼边欣赏小孩精神分裂一样地在那自我批评，并深以为然地点头。
　　“但不对啊……”佐伊忽然觉得奇怪。
　　如果真是来寻仇的，绝对不可能像安迪现在这样西装革履地登门拜访。
　　所以还有第二个可能。
　　佐伊眼神一凝。
　　安迪信了，并且还希望他这个曾被虚极附身的小孩做一些事。
　　门重新被打开。
　　前一秒还恍惚走神的安迪立刻站直了身体，像在接受什么最高规格的检阅。
　　“哈哈哈，刚刚不小心手滑关了门。”
　　“嗯，毕竟天气降温了。”
　　佐伊：……
　　安迪：……
　　相顾无言。
　　煤球躲在门后继续嚼牛肉干。黑豆眼上下扫视：这两个人家伙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外星语？人类是笨蛋吗？
　　佐伊眼尖，发现了男人背在身后的手边露出了带着粉的白百合，花束周围缀着许多白色绣球花。看起来像是探望病人的礼物。
　　“呃，这是送给卡俄斯的吗？”
　　“我碰巧路过这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对，这就是送给卡俄斯的。”安迪的眼神有些慌乱，他似乎不敢看佐伊，神情紧张地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递。
　　除了花，还有一盒万和锦堂最近发售的季节限定糕点盲盒。
　　佐伊知道它是因为早上枝枝特意杵在他面前，演技拙劣地假装不经意向他展示广告页，但由于这款点心过于火爆，加上价格昂贵，佐伊残忍地拒绝了小猫咪的请求。
　　“谢谢……”佐伊下意识往厨房里看，说话有一些心不在焉，“卡俄斯一定会喜欢的。”
　　此时，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猫头正叼着面包篮往外走。
　　几乎同时，佐伊和一双黑色的狗眼立刻就对上了视线。
　　瞬间。
　　白猫忽然感觉什么圆球一样的暗器打在了它的肚子上，下一秒，它连猫带面包地滚进了隔间里。
　　安迪：“那个……”
　　“咚——喵嗷！”
　　“什么声音？”被巨响打断的安迪瞪大眼睛往里面看，“我好像听见猫叫？你的宠物出事了？”
　　“喵嗷！”「臭狗你有病啊，干嘛突然顶我？」
　　“哦！你忘了吗？”佐伊尴尬的抵住门板，企图挡住安迪的视线，“是之前那只刺猬。”
　　“刺猬是这样叫的吗？”安迪狐疑。
　　“汪汪汪！”「臭猫，你是不是又偷吃我罐头了？怎么这么重呀！你快进去……你咬我耳朵！」
　　完成任务的煤球“咚”地一声用后腿踹上了门，它甩甩身上沾了白毛，功成身退。
　　“刺猬是犬科嘛，当然这样叫了，不信你去查嘛。”佐伊松了一口气，他忽然拉住安迪的手，“对了，琼斯上将，您这次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见安迪似乎没听懂，佐伊干脆直言，“这附近总是闹鬼，但除了房价低廉和人烟稀少别无特色，您来这里总不会是来买房的吧？”
　　正常人是不会路过这里的。
　　所以你一定有什么事。
　　“我……”谎言被轻易戳穿，安迪忽然结巴了起来，“其实……其实你猜对了。”
　　“我就是来买房的。”
　　佐伊：？
　　“我搬到了附近，来提前拜访一下邻居不可以吗？”安迪越说越顺，短短几秒，从局促迅速恢复成了那副大少爷的模样。
　　“附近？哪个脑子有问题的开发商会在这地方建——”声音戛然而止。
　　佐伊的视线越过安迪，看见了不久前被他们不小心半夜轰掉的废墟。
　　本该是深坑的地方，此时却一幢崭新的别墅拔地而起。
　　“我就是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开发商。”
　　安迪自我介绍。
　　佐伊：……
　　“哈哈。”小孩干笑两声。
　　“我懂，这叫长线投资，高风险，高回报，说不定还能当作特色卖点。”
　　安迪：“只有我自己住，不卖。”
　　佐伊：。
　　空气忽然安静。
　　橘红色的光落在安迪的肩膀上，男人浅色的身影染上了浓烈的色彩。
　　终于，金发男人放弃似的看了面前这个满脸无辜的小孩一眼，没再继续问什么。
　　ᝯ꙰ׁյ꙰ꪡ꙰
　　“那我先走了。”
　　转身离开。
　　即将消失的日光落在他毛茸茸的金发上。
　　莫名像一只被抛弃的大型犬，孤零零甩着尾巴。
　　佐伊心软了。
　　“琼斯上将。”他喊道，“要不吃个晚饭再走吧？”
　　那背影顿了一下。
　　“不用。”金发男人的声音比平时要低哑，“我订了餐。”
　　“那改个地址，一起吃可以吗？”
　　人没动。
　　空荡荡的走廊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跑上前的佐伊拽住了男人的袖子，“琼斯先生，我不太会做饭。”
　　“你可以帮帮我吗？”
　　沉默。
　　“其实……在神降的时候，我看到了关于那位大人的记忆。”佐伊感觉到对方的僵硬。
　　“他说，他很抱歉。”
　　肌肉紧绷。
　　“对不起，琼斯先生。”佐伊忽然道歉，“我不应该在那个时候敬你青梅酒，我不知道。”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
　　佐伊左顾右盼，夕阳照在脸上，有点痒。
　　远处传来机器施工的声音，令他莫名烦躁，脑子里忽然响起刚刚某只煤球像是指责的犬吠。
　　「你总是把别人当傻瓜。」
　　“安迪，我能邀请你和我吃晚饭吗？”
　　脱口而出。
　　脑子闭嘴快，佐伊暗骂自己一句，在心里倒数。
　　他想数到10，如果对方没有回应，他就松手。
　　10。
　　“好吧。”
　　安迪扭过头，他似乎眨了一下眼睛，佐伊看见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男人的眼角闪过。
　　但仔细看去，对方的眼睛里除了破碎的暮色，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带路吧，小鬼。”
　　安迪拍了拍身边小孩的脑袋。
　　……
　　「一，二，三，四……」
　　无尽的黑暗中回荡着清脆的数数声，虚无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唯一的光束落在他身上，如缕随时会消失的幽灵。
　　卡俄斯出现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窒息的空洞之中出现又消失。
　　「五，六，七……」
　　那小孩依旧数着，似乎根本没听到身后来了人。
　　卡俄斯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在数什么？这里是哪里？」
　　数数声停下了。
　　小男孩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和卡俄斯一模一样的脸。
　　除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我在数……」
　　小孩咧开嘴，笑容灿烂。
　　「我在数你杀了多少人啊！」
　　卡俄斯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被夕阳映成淡橘色，墙上的影子随着被风吹起窗帘晃晃悠悠。
　　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吵闹声，一只毛茸茸的黑煤球从门口挤进半个身子。
　　“汪呜！”
　　「醒了吗？醒了就出来吃饭吧。」
　　金发男人穿着不合适的粉色儿童围裙，局促地端着盘子在厨房与饭厅间忙进忙出。白色狮子猫多次跳上桌想偷走几只大虾，却被黑色狗崽眼神威胁幸幸作罢。
　　安迪放下盘子，对上了卡俄斯的眼睛。
　　两人相顾无言。
　　空气忽然有些凝滞。
　　“唉，卡卡，你醒啦？”拿着铲子的佐伊从厨房里探出头，“刚好，要吃晚饭了。你先坐，还剩一个汤就好了。”
　　卡洛斯不再看安迪，他兀自走进厨房，拿起一双隔热手套。
　　“我睡了几天？”
　　一双手捧起了佐伊面前的煲汤砂锅。
　　“谢谢卡卡！”佐伊跟在少年后面，“今天是第4天，期间一直在吊水。”
　　“这样？”卡俄斯将汤放在桌上，轻轻发出咚的一声。
　　“所以……”少年拉长音调，靛青色的眸子望向开始偷吃牛肋条的佐伊。
　　“这期间你给我们又找了个继父？”
　　安迪：……
　　佐伊：……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
　　“你误会了。了，我只是刚好搬到这附近，过来拜访一下邻居。”安迪脱下围裙挂回墙上，“佐伊年纪太小，一个人用火做饭太危险，所以我就顺手帮了个忙。”
　　“毕竟他唯一的朋友重病卧床。”
　　佐伊瞥了安迪一眼：……这家伙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非常感谢琼斯上将的热心帮助，经过佐伊多日的悉心照顾，我已经康复了。”卡俄斯露出虚弱又苍白的笑容，“听闻这次行动，琼斯上将也受了重伤，不知道您恢复的怎么样了？”
　　“我是成年人了，康复速度自然比你们这些小孩快。”安迪也笑了起来，往三人的杯子里倒上果汁，“所以才能来帮忙佐伊做饭嘛。”
　　“哈哈，上将真会说笑，您日理万机，专程来这里应该不只是做饭吧？”
　　“为什么不能呢？相识一场，我和佐伊已经变成忘年交了。”
　　饭桌上的菜冒出腾腾热气，却没有一个人动筷，满桌是欢声笑语，但听不出半分快意。
　　两人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佐伊都害怕他们扑上去咬对方一口。
　　煤球一脸生无可恋，等了半天没见开饭，干脆叼着自己的饭盆跑到厨房去吃自助。大白猫跟在他身后想蹭两口吃的，被黑绒球指挥着爬上爬下。
　　小孩左看右看，坐得越来越低，上半身滴溜地往下滑——
　　“我去叫鸟鸟少爷吃饭。”
　　佐伊逃似地上了阳台。
　　天边晕开的浓稠蓝紫色即将消失在缓慢落幕的黑暗中，小小的天台上，挤挤挨挨的柔软枝叶安静地在风中摇摆，空气中充满了泥土湿润的气息以及清凉的花香。
　　白色的绣球花中间站着一个人，他单手拎着水壶，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隐没了半边脸。
　　佐伊蹭了过去。
　　他蹲在花盆前，盯着水珠从花瓣上滚落，滑下根茎和绿叶，最终消失在湿润的泥土里。
　　水停了。
　　他抬头，头顶是思兼晴鸟棱角分明的下巴。
　　“鸟鸟少爷……”
　　“嗯？”青年应了一声，似乎非常习惯脚边忽然出现的一朵人形蘑菇。
　　“你瘦了好多啊。”佐伊说，“头发也长了好多。”
　　“要好好吃饭哦。”
　　思兼晴鸟似乎笑了，表情很温柔。
　　他放一下水壶，拿起园艺剪，一点点将冒出的枝丫修剪干净。
　　佐伊没再说话，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青年慢慢将草叶修剪清楚。头顶上落了不少剪碎的叶片。
　　安静的阳台上只有剪刀缓慢的咔嚓声。
　　太阳终于落山，月亮逐渐爬了上来。
　　思兼晴鸟放下剪子。
　　“佐伊。”他轻声说，“我要走了。”
　　小孩并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要去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旅行吧？大概率是去新区，去那些曾经被人类抛弃过的地方看看。”
　　佐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出发呢？”
　　“今晚或者明早。”
　　“你要去多久呢？”
　　“一年？三年？或是十年？”
　　“你不确定。”小孩歪了歪脑袋，“那一定是个很困难的任务吧？”
　　“嗯。”思兼晴鸟露出笑容，“我想去寻找一个答案。”
　　“那等你找到了，能告诉我吗？”
　　“当然，我的朋友。”绿色的眸子里映出了孩子稚嫩天真的侧脸。
　　“如果我知道答案，一定第一个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闻言，佐伊笑弯了眼睛。
　　“一路顺风。”他说。
　　“好，一路顺风。”
　　作者有话说：
　　11.26-27


第283章 偷天换日（4） 六年后
　　虚历0016年。
　　阴暗的地牢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同时混杂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腐臭，与牢笼常年生锈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一起发酵。
　　“啪——”
　　地牢的深处，那常年不见天日的地方, 此时隐约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抽打声。
　　“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你们这群走狗！畜生！”被挂在行刑架上的男人扯着脖子勉强抬头, 满身的伤也架不住他大吼，“你们冤枉好人！我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下地狱去吧, 恶魔！”
　　男人狠狠朝着面前准备挥鞭的疤脸吐出一口混着牙的血。
　　“靠！”
　　穿着诺亚方舟纠察队统一黑色制服的寸头抹掉满脸带唾沫的血, 抄起旁边的棍子就想朝男人的头盖骨敲去。
　　男人非但不怕, 反而硬气地叫嚣。
　　“打！你们打死我呀！谅你们也不敢！打死我了看你们去哪里找线索！”
　　这里是诺亚方舟七区分区总部的地牢, 也是被誉为诺亚方舟的眼睛，黑袍神官刑讯处——
　　此地关押着无数背叛神明的神官。
　　几年前，这里还是一个个常年使用率低于百分之五十的空房间。但现在，这里每天都有大量血水排进下水道。
　　“头, 嘴太硬了，问不出来。”
　　寸头站在刑讯室一墙之隔的监控室里，苦着脸冲着自家大姐头耳语。
　　“这都几天了, 怎么还没问出来？是不是什么消息没掌握清楚……”
　　女人皱着眉, 她有一双少见的紫罗兰眼睛, 像是童话里的独角兽, 脸上的樱花刺青随着表情变化，栩栩如生。
　　她便是几年前凭借从怪异手下起死回生，以“被庇佑的涅槃之人”的美誉, 在诺亚方舟一路高升至神使之位的神女花木姬。
　　也有不少人知道她的真名, 小林长町案受害者之一, 小林优姬，怪异小林樱的妹妹。
　　她在关系错综复杂的诺亚方舟一向不站队，却在上一届七区主教选任中, 为某人投出关键一票。
　　“能查的地方伙计们都去查了，就差把那老家伙十几栋豪宅的地皮给掀了，那几个工程项目他绝对有参与行受贿。”副队长严岳摸了摸自己的寸头，狠狠往墙上砸了一拳，“就是不知道这家伙是背靠了哪棵树，有底气死活不开口！”
　　“我去想想办法。最晚能到几点？”花木姬捏了捏眉心。
　　严岳汇报，“不考虑进出交接时间，最晚能拖到明天凌晨4点。”
　　见小林优姬不说话，严岳又补上一句。
　　“那个老大，我听说那位今天有来……你能不能……”
　　花木姬紫色的眼睛倒映出手下人畜无害的憨笑。
　　……
　　博尔垂眼，企图努力听清隔壁的两人在说些什么。但隔音效果太好，他只能听见自己因疼痛发出的剧烈喘息。
　　吊在十字架上受刑的日子并不好过，每一次鞭打他都能感觉自己的骨头被震裂。连从头顶换气孔里钻出的那些微弱气流，都如利针般刺得他浑身上下的伤口血淋淋地生疼。
　　不过没关系，只要再撑几小时。
　　只要再撑几小时，他就能出去了。
　　到时候就起诉这帮家伙寻衅逼供，捏造证据，栽赃陷害！
　　博尔光是这样想，脸上的笑容就止不住。
　　到时候他要那群人，特别是那个贱女人，跪下给他磕头！把身上的鞭子一鞭鞭地打回去！有了那东西因果律也奈何不了他，他还要带着那几亿工程款……
　　博尔陷进了自己无边际的幻想中。
　　阳光，沙滩，只有自己和一群仆从的小岛。ᝯ̪̌̕յ̪̌̕ꪝ̪̌̕
　　“哒。”
　　他仿佛都听见了端着鸡尾酒托盘的泳衣女郎，朝他翩翩走来的脚步声。
　　“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耳边。
　　垂着头的博尔睁开眼，一双军靴映入眼帘。
　　周围比平时要安静许多。
　　诡异的寂静通常预示着不祥。
　　于是他缓缓抬头。
　　利落的黑色长裤束进靴子里，再往上是黑色皮手套以及绣着银边的黑色神官袍，袍子谨慎地扣到最高一颗的扣子，高高竖起的浅金色长发垂在肩头。
　　博尔从美梦中惊醒，迟钝的脑子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谁。
　　他在对方靛青色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因惊惧而扭曲的脸。
　　“你……怎么会来这里？”博尔呆愣地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会是你……不！”
　　“不！等等！我说！”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反应过来的瞬间，博尔尖叫起来。
　　“我全部都说！别——”
　　但对方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下一秒，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响彻整个阴森的牢房，顺着重重叠叠的铁栅栏向外传，尖锐的声音在狭窄的走道间四处冲撞。
　　最终无力地消散在深红的牢门前。
　　……
　　卡俄斯走出了牢房。
　　军靴下粘着的深红色液体，在牢门前留下一个个黏腻的深红色鞋印。
　　他将手套丢到了旁边燃烧着的火盆里，皮革燃烧的气味和浓烈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跃动的火光在他眉眼深邃的侧脸上留下颤抖的影子。
　　“阿刻戎主教，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卡俄斯听见了身后的说话声，但并没回头，只是轻声问，“今晚12点前可以按时提交报告吗？”
　　“可以的，没问题。”面对这个16岁少年，花木姬弯着腰，谦恭至极。
　　一群黑袍神官站在花木姬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在老大说完话之前大气不敢出一口。
　　“好。”
　　听着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远，站在牢房中弯腰的众人才敢慢慢地直起身子。
　　“我靠。”严岳呼出一口气，他后背被冷汗浸了个透，“三队那群人也没有和我说过他会是这样……”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一旁的短发女人踮着脚往牢房里看，又一脸不忍直视地收回目光，“嘶……这也太惨了，我从业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能审成这样的。”
　　“惨什么惨啊，这个人吞了那么多工程款，直接导致楼塌了，压死了上千人，那群人才惨呢！”年纪较小的妹妹头女生叉着腰，“甚至塌了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找救援，而是甩货，找媒体摆拍现场自己有多努力工作，让一群本来不该死的人活活被耗死在废墟底下！”
　　“这人就是又蠢又坏！畜生都不如！要我说这家伙被剁碎个300遍都死不足惜！刚刚还那副硬骨头的样子呢，阿刻戎主教一来，什么都招了。”
　　“就是没想到牵扯到的共同受贿人竟然这么多……半个诺亚方舟都空了吧。”严岳头痛地揉着太阳穴。
　　“别说半个诺亚方舟了，我偷偷算了一下，都查诺亚方舟外面去了！”
　　“诶……你们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有阿刻戎主教那样的水平啊？”
　　“别想了你，那种直接控制灵魂的天赋不是普通人能学会的。”短发女人摇摇头。
　　“我也没说要和主教一模一样啊，据说今年枢机主教安德鲁终于准备退休了，他准备推荐阿刻戎主教接班，你没说如果我现在能调到主教手底下干活，学习学习……还有名额吗？”
　　“那得是多厉害的人啊？我听说主教的总助理执事也不是一般人——”
　　“咳咳。”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几人的耳语，花木姬走上前，轻轻斜了八卦的几人一眼。
　　“不该说的话就不要到处乱说，否则我也保不了你们。”
　　几人笑嘻嘻地闭了嘴。
　　妹妹头有些激动地小声问，“线索都审出来了，晚上应该不用加班了吧？”
　　已经连续无休工作三个月的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用充满期盼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大姐头。
　　“是啊，都审出来了。”花木姬扯了扯嘴角，35度的嘴吐出了零度的句子。
　　“只不过一不小心审出来太多了”
　　“准备好吧各位，晚上又得通宵了。”
　　监狱回荡着牛马绝望的哀嚎。
　　……
　　“阿刻戎主教中午好。”
　　“主教大人好。”
　　“阿刻戎主教您好。”
　　卡俄斯走过被阳光浸透的长廊，左右两边的仆从与下属纷纷在原地站定，向他鞠躬致意。
　　他一路向前，直奔浴场。
　　沾了血的黑色神官袍被换下，全身浸入蒸汽缭绕的浴池中。
　　湿发被吹干，卡俄斯换上白袍，带着一身水汽拐过走廊，朝着最深处走去。
　　沿路的白色长廊上只剩下零星的保姆机器人，这里是宅邸内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推开几扇门，被某人要求铺满毛绒地毯的卧室里空无一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风下的白色纱帘在动。
　　面无表情的主教第一次皱起了眉。
　　ᶜ҉ᴶ҉ᵂ҉
　　他想了想，转身朝另一边的阳台走去。
　　这里连接着一个藏在森严肃穆宅邸深处的花园。
　　白色的绣球花与风铃草一簇一簇，挤挤挨挨，其中缀着不伦不类又莫名可爱的蒲公英，毛茸茸的一大片。右侧的葡萄架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其中夹杂着一些金色的变异种，它们肆意生长，攀爬到了架子下的秋千上。
　　卡俄斯终于在花园深处的梧桐树底下找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少年懒散地倚靠在树荫下，黑色长发被随意地束起搭在肩头，阳光透过婆娑的树荫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祥和，安宁，仿佛是心的归处。
　　“佐——”
　　“死煤球！你要是再叫唤，我信不信我把你挂到树上COS土豆！”
　　怒吼声打破了平静。
　　“汪汪汪！”「文盲余舟逝！树上不长土豆！」
　　卡俄斯：……
　　作者有话说：
　　11.28


第284章 偷天换日（5） "如果拥抱
　　“把你挂上去了就长了啊！”佐伊狞笑的逮住了乱窜的狗头, “昨天我放在冰箱里的布丁是不是你偷吃的？快说！”
　　“汪汪汪！”「杀狗了！杀狗了！有没有人来管管啊？！」
　　“喵嗷！”「干得好，就是他偷吃的！余舟逝别放过它！」
　　「臭猫！明明你也有偷吃！我举报！三盒布丁你就吃了两盒，我才只吃了一盒！」
　　「啊啊啊啊祸斗你这个老妖怪, 你诬陷好猫！」
　　「我这是为民除害！」
　　瞬间, 狗毛与猫毛漫天飞舞，整个花园里响彻着汪汪喵喵的欢快（？）叫声。
　　卡俄斯：…………
　　“诶？卡卡！”佐伊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卡俄斯, “你回来了！过来喝红茶。”
　　少年在阳光下挥着手, 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像是要融化在一片温暖里。
　　紧绷的眉眼瞬间松弛, 卡尔斯疾步上前。
　　“哇！”
　　佐伊被抱了个满怀，浅淡的檀木香或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你干嘛呀？我又不会跑。”
　　卡俄斯只是把头埋在少年的颈窝里，一言不发。
　　“长这么大了，还这么依赖哥哥, 小心被人笑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佐伊还是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小时候软软的头发现在变得有些硬，冰冰凉凉的从指尖穿过。
　　打赢了猫的煤球叼着从猫食盆里抢过来的小鱼干, 蹦上了茶桌。
　　黑豆眼瞥了一眼贴在一起的两个人类, 嘴筒子里冒出哼的一声, 脑袋高高扬起, 十分不屑。
　　“哼什么哼啊？嫉妒了吗？”佐伊冲着狗得意扬扬，像是和所有人炫耀自己弟弟的白痴哥哥。
　　煤球懒得理他，在被狗爪拍晕的白猫反应过来之前, 叼着鱼干窜进了草丛里, 一下便没了踪影。
　　“它嫉妒我们。”佐伊笃定。
　　“嗯。”卡俄斯无条件支持。
　　“不过其实说起来, 枝枝应该也算得上是煤球的弟弟吧。”佐伊思忖。
　　“你不是先领养枝枝的吗？”
　　“我是说年龄啊，年龄。”佐伊叹气，“毕竟其中一个虽然显小, 但实际上是老妖怪嘛。”
　　卡俄斯：……
　　“你沉默什么意思？我又没在说我自己。”佐伊反应过来。
　　卡俄斯挪开视线。
　　𝙲҈𝙹҈𝚆҈
　　“喂！”佐伊瞪大眼睛，“直视我！”
　　卡俄斯：。
　　“喂！！！”
　　喊了几声，肩膀上的人竟然在抖。
　　佐伊：……
　　这家伙竟然在憋笑。
　　靛青色的眼睛几乎都笑得眯了起来。
　　“你学坏了啊——”
　　“报！！！老大！重大消息！”
　　佐伊的斥责被打断，扎着双马尾的脑袋从围墙外探了出来。
　　井盼情吐掉钻进嘴里的叶子，甩了甩脑袋。
　　“老大，你这个地方好难找啊，我……”
　　嘟嘟喃喃戛然而止，低头的井盼情对上了一双毫无情绪靛青色眼睛。
　　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诺亚方舟主教正和自己的老大抱在一起。
　　井盼情：……
　　那现在装瞎还来得及吗？
　　……
　　小花园的茶桌第一次如此热闹，足足坐了三个人。
　　佐伊给两人泡茶，还推出了几盘糕点。
　　井盼情捧着杯子，哆哆嗦嗦，就差连茶带杯一起抛出去。
　　“别气了，是我让她过来的。”佐伊将茶递给默不作声，满脸阴沉的卡俄斯，“只不过我没想到你把前庭的路给封了，所以盼情才会从围墙上爬过来，主要责任在我。”
　　井盼情猛猛点头，生怕自己被扣上一顶私闯禁地的帽子。
　　卡俄斯盯着剔透的茶水面，终于喝了一口。
　　“嗯。”
　　佐伊知道这是气消了。
　　井盼情长舒一口气。
　　佐伊好奇，“不过你都看见路被封了，怎么没联系我让我去接你啊？”
　　“因为其实旁边也可以走啊，只不过坡陡了一点。”井盼晴理所当然。
　　佐伊：……
　　“我怎么记得那个坡差不多有90度。”
　　“哈哈哈，也没有啦，87度而已。”井盼情摸着脑袋笑。
　　佐伊：……孩子虽然不聪明，但架不住体育好啊。
　　“你不是说有消息吗？消息呢？”
　　喝了半天茶，终于进入了正题。
　　“哦对了！”井盼情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猫眼睁地滴溜圆。
　　“老大！鱼咬钩了！”
　　“明天边境科技的首席执行官思兼空要和我们亲自谈合同，您要去吗？”
　　……
　　深夜，诺亚方舟七区主教的宅邸深处，一扇小窗前，摇曳着微光。
　　佐伊静坐在书桌前。
　　两米宽的木桌上摆满了各种图纸资料以及不知从哪里复刻的小型配件，散乱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誊抄着古老的符文。
　　他伸了个懒腰，预示着手头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稍稍整理桌面，拿出了其中一个加锁的盒子。
　　盒子里暗红色的绒布上，赫然摆满了深铜色的佛牌。
　　整个上流圈子趋之若鹜的续命法宝，帮助灵魂躲过死神追杀的护身符。任何一块丢到黑市里都能掀起血雨腥风的竞价，现在却像破烂一样被摆在这个简陋至极的盒子里。
　　佐伊随便挑出几个，像是把玩孩童玩具盒里的积木，随意地将它们铺开在白色木桌上。
　　这是六年来他每个闲暇时刻都会从事的工作。
　　佛牌内部的肉质金属芯片已被剔除，但芯片只是保持残留意识活性的载体，佛牌本身值得研究的地方还有许多。
　　比如每个铜牌内侧都用特殊技术镌刻上了无数细小的符文。
　　但这些符文并不属于任何一种佐伊能够理解的阵法。
　　每一个佛牌背后的字符并不完全相同，想要破译它们的密码，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样本。
　　安静的夜晚只能听见金属的轻响。
　　六年，足够一个怀揣着极大野心和复仇欲的司牧迅速成长为罪恶所胆寒的七区主教。
　　六年，更足够一场为人类联盟所谓上流社会精心设计的骗局彻底展开。一场本该经历暴力血腥和死亡的革命洗牌，在悄无声息间完成。
　　贵族与乞丐的身份牌顷刻颠倒。
　　佐伊垂眸，佛牌在他指间被不断排列组合，带着锈迹的铜色在灯光下散发出诡异的光芒，从某个角度看去，那些符文似乎有了其他含义——
　　“喵嗷！”
　　「余舟逝，你管管你家臭狗！」
　　一只白色的毛绒山竹伴随着猫叫出现在佐伊的视野中央。
　　排好顺序的佛牌如多米诺骨牌般散了一桌，其中有几个直接滑着桌面飞了出去！
　　佐伊：……
　　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接住，一坨黑色的身影便“咚”的一下落在桌面上，和白色毛球扑打起来。
　　“汪呜！！！！”黑绒球身上的毛都炸成了蒲公英，它头顶上还戴着下午井盼情给它带的红色针织帽，大大的蝴蝶结此时已经歪倒一边，即将脱线。
　　战况激烈。
　　「明明是你先嘲笑我的，恶猫先告状！」
　　佐伊：……
　　突然感觉头好痛啊。
　　“才一下午没挨揍，你俩皮痒了是吧？”少年的额角青筋暴起。
　　「哇，余舟逝杀猫了！」
　　两只毛球勇士连滚带爬，叮铃咣啷地一路滚到角落躲避余大魔王的追捕。
　　期间不小心撞倒了角落里的投影仪，被打开的画面正巧播放着午夜动画，灵巧的老鼠正在画面中央跳着芭蕾逗猫。
　　白猫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盯着老鼠停了下来。
　　「呵，傻猫。」
　　一声嘲讽让白猫恼羞成怒地换了台，无聊的娱乐八卦夜谈，罐头笑声正好做两只毛茸茸战斗的BGM。
　　「放马过来啊！败犬！」
　　煤球刚想继续嘲讽，就感觉自己脚下一空，他和对面的白猫一起被拎了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要打出去打，别在我书房嚯嚯。”
　　邪恶的大魔王宣布毛茸茸勇者战败。
　　“另外，明天你们罐罐都没了。”
　　佐伊左右手各一只，两只毛茸茸勇者呈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迫降回自己的老家，并迫于罐质安危，敢怒不敢言。
　　“欢迎各位准时收看今天的问寻娱乐，我是大家的老朋友UU。”没来得及关掉的投影传来声音，活泼的AI女主持人坐在装潢浮夸的拍摄现场，对着镜头摆出夸张的出场动作。
　　“今天的主题是？”一旁的人类男主持捧哏。
　　UU掰着手指头算，“老三样，讲鬼故事，现场抽奖，灵异连线。”
　　“鬼故事？不是一个月没观众投稿了吗？”
　　“这次的素材取自我们编导的亲身经历哦，还说他们部门有一个很讨厌写周报的员工叫小周，某一天深夜猝死在工位上，显示屏还挂着没写完的周报。”UU的声音阴恻恻的，后台也适时地响起了阴森诡谲的BGM，“结果下周一，他们上次的办公室里就传来了尖叫。”
　　男主持人瞪大眼睛，表情惊恐地追问，“老板被报复了？”
　　“不是，他们冲进去的时候，看见自家秃头老板面色惨白地指着自己的电脑。邮箱界面上赫然显示的一封来自小周的新邮件。”
　　UU拖长了尾音，将悬疑感拉到顶点。
　　“里面写了什么？”男主持人赶忙追问。
　　诅咒？杀人预告？抑或是小周死亡当天的监控录像？
　　UU眼神阴狠，“都不是。”
　　“——是周报。”
　　男主持：……
　　大屏幕亮起，上面是一份画质模糊的周报照片。
　　本周工作内容：1.已完成死亡动作的全流程闭环，打通阴阳两界的底层逻辑，沉淀了可复用的猝死方法论；2.持续赋能工位生态，确保无生命体征状态下仍按时交付……
　　佐伊：……
　　全世界的社畜都这么惨吗。
　　男主持一阵无语，“诶，无聊死了，既然是深夜节目，不如聊点有意思的吧。”
　　“比如？”UU不屑，她显然觉得自己的故事很有意思。
　　“比如，由于某位至今未婚，观众都很想让你预测一下下一任联防部元帅的身份。”
　　“哈？你这家伙想我被送去销毁吗？”UU瞥了男主持一眼，“别想了，就算我没了，我们的老板也不可能让你领两份工资的，只会突然发现你一个人也能干两份活。”
　　“我真伤心啊UU，你这是在怀疑我们之间的同事情。”
　　“别套近乎，上周我替你顶的班还没还我呢。”
　　几句俏皮话引起的罐头笑声过后，终于进入正题。
　　“各退一步，今天就来聊一聊年度‘如果拥抱起来肯定很舒服’的问寻师排行榜。”
　　男主持张大嘴，“好大胆的排名啊！”
　　“大家不要被标题迷惑哦，我们是在说最令人有安全感的问寻师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解释的内容和标题完全没关系呢。”
　　“是呢哈哈哈哈哈！”
　　佐伊嘴角抽了抽，“到底哪里好笑啊，你们这群人。”
　　“请看大屏幕……登登登登！”UU指着大屏幕配音，“哇！第1名毫无悬念！依旧是我们的虚极大人！鼓掌！想必大人如果能看见我们这期节目，在天之灵一定也很欣慰吧。”
　　UU抹着眼角虚假的眼泪。
　　当事人（未在天之灵版）： :)
　　但不管当事人怎么想，反正现场掌声雷动。
　　佐伊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啪啪啪的声音，结果发现是猫在用爪子敲空食盆。
　　枝枝斜他：「看什么看？我在给虚极鼓掌，关你佐伊什么事？」
　　佐伊：……
　　“但其实之前虚极还是老人家形象的时候，排名反而靠后呢……”男主持人摸了摸鼻子。
　　“所以这个排名真的健康吗？”16岁老人无语吐槽。
　　“往年第二名都是联某部或者归某观的几位大人，但是今年的第二名，意外杀出了一匹黑马哦！”UU兴奋宣布。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照片。
　　作者有话说：
　　11.29


第285章 偷天换日（6） 来玩海龟汤
　　傍晚的教堂空空荡荡, 泛着粉蓝的落日余晖穿过玻璃彩窗，落在恢宏的希律王像上。
　　无人的圣堂主殿中央，站着个浅金色长发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肃穆庄严的纯黑神袍, 光影交错的侧脸棱角分明。
　　这一刻，他的身影和垂眸注视人间的希律王重叠在了一起。
　　高清照片在节目现场的大屏幕上被无限放大, 但即便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也没人能挑出什么错。甚至全然惊叹于这伟大的艺术里。
　　男主持发出夸张的叫声, “哇哦哦哦！大家快去诺亚方舟官网保存高清原图, 就在宣传页，可以拿来当屏保了！”
　　佐伊打算关投影的手一顿。
　　这不是他之前和卡俄斯出去旅游的时候帮他拍吗？怎么变成任职宣传图了？
　　“啧啧啧，还是我拍得好看，诺亚方舟拍的照片看起来和房产销售一样。”佐伊又忘了关投影, 开始欣赏起自己的高超的技巧。
　　“哇，我猜对了！真是这一位！短短六年，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为现在名震四方, 掌管诺亚方舟黑袍神官的第七教区主教！”男主持人啧啧称奇, 开始侃侃而谈起自己听闻的发家史, “据说在阿刻戎还是个没关系背景的孤儿, 甚至在任职后也长期不站队，没听说过他和诺亚方舟里的哪个派系走得很近，有传闻说他连枢机主教的面子都不卖。”
　　“如果消息属实, 他这种条件能在诺亚方舟那地方做到这种级别, 真是难以想象。”男主持人赞叹道。
　　UU却神秘莫测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晃了晃, “事情可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可听说，这一位背后似乎也有资本支持。”
　　“哦？”
　　“独家消息，本来想放到下一期的特典里说的, 这一次也算你们运气好能听到抢先版。”UU压低声音，“你们知道传说中能够克制因果律的佛牌吗？”
　　男主持小声惊呼，现场响起诡调的BGM，“当然知道！六年前的灯塔水母案将一切曝光，阶级内部短暂和平简直就是个笑话。”
　　“对，就是那个。”UU点点头，“事实上，即便那次爆炸性的事件过后，六年来这玩意儿还在继续销售，只不过藏得更加隐秘，而且不止被定罪的边境科技，最近这门生意还出现了新的竞争资本。”
　　“哇，这是能说的吗？我们的节目不会被毙掉吧？”
　　“八卦啦，都是八卦，听听就算了，UU概不负责哦～毕竟UU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AI呢～”
　　“没有身份证的人说话就是硬气哈。”男主持人打听，他和UU一唱一和，明显就是节目组安排好的，“是哪家公司啊？先不说，这产业但凡被抓到大概率躲不过被枪毙，竟然有公司能和边境科技打擂台，老板不会有联防部的背景吧？”
　　“别说现在和边境科技对着干，人家从建立开始就一直这样呢。”UU暗示。
　　男主持人愣了几秒，恍然大悟，“懂了懂了，不会是之前收购史密斯家那个——”
　　UU猛地打断，“我们只是聊八卦，你提什么名字呀。”
　　“哦哦哦，我什么都没说，大家什么都没听到哦！”男主持人欲盖弥彰地捂住嘴。
　　“但这款游戏现在早就转变了经营方向，一开始被业内认为是一无是处的坏资产，但现在不仅起死回生，想必每一个打破人类联盟虚拟游戏在线用户人数新高，想必现场有从事过融资行业的观众朋友们都能够猜到了吧？它可是业内投资翻盘的老案例了……”
　　“之前不是有人拍到和那位阿斯克勒庇俄斯医药的副总和主教私下见面？据说她也是该公司的背后股东之一。”
　　“而且她注资地非常突然，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投资优质公司不是很正常吗？”
　　“嗯哼，但她注资不是因为想盈利，而是付续命费呢。这家公司研究出了超越前辈的规避因果技术，不仅价格低廉，还见效明显。”
　　佐伊语气莫名，“这个Ai主持人知道的还挺多。”
　　这些正常节目讳莫如深的话题，能在这里被几乎明摆着大谈特谈，不是故意的他可不信。
　　分明是播出来给他看的。
　　这个台背后的股东是……佐伊看着光脑上的信息。
　　边境科技。
　　男主持：“有钱人也在乎这点差价？不是越贵的质量越好吗？”
　　UU：“有钱的才吝啬，况且试一试又没什么损失。”
　　男主持：“话说这一位大主教的宅邸确实经常被拍到有豪门大佬进出，有热心网友用富豪死亡排行榜做过对比，经常出现名次靠后的混蛋都死了，那些富豪也许久没受到因果律的惩罚。”
　　“原来如此……”Ai主持人留大片言犹未尽之意，令观众遐思无限，直播的弹幕更是猜测连连。
　　主持人摆摆手，略过了弹幕的追问，节目直接进入广告时间。
　　煤球却翻了个白眼，「啧啧啧，这些还不知道自己的同类被了换芯，一群笨蛋……」
　　它说着，想起什么，感觉屁股隐隐作痛。
　　不过也怪余舟逝这家伙心肠歹毒，就只有他有胆子把这种偷偷换芯片的生意做得这么大。
　　「真是个可怕的男——嗷！」
　　黑豆眼小心翼翼地抬起，却发现被自己议论的家伙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祸斗；……
　　佐伊压根没有听煤球在嘟囔什么，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灯塔水母案结束后，他曾不止一次去找过阿尔法。
　　但实际上能真正见面的次数，两三年才有那么可怜巴巴的一两次。
　　祂似乎比从前更加忙碌。嘴也一次比一次严，话一次比一次少。
　　……
　　「我确实隐瞒了你一些事。」
　　轮回家园的哥伦布号游轮的第十四层的加密房间里一如既往地平静。
　　那只月亮般巨大的眼睛罕见地显露出疲惫。
　　「但我能保证，狄龙不是我安排的。」阿尔法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佐伊套着游戏里的成年人皮套，把玩着手里的面具。
　　阿尔法语焉不详，「你很聪明，有时候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佐伊试探了几次，都被聪明的AI躲过。
　　「好不容易才能和你见上一面，就别说这种客套话了。都求了你这么多次，好歹给我这个可怜的人脸一些有用的信息吧？AI老爷。」少年揶揄着和眼睛谈判。
　　「海龟汤可以吗？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才怪。
　　大眼睛谨慎道：「……我不能保证消息不会泄漏。」
　　佐伊：「这里有你和整个人类联盟最坚固的防火墙。」
　　大眼珠子没被说服，还有些却无动于衷，飘忽的眼神里泛着淡淡焦虑。佐伊很好奇——有什么东西是连缔造整个人类联盟天网的AI母体都害怕的？
　　如果不是中控系统没报警，佐伊都要怀疑天网被病毒入侵了。ᶜ҉ᴶ҉ᵂ҉
　　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默许久后，阿尔法竟然在这六年来第一次松了口。
　　「你只有5次机会。」
　　佐伊没有因为小小的胜利而窃喜，厚着脸皮想争取更大利益，「10次。」
　　「6次。」
　　「9次。」佐伊闭起眼睛，讨价还价。
　　窗户外的大眼睛似乎有些无语，「……7次。」
　　「成交。」
　　话音刚落，佐伊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气氛变了——原本就安静的房间现在更是悄无声息，连窸窸窣窣的电流声也消失不见，空气仿佛被凝滞。
　　他被隔绝到了另一个空间中。
　　整个人类联盟最安全的谈话房间。
　　佐伊闭上眼睛又睁开，一切串联起来的推理逐渐在脑海中变成问题。
　　「问寻官交流赛前一晚，余舟逝和祸斗确实有一项交易？」
　　「是。」
　　「你知道余舟逝和祸斗交易的具体内容？」
　　「否。」
　　「你也和祸斗有交易？」
　　对面停了几秒。
　　「是。」
　　作者有话说：
　　11.30


第286章 偷天换日（7） 傻狗的眼睛
　　佐伊并不为这个答案而感到震惊, 或者说这完全在他预料之内。
　　「你和他做交易时，假冒了我的身份？」
　　「……是。」
　　「是你让他抚养失忆的我长大的？」
　　「是。」
　　佐伊皱了皱眉。「在我复活后，你还一直以余舟逝的身份和祸斗保持联系？」
　　「是。」
　　佐伊自言自语, 「这可真奇怪, 你做了什么能让活了这么久的老妖怪相信我能一边神魂离体给它布置观察自己的任务，一边在小孩的身体里失忆失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它不会以为我是精神分裂吧……」
　　有点崩溃。
　　难怪祸斗那小子成天一副余舟逝你是不是有病的蠢样, 别以为自己是有表演型人格的变态吧？
　　「AI果然是人类的敌人。」
　　阿尔法：……
　　佐伊定了定神, 继续问：「在这个过程中, 你一直让祸斗向你汇报我的近况？」
　　「是。」
　　「每次我试探祸斗，或故意向他泄露自己记忆恢复时都会被各种意外打断，有时候是无人驾驶的AI汽车冲出马路，有时候是实验室外逃的马蜂, 简直就像在我身边安了个监控，当然，这个时代也没什么隐私可言……」佐伊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只大眼睛, 「是你在阻止我接触那晚的真相？」
　　「……不是。」
　　阿尔法不知想起什么, 又补了一句, 「……我只交待了祸斗保证你的安全, 抚养你长大，没做任何不利于你的事。」
　　「我不信。」佐伊斜祂，「你已经在我这里失去信誉了。」
　　阿尔法：…………
　　「你的目的和狄龙相反, 他和他背后的人希望我放弃这里, 而你却想让我继续拯救人类。假设你说的都是真话, 那么阻止我试探祸斗的大概率就是你的敌人。」佐伊能感觉到那颗巨大的眼球颤了一下，「哇，老套的正邪对决。那大BOSS会是谁呢？反人类的恐怖分子？还是想要控制社会的寡头资本家？」
　　「目前为止, 思兼家那群人嫌疑最大，但真的这么简单吗？如果真是他们，为什么你会忌惮到这个地步？」佐伊的声音微微上扬。
　　「边境科技真有这么大能力？亿万人与人之间的因果链的秘密，连我都想不起来当时是如何做到的，为什么他们能做到？」
　　「打破因果律的前提是熟悉它的实现原理，佛牌背后那些晦涩的咒语并非随意撰写，它一定与因果律本身一一对应。但他们又是从哪里得知因果的秘密？归一观吗？」
　　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人的脸。
　　「那岂不是团伙作案？林芥真有那么蠢？就算他真的利欲熏心，他岂会不知道因果律对于归一观和他现在地位的重大意义？凭借边境科技的分析能力，就那么轻易地透露出去，他就不怕哪一天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被偷走吗？」
　　「他当然怕。一个人若是越在乎什么，越不可能轻易放弃什么。反之，如果他没有被滔天的利益诱惑，那就更不可能把因果律给出去。所以边境科技关于因果律的信息来自归一观的概率不太大……」
　　「因此，要么边境科技能给出什么足以让林芥放弃因果律的报酬，要么……提供因果律信息的，就是某个从未出现过的第三方。」
　　佐伊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倒映着信标缓缓闪动的蓝光。
　　「归一观之所以上赶着要和边境科技合作，就是想弄清楚那第三方究竟为谁。」
　　「而这个从未出现过的第三方，大概率就是你的敌人。」
　　阿尔法没有回答，因为问题的次数已经用完了，但佐伊故意擦着结束的时间点说出自己的所有推论。
　　他不需要阿尔法的回答，因为祂的倾听本身就是回答。
　　佐伊摸摸下巴，继续问。
　　「祸斗和我做的交易又是什么呢？如果阻止我回忆起和祸斗交易内容的家伙就是边境科技，那是否说明……」他顿了顿，「交易的内容涉及因果律？」
　　「询问次数已经用完了。」阿尔法似乎看破了佐伊的小九九，有些赶客的意思，仪器上那些起起伏伏的数据流彰显着人工智能的不平静。
　　空气的凝滞感消失了，窸窸窣窣的电流声重新出现。
　　最坚固的防火墙不再工作，谈话不再能随心所欲。
　　「好吧好吧，不打搅你了。」佐伊举起双手，「但希望下一次见面不要是几年后，你真的很难约。」
　　月亮似的眼睛转了一个方向，自上而下地盯着房间里那小小的身影，佐伊忽然感觉到了某种莫名的哀伤。
　　AI也会痛苦吗？
　　「……你上次说自己正在学习人类的情感，你学得怎么样啦？」走之前，佐伊忽然提起了别的话题。
　　「略有进步，但不是很精通。」阿尔法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起这个，但不涉及说明敏感问题，祂还是老实回答，「它很高深，有时候似乎没有什么逻辑可言，也没办法用精准的数据丈量。」
　　「比如？」
　　「比如人类情感常常主动选择低效、有害，甚至毁灭性的路径。」阿尔法略显忧郁，「如果是一杯水，我能通过控制盐和糖的比例，来最终水这杯水尝起来的味道。但是我没办法通过控制一个人遭受苦难和幸运的比例，来导向他最后的决定。」
　　控制一个人的苦难的幸运？佐伊嘴角抽了抽，「……你们AI的发言有时候乍一听还挺恐怖的。」
　　「对不起，我对人类的理解还不是很透彻。」阿尔法十分谦虚。
　　佐伊对好学的家伙一向敬佩，「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也可以随时联系我。虽然我在程序上并不精通，但在人类多样性这方面，我还是阅历丰富的。」
　　阿尔法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古怪，祂顿了十几秒才道：「我也希望下一次能尽早见到你……如果……」后面的话佐伊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我是想说，你很喜欢蓝眼睛的猫吗？你的衣服上粘着猫毛。」
　　「哈？」佐伊不明所以地低头察看自己的衣领，可那里干干净净。
　　别说猫毛了，连一根翘起的线头都没有。
　　轮回家园是虚拟游戏，服装也是系统刷新的，不可能粘猫毛。
　　「你又在线下监视我？祸斗还和你汇报我衣服上粘猫毛这种事吗？」佐伊嘟囔着再抬头，那只巨大的眼睛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窗户后浓郁到散不开的雾气。
　　头顶忽然响起巨大的警报声，本来锁死的门被踹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安保带着精神防爆盾浩浩荡荡冲进来！
　　佐伊：……
　　什么情况？他被包围了？
　　带头的简念左顾右盼，猛地看向好端端站在房间中央的佐伊，表情激动。
　　「老大啊，刚刚中控系统收到通知，有病毒集中袭击这个房间，我怕你出事就带人闯了进来，幸好你没事。」简念苦笑，「外面的人都疯了，你都不知道短短五分钟我们经历了什么。」
　　「病毒还袭击了普通用户？」佐伊惊讶。
　　「算不上袭击，但病毒太强势了，就算只是单纯地经过一个地方，都会制造出大混乱。这艘游轮已经塌了一半，右翼出现了巨大的数据空洞。不止轮回家园，整个天网都受到了影响，接触到病毒的用户都出现了短暂的意识混乱，通通被强制下线了。」
　　佐伊闻言却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反而恍然大悟般的喃喃自语。
　　「……原来真的是病毒吗？」
　　……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阿尔法。
　　谈话之后，为了打破自己和祸斗之间的信息差，他曾经多次尝试着构建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窥视的空间。
　　物理隔离、信号阻断、符咒、阵法、出窍……他不记得自己用过多少种，但总会被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断。对方无孔不入，简直就像是空气。
　　有一次，向来机敏的千年老妖怪竟然差点莫名被一辆飞驰而来的卡车撞飞。
　　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正在暗处看着他。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企图，并且有能力杀死祸斗这个信息来源，但他却不直接一刀了结，反而像拿着食物逗弄动物的恶趣味游客，把肉吊在饥肠辘辘的野兽面前，欣赏对方渴望却又吃不到的模样。
　　啊……佐伊眯起眼睛。
　　真不爽。
　　不过，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假设和阿尔法对抗的真是个善于制造病毒的黑客，比起24小时监控某人的一举一动，或许设置一些触发机制更符合程序的运行效率。
　　敌人在自己周围埋下了一些钩子，只要时机恰当，埋好的钩子就会自动发挥作用。
　　那么，钩子是什么呢？
　　祸斗被佐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盯得不敢动，开始仔细回想自己这些天做错了什么事，但撑死只扒拉出来自己不小心踩了余舟逝的牙刷这种小事……
　　是小事吧？又不是把牙刷丢马桶里了。
　　黑豆眼睛疯狂转圈，佐伊的脸却越靠越近，仿佛想钻进自己的脑子查看里面的记忆。
　　不会吧？摄魂术会死狗的诶……
　　佐伊盯着狗子，但傻狗的眼神中只有心虚。
　　祸斗似乎对于自己被骗着当了十几年间谍这件事毫无察觉？真的假的？
　　佐伊突然不明白从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放心和这家伙做这么重大的交易的。
　　“汪呜！”
　　毛茸茸的狗子被突然抱起，它吓了一跳，求生欲让它下意识去找背锅侠，却发现那只蠢猫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那么心虚干嘛？”佐伊轻轻摸着狗头，从脑袋一把撸到尾巴。
　　变成黑色芒果核的祸斗：……
　　妖怪的生长周期都比较长，六年来，黑色绒球依旧维持着狗崽大小。
　　「谁心虚了，你不要以人类之心度祸斗之腹。」嘴里呜呜囔囔着，黑豆色的眼睛仍旧不敢看人类一眼，「别摸我！把手从老子头顶拿开！」
　　祸斗挣扎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家伙真的只是闲得无聊撸狗玩，于是胆子逐渐大了起来，扑腾着挣脱开禁锢他的手，“哒”的一下落在地上。
　　跑走之前，煤球听见身后没声，又悄咪咪地回头看了一眼。
　　人类居高临下，露出和善（？）的微笑。
　　祸斗：！！！
　　狗子脚底生风，直接蹿了出去。
　　坏心眼的人类被逗得坐在椅子上大笑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穿着浴袍的卡俄斯出现在门前。
　　浅金色长发伴随着微微湿润的气息，带着刚清洗后独特的柔软披散在肩膀，整个人和白天利刃出鞘般极富攻击性的家伙判若两人。
　　“猫跑到我房间和我告状，说你和狗都欺负他。”
　　卡俄斯解释了过来的原因，尽管他手上还提着一篮刚出炉的牛角面包，显然是借口来给人送夜宵。
　　“哟，它还会和你告状？”佐伊表情诡异，他捡起地上刚刚被祸斗弄掉了的佛牌，继续趴在桌上进行自己的研究。
　　“算了，明天我再去哄它，赔几个罐头的事。”
　　身后静悄悄的，但佐伊能感觉到靠在门边的人没走。
　　不仅没走，反而伴随着黄油和牛奶的香气，正一步步朝他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7章 偷天换日（8） 你很喜欢蓝
　　浅金色的柔软长发从高处垂落他肩头, 触得佐伊脸颊微痒，他正想撩开，一只手却伸了过来。
　　卡俄斯将一个封好的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放着一块刚刚被拆开清理干净的佛牌。
　　“那今天新发现的。”
　　佐伊想起刚刚娱乐节目主持人的暗示, “阿斯克勒庇俄斯医药？”
　　“嗯，他到期了, 今天傍晚完成仪式。”卡俄斯将面包篮放在了桌上, “吃点？你晚餐吃太少了。”
　　为了明天和边境科技的会面, 佐伊几乎一整天都扎在房间里。
　　少年没动那篮子面包, 他盯着密封袋里的佛牌，反而有些忧心忡忡，“速度这么快，卢卡斯教的过来吗？”
　　和外界的猜测并不完全一样, 普罗米修斯和边境科技抢生意并非依靠出产新的佛牌，而是取巧钻了个漏洞。
　　佛牌确实能让一些人躲过因果，但目前技术的实现周期太长, 有些人等不到新躯体孵化完毕, 就命殒黄泉。
　　对于这些焦急又惜命的有钱人, 普罗米修斯将为他们提供定制服务。
　　正常的孵化周期需要1至2年, 但他们公司却可以承诺在三个月内拿下。
　　并且订单百分百好评。
　　佐伊摸摸鼻子。能不好评吗？毕竟客户已经被换成了内部人士。
　　这桩无本买卖唯一的风险就是如何保证从富豪身体里苏醒的被害问寻师们，能在短时间内接受现状，并成为演技派。
　　这就是卢卡斯, 那个被佐伊从死亡线救回来的小流浪的工作。凭借着他怪物般的模仿能力, 偷天换日, 让曾经被残害过的意识重新变成主人，而那些加害者将和被销毁的芯片一起，堕入无间地狱。
　　卡俄斯在佐伊对面坐下, “卢卡斯成长的很快，只要身份资料到位，基本一天就能定下课程。”
　　“也真是捡到宝了。”佐伊喃喃自语。
　　“他很感激你，也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简念说卢卡斯希望下次休假的时候能有机会来拜访你。”
　　佐伊垂眼，“也不是什么大事。”
　　卡俄斯看出了他某种莫名的逃避心理，不再说什么，熟练地从一佛堆中挑出几个，开始拓印佛牌内侧细小的符文。
　　“还剩下多少？”卡俄斯问。
　　“都拓了几万个乱码了，怎么排列也没有任何规律。”佐伊盯着那些佛牌发呆，“你懂吗？那种每一个字符我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它们又不同于任何阵法要素应该有的构造的感觉。
　　拿汉字做类比，就像是把各个熟悉的文字的偏旁部首拆开组成一些新字，再用这些新字，以难以理解的语序来排列句子，最后组成一段话，一篇文章。
　　佐伊盯着有点眼晕，甚至开始恶心。
　　房间里响起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没关的投影仪传出窸窸窣窣的说话。
　　广告结束，节目重新开始，主持人却换了其他话题。
　　“下面由UU给各位播报今日趣闻，枝枝教教徒人数再创新高，根据业内小道消息，他们将于明日在各区分部举办规模空前的圣餐礼……大家别应激，枝枝教的圣餐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因为教主本人倡导要吃就吃爱吃的，届时现场将邀请披萨大师……”
　　佐伊将声音调小了些，却没有关掉。
　　“你都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消息的？你们AI应该不会有自己蛐蛐人类的私聊群吧？”男主持人打听。
　　说起AI，佐伊下意识竖起耳朵。
　　如果有群，阿尔法得是群主吧。
　　UU懒得理他，“小心我告诉你AI歧视哦。”
　　投影忽然诡异的闪动了一下。
　　直播现场画面的颜色在某个瞬间忽然发生了畸变，像是褪色的过期画报，但下一秒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刚只是简单的信号不稳定。
　　“那不然你是怎么知道的？”男主持人执拗地提起这个话题，像是闲聊。
　　UU：“没什么特殊的信息渠道，只有一个小技巧。一些信息表面上看似一样，让人无从下手，但实际上，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有时反而能成为退而求其次的关键线索呢。”
　　“你听懂了吗？”可爱的AI美少女朝着镜头眨眼。
　　“这也太抽象了。”男主持人选择放弃，进入了下个话题。
　　佐伊破译符文的手一顿。
　　卡俄斯：“怎么了？”
　　佐伊没说话，他呆呆地盯着投影看了半天，忽然毫无预警地将所有牌子都倒了出来。
　　小小的铜牌“哗”地一下在桌面上散开，佐伊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在那些极度相似的牌面上来回逡巡。
　　“他们AI真有群啊？”佐伊的语气发愣，缓缓抬头看向卡俄斯，“我好像知道了……”
　　卡俄斯察觉到了什么，瞬间看向投影，但节目已经结束，进入了垃圾广告时间。
　　佐伊将佛牌一个个翻到了正面。
　　鸽子、毒蛇、猪，以及莲台上怒目圆睁的佛。每一个看上去都差不多，像是标准的工业化流水线产物。
　　在翻到第二十个时，佐伊停下了动作。
　　卡俄斯也看懂了。
　　“这确实是个渠道。”
　　“对吧对吧？如果破译不了开门的密码，又没办法暴力破门，那就只能去找设置密码的人了。”佐伊在桌前走来走去，“只不过我们之前一直觉得线索在符文里，但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但随之而来的是第二个问题。𝙲҈𝙹҈𝚆҈
　　卡俄斯从天网的检索页面收回目光，“知道有方向是一件事，但怎么定位方向就是另一件事了，信息被隐藏得很好。”
　　“被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必然不能通过光明正大的渠道发现，这六年我们又没闲着，要是真有这么简单，早就不会等到现在。”佐伊托腮沉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卡俄斯没有说话，其间只是皱着眉将佐伊没翻完的佛牌一个个翻到正面，并按照尝试着按照某种特殊规律，将它们排在一起。
　　突然，佐伊顿悟般噌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越过桌面，那张脸直直逼近卡俄斯，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卡俄斯：……
　　“你干嘛？”
　　佐伊眨了眨眼，睫毛蹭得卡俄斯眼睛发痒。
　　“卡卡，你没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没有。”卡俄斯沉默了几秒才道，“你希望我有什么感觉？”
　　佐伊抿嘴，“比如心跳加速，想要落泪，想把一切都告诉我的冲动。”
　　卡俄斯：………………
　　“好吧，别说了，别以为你用眼睛骂我有病我就看不出来。”佐伊撇撇嘴，直起了身子将卡俄斯丢在一边，皱眉喃喃自语，“真奇怪，难道他在骗我？不对呀，这种事情根本没必要骗我。”
　　卡俄斯越听越不对劲，“你想要干嘛？”
　　“我在想套出佛牌秘密的方法。”
　　卡俄斯嘴角一抽，“但是你的描述明明是想要做坏事。”
　　“你这是不信任我，我都说了有办法，当然是——”说到一半，佐伊忽然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卡俄斯一眼，摆摆手，“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反正这个事情你就放心吧，现在的关键是先把这东西拼出个大概。”
　　卡俄斯面色阴沉，佐伊只假装没看见，低头若无其事地拼着佛牌。
　　空气安静得可怕，十几分钟后，某人终于开口。
　　“所以……明天是必须得去了？”
　　卡俄斯没有说得很清楚，但佐伊却明白他的意思。
　　“你别想了，本来就打算去，现在还抓住了线索的尾巴，那就更要去了。”佐伊轻笑一声，“好不容易把正主钓上来，怎么也得去一趟呢，不然真就卡在这儿了。”
　　“这六年来我们天天抢他们生意，挖他们墙脚，每次边境科技抓到尾巴想上门捉鱼，又被我们溜掉，现在才来请鸿门宴，也算他们很能忍了。”
　　卡俄斯：“以什么名义？”
　　“边境科技和普罗米修斯关于轮回家园元宇宙IP协商项目。”
　　“……听起来像诈骗。”卡俄斯沉默，“那实际上呢？”
　　“他们看上了我们能加速皮囊生成的技术，想要收购，或者强制合并，他们并不希望这项技术落在别人手里。”
　　六年虽长，但被抢走的单子数量并不多，毕竟他们通常是挑精不挑多。但能持续这么长时间，对思兼家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挑衅了。
　　“那你怎么想的？”卡俄斯表情严肃，“我们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我准备了一份糊弄鬼的假PPT。”
　　“思兼空会亲自来。”卡俄斯道，“同时他也会带来许多天网雇佣兵。”
　　你糊弄鬼的东西，真能糊弄得了思兼家家主吗？
　　“枝枝教的人也很多啊。”在卡俄斯逐渐不善的目光中，佐伊拍拍小弟的肩膀，正色道，“你放心啦，只是一次初步接触的短会而已，说什么鸿门宴都是吓唬井盼情那个小孩的。”
　　“就算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说不出来，对方也只会以为我们藏着掖着而已。”
　　“况且现在的市场是有利于我们而不是他们。”
　　解决了心头大患，佐伊终于有了胃口。他从面包篮里精挑细选一枚外表焦黄酥脆的奶油牛角面包，慢慢地啃咬脆脆的外皮，口齿不清，“先试试看吧，能打听出来多少算多少喽 ，实在不行再想办法嘛。”
　　“表演神棍而已嘛，这一行还是我比较熟练。”
　　“只是演神棍吗？”卡俄斯靛青色的眼睛晦暗不明，佐伊被他看得发虚，“你真的没打算做什么其他事吗？”
　　他明显很在意佐伊刚刚莫名其妙的举动。
　　“哈哈哈哈，能有什么别的事，都是为了工作嘛，你别那么敏感。”佐伊糊弄完，忽然发现自己的台词特别耳熟。
　　有点像昨天煤球吐槽的那部狗血电视剧，渣男主角这么糊弄完后就被女主刀了。
　　佐伊：……
　　“……不能让我去吗？”卡维斯抬头看他，靛青色的眼睛里只有少年的脸，“需要做什么你和我说，我帮你带回你想要的东西。”
　　他忽然抓住了佐伊的手腕，力气大的惊人，“或者你直接附在我的身上也可以……”
　　“别说得那么可怕，我又不是鬼。”佐伊失笑。
　　“明明有更安全的办法，为什么非得以身涉险？”卡俄斯眉头紧锁。
　　佐伊撇撇嘴，“你就是怕我被人家认出来吧？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我的保密意识可是很强的。”
　　“很强？”卡俄斯语调诡异地重复一遍，缓缓开始报数，“怀亚特·怀斯，安迪·琼斯，喻法微……”
　　“也就三个！三个而已！”佐伊大叫着打断他。
　　“可每一个都不是一般人。”卡俄斯声音平淡，“而且我并不觉得，光凭你那个面具，思兼空就会认不出来。”
　　“毕竟你们两个的故事曾经可是最畅销的板块。”
　　佐伊：……
　　佐伊幽幽道：“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话可好听了。”
　　卡俄斯：“那你以前可能是认错人了。”
　　佐伊：……
　　“你之前被认出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小鬼，但现在……”卡俄斯盯着他的脸，“上次走在路上，还有路人问你是哪整的容，怎么和那位那么像……”
　　“我天生丽质。”
　　真被折磨问的时候，佐伊总是笑笑说他祖上有虚极血脉，但有时候说实话，反而会被路人觉得是开玩笑。
　　“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都用咒了吗？没人能拍得到我的脸，也没人能记住。”佐伊从心虚到不爽，他叉着腰嚷嚷，“你这么计较干嘛？不会是嫌我长大了不好看了吧？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我看错你了，卡俄斯！”
　　卡俄斯根本没有理会佐伊装腔作势的幽怨发言，将话题扯回了原处，“你可以去，但是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佐伊拒绝得十分果断，“你那么出名，照片满大街都是，一去他们肯定就知道你和普罗米修斯公司有关系……好吧，虽然这在圈子里也不算什么秘密，但是正式承认和八卦新闻总是两码事。”
　　“照片满大街都是？”卡俄斯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
　　“……我那个算遗像，和你根本不一样。”
　　“我也可以戴面具。”
　　“不行！你的气质太突出了。”佐伊小声的嘟囔，“往那一站，光看背影就认出来了。”
　　卡俄斯：？
　　佐伊嘴快：“毕竟做神父的，像你这样S气质突出的人也挺少的。”
　　卡俄斯：。
　　佐伊：……
　　“我是说！你还记得自己上次在波塔镇逮人的事吗？”
　　卡俄斯略微回忆，“五区的那个主教……那个恋童癖？”
　　“对，就是他！你当时在礼奉现场带着黑袍纠察官逮人的视频后面被传到天网上去了，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了几亿浏览量。你那群追随者差点就逐帧截图框起来裱在墙上了！你还觉得自己戴个面具就能不被认出来吗？”
　　卡俄斯：……
　　回旋镖扎自己身上的时候最难受。
　　最后，卡俄斯的谈判还是以失败告终，金发少年一脸阴沉地被佐伊哄回了房间睡觉，佐伊则去厨房给他配药。
　　六年前，灯塔水母案结束后，卡俄斯就患上了严重的睡眠障碍症，几乎每次入睡都会陷入噩梦与惊悸。人类联盟的现代医疗收效甚微，佐伊只能自己按照古法配一些安神药。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心病。
　　佐伊也拿不定这小子到底好转没有。
　　卡俄斯太能忍了，小时候脸上就没什么表情，长大之后更是难以捉摸。连佐伊这个做了两辈子师兄（？）的，有时候都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叹了一口气，佐伊打开冰箱门。
　　和一只嘴里叼着人参的白毛生物对视，白毛小偷脚边还倒着个被踢翻的药罐子。
　　佐伊：……
　　枝枝：……
　　“喵……嗷？”「真奇怪，为什么会在这里！」
　　枝枝左顾右盼，它一脸惊讶，仿佛自己完全是梦游到冰箱里的，但配合它嘴里的人参，这种拙劣的谎言很难令人信服。
　　“呸！”「这是什么鬼东西，好难吃啊！余舟逝你虐待动物！是不是你把我塞到你放药的冰箱里了？！」
　　头晕目眩的枝枝忽然感觉自己脚下一空，竟直接被人拎了起来，湿润的鼻尖凑近人类干燥温暖的皮肤。
　　佐伊盯着它的眼睛，像是想透过它看出什么。枝枝被盯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余舟逝你干嘛这样看我？！」
　　“真奇怪。”佐伊歪歪脑袋，“枝枝，你是生病了吗？”
　　“喵嗷？”……什么？
　　白猫一愣。
　　佐伊凑近它，鼻尖对着鼻尖，“不然，为什么你眼睛是金色的？”
　　阿尔法的最后一句话不是闲聊。
　　——你很喜欢蓝眼睛的猫吗？你的衣服上沾着猫毛。
　　而是提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8章 偷天换日（9） 我来实现你
　　鬼魅似的蓝色的业火如飘浮在空中的朵朵绽莲, 莲花的孢子顺着空气四处飘浮，霎时间，苦焰铺天盖地。
　　此起彼伏的哀嚎不绝于耳, 摇曳的火光通过破碎的水晶吊灯与香槟杯不断被折射、放大。整个宴会大厅像是陷进了透明的蓝色光海之中。
　　颤动的深蓝中央, 是两个模糊的身影。
　　金发少年跪在烈火中，他垂着头, 任凭散乱的发丝被卷入跳动的火舌。而他对面正半跪着一个黑发青年。青年身上泛着宛若月华的淡淡白光, 整个人透明得像要消失。
　　佐伊缓缓捧起卡俄斯的脸。
　　凌乱的发丝下露出惨白的面庞, 一双被浓郁金色浸入的靛青色眼睛失去了神采, 了无生息。
　　“我来帮你。”
　　佐伊低语。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卡俄斯耳边响起模模糊糊的声音，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脑子里只有无尽的杀意。
　　即便是面对面前这个人。
　　理智还未运行，就听见“噗嗤”一声。
　　周围的视野逐渐扭曲。
　　他低头, 蛰伏在阴影里的触手毫无预警地此时正贯穿了对面毫无防备的青年的腹部。
　　鲜血汩汩流出。
　　……
　　卡俄斯睁开了眼。
　　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没有尖叫哭嚎，没有烈火燃烧皮肤发出的爆裂声, 更没有利刃刺破皮肤的声音。
　　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墙上的挂钟显示清晨5点。
　　卡俄斯掀开被子, 走进浴室。
　　热水从高处喷洒而出, 因汗水微粘的金发彻底被温水浸湿, 浴室的玻璃逐渐染上薄薄的水雾，上面印出了一双被金色混杂的蓝眼睛。
　　卡俄斯盯着玻璃上的人，玻璃上的人也盯着他。
　　𝓒̮̻͡𝓙̮̻͡𝓦̮̻͡
　　……
　　「或许我是计划中的一环。」
　　灯塔水母事件结束不久后, 卡俄斯就找到柳原润, 顺利接过了神使这份工作, 并在七区购置了宅邸。
　　宅邸深处的花园里被种上了大片的白色绣球花和风铃草，他们经常在铺满阳光的石子路上散步。
　　「那天开始，我的眼睛就时不时会变成金色, 身后的影子也会因为情绪激动，陷入不可控的状态。」少年微微侧着脸，阳光从他高挺的鼻梁上滑下，「我清楚这样不对，却依然故意放纵自己。」
　　「因为当个随心所欲的坏人，感觉真的很不错。」
　　「直到我梦见失控的自己，将你撕成碎片。」
　　他那样坦诚，像是把刀交到对方手里，并引导着对方将刀尖对向自己的喉咙。
　　「佐伊，我很危险。」
　　黑发少年先是一愣，接着捂着肚子闷笑起来，「你刚刚那句话好中二啊……」
　　卡俄斯：……
　　怕把对方惹得掉小珍珠，佐伊赶忙正色道：「如果你真觉得不错，现在就不会内耗了。」
　　「我没内耗！」
　　佐伊连连摆手：「对对对……我知道，你只是因为自我冲动和思维反刍，过度消耗心理资源导致行为能力下降，才不是什么内耗呢！」
　　卡俄斯：……
　　「承认吧，如果坐上这个位置的是其他候选人，他早就借着职务之便大肆敛财。」佐伊指着对面人的鼻子，「卡俄斯·阿刻戎！你就是一个彻彻底底，一塌糊涂的好人！」
　　卡俄斯躲开了小孩的手指，「我算好人的话，你算什么？绝世圣父吗？」
　　佐伊半点没被阴阳到，冲着卡俄斯张开双臂，露出慈悲的微笑，「可怜的孩子，快来父亲宽广的胸膛里撒娇吧。」
　　卡俄斯：……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佐伊就赖在了花园中央小亭子的秋千上。多大的人了还小屁孩一样抱着葡萄架子不肯走，无理取闹地要求在这里吃午餐。卡俄斯没办法，只能让厨师和佣人们备餐。
　　菜齐了之后，卡俄斯盯着满桌子佳肴没动叉子，只是坐在那，陪餐玩偶一样看着大快朵颐的小孩、
　　「你知道的吧？重点不是我怎么样，而是他们通过我，逼你作出选择。」卡俄斯忽然说。
　　「就像他们曾经在月亮上做的那样。」
　　是解放那些为了全人类而将自己的灵魂置于永恒痛苦之下的好人？还是选择牺牲他们，去救那些不知感恩，甚至将好人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的其他大多数人？
　　两股势力站在两个答案的背后，将余舟逝朝着两边拉扯。但他并没有顺着他们的思路做出选择。
　　他走出了第三条路，不受任何势力掣肘。
　　当然，代价是惨痛的。
　　但这一次，敌人将子弹换了种涂装。
　　「他们笃定你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靛青色的眼睛又隐隐染上金色光晕。
　　卡俄斯的情绪在失控。
　　「我是他们逼迫你的工具……」
　　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块甜腻腻的东西。
　　粉色的马卡龙。
　　「我看你是饿过头了，脑子发昏。」佐伊嚼着牛肉。
　　卡俄斯：……
　　「我没在开玩笑，分开对于我们两个而已是最好的选择，你继续隐居，我……我也会时不时去看你。」
　　「时不时来看我？」小孩反问，「是在完成你伟大的事业之余，顺便来看看我吧？真可怜哦，师兄变成孤寡老人了。」
　　卡俄斯一本正经：「当然不是，你顶多算留守儿童。」
　　佐伊：……
　　卡俄斯将那块粉色的糖油混合物咬碎，慢慢吞了下去，大量糖分令他因失眠而过度劳累的大脑稍稍放松。
　　「我的计划，由我自己执行。」
　　从神使到主教，再到枢机主教最后登上奥克尔的位置。
　　「如果我想完成什么事业，去改变什么现状，这也是我自己要去做的事，而不是强迫你留在我的身边帮我……」
　　切牛排的刀子停下了动作。
　　「羲寒枝。」
　　佐伊很少喊这个名字，就像卡俄斯一般情况下不喊对方余舟逝一样。
　　通常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要么，他在生气。
　　非常的生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的家人。」卡俄嘶哑声，「所以我才不想……」
　　「那么请你，卡俄斯先生，说话的时候也顾忌一下家人的感受可以吗？」佐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现在你要求我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转身离开，和你划清界限，那从前你自作主张地为了一个死人研究回收液，还把自己搭进去，这件事要怎么算？」
　　卡俄斯面色惨白，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痛苦。
　　佐伊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言重了，他高扬的语气微微放缓，「如果你不让我参与的唯一原因，就是在你的幻想中会看见我因为未来的某些事而受到伤害。」
　　「那你是不是不小心忘记了，我们早就已经亲眼见证过对方遭遇了一次又一次我最无法接受的死亡？」
　　「虚极……」卡俄斯低声呢喃。
　　佐伊依旧直言不讳，「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生命对我来说没有很大意义，未来也没有。」
　　「但是你有。」
　　「你是意义本身。」
　　手中的餐刀终于重新落下，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块块被切成适口大小的牛排躺在盘子上，被对面的人推了过来。
　　「师傅他们都不在了，无名观里只剩下我们，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是会伤心的。」
　　卡俄斯沉默许久，终于拿起餐刀。
　　佐伊看着他一点点吃完了盘子里的晚餐。
　　「无论他是谁，我都不会让他赢的。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大师兄会放过坑了自己两次的人呢？」
　　……
　　“哗啦。”卡俄斯抬起脸，伸出手将湿透的头发向脑后捋去。
　　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滑下皮肤，最后在地板上汇到一处，流进排水口，哗哗的水声停止，雾气渐散，那双倒映在玻璃上的金色眼睛也恢复了往日平静的靛青色。
　　卡俄斯吹干头发，换上崭新的黑色神袍，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6:30，他敲开了佐伊的门。
　　“佐伊？”
　　里面没人回应。
　　心下一沉，少年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床铺整整齐齐，叠成方块的被子放在角落里，不像是使用过的样子。
　　“汪呜。” 鬼鬼祟祟的黑煤球从厨房探出头，嘴里叼着个比它头还大的包子。
　　正打算回到窝里享受美味早餐，狗子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走廊上发呆的卡俄斯。
　　「你忘了吗？他早晨要去和思兼空那个大狐狸见面。」祸斗干脆两三口将包子吃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筒子。
　　或许是基于对厨师的尊重，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煤球呜呜汪汪地卖队友。
　　「怕你拦着不让他去，余舟逝一大早就偷偷溜走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9章 偷天换日（10） 思兼空怎么
　　轮回家园 32003线冥都 （40.75°N, 73.98°W）
　　这里是轮回家园的边境。
　　自从普罗米修斯接管轮回家园后，官方便大面积开放了编辑器和资源库，游戏自由度显著提高, 玩家们同时开拓出了许多奇怪的新玩法。
　　冥都就是产物之一, 它的另一边是看不到边界的空白数据，但每当方式恰当, 时间合适, 双方同意, 这座岛也可以成为衔接另外一个游戏的交界口。
　　就像是处于天堂和地狱过渡的人间。
　　另外一个游戏的商品可以通过数据转化的方式带进这个游戏。这里也变相成了玩家们公认的私下交易场所。
　　冥都岛最北部的空中花园是今天普罗米修斯与边境科技的谈判地。
　　“放心, 两边的工程师都参与了这次谈判防火墙的搭建工作，那可是每分钟300万的保密费诶！能确保期间不受任何设备监控，你觉得还不够安全吗？”井盼情走下游艇，按独立导航的提示, 最终在距离登陆点300米的位置，找到了一辆越野车。
　　“每分钟300万？我们有这么多钱？”
　　被允许跟着井盼情上岛的之一，就是促成这场交易的中间人——思兼空名义上的阿姨, 思兼若菜, 丈夫的外甥女, 末永南。
　　她也是不久前, 以个人名义给卡俄斯所在的诺亚方舟七区教会捐赠3，000万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医药CEO。
　　路人看来，这是富豪闲着没事给教会捐钱彰显财力, 顺便做做慈善。
　　懂行的能看出来, 这是将死之人因果已满, 用钱买命。
　　但实际上，却是狸猫换太子后猫的报恩。被真正的末永南杀害的问寻师终于夺回皮囊，借着尾款和感谢的名义给恩人送钱。并在做了将近一年多的布局后, 终于成功牵线这次谈判。
　　“我们当然付不起，但之前商量过，我们这边的支出全部由边境科技报销。”井盼情感叹似的回答，“大资本花钱就是爽快，我还趁机把我们总部的设备更新了一遍！”
　　末永南很惊讶，“真的假的？他们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你别不信，是思兼空亲自批的方案。”
　　末永南对原主的便宜舅舅没什么好印象。
　　那是她复生后没多久，作为卢卡斯手底下的优秀毕业生，她一向对自己的演技很自信。即便是最慌乱的时刻，她都下意识维持着人设。无论是末永南的多年旧友，还是常年居住在一起的父母，都没有看出她的异常。
　　每次的计划都无比顺利，她总是能面带微笑地最大限度榨取这群家伙身上的利益并埋下隐雷。
　　直到她碰上了思兼空。
　　这个男人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恶魔般的绿色眼睛。
　　在她几乎以为自己第一次要翻个大车的时候，对方竟然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不久后，边境科技总部便送来了同意合作的消息。
　　末永南劫后余生的同时又万分焦虑。她私下里和佐伊汇报过这件事，但对方还是让她继续推进。出于对这位能让她起死回生的救命恩人的信任，末永南才硬着头皮往前走。但她只负责牵线，具体事宜都由井盼情接洽。
　　“思兼空会有那么好心？”末永南质疑，“别是合同里面藏了什么坑，他们法务经常干这种事。”
　　“你放心，都审过了没问题，只不过……”井盼情说到一半又闭了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种flag最常见，末永南瞬间警惕。
　　“有什么不对的吗？”
　　“就是谈合同那天，我的背包上挂了一个，我们教主的mini海星体娃……啊，你懂的，就是老大一直不同意大面积生产，最后只产出了一小批在内部流通的棉花娃娃，脸上还有可拆卸的小面具。”井盼情挠挠后脑勺，“走的时候我看思兼空一直盯着它看，还以为他想要，我就顺手送给他了。”
　　末永南：……
　　嘶。
　　“怎么了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毕竟那么可爱的小东西，谁不喜欢呢？”
　　“这是两码事吧？他看起来貌似很想见枝先生啊。”
　　“他一个领导层，谈判想找我们的老板沟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怪就怪在这种初步接触压根不用他出马……”
　　井盼情这才想起不对劲，“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当时的思兼空在邀请佐伊到场这件事上表现得太过热切，所以后来她才亲自上门，问老大要不要一起去。
　　“所以说还是很奇怪的……”末永南坐上越野车，眼皮一直跳，“这次也太仓促了，应该过段时间后再通知你们的，万一是鸿门宴怎么办。”
　　井盼情倒是想得开，“就算是又怎么样？最坏不过是杀人灭口，但如果他真打算这么早就动手了，何苦等到现在？”
　　越野车碾过树枝，响起咯吱声，两边树影朝车后退去，井盼情将导航直接架在了车上。
　　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八公里。
　　“安啦，不会出什么事的，老大也会到场，不冒点风险，大鱼怎么可能会咬钩呢？”
　　末永南还是焦虑地望向窗外。
　　枝先生对她而言的恩情不必多言，如果没有他，那些命运的小偷早就将她的未来窃走、践踏如草芥。这些年来她非常努力地执行教会发布的各项任务，其间她隐约能发现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棋局，但她从来没过问。
　　她信任枝先生，更不希望对方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受到伤害。
　　“你放心啦！老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这次绝对没问题！”井盼情出言安慰。
　　末永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对了，大人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
　　“啊？我早就提前进来了。”佐伊一边打电话，一边将自己的T恤塞进背包里。
　　套着轮回家园限定版成年皮肤的佐伊对着镜子，理了理身上穿好的黑色警卫制服，“你们可是普罗米修斯的高层，我一个小警卫哪能和你们坐同一辆车？”
　　前段时间席卷天网的病毒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许多天网用户饱受精神攻击的后遗症影响，病毒来源仍未查明，所以这次双方都派了自己信任的天网雇佣兵。
　　“不愧是老大！太帅了！”某个井·老大全肯定·盼情习惯性地惊呼后，突然觉得不对，“等等！什么叫你一个小警卫？老大！！！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通讯那头的佐伊将炸麦的电话远离自己的耳朵，他摸摸鼻子，心虚道，“不好意思啊，昨天有个意外发现，太忙了，忘记和你说要临时变更计划。”
　　井盼情差点哭出来。甲方盼的就是佐伊到场，现在人都不和她们一起进去，她们真不会被思兼空一起丢出来吗？“这是可以忘记的事情吗老大！”
　　佐伊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你们两个按之前安排好的流程走嘛，我又不是不来了，只不过出场方式和你们不太一样嘛～回去给你加三倍奖金！”
　　井盼情幽幽冷笑：“……万一被发现我们老板正门不走，反而混在警卫堆里。”
　　“那可有好戏看了！”佐伊一嘴吃瓜的语气。
　　井盼情崩溃，“不要说得像是无关人员一样啊！”
　　“井总裁！你从前可都是老大全肯定啊，今天怎么这么不信任我？”佐伊的语气义正词严。
　　“老大，十秒前你就失去我这个全肯定了，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两个小朋友一样絮絮叨叨没个正题，末永南很咳嗽了一声，“您待一会儿是直接走警卫通道吧？应该会提前到场？”
　　某位教主大人戴上了写着杰克的胸牌，朝里面走去，“是啊，他们也该集合了。”
　　双方的警卫队会在更衣室换完统一服装后，通过安保人员专用通道进入谈判大厅。
　　佐伊站在走廊两端，朝左右看了看，终于找到了最里面挂着更衣室牌子的房间。
　　“先不说了，回头再见。”
　　佐伊挂了电话，悄悄推开门。
　　“不好意思，我来晚……”
　　一群赤裸着上身的彪形大汉带着不善的目光，齐齐抬头看向站在门前身材略显瘦削的青年。
　　气氛瞬间凝滞。
　　“哟。”
　　为首的红发男人缓缓起身，他歪着头露出了凶悍的微笑。男人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响，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隔壁的小猫咪怎么不小心混进来了啊？”
　　佐伊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走错地方了？
　　思兼空怎么把男公关部开在更衣室里？
　　……
　　“哦豁！完了！”挂了通讯的井盼情忽然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刚刚情绪太激动了，有件事我忘了和老大报告！”
　　“思兼空手底下那群雇佣兵和枝枝教有仇！”
　　副驾驶座上的末永南差点跳起来。
　　“哈？！什么情况？”
　　“啊……枝枝教发展得太快，得罪了不少人呢。”井盼情回忆道，“当时我在边境科技总部二楼餐厅吃饭的时候，碰巧听见红毛队长的弟弟之前是新异兄弟会，呃……你可能没听说过，是一个地方性的，打着宗教名义敛财的流氓团体，红毛的弟弟是那里的小头目。”
　　“但这个兄弟会不久前被我们端掉了，红毛一直说要为他可怜弟弟报仇呢，来之前我听负责警卫安排的同事抱怨，那群人一直给我们使绊子，干一些不大不小但是恶心人的事……我是想反正就一早上，忍忍得了，谁让人家是甲方，但是……”井盼晴面露惊恐，“你说！万一老大被认出来了……”
　　“嘶……”末永南倒吸一口冷气。
　　地方帮会里的小头目多多少少都与帮会背后的资本沾亲带故，而红毛又在思兼空手里叫干活，这种身份上层圈子虽然看不上，但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兄弟会里也足够用了。
　　“那个兄弟会里有不少钱都进了红毛的口袋里吧？”末永南喃喃自语，“所以怕不是要为弟弟报仇，而是要报复断了自己财路的家伙吧？”
　　真不会被灭口吗？
　　越野车开进了森林深处，阳光穿过树荫，散落成光斑落在车顶，导航终于提示已到达目的地。
　　森林的尽头是一处断坡，高大的林木戛然而止。
　　末永南走下车，朝远处望去。
　　开阔的平地上，无数深色的藤蔓从高空坠下，绿枝上星光般点缀着若隐若现的白色小花。交缠错落的藤蔓末端是一块巨大的土地，它隐藏在缥缈的云层之中。泛着银蓝色光芒的未知品种花卉交错分布，草木与天空的深处，是一座大理石铸造的花园。
　　一辆供两人乘坐的空中缆车顺着藤蔓缓缓下滑，来到两人面前。
　　她们抵达了今天的谈判地点。
　　“应该不会出事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0章 偷天换日（11）三合一 “那你可能
　　井盼情和末永南走出安检通道时, 发现边境科技的人已经到齐了。
　　花园中央摆着一张雕工精细的白色长桌，绣着繁复蕾丝的桌旗顺着桌子垂到草地，每个座位前都放着银制餐具, 错落有致的点心架搭着马卡龙配色的花簇, 空气中弥漫着鲜花和甜品的气息。
　　而坐在长桌中央椅子上的，正是这场鸿门宴的组织者。
　　他眉眼低垂, 黑色长卷发被松松扎了一个低马尾, 搭在肩上。男人悠然自得地往自己的瓷杯里加着奶和茶, 身后是盛放的蓝玫瑰与白色绣球花, 和成片成片的白化樱花树，落樱如雪般飘落。海伦娜闪蝶与凤尾蝶的杂交品种拖着长长的尾翼，轻快地在叶片中穿梭。
　　两人被这过于夸张的场景吓了一跳不知道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偶像剧片场。
　　思兼空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永南……你们大公司谈判都这么……”井盼情斟酌了几秒，还是把“骚包”两个字咽了下去, “氛围这么放松的吗？”
　　末永南挎着个脸，她知道井盼情想说什么，勉强道：“少部分吧……可能这次比较特别？”
　　“欢迎两位。”思兼空看见了从远处走来的两人, 身旁的秘书千叶晴立即走上前, 替两位客人拉开椅子。
　　井盼情坐下才发现, 温和的下午茶不过是表面。
　　因为不远处交错的树木间, 还站着几个扛着精神束缚器的家伙，其中一个的红毛尤为扎眼。
　　井盼情一愣。
　　不对啊，调了那么多警卫, 这么就剩这几——
　　红毛几人的身后, 似乎有隐隐约约的反光。反应过来的井盼情下意识低头, 借着拿杯子稍稍调整姿势。终于，她发现了在草木遮盖下的近乎隐形的玻璃房，以及里面重重叠叠, 宛若兵马俑一样陈列着的方阵。
　　右边是边境科技穿着迷彩制服的雇佣兵，脸上好像还抹了什么东西。距离太远，井盼情没看清楚。
　　左边是普罗米修斯穿着……
　　等等。井盼情瞪大眼睛。
　　不知道是哪个今天刚加入警卫队的小天才，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撺掇了他们的雇佣兵陪他一起戴面具！
　　好难猜啊！！！！！
　　“是单向隔音玻璃。”替她们倒茶的秘书千叶晴小声道。
　　“哈哈哈……”井盼情尴尬地笑了一声。这也不是玻璃的事啊。
　　不过看来这次的“下午茶”也不会聊多么机密的事，否则思兼空不可能让这么多无关人员在场。
　　但是怎么和原计划不一样……
　　勉强摁下心底的不安，井盼情向思兼空伸出手，“思兼先生您好，我是普罗米修斯的执行副总裁井盼情，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与我们商谈这次合作。”
　　末永南也打了招呼，但表情不太自然。
　　几人先嘚吧了一些没什么信息量的场面话，期间，两人略显僵硬的动作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眼里，思兼空皱了皱眉，跟着她们往角落里看——
　　几十分钟前训练时还昂首挺胸的一米九大汉们，此时像帮派斗殴失败的流浪狗一样，鼻青脸肿，畏畏缩缩，有些甚至眼含泪光地低着头。
　　思兼空：……
　　发现思兼空视线方向不对的末永南：……
　　井盼情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了许久，但身旁两人却一言不发，气氛诡异，于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快，“总之，我司对这次的交流非常重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非常希望能获得您以及您专业技术团队的宝贵意见……”
　　“非常重视吗？”
　　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思兼空终于开口。他抿了一口红茶，态度不明。
　　“可我怎么觉得贵司似乎对我们并不满意呀？”
　　“怎么会？”井盼晴一愣，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轻轻戳了戳。
　　旁边的末永南正疯狂地朝她使眼色，压低声音，“好像起了冲突……”
　　“什么？”井盼情没听太懂。
　　末永南感觉到思兼空也在看她，如芒在背，僵硬地指了指玻璃，或者准确地说，是指了指玻璃后边境科技的雇佣兵。
　　井盼情看了又看，两边的对比很强烈，边境科技的雇佣兵明显拥有除了天网虚拟作战之外的经验，个个肌肉虬结，和他们一比，自己的人简直像一群小鸡崽。
　　但奇怪的是，一群彪形大汉鹌鹑一样缩在一起，仿佛另一边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生怕和他们有半点接触。
　　“看脸。”末永南小声，“脸上有什么。”
　　井盼情恍然大悟，“他们化妆了！”
　　“那是被揍了！”末永南崩溃。
　　“哈？被揍？”井盼情没办法理解。内部打架？思兼空手底下的人太不专业了吧，这都管不好？“他们这几天一直在这训练，怎么被——”
　　后半句戛然而止。
　　因为她忽然发现，一个藏在玻璃后的小警卫正偷偷摸摸，冲着她和末永南的方向比画。
　　他比了个赞。
　　井盼情愣了两秒。
　　是老大！
　　老大把甲方的小弟揍了！！！井盼情瞳孔地震。
　　这是什么狸花猫行为？！简直太帅……哦不对！太不专业了！这和在甲方面前掀桌子有什么区别？
　　表情扭曲的井盼情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和思兼空目光交汇。
　　他也看见了。
　　甲方老板发现他们的小动作了啊啊啊啊！！！
　　“都是我的错。”在井盼情极度不安的头脑风暴中，思兼空忽然主动开口，他放下杯子一本正经，“没有管理好下属导致双方起了冲突，我本人十分抱歉……”
　　“哈哈哈，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井盼情疯狂尬笑。
　　“所以，我想亲自和枝先生道歉。”思兼空图穷匕见，“但刚刚，我发现这一次的登岛名单上，里面没有他的名字。”
　　“井总，这和我们约好的似乎不太一样呀？”绿眼睛男人语气轻缓，但话里话外透着不满与威胁。
　　井盼情心头一凛。
　　完了。
　　思兼空又开始起承转老大了！
　　末永南见状不对，马上打起圆场，“呃……是这样的，其实枝先生在普罗米修斯并没有兼任任何实质职务，他的主要工作更偏向枝枝教的对外代表。”
　　“所以一些事务性的事情还是和盼情对接，效率会比较高。”末永南微笑，“在具体事务上，枝先生还是很信任属下的。”
　　翻译成人话：我们教主的主要工作就是吉祥物，让他过来开会没什么意义，我们可以拍板，请放心和我们接洽。
　　但思兼空并不买账。
　　“我明白了，枝先生是觉得……”说着，他朝佐伊的方向轻轻一瞥，“觉得我不够格和他说话？”
　　那怎么可以把话曲解成这个样子？！这是认出来还是没认出来？末永南和井盼晴对视一眼，双双发现了对方眼睛里的惊慌。
　　佐伊这回要是真出什么事了，她们会被卡俄斯抓起来吊在诺亚方舟的门口示众吧？
　　但佐伊好像就是没听到别人在点他，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无所事事，比起在热锅上打转的井盼情，他甚至有闲情去观察周围的花是什么品种。
　　自己的忙碌固然辛苦，罪魁祸首的悠闲更让人心寒。
　　井盼情：……
　　我讨厌上班！
　　老大你知道你这样会反复失去一个老大全肯定的优秀手下吗？！
　　井盼情硬着头皮睁着眼说瞎话：“是这样的思兼先生，枝先生这次没来实在是因为身体抱恙，所以只能派我来和您沟通。但您放心，期间会议上的任何意见，我们都会如实向上面传达的。”
　　思兼空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贵公司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的话，我觉得继续谈下去也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男人起身，像是马上就要走，千叶晴立刻跟在了自家BOSS身后。
　　末永南赶紧起身去拦，井盼情疯狂朝佐伊的方向使眼色。但佐伊还是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无所谓这场交易的失败。
　　“等等，思兼先生，请至少给我们一点时间来展示产品可以吗？”见对方还是没停，井盼情咬着牙道，“这期间我们会联系枝先生，尽量说服他来现场……”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只要能套到一点信息，就算没白来。
　　看着思兼空闻言停下脚步，井盼情赶忙继续劝，“您也清楚，枝枝教毕竟和普罗米修斯不完全一样，枝先生确实比较少出席这些场合，我们这群下属都很少见到他呢。但我相信，如果您认为这次合作的前提是他接洽，他一定会着重考虑和您见面的，就再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这点糊弄客户拖延时间的话术令思兼空很不满，井盼情只得拿出真东西，“除此之外，我们也会尽力满足您的任何需求。”
　　思兼空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任何需求？”
　　“你的意思是枝先生现在不在现场，作为我不能见到他的弥补，你们愿意满足我的任何需求？”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像个即将要狮子大开口的甲方。如果思兼空真有什么除此之外的强烈需求，为什么不在之前谈方案的时候提出来？
　　井盼情看了一眼焦虑的末永南，谨慎道，“我们会如实反馈，尽力帮您达成需求。”
　　“希望如此。”思兼空走回来，重新坐了下来，一只手撑着下巴，“但你说得没错，我突然想起来，我确实有别的要求。”
　　井盼情绷直了背。
　　男人轻笑一声，“别紧张，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
　　“我要他。”
　　手指指向了佐伊所在的位置。
　　井盼晴：……
　　佐伊：0V0
　　红毛：！！！！这个暴力狂到底哪里得思兼空青眼了？
　　佐伊注意到了红毛那震惊又酸了吧唧的表情，无辜地冲呲牙咧嘴的敌方队长比了个心。
　　别爱我，没结果。
　　红毛：……
　　井盼情疯了。
　　她简直想回到20分钟前，直接把佐伊打包捆车顶上带过来，而不是答应他假扮警卫围观。
　　有什么比自家老板在拒绝甲方的邀请后假扮保安混入现场还被甲方老板看上要带回家的吗？！
　　有！就是她还是那个倒霉催的现场对接人！
　　井盼情深吸一口气：“思兼先生，我们不做人口贩卖。”
　　“你误会了井小姐，我的意思是这位先生是否有意愿来我司就职？薪资方面可以给到三倍。”思兼空礼貌道，“我希望贵司能尽快为他办理离职手续和交接工作，以方便边境科技和这位先生签署新合同，千叶，这件事情记一下，会后直接对接。”
　　千叶晴表情诡异，“好的，老板。”
　　井盼情表面沉默不语，内心在疯狂尖叫。
　　思兼空：“很划算的买卖吧？一个警卫而已，又不是需要你们常年隐居的教主出面，一份雇佣合同就可以拿下边境科技的项目，这可是外面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不到的优惠。”
　　是挺划算的……
　　但前提是你要挖的人不是我们老大呀！思兼空认出老大了？不对啊，这些人全身上下包得妈都不认识，如果不是她们和老大共事已久还提前知道他会混在里面，这谁能分得清谁和谁啊？！！
　　井盼情崩溃地朝佐伊的方向看。
　　但是不靠谱的老板依旧装死。
　　“一个天网雇佣兵而已，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惹得您不高兴了。”
　　思兼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非得是不高兴吗？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怪，井总有过这种经历吧？比如在艺术展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幅莫名其妙，特别想要买下来的画。”
　　“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给您送一些履历优秀的警卫过来。”
　　“不好意思，我这人就图一个眼缘。”思兼空捧起自己的红茶杯抿了一口， “而且既然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话，为什么井总裁一直抓着不放呢？”
　　井盼情哑口无言。
　　他们现在是真弄不清楚思兼空到底是真的认出了乔装藏在警卫堆里的自家老大，还是纯粹发现来又想教训一下修理自己手下的小警卫，抑或是早就看破了他们这群人挤眉弄眼的小九九，想看他们下不来台的乐子。
　　或者说三者皆有。
　　否则只是看上了一个小小的警卫，何必大动干戈地送项目？
　　思兼空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看乐子。
　　等了一会儿，见井盼情没说话，思兼空又问，“我就这一个条件，两位要请示一下上级吗？”
　　请示什么？他们老板就在现场。
　　井盼情不懂读空气也能听出思兼空的阴阳，再不说话就不礼貌了，但井盼情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这种典型案例别说从业以来百年难得一遇，往后八百年也不一定能碰上。
　　结巴半天，“思兼先……”
　　“砰！”一声巨响打断对话，所有人猛然回头！
　　刚刚还好好站着的红毛莫名其妙狠狠撞在了玻璃上，他双脚悬空离地，表情痛苦的双手爪状抓着自己的脖子，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套在脖子上，隔着玻璃将他吊起。
　　“好啊。”一道声音在井盼情头顶响起，她下意识抬头，和一张面具脸对视。
　　井盼情：……
　　佐伊：0V0
　　井盼情被吓得一激灵，直接站了起来！佐伊不知何时走出了玻璃，正站在她身后——
　　玻璃门被打开了，那个被挂起的红毛，刚好撞到了玻璃门上紧急按钮的位置。
　　“谢啦。”佐伊轻轻挥手，红毛摔在了地上。
　　“什么情况？！”
　　“你没事吧队长？！”
　　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去。
　　“我……思兼先生，我不是故意开门的，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红毛大喊着撇清关系，避免大锅扣到自己身上来。但他还算聪明，很快就想出来关窍，指着佐伊的鼻子骂，“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刚刚往我身体里放了什么东西！”
　　口意！
　　众人的眼神瞬间怪异了起来。
　　佐伊：……
　　你们神经病吧！
　　“好好说话，明明是你打架技术太烂，被人在身上安了插件都不知道。”说完，他也不管尖叫着打开页面杀毒的红毛和背后一众复杂的目光，直接坐在了思兼空的对面。
　　“思兼先生想挖我？那可真是荣幸至极。”佐伊隔着面具盯着思兼空桌前那看起来样子很漂亮的慕斯蛋糕，“能请教一下您是中意我身上哪个闪闪发光的优点吗？”
　　思兼空见状挑眉，他也没追究佐伊是怎么出来的，直接推了一盘小蛋糕过去。
　　像在宠咖给小动物喂食的顾客。
　　佐伊毫不客气，拿起叉子就小口小口细细品尝。
　　已经傻了的井盼情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凑到末永南耳边小声，“……我有个猜测。”
　　末永南：？
　　井盼情神情严峻：“你说，老大会不会早就认识思兼空，刚刚那样都是在逗我们玩啊？”
　　“糟糕，我们成了play的一环！”
　　末永南：……
　　思兼空安静地等着佐伊吃完了半块蛋糕，才淡淡地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红毛，“谈不上什么荣幸不荣幸的，只不过您费心教育了一下我不守规矩的下属，让我忽然发现，我们边境科技确实缺少像您这样的人才。”
　　鹌鹑一样怂了一路的红毛头埋得更低了，像一只把脑袋插进水里躲避敌人目光的火烈鸟。
　　辞职！红毛心里苦。这个月结束后就立马辞职！
　　鬼知道他们一群人刚刚在更衣室里遭受了什么，他这辈子都不敢在更衣室里换衣服了！那个人绝对是恶魔吧？
　　“思兼先生果然有眼光！”桌子上仅供私人拍卖的小蛋糕的味觉包让佐伊十分满意。他吃完这个吃那个，吃完那个吃这个，期间还不忘夸夸自己，“唔……但我可是很贵的哦，思兼先生能出多少钱呢？”
　　边境科技的警卫堆里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个恶魔闯进他们的更衣室痛殴他们一顿后，竟然现在坐在他们老板面前谈条件。
　　简直岂有此理！
　　“我们边境科技向来惜才，”思兼空抿了一口红茶，“您的预期薪资是？”
　　“那得看思兼先生的诚意了。”
　　井盼情表情惊恐：夭寿了，老板要卖自己！
　　“小末，我们公司今天不会要被边境科技吞并了吧。”
　　对方也是一副看不懂情况的模样，愣愣摇头，“没关系，你要是失业了，可以来我公司上班。”
　　井盼情窒息，“……忘了你也有公司。”在场就她一个赤贫户。
　　思兼空闻言，竟然认真想了一会儿，“你现在工资的10倍怎么样？”
　　佐伊手里的叉子一顿，又继续挖开了慕斯的巧克力淋面，似笑非笑。
　　“那您可能要把整个边境科技送给我了。”
　　人群倒吸第二口凉气，连井盼情也忍不住盯着佐伊的背影狂眨眼睛。
　　“太狂了吧？”
　　“狮子大开口？”
　　“谁能出十倍工资把我捞走啊？”
　　“同岗不同命。”
　　“不过你能一个人打三十个应该也有公司花十倍工资捞你吧？”
　　“我可以一个人打三十碗饭。”
　　“那很香了……”
　　周围响起细碎的嘀嘀咕咕。
　　“可以啊……当然可以。”令众人惊掉下巴的是，思兼空竟然直接答应了。甚至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像对待什么小宠物。
　　“你如果要，我就给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秘书千叶晴都忍不住侧目，怀疑自家老板脑子被黑客入侵了。思兼空不是认真的吧？消息要是传出去明天股价不得跌死？
　　佐伊被这果断的回答震撼到了，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我是开玩笑的。”
　　“真巧，我也是。”思兼空笑眯眯道。
　　佐伊：……
　　什么你也是？
　　学人精。
　　这家伙怎么和十几年前一样讨厌？
　　“不开玩笑了，我确实是很希望您能入职，需要什么条件，您直说吧。”思兼空半睁着祖母绿色的眼睛，像只懒散的挪威森林猫，摆着尾巴打量着愚蠢的人类要如何回应。
　　千叶晴忽然觉得自家老大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因为这个小警卫？专业秘书表情古怪，脑子里闪过无数霸总小说里，在主角之间跑腿的社畜秘书的悲惨下场。
　　……会议结束她就回去卸载XX小说。
　　“不好意思哈，思兼先生，枝枝教对我有恩，我已经决定这辈子为他们上班了。”
　　“有恩？”思兼空瞥了一眼从佐伊出现后就COS壁花的井盼情，无辜的井总被那诡异的眼神吓得一哆嗦。
　　“原来如此，那是我强人所难了。”
　　井盼情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们……”
　　“你知道就好。”佐伊理所当然。
　　众人：……
　　井盼晴直接捂住了自己的脸。
　　思兼空没生气，他神经质地兀自笑了一会儿，“既然普罗米修斯不肯割爱，这位年轻人也不愿意离开老东家，那我也不好当那种横刀夺爱的坏人。”
　　井盼情长舒一口气——
　　“但，总得让我见一见这位把我精心挑选的警卫队痛揍一顿的家伙是谁吧？”思兼空又话锋一转。
　　井盼情猛地咳嗽起来。
　　抑郁的红毛闻言双眼放光。
　　无数或好奇或带着恶意窥探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佐伊的面具上，一些人甚至偷偷踮起了脚，带着不便宣之于口的目的，想将这个以一敌百的家伙的脸记住。
　　“这第一个、第二个的请求都拒绝了，这第三个总不能还不给我面子吧？”
　　刚想拒绝的井盼情瞬间紧张起来。
　　但思兼空提的这些条件，哪个都不能答应。ᶜ҉ᴶ҉ᵂ҉
　　佐伊苦笑着摇摇头，“您这是想让我被几百个仇人记住吗？刚刚我可是打了他们一顿诶！”
　　说要挖人都是开玩笑的，想逼他掀面具才是思兼空的真正目的，前期都是无关紧要的铺垫。
　　果然，狐狸就是狐狸，即便过了十几年，物种基因是不会变的。
　　“如果你只是担忧自己的脸被无关紧要的人看到的话，我们也可以提供隔间。”思兼空说得令人遐想连翩，自来熟地很，丝毫不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具有威胁性的，无关紧要的人之一。
　　他直接握住了坐在对面的佐伊的手，“我让千叶去准备一个房间，就只有我和你，怎么样？”
　　那对祖母绿的猫眼看狗都深情款款。
　　佐伊感觉自己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思兼空这招真狠啊！
　　枝枝教的老大沉默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条件，“您的意思是说，只要我摘面具，这项目合作就能谈？”
　　井盼情吓得拽住了末永南的衣摆。老大不会真想摘吧？那卡俄斯不得把她抓起来杀掉！
　　“对。”思兼空盯着面具之后漆黑的眼睛，仿佛已经透过了面具，看见了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的脸。
　　一张他心心念念，无比熟悉的脸。
　　“我一向说话算话。”绿眼睛男人话里有话，用词暧昧。
　　“毕竟这么大一个秘密，拿合同来换，根本不算亏呢。”
　　佐伊盯着他看，没说话。
　　井盼情感觉屁股下的椅子扎人，她心如鼓擂，恨不得站起来跑两圈。
　　她一边担心佐伊真的一时冲动把面具摘了，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那玩意儿佐伊都戴了六年——
　　“好啊。”佐伊笑着答应了。
　　思兼空呼吸一窒。
　　竖着耳朵听的井盼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永南，我们现在赶紧收拾行李跑吧，在卡卡杀过来之前！”井盼情用气音尖叫。
　　末永南：……
　　佐伊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蛇形面具上，语调中带着笑意。
　　“只要摘下这个面具就可以签合同，那思兼先生可要说话算话哦。”
　　……
　　昏暗的地下室里被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摆放在地面上的白色蜡烛诡异地围成了一个圈，蜡烛中央，画着一个圆形法阵。
　　写满计算公式和字符的稿纸和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资料铺满了地板，将法阵遮盖得七七八八。只能依稀从交叠纸页的缝隙处看见由朱砂绘制的红色的线条在火光下闪烁着点点金色。
　　那法阵繁复无比，如一朵在地面绽开的红色曼珠沙华，层叠交错的花瓣间密密麻麻布满了扭曲又古老的符文，仿佛蠕动低语着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
　　法阵最中央是一个凸起的小小祭台，祭台上摆着一个蚕茧似的银色金属物，未知金属的表面落满了灰尘。
　　那金属蚕茧大概每隔四五分钟闪烁一下，微弱的光线从蚕中心向四周蔓延。法阵如时不时通电的电路，忽明忽暗，勉力支撑。
　　明显能看出，金属蚕茧亮起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亮度也越来越弱，每次光亮即将延伸到法阵外围前，都几乎消失不见。
　　像是被拔了翅膀，垂死挣扎的萤火虫，在濒死之际拼命闪烁着生命终章的亮光。
　　寂静的角落里，忽然传来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那是一个瘦削的身影，不知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如栖息在这无人地下室中的鬼魅，影子融化在房间的黑暗里，悄无声息。
　　林芥身着单薄的道袍，披着毯子坐在角落里。他苍白的脸上挂着深深的黑眼圈，布满血丝的眼睛憔悴无比，胡子拉碴，看上去像几天几夜没有睡好。
　　他的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信息收发器，看起来像是旧纪元都会被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
　　男人的脊背绷直，动作僵硬，一下又一下，近乎神经质地匀速敲击键盘，输入着什么信息。
　　“正在发送，请稍候，倒计时30秒，30，29……”
　　“信息发送失败，请重试。”
　　面对屏幕上的鲜红提示，林芥像是习惯了，他面无表情地断开链接，又重新连接，麻木地继续编辑消息。
　　再次发送。
　　“信息发送失败，请重试。”
　　再次发送。
　　“信息发送失败，请重试。”
　　再次发送……
　　终于，在第五十次失败后，他停下了动作。
　　摇曳的烛火光线微弱，男人靠在墙上，无神的眼睛盯着中央即将熄灭的阵法。
　　就这样静静过了一个小时，他再次弯下脖颈，在屏幕前重新编写了一串代码。
　　点击发送。
　　“信息发送失败，请——砰！”
　　拳头直接砸在了屏幕上！
　　屏幕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但这并不能平息林芥的怒火，他面色阴沉地再次举起拳头，一拳又一拳砸在屏幕上，鲜血从手背滑落，浸入手指间的缝隙，血肉模糊的皮肤里铺满了玻璃碎片。
　　“砰！”
　　“砰！！！”
　　“砰——”
　　安静的地下室里回荡着皮肉撞击硬物的声音，直到碎片深深地扎进骨头里，他才停下了这场自虐般的发泄。
　　屏幕已然报废，上面沾满了红色的印迹，血花连着玻璃飞溅到墙上，星星点点，像尖叫着的红玫瑰被碾碎后凌乱奔逃的汁液。
　　男人却仿佛没有痛觉般，直愣愣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拳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被砸烂的猪肉，而不是自己的手。
　　他顿了许久，直到血浸湿了袖口，才后知后觉地随手扯下披在肩头的毯子，用力擦了擦。之后也不管碎片是否清理干净，直接将沾了血的毯子丢到一边，就不再去管那块连着他手臂的肉。
　　疼痛似乎成功地让叫嚣的灵魂重新平复下来。
　　林芥蹲下身，安静地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稿纸。在将它们收拢到发信器旁边的箱子里后，他又从堆满了符具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张巨大的牛皮纸。
　　他耐心地将牛皮纸铺平在地面上，拿着笔，跪趴在空白的纸面上，一点点誊抄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像一个只有眼睛和手会动的机器。
　　终于，在白色蜡烛即将燃烧到底，房间中的光线消失殆尽之时，那只机械僵硬抄写的手停下了。
　　黑暗中传来男人的呢喃。
　　“原来在这里……”
　　……
　　作者有话说：
　　12.5-12.7


第291章 万佛像（1） 或许，归一
　　被思兼空的秘书领去签合同的时候, 井盼情整个人是恍惚的。
　　她从未想到过自家老大能为了这个计划做到这种地步。
　　井盼情眉眼低垂，神情哀伤，为自己的前程与公司的未来忧心忡忡, 她瞥了一眼正在开心地和思兼空握手的佐伊, 深深叹了一口气。
　　……
　　十分钟前。
　　「谁规定不能戴两个面具的？」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佐伊理所当然的将手里的蛇形面具丢在桌上。
　　他嚣张的表情被脸上的另外一个面具遮得严严实实, 只能从语气中窥见一二。
　　「要说话算话哦, 思兼老板, 快签合同吧。」
　　围观的众人已经被这种不要脸的精神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群人绕着操场赛跑, 谁先跑回起点算谁赢，结果其中一个人直接站在起点上转了个身。
　　「我靠，怎么还能这样。」
　　「会被揍吧……糟糕！老大，我们打不过他！」
　　「不用你说！」红毛深吸一口气, 「该死，我堂堂兄弟会元老，竟然输给这种人！可耻！待我勤加修炼, 必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但是老大, 他打架确实很厉害啊……」
　　「不用你说！」
　　思兼空愣了几秒, 忽然大笑了起来, 像个神经病。
　　「老板，这是诈骗吧？」千叶晴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家笑得无比灿烂的大BOSS，一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不会真要……
　　「很好, 很好。」思兼空抹掉眼角笑出的眼泪, 对莫名其妙的千叶晴挥了挥手, 「带井总去签合同。」
　　千叶晴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虽然觉得自家老大脑子是不是被砸懵了, 但老板都愿意给人送钱，反正又不扣工资，她操心个什么劲？
　　「怎么可以做到这么不要脸的地步啊……」井盼情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
　　从今天开始，枝枝教不会的名声应该臭掉了吧？
　　恍惚中，面前递过来一份合同，井盼情抬头，在递合同的千叶晴的目光中看见了一丝诡异的同病相怜。
　　「老板大气。」完成任务的佐伊，笑着说吉祥话。
　　「不过下次我可没这么好说话了。」思兼空的语气意味深长，风吹过白花盛开的树冠，落雪般的花瓣簌簌下落，他伸手摘掉了沾在佐伊长发上落花。
　　「很期待下次见面，毕竟合作时间这么长，接下来有的是好好交流的机会呢。」指尖划过了面具的边缘，像是微微挑起了佐伊的下巴，又收了回去。
　　「没必要下次了。」佐伊忽然握住了思兼空要收回的手，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笑嘻嘻道，「就这次吧。」
　　「我刚好有些事想向思兼先生咨询呢。」
　　……
　　林肆站在归一观虚极墓外的出口处，面色凝重地左右徘徊。
　　三天以来，他几乎时时刻刻都站在这里，就连睡觉也是直接坐在角落里匆匆对付几个消失。
　　这么拼命，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在听见脚步声远远响起时，他凝重焦虑的表情终于有所放松，直接冲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迎了过去。
　　但在看见林芥身上的背包时，他愣了一下。
　　“家主，您这是要出门吗？”
　　林芥也看见了林肆，他疲惫地撩了一下眼皮，轻轻点了点头。
　　“……我有一些事情想汇报。”林肆似乎很怕林芥一走了之，他匆匆看看周围，压低声音，“最近，归一观那边……风言风语比较多，压力也比较大，大家的情绪不是很好，我也请示过了老爷子，需不需要挑个日子，一起去归一观和大家……沟通沟通？”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林芥哪能听不懂，他没有看林肆，而是抬头看向远方的走廊拐角。
　　“情绪不是很好？”林芥重复了一遍，提高声音充满攻击性，“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情绪不好，还是因为林家和边境科技合作这件事情绪不好？”
　　“或者，干脆说，是对我林芥不满，所以情绪不好？！”
　　林肆似乎被对方激烈的言辞吓到了——这并不像是一个顾全大局的合格的家主能说出的话。
　　反而像是穷途末路，濒临崩溃被逼急了后，破罐子破摔地发泄。
　　林肆看着面前这个表情有些扭曲的男人，突然感觉好陌生。
　　“林芥，你别激动，大家没这个意思。你在那里面待了那么久，我们都很担心你，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的手怎么了？”林肆突然几步上前，他发现了对方藏在背后血肉模糊的右手，瞪大了眼睛。
　　“什么东西打碎了？怎么伤成这样？快去把玻璃取出来，不然会化脓的！”
　　林肆想要抓过林芥的手腕查看伤势，却被狠狠甩开。
　　林芥垂着眼睛，面露嫌恶，那眼神像在看一块素不相干的垃圾。
　　“林肆，摆好你自己的位置。”这句斥责不顾及丝毫情面，林肆面色难看，林芥却像是看不见，“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管我？”
　　说罢，他便不再去管站在原地的林肆，扭头朝远处走去。
　　林肆站在原地，望着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喂，别伤心了。”
　　一只手拍了拍林肆的肩膀——是刚刚一直站在拐角的卫清欢，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林漆。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林漆耷拉的脑袋，像只不知所措的狗崽，“明明之前都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人总是会变的，谁都一样。”卫清欢慢悠悠道，“只不过有些人有底线，有些人没有。”
　　“一旦抓住利益就原形毕露。”
　　“可是林肆师兄明明从小看着他长——”
　　林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肆打断了。
　　“我没事。”男人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倒是你们，一直藏在那里吗？”
　　“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我们在偷听一样？”卫清欢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倒没生气，“我们是来找你的，碰巧看见你们两个在吵架而已。你们吵得那么凶，我们又不方便出来，所以在角落站了一会儿。”
　　林肆：“来找我？”
　　“别装傻了，你应该有所耳闻吧，我们的计划。”卫清欢掐了掐眉心，“大家商量的时候也没瞒着你呀。”
　　ᶜ̌ᴶ̌ᵂ̌
　　林肆沉默不语。
　　“放弃吧，你好心过来通风报信，人家却理都不理你。”卫清欢直白道。
　　“薛杉知道这件事吗？”林肆又问。
　　“你也知道的，我师傅的立场一直不是很明确，但我觉得如果你同意的话，她应该也会和我们站在一起。”
　　卫清欢等了一会儿，见林肆还没说话，干脆直接问，“再不准备就来不及了，所以你考虑好了吗？”
　　“我们都觉得……或许，归一观需要换一个主人了。”
　　……
　　“您安排的节目我凑巧看见了，挺不错的。”
　　原本人群聚集的空中花园，此时只剩下了佐伊和思兼空两个人，他们坐在餐桌的两侧，欣赏着被日光浸透的花卉，好像两个闲谈的老友。
　　“你喜欢就好，毕竟是我们情报部门花费了大工夫收集的。”思兼空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反而笑意盈盈地替佐伊倒奶茶。
　　“枝先生请放心，昨晚那个节目都是定向播放除了您家的投影仪能够收到，其他人是看不见的。”
　　他顿了顿，“哦，还除了我。”
　　“看来您真的很希望我今天来参加这个会议呢。”佐伊毫不客气地吃着自己点的一块歌剧院蛋糕，甚是满意。
　　连这种过于明显的激将法都用上了。
　　“真是抱歉，您平时深居简出，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我也不清楚下次能和您再见是什么时候。”思兼空忧愁地叹气，“上次谈判结束，虽然井总答应这次会面会尽量劝说您出席，但我个人觉得概率不大，所以也没抱什么希望。”
　　“你都知道我不一定来，刚刚还吓唬她？”佐伊不满道，“盼情可是我们公司的优秀员工，万一打击到她的自信心之后不干了怎么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职业习惯。”思兼空的道歉听起来没什么诚意，“总之，我为了加层保险，只能用那个节目请您来了。”
　　“原来是请啊，我还以为是威胁呢。”佐伊睨他，“比如说，如果不来，就要像今天晚上的节目那样，把‘枝先生实际上是诺亚方舟第七教区卡俄斯·阿刻戎主教的助手’这件事不小心公之于众之类的。”
　　直接说了出来。
　　思兼空的绿眼睛缓缓睁大，里面充满了兴味。
　　“您这是不信任我了，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思兼空表情浮夸，“倒是您对我们能分析出这件事一点都不惊讶啊……”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也不是什么很难才出来的事。”
　　“枝枝教一夜之间起崛起于轮回家园的史密斯案，它的教主很少露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结合事件发展，比起普通人，这位枝先生是问寻师的概率更大。”佐伊淡淡道，“只要你能查到那天晚上参与莉莉·史密斯任务问寻师的名单，逐一排除，就能锁定大致范围。”
　　“而枝枝教和普罗米修斯之间的关系纠缠不清，后者又疑似卡俄斯背后的资本……”
　　思兼空接道：“阿刻戎主教当年因为解决了史密斯家的案子顺利晋升神使，以一人之力阻止了残留意识的扩散。通常，这种天赋的问寻师在诺亚方舟最少会有三个以上助手，但他却没有，反而对自己现任那位似乎完全不参与诺亚方舟公务的助手十分满意，这很罕见……”
　　“你猜得没错，我太好奇了，于是我便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那份名单的原始稿。”祖母绿色的眼睛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兴奋的光。
　　“你原本位在其列，但是留存档案的终稿里却没有你的名字，真是太奇怪了。”
　　“你既然都猜到了是我，干嘛非得我过来？”佐伊皱眉，“随便增加别人的工作量可是很讨厌的。”
　　“这个嘛，大概就是好奇吧。”思兼空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叉。
　　“哈？”
　　“因为除了名单，调查过程中我还发现了其他更有意思的东西……”思兼空微微抬眼。
　　“——我很好奇，能让怀亚特领养的小孩，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才是思兼空极力邀请佐伊到场的真实目的。
　　佐伊无语凝噎，“你也真够无聊的。”
　　“是啊，所以得时不时给自己找点事做。”
　　“那你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思兼空轻笑，“确实挺特别的。”
　　“如果当时我没看到那个节目怎么办？”
　　思兼空惋惜摇头，“那也没办法，我总不能让车载LED48小时绕着您家宅邸重复播放节目吧？”
　　“毕竟到时候闹大了也不太好看呀。”
　　佐伊：……
　　计划这么详细吗？我看你就是这样想的吧。
　　佐伊聪明的跳过了这个话题。
　　“思兼先生，不过无论怎样，还是很感谢您能给我们提供这次接触更加优秀团队的机会。”少年打起官腔，“希望在接下来的合作中，我们能够相互取长补短，共同进步。”
　　思兼空：“也不用这么生疏，我和怀亚特·怀斯上将也算是有点往来，怀斯家族往上翻几个旁支和思兼家甚至还有联姻关系，这么说来，我和你也算是一家人了，你可以喊我——”
　　“好的，思兼伯伯。”
　　思兼空的笑容一僵，“你可以直接喊我思兼空。”
　　“那不是差辈分了吗？”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思兼空得寸进尺，“我可以喊你佐伊吗？”
　　佐伊盯着他那无意之间透露出的近似缅怀的神情，没有说话。
　　那黑漆漆的眼珠透过蛇形面具，似乎能将一个人内心的最深处看透。
　　空气变得凝滞。
　　思兼空的嘴角在这窒息的安静中缓缓拉平，就在气氛马上要滑向某个负向拐点时，佐伊忽然笑了。
　　“好啊。”他望向对面的人，将声音放缓，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思兼空，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思兼空的表情在短暂的空白后变得有些诡异，他罕见地回避了佐伊目光，微微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慌乱。
　　边境科技的首席执行官竟然会被一句话弄得心神不宁。
　　佐伊惊讶地发现对方从黑色发丝中露出的耳尖似乎红了。
　　佐伊：……
　　嚯！威力这么强？！
　　坏心眼的某人暗自思忖。果然没骗我，这样套话真的有用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2章 万佛像（2） 很多人都说
　　思兼空掩饰似地咳嗽了两声, 将话题扭回了正题，“……按边境科技的正常流程，你们需整合项目的核心技术方案, 在股东大会上经讨论后通过后才能敲定合同。”
　　佐伊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却假装若无其事，“看来是思兼空先生帮我们免了这些繁琐流程呀, 以茶代酒, 再敬您一杯。”
　　天大的人情被对方一句话带过, 思兼空有些噎住, 但也只能抬手碰杯。
　　佐伊豪饮了加了奶的红茶几口下肚，喝了个水饱，却见思兼空盯着琥珀色的茶水面发呆。
　　安静了一会儿，思兼空才缓缓道：“说实话, 倒也不算是什么特殊帮助……”
　　男人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空气中的花香莫名地醉人，让他不自觉说出很多平时不会说的事情, “只是做生意这么多年, 比较清楚这一行的规则。”
　　“什么意思？”佐伊照着他的心意, 顺着话往下说。
　　“一些特殊商品之所以有人为它买单, 不在于它本身能达到客户所期盼的功效，而只在于它能够营造一个大部分目标群体愿意相信的美梦。”思兼空回答时情绪有些莫名其妙地高昂，像是终于找到机会说一些平时不能说的东西。
　　佐伊挖蛋糕的勺子一顿。
　　“这桩生意究竟是真是假我不在乎, 你们有的到底是能成神的秘法, 还是有去无回的毒药这也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思兼空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 “只要它完美到能让最大范围的客户买单，这是我对这个项目的唯一要求。”
　　“就算是一颗裹满毒气的肥皂泡，只要毒沾不到我身上来, 边境科技又能因此赚钱，何必去在意那么多事呢？”
　　思兼空重新向他举杯。
　　“你说对吧？佐伊。”
　　他在暗示什么？
　　佐伊透过面具，打量着对面微笑的人。
　　他知道吗？
　　他们利用佛牌偷天换日的计划，思兼空知道吗？
　　“虽然我不清楚你说的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单从你举的例子看，这是很危险的事吧？”佐伊平静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毕竟在我看来，依靠一个随时有爆炸风险的项目合作，无异于火中取栗，谁能真的保证永远不会引火上身呢？”
　　思兼空：“哈哈哈哈不愧是怀亚特欣赏的人，佐伊你还真是坦诚。”
　　佐伊：“我这个人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既然您那么大方，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
　　“那为什么不摘面具呢？”
　　佐伊扯扯嘴角，“长得太丑，怕吓到人。”
　　思兼空不置可否，“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很少和人这么交心，更何况我们只在今天见过一面。”
　　“很多人都说我与他们一见如故。”
　　“可是我觉得我们特别有缘，和其他人应该不一样吧？”思兼空摆出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绿眼睛男人有一张漂亮的脸，在落满阳光的花海里，宛若油画。
　　佐伊却十分冷酷，“要搭讪的话小心被怀亚特警告哦，思兼伯伯。”
　　思兼空：……
　　“……佐伊小朋友，你亲爱的养父没有给你报名什么礼仪培训班吗？”
　　哇哦！因为被说年龄破大防了吗？佐伊瞪大眼睛，“没有啊，爸爸说只要我开心，可以什么都不学。”
　　“……这不像是怀亚特会说的话吧？”
　　佐伊语调夸张，“那是因为你不知道爸爸有多爱我。”
　　思兼空：……………………
　　佐伊怕再挑衅下去就没办法谈了，遗憾地偃旗息鼓，主动绕回正题，“您的胆子……真的比我想象中要大啊。”
　　毕竟偷天换日的计划可没有回避任何一处金字塔顶端的区域啊。
　　这次思兼空停了很久。
　　“胆子大吗？或许吧。”他说，“可能是因为……有点无聊了吧。”
　　“无聊？”
　　思兼空的目光落在远处娇嫩的花瓣上，“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比如说你在某个私人画展多看了一件名不见经传的作品一眼，于是第二天，这张画就在世界级的大型艺术展上，以上亿元被拍出，并在拍卖结束后就立刻送到了你家……”
　　佐伊震撼道：“他们做局逼你买下这幅画！还哄抬物价！天呐，有钱人也会被诈骗啊？”
　　思兼空：……
　　“不是，这幅画市场价就值这么多钱，如果我把这幅画转卖出去，以后期被炒高的价格算，应该还有百分之十的利润。”
　　一亿的百分之十是……
　　“你至少能净赚一千万？”佐伊义愤填膺，“我和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倒也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懂吗？在看见这幅被打包好的油画的一瞬间，我第一反应不是把它放进储藏室或者挂起来，甚至没想着退回去，而是有种当着赠予者的面，将它撕烂的冲动。”
　　“但我没这么做，不是心疼这幅画，而是我发现如果我真的撕了，或许这位一夜之间声名鹊起的画家就会在几天内跌入泥潭，或许比成名前更糟。”
　　思兼空缓缓闭上眼睛。他身上有种淡淡的疲惫感，不明显，但是时时刻刻都存在。
　　“挺无聊的。”他说。
　　佐伊：……
　　你们有钱人的癖好好奇怪啊。
　　佐伊仔细想了想，又好像能理解。
　　或许是对方沉默的时间太长，陷进情绪里的思兼空才恍然般回神，“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吗。”
　　“不算吓到吧。”佐伊摸摸后脑勺，“每个人发泄压力的方式不一样，就比如煤……我朋友，它生气的时候喜欢咬垫子，毕竟现在谁没点心理问题呢？能发泄出来就好。”
　　思兼空挑眉，“你确定喜欢咬垫子的是你的朋友？”
　　“怎么了。”佐伊哼哼两声，“狗是人类最忠诚的伙伴啊。”
　　思兼空：……
　　真直白。
　　“我的意思是，人也是动物的一种，既然你意识到自己有压力，那就去处理嘛。不过我也能理解你这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佐伊叹息般摇头，“比如说现在，没有一个社畜会闲得无聊，想听一个亿万富豪、人类联盟最大寡头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倾诉他的心理问题。”
　　“除非按小时计费。”
　　思兼空：…………
　　佐伊连忙摆手，“啊不好意思，我没有在针对你啊，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思兼空：………………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佐伊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狂笑了起来。思兼空这才发现自己被戏弄了。
　　绿眼睛男人的表情从不满，变成无奈，最后甚至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从没有人这么敢对自己说话。
　　“哇！你不要拿那种‘男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的眼神看我啊！”佐伊表情惊恐地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思兼空被气笑了，叹了一口气。他捏捏眉心，“好吧，我下一场会议在一个小时后，我想确认一下，你约我在这里单独谈话，应该不只是单纯想拿我开玩笑吧？”
　　“我确实有个业务相关的问题想要请教您。”佐伊说着站了起来，几步蹭到思兼空旁边，毫不见外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思兼空没有在意这个在商业交往中看起来不太礼貌的行为，事实上，他现在的心情很不错，“可我不做问寻官已经很久了。”
　　佐伊摆摆手，“当然不是问寻业务啦，那种专业问题我怎么可能来找您嘛。”
　　“……你好好说话。”思兼空额角冒出青筋，他还想说什么，就见佐伊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
　　卷轴里是极其精巧的一张图，几乎复刻了它想要展现对象的每一个细节，让那些雕刻品通过手绘的方式在纸上按照某种形态重新拼接。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仿佛有无数双相似又不同的眼睛透过纸页盯着外头的活人。
　　圣洁的宗教符号载体在这个瞬间变得邪恶至极。
　　思兼空简直要赞叹出声，整理出这张图的家伙的观察力几乎到了恐怖境地。
　　——如果这张图绘制的对象不是边境科技发售的佛牌的话。
　　这是一张万佛图。
　　“你这是什么意思？”
　　思兼空总是微笑的眼睛忽然变得一潭死水。
　　他收起了刚刚的随意与亲昵，态度急转直下。
　　佐伊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预想过思兼空生气的可能性，但没想到自己能在一个笑面虎脸上看见这么外露的情绪。
　　看来是踩到猫尾巴了呢。
　　“这是我多年以来的研究成果。”佐伊假装没看见男人锅底一样难看的脸色，坦然道，“好吧，其实也不算是多年以来，只不过昨晚忽然灵光一闪，发现之前的研究方向都错了，于是连夜赶工，终于在天亮前弄出了这张图。”
　　“为了这玩意我可是一夜没睡呢。”佐伊打了个哈欠。
　　思兼空冷笑一声，“……哦？那需要我给你颁一个最会拼图奖吗？”
　　“这倒不必。”佐伊谦虚，“不过我猜得没错吧？思兼先生其实那些看似简单批量生产的佛牌，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
　　“他们来源相同。”
　　“是从同一张画上被裁剪下来的。”
　　佐伊越说，思兼空的眼神越发阴沉。
　　“我这次特意过来是想和您探讨一下，关于这幅拼凑好的图，到底来源于哪幅画。”
　　“枝先生的观察力真是令人叹服。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会把这种事情告诉你？你既不是边境科技的核心技术成员，又不是思兼家的人，就这样直接朝我要消息，未免太看高自己了吧？”绿眼男人语气怪异，正常人都能听出其中夹杂的火气。
　　“这么凶干嘛啊？”佐伊被吓了一跳，“这里又没别的人，我也不会说出去……”
　　“靠，该死！”思兼空突然烦躁地爆了一句粗口，“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他像逼自己冷静下来似的，死死盯着红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水。
　　大约过了几分钟，他死锁的眉头才骤然一松，变回原来那种无所谓的神态。
　　“我也很惊讶这些佛牌能拼成一张图，但我作为边境科技的首席执行官，并不需要对每一项技术都精通。佛牌来自技术部门的设计，它们在研发的时候或许参考了某些古老的阵法，谁知道呢？这种细枝末节根本不是我要去考虑的内容。”
　　思兼空冷笑，“或许对于你们来说，这个项目或许已经是目前做过的最大项目了，但是对于边境科技而言，不过是多如牛毛的关键项目中的其中一个。”
　　“这部分信息不在合同授权范围内，恕我无可奉告。”
　　佐伊却没有生气，而是认真道，“思兼空，你刚刚突然长篇大论解释的模样，真的特别像之前枝枝被揭穿半夜偷吃小鱼干后破防的样子。”
　　思兼空：……
　　在对方彻底不理人之前，佐伊赶紧哄道：“你连我们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皮包公司的合同都愿意签告诉我一些其他细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吧。”
　　思兼空嘴角一抽：“……你的员工知道你这么说自家公司吗？”
　　佐伊摸摸脑袋，“知道吧？这家公司统共也没几个人呀。”
　　思兼空忽然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你干嘛？”
　　“给千叶打电话，让她终止签约。”思兼空面无表情，“否则明天边境科技被合同诈骗的事就要上新闻了。”
　　“咔嚓——”下一秒，手机直接裂成了两半。
　　佐伊见状大惊失色，“天呐，思兼空，你手机的质量也太差了吧！竟然自己裂开了！快丢掉，小心爆炸！”
　　思兼空：……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思兼空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我看起来像白痴吗？”
　　说一半嘴唇忽然被两根手指头夹住了，佐伊不赞同道：“嘘，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你自己。”
　　鸭子嘴思兼空：……
　　佐伊：0V0
　　思兼空：（╰ 3 ╯#）
　　佐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挨揍前，佐伊松开了手。
　　“很怪啊思兼先生，你连因果律这个项目本身都可以随便和我们合作，但是对于貌似只是无关紧要的设计细节，这幅万佛像的来源图却讳莫如深，难道说……”说到一半，佐伊双手合十，发出啪的一声！
　　面具后漆黑的眼睛，像是凝视人间的深渊。
　　思兼空忽然感觉到胸腔内骤然收紧的窒息感，飘浮的游魂被卷入无边的黑暗中。
　　“难道说……这幅画里，藏着什么比能阻断因果律的佛牌，还要重大的秘密呀？”
　　佐伊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3章 万佛像（3） 这种玩弄人
　　风带着混杂着泥土的草木气息, 吹响了整片花海。
　　思兼空站在空中花园最高处，这个位置仿佛能将整个不大的岛屿尽收眼底。黑发青年和自己的同事坐着缆车。回到了小岛上，变成了一个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阳光落在那个纤长瘦削的背影上, 长发随着光线微微晃动。
　　他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 忽然回过头，大方地冲着高处思兼空的方向挥手。
　　“先生, 那样告诉他真的没关系吗？”千叶晴站在思兼空身后。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自家上司会突然将某个他自己都讳莫如深的秘密告诉一个来历不明, 甚至很很有可能是诈骗犯的奇怪公司。
　　虽然她也不清楚那个消息和因果律的直接关系, 但单就它的保密层级而言, 也不是轻易能向外泄露的。
　　……难道老板真的喜欢那一款？千叶晴暗自思忖，毕竟她一直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是本恐怖小说。不应该涉及半点谈情说爱的内容。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一望无际的山林中，那抹背影消失在了盛大的阳光下。思兼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金属面具, 上面的蛇鳞栩栩如生，流转着凛冽寒光。
　　“毕竟那个消息只对疯子有用。”
　　千叶晴一愣。
　　……
　　“老大，你撬到你想要的消息了？”越野车上的井盼情好奇道。
　　佐伊笑嘻嘻地摆了个OK的手势。
　　“不愧是你！老大！”没什么心眼的好孩子瞬间忘了不久前自己刚被某个坏人坑过一次。
　　“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末永南睁大眼睛, 语气中完全是不可置否, “我和思兼空打交道这么久, 从没见过他在谁手上吃过亏。我能厚着脸皮讨教一下,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吗？”
　　“我也要听我也要听！”井盼情举起手，虚心求教，“我们在隔壁和那群技术人员打了半天太极, 我感觉他们好像也没什么东西嘛。”
　　“这个嘛……”佐伊看着越野车外掠过的树影, 语气意味不明。
　　……
　　「我尝试过各种渠道, 但根本没办法在天网上找到任何和这幅画有关的信息。」
　　佐伊背着手，在思兼空身后走来走去。
　　寂静的花园里响起风穿过层叠树冠的声音。
　　「这很正常，能够被轻易查到的信息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只能说明你们没有足够专业的渠道。」思兼空垂眸，拿着勺子在茶杯上缓慢搅拌，「并不能说明这东西对于佛牌来说算关键信息，更不能说明这东西是被我们隐藏的关键信息。」
　　「如果您特意让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聊这些事，那么我觉得这次会商可以到此结束了。」思兼空淡淡道。
　　「生气了？都用敬语了。」佐伊笑嘻嘻道。
　　思兼空没理他，想直接站起来离开，却被走到他身后的佐伊直接摁回了座位上。
　　思兼空：……
　　「我们公司挺穷的，毕竟天天做亏本生意嘛，买靠谱的数据库都很拮据。」佐伊哭了一会儿穷，「但没查到相应的结果完全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甚至连一些似是而非的关联图都没有。」
　　佐伊盯着思兼空的脸，语调缓慢，带着凉意。
　　「有人按照原图设置了检索拦截程序，大规模隐藏了相关数据。但是由于关键词限定得太宽，导致隐藏的东西太多，那些稀松平常的东西，反而露出了尾巴。」
　　「就像是投毒杀人，为了不留后患，特意选了气味刺鼻的烈性毒药，本来顺利的事，却硬生生被受害者发现。」
　　思兼空表情古怪，「这个地方一旦动武，你的意识就会同时被几十颗精神攻击子弹穿透。」
　　「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是穷凶极恶的绑架犯。」
　　猝不及防，佐伊忽然坐到了思兼空的身边，还亲昵地揽上思兼空的肩膀，将脸贴在了他的旁边。
　　绿眼睛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弄得身体紧绷，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佐伊会主动离他这么近，一时间竟忘了推开。
　　「只是私下聊一聊嘛，今天天气这么好，正适合聊天。」
　　微风中，佐伊声音轻缓，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晨间无事，在宁静的花园中闲谈。
　　「佛牌能够遏制因果律的关键在于它背后的那串符文只要破译不了那串密码，就算我知道再多关于佛牌的信息也做不了什么事，何必那么担心呢？活得太累，会长白头发的呀。」
　　思兼空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旁边的人还是那么近，没有离开。
　　「你眼睛不舒服吗？」佐伊关心道。
　　思兼空：……
　　他能感受到身边人说话时起伏的气息，头皮发麻，心率飙升，每次呼吸都轻微战栗。
　　那种莫名熟悉的气息，令他的多巴胺不断分泌。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是镌刻在基因里，设定在程序里，没有人能回避的感觉。
　　是眷属获得神明注视的感觉。
　　他强迫理智回归，让自己冷静下来。
　　「哇，你的脸好烫啊！」
　　冰凉的手背贴上了自己滚烫的脸颊，思兼空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猛地握拳。
　　理智崩盘。
　　耳边传来轻笑。
　　思兼空：……
　　思兼空：………………
　　「你是在耍我吗？」男人抓住佐伊的手腕，声音嘶哑。
　　「我哪有那么坏，我只是觉得你思兼先生应该很喜欢我吧，否则也不会浪费时间，和我这种一直惹你生气人私下聊这么久。」
　　毛茸茸的头发蹭过了他的脸颊。
　　「为了一个消息而已，何必做到这个地步？」思兼空轻声问。
　　「因为这个消息很重要啊……」佐伊侧过身，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了思兼空的肩膀上，「你看，为了这个，我甚至都没有追究你们制造虚极肉这件事呢。」
　　思兼空猛地抬头，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但他看起来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一些，表面上并没有其他任何变化。
　　观察了一会儿，佐伊有些失望，「啧，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也太没成就感了吧？」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生和死没有意义。」思兼空喃喃自语。
　　佐伊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看来你这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好呢。」
　　「或许吧，也有可能是我早就疯了。」思兼空发呆似的看向远方。
　　安静的花园仿佛被某种不可言说的诡异笼罩，佐伊忽然有些不安，插话道：「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万佛像究竟是谁画了的吧？」
　　「不能。」思兼空果断道。
　　他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前后反差之大到像是掉了帧。
　　佐伊：……
　　「你不是说生和死都没有意义吗？有什么秘密会比生死更重要呢？！」佐伊愤愤不平，「而且我又没问你万佛像背后有什么秘密，只是想弄清楚来源而已，连这个都不告诉我，思兼空你变了！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哦。」思兼空冷漠无情。
　　佐伊：。
　　佐伊忽然唉声叹气，拉长了声音，「亏我还第一次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好伤心啊，信任被辜负就是这种感觉吗？」骗人的，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思兼空表情有些空白。
　　「别骗我了，你不是早就变成怀亚特的养子了吗？」
　　佐伊没想到他会这么计较，「那时候我记忆又没恢复，是怀亚特把我认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刚刚你是第一次向别人主动透露身份？」思兼空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勉强维持。
　　佐伊：「……也可以这么说。」吧？
　　安迪那次不算，他那是迫于形势救人。现在又不一样，现在他是故意骗人（？），诈骗当然算主动。
　　「算了，一些事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也不会逼你的。」佐伊叹了一口气。
　　思兼空一愣，「……你不生气吗？」
　　「而且其实也不算是纯粹为了套消息呢，谁让我们天下第一好呢。」佐伊重新揽上思兼空的肩膀，两个人脑袋贴着脑袋，像是并肩靠在一起的小动物。
　　「毕竟你可算是我到这个地方后，第一个遇上的人啊……」虽然也是第一个坑了我的人。佐伊绞尽脑汁讲着被修饰过的漂亮话。
　　但思兼空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天下第一好？
　　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如一泓山谷深处的泉水，被一缕悄悄从悬崖缝隙钻进来微风吹得波光粼粼。
　　……第一好？
　　思兼空想。
　　第一个认识的人……
　　第一。
　　男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还真是会说啊。
　　喜悦，痛苦，嫉妒，愤怒以及大部分的无可奈何与不可名状的绝望通通纠结在了一起。
　　——骗子。
　　他盯着还在想怎么说好话的佐伊，忽然笑了起来。
　　……
　　勾肩搭背的姿势也很累人，佐伊说累了，刚想站起来喝杯水，就感觉领子一紧！
　　他的脖子被领带扯着往下拉。思兼空就贴在他的面具旁，轻声低语。
　　「既然你和怀亚特·怀斯那么熟悉，他就没有告诉过你，自己的父亲墨利丘是怎么疯掉的吗？」
　　𝘊 ᮨ𝘑 ᮨ𝘞 ᮨ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扯到怀亚特。」佐伊莫名其妙。
　　思兼空轻笑一声，「你不是让我告诉你那幅画是谁画的吗？」
　　佐伊的表情一片空白，他根本没想到这件事会涉及怀亚特的父亲，毕竟在他记忆里，那位只活在传闻里的墨利丘军官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你是说……」
　　「塞西莉亚·贝里，她是怀亚特的母亲，墨利丘的妻子，更是一位有名的画家。」思兼空的脸贴得更近了，那双漂亮又略有些神经质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佐伊，那神态仿佛要把自己心中的所有秘密都和盘托出，「她是个一度活跃在画坛上的天才画家，甚至比在怪异领域深耕的墨利丘还出名。但是在墨利丘升任上将之后，塞西莉亚却生了一场重病，彻底退出了大众视野。」
　　「——这幅画是她的遗作。」
　　「她和她的丈夫一起死于一场大火。」
　　佐伊眉头紧锁，「既然是遗作，那一定非常轰动，你们何必掩耳盗铃，花费如此之大的代价把它隐藏起来？有时候不刻意隐藏反而不会招人怀疑。」
　　「因为必须这么做。」思兼空的额头抵着佐伊的额头，绿色的眼睛里藏着佐伊看不懂的东西，他很悲伤，却又平静，「我没有选择。」
　　佐伊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
　　像是接受了自己结局的癌症晚期患者。
　　佐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知道他思兼空一定不会回答，于是他选择换了个话题。
　　「既然要隐藏，那你们又为什么会用这幅画作为佛牌背刻的选图？」
　　「为什么要用那幅画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幅画能吸引到谁。」思兼空的声音很温柔，他伸出手，捧住了佐伊的脸。𝖢⃥𝖩⃥𝖶⃥
　　「谁？」
　　「不知死活的冒险家。」
　　放在佐伊脸颊边的手指忽然向前，瞬间就触碰到冰凉的面具。
　　「啪。」
　　面具锁扣松动，直接被摘了下来。
　　浅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哇，思兼空，还偷袭啊？」佐伊摸了摸空荡荡的脸，有些不适应。
　　对面的人羞涩地捂着一张被马赛克糊满的脸。
　　思兼空：……
　　「我都说了我长得很丑了，你还不信，非要看。」佐伊想了想，用两根手指把自己的嘴角拉了起来，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但脸上的马赛克因为皮肤的运动变得更加活灵活现，甚至有一部分流到了手指上。
　　「怎么样？现在会好一些吗？」
　　思兼空：…………
　　男人慢慢挪开了目光。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明明被迫暴露的人是我诶。」佐伊指指点点，「你这是侵犯隐私啊！尊贵的CEO，你是想私了还是走程序啊？我要价不高的。」
　　「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别得寸进尺啊。」
　　「这样说就想逃过责任吗？好狡猾啊，资本家。」
　　「比起某个戴两个面具，还是在自己脸上打马赛克的人强吧？」
　　「我这不是怕吓到人吗？」佐伊遗憾摇头，脸上的马赛克像一团密集的虫子一样拱来拱去，「都说了长得丑，怕你们害怕，你们又不信。」
　　思兼空深吸一口气，「别装，你现实里脸上根本没有马赛克。」
　　「哇！你还偷拍我！」佐伊双手护胸，「好变态啊！」
　　思兼空：…………
　　「你人设崩了你知道吗？」思兼空嘴角一抽，「而且别说我偷拍了，我派出去的人根本没有拍到你的脸，送回来的照片全都因为不明原因过曝了。」
　　「狡辩！犯罪未遂就不是犯罪了吗？我那算是正当防卫。」
　　思兼空无力反驳。
　　佐伊洋洋得意，却觉得自己的脸被掐了一下。
　　「没长残。」思兼空啧了一声，满意地收回了手，「虽然看着恶心，但是手感还是一样的嘛。」
　　佐伊：……
　　「你再动手动脚，我就告诉我爸！」佐伊恶狠狠的威胁，「思兼伯伯！」
　　思兼空：……
　　……
　　“小孩子还是不要学得好。”笑盈盈的佐伊小声说。
　　“这种玩弄人心手段，一般是人渣才会用的哦。”
　　末永南不明所以，倒是开车的井盼情愣了一会儿。
　　玩弄？
　　脑子卡顿了片刻，井盼情忽然瞳孔地震。
　　玩弄！！！
　　……
　　忙了一天的简念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吃自己冷掉的午餐，她打开光脑，想要问一下井盼情早上的谈判进度如何，就发现对方的聊天窗口自己蹦了出来。
　　井盼请带薪假：惊天大秘密！！！你都不懂我吃到了什么瓜！
　　井盼请带薪假：老大玩弄了思兼空！！！！
　　简念一口水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12.10井盼情：要断章取义——摘自《不要断章取义》


第294章 万佛像（4） 怀亚特，你
　　深灰色的窗帘被严实拉拢, 只有一道微光从缝隙中透出，歪斜地劈过昏暗的办公室。办公桌在房间的正中央，深色胡桃木桌面被照亮了一个角。距离桌前半米的位置站着一个身着军装, 站姿笔直的男人, 他正对着桌后坐在皮质高背椅的上级汇报。
　　“归一观那边传来消息，他离开了。”怀亚特依旧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军装, 亚麻色的短发一丝不苟, 浅棕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情绪稳定得像个机器人。
　　桌后的椅子转了个方向。惊鹊靠在椅背上转身, 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
　　“没有带其他人吗？”
　　“被拒绝了。”
　　惊鹊闻言忽然露出玩味又怪异的表情，但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可以了，就这样吧。”
　　“今天下午前让归一观的钉子全部撤回, 不需要再继续跟进了。”
　　怀亚特罕见地怔愣，“是最近一段时间有特殊情况吗？”
　　“啊……可能是我表达得不太清楚。”惊鹊放慢语速，“我的意思是, 之后都不用再继续跟进了, 到此为止吧。”
　　“下一项议题。”
　　怀亚特张张嘴, 似乎想要问什么但又没问出口, 他鹿一样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好的，阁下，下一项议题是关于新区战区的动向。关于今天凌晨三点, 十二区的地方势力以新区在建工程奴役大批劳工, 保护人权为由, 对新区十五区伯特港发起轰炸，初步数据已核算结束，目前已经造成约2.78万名外派劳工伤亡, 基础设施建设大面积损毁，约占项目进展的30%。”
　　“另外在救援过程中出现了大规模的坍塌情况，经初步研判，主要是因为桩基以及供料型号选择与设计图纸不符，预计结算价与复核价差额上亿。”
　　“目前，项目业主方、督验方以及施工方的37名责任官员已全部收押。”
　　怀亚特平铺直叙地汇报着，坐在椅子上的嬴惊鹊面无表情。
　　“应急方案什么时候过会？”
　　“临时小组已经赶往现场进行救援，紧急预案正式稿将于今天十点召开的联盟安全会议通过。”
　　“好。”
　　嬴惊鹊只是点了点头。
　　他或许很生气，怀亚特想。
　　听见这种事，没人能不生气，但作为联防部队元帅，嬴惊鹊却不能太生气。
　　或者说，他的情绪已经不属于他了。
　　嬴惊鹊的表现比几年前刚坐上这个位置时要沉稳许多，至少没有直接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掀翻在地上，或者嚷嚷着这个破地方已经没救了。
　　这本应该很好。但怀亚特却高兴不起来。
　　恍惚间，他好像在面前这个成熟的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嬴霖松的影子。
　　“除了这个，好像没什么其他特别紧急的事。”惊鹊自己翻了翻汇报材料，突然一顿。
　　“极地发现了新东西？”
　　怪异消失，人类对世界其他领域的探索重启，越来越多的势力派出自己的科研团队抵达世界尽头。
　　“有什么特别的吗？”按流程，这种事应该直接书面传达就好，不需要单独汇报。
　　怀亚特很快回神，“派出去的科考队在蓝冰区里发现了大量旧纪元的遗迹，还挖出了一台被耐腐合金容器密封的超级计算机，就目前传回来的研究报告看，当时的科技水平似乎不亚于现在。”
　　怀亚特：“科考队怀疑，这是当时灵异复苏和怪异出现之间过渡阶段的产物，大概率是那台由思兼家和嬴家一起投资设立的超级计算机，里面或许保存了大量关于人类旧纪元与灵异复苏的资料。”
　　旧纪元的时间存在断层，灵异复苏使全球人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惊人速度锐减，人类几乎在灭亡边缘徘徊，后续怪异的出现更让整个人类文明陷入绝望。
　　但诡异的是，单从数据上看，怪异出现后灵异复苏造成的事故竟离奇地呈反比下降，直到突然消失。这是所有学者都没想到过的事，怪异与灵异之间貌似存在某种此消彼长的关系，但至今仍未有学界公认的理论可以完美解释这一现象。
　　总的来看，怪异时代反而给濒临崩溃的人类族群争取了喘息的机会，后续回收液与问寻官的出现，使得怪异污染的范围被进一步控制，人类才得以进一步艰难发展。
　　嬴惊鹊的反应很奇怪，他的表情比刚刚听见严峻的战报还要冰冷。
　　“容器打开了吗？”
　　怀亚特：“还没有，因为担心容器里保存了一些远古病毒，只是通过机器扫描得出了初步报告，目前正准备运到封闭研究室里再做进一步打算。”
　　“除了科考团的那些人，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消息封锁得很严。”
　　惊鹊闭上眼睛，指尖在桌面上缓缓敲击，几下哒哒声后，他突然站了起来。
　　“一切对于封闭容器的研究暂停，我亲自过去一趟。”
　　“什么？”怀亚特还没反应过来，门突然被敲响了，推门进来的是惊鹊的秘书官。
　　“大人，之前和佐藤中将约好的会谈马上要开始了。”
　　“哦，好的。”惊鹊从秘书官手上接过外套，扭头对站在办公室中央的怀亚特说，“怀亚特，你也先去休息吧，昨晚又通宵了是吗？”
　　“……也没有，我刚刚睡了两个小时。”
　　“还是要好好休息的呀，身体最重要。”
　　虽然身居高位，但惊鹊的年纪明显比怀亚特要小得多，往年大部分时候也是怀亚特照顾他的情绪。今天他突然说出这种话，让怀亚特有些不适应。
　　“……阁下，我还有一件事想汇报。”怀亚特的喊声拦住了惊鹊，很明显，这件事并不在刚刚的汇报材料上，属于某位上将的私人请求。
　　“是关于安迪·琼斯的。”怀亚特看了一眼候在门边的秘书，对方识趣地轻轻掩上被拉开的门。
　　“我想要申请将安迪·琼斯从灯塔水母系列案的主办人位置上调下来，回到本部。”
　　“哦？”闻言，惊鹊忽然挑眉，“为什么？作为他的上级，我一直以为你还挺满意他的。”
　　怀亚特垂眸，“不是他的原因，安迪·琼斯本身是一位能力突出，并且非常负责任的下属。”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继续让他干下去？我倒觉得他挺喜欢这份工作的。”嬴惊鹊拉长语调，“非常符合他……呃，想要惩奸除恶的……人生理想。”
　　嬴惊鹊：“这可是一份在和平时期少有的，能挣到军功的位置，只要待到下次换届，以他的资历，完全能顺利回来交接一些你的工作。你到时候也能轻松一点，这不是很好吗？我以为你一直想把他培养成接班人呢。”
　　“您说笑了。”怀亚特垂眸掩饰着眼底的淡淡疲惫，“作为看着安迪一路走过来的人，以及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比起荣耀和功勋，我更希望他能拥有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
　　“单从事业上来说，我也希望他能在从政的道路上走得更久。”
　　不用多说，惊鹊忽然懂了。
　　功勋总会有的，但命只有一条。
　　“几次？”
　　“平均一个月会遭遇五到六次刺杀。”
　　惊鹊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子得罪的人竟然比我还多。”
　　怀亚特却没工夫开玩笑。
　　“接任安迪的人选我已经选好了，只需要您同意——”
　　“但关于调岗这件事，你有和他本人商量过吗？”惊鹊打断了他，“应该没有吧？否则就应该是他和你一起来找我。”
　　怀亚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嬴惊鹊一眼就看出了真相，“甚至更糟，你并不是没有和他商量过，而是和他商量你的安排时，被他果断拒绝了。”
　　怀亚特叹了一口气，“虚极肉的事对他来说刺激很大，他甚至说过想要在那个岗位上干到死这种话。”
　　“那我就更不能当这个阻止我们的勇者屠龙的坏人喽，上将。”嬴惊鹊调侃一句，重新打开门，“这件事就先这样吧。”
　　“——毕竟能为自己的理想奋斗的日子，还是要好好珍惜啊。”
　　怀亚特抬头盯着惊鹊的背影。
　　尽管只是一句听上去无关紧要的感叹，但他的心里还是莫名不安。
　　守在门外的秘书官迎了上来，对着嬴惊鹊耳语了几句。
　　“对了，你家的小孩也过来了，不赶紧去见见吗？”惊鹊的语气略显揶揄，“变成一个工作狂父亲可是会错过小孩的童年的呀。”
　　小孩？
　　怀亚特一愣。
　　……
　　作者有话说：
　　12.11


第295章 万佛像（5） 他留下了一
　　“怀亚特！”坐在茶桌旁吃糕点的佐伊终于等到了来人, 赶忙从座位上跳起来。
　　“等很久了吧？怎么没和我说。”男人露出温和的微笑，牵着少年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没关系，我才刚来不久。”佐伊摇摇头, 替怀亚特倒了杯茶, “他们说你去和你们老板开会了，我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你比较好。”
　　“这是我做的曲奇饼, 很好吃哦。”佐伊将一个铺了野餐布的竹篮拎上了桌子。里面弥漫出浓郁的黄油香气。
　　怀亚特受用地挑了一个, “在和惊鹊汇报一些工作上的事。”
　　惊鹊……
　　听到这个名字时, 佐伊略微有点走神。
　　说起来, 自己和上辈子的朋友或多或少都见过面，甚至连思兼空这种分分钟几十亿上下的寡头资本家都聊过几回。
　　唯独惊鹊。
　　意外地没有缘分呢。
　　不过也正常，他现在应该很忙吧。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怀亚特忽然问, “你这次特意过来，应该不只是单纯的送饼干吧？”
　　“哎呀，有这么明显吗？”佐伊不好意思笑笑。
　　“毕竟平时你工作很忙嘛, 消息都很少回。”怀亚特的语气淡淡的, 像是一个习惯了子女常年不在家的空巢老人。
　　佐伊：……
　　佐伊心虚地目光躲闪, 掀开了篮子上铺着的野餐布的一角——里面放着一个绒布袋。
　　“这是我在收拾旧房子行李时发现的, 保存得很好，所以我觉得应该是重要的东西。”
　　怀亚特接过那个绒布袋子，发现袋子内侧的口袋上缝着自己的名字时他愣了一会儿, 在拉开束口后, 他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 看着有些年头木头盒子。怀亚特知道，只要在四角轻轻一压。盒子就会如积木般向四周散开，变成十几个交错呈阶梯状排列的菱形。
　　见男人捧着那东西半天没说话, 佐伊主动开口，“这个应该是你的吧？我问了煤球，它说好像是你什么时候落在我那边的，它怕弄丢了，所以缝了个袋子装起来。真奇怪，我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说这个袋子是煤球缝的？”怀亚特表情古怪。
　　“是啊，你别小看煤球哦，它可是只很厉害的狗子啊。”佐伊理所当然，”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看着有点眼熟，感觉小时候见过，可能是读书的时候学校统一发了什么类似的刺绣品吧。”怀亚特摇摇头。
　　佐伊像是发现了重大商机，“那煤球的手艺很好了，除了去狗咖打工，它还能干点副业补贴家用。”
　　怀亚特：……
　　“干嘛用那种‘你这是奴役小动物吧？’的眼神看我呀！”
　　“有这么明显吗？”怀亚特尴尬地摸摸鼻子。
　　佐伊：“总之，最近我在做大扫除，怕把东西弄丢了，所以特地拿过来还给你。”
　　怀亚特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映出少年一脸无辜的表情。𝓒̮̻͡𝓙̮̻͡𝓦̮̻͡
　　没有半点印象啊……怀亚特想。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任凭男人怎么看，佐伊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着桌上的糕点，没露出半点破绽。
　　终于，怀亚特收回了目光。
　　“对，是我之前不小心落在你那儿的。”怀亚特给吃噎了的佐伊倒了一杯茶，“只不过你当时年龄太小，所以把这件事忘了吧。”
　　佐伊面色如常地挠头，“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才想起来还给你，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是什么呀？”
　　“啊……”怀亚特用拇指轻轻婆挲着木块的表面，垂眸，“是我父亲的遗物。”
　　“什么？那得赶紧收好啊！”佐伊大惊失色，“当时怎么会带到我那边去的？不会是我小时候不懂事自己拿来玩的吧？”
　　怀亚特似乎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不是，是我想要请你帮我暂时保管的。”
　　“为什么？”
　　“我的父亲……离开前曾经交代我，一定要找到这个木盒子的秘密，我之前一直试图弄清楚它里面到底有什么，但所有结果都显示它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盒子而已，直到你提出另一种思路。”
　　男人浅棕色的眸子被长长的睫毛敛去一半，说话声低沉，温柔，又缱绻。
　　“你告诉我，或许不是它本身藏着秘密，而是它能开启一个秘密。”
　　“一把钥匙。”能打开通向秘密的大门的钥匙。
　　“所以这个东西暂且留在了你那里，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能被它打开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真抱歉，我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佐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不过既然你当时已经委托了我，那说明我确实有一些思路，啊……除了这个盒子，有什么其他线索吗？”
　　男人平静的目光落在佐伊的身上，他似乎在疑惑，也可能是在思考，抑或是想看清楚对面这个家伙到底是不是伪装。
　　佐伊的表情保持不变。
　　“我的父母，死于一场火灾。”怀亚特的声音很平静。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本该习以为常，接受现实。
　　本该。
　　“自杀……或者说，殉情？”怀亚特调整着用词，他的话语中没什么情绪，
　　就像是几十年来他习惯的那样，灵魂平静地站在自己的躯体之外，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每一个表情。
　　“他们抛下了我。”
　　周围的侍从不知什么时候退了下去，他们关上了门，房间里只有佐伊和怀亚特的呼吸声。窗户外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天气很好，天和云像落满了羊群的浅水。
　　怀亚特忽然感觉脸颊触上了一片柔软、干燥的温暖。
　　是佐伊。他跳下椅子，抱住了坐着的男人。
　　“我没事。”怀亚特愣住了，“没关系的，我真的没事。”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平静，甚至连难过都很少。
　　“我没觉得你有事啊。”佐伊借着椅子制造出来的身高差，将怀亚特的脑袋摁进了自己怀里，男人的头发很软，就像他本人一样。
　　“我就是想抱抱你，我抱抱自己的养父怎么了？你还不给我抱吗？”佐伊说的理直气壮。
　　“没有……”怀亚特轻轻摇头，“没有。”
　　怀亚特感觉自己鼻尖被青草与阳光的气味充满。
　　像人类在吸猫。
　　“谢谢。”怀亚特说。
　　佐伊拍拍他的肩膀，“都是兄弟，这么客气干嘛！”
　　怀亚特：……
　　佐伊松开了男人，怀亚特额头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是苍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但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佐伊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两人又喝了一点茶。
　　“父亲将这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好了。”怀亚特顿了顿，“我曾经有偷听到他和我母亲谈话，他说总是梦见许多佛像，那些佛在梦中和他说话，他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些佛像的样子保留下来。”
　　“于是我的母亲就在他的叙述下，画出了一幅画。”
　　万佛图。
　　佐伊不动声色。
　　他能看出来怀亚特很累，便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个方向，“那你的父亲又是怎么得到这把钥匙的呢？”
　　怀亚特回忆片刻，似乎陷入了某场回忆之中，“……我的父亲从联防部离职之后，带着母亲和我四处旅居，直到来到了捷墨镇，一个第十一区的小镇，之后就一直在那里生活。”
　　“我的父亲热衷于研究旧纪元的历史，不知道为什么，他执拗地认为里面藏着治好我母亲的秘密，这把钥匙就是他在捷墨镇的古玩市场淘到的，这个镇子保存了很多旧纪元的古物。”
　　佐伊睁大眼睛，“他有提过具体是从哪家店买的吗？”
　　“或许吧，但是时间太久，我已经忘了。”
　　佐伊没放弃，“那他本人应该有对这把钥匙做一些初步研究吧？有记录吗？”
　　“研究记录都存在父亲的书房里，没有对外发表过。但后来的一场大火，导致他的大部分研究内容还有一些纸质资料都烧毁了。”
　　“这样啊。”佐伊嘟囔，有些失望。
　　“不过……”怀亚特似乎想起什么，“他留下了一本日记。”
　　……
　　普罗米修斯的地下停车场，未永南刚下车，就被吓了一跳。
　　一群黑袍神官直愣愣地站在距离她不远处的阴影里，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别抓我，我什么都没干！”末永南迅速举起双手尖叫，“我要找我的律师，你们别过来——”
　　她害怕地往车里躲，生怕那群黑袍神官不管不顾地上来把她拎走。
　　“佐伊呢？没和你们一起出来？”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末永南忍愣愣地抬头——没有手铐，也没人上来逮她。
　　穿着一袭神官袍的卡俄斯正看着她，眉头紧锁。
　　“天呐，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是我今天要在牢里过呢，吓死我了！”末永南松了一口气，“佐伊他没和我们一起呀，他自己先走了……”
　　看着卡俄斯越变越差的脸色，末永南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等等，他没回去吗？”
　　卡俄斯面色阴沉，沉默以对。
　　看来是没有了。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卡俄斯，原来你在这儿啊！”停车场另一头传来井盼情充满活力的大喊，所有人齐齐回头，紧绷被瞬间打破。
　　末永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迅速朝跑过来的井盼情身后闪。
　　“我刚刚还想去七区找你呢！幸好没直接过去，不然白跑一趟。”粗神经的井盼情压根没有感觉到气氛不对，直接跑到了卡俄斯面前。
　　卡俄斯：“找我？”
　　“对啊。”井盼情大大咧咧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老大让我带给您的。”
　　卡俄斯阴沉的表情霎时松动，周神慑人的气场瞬间放松下来。
　　旁边跟着的黑袍神官见状也松了一口气。
　　末永南瞬间惊喜，她抱着井盼情的脑袋亲了一口，“天哪，你可真是及时雨，晚上我得请你吃大餐。”
　　不明所以的井盼情一脸懵，但还是为有好吃的傻乐，“好呀好呀，我想去三区中心广场那家新开的烤肉店吃。”
　　卡俄斯小心打开纸条，一目十行。
　　亲爱的卡卡：
　　你好！
　　当你看见这个纸条时，我应该已经坐上了前往十一区捷墨镇的列车，不用担心，我只是去搜集一些线索，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假期申请已通过正常流程审批，应该马上就会呈给你，仁慈教主大人会允许你全年无休的可怜助手有这么几天休息日吧？
　　勿念，不用来找我。去去就回。
　　——你最最最最最敬爱的师兄上。
　　PS：枝枝最近掉毛严重，刚刚被我送到宠物医院机械部住院了，不必担心，我之后会把它接回来。
　　啾咪～0V0
　　卡俄斯：……
　　“怎么了？纸条上的字花了吗？”发现卡俄斯的表情千变万化，井盼情忍不住问，生怕是自己不小心把佐伊手写字弄糊了。
　　但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到捷墨的最早一班船是几点？”
　　……
　　“各位旅客早上好，欢迎乘坐RV-976号，本次航线将途经莫尼港，海鸥湾港，最后于捷墨镇港口，起航时间为上午6点，行程较短，请未登船的旅客抓紧时间……”
　　广播在闹哄哄的走廊响起。
　　“先生您好，由于安全管制的原因，需要二次核查，请您配合出示证件。”
　　房间门被敲开，里面的人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大半张脸被渔夫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男人伸出手，他戴着一双黑手套。手腕上的便携式光脑在海乘递来的机器上轻轻一扫。
　　“嘀——核验通过。”
　　“好的，林先生。”海乘进行简单登记便离开，“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墨镜后，林芥微笑道。
　　作者有话说：
　　12.12


第296章 捷墨镇（1） 劫末火
　　被阳光笼罩的院子外是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绣球花, 它们开得正盛，每一朵都饱满、挺阔，远远看去, 像一群散落在草地上的羊。
　　走近了才发现, 那是一堆最精心造型的永生花。穿过虚假的花海，院子中央立着一栋白色的小洋楼。曾经洁白的屋顶微微泛黄, 外墙被风雨摧残得斑斑驳驳, 楼前立着醒目的警示牌, 用放大的字体写着请勿触碰。
　　底下还有一行字。
　　墨利丘·怀斯故居。开放时间：（冬令时）上午9:00~11:00, 下午3:00~5:00。（夏令时）上午8:00~12:00，下午2:00~6:00。
　　牌子背面写着另一句话——从吞噬双亲的烈焰中爬出，终成护佑人类的钢铁脊梁。
　　这里是捷墨镇银杏街361号，这里的人们都将这栋房子称呼为——白楼。
　　楼高三层, 最底下的大厅有前后两个门。开放时间两扇门都被完全打开，供游客出入。大厅中央放着一些常规家具，以实木为主, 看起来都很老旧了, 一些重要家具外面还隔了一层防尘玻璃, 外面立着一块展品说明牌。
　　“欢迎各位来到捷墨小镇, 本镇于新纪元0324年被人类联盟评为旧纪元文化历史遗留发展镇，这里存有整个人类联盟，最原始、最丰富的旧纪元历史遗迹, 你可以在这里游览名胜古迹, 在古玩一条街里探寻遗落的宝物, 在烟花大会上向神明许下心愿……你能在这里了解到关于过去的全部真相，每走一步，您都能听见关于历史的回响……”
　　重复播报的AI介绍通过高层控制中心的广播, 一层层地往下送，声音在垂直的洋楼里回荡。
　　三三两两的游客在第一层晃悠，闲庭信步地看着展品介绍。
　　这里有一对情侣，两个结伴而行的老太太，一个戴着渔夫帽，从头到尾打扮得严严实实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打扮新潮化着浓妆的少年。
　　楼里的人流量比起隔壁的旧纪元古物占卜一条街来说要少得可怜，毕竟那里才是捷墨镇旅游业盈利的重心，但门可罗雀丝毫不影响AI导游的工作热情。
　　“捷墨镇在旧纪元时期并不叫这个名字，当时它的人口量甚至算不上一个独立的镇级行政区。但是一件事改变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的命运——”
　　“传说，旧纪元灵异复苏恶鬼横行，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在人类即将灭族之际，神火降临在这个小镇，它铺天盖地，如太阳一般璀璨夺目，它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旧纪元的最后一个恶鬼，灵异复苏终于结束。”
　　AI的声音十分激动，仿佛它就在现场。
　　“这场火的名字叫劫末火，在旧纪元的佛教典籍中，当世界进入坏结局段时间，众生的业力便会引发热量相当于七个太阳的劫末火，它会在刹那间消尽世间重大业障。”
　　“于是这个小镇就此更名为劫末镇，以此作为灵异复苏终结之地的见证。经过多年的演化，最终成了现在的捷墨镇。”
　　“啧，没有根据的传说，都是在蹭热度吧？”那对小情侣中的男方似乎是唯一一个把AI的介绍听进去的人。
　　他扶了扶自己的平光镜，对着女友大声吐槽着背景介绍，丝毫不理会墙上的禁止喧哗标识，“据我所知，旧纪元的灵异复苏究竟是怎么结束的，还没有定论呢。这个宣传稿不会是AI自己上网找的什么野史资料随便编的吧？也太假了，连个出处都没有。”
　　眼镜男说到兴头，唾沫横飞，略微臃肿的身躯摇摇晃晃，那指点江山的气质和高昂的语调仿佛巴不得路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平庸到有些许丑陋的五官上。
　　“……这样吗？也可能只是当地的民间传说吧？也算不上随便编得那么严重……”女生揽着他的胳膊，似乎想让自己的男友小点声。
　　但她太过温柔，过于委婉，想要结束话题的企图甚至还没传达到眼镜男的耳朵里，就被他飞溅的口水打飞了。
　　“当然，我们人类联盟大学历史专业每天看十篇顶刊文献是标配，你确实不能和我们比，但这明明都是尝试啊。”眼镜男指指点点，“都让你平时多读一点书了，不要天天在网上刷什么无聊的电视剧，会看坏脑子的，这个东西很简单啊！怎么就不知道呢？”
　　男人在贬低别人的同时，还不忘夸夸自己，他努力抬高声音，仿佛一只骄傲的蛤|蟆，
　　“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这里瞎逛了吧？来这种地方都应该提前做做功课啊，不然来拍照的吗？我就不是很理解你们这种人。”
　　女友的表情有一些僵硬，她尴尬地望向周围，松开了挽着眼镜男的手。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和眼镜男站在一起，勉强看起来像重组家庭的父女。
　　两个闲逛的老太太有一些晦气地朝这里瞅了两眼，接着快步离开了。
　　戴着渔夫帽的青年没有什么反应，他从进门开始，就站在展品介绍牌前看个没完，一张又一张，每次都会看上很久，仿佛上面写了什么深奥的数学题。
　　那个打扮新潮的朋克少年则从进馆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动贩卖机里的汽水发呆，现在还是一动不动，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你少说几句吧。”女孩似乎嫌丢人，忍不住嘟囔一句。
　　但眼镜男完全不把这种体面的劝慰当回事，他继续逛了一会儿，像过国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他盯着大厅中央悬挂着的墨利丘·怀斯的平生简历，忍不住又发表高见，“让我来考考你吧，你知道墨利丘是怎么死的吗？”
　　角落里的朋克少年闻言，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了那对情侣的方向。
　　女孩：“不是自杀吗？”
　　“当然是自杀，我的意思是，有着大好前途的他为什么要突然自杀？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让他选择用主动结束自己生命这种方式和世界告别。”
　　“呃……好像是因为问寻官的工作压力太大，莫名其妙就疯掉了？”女孩不是很清楚。随口道，“疯掉之后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就被联防部劝退了，网上有人说他后面好像还研究了什么，类似于旧纪元黑魔法的东西，可能是因为反噬吧？过了没多久就自杀了。说起来也挺惨的。”
　　“哈？你这个是从哪个营销号听来的十八手信息啊！”眼镜男夸张地嘲笑，丝毫不在意女友难堪的脸色，“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你平时都不了解政治的吗？”
　　“呃……”
　　“我有一个朋友在联防部工作，具体干什么我就不和你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是那种能接触到你想象不到层次的人。他和我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一起吃饭，下次有机会我介绍你认识。”眼镜男也不管女方是否愿意听，自顾自地往下说，“他提供的消息保真。”
　　“——墨利丘·怀斯是因为想夺权，站错了队，最后被嬴霖松给弄疯的。”
　　他说完，空气忽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这对情侣没有注意到场馆内剩下两人的奇怪视线。
　　“这不可能吧……”女生扯着嘴角，一副不想相信的样子，“墨利丘的葬礼还是嬴霖松帮忙筹备的呢？如果真是因为政治斗争，那为什么怀亚特现在还在为赢家工作？那他不就是为自己的杀父仇人巩固权力了吗？这太奇怪了！”
　　“啧！就说你什么都不懂。”眼镜男似乎很不满女友对自己透露信息的质疑。
　　“为了权力出卖自己底线的人不多吗？！而且你怎么会觉得怀亚特不复仇，他或许是在等待时机呢？”
　　作者有话说：
　　12.13


第297章 捷墨镇（2）二合一 你的养父知
　　“呃……可我觉得怀亚特先生应该不是这种人。”
　　“什么你觉得, 你认识他吗？就你觉得？你们女人总是喜欢凭借一个人的外貌下定论，你就是看他长得帅吧？”眼镜男像是被打了七寸的赖皮蛇，突然炸了起来, 死死拽住女孩的胳膊。
　　粗重的呼吸让他缺少运动的躯体像一支老旧的肉质风箱, 黏腻的汗珠混着油脂滚下凹凸不平的皮肤。
　　“你干嘛啊？莫名其妙的……嘶！快松开，你抓疼我了！”女孩甩开他, 明显有些生气, 泪眼蒙眬, “你这次这样, 上次也这样！一次又一次！我爸妈说得没错！我确实应该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你对我一点也不好，你不会真的图我们家钱吧？！”
　　闻言眼镜男大惊失色，他急忙收敛了自己的表情想要上去牵女孩的手，又被狠狠甩开。
　　“宝宝, 宝贝，你别哭啊，我怎么能对你不好？你忘记之前我追你的时候, 天天给你送饭, 还送你回宿舍, 除了我没人会对你这么好了。你也不想想, 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不选和我一起待在项目组的导师千金，非得和你……”
　　后面的声音逐渐变小。渔夫帽还在盯着面前的展板, 角落里的朋克少年盯着情侣的方向, 一动不动。
　　眼镜男似乎终于把人给哄好了, 他很熟练，这种事似乎不止一次发生。
　　女孩的脸有些红，她是个善良又喜欢体谅别人的人, 在恢复情绪后，立刻找了个话题让气氛别那么难堪，尽管她对此并不感兴趣。
　　“那……那实际情况是什么呢？关于墨利丘的死。”
　　眼镜男松了一口气，他又一次取得了胜利，“真相就是墨利丘·怀斯为了报复嬴霖松，在家研究巫蛊之术，否则怎么解释他明明是怪异学的专家，却莫名其妙跑去研究旧纪元的历史？”
　　“但是由于研究得过于走火入魔，导致不小心放火烧了全家。”眼镜男顿了顿，“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怀亚特被路过的嬴霖松侥幸救出这件事，不排除是因为嬴霖松早就看中了怀亚特的潜力，想要将他培养成嬴家的忠臣。于是特意设了一个局，故意放火，燃烧墨利丘的余热。”
　　眼镜男自以为幽默地讲了个地狱笑话，但女友却没笑，他扫兴地撇撇嘴，“总之，嬴霖松的目的就是好欺骗怀亚特认下自己的救命之恩，从小培养属于他自己的股肱之臣。”
　　“真的吗？”女方瞪大的眼睛，却隐隐感觉逻辑都不通，“可是官方报道里只说是自杀啊……没说是烧死的，出讣告的时候我记得嬴霖松还在参加联席会议。”
　　“讣告上的死亡时间不一定是真的啊。”男人下意识反驳，但考虑到刚刚吵完架，面前摁下了不耐烦的语气。他指着不远处角落，地面大片大片的黑色。
　　“而且你看这个屋子的地板，大面积发黑，这就是烧焦的痕迹，是证据啊！当时的火灾就发生在地下室，那里藏着很多他研究的秘密呢……”
　　“不好意思，打扰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们抬头，发现是那个打扮新潮的少年。
　　少年一头粉毛，亮晶晶的烟熏妆突出了他戴着浅灰色美瞳的猫眼，他的嘴上打着唇环，精致的银环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月亮形状粉色珊瑚石。宽大的破洞裤和印着夸张涂鸦的卫衣令人印象深刻，看起来立刻就能登台演出。
　　女孩欣赏地睁大眼睛，男人却不屑地啧了一声。
　　——他最讨厌这种长得娘儿们叽叽的男的了。
　　少年指着自己脚下的黑色痕迹问，“叔叔，你刚刚说那些黑色的痕迹都是被当时的烟熏出来的？”
　　眼镜男不可置信地翻了个白眼，“叫谁叔叔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看出来。”少年连连道歉。
　　“那……阿姨？”
　　旁边的女生憋不住，直接笑了起来。
　　就连不问世事，醉心展板的渔夫帽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你是来找碴的吗？臭小子！”眼镜男脸色阴沉。
　　“那当然不是，我只不过是刚刚不小心听见你们两个聊天，觉得大哥哥你好像对这段历史很熟悉，特意过来请教。您应该是什么专业人士吧？”
　　听见少年改口的奉承，眼镜男面色稍霁故作大气谦虚，“虽然我是人类联盟历史学专业最年轻的博士生，但是这一块也不属于我的研究方向。我只不过是平时爱看点书，朋友渠道多一些，说不上什么专业。”
　　“哇，您竟然是博士生，太厉害了！”少年在男人逐渐抬高的鼻孔中鼓掌，“姐姐，你爸爸好厉害啊。”
　　眼镜男：……
　　“她是我女朋友！”男人尖叫。
　　少年赶忙认错，“不好意思，我又认错了。我还以为这个姐姐是我的同龄人呢，姐姐真显年轻！”
　　眼镜男的脸红了又紫，紫了又青。他没办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比女孩大了十岁。
　　女孩的脸色有些尴尬，她看了看少年那张漂亮的脸，又下意识看向了男友脖子上的东西，像是被刺激到似的，赶忙收回视线。
　　她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像是鬼打墙的人终于看见了出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在原地转了一天。
　　女孩欲言又止，还是小声问少年，“真的……真的看起来差很多吗？”
　　少年赶紧摆手，“没有没有，你们很般配的。”
　　女孩：……
　　更难受了。
　　回过神的男人瞥见了两人耳语，怒火中烧地过去挡在了两个人面前，“你这人究竟是来干嘛的？莫名其妙！我们要走了，别缠着我女朋友！”
　　“您误会我了！其实我也是人类联盟大学历史专业的，不过我是本科生，我本身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刚刚觉得您讲得很有道理，能不能劳驾您给我多分析分析？我接下来想做这方面的课题，但是没找到合适的角度。”
　　听见少年是自己的学弟，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他因为愤怒扭曲的脸忽然正常了起来，目光飘忽不定，没有驱赶，也没有立刻答应。
　　“原来是学弟呀！真是太巧了。”女孩很惊喜。
　　“不好意思，我很忙的，你要请教自己去雇导游吧。”男人拉着女孩的手就想往外走，女孩有些懵。
　　“我们早上不是没有安排吗？”
　　“我突然想起来要去另一个地方逛。”
　　“等等！我可以付钱的！”少年的这句话顺利地让眼镜男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头，有些意动又装得不屑地问，“你能给多少？你知道我这种层级的人出去给人当顾问，一小时能赚多——”
　　“半小时，给你三万。”少年笑嘻嘻道，“现在开始计时。”
　　男人沉默了。
　　他咽了口口水，“说话算话。”
　　“骗你是小狗。”少年掏出了录音笔。
　　“那我就随便讲两句。”男人装腔作势地咳嗽两声，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发挥的舞台，“其他东西我就不方便说了，懂的都懂，牵涉太多，不方便多说。但我本人觉得这场火灾肯定不是意外。”
　　“你先看地板上这些不规则的黑色痕迹，虽然已经被擦得很浅，但能够明显看出它不属于原本木板花纹的一部分。墨利丘·怀斯那种最好面子的上层阶级，不太可能会用二手木板或者残次品，所以这一定是他离开后留下的。”
　　“你再看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他们没有任何过火或烟熏的痕迹。”男人煞有介事地蹲下身子，用手敲击其中一块颜色略深的黑色区域。
　　“咚咚。”
　　“你们听见了吗？”眼镜男瞪大眼睛，尽管这个声音听起来和普通实木地板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那样语气激动，“这下面一定有个空间。”
　　女孩：“可是门口的地图里根本没有地下室呀。”
　　“你懂什么？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对外展示给游客看？地图里没有，不代表真的没有啊！”眼镜男信誓旦旦，“当时墨利丘一定就待在这下面做着他的邪恶研究！”
　　少年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用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或许是他这种捧场的态度让眼镜男感觉到了他最需要的尊重，导致男人滔滔不绝讲个没完。
　　一个重复的信息点，能被他用七八种形式反复呈现，而作为废话中心，他本人却乐此不疲。
　　终于，男人说累了，少年贴心地递上瓶装水。
　　渔夫帽无聊地扭回了头，他看完了最后一块展板，也不打算继续留下来观看这场无聊的闹剧。
　　他朝着门外走去，他要离开了。
　　“原来如此。好的，我都了解了！”少年结束了录音，突然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去举报这个博物馆造假吧！”
　　眼镜男一口水喷了出来。
　　渔夫帽走向出口的脚步一顿。
　　“你在说什么胡话？！”眼镜男不可置否。
　　“难道不是吗？你们快看这个，我一早就感觉不到不对劲了。”少年直接指向角落。
　　眼镜男：“自动贩卖机？”
　　“你仔细看。”
　　自动贩卖机的旁边，一个极其隐蔽的拐角的影子里藏着一块被镶嵌在墙上的金属牌，它极其隐蔽，稍微不注意，就会以为它是墙上没清理干净的污渍。
　　金属牌上面，用非常小的字号写着一行提示。
　　本故居所有建筑均为后期供游客参考，模拟搭建，请以实物为准——捷墨镇公共事务办公室。
　　眼镜男：……
　　“怎么可能！我们来之前网上明明说这里是旧址啊！”女孩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岂有此理！我觉得这简直是超大规模的消费者诈骗啊！”少年义愤填膺道。
　　女孩：“对啊！明明是假的却装成真的。”
　　少年摇头，“不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的，我说它诈骗，恰恰是因为它把真的当成假的！”
　　女孩：？
　　“按照学长的说法，这里的每个细节都充分还原了历史真相，那这个地方肯定就是真的了！你难道在怀疑学长这样厉害的人能把一个糊弄游客的假货当成文物吗？！太不礼貌了！”少年瞪大眼睛，“如果只是为了给游客参观，他们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建一个都不展示在地图上的地下室呢？！这不是有毛病吗？难不成还是给游客提供彩蛋？”
　　“学长！你说是吧！”
　　眼镜男：……
　　男人声如蚊蚋。
　　少年逻辑通顺，“所以啊！这地方明明是真的，主办方却欺骗消费者说所有东西都是仿照的，这难道不是欺诈吗？”
　　渔夫帽：……
　　女孩：虽然乱七八糟，但是好有道理啊。
　　眼镜男的脸涨得通红。
　　“所以学长！我们快去举报它吧！人类联盟大学历史系的博士生怎么会对这种隐藏历史的邪恶行径坐视不理呢？”少年拿起光脑就开始四处扫射，直接将镜头冲着眼镜男，“对吧学长？你说呢学长！我们直播曝光他们吧学长！”
　　被镜头逼得无处可逃的眼镜男崩溃大喊，“我什么时候说这些东西是真的了？！”
　　“仿照，你听懂了吗？那个告示牌上说的是仿照，说明他们1:1还原了当时的故居旧貌！不管是这种烧焦的痕迹，还是敲击木板时会发出空洞的声音，都一样仿照出来了！”眼镜男扯着嗓子，气喘吁吁，“你这个小孩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少年愣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不愧是学长，是我思虑不周，漏掉了这一点……”
　　“你明白就好！”眼镜男松了一口气。
　　谁承想少年话锋一转，“可他们还是构成欺诈呀！”
　　眼镜男瞳孔地震：怎么还有！
　　少年继续往旁边指。
　　于是，他们看见了比刚刚，挂着一个比刚刚那个告示牌更小的牌子，上面用几乎迷你的字号写着——
　　另外，由于该栋故居年久失修，地板出现大面积黑色霉斑，若有爱心人士。可联系捐款负责人李小姐，联系方式：0918-134XXXXX——捷墨镇公共事务办公室。
　　“根本没有仿照嘛……”少年的语气极其遗憾，“原来是发霉了。”
　　眼镜男：……………………
　　“这位叔叔，您朋友给你们的消息好像也不太准确嘛。”少年的笑容意味深长，“还是说……”
　　“你压根没有这个朋友，只不过是伪装了一个假博士生的身份和朋友圈子，到处骗吃骗喝啊？”
　　“什么？！你不是博士？！”女生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当然是了！宝贝你别听她乱说。”反应过来的眼镜男迅速安抚女友，他冲着少年破口大骂，声音都在抖，“神经病娘娘腔！在这造什么谣？”
　　“你导师是谁？你这样凭空造谣你的学长，我会写邮件让他好好考虑一下你是否合适从事这一行的！”
　　“天呐，这就直接开始威胁了吗？我好怕啊……”少年嘴上的话和他的表情没有半点关系，只见他抬起手臂摁了一下耳边的外置光脑。
　　瞬间，铺天盖地的弹幕随着弹出的投影向几人涌来。
　　「这个人我认识，天天拿着摄像机来我们这蹭课，什么都不干，就在后排拍照。」
　　「是他啊，上次我路过他旁边，还看见他编辑朋友圈自称是我们班的，还偷拍了我们班长的小组作业PPT，说自己是评委。」
　　「他不是早八百年就被人挂了吗？天天装高才生诈骗，实际上连联大的门槛都够不上，今天装物理系的，每天装法律生，特别是历史系的，都被他烦死了，天天被造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我知道，陈老还被投诉了好几次，反复解释自己没这个学生，一大把年纪了，把自己用了好几年的岁月静好头像换成了澄清公告！」
　　眼镜男脸色越白。由红转白，由白转黑。
　　“你……你开了直播，什么时候？”
　　少年耸耸肩膀，“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计时开始啊……”
　　他看了一眼投影右下角的直播时间，遗憾摇头，“哎呀呀，真遗憾，还没半小时呢。”
　　少年灰粉色的眼睛笑成了两道漂亮的弯。
　　“拿不到报酬了呢。”
　　眼镜男气绝，“你——”
　　“啪！”
　　巴掌的声音震天动地，女孩收回手，“你根本就没说过一句真话！”
　　“听我解释，宝宝，求你听我解释，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姐姐，交友之前还是好好查查吧，这个人的长相……”少年别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之前有个通缉令我印象深刻，一个声称自己来自三区，名下资产千万，但实际上天天以投资亏损为由的名义向女方借钱，以此行骗……”
　　女孩瞪大眼睛，“我爸爸借给你拿去投资的三千万不会也被你拿去挥霍了吧？”
　　“我没有！我真没有！”
　　“和我到警局说吧！”
　　不远处莫名响起警笛声，想逃的眼镜男无比恼怒，他回头想要找到罪魁祸首，却发现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少年，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
　　少年哼着歌，穿过小洋楼侧厅的后门往外走。显然因为刚刚的见义勇为心情不错。
　　“喂。”
　　身后的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阳光下，少年回头，看见了刚刚那个戴渔夫帽的年轻男人。
　　“你的养父知道你自己跑出来玩吗？”林芥摘下墨镜。
　　“佐伊小朋友？”
　　……
　　作者有话说：
　　12.14-15


第298章 捷墨镇（3） 当时听闻怀
　　捷墨镇是一个以旅游业著称的小镇, 这里的常住人口很少，但旅店却很多。在墨利丘·怀斯古宅的对面，正好有这么家房间合适的民宿。
　　它的窗户正对着不远处被围栏包围着小洋楼。
　　中午的捷墨镇, 一切都沐浴在午日刺目的阳光里, 白色的房子闪闪发光，小镇的中午很安静, 这个地方更是人烟稀少, 连在路上走走停停的游客都见不到几个。
　　林芥放下望远镜, 清晰的老宅变得模糊。
　　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轻响。
　　林芥回过头。洁白的床单上正坐着一个疯狂进食的生物。
　　林芥：……
　　少年吃饼干的阵势简直像在打架, 好像被关在牢里十几年没吃过饱饭的饿死鬼，他把目之所及的一切东西往嘴里塞，手速快得像下一秒就会饿死。
　　化了浓妆的漂亮脸蛋一鼓一鼓的，像是疯狂往嘴里囤粮的仓鼠,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虐待了呢……
　　林芥默默扭回头。
　　当时听闻怀亚特大张旗鼓地收养了一个孤儿，他还嗤之以鼻。没想到这么多年，这个孩子清晰的正脸照竟然没有一张流出, 他也逐渐淡忘了这件事。
　　直到现在……
　　林芥垂眸。
　　确实有些像。
　　他不得不承认。
　　但又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像。
　　即便掩盖在夸张的浓妆下, 林芥还是能够依稀看清少年面孔的轮廓。
　　怀亚特要收养这孩子,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林芥的思绪忽然有些不着边际。
　　他盯着窗户, 像是看着透明玻璃外枯燥的村镇风景发呆，又像是透过玻璃的倒影，看着坐在床上吃饼干的人。
　　恍惚间, 林芥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眼熟。
　　很久以前, 他似乎也是和某个人一起, 躲在事发地不远处的旅店里，窥视着窗外不远处的另一栋房子。
　　也是第十一区。
　　也是白色的房子。
　　林芥陷入了回忆。
　　只不过当时的条件非常恶劣，他还把那块原料是美洲大蠊的蛋白饼吐了出来……
　　林芥冷硬的表情忽然柔软了几分, 他想给这个只能吃压缩饼干的可怜小朋友叫一份旅店的午餐，“你——”
　　“叩叩叩。”话没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
　　佐伊眼睛一亮，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哇，我的外卖来了！”
　　林芥：……
　　佐伊冲着门口的人连连道谢，对方递过来的似乎是最近一家古法点心，他扭过头看向林芥，“你想说什么？刚刚你好像喊我了？”
　　“我想说……”
　　“谢谢！”
　　林芥再次被打断，因为佐伊又从门外拎进来一个外卖袋。
　　林芥：…………
　　这次是某个连锁品牌的巨无霸炸鸡桶套餐，店家还送了五六杯冰镇汽水，几个袋子合在一起，那样子蔚为壮观。
　　林芥缓缓睁大了眼睛。
　　接下来，他就看见佐伊蚂蚁搬家似的，将外卖袋一个接着一个往里面搬，品牌千奇百怪，种类丰富多彩，从地方特色小吃到西式快餐，从蛋白质盛宴到糖油混合物，累成山的外卖袋子几乎要将门边的桌子上堆满。
　　林芥的声音有点哑，“……你点这么多吃的干嘛？是要开派对吗？”
　　“多吗？不多啊。”少年一脸无辜，“我正在长身体呢，吃这些很正常，大叔你是不是人老了之后胃口不太好啊？”
　　林芥：……
　　大叔？？？
　　额角轻轻一抽。
　　“等等！你不是说你和怀亚特大吵一架被赶出家门，现在连一瓶水都买不起吗？”林芥发现不对劲，“你哪来这么多钱点外卖的？”
　　“我是没有钱啊，爸爸。”
　　听见少年称呼的变化，林芥顿感不妙。果然，他缓缓抬头，便与站在门口的老板对视。
　　对方露出了礼貌又热情的微笑，“客人您好，您家孩子的订单都是□□，楼下前台先给您垫了一共32068点信用点，已经计入您的房费中了哦。”
　　林芥：…………………………………………
　　“祝二位用餐愉快，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摁铃。”
　　门重新被关起来。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点了三万的外卖吗？”林芥深吸一口气。
　　“哎呀，别那么小气嘛，我的卡一解冻就还给你。”
　　“倒也不是钱的问题……”林芥看着笑眯眯拆袋子的佐伊，某种诡异的沧桑感涌上心头。
　　啊……
　　也难怪能和怀亚特脾气那么好的人大吵一架。叛逆期作妖的teenager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林芥没从沧桑老父亲的精神状态中缓过神，就忽然感觉嘴里被塞了东西——奶香混合着黄油的香气，从舌尖往整个口腔蔓延。
　　“好吃吗好吃吗？我专门查过攻略，这家的黄油年糕可是最正宗的哦。”少年笑眯眯地收回手。
　　林芥愣愣地将嘴边的年糕一点点咬碎。
　　很香，软糯和甜味像云一样滑进喉咙里。
　　“不开心的话，吃点甜的就开心了。”佐伊先给自己拿了一杯冰镇奶茶大口喝了起来，又将一杯插好吸管的同款递了过去。
　　林芥愣了几秒，接过饮料。
　　冰凉的水珠顺着塑料杯滑进手心，林芥盯着继续吃起来的佐伊，忽然问。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开心？”
　　“没有人莫名其妙给一个不认识的，还特别能吃的叛逆青少年付巨额餐费会快乐的，你的脸上就写着这几行字哦。”
　　林芥：……
　　“我开玩笑的，你进小洋楼我就注意到你了。”少年整个人陷进了旅店里毛茸茸的懒人沙发，手上捧着一纸袋薯条，“我可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最会看人下菜了。”
　　“哦？”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一看就是脾气很好，愿意为无家可归的青少年付餐费，还不需要他还钱的好心大叔。”
　　“别打岔，我又没让你还……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家长你在外面乱吃东西的！”林芥无可奈何地保证。
　　达成目的的少年笑嘻嘻的，终于说出了实情，“你自己一个人来到这种地方。身上没带包或是摄影设备，手上也没提什么购物袋，说明你不是来出差或者旅游的。”
　　“天气这么热，洋楼展馆里的空调功率不高，待久了还是很热，你却一路上顶着那么大的渔夫帽，也不摘口罩，在光线合适的馆内还戴着墨镜，手套更是厚得像是另一个季节，打扮得严严实实，证明你不想被人认出来。”
　　“那个眼镜男声音比狗叫还吵，把那两个耳背的老太太都逼走了，你却没事人一样，一个劲盯着展品牌子看，要么你是个聋子，要么你确实看得非常专注。而现在我们都知道，你的听力很正常。”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佐伊竖起一根手指，“我发现，你在墨利丘的死亡介绍那个展牌边上，停留的最久。”
　　“上次我也遇见过你这种人。”少年放缓声音，“结果过了几天，我就在新闻上看见了他的自杀报道。”
　　林芥一愣，忽然笑道，“那我就不能是什么研究墨利丘的古怪学者吗？”
　　“你是吗？”
　　“我不是。”
　　“这就对了！你看起来不像什么文化人。”少年直白道。
　　林芥：……
　　“开玩笑的啦，其实吧……”佐伊这次顿了许久，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你哦，我可以看到一个人的灵魂。”
　　“你的灵魂在哭泣。”
　　房间里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小鬼，你也算快成年的人了，该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哦。”林芥笑眯眯的，但语气中暗含的威胁意味却令人不寒而栗。
　　“啊，又是这样，你看，我说真话的时候反而没人信。”少年呈大字将自己晾在沙发上，嘴里嘟嘟囔囔，似乎又是在开玩笑。
　　林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缓缓皱起眉头，“你这家伙，刚刚大声和那个男人吵架，该不会就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力吧？”
　　佐伊：。
　　“别假装吃薯条！说清楚，你是怎么发现那个洋楼是假的？”
　　“哎呀，不是牌子上面都写了吗？刚刚吵那么大声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林芥冷笑一声，“别唬我了，你能骗得了那个白痴骗不了我！那个牌子明明是你自己偷偷贴墙上去的！”
　　佐伊：……
　　佐伊目移。
　　“其实我有一个双胞胎兄弟，他特别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墙上贴牌子，这次我出来，他也一直在身后偷偷跟着我……”
　　林芥保持微笑，“再乱说话，我就把你和你的外卖从楼上丢下去。”
　　佐伊像一只猫一样炸了起来，护在自己的食物前声讨，“你浪费粮食！你可耻！！！”
　　“那也是被你逼的，你才是罪魁祸首，最可耻！”
　　“……好吧好吧，我承认那玩意儿就是用来诈那个混蛋的，谁让他天天在外面搞诈骗，至于那栋楼……”佐伊放弃抵抗，“那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啦。”
　　在林芥的目光中，他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第一，怀亚特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伤口刨给别人看，从而通过他人的同情来获得政治资本的人。但是这里宣传语本身就很有问题，什么叫作‘从吞噬双亲的烈焰中爬出，终成护佑人类的钢铁脊梁’啊？”佐伊暗戳戳翻了个白眼，“他本人对这段经历讳莫如深，如果连设故居的目的都是假的，那这座建筑本身呢？”
　　“怀亚特？”林芥挑眉重复，“你通常这么称呼你的养父？”
　　“名字又不是重点，你有没有听我分析呀。”佐伊不满道，“虽然他是我养父，但我们更像是朋友好吧？我这么叫他本人都习惯了！”
　　林芥摇头叹气，“真可怜，被teenager欺负的中年人。”
　　“喂！”
　　“不过你说他更像你朋友啊……他应该还挺高兴的吧？”林芥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又问，“不会只有这一个原因吧？他身居高位，不可能事事过问，或许是因为当地的主办方为了吸引游客擅自修改行事呢？”
　　“第二，如果要将一个已逝之人的居所设立成故居，那么最少最少应该也需要征得他在世家属的同意吧？更何况是怀亚特那种身居高位的人，如果随便一个开发商都能够打着上将的名号敛财，那联防部岂不是一点威信都没有？”佐伊在一堆零食里翻找，发现了一袋口味怪异奇特的薯片，开心拆封。
　　佐伊嚼着薯片，嘴里嘟嘟囔囔：“所以这就很奇怪了，既然要经过怀亚特本人的同意，而怀亚特本人按逻辑来说，是不太可能愿意这种近乎侵犯隐私的景点存在，那为什么它能够开办，还一直存在至今呢？”
　　林芥眸光微闪，“因为怀亚特虽然能够阻止消息的传播，却没办法阻止人们的好奇心。”
　　所以干脆开放一个虚假又无趣的故居，来满足“嗡嗡”乱叫的苍蝇。
　　以防他们吵到真正逝者的安宁。
　　作者有话说：
　　12.16


第299章 捷墨镇（4） 林芥，晚上
　　林芥：“所以, 那些宣传词估计也是哪个自作聪明想拍马屁的官员加的？”
　　既然本身就是假的，那么在建后，大概率也就不被怀亚特关注了。更别提什么乱七八糟的宣传词。
　　“算是拍马腿上了。”佐伊一副回去就向爸爸告状的模样。
　　林芥附和几声。
　　“第三, 就是一些家具做假的痕迹太明显了, 比起几十年前的产物，它们更像是上周出土的……”佐伊吃零食的嘴忽然停下, 表情从享受变得愤愤不平起来, “我对爷爷那时候的事很好奇, 我觉得他不可能是像外界传的那样莫名其妙发疯后自杀的, 肯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去问怀亚特，他却含糊其词！肯定藏着什么秘密，说不定爷爷没有发疯呢？他实际上才是知道真相的那个人！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但他就是不让我去查，还把我骂了一顿。”叛逆少年发出哼哼声, “我再也不要和怀亚特说话了！老古板！”
　　林芥表情诡异，他的头似乎有些晕，像是被青少年音调过高的声音吵得头痛。于是他干脆坐在了佐伊对面的懒人沙发里, 左手扶着自己苍白的脸。
　　“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就是因为这个和他吵架？”
　　“当然不止！在外面玩了几天, 本来气都已经消了, 接着就发现他停了我的卡逼我回去！天呐, 他竟然这样看我？你不懂我当时有多难受！”佐伊说得义正词严，大义凛然，“我是那种为了五斗米折腰的人吗？”
　　“不是。”林芥摇头, “你一般为五斗米折别人腰。”
　　否则也不会让他这个冤大头付外卖费。
　　佐伊：……
　　林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弄得佐伊不太好意思反驳, 只能哼唧两声表达不满，“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低头吗？追求真相有什么错？哼，不用他帮忙, 我自己也能查！”
　　“所以你就自己一个人到了这里？”
　　“我向我朋友借了一点钱，但过来才发现景区的物价真的好贵啊，没多久钱就花光了被人从酒店里扫地出门。我昨天就吃了个三明治，今天什么都没吃。”佐伊委委屈屈，狠狠咬了一口汉堡，泪眼婆娑地看向林芥，“幸好碰见了林叔叔，你真是个关爱青少年的好心人。”
　　林·饭票·芥：……
　　林芥对他这一番中二期和父母吵架的言论不予置评。他现在很疲惫，有限的精力让他只能更多关注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也太巧了，你是怎么突然接触到这件事的？”
　　“什么？”
　　“墨利丘的故事在怪异时期确实会有人稍微提一提，但那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连专门设的故居都没几个人进来。而且你才几岁？你出生的时候怪异都成为历史了吧？”
　　“也没有那么年轻啦。”佐伊扭捏挠头。
　　“……没在夸你。”林芥无语又疑惑，“再者，如果抚养你长大的怀亚特对这段回忆讳莫如深，你又是基于什么契机，会接触到一个边陲小镇里有墨利丘·怀斯的故居这条信息的？”
　　佐伊表情诡异，“……这很简单啊，我在网上搜到的不行吗？说不定边境科技某个爱好诡异的高层监听到我是怀亚特的养子，于是，我的社媒推送消息，以破坏我们的父子情呢？”
　　林芥：“他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目的。”佐伊一本正经，“只因为他是个变态。”
　　“……”，林芥忽略了少年话里某些充满个人情绪的表达，“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莫名其妙去搜你养父的父亲？”🇨‌̭̰̀🇯‌̭̰̀🇼‌̭̰̀
　　“我总得了解一下收养我的家伙人品怎么样吧？万一傻乎乎过去了之后被卖了怎么办？”
　　有理有据，但林芥还是感觉奇怪，“那你警惕心是挺强的。”
　　“彼此彼此。”
　　“……所以你怕被一个全联盟的风评都好到出奇的上将卖了，却有胆子一个人和我这么一个两面三刀、背叛朋友和资本合作的黑心工资贼骗吃骗喝？”林漆的语气微微上挑，仿佛骂的不是自己，“那佐伊小先生真是慧眼识英啊。”
　　佐伊：……
　　“我看你面善不行吗？有人觉得你是好人，你还不乐意了？”
　　林芥不语，只是一味地盯人。
　　少年目光躲闪。
　　林芥继续盯，少年继续闪。
　　闪。
　　闪到腰了。
　　佐伊崩溃道：“好啦！我告诉你行了吧？别盯着我了！”
　　林芥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
　　佐伊扶着腰，打开了自己缝着无数口袋的工装裤外侧最大的那个口袋，伸手进去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笔记本。
　　——很普通的记事本，封面是常见的深棕色牛皮，本子有些旧，但被保存得很好。
　　“我在家整理杂物的时候，不小心翻到了墨利丘·怀斯的日记，里面记载了许多有用的信息，特别是在捷墨镇购买房子之后的故事。”佐伊将日记摊开放在桌上。
　　他神情严肃，全然没了刚刚的吊儿郎当。
　　“这座假的洋楼就建在真楼的地址之上。”少年漆黑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着光，“而现在，日记里原本记载的平地却变成了山坡。”
　　“我怀疑真正的房子就藏在洋楼底下。”
　　“林芥，晚上要和我一起去里面看看吗？”
　　……
　　夜晚，这个旅游小镇的偏僻区早已杳无人烟，大部分的人都聚集到了城区的中心广场上去，那里正在举行每年一度的烟花节。
　　路灯艰难闪烁的小道上，只有巡逻机器人孤单的身影。
　　“巡逻，巡逻，我爱巡逻，我就是最厉害的机器人鲍勃。”机器人保安哼着歌，按照程序划定的路线进行今天夜晚交接班前的最后一次巡查。
　　滚轮掠过地面，发出碾过石子的声音。
　　“啪嗒。”
　　角落里忽然传来闷响。
　　“谁！”机器人猛地扭头，强光手电筒就朝黑暗的角落扫了过去。
　　但那里除了一个破旧的垃圾桶外，什么都没有。
　　开着监控的机器人左右摇摆，疑惑地关掉了手电，转身——
　　“咔嚓！”
　　咚的一声，一个铁疙瘩掉在了地上。
　　是鲍勃的脑袋。
　　可怜的家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敌袭警报。
　　“哇，这家伙除了血厚，好像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啊。”佐伊戴着兜帽的脸从机器人断裂的脖颈后露了出来，他松了松自己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机器人向后倾倒的沉重身躯缓缓放在地上。
　　“好老的款式啊，拨下的经费不会都被挪去办烟花大会了吧？”
　　“别在那看了，快过来。”林芥的声音从另外一头传来。
　　佐伊将机器人的尸体拖进草丛里，从它身上拆下了什么东西塞进口袋里，“来了，你小点声。”
　　林芥正弯腰在大门前鼓捣着什么。
　　白天敞开的小洋楼早已紧紧锁上，大门上面是个16位的密码锁。
　　佐伊来时刚好看见林芥从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他熟练地找到了密码锁底部隐蔽的接口，打开金属盖将u盘插了进去，丝滑得就像找自己家的厕所。
　　5秒后，密码锁按键开始不规律的闪动。
　　“啪嗒。”
　　锁开了。
　　佐伊啪啪啪开始鼓掌。
　　“没看出来呀，林先生的从业经历这么丰富？”佐伊的眼睛瞟上他一天都没怎么摘的手套，“你不会偷偷带了什么高科技吧？比如可以让所有电子产品失效之类的？”
　　“那我一定先用到你的嘴上。”林芥看他一眼，站了起来。
　　那高挑的身影忽然有些摇晃，勉力在门前站了几秒，猝不及防，直接朝着佐伊的方向倒了下来。在台阶底下还想调侃几句的少年见状不对，急忙上前一步。
　　“什么情况？门里有毒气吗？”佐伊扶着突然晕倒的林芥，面色凝重，对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惨白，但脸上却有诡异的红晕。
　　“我靠，你体温怎么这么烫？！不会是发烧了吧？”佐伊吓得只想扛着他往回走，“老大，我们不能要钱不要命啊！你要是死了，我们这群小弟怎么办？家里还有大黄等着你养呢！我们不能没有你哇老大！”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没事。”林芥撑着身子重新站稳，“只是血糖有点低。”
　　佐伊对这句话表示怀疑，“真的假的？你别骗我，你脸色差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然后直接被拖到太阳底下暴晒的咸鱼。”
　　林芥没说话，也没理睬佐伊，直接走了进去。
　　“……什么啊？真奇怪。”
　　佐伊盯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进门。
　　……
　　作者有话说：
　　12.17


第300章 捷墨镇（5） 埋在地底的
　　夜晚的小洋楼和白天比没什么太大区别, 月光从有些灰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了中央的地面上，将那一片焦黑的实木地板照得颜色微微偏蓝。
　　这里的家具总是带着一丝诡异的虚假感, 像是深夜闭店百货商场一楼无人问津的模型, 或是和洋娃娃放在同一个盒子的粗糙迷你塑料配件。灰尘在月光中上下起伏，没了白天的人气, 现在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这里已经被抛弃了许久。
　　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哒哒哒的脚步声, 林芥没有戴早晨的那个渔夫帽, 他现在不需要避着任何人, 除了摄像头，但那个位置已经被他用奇怪的符咒挡住了。
　　佐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布置——短短几年，林芥这小子术式方面进步倒是挺大的。
　　男人处理完最后一个摄像头，扭头看向佐伊, “别愣着了，你说真正的房子在这栋楼底下，那现在我们要怎么进去？”
　　“早上我在后花园里看见了两个铁锹！”好学生佐伊举手, “我们一人一把怎么样？”
　　林芥：……
　　“难道你想只让我挖？！”少年瞪大了眼睛, 痛心疾首。
　　“……你想明早保安过来开门的时候, 看见两个灰头土脸的蠢贼扛着锄头, 累趴在坑坑洼洼地地板上就直说。”林芥无语，“没人阻止你去坐牢。”
　　佐伊哈哈大笑起来。
　　“骗你的，我有线索, 不然我也不会今晚就来。”
　　林芥：……
　　见男人握紧拳头, 佐伊吓得乱叫闪到一边, “你也太没耐性了吧，这就生气了？归一观的道士不是最讲修身养性的吗？你怎么脾气这么暴？”
　　林芥冷冷睨他，“是啊, 扰我道心则必除之，不算是修身养性吗？”
　　佐伊：……
　　由于对方的表情过于凶狠，佐伊咳嗽了两声，“其实早上那个眼镜男说得没错……”
　　林芥马上反应过来，“地板有通道可以连接到地下？”
　　“我对比过两座建筑物的占地面积和位置，特别是大门，真正的洋楼实际上会比目前这座假的要偏后一点。”佐伊东张西望，似乎在测量，“按照我找到的AI地图，那栋真洋楼大门的垂直位置应该就在……”
　　他走到了一个位置，鞋底轻敲地面。
　　“这里。”
　　林芥蹲下身，似乎是在观察，“原本这里有一个门，但是被地板封住了，我用人形顺着地板的缝隙滑进去，它们应该能从里面向外把门推开。”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谢谢大师！”少年眼睛放光地看着林芥从怀里拿出几片人形纸片念咒，“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林芥似乎对少年的彩虹屁没什么反应，只低声嘟囔了一句“乱说话”，但人形的动作却变快了。
　　他们脚下的地板传来咚咚声，似乎有股力量正从里面向外蛄蛹。
　　眼见还要些时间，佐伊乘机闲聊起来，“……说起来，我是来为我爷爷正名的，你是来干嘛的呀？我都没问过你呢。”
　　有了方向之后，林芥情绪稳定许多，轻笑一声，“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我走？也不怕被我卖了。”
　　少年闻言一惊，不知想起什么，又小心翼翼地侧头看他，浓浓的烟熏妆和那对鹿一样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试探人类的小动物，“你不会是收到了什么，呃……诸如我爷爷的故居里有宝藏这种消息吧？”
　　林芥：……
　　少年羞涩道：“你真的有的话，你能不能分我一半？”
　　林芥无语：“你不应该害怕找到宝藏后，我把你这个唯一的见证人杀掉抛尸吗？”
　　“怎么会。”佐伊扭捏，“我还欠你三万块外卖费呢？你舍得直接把我干掉吗？”
　　“……你说得对。”林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不能直接杀掉。”
　　“就是就是。”
　　“应该转手卖掉，或者抓走向怀亚特要赎金，这样我就不会亏钱了。”
　　佐伊：！！！
　　“砰！”
　　还未等佐伊说什么，地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门开了。
　　几个人形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飞了出来。
　　烟尘散尽，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垂直甬道出现在了他们的脚下。
　　……
　　古怪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些被关押数年的气息今天终于找到机会喷涌而出。
　　这地方像是在焚烧过程中被巨大的盒子扣了起来。随着空气被隔绝，火焰逐渐熄灭，但来不及散出去的烟尘也被隔绝其中，直到今天，被两个不速之客再次重启了时间。
　　地底下没有光，佐伊胸有成竹地掏出了从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强光手电。
　　房屋的损毁程度比他们想象中的要严重，外面的花园已经成了一片焦土，踩上去就能感受到地面黏腻诡异的触感。房子的最高层有部分被烧塌了，从头顶灌入的风让它摇摇欲坠，依稀能看出它生前是一栋很漂亮的小楼。
　　他们像走进了一栋棺材里。
　　根据日记，墨利丘的资料都在二楼书房里。
　　“呃……这里还有一份嬴霖松帮忙主持墨利丘夫妇葬礼的报道，里面说起火点好像也是书房。”佐伊晃了晃没什么信号的外置光脑，“这可糟糕了，不会都烧完了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上去看看……这个戴上。”林芥给佐伊递了个口罩，自己却没戴。
　　“你没关系吗？”少年乖巧着接了过来，套在自己的脸上。
　　“我的身体比小孩子好。”
　　佐伊想起了刚刚某人突然晕倒的画面，露出难言的表情，但急着找线索的林芥压根没发现。
　　佐伊忽然想起来，这家伙还是没告诉自己，他究竟是来干嘛的。
　　两人在一楼随便逛了一圈，便径直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原本漂亮的木质楼梯此时摇摇欲坠，成了上楼的隐患来源。但这对林芥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他直接一个轻踏，像只起飞的燕，轻轻落在了二楼的地面上。
　　男人确认了几个还算稳固的位置，想向下喊让佐伊走上来，但一回头，少年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嘿嘿嘿，我也会飞哦。”佐伊展示了一下自己脚腕上的高科技。
　　行吧。林芥没说什么。
　　书房木门上焦黑的痕迹比其他地方要重得多。
　　“门被堵住了。”林芥试了一下，没有推开，“你离我远一点。”
　　男人向后退了几步，让佐伊站在下一层走廊的拐角。
　　“喂，你别用力过猛摔——”
　　“砰！”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巨响，书房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撞开！飞溅的木屑和粉尘瞬间爆炸，佐伊还眼尖看见了飞起的门锁。林芥收回了结印的手，朝站在台阶底下的佐伊扬了扬下巴。
　　“走吧。”说着就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佐伊小声咋舌，“这么着急吗？”
　　书房里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糟糕许多，如果说外面还能勉强看出一些家具的轮廓，那么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一片焦炭，像钻进了巨大煤炉的里面。
　　除了一片焦黑和掉落的窗框，似乎什么都没有剩下。
　　堵门的东西貌似是一个钢制保险柜，被林芥的暴力开门弄得凹了进去，加上之前的烈火炙烤，碎成了一块一块。
　　“你在这里找一下，我去里面，运气好的话，一些特制保险柜里的资料应该没有被烧毁。”
　　林芥就这样三两下地分配好了工作，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语气有些急躁，甚至有点凶。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要来不及了。
　　男人没有回头，无视少年探究的目光，将他留在原地，自己走进了书房的里间。
　　里间的空气更沉，更闷，这座深埋泥土的废弃城堡透着一股诡异的黑暗与安静，只能捕捉到泥土中若有若无，虫子翻动的声音。
　　ᝯ ᮨׁյ ᮨꪡ ᮨ
　　像钻进了焦化巨人尸体的胸腔。
　　隔着一层腐烂的肌肉，听见了不远处蛆虫在进食。
　　“好的，找找，让我来找找。”外面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是少年正哼着什么奇奇怪怪的找东西歌曲。
　　他像一只在火灾后的森林里到处乱飞的小鸟，在一堆烂木头中翻找着，企图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小家伙像是来寻宝地探险，而不是深入什么诡异的古宅。
　　那奇怪的歌逐渐变小，林芥知道他应该是找到角落里去了。
　　虽然这个书房看起来被烧得一无所有，但还是有许多犄角旮旯里堆着杂物，要彻底翻一遍，得花上一段时间。
　　他刻意压低了粗重的呼吸声，直到确认少年不再在里间的门口晃悠，他的肩膀才骤然塌了下来。
　　整个人滑坐在地。
　　眼前出现了黑色的漩涡，是重影。
　　他麻木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应该是发烧了。
　　戴着手套的右手渗出血迹。
　　林芥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又撑着自己重新站了起来，吃力地点燃了一盏用符纸做的小灯。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深处。
　　浓烈黏稠的黑暗让符纸燃起的光都莫名微弱，火苗跳动着，一寸一寸缓慢照亮周围一小块地。
　　大片大片的黑色地板。
　　已经碳化了的书架。
　　被黑色包裹的书桌，书桌前还单独铺了一条地毯，那块织物诡异的隆起，已经看不出形状。
　　林芥上前几步，想要看看角落里是否有幸存的保险柜。
　　他踩在了那块地毯的一角，忽然，一个诡异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里是起火点。
　　并且门从内而外堵住了。
　　所以，
　　——这里面还藏着没有撤走的尸体。
　　林芥的视线和手里的微光骤然向下！照亮了地毯的一角。
　　一团看不清材质的黑色里，那是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烧成焦炭的颅骨。
　　那不是地毯，是墨利丘和塞西莉亚的尸体。
　　世界在晃动，窒息感在瞬间加重，右手溃烂伤口里腐败的细菌仿佛顺着他的整条手臂向上攀爬，控制了他的躯干，他的大脑。
　　他感到一阵眩晕，四肢失去了力气，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一双手再次扶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12.18


第301章 捷墨镇（6） 林芥，你脑
　　黑暗的废弃房间里传来机器嗡嗡的闷响。
　　少年身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半跪在脸色苍白的男人身边。男人虚弱地靠在墙上，他的身下垫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它今早还被穿在少年身上。
　　佐伊调整着微型医疗仪的治疗模式, 在林芥的手背上缓慢移动着。从闪动的蓝光中, 隐约可以窥见男人手背上过于糟糕的伤情。
　　许久没有治疗的撕裂皮肉现在已经从粉红变成了黄色流脓的物质，伤口边缘处肿胀发白。
　　“可能会有一点痛哦。”佐伊将装医疗仪的布袋递到林芥的嘴边, 那表情像是在哄小孩, “一些玻璃碎片都快和肉长在一起了, 我得全部把它挑出来才能让医疗机工作, 你知道的，便携款医疗机功能有限。你痛的话可以咬住这个。”
　　“没事，不用。”林芥扭头，拒绝那个灰扑扑的袋子, “你动手——唔！”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噗噗几声！
　　闪着微光的细小碎片从暴露的伤口处飞了出来，男人因突如其来的疼痛而紧绷的肌肉甚至还没来得及放松, 那些沾了血的玻璃碎片便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地。
　　像一个短暂的插曲, 医疗机没有中断地继续接了上去工作。
　　“我看医院的护士都是这么骗小孩子打针的。”佐伊笑嘻嘻道。
　　林芥：……
　　安静了一会儿, 男人才讷讷开口。
　　“你怎么会带医疗机啊？”
　　“我没带啊, 是和那堆外卖一起点的。”佐伊的语气稀松平常，反倒让林芥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佐伊瞥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那当然是你看起来和残了一样啊！”
　　林芥：……
　　“不开玩笑, 其实是因为我看你一直不摘手套, 而我给你开了两盒炸鸡，你又碰都没碰。”
　　“……那是因为我不想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是右撇子，但是却喜欢用左手拿炸鸡的怪癖呢。”
　　林芥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随即他又叹了一口气，“谢谢你，不好意思，误会你了。”
　　“所以外卖费就不用还了吧？”佐伊笑嘻嘻地把脸贴过去，就差把妆蹭到他的脸上，像一只撒娇的小狗。
　　毛茸茸的。
　　林芥忍不住微微弯起了眼睛，但很快又重新平静了下来。
　　“……你和传闻中很不一样呢。”佐伊盯着医疗机上起起伏伏的数据，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传闻中的我是怎么样的？”林芥似乎没有生气，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吗？”
　　“哇！林家家主也这么高强度冲浪的吗？你不会还在网上搜自己名字吧？”
　　“我也没有比你大多少啊，臭小鬼。”林芥用左手掐了掐眉心，“不要说的我好像和根本不会用网络的老头子一样。”
　　被说中的佐伊挠挠头，“没有啦，只是……”
　　“只是他们说得很难听？”
　　佐伊也没想到对方就这么一脸平静的把事实说出来了。
　　“不过他们说得也没错啊，确实是我主导归一观和边境突科技合作的，我也确实……害死了很多人。”林芥平静道，“我这种人，死后应该会下地狱吧？”
　　佐伊表情古怪，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出声安慰，反而恍然大悟起来，“所以你一直带伤上班就是为了赎罪？原来如此！这是归一观研究出的给自己加功德值的秘法吗？”
　　“我没有，你别乱猜。”被描述成一个蠢货的林芥咬牙切齿。
　　尽管大声，但虚弱的语气还是让他的反驳听起来不像那么回事。
　　佐伊：“哦，那是为什么？”
　　“因为……”林芥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话？”
　　“干嘛把我想得这么坏？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吗？我只是好奇而已。”
　　医疗机嗡嗡几声，显示治疗完毕。
　　在思考要不要回答的男人忽然感觉嘴唇一凉。
　　“吃。”少年将两片口服抗生素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芥的嘴里，像在给自家猫喂药。
　　林芥：……
　　佐伊打开医疗机下方内仓自带的纱布和绷带给林芥包扎右手，那态度似乎无所谓林芥回不回答的意思。
　　但就是这种态度，反而让男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因为疼痛能让人清醒。”
　　他说。
　　佐伊抬头看他，两双黑色的眼睛倒映着符纸燃烧起后跳动的火光。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眼神，平静中又带着一些无奈与包容。
　　两人对视片刻，又似乎很久，林芥率先狼狈地移开了眼睛，因为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一些难看。
　　像个没有能力，却在大人面前假装独立的小孩。
　　大人并不会要求一个孩子有独立生存的能力，甚至并不要求他们能帮上什么忙。因为事实上孩子的能力确实有限。
　　或者说杯水车薪。
　　这才是让他最为羞恼的地方。
　　诡异沉默和尴尬在空气中蔓延，林芥尝试着伸展了一下被包扎好的手。少年的技术非常不错，包扎得结实又不臃肿。
　　“我在外面看过一遍，没有任何可以用的资料。”佐伊罕见地主动提起正事，“基本都烧成灰了。”
　　“……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用的东西。”林芥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地上的那两具焦尸。
　　两人默契地没有去讨论为什么在报道中已经被下葬的墨利丘夫妇，会这样以近乎被丢弃的方式，随意地留在这座被土掩埋的房子里。
　　难道真的错怪那个眼镜男了？一切都是嬴霖松的阴谋？
　　“要不尝试通灵吧？”少年拿胳膊肘捅了捅林芥，“你们归一观的道士应该很擅长这些吧？”
　　“不行，时间太久远了。”林芥摇摇头，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我已经察觉不到他们的灵魂了。”
　　佐伊闻言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后面的灰。
　　“那没办法了，走吧。”
　　“去哪儿？”
　　“现在这个点，古玩一条街的夜市应该还开着，我们去大吃一顿，然后明早坐第一班船回家。”
　　林芥：……
　　“你不再挣扎一下吗？”
　　“有什么好挣扎的，我想通了，我要回去和我亲爱的父亲道歉，让他恢复我信用卡的额度，我现在非常想念万锦和堂的虾饺皇和烧鹅。”
　　伤感的泪水从嘴角流下，佐伊说着就想朝门口走去，手却被拽住了。
　　“我也没说没有办法啊。”林芥也站了起来，“你真想吃，等的任务结束了，我请你吃一天。”
　　“真的假的，老板大气啊。”佐伊狐疑，“不过物理搜证和魔法调证都走不通，你还有什么办法？”
　　林芥：“我曾经翻阅过旧纪元东方的记载奇闻轶事的杂记，其中有段关于某个少数民族丧葬习俗的记载，叫签点。”
　　“在他们的丧葬仪式上，除了供桌陈列祭品佳肴，子孙跪拜，还会专门通过针刺长子的食指，取指尖血，滴落亡者牌位之上，祝祷后归奉神龛。”
　　佐伊听懂了，“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加强灵魂之间的联系？”
　　“之所以没办法通灵，除了灵魂消散，很有可能是因为灵对召唤者的感知不强，如果能让与亡者存有亲缘的人介入，那效果可能不一样。”林芥盯着佐伊。
　　“……这样吗？可是我现在也不可能把怀亚特叫来这里啊……”佐伊不明所以的擦了一下脸，满手的灰直接和她漂亮的烟熏妆融为一体。
　　但林芥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佐伊慢慢的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喊，“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
　　“养子也是子！”林芥直接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语气无比坚定，“你现在就是怀斯家的嫡长孙！没有人比你更合适的了！”
　　佐伊差点跳起来。
　　“什么嫡长孙啊？！都虚历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封建？！”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得试一试！”林芥直接抱住了佐伊的腰，像在阻止受惊的猫疯狂逃窜，“就给我一滴血！”
　　“啊啊啊！林芥你撒开我！你这是人口拐卖，故意伤害未成年！”
　　“就一滴！”
　　“一滴也不行！”佐伊牢牢守住底线，“而且现在又没有牌位，给你血有什么用？！”
　　“有的！我看见了！”林芥喊道。
　　“在哪？！”
　　“在墨利丘的尸体上！”
　　挣扎着的少年忽然愣住了，他抬头看向头发凌乱狼狈的林芥。
　　“什么？”
　　“就在这里。”男人拉着愣神的佐伊走到了书桌旁。
　　他们脚边，就躺着两具蜷缩在一起的焦炭。
　　闪烁着火光的符纸也凑了过来，稍稍靠近了尸体。
　　这么近距离地看两尘封几十年的焦尸属实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体验，但佐伊却直愣愣盯着尸体的脸，仔细看了好久。
　　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但都碳化到这种程度了，就算他无意中记住了墨利丘的照片，也不应该认出来啊……
　　盯久了，莫名地，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悲伤。
　　佐伊略微弯下腰想细看，突然发现墨利丘怀里塞西莉亚的尸体有点奇怪——
　　“在这里！”林芥忽然喊，佐伊抬头望去。
　　带着光亮的符纸照向了尸体紧握的手，林芥轻声嘟囔一句得罪了，才用力从里面掰出一个小小的木块。
　　木块保存得很完好，奇怪的防火材料甚至让尸体的手心的烧伤面积也少上许多。
　　牌子正面刻着一行字，背后是空的。
　　“墨利丘给自己立牌位？！”佐伊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牌位有了，你只要试一试。”林芥抓着佐伊的手，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少年被他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求求你了。”
　　“试就试！你不要那样再看着我了，好恐怖啊！”
　　反应过来自己的表情太紧绷的林芥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
　　“反正我觉得应该没什么用。”佐伊嘟囔着刺破指尖。
　　红色的血珠立马冒出，他用力一挤，哒嗒几声，落在了牌子的字上。
　　两人屏住呼吸。
　　无事发生。
　　林芥：……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都说了没用，养子又不是亲生的，滴血有什么用。”佐伊摆摆手，“走了走了，和我一起去夜市。”
　　“为什么会没用呢？应该有用啊……”林芥不死心，一副想不通的模样，喃喃自语。
　　“有用才真是见了鬼呢。”
　　佐伊想拉林芥，但男人却站在原地不动弹。
　　“喂？走啦，别待在这边了，到时候呼吸道都出问题。”
　　佐伊伸手在林芥面前晃了晃，就见男人愣愣地抬头，嘴唇上下碰动，小声嘀咕着什么。
　　“你说什么呢？”佐伊奇怪地凑近了些。
　　林芥：“16号钢筋混凝土就应该拌意大利面……”
　　佐伊：……
　　佐伊：…………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不会真的发烧烧傻了吧？”
　　林芥也一副反应过来的模样，“我说我们要不然草莓麻婆豆腐适合配五号螺丝＆%＃＆？！！”
　　男人突然开始舌头打结，声音越来越小，他满脸惊慌地抬头看向佐伊，但面前的人影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五个。
　　“是阵！佐伊你快喝热美式加苦瓜汁！”
　　佐伊：？？？
　　“你什么情况？！”
　　还没问清楚，就听“咚！”的一声，男人跪倒在地，脸朝下趴在了地板上。
　　“林芥！”佐伊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没想到自己也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感觉脑子像被突然放进了老式滚筒洗衣机，灵魂被一股巨力从身体里甩出，逐渐脱离。
　　原本清晰的视野逐渐模糊，黑色的房间变得光影缭绕。
　　“林芥，你脑袋上怎么长蘑菇了？好多彩虹小马啊……”
　　那个平平无奇的牌子此时正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趴在地上的佐伊艰难地伸出手，发现本该光秃秃的牌子后面，不知何时显出了一段用黑色木漆描绘的符阵。
　　招魂阵？
　　这是成功了？
　　谁画的？怎么那么像……
　　意识彻底消散前，佐伊忽然反应过来。
　　——这场景怎么有点眼熟？
　　作者有话说：
　　12.19


第302章 捷墨镇（7）二合一 小小怀亚特
　　这是一栋充满温暖的橘色光晕的二层小洋楼, 木质地板上铺着毛茸茸的米色地毯，家具都是漂亮的马卡龙色系。一楼是客厅以及开放式厨房，二层是书房、夫妻卧室与儿童房, 走廊中间还有个种植花草的小小阳台。
　　一层的厨房里, 清俊的男人正站在厨房台面前忙碌着，他从旁边的红木柜子里挑出几瓶香料加进了正在咕噜作响的红酒炖牛肉里。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醇厚的肉香和酒香。
　　男人将餐食舀进一个大碗里, 将碗放在托盘上。又打开烤箱, 从中拿出了刚刚烤好的面包。
　　端着托盘一路上楼, 推门走进卧室。
　　身穿家居服的女人坐在卧室的沙发上, 她的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长长的卷发落在腰间。
　　女人有一双漂亮又坚强的浅棕色眼睛，但她面色苍白，看起来似乎生过一场大病。
　　一个小男孩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手里捧着一本精装的童话书，乖巧地自己默默看着。
　　“您好，亲爱的塞西莉亚女士和怀亚特先生, 今天是大厨墨利丘为两位特别定制的勃艮第风红酒烩牛肉佐厚切酸面包。”墨利丘将托盘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 “还有特别独家秘制的油浸蒜蓉酱！”
　　“谢谢大厨。”塞西莉亚抬起头给了墨利丘一个贴面吻。
　　“谢谢爸爸！”小小的怀亚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抱住了父亲的腰。
　　男人摸着他柔软的发丝, 将他抱了起来，在小孩的惊呼声中，带着他转了个圈。
　　“快吃吧。”
　　“今天不去餐桌上吃饭吗？”怀亚特问。
　　“……不用哦。”墨利丘解释, “楼下等一会儿要装修……”
　　小怀亚特没听到后半句在说什么, 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就在男人给妻子和孩子分餐时, 楼下门铃忽然响了。
　　墨利丘突然想起来似的拍拍脑袋，“我订的肋排到了。”
　　“我去拿！”小男孩自告奋勇。
　　“没事，我去吧。”男人将要跑出去的小男孩抱了起来, 重新放回了沙发上，“怀亚特乖乖陪妈妈吃饭可以吗？”
　　“好。”
　　男人看了一眼妻子，对方也在看他。于是他又摸了摸小孩的头，走出了房间。
　　“叮咚——”
　　下楼梯的时候门铃还在响，精准保持着每10秒一次的频率。
　　“有人吗？我是芝麻快递的！”门外传来喊声，“这里有您定的冰鲜。”
　　“来了，请稍等一下。”
　　墨利丘走到门前，却没直接开门，而是先朝着猫眼外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外送员，看起来是个皮肤偏黑的亚洲人，应该经常在外面跑运输。
　　她站在太阳底下，时不时拿着手里的帕子擦着脑门上的汗。
　　外面的气温似乎很高，阳光晃得几乎看不见十米以外的东西。那辆写着芝麻速运的冰鲜卡车就停在小洋楼的院子外，金属车身在阳光下发着光。
　　墨利丘一手打开门锁，另一只手从门边的鞋柜上拿起一个小小的东西藏进了袖子里。
　　“不好意思久等了，刚刚找了一下订单信息。”
　　“没关系的，麻烦您在这边签个字。”年轻的快递员十分好说话，将单子和包裹直接递了过去。
　　墨利丘一边在单子上签着名字，一边问，“之前也在你们公司订过货，但来的人穿的好像都是蓝衣服，你们公司换制服了？”
　　年轻人一脸迷茫，“……没有啊，您记错了吧，那是别家公司的，我们公司一直都是红色制服。”
　　墨利丘将签好的单子和笔还给她，“噢，那可能是我弄混了。”
　　他打量着年轻人的脸，“嗯，之前你们公司好像不是你负责这块区？”
　　“啊？”
　　“之前好像是一个50多岁的大哥。”墨利丘说，“那他下巴上还有一颗痣。”
　　说起这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是老黄吧？他有点倒霉，上周送货的时候没做好防护，刚好碰见收件人怪异化……就被污染了。”
　　“本来是打算要赔偿款的，结果发现收件那家人比他还惨。父亲瘫痪，母亲去世，他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去医药公司试药拿钱，结果公司操作不规范，他被污染了……那天收的快件还是给他爸买的药。”
　　墨利丘：“现在这个环境工作确实很辛苦。”
　　“对吧？要不是这片区域受污染机器进不来，我们也不会冒险过来送……”年轻人的脸皱在了一起，她左顾右盼，小声道：“先生，您是刚搬过来的吧？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住这里了。”
　　墨利丘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她善意的建议。
　　隔壁房子的太太推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筐洗好的被单，看起来是要在院子里晾晒。
　　她看见了芝麻速运的货车，还有墨利丘手上的箱子。
　　“唉，你们家也在这里订货啊？”太太随口道，“他家的肉很新鲜哦 我的先生也很喜欢吃呢，昨晚我们刚刚吃了一大盆炖肉。”
　　闻言，已经坐上卡车驾驶座的姑娘很是开心，她从窗户探出头，“您需要的话可以加我联系方式，平时有什么优惠活动也可以推送给您。”
　　“那真是太好了。”
　　墨利丘没再注意两个人说了什么，他拿起玄关柜子上的小刀划开了保温的泡沫箱。
　　十足的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的肉被保鲜袋裹住，非常大的一块，看起来圆滚滚的。
　　红红白白的脂肪与肌肉里，夹杂着一块蓝色。
　　蓝色？
　　墨利丘对上了一双眼睛。
　　——箱子里装着一颗头。
　　那是一张极为熟悉的脸，50多岁的中年男人，下巴上有一颗痣。脖子上还戴着没有拆干净的蓝色衣领，上面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深红色血迹。
　　头颅上鲜活的五官被层层叠叠勒紧的保鲜膜挤压得东倒西歪，仿佛只是暂时被魔术师封存在这里，而不是一块僵死的冻肉。
　　他看着墨利丘，墨利丘也看着他。
　　三秒后，这颗头颅开始尖叫。
　　黏稠的红色液体从他漆黑的喉道里喷涌而出。
　　墨利丘面无表情，几乎在这颗头尖叫的同时，一直藏在袖子里的东西便滑向手心。
　　那是一把微型回收枪。
　　扣动扳机的瞬间，放着头颅的泡沫箱便与燃烧着的火焰一起，翻转滚落在洋楼外的草坪上。
　　火焰顷刻将大片大片的白色绣球花融化，被阳光笼罩着的平静小院仿佛被掀开了幕布的魔术舞台，一切都原形毕露。
　　卡车外的红油漆开始层层剥落，露出里面蓝色的痕迹。晒衣服的太太从衣篓里抽出来一张肉色的皮肤，薄薄的皮被挂在晾衣绳上，在风中飘荡。
　　墨利丘忽然想起来，她的先生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失踪了。
　　“联系请公司我优惠……”坐在驾驶座的年轻人也在褪色，她睁大眼睛，嘴巴机械僵硬地上下张合，无逻辑地重复尖叫着混乱的词句，像个坏掉的机械木偶。
　　“污染区域机器……”
　　“危险！”
　　“危险！！！”
　　烈火焚烧着目之所及的一切，所有和平都在熔化，虚幻的阳光与污染一同消失在火光中，露出了小镇常年不散的大片阴云。
　　墨利丘站在烈火中心，平静地审视一切，像一尊雕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群穿着防护服的问寻官拿着特制的大容量回收液冲了上来。
　　经过处理特殊的液体在空气中喷洒，火焰的温度让人窒息，一切都在融化。
　　他们分工明确，有人将那颗装在泡沫箱里的头颅取了出来，放进防护箱中进行封存，有人在最外围拉上隔离带。
　　被污染的太太和年轻人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被烈火烧成了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变性的气味。
　　一只手伸到了墨利丘的面前——是这次问寻官清除小队的带队长官，也是他之前的下属。
　　“上将，非常感谢您这次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墨利丘伸手和他握了握，“我已经辞职了，直接喊我的名字吧。”
　　“非常感谢您，怀斯先生。”
　　墨利丘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助手走了过来，递上一个仪器，“不好意思怀斯先生，我们需要给您测试一下SAN值。”
　　“我明白，工作流程。”
　　指示灯一度标绿，墨利丘的SAN值甚至比这些穿着厚厚防护服的问寻官来得要正常得多。
　　“长官……”吃惊的助理将报告递给了自己的上司。
　　上司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多看，似乎习以为常。
　　接下来便没有墨利丘什么事了，他冲往日的下属点点头，便回身走去自己的小楼，关上门，将喧闹隔绝在门外。
　　“爸爸。”
　　墨利丘抬头，发现了站在二楼走廊上的怀亚特。
　　“你怎么出来了？”男人微微皱眉。
　　“……妈妈喊你吃饭。”小男孩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但他表现得很平静，也没有多问，“装修结束了对吧？爸爸。”
　　“……是的。”墨利丘的眼睛没有聚焦，“结束了。”
　　语毕，他径直走向厨房。
　　冰凉的水从管道口汩汩流出，滑落手背。
　　男人垂着眼睛，一点点仔细清理着自己的双手，指尖，指缝，手掌，手背，那种被鲜血浸泡过的黏腻感伴随着白色的泡沫被一点点冲进下水道。
　　“真不愧是墨利丘·怀斯，直接没有隔离接触怪异之后SAN值居然一点波动都没有！”
　　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这里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交谈声。
　　“人家起点本来就很高啊，整个人类联盟SAN值最高的人之一呢……这种天才的世界不是我们一般人能想象得到的，今天也算长见识了，我要回去要和汤姆炫耀见到了他的偶像哈哈哈哈。”
　　“有保密规定的，你别乱说……”
　　几个问寻官助理正在处理院子里地面上被回收液侵蚀的一片狼藉。残破的白色的绣球花瓣铺了一地。
　　突然，有人压低声音问，“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要离职呢？我想不通，明明已经在这一行做到顶尖了，就算每天躺平什么都不干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吧？如果我有这种天赋，我巴不得在这个岗位上干到死。”
　　“其实按照我们这一行的死亡率，你就算没有这种天赋，也能干到死。”
　　“我服了！你能不能别讲地狱笑话？”
　　几人笑着吵闹了几声，话题又被拉了回来。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妻子生病了。”
　　房子里，男人洗手的动作一顿。
　　“哈？生病的话不是更应该待在三区中心吗？这种犄角旮旯的乡下小镇有什么医疗资源啊？”
　　“不是那种普通的病啦，和怪异有关，那些顶级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所以他只能辞职，自己研究了……”
　　“说的也是，毕竟在人类联盟，对于怪异的研究没有人能比墨利丘做得更加透彻了。”
　　“这也太惨了吧？”那人有些疑惑，“不过如果和怪异有关的话，不应该污染隔离吗？”
　　“不是那种被污染的情况吧？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他又去研究旧纪元历史了，可能是关于基因表达方面的罕见病？不是有学说称怪异是基因异变的一种吗？”
　　“诶？我怎么听说是因为站错队啊？！”话题突然转到了敏感方向，让在场的人齐齐一愣，所有人下意识压低声音。
　　“就是上次的那件事啊，闹得很大……墨利丘本来都把那群人送上法庭的，结果证人临时翻供，直接从死刑立即实行改判无罪了，太恐怖了！”
　　“我知道，我朋友的朋友去做陪审团了，她说有很恶心的私下操作，简直就是不把普通人当人……你看现在基本都没有媒体敢报道这件事了。”
　　“别说普通人了，参与这件事的调查员没有不受牵连的，我听说……你们别说出去啊。”那人压低了声音，“那群人宣判后就实施了报复，本案的承办人都被……”
　　他做了个枪指向太阳穴的动作。
　　“哈？！你说墨利丘？他不是好好活着吗？”
　　“你小点声！不是，他们纠察部的人员其实很多，但为了保证成员不被打击报复都是匿名，以墨利丘的名义统一送检。实际承办人的信息本应该是保密的，但是这次却……”
　　“没办法的事，牵扯的权贵太多了，受害者数量又大，我都不懂如果真全部爆出来，联盟法院会不会隔天就被人拆了。”
　　“他们还反告受害人呢！太惨了，有一个受害人的妈妈直接自杀了。”
　　“换我直接和这群畜生拼命。”
　　“你们胡说什么呢？小心被处分……”
　　“好了好了，我闭嘴，不说了。”
　　手上的泡沫早已被冲刷干净，但墨利丘依旧盯着哗哗的水流，僵硬地反复地搓揉着自己的皮肤。
　　仿佛上面沾了永远都洗不掉的东西。
　　「你好，我是小熊乔恩，石头小镇最正义的警官！」
　　客厅外传来动画片嘻嘻哈哈的声音，应该是小孩在看电视。
　　“现在外面的污染越来越严重了，这么偏僻的小镇子里竟然都藏着B级怪异。”敏感话题就此结束，几个菜鸟年轻人又絮絮叨叨地摸鱼聊起了别的。
　　动画片的片头曲被切断，小孩似乎在换台。
　　「近日，某知名企业家为其三岁爱子举办了一场梦幻的生日宴，据传，仅现场的鲜花装饰花费就超过300万元……」
　　“真的挺惨的，这个家伙也是在送货的过程中被污染，本来不会出现这种事的，要不是他们公司连个防护服都舍不得配……”
　　“这也太危险了，他没有自费买一套吗？”
　　“日薪不到200的岗位，别让他花几万元去买只能用上几次的防护服？”
　　“啪。”
　　换台。
　　「欢迎大家回到《金粉青春》节目，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哎，那艾丽尔的生活压力真的很大呢。我都不敢想，如果自己的成人礼没办法订到期待了那么久的场地，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这种东西只要有一次有效就能救命了。该买还是得买呀。”
　　“……可能还有其他考虑吧，家里的弟弟妹妹上学要用钱，父母身体又不好。只能委屈一下自己咬牙撑着了吧？也才刚成年不久啊……”
　　“啪。”换台。
　　「……下面请看今日暖心新闻，经有关部门统计，公民幸福指数再创新高，有百分之八十的受访者对未来充满期待，接下来请看记者采访……」
　　“不过也不止她，大部分做这一行的都这样。”
　　“唉。”
　　“大家都这样。”
　　墨利丘关上了阀门。
　　水停了。
　　窗外开始下雨。
　　……
　　5月2日星期三阴
　　我向嬴霖松递交了辞呈。
　　他们不是很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也不太懂，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了，因为那并不是我手上第一个没有成功的案子。但我知道，我确实撑不下去了。
　　但人总是这样，会在某一刻，突然觉得极度的无聊。或者说，有些恶心。
　　我的人生，现在的工作和过去或将来面临的一切。
　　整理交接文件的时候，一份十几年前的卷宗竟然混了进去，没人发现，我也没有，直到秘书官汇总目录时才梳理出来。这令人诧异，又在情理之中，因为两起案子的嫌疑人一样，犯的错也一样，就连我们再次原谅他的理由也过于雷同。
　　哦不对，有个地方不一样。
　　嫌疑人的父亲相比过去，走上了更高的位置。
　　可喜可贺。
　　……
　　当然，其实辞职的最主要原因是塞西莉亚生病了，三区没有治疗办法。这是一件令人很无力的事，我最重要的家人之一的生命岌岌可危，但我却无可奈何。咨询了许多专家，他们都没有做出什么准确的解答。
　　如果现代医疗无法奏效，那么过去呢？是否有什么隐秘的办法隐藏在旧纪元那段湮灭的历史中？我曾经和归一观的道士打过交道，他们确实很不一样。
　　可林家似乎也没有办法。
　　我带着怀亚特和塞西利亚四处旅居，终于，我们到达了捷墨镇。这是个位于十一区东南部，人口不到10万人的小镇，基础设施和大城市来说要落后许多。但是塞西利亚的状态很不错，她和怀亚特都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很安静，人也很少。
　　于是我们选择定居，并在小镇的边缘处买下了一栋小洋楼，塞西利亚打算在院子里种上一整片绣球花。怀亚特说这和他在纪录片上看到的那些古建筑很像。
　　我也很喜欢这个地方，这个小镇和旧纪元也是颇有渊源，手续办完之后，我打算去那条著名的古玩一条街上看看……
　　（涂黑）
　　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12.20-21


第303章 神明与时间（1） 怀亚特还是
　　父亲总是很忙。
　　没日没夜地待在书房, 除了刚搬来的那段时间，现在一家人就连吃饭都很难聚在一起。
　　但小怀亚特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因为他知道，父亲这么做是为了母亲。
　　小男孩独自一人坐在餐厅的桌子上, 吃掉了餐盘里最后一口吐司加煎蛋。
　　在他的印象里, 母亲确实受过一次严重的伤，但没多久就出院了, 似乎恢复得不错。接着就是父亲辞职, 几人搬家。
　　「母你的妈妈生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 如果当时不是因为我工作太忙, 疏忽了她，也不会……总之现在，我需要照顾好她。现代医疗没办法治好她，所以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去研究别的办法。」父亲总是这么说。
　　小怀亚特乖放在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他跳下椅子，将桌上的瓷盘叠在一起, 和杯子一起送进厨房的洗碗机里。
　　耳边是机器运作的轻微响动, 面对干净的桌子。怀亚特罕见地发了一会儿呆。
　　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
　　本来约好的家庭教师因为重感冒请了假, 所以男孩幸运地获得了半个白天的假期。
　　他先跑回自己的房间, 将所有的毛绒玩具都送进了洗衣机烘干。随后又整理了一遍书架，全部收拾完毕后，他带着自己的蓝色小水壶去了二楼落地窗外的阳台上。
　　这是个封闭式的, 向外延长了半米的阳台, 上面摆满了许多母亲喜欢的植物, 像个藏在角落里待人发现的迷你玻璃花房。怀亚特时不时会过来给他们浇水。
　　虽然父亲没有告诉过他，只是说这里的天气很古怪，不适合小孩出门, 但怀亚特也清楚——外面被污染了，所以才不太合适出去。于是，借着浇水的机会趴在落地窗往外看，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外面正下着雨。阴雨是这个小镇常见的天气，水珠常常毫无预警地从高空坠落凡间，一个接着一个噼里啪啦在窗户上英勇就义，它们破碎的透明尸体沿着玻璃往下滑落，最终在浑浊的水洼里汇聚。
　　这个窗户的右边隔壁就是父亲书房的窗户，那里也有个封闭式阳台，但父亲在工作的时候并不希望被人打扰。
　　所以那里常年拉着窗帘，基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小怀亚特浇完水，下意识往右边看去。
　　——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藏在窗帘缝隙后，不知看了他多久。
　　“咣当！”
　　水壶因惊吓脱手，大片大片的水渍洒得到处都是。
　　小孩子急忙蹲下身子把水壶扶在一起，再抬头看，隔壁的窗帘已经拉开了，男人站在窗后微笑着看着他。
　　“爸爸？”怀亚特歪着脑袋。
　　男人并没有说话或是打开窗户，他只是指了指小男孩，又指了指自己身后不显眼的书桌。
　　“需要我过去吗？”怀亚特扒在玻璃上问，问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男人可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没想到对方却点了点头。
　　“好的爸爸，我现在就过来。”
　　怀亚特清理好湿漉漉的阳台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这是他搬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去父亲的书房，因为父亲说那里是大人工作的地方，并不适合小孩参观。
　　站在书房门口时，他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仔细回忆父亲的动作是否有被自己看错。
　　“真奇怪。”小男孩嘟囔着，但还是举起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请进。”
　　书房有里外两间，男人经常在最内侧的里间办公，外面放了许多画具，还有一些没有成图的稿件。
　　小男孩走进里间时，墨利丘正坐在杂乱的书桌前。
　　桌子上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画了人脸的木雕，刻着奇怪红色符咒的面具，一颗拳头大小看起来像是萎缩头颅一样的东西，几只黄铜制作的机械蜘蛛，或是被符纸层层叠叠覆盖住的盒子。
　　男人的手上正拿着一个鼓，它只有巴掌大小，但花纹却异常精致，人像活灵活现。鼓面绷得紧紧的，颜色是不同寻常的白皙。
　　这些应该都是他在这个小镇古玩一条街里淘来的东西。
　　墨利丘完全沉浸在了对这些诡异的旧纪元遗产研究中，似乎根本没注意小男孩就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背后。直到怀亚特盯着一对奇怪的骨头戒指上的镂空花纹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男人惊讶的声音。
　　“怀亚特？你来这里干什么？”墨利丘一脸不明所以，“是出什么事了吗？”
　　怀亚特有些疑惑，“我刚刚在阳台浇花……不是您让我过来的吗？”
　　“我让你过来的？没有啊。”墨利丘的表情有些古怪。
　　“可……”小男孩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想起了母亲说的话，于是摇了摇头。“嗯，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不好意思，爸爸，我现在就出去。”
　　墨利丘倒是没怎么在意，“没关系的，你想待在这里也可以，不用道歉。”
　　他发现小孩一直看着桌上的那个东西，于是从中拿起一个圆滚滚的狸猫形木雕递了过去，“你喜欢这个吗？送给你。”
　　小男孩睁大了眼睛，珍重地接过那个东西。
　　“这是什——”
　　“咚！”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巨响！
　　堆在桌角的箱子莫名其妙整片倒塌下来，里面装着的东西叮叮咣当落了一地。父子俩都被吓了一跳，因为这地方没开窗，更没有风进来，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会突然塌陷。
　　“可能是垒得太高了。”
　　墨利丘蹲下身收拾杂乱的地板，怀亚特也主动帮忙。
　　瓶瓶罐罐收拾起来很快，所幸没有什么易碎物品，倒塌的收纳箱重新被扶了起来，搭回墙角。
　　擦着手上的灰的墨利丘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拽。
　　“爸爸……这个是给我的吗？”
　　他侧过头，看见儿子将一个黑色的绒布袋子递了过来。
　　他对这个袋子毫无印象，但上面却绣着怀亚特的名字。
　　里面装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木盒子。
　　盒子没有开口，掂量起来很轻，表面略微磨损，像一块偷工减料的中空积木。墨利丘晃了晃，他很快找到了机关。
　　“哇。”怀亚特睁大眼睛。
　　男人双手拢住木盒子的四角轻压，盒子如倾倒的多米诺骨牌般向四周散开，变成十几个交错呈阶梯状排列的菱形。
　　但也仅此而已。
　　这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盒子。
　　这东西显然不属于他们原本的行李，看起来应该是那条古玩一条街的产物，但墨利丘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买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东西。
　　“这是包装盒？里面才装着东西？”怀亚特好奇。
　　“或许吧？”
　　“这是做什么的呀？”
　　墨利丘盯着盒子，缓慢摇头。
　　怀亚特以为他不知道，“买的时候，老板没有告诉爸爸吗？”
　　“这个是……”墨利丘话到嘴边忽然一顿。
　　那停顿来得毫无缘由，就像是信号异常的画面，诡异卡帧两秒后，墨利丘紧锁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对，它确实是我买的，我不久前买来的，放进了一个袋子里。”墨利丘话锋一转，像在自言自语，“就在古玩一条街，就在前几天下午，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缘由，也没有一点解释、一点思考。
　　仅仅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脑子里的角落里放着这个记忆的片段，而顺手将片段里的内容朗诵出来。
　　这段记忆如同这个木盒子，仿佛本应出现在这里，他们的质疑反倒是冒犯了它们的存在。
　　怀亚特依旧不解，“可这上面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中途换了个袋子……这个袋子可能是你小时候的吧，临时拿来装这个东西了。”
　　这句话有点牵强，但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怀亚特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看着墨利丘重新坐回椅子上，专注地盯着那个小木盒子反复查看，怀亚特突然有点后悔。
　　如果自己没有进门，这个装着奇怪盒子的袋子还会被发现吗？
　　刚刚到底是自己看错了，还是……
　　“爸爸，我——”
　　“怀亚特哥哥！”
　　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一样从门口冲了进来，直直往怀亚特身上扑去。
　　被扑的小男孩连着后退好几步，直到背抵住墙才勉强停住没有摔倒。
　　“惊鹊？你怎么过来的？”怀亚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惊鹊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无聊闹着要出门，我就把他带过来了。”门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纤长的身影。
　　男人靠着门框，长发被松松地系成辫子搭在肩膀，过于锋利的浅金色眼睛被单片镜修饰得无比温柔，他总是嘴角含笑，比起联盟将军，更像个人畜无害的文职人员，“下午好，怀亚特。”
　　“嬴叔叔好。”怀亚特站定，和长辈打招呼。
　　“您怎么来了？”听见动静地墨利丘也站了起来，几步走出来和门口的嬴霖松握手。
　　怀亚特望向窗外，几辆号牌被遮挡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小洋楼的院子里，楼下的各个角落果然站满了警卫。
　　“我来给你送东西。”
　　“……这里比较乱，我们去客厅聊吧。”
　　两人边说边走向一楼。
　　怀亚特知道大人有事情要谈，便留在原地没跟上去。每次碰上这种情况他总是会下意识紧张，因为大人们的谈话往往会涉及一些不得了的大事。
　　但嬴惊鹊却并不很在乎，他拉着怀亚特的手撒娇。
　　“哥哥，我想吃曲奇。”小孩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软软的脸蹭着怀亚特的衣服，非常可爱。
　　“你是不是蛀牙了呀？不能吃甜的哦。”怀亚特摸了摸嬴惊鹊毛茸茸的脑袋，“……我给你泡一杯牛奶吧。”
　　“但是我好久没吃了，好想吃啊。”嬴惊鹊拽着小哥哥的袖子撒娇。
　　“……你跟着嬴叔叔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偷吃零食吧？”乖孩子怀亚特睁大眼睛。
　　小惊鹊不说话了，垂着脑袋，眼眶有些红，拽着衣服的右手握住又松开。他的模样看起来很委屈，但怀亚特问他什么情况，他又不说话。
　　看起来应该是和大人吵架了。
　　“你没有带小羊吗？”小羊是惊鹊的毛绒玩具，白毛黑脸的瓦莱黑鼻羊，他平时出门都会带上，不然就会睡不安稳。
　　“……小羊被妈妈拿去洗了。”惊鹊显得有些不安，话题又拐回了曲奇上，“可以吗？就吃一点，就是很久没吃了嘛，以前生日都可以吃的，但他们……他们这次太过分了。”
　　后面的话嘟嘟囔囔的让人听不清。
　　怀亚特知道惊鹊的家庭环境有些特殊。
　　没有带着玩偶来的小孩看起来太不安了，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怀亚特还是心软了，他拉着嬴惊鹊朝楼下看，两个大人已经坐在了中间的沙发上，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壶热茶，气氛很融洽，似乎正在闲谈。
　　“那就吃一点点哦，我偷偷去厨房给你拿。”怀亚特让惊鹊拽着自己的衣服后摆，“你乖乖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
　　“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小惊鹊的眼睛一下亮。
　　……
　　“事情已经差不多被摆平了，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该处理的人都基本被清理清楚了，你需要名单的话，我之后也可以提供给你。”嬴霖松坐在椅子上端起右手边的杯子，抿了一口红茶。
　　闻言，墨利丘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他似乎不是很想听这一部分内容。只是下意识朝二楼的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妻子还在里面睡觉。
　　嬴霖松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敛目道，“塞西莉亚的身体怎么样？”
　　“……比之前会好一些。”
　　嬴霖松这语气很莫名，“你也不要苛责自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在那个处境都会没有办法的。如果你因此生病，我相信这也不是塞西莉亚所希望的。”
　　墨利丘就轻轻地嗯了一声。
　　嬴将军对曾经下属的冷淡态度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反而很善解人意的样子，他打开放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药盒，推到了墨利丘的杯子边。
　　药盒里装着一些红色的小药片。
　　“我特地申请给你的。” 嬴霖松说，“我觉得你应该不太喜欢有人过来打扰吧？所以一次性带了几个月的分量。”
　　墨利丘一愣，“没有，您这么说是折煞我了，对您我一直很感激。”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呢？”嬴霖松笑着安慰，“我会继续帮你寻找联盟有没有合适的专家，总会有办法的。”
　　“这么久以来承蒙您的照顾……”
　　两个小孩正悄悄下楼，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路过客厅时，怀亚特坦然地冲两个人点点头，打招呼，“爸爸、叔叔，我和惊鹊去喝牛奶。”🇨‌⃤🇯‌⃤🇼‌⃤
　　被点名的嬴惊鹊反而躲在怀亚特背后，一句话不说。
　　墨利丘点点头，嬴霖松反而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缩成狗崽一样的外甥。
　　“惊鹊，不要吃太多糖哦。”
　　“……我知道了，舅舅。”小男孩呐呐，但全程压根没抬头看嬴霖松，不知是赌气还是心虚。
　　两小只像一对追着对方尾巴的小狗，叮叮当当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曲奇的香味。
　　嬴霖松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大人又聊了一点别的事情，天色渐暗。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要不留下吃晚饭吧。”将人送到门口时，墨利丘忽然道，“大家很久没聚过了呢。”
　　嬴霖松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收到留餐的邀请。
　　“好啊，那麻烦了。”他说。
　　9月1日周二阴天。
　　是我害了塞西莉亚。
　　作者有话说：
　　12.22


第304章 神明与时间（2）二合一 暴雨将至
　　“这真是不可思议, 你也这么觉得吗？你仔细看看，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收集的资料。”
　　书房里传来墨利丘兴奋的喊声，男人背对着书房门口, 大门敞开。
　　“旧纪元的灵异复苏结束的太过突然了, 就像是有人把结局故意砍掉了一样，这种事可以出现在一部烂俗的电影结尾, 但绝不可能发生在现实！”
　　男人的表情非常凝重, 他双臂高举挥舞着, 仿佛不小心发现了什么隐藏多年的秘辛。
　　“塞西莉亚, 亲爱的，你别激动，你听我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点是，你不觉得关于那位英雄, 对，就是虚极，你不觉得关于他的历史记载有许多谬误吗？”
　　男人深吸一口气,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窗户, 似乎在确认他关紧了没有, 才压低声音对面的人说：“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 但我依据的都是官方资料。”
　　“同一个年份，一个时间点，两份官方报道, 其中一份声称虚极在南美洲的某个边缘小镇处理因为巫蛊之术而爆发的传染病, 另一份又声称他在北欧的某个古教堂里主持处理当地的儿童失踪事件！”墨利丘浅灰的眼睛睁得异常大, “这太不可思议了，即使他是那样强大的人怎么可能，一个人扛起全球的灵异事件？”
　　“……我知道, 不排除是当时事件太多，信息错误，或者说是官方想要通过高强度的报道来鼓舞士气，但这确实是一个疑点，不是吗？”
　　“其中一定有什么特别关键的信息被我们忽略了。”他神经质地挠了挠自己有一些蓬乱的头发，“等着吧，等着吧，我一定会发现的……”
　　“墨利丘？”
　　门口传来喊声打断了这场对话，男人没反应，直到那声音再喊了一声，他才诧异地抬眼看向前方。
　　这一眼让他忽然僵直了背，男人猛地回头。
　　——他的妻子塞西莉亚正站在书房门口，担忧地看着他。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女人问。
　　“我……”男人的表情明显有几秒空白，有些混沌的脑子在勉强理解了问题内容后，他立刻看向自己的桌面。
　　——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它的四角变形，像是一叠累在一起的菱形木片。
　　疑惑、懊丧，不可置信和惊恐连番在他脸上出现，接着他迅速立刻起身，连椅子都因慌乱向后拖动拉出长音。
　　“亲爱的，你没事吧？”塞西莉亚皱着眉头，上前搂住了自己的丈夫。
　　“没事的，我没事。”墨利丘慌乱地打开抽屉，将桌面上的那个木盒重新丢进了抽屉里。
　　他牵着塞西莉亚的手，将她拉出书房，“我们出去再说。”
　　沉重的木门将声音隔绝在外，只能听见走廊里传来依稀，沉闷的对话。
　　“……我没事的，你放心吧……”
　　“可你真的得休息了……你有多久没完整地睡过一觉了？”女人温柔地安抚着丈夫。
　　“……对不起，这段时间我不会再来书房了。”
　　“那刚刚？”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这样有利于我思考。”
　　女人：“亲爱的，没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男人：“……我也是这么想的，没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
　　女人：“你不要转移话题……”
　　脚步声渐远，书房重新恢复寂静。太阳西沉，落日的余晖将整个房间染为橙红。月亮悄悄爬上山坡，黑暗笼罩这个偏僻的小镇，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洒满书房的地板。
　　“吱呀。”
　　凌晨1点，书房的门重新被打开。
　　穿着睡衣的墨利丘悄悄走了进来，他做贼一样拉起窗帘，打开了书桌前的小夜灯。拿起今天白天还没看完的档案继续翻阅起来。
　　但研究的过程并不顺利。他几乎全程眉头紧锁，在自己的本子上将好几个疑似猜测的结论划掉，并标注上资料缺失或情况不明的字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凌晨2点半，依旧毫无进展。
　　起身打算泡咖啡的墨利丘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早上那个被锁起来的抽屉。
　　……
　　等反应过来时，那个盒子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手心。
　　墨利丘愣了几秒，轻轻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打开了自己的录音设备。
　　“时间，10月3日凌晨2点35分，地点，捷墨镇银杏街361栋，二楼书房，我是墨利丘·怀斯，接下来我会简单阐述今天的研究情况。”
　　随着墨利丘的说话声，一行行被语音转化的文字在光脑的空白文档上显现。
　　夜深人静，似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墨利丘的自言自语。
　　他闭上眼睛，仔细梳理着今天的全部发现。
　　“依据：《联盟日报》XXX年3月第321期，第6版、同期《联合流行病学年鉴》第28卷 第3期……按照目前能够重建的灵异复苏致死率模型，灵异事件大概在爆发后的三年内到达峰值，全球人口锐减59%，后期几乎没有单人次死亡的灵异事件，基本都是大面积铺开的病毒式事件。” 
　　“我尝试过寻找保存至今的灵异复苏活性样本，打算重组序列模拟实验，但神奇的是竟然没有一个机构保存当年的任何样本或样本研究数据……简直就像是被统一销毁了一样。”
　　“难道说那些东西真的和传说中一样，一旦消失，任何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抹去？”
　　凌晨的空气似乎缓缓变得湿润，远方隐隐传来雨水散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窗帘被夹杂着雨露的风吹了起来，缝隙中露出了远处卷积压低的乌云。
　　暴雨将至。
　　“依据联防部档案室第IJCD-2098-A-1198号档案，综合判定旧纪元灵异复苏在第一起事件爆发后便逐年呈波动上升，依照年度伤亡人数以及灵异事件出现频次，在其消失，即怪异出现的当年度，并不存在回落趋势。”
　　“并且在怪异出现后，仍有一段时间与其同步增加，所以个人认为学界常见的‘竞争性排斥假说’不成立……”
　　墨利丘一顿。
　　为什么？
　　黑暗中，他极力思考着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既然从数据来看，怪异的出现和灵异复苏的消失并没有直接明确因果关系，那灵异复苏又是因为什么突然消失的呢？
　　人类的历史总是一波三折。他们从灵异复苏的泥潭中挣扎而出，又马上坠入了怪异的深渊。生死关头，并没有多少人有精力和金钱研究为什么前一个灾难会突然消失，时间更多地被投入到了怎么在新的灾难中活下来这件事上。
　　“啪嗒。”
　　雨水砸落在玻璃窗上，先是一滴，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噼里啪啦的水珠前仆后继地破碎。
　　凌晨的暴雨来得毫无缘由，泼天的雨水几乎要将整个镇子淹没在雨幕中。
　　“首先，尽可能地收集过渡期的资料……特别是统计当年度怪异事件与灵异事件，明确是否存在交叉过渡的情况……”
　　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思考墨利丘的思绪逐渐飘远，灵魂随着窗外的雨水飘荡。
　　说话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
　　“其次，针对最后一起灵异复苏和第一起怪异事件……特别是关于新纪元初期各大官方部门公开会议的参会人员，有必要的话需要拜访相关人员的家属……”
　　“资料来源……”
　　“……核实……”
　　墨利丘陷进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窗外大自然的白噪音让长期的睡眠短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沉入漩涡般的黑色意识中。
　　他的说话声开始断断续续，显示在屏幕上的字也断断续续。
　　“为……明确……”
　　突然，闪电亮彻穹顶。
　　“轰隆！”
　　下一秒，天边的炸雷惊起！墨利丘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灵魂从高处重新坠落回□□。他的眼睛骤然睁开。
　　面前银白的屏幕还闪着光，语音输入没有关闭，跳动到高峰的音量条将轰鸣的雷声也录了进去。
　　墨利丘的脑子还没恢复，糊成一团的理智正在适应着面前的情况，大约5秒，书房外忽然响起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男人下意识望过去。
　　——外面响起了孩子的尖叫。
　　墨利丘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向门口，走廊外的灯开着，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地毯上一摊流下楼梯的水渍。
　　他顺着水渍往一下看，二楼的木质扶手缺了一整块，像是意外脱落。一楼和二楼的拐角躺着一个滚落倾倒的玻璃杯。
　　玻璃杯旁边，是小男孩双目紧闭，沾满鲜血的脸。
　　墨利丘瞳孔骤缩，“怀亚特！！！”
　　“轰隆！！！”
　　惊雷炸响，墨利丘从书房的椅子上醒来。
　　他迷茫地望向四周，总感觉心有余悸，突然书房门外传来闷响。
　　一张沾满鲜血的脸从他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墨利丘直接冲向门口。
　　“别动！”
　　怀亚特站在走廊外，一脸茫然地回头。他的另一只脚悬在空中即将踏向楼梯，此时却被墨利丘喊停。
　　“怎么了，爸……”小男孩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上一紧，他被男人直接抱了起来，身体重新从楼梯口回到了走廊上。
　　怀亚特：？
　　“这里的扶手坏了，你不要动。”男人脸色苍白。他眉头紧锁，在小男孩震惊的目光中，伸手晃了晃第三节 台阶的扶手。
　　生锈的螺丝从腐败的木块中掉了出来，那截扶手轻易地被男人卸了下来。
　　墨利丘将那个破东西扔到了角落里，“那个水杯不要拿了，你先回房间，我去给你倒一杯回来。明早我会叫人过来修的。”
　　“好……”小怀亚特明显还有些愣神，直到男人将他重新带回儿童房的床上，小男孩才小心翼翼问。
　　“爸爸，是我刚刚倒水吵到你了吗？”
　　一直眉头紧锁的墨利丘神情骤然一软，他揉了揉小孩蓬松的头发，“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当然不是啊。”
　　“那爸爸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小怀亚特抱着枕头问，“又是怎么知道那个扶手是坏的？”
　　墨利丘闻言一怔，被危机激发的下意识动作，重新被纳入理智思考的范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爸爸可能做了个预知梦吧？”
　　……
　　小孩很乖，喝了水后便重新躺在床上乖乖睡着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4点。墨利丘悄悄关上门，去书房拿走了桌上的备用外置语音光脑，里面存了自己记录研究情况的语音输入草稿。
　　重新回到卧室时，里面一片黑暗。塞西莉亚闭着眼睛睡得深沉，似乎完全不知道刚刚走廊上发生了什么。墨利丘走到床前，轻轻亲吻妻子的脸颊，上床躺在了她身边。
　　刚刚的一切仿佛刺激了肾上腺素的兴奋剂，尽管已经大半夜没睡，但墨利丘仍然不觉得半分困顿。
　　他坐在床上，整理着刚刚自己的语音输入记录。黑暗的房间中，只有他的面前闪烁着莹莹白光。
　　「时间：10月3日凌晨2点35分；」
　　「地点：捷墨镇银杏街361栋二楼书房；」
　　「记录人：墨利丘·怀斯。」
　　「项目：关于旧纪元灵异复苏消失时间节点初步定位研究记录。」
　　「参考文献汇总：联合防卫部旧纪元灵异复苏系列档案（编号：……）」
　　「关键词：……」
　　「结论：……」
　　……
　　「当前进度：已初步浏览相关文献，需汇五六＆七怀＃亚特玻？璃……」
　　墨利丘皱起了眉头。
　　文档突然出现了乱码，大概是刚刚语音输入的时候睡着了。
　　墨利丘迅速往下滑动，想删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后半段的记录竟然莫名其妙地恢复了正常。
　　「3.1 灵异复苏消退时间特征，发现：所有数据源一致指向公元2524年，此后全球再无新增灵异事件……参考图表……」
　　「3.2 消退原因假说汇总。（1）群体免疫论；（2）灵异逆向进化衰减说；（3）客观环境因子骤变……」
　　「3.3.异常线索。根据《新大陆病毒学》第917期《关于全球最后一例人蚌藓感染者死亡案例分析》中一份对北美洲中西部……他睡着了」
　　男人向下滑动屏幕的手一顿。
　　莫名其妙的字句，上下文根本无法联系。
　　这也是被语音输入不小心收录的梦话？
　　一种奇异的警惕感忽然蹿上理智的高峰。他愣了几秒，这过短的时间让他无法理解目前发生的情况。
　　就像是有人面对马路中央疾驰而来的卡车时会僵在原地不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大脑的保护策略，明知即将面对无法抗拒的危险，于是干脆选择视而不见。
　　但手指仍然不自觉地向下滑动。
　　「他的语音输入没有关。」
　　向下……
　　「被发现了。」
　　向下。
　　「你不该待在这里。」
　　向下。
　　「回头，她在盯着你。」
　　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从右边爬上男人的侧脸，墨利丘猛地侧过头！
　　惨白的荧光下，女人正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墨利丘，你在和谁说话？”
　　她问。
　　！
　　无声的尖叫从喉咙里迸发！灵魂从层层叠叠的黑暗中向上挣扎，混乱的光线在眼前扭曲爆炸，他如一条被甩在岸边的鱼，张大的嘴，想要汲取不可能获得的氧气。每一次痉挛都使他进一步迈向死亡。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妻子站在门口，忧虑地望着坐在书房里的自己。
　　现在是白天，外面阳光刺目。
　　“墨利丘，你在和谁说话？”塞西莉亚又问了一遍，她担忧地走到丈夫的椅子旁，伸手去摸对方的额头，却被男人躲开了。
　　“我……”面对妻子疑惑不解的眼神，墨利丘只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
　　是梦？
　　如果刚刚的一切都是梦，那现在呢？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只有几乎骤停的心跳提醒他刚刚那一切确实存在过。
　　“亲爱的，吃饭了。”塞西莉亚见状并没有多问，她温柔地拉起丈夫的手将他带向客厅。
　　这段时间墨利丘总是沉迷于研究，所以午饭基本由塞西莉亚操刀。
　　走下楼梯时，墨利丘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伸手动了动第三层台阶旁边的扶手。
　　——很稳固。
　　他松了一口气。
　　“真抱歉……”缓过神来的墨利丘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确实忽视了妻儿，他抱了抱塞西莉亚，亲吻对方的额头，“……明明你才是病人，下次不会这样了。”
　　“没关系的，我又不是瘫痪。”塞西莉亚笑着拍了拍丈夫的脸，“而且最近配合你研究出来的疗程，我已经好很多了。”
　　“你真的感觉好很多了？”男人惊讶地睁大眼睛，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当然。”
　　两人下楼时，将家教老师送出门的怀亚特正好回来，一家三口坐上了餐桌。
　　晚餐是蘑菇奶油酱香煎肉丸，莳萝三文鱼片，蔬菜浓汤，法式焗土豆，甜点是黄油烤苹果。
　　油脂与香料的香气伴随着刀叉在瓷盘上碰撞出的叮当声，充斥着整个饭厅。
　　小男孩低头切着牛排，尖利的餐刀划破牛肉表面的肌理，露出里面伴着浅红的鲜嫩颜色。
　　正要入口，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怀亚特疑惑抬眼。
　　父亲正在死死瞪着自己。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墨利丘就抓住了怀亚特的手腕，没控制好的力道让小孩吃痛地喊出声。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男人低吼。
　　“墨利丘你在干嘛？！你弄疼怀亚特了！”塞西莉亚起身将小孩从莫名暴起的父亲丈夫手里抢回来，“你莫名其妙地发什么火？”
　　“我……对不起。”
　　反应过来的墨利丘骤然回神松开了手，但他的目光还是停在小男孩的额间。
　　散乱的发丝下，露出一道缝针的疤。
　　“是3号那天晚上，我晚上倒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小怀亚特回答得小心翼翼，“怎么了吗？”
　　“当时还是你发现了孩子，把他送去了医院，你忘了吗？”塞西莉亚奇怪地看着他。
　　“我？送去医院？”墨利丘的声音微微上挑，似乎不可置信，他搜刮所有记忆，但一无所获。
　　“等等，你说3号？”男人迟钝的思维突然发现了盲点，“为什么是3号？不是今天……呃……昨天？”
　　“因为今天是17号。”怀亚特理所当然，“已经过去很久了。”
　　“爸爸，你忘了吗？你还修好了扶梯……”
　　但墨利丘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作者有话说：
　　12.23-24


第305章 神明与时间（3）二合一 杀人凶手
　　关于时间分支事件观察可行性研究记录。
　　【1号事件】
　　触发时间：新纪元X年10月3日凌晨3时左右进入分支时间线（①）持续约2至4分钟, 同步投射于本时间线持续时间不确定，但基本与分支时间线同步。
　　触发条件：偶然触发，综合条件包括陷入半睡梦（入睡期）状态, 降雨（雷暴）, 独自一人观测“盒子”。
　　事件概括：雷声后听见走廊外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听见孩童尖叫, 跑出走廊, 发现“怀亚特”跌落楼梯, 回到本时间线。
　　【2号事件】
　　触发时间：新纪元X年10月3日凌晨3时左右进入分支时间线（②）持续约30至40分钟, 同步投射于本时间线持续约14天（10月17日）。
　　触发条件：偶然触发，同1号事件。
　　事件概括：雷声后惊醒，阻止1号事件发生，送怀亚特回房间, 从书房拿回语音输入笔记后进入卧室，亲吻沉睡的妻子，翻看笔记, 发现怪异字眼（见附件）, 妻子清醒, 回到原时间线。
　　待解决问题：失去原时间线部分（10月3日至17日）记忆。
　　【3号事件】（测试）
　　触发时间：新纪元X年10月18日凌晨2点30分左右进入分支时间线（③）持续约2分钟, 同步投射本时间线。
　　触发条件：降雨，独自一人观测“盒子”，半睡眠状态。
　　事件概括：通过怀亚特额头上的疤确认进入了分支时间线, 该时间线因暴雨, 在进入后第3分55秒（该分支时间线系2点44分58秒, 与腕表时间一致）阳台处白底蓝色花纹被风掀翻破碎，目睹该事件后回到原时间线（2点41分02秒），并于2点45分03秒, 相同花盆碎裂……
　　危险：肋骨因不明原因断裂。
　　【4号事件】（测试）
　　……
　　结论1：分支时间线与本时间线的流速是否一致系不稳定因素（待样本扩大），最大倍数可达224，最小倍数趋近于0。
　　结论2：分支时间线的进度一般快于本时间线，可通过分支观测本时间线未来的动向。
　　结论3：在观测到或修改分支时间线的分支事件结果时，会被不明力量驱逐回原时间线，目前危险未知，有概率危及生命。
　　结论4：通过盐水浴进入分支时间线的方法成功率最高，接近30%。
　　结论5：进入前需要锁定锚点（与本时间线不同的细节）以确认是否进入分支时间线，当前已知锚点（怀亚特额头上于10月3日造成的5厘米伤疤，第三节 楼梯扶手断裂修复痕迹，白底蓝纹花盆……）
　　待定问题1：未来是否可被改变？
　　墨利丘停下了打字的手。
　　凌晨的书房里寂静无声，只剩下他自己。小镇的夜晚一片漆黑，窗外没有星子。
　　他似乎在犹豫，像个在岔路口上做出决定生死存亡的勇士。
　　踌躇片刻，终于，他起身走向了书房角落里的保险柜。
　　输入密码，柜门开启。它的中央放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人类联盟医疗病理分析室结论报告（A-04400809-3）。
　　——患者姓名：塞西莉亚。
　　这是关于他妻子病症的研究治疗方案。几个月前她突然昏倒，接着就被首席医疗团队断定一年后的存活率不超过15%。
　　通过所有能够找到的人脉与资源，在嬴霖松的帮助下，做出了综合会诊记录。
　　目前只有三条路可以走。
　　他的团队提出了一种极其冒进的治疗方案，结合了边境科技最新的手术仪，目前在所有办法中的治愈率最高，但风险也最大。
　　——他们需要将塞西利亚的意识直接移植到一个全新的人造体内。
　　但由于塞西莉亚精神极度虚弱以及身体特殊的原因，经过多次实验，并没办法保证制作出适合的载体。并且一旦失败，将有可能让塞西莉亚永远沦为一个只会在记忆的数据库中痛苦挣扎的电子亡魂。
　　成功率只有61%，不到三分之二。
　　第二种则是纯粹的保守治疗，甚至可以称之为临终关怀，服用止痛镇定类药物，让生命的最后一程走得稍微轻松体面一些。这个建议直接被墨利丘排除在外。
　　剩下两种办法较为折中。
　　其一是他们团队提出的所谓忒修斯之船，以自己为培养基，缓慢地替换掉全身的组织器官和血液，但是这个过程极为漫长，也非常痛苦。
　　另外一种则是墨利丘这段时间以来对于旧纪元神奇物件的一些研究成果，它的使用条件苛刻，与忒修斯之船可以说存在根本冲突。
　　「乔克医生和我联系，他说……」嬴霖松顿了顿，「塞西莉亚的病情正在恶化，她的情况或许比第一次诊断的分析结果还要糟糕……」
　　昨天，嬴霖松主动来了电话，短暂寒暄后，他告知了墨利丘这个消息。
　　时间甚至不到一年。
　　原本紧迫的时间更是不充裕，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他为此焦头烂额，但经过几天前短暂的“时空穿越”事件，另外一个想法在心中盘桓不去。
　　……
　　墨利丘缓缓起身，将外置光脑留在了桌子上，并将默认锁屏页面调到了时间栏。
　　他走向书房的洗手间，那里也有一个浴缸，较卧室的要小一些，但足够将一个成年男人完全浸透其中。
　　浴缸边上是一大袋盐，白色的盐粒撒下，在温水中缓缓融化，墨利丘关上了身后的门，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
　　他解开了第一粒扣子。
　　衣服被放在一边，男人赤裸全身，闭上眼睛，将自己整个人浸进了浴缸里。
　　或许，他可以去另一个时间线看看。
　　是否有哪里的时间线已经快进到了，需要直面这个残忍又无法确定成功率的局面的时候？
　　而他可以成为那个窥视结局，为己所用的小偷？
　　亦或者……男人敛目。
　　引导那个他希望看见的实验条件产生。
　　他每天都在准备，但不是每次都能顺利进入分支时间线。并且按照实验数据，进入的概率正在降低。
　　“12月23日，上午10点58分，记录人墨利丘·怀斯。约30秒后进入盐浴，预估10分钟后进入意识模糊状态。”
　　被温水包裹住的全身缓缓出现一种失重感。男人不自觉松开了扶住浴缸两边的手，将自己完全交给水流。
　　如一片羽毛。
　　视觉消失，本应该敏锐的听觉也被缓缓晃动的水流声掩盖。轻微的窒息感让他的大脑有些昏沉。
　　头顶小楼电力系统轻微的嗡鸣，窗户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水汽蒸腾又液化的声音，甚至自己清欢自己呼吸的回响。
　　一切都在远去，而自己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他的心跳，他的血液。在这个躯体内的轻微动静都通过水流传向四周。
　　黑暗不再看不见尽头，深处仿佛有光斑在涌动。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干，大脑……主体与客观的边界正在模糊。
　　变成了一团没有重量，没有形状的意识……
　　……
　　…………
　　“咕噜。”
　　突然，原本平静的水流莫名涌进了鼻腔和喉咙，寂静瞬间消失，嘈杂重回耳边，意识重新聚拢！
　　墨利丘骤然睁开眼睛猛地冲出水面，扶着浴缸边缘用力咳嗽起来。
　　他大口喘气，紧张的肺部逐渐放松。
　　失败了？确实很正常，毕竟30%的成功率并不是很高。
　　……但还是需要先确认一下。
　　在不同时间线之间切换本就是在神明眼底做戏，祂自然不会给你任何预警，甚至总是若有若无地故意欺骗着你。就像第7号事件和第21号事件。
　　试验多次的墨利丘习以为常，他走出浴缸，水花顺着肌肉向下流淌，顺着浴室的瓷砖缓缓汇聚，最后排入下水道。
　　男人闭上眼睛，裹上浴袍。湿透的头发被热气烘干。整个浴室里都是蒸腾的水汽，镜面里的人影一片模糊。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墨利丘关掉了加热器打开浴室的门，水汽瞬间变成一片白雾。
　　外面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跌倒在地。他盯着男人的脸，像是看见了幽灵。
　　“哦，宝贝，你没事吧？”墨利丘原本肃穆的表情不自觉柔软，好像倒在自己脚边的怀亚特是一只不小心跌倒在地毯上的小猫。
　　他伸手拉起小男孩把他抱在怀里，对方似乎被吓蒙了，愣愣地看着他。
　　“你怎么跑到书房来了？”
　　怀亚特拽着他的领子小声说，“对不起，吵到你了。”
　　“你并没有打扰到我，你不必因此难过。”
　　怀亚特看了他一会儿，“……妈妈打通讯回来，让我提醒……提醒你吃饭。”
　　塞西莉亚今天少见地独自出门了，她的音乐家姐妹邀请她今天去听一场正式演出前的重要彩排，以便能给出一点专业性的意见，顺便小聚。
　　墨利丘嗯了一声，但他并没有把小男孩放回地上，而是直接抱着下楼。
　　小孩拽着他的领子，他侧过脸，打量着怀亚特额发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熟悉的疤痕。
　　“这个伤口怎么还没好呀？”墨利丘状似无意地撩开小孩的刘海，“都过去这么久了。”
　　“两个多月啦，已经拆线了，我妈妈给我涂了祛疤膏。”小男孩乖巧地回答。
　　墨利丘瞥了一眼放在书桌上的外置光脑，那里的时间依旧是12月23日。
　　下楼时，他顺理成章地在第三节 扶手上看见了修复的痕迹。
　　所有东西都和主时间线一样。为此，他还特意去注意了地毯的纹路，花盆摆放方向，被刻刀划坏的桌角。
　　餐桌上摆着自己昨天刚刚购入的带红色花纹的瓷盘，就连那道香煎鸡腿排都是昨晚他特意腌制好的，其中一块肉上被他暗中划出的特殊花刀也分毫不差。
　　没有任何破绽。
　　他应该相信这里就是原本的时间线。
　　墨利丘坐在餐桌上，用刀叉切割着肉眼。
　　炙烤过的蛋白质散发着独特的香气，美妙的酱汁和融化的脂肪在口腔中融为一体。很真实的体验，毕竟在梦中，人很少能精准地品尝出如此鲜明的味道。
　　对于他的身体来说，前往另一个时间线的原理似乎真的和做梦差不多？
　　或许他真的没有成功，盐水浴法失效了，他依旧需要等待一个雷暴雨的深夜？
　　墨利丘忽然口渴，他伸手向右手边的水杯，看着玻璃杯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男人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并不是所有细节他都确认过了。
　　……
　　墨利丘站在镜子前。
　　镜子上的水雾已退去，现在清晰无比。
　　这面透明玻璃上的男人有一头垂落肩膀的黑发，他的面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浅灰色的眼睛凝重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区别。
　　就连前几天下巴上被刮胡刀弄伤的小小疤痕都在，倾斜的角度也一模一样。
　　“真奇怪……”男人打量着镜子里和他做着一样的动作人。
　　突然，男人的动作一顿。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镜子的右下角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浅棕色小脑袋。
　　墨利丘回头，发现自己的儿子不知何时悄悄跟在了自己的身后，正明目张胆地站在主卧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那模样让人莫名地想到了拼尽全力，却依旧笨拙地跟着鸡妈妈的小雏鸡。
　　没有一个正常的家长能铁石心肠地不被孩子这副神态打动。
　　“有什么事吗？怀亚特。”男人温柔道，“是想吃下午茶了吗？曲奇饼干还是小蛋糕？”
　　怀亚特摇了摇头，“我还不饿。”
　　“那你有什么事吗？”墨利丘耐心问。
　　小男孩盯着他的脸，表情平静又略带疑惑。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和我的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
　　这里的墨利丘是一个疯子。
　　这是他从这个时间线的怀亚特口中得到的信息。
　　意识到成功进入分支时间线后，墨利丘并不喜悦，反而十分焦虑。
　　因为预估中最糟糕的情况之一出现了——这个时间线所发生的现实距离自己所在的时间线并不是很远，甚至可以说几乎平行。
　　正常来说，他应该在这几天寻找一个能够被观测到的分支结果，然后通过它顺利退出这条时间线。
　　但意识到要这么做时，墨利丘又犹豫了。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成功又是什么时候？
　　时间已经不多了。
　　难道说真的要去……
　　🇨‌⃨🇯‌⃨🇼‌⃨
　　男人坐在怀亚特的木床边，替沉睡的孩子掖了掖被角。厚厚的遮光帘挡住了小镇刺目的午日太阳，中午的儿童房显得安静又昏暗。
　　他盯着窗帘上发光的星星发呆。
　　因为自己的表现过于正常，导致进来找爸爸的怀亚特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反而平静地和他吃完了午饭。
　　或许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癫狂的父亲毫无预兆地恢复正常父亲并不是什么值得怀疑的事。
　　但问题是，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为什么会疯掉？
　　男人眼神阴沉。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自己一直忽略的问题——如果他确实进入了某个分支时间线，那么在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又去了哪里呢？
　　两个可能。
　　第一种，他所谓的进入只不过是灵魂暂时寄居在了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身上，一旦自己离开，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就会再次苏醒。从头到尾进行了一次时空旅行的人只有他自己。
　　第二种，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因为自己的突然闯入，而……
　　墨利丘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到了主时间线？
　　就解释了，为什么自己突然丧失了10月3日至10月17日之间的记忆。因为当他到达其他时间线时，那个时间线的墨利丘也来到了他的世界。
　　这也可以合理地解释，为什么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会疯掉？
　　因为不止一个人在进行时空旅行。
　　或许每一条时间线的墨利丘在遇到合适的节点后，都会开启自己的旅行，不是那个雨夜坏掉的楼梯，也会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是对于那一些没有接触到这个奇遇的墨利丘而言，这将会是一场灾难。
　　他将被动地在不同时间线中来回穿梭。幸运的话，当两边的流速一样，他或许完全不会察觉到，只会疑惑自己为什么记性变差。
　　但显然，在这个世界，结果是不幸的，因为这个墨利丘疯掉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阴影里的男人想。
　　不仅是因为对方的状态或许预示了自己不容乐观的未来，更因为他不能确保这些从其他地方来的时空旅行者，会做或者想要在他的时间线中做什么，如果他是他们……
　　……不，他能确定。
　　墨利丘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小小的儿童房里来回踱步。
　　因为所有墨利丘的目都一样。
　　——为了塞西利亚。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企图通过引导其他时间线的塞西利亚尝试手术，来观测结果。
　　实验？
　　墨利丘的脚步忽然一顿。
　　啊……原来他在用人命做实验。
　　他停在了原地，站在小小房间被黑暗笼罩的角落里，失焦的目光不知投向何方。
　　遮光帘的缝隙处露出的阳光在他的面前亮了又暗。
　　白色的日光逐渐变成混着黯淡蓝光的橙红。
　　傍晚。
　　床上鼓起的被子动了一下。怀亚特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惺忪的睡眼还未完全睁开，就被角落里的影子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我忘了时间。”在小孩先开口前，男人反应过来似的，主动冲他微笑。尽管那张苍白的面孔在夕阳的照耀下，像是即将复活的吸血鬼。
　　楼下传来开门声。怀亚特耳朵动了动，立刻跳下床。
　　“妈妈回来了。”
　　男人却没有急切地上前迎接，他远远坠在跑远的小男孩身后，看着母子二人欢聚的场面。
　　“怀亚特，有好好吃午饭吗？”女人笑容灿烂，她将风衣挂在玄关处的衣架上，捏了捏儿子的脸颊。
　　“吃了。”怀亚特的脸被揉来揉去，他口齿不清问，“妈妈晚上还出去吗？”
　　“不了，我回来吃晚饭，给你和你爸爸带了万和锦堂的限量小蛋糕哦，开心吗？”
　　“开心。”
　　这一刻，男人像是被真相照耀的小丑，他卑微、怯懦，只敢站在角落里窥视着阳光。
　　他无法面对，又无法逃走。
　　他看着外出回来的女人注意到了站在影子里的自己。
　　她主动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当那张过于熟悉的脸凑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男人努力伪装出来的笑容还是崩溃了。
　　“亲爱的，你怎么了？”塞西莉亚不解地看着他，“你的手好冰啊，生病了吗？”
　　“……没有。”墨利丘艰难地吐出回答，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的哽咽。
　　尽管他在这个房间里站了一下午。
　　尽管他不断的思考有没有其他办法。
　　但在面临真正的灾难前，任何准备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毫无意义。
　　他在女人那双清澈的浅棕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一个杀人凶手。
　　作者有话说：🇨‌̿🇯‌̿🇼‌̿
　　12.24-25


第306章 神明与时间（4） 十几具尸体
　　“你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男人还是摇头。
　　温暖的手触上了他冰凉的脸颊。
　　“怎么哭了呢？”塞西莉亚不解地替丈夫拭去泪水。
　　她墨绿色的裙摆轻轻晃动, 像是安静地轻抚着悲伤旅人的花叶。
　　“我没事。”墨利丘勉强挤出笑容。这一刻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并没有说出那堆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关于手术的疗效以及看似诚恳的建议。
　　他直接换了个话题。
　　“下午和朋友的音乐会感觉怎么样？”
　　闻言，对面的女人却愣住了。她看了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怀亚特, 皱着眉将丈夫拉到了一边。
　　“你在开什么玩笑？昨天晚上说过的事你就忘了？”塞西莉亚疑惑道。
　　“去参加音乐会只是用来搪塞怀亚特的借口。”
　　“不是说好了, 今天我去一趟三区做检查，准备之后的手术吗？”
　　墨利丘的表情空白。
　　“什么手术……”
　　“亲爱的, 前几天你拿到团队的医疗建议通知时就直接和我商量过了。”塞西莉亚握住他的手, 就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你不用担心, 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充分了解过手术的危险性和失败概率，已和主治医生详谈过，接受一切后果。”
　　她捧住了墨利丘的脸。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你也知道的对吗？可亲爱的，我还想继续陪着怀亚特，继续陪着你。”
　　那唇齿间的话语如此地缱绻, 但男人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几天前？
　　这场他筹谋已久的试验, 竟然已经在几天前被确定了？
　　推动这项工作的人是谁？是这个分支时间线原本的墨利丘？还是和他一样来自其他时空的入侵者？
　　对方筹备了多久？又为什么要在即将看到结果时突然离开？把成果拱手让给自己？
　　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周身的温度骤降。
　　——如果这里的时间线已经被反复入侵, 那么自己的塞西莉亚呢？
　　墨利丘猛地抬起头，对方被他凶狠的表情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女人小心翼翼地问她。
　　“……一定得去吗？”
　　“什么？”
　　“你一定得去做这个手术吗？”
　　阻止的话脱口而出，女人的神情瞬间冰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无机质的目光, 像是打量人类的监控摄像头, 而非一个人的眼睛。
　　墨利丘曾经见过这种眼神。
　　也是在塞西莉亚身上。
　　是那个暴风雨夜, 当他企图改变其他时间线的转折点事件时，那条时间线的塞西莉亚也露出了这种表情。
　　两人站在原地僵持了许久。
　　女人率先挪开了目光，她的神情又恢复成了原来那副温柔的样子, 仿佛刚刚那骇人的表情从未出现过，只不过现在，那过于夸张的温柔显得有些虚假。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花园里的绣球花开得很高，或许你需要去欣赏一下泥土里的风景？”
　　她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离开了。
　　墨利丘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消失在楼梯尽头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根据多次实验得出的结论，返回自己时间线的办法只有两个。
　　观测或阻止分支时间线分支结果的产生。
　　为什么他刚刚的行为没有让他回到自己的时间线？是因为他没有成功阻止结果的发生？还是因为……
　　“你也要去花园吗？”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的怀亚特不知什么时候关掉了视频，他从沙发后座探出头看着有些无措的男人。
　　“什么叫‘也’？”墨利丘心不在焉，他满脑子都在想着自己为什么没回去，“‘我’很喜欢花园吗？”
　　“因为那天你和妈妈说过一样的话。”小怀亚特歪着脑袋，似乎在回忆，“你也劝她不要手术。”
　　小孩什么都知道，音乐会全是借口，他什么都听到了。
　　“……然后呢？”某种诡异的不安爬上了脊背。
　　“然后妈妈就和你一起去了花园。”
　　这个回答如一声惊雷，所有想不通的问题突然串了起来。墨利丘深吸一口气，朝着沙发上的怀亚特嘱咐，声音颤抖，“怀亚特，答应我，这段时间你都暂时不要去花园好吗？”
　　小男孩虽疑惑，但还是点头，“我会听话的。”
　　“好孩子。”
　　……
　　生长茂盛白色的绣球花田在夕阳下晃动着自己憨态可爱的身躯，花瓣边缘处染上了淡淡的粉金色，空气里充斥着混杂雨水气息的浅淡花香。
　　墨利丘拿起靠在墙边的园艺铲，目光在花田里四处逡巡，男人的影子被斜照的夕阳在花园的石子路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理智又不愿意深思。
　　人类的大脑总是这样，在意识到即将遭遇某些超出认知范围的危险情况时，比起面对，它更擅长逃避。
　　这是一种弱小动物面对无法思考之物的自我保护机制。
　　纯白的花田深处墨利丘终于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子，拨开那层层叠叠的花丛。
　　泥土深处，藏着一双无光的浅灰色眼睛。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几秒，忽然发疯似地把铲子插进泥地里，刨开松软的泥土。
　　眼睛、鼻梁、皮肤、脑袋……眼睛的主人逐渐从乱七八糟的泥地里露出。墨利丘干脆丢掉了铁锹，他跪了下来，用双手拨开黑色的土壤。
　　湿润的泥混着手感诡异的未知物质被翻了上来。
　　墨利丘跪坐在地。
　　——几十具尸体。
　　他们的死亡时间各有不同，最早的那一具已经腐败，蛆虫在他的皮肉中鼓动。
　　越上面的越新鲜。
　　他们穿着各种衣服，发型有些相似。年龄看起来也各有不同。
　　但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
　　和墨利丘一模一样的脸。
　　墨利丘脸色发白，如噩梦一般的场景令他全是身发冷，眼前一阵阵眩晕，几乎忘了呼吸。
　　其中有一些躯体甚至微微透明，导致它们的存在仿佛玩笑般的幻觉。
　　他们像一团被扭曲了的液体，有些尸体的脸长在了一起，像是从出生起就粘连在一起的连体婴。有一些尸体的头长在了另外一具尸体的肚子上。一些腿骨的尸体上挂着着同伴红色的经络。
　　如同是未经烤制的泥塑，粗暴地挤压后被被一起丢进了同个容器里。于是本独立的部件毫无美感地纠缠在了一起。
　　灰败，腐朽。
　　像一棵巨大的树，或是一朵与花丛间其他植物毫无异处的巨大绣球花。
　　仿佛有某些从泥土中涌出的古怪气味，和花香混在了一起，交织成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
　　他望着他们，他们也凝视着他。
　　他们在生长，却没有自己的意识。
　　墨利丘缓缓伸出手。
　　颤抖的指尖碰到了其中一具尸体的眼皮。
　　手指穿了过去。
　　心脏骤停。
　　——他们是来自其它时间线的墨利丘死亡的灵魂。
　　他们永远被困在了这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墨利丘缓缓抬头。
　　洋楼二层拐角处的一扇小窗户里，女人站在影子里，墨绿色融化进了黑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12月23号，晴，事件第25号。」
　　「我发现了我们的尸体。」
　　「如果在分支时间线死亡，灵魂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脱离现有时间线的办法有两个，观测或改变分支事件结果的产生。
　　但危险程度不确定。
　　脱离，或死亡。
　　……
　　太阳落下山坡，黑夜笼罩这个小镇，月亮高悬，凌晨的夜空，寒气落满了花园。
　　终于，坐在泥土间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袖子，朝二楼走去。
　　……
　　作者有话说：
　　12.27 后面还有一章


第307章 神明与时间（5） 你应该下地
　　卧室里静悄悄的, 只有塞西莉亚一个人坐在床沿边。
　　柔软的橙黄色灯光照在女人的米色睡袍上，她一动不动，盯着黑漆漆的窗户, 就像盯着无尽的深渊。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窗户玻璃清晰倒映映出了男人的影子。
　　他换了身衣服，被泥土弄脏的灰色衬衫换成了黑色睡衣。他洗了个澡。柔顺温暖的头发松开搭在脑后。
　　玻璃上的色彩被光照地有些扭曲, 让男人的影子看起来像在笑。
　　“塞西莉亚。”
　　女人听见男人温柔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女人转过了头, 她发现这个人确实在笑。
　　笑容和自己的丈夫一模一样。
　　“大概是在下周。”塞西莉亚回答, 她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那可真是太好了。”墨利丘由衷地感叹, “手术之后，你的身体一定会恢复健康的。”
　　“是啊，我也衷心期盼这次的结局。”女人嘴角上扬，眼睛里却一片漠然。
　　“毕竟你们要一直陪着我呢。”
　　“我一定会尽好作为家人的职责。”墨利丘表情不变, 像是没有听出来女人话里奇怪的含义，“明天我会陪你去医院的，早点休息, 晚安。”
　　“……”
　　男人走出房间, 轻轻替她关上了门。
　　「12月23日晴第25号事件」
　　「实验对象曾出现短暂情绪失控, 暂无法排除花园内的『尸体』系其原因导致。实验对象危险性不确定, 暂定中高等级。」
　　「目前正在对接手术事宜。实验体状态适合接受大型手术。」
　　……
　　「这次一次实验。请谨记，这是一次实验。」
　　……
　　12月30日，手术当天。
　　两人像一对模范夫妻, 在手术室门口告别。
　　“请您放心, 我们一定全力做好这次手术。”乔克医生和墨利丘握了握手, 但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问题吗？”墨利丘问，“是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做手术吗？如果需要延期再观察几天, 我也可以等。”
　　乔克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和推床的护士一起匆匆走进了消毒间。
　　正在进行手术的红色灯光亮起。
　　这一层似乎只有墨利丘形单影只。
　　头顶刺目的白色灯光落在他的身上，让那团浓黑的影子蜷缩在脚底的一小块地方。匆匆的护士与忙碌的人群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似乎有人和他说了些什么，但是墨利丘只能看见对方张合着的嘴——声音对他而言失效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动作。他精密的大脑顺应着逻辑去调整自己的情绪，自己表情的角度。
　　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本该汹涌的情绪被隔在门的另一头。
　　他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却感受不到。
　　白天到夜晚。
　　身旁的人逐渐变少，当最后一个等待自己家人手术结果的女人离开后，那扇他等待已久的门，终于打开。
　　乔克医生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笑容。
　　墨利丘站在原地没动，于是乔克主动上前几步，和男人握手。
　　但墨利丘的听觉仍然没有恢复，那些句子应该顺着耳廓进入他的脑子里，但他本身是没什么感觉。
　　护士推着转运床走了出来，人们呼啦啦来了一片，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各种笑容，所有人都在恭喜他，祝福他们夫妻俩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墨利丘仍旧听不见。
　　床被热心的护士推上了电梯。
　　下行。
　　“叮——”
　　电梯门开了，外面白茫茫一片。
　　身边的护士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医护人员很忙，能帮他到这里，已经是尽职尽责，于是墨利丘便一个人推着床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空调似乎失了温，意外的冷。
　　房间里被灯光照得像一片片白色塑料熔化在了一起。
　　“手术成功了。”他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一张脸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女人看着他笑，“非常顺利，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墨利丘低头不语。
　　女人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加重，“我觉得这种优秀的治疗方法应该尽可能地推广，让任何遭受病痛的人都能从此获得希望，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是要谨遵医嘱。”墨利丘垂眸，淡淡道，“毕竟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女人不说话了，她仰躺在病床上，自下而上沉默地盯着墨利丘的脸。
　　“你需要休息，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或许我需要再叫医生？”墨利丘的表情很是郑重，但语气却十分平淡。
　　“你不信任我？”女人面无表情。
　　指甲扎进了男人手腕的皮肤里。
　　但墨利丘眉头没皱一下，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扮演完美丈夫的角色，“没有，你想太多了。”
　　女人的下巴从被单里微微抬起，显得有些神经质，“我是你深爱的妻子，你很希望看到这场手术的结果，而我参加了这次手术，所以你应该信任我的建议。”
　　墨利丘没有回答，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这种反应似乎惹恼了女人，她瞪大了眼睛，里面满是血丝。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尖叫起来，“你应该相信我的！！我都进了手术室，手术很成功了！医生和护士都告诉你都成功了！一切都成功了！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最后一句话与嘶吼无异，女人身上盖着的白布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鲜血也随着她的挣扎汩汩流下。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就应该也让她做手术！！！”
　　女人温婉的面孔逐渐变得狰狞，苍白的脸上浸满了莫名的死气。
　　“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你们都应该下地狱！！！”
　　“你们是一群杀人犯！！”
　　墨利丘盯着那团血肉模糊尖叫的东西，耳鸣混杂着尖叫，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一个护士。
　　她皱着眉头，面带同情，又有些小心翼翼。
　　“先生，真的很抱歉，我们很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护士轻声说，“对您太太手术失败这件事，我们也很难过，但希望您别做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事，否则太太在天之灵应该也会很难过……”
　　墨利丘低头，原本尖叫的女人此时平静的躺在冷冻柜里。
　　她墨绿色的裙子结满了冰霜。
　　柜门上写着停尸房Ⅰ-C-05-06。
　　而他的左手正死死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指甲扎进了肉里，那里一片鲜血淋漓。
　　“您需要包扎吗？”护士见过许多因为至亲去世而出现精神异常的患者家属。
　　“啊……谢谢。”男人摇摇头，“不用了。”
　　手术失败了。刚刚那一切或许是幻觉。
　　但他此时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时空变化给他带来的幻觉，还是他自己基于那廉价而虚伪的同情心，产生的负罪感。
　　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沉默着转身就走，护士紧随其后，帮他按下了电梯按钮。
　　“关于塞西莉亚女士的死亡医学证明已经拟好了，我们还需要您再确认一下上面的基本信息……”
　　“在遗体转运之前，您太太的遗体将暂时存放在我院的停尸间。或者说，如果您没有什么别的特殊要求的话，我们也可以帮直接联系工作人员来将尸体送到指定地点下葬，您可以到一楼的会客室稍等一会儿……”
　　护士交代了许多，但墨利丘只是点点头，没作其他回应。沉默在死者家属里极为常见，护士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反应，说完该说，也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停尸房所在的位置在地下负3层，电梯正在从13楼缓缓下降，过于安静的房间仿佛能够听到电梯运作时发出的轰隆声。
　　10楼……6楼……3楼……
　　“叮！”
　　电梯门开了，但里面一片漆黑。
　　没有电梯厢。
　　墨利丘猛地转身，肩膀却被重重一推。
　　一脚踩空。
　　护士的脸变成了塞西莉亚。
　　男人跌下深深的电梯井。
　　“你应该下地狱。”
　　女人笑道。
　　下坠。
　　极速的失重感在半秒内占据了大脑，无尽的黑暗与他的灵魂一同被地心引力拉向深处。
　　突如其来闪烁的白光在眼前爆炸，墨利丘心中默数。
　　几乎要坠地的瞬间。他想起了那些融合在一起的尸体。
　　不知道自己死后是否还会回到那片用泥土掩埋灵魂的花园？
　　现在这具身体是否又会迎来新的主人？
　　在感受到四肢断裂腹腔出血之前，他似乎又听见了那若有若无的雷声，伴随着缺氧，整片视野和他的躯体终于融化在了一片白光之中。
　　“……”
　　远处隐隐传来叫喊，但男人没有听清。他的大脑仍旧被笼罩在那朦胧的失重感里。
　　“……爸爸……”声音更近了一些，他感觉有人晃动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爸爸？！”
　　小男孩见父亲终于睁开了眼睛，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好好和自己吃饭的父亲，下一秒会突然毫无缘由地昏过去。
　　他已经准备叫救护车，但所幸父亲终于清醒。
　　怀亚特看着墨利丘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打量着四周，他伸手想去扶，却被男人躲开了，于是只能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
　　男人扫视一遍餐桌上盘子，声音嘶哑，“那个带红色花纹的碟子去哪儿了？”
　　“什么？”怀亚特一愣。
　　“之前塞西莉亚在集市上买的那个，黑色底，深红色月亮花纹……”
　　“哦哦……在柜子里。”怀亚特虽疑惑，但找到那个碟子后，男人并没有停下。
　　他在楼梯上走来走去，还特意去看了一眼不很久之前弄坏的扶手，又快步走进书房，怀亚特不敢进去，站在门边冲里面张望。没过多久，男人又走了出来，他蹲在小男孩面前，一把掀开怀亚特的刘海。
　　怀亚特任由他摆弄，一动不动。
　　盯着那道几近要消失的疤痕，墨利丘忽然问，“今天是几号？”
　　“12月30日。”
　　“30号，那确实应该是30号，两边的时间差不多……”男人嘴里嘟囔着怀亚特听不懂的话。
　　男人又问，“……我最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怀亚特觉得他现在就很奇怪。
　　男人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换了个说法，“除了现在，主要是这几天，我有没有做一些和之前不一样的事？”
　　怀亚特努力跟上墨利丘的思路，他很仔细地回忆，“呃……前几天你在书房的浴缸里差点淹死那件事算吗？”
　　“什么时候？”
　　“大概是12月23日，快要中午吃饭的时候，那天妈妈出去听音乐会了……”怀亚特仔细回忆，“我上楼来喊你，结果发现你整个头都浸进了浴缸里，差点就要淹死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拉起来。”
　　“我当时的反应有什么特别的吗？”
　　怀亚特犹豫道：“你……你看起来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你还问我头顶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看起来非常的害怕……”怀亚特很担心自己的父亲，“但是吃过午饭之后就好了，我本来想带你去医院的，但是你一直不肯离开这个地方。”
　　“爸爸，你没有生病吧？”
　　墨利丘似乎有些混乱，他眉头紧锁，却依旧努力扬起笑容，“不用担心，我没事，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吗？你继续说。”
　　“其他的……溺水之后你不去医院，一直坚持说要等妈妈回来再说算吗——”
　　怀亚特的肩膀被突然握紧，墨利丘面色凝重，“他对你妈妈做什么了？”
　　“什么？”
　　“那个人……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最近……”墨利丘深吸一口气，“最近我和你妈妈有吵架吗？或者我有没有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对了，你妈妈有去医院吗？她有动手术吗？有吃什么和之前不一样的药吗？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面对父亲连珠炮似的问题，怀亚特被吓懵了。
　　墨利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焦急，他抑制住焦虑的心情，努力放缓声音，“对不起，怀亚特，是我语气不太好，爸爸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小男孩定了定神，认真回答起来。
　　“妈妈没说要做手术，她吃的药还和以前一样……你们有没有吵架？那天下午你看见妈妈回来之后就拥抱了他，然后没有做其他任何事情……”
　　“妈妈现在就在二楼卧室睡午觉，你要过去看看吗？”
　　“我……”正想答应的墨利丘忽然沉默了，他摇了摇头，“她没事就好，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想问你，比如说……”
　　“关于花园。”
　　问出这句话时，墨利丘心如擂鼓，他盯着怀亚特仔细思考的脸。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小男孩终于开口。
　　“前几天你确实拿着铁锹去过花园，好像是在埋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12.28


第308章 神明与时间（6） 这是另一个
　　墨利丘再一次站在了泥地里。
　　他拿着园艺铲, 一双手上沾满了灰泥。
　　原本漂亮的花园坑坑洼洼，白色的绣球花东倒西歪。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片狼藉。
　　没有尸体。
　　这是个好消息，但坏消息是他找到了别的东西。
　　——一封放在塑料袋里的信。
　　落款是墨利丘。
　　收件人也是。
　　这是另一个时间线墨利丘给他留下的信。
　　他会说什么？指责？威胁？还是……
　　墨利丘握着信封的手一紧。
　　还是预告自己的结局？
　　月光穿过花园, 被树杈劈得零散的碎片落在了男人的脸上, 犹豫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撕开了那个防潮的塑料袋, 从中拿出了一个牛皮信封。
　　「你好, 另一个我。」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 我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但依据我过往的时空穿越经验，以及浴室里准备充足的盐水来看，我觉得您应该就是这次不太美妙的交换之旅的主导者。」
　　「说实话，我已经经历过了许多次『旅行』, 但我依旧不明所以，我不太清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可既然你们是我，那我愿意相信, 各位应该是抱着善意来到我的世界的。只不过你们所使用的手段, 意外造成了一些无法避免的不良影响。」
　　「时空旅行并没有办法带走任何另一条时间线的物质, 如果是为了实验, 诸位应该是为了信息而来，所以我所在的时间线应当在几位的未来。为了方便双方的交流，我将会大概介绍一下我的生平, 以保证各方不存在不必要的信息差。我出生于……」
　　墨利丘一目十行, 扫视着大段的文字。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 那么这个时间线的墨利丘和自己的经历相差无几。
　　「若每条时间线最开始都起源于同一个点，那么导致我们这些平行线拐弯的地方，或许就是某些重大的事件拐点？」
　　「基于篇幅限制, 我觉得以下几个事件或许能够成为这个所谓的拐点……」
　　尽管对方似乎尝试着挑重点讲，但人的一生，能改变未来走向的事件太多了，说到最后，这个墨利丘好像也感觉到了有些冗余。
　　男人往后翻了好几页，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详述的事例里，并没有关于塞西莉亚生病的事。
　　「这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前，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失忆，有时我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明明前一秒我还在和妻子说话，但下一秒，面前家里的餐厅就变成了黑洞洞的地下室。但当我想要起身探索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又忽然消失了。」
　　「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疯了，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非常的差，我在自我怀疑，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我原本的家乡，一旦我准备安下心来，总会有莫名其妙的细节反复的暗示我——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看到这里，墨利丘眼皮一跳。
　　「但幸运的是，我逐渐摸清楚了规律，我不敢确定，因为每一次时空变化的时间都太短了，我猜测，要么是对方和我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时间交互，要么是对方的流速比我的流速要快上许多倍。」
　　「终于，在这一次互换中我弄清楚了，我没有发疯。」
　　「我的妻子因为我的变化变得很焦虑，我非常对不起塞西莉亚，因为每一次苏醒，我都会看见她神情疲惫地站在我床边。你看见我家花园了吗？自我发疯后，那里或许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了。」
　　某种诡异的不安感漫上墨利丘的心头。终于，他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那句话。
　　「每条时间线之间各有差异，这边的塞西莉亚似乎格外的体弱多病。」
　　所以，之前那条时间线的塞西莉亚根本没病。
　　所以……
　　墨利丘深吸一口气。
　　那条时间线的塞西莉亚认为其他穿越者是造成她丈夫发疯的原因，于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那些来自其他时间线的灵魂全部斩杀并埋葬于花园之中。
　　但是她的丈夫仍旧没有回来，反而被他这个不速之客给占据了身体。
　　这一次他所存在的时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来得长。
　　长到让她以为自己的丈夫已经被他这个来自异界的灵魂吞噬。
　　于是，崩溃又聪明的女人选择同归于尽。
　　在一次次的屠杀中，她早就发现了这群人的目的，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是她的目的。
　　但她失败了。
　　而她的丈夫，那个刚刚弄清真相回程的男人，将在重新返回自己时间线的那一刻，面对自己妻子的尸体。
　　墨利丘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他跪倒在地，不断干呕。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应该下地狱。
　　他捂住嘴，眼泪沉默地滑进被泥土弄脏的手心。
　　他安静地哭泣，不愿意房子里的孩子听出任何异常。
　　月光像葬礼的白纱，披在他的身上。
　　手里散落的纸页掉在地上，露出了最后几段话。
　　「这里的塞西莉亚经常要出门，似乎是因为一些医生的预约体检？我有些担心，因为我不能确定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会不会是我塞西利亚的未来，请原谅我的冒昧，由于过于焦虑，有一天，我终于跟了上去。」
　　「在这里我必须澄清的是，我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单纯地去探查一下信息而已，但我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我想在这里写出来，希望对你有用。」
　　「12月6日早上9点，『塞西莉亚』和我说预约了12点和三区的医生团队共进午餐，顺便做一些体检和药物检测。大概9点10分，她启动了院子里的悬浮车，我开着另外一辆备用车跟在她的身后。」
　　「我不太熟悉这里，但根据导航，她并没有开往三区的方向。」
　　看到这里，墨利丘下意识抬头。
　　——二楼的窗户外站着一个黑影，不知看了他多久。
　　和那晚他站在满是尸体的花园中看见的一样。
　　手中重新拿起的信纸被攥地扭曲。
　　再一仔细看，二楼黑影变成了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墨利丘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嘴，继续往下读。
　　「那辆车开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就停在隐蔽处停车场的角落里，我怕被发现，不敢靠得太近，但是我能确认，从早上9点半一直到傍晚，那辆车上没有人下来过。」
　　「你的塞西莉亚就在那里坐在车的驾驶座上，待了一天。」
　　「她哪里也没有去。」
　　墨利丘深吸一口气。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念头。比如，这个墨利丘在说假话，从这个信息到这整封信，都是对方不知名计划的一环。
　　又比如，其实这条也不是自己的时间线，因为某些目前尚不清楚的意外，他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而是去向另外一个未知。
　　但比起这一种结果，他宁愿告诉自己或许是因为塞西莉亚也感觉到了墨利丘的不对劲？所以才开车出门试探对方。
　　「请原谅我，这件事令我非常不安，因为我有些担心自己的塞西莉亚也会遭遇同样的情况。我手边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资料，于是我不得不打开你书房的保险柜，查看里面存放的关于塞西莉亚的病历报告。」
　　「我的医学背景并不专业，但至少作为一个病人家属，我有一点疑惑的地方。」
　　「那个被你们聘请来，专门为塞西莉亚身体健康服务的医疗团队出具的病例报告上，为什么没有写任何关于她病情症状的具体描述？」𝖢⃥𝖩⃥𝖶⃥
　　「她究竟得了什么病？要知道，在我的印象里上一次塞西莉亚身体出事，还是那个案子结束。多宾·欧文积极利益党派为了报复我们，请了几个枪手来到我们的宅子。如果不是我和塞西莉亚临时出席了音乐会导致对方扑空，后果不堪设想，不好意思，扯远了……」
　　墨利丘没有在意他后半段的长篇大论，他的思绪全都集中在一个问题上。
　　——塞西莉亚究竟得了什么病？
　　绝症，他知道，当然是绝症。
　　但究竟是哪方面的不治之症呢？神经？器官？还是骨骼？
　　说起来，当初为什么会聘请乔克作为塞西莉亚的主治医生？他似乎只是神经领域的专家，所以塞西莉亚的病涉及到脑部健康？
　　墨利丘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对于这一块内容竟然是一片空白。
　　他可以详细地回忆起塞西莉亚的病症有多么的严重，和他宣布妻子命不久矣乔克的医生的表情有多么严肃，但他就是没办法想起对方得了什么病。
　　他被时空穿越影响记忆了？
　　不……
　　他得去确认一下。
　　目光再次投向二楼。
　　作者有话说：
　　12.29


第309章 神明与时间（7）二合一 每一个墨利
　　墨利丘站在书房门口, 踌躇不前。
　　临近真相，或许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得到答案，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迈出下一步。
　　温暖的灯光照在女人的背影, 白色罩裙裙摆轻晃, 她正用颜色活泼的笔触在窗台的画布上挥洒着灵感。
　　这个画面曾无数次出现在墨利丘那美好的回忆里。
　　于是更不愿意打破。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落下最后一笔的妻子终于回头。
　　“你站在那里干嘛？”塞西莉亚问。
　　“……没什么。”墨利丘状若无事地走进了房间。
　　“快过来帮忙。”塞西利亚将画架上那幅已经完工的油画布框拆了下来放在地上。
　　墨利丘张望四周, 发现角落里还晾着许多尺寸相同的画布框。
　　“是要拼在一起吗？”
　　“对哦, 我觉得这种形式更能体现出我想表达的东西, 过几天就是画展了, 我希望这次展会上能有点不一样的成果。”
　　“可我觉得，每次你的画展都能给人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比如？”塞西莉亚笑嘻嘻地望着他，“你对我的哪幅画印象最深？”
　　这可是个致命的问题，更糟糕的是墨利丘的脑子里空空荡荡。
　　“你画什么都好看。”墨利丘打了个哈哈闭了嘴, 低头找起了画。
　　由于数量太多，每个画布框的背面都标着位置编号，方便之后拼接。一眼扫过去, 能够大概辨认出这幅画作的大概内容, 应该是一个端坐在红色幕布前的女人肖像画, 拼完后将非常壮观。
　　夫妻两人默契地在房间内拼着图, 两人并没有过多交流，有时候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种难得的生活画面，让墨利丘紧绷的神经暂时舒缓。
　　“我新买了一批奶油和糖霜, 晚上想吃号角卷吗？”墨利丘将手里绘制着眼睛的画布框递给了蹲在地上拼图的妻子。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进度, 又扭过头继续寻找下一个合适的碎片。
　　渐暗的天色让这个小房间的融融暖光更为明亮, 仿佛黑暗中的唯一避难所。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甜品？”
　　妻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利丘走到窗户边，那里也晾着几幅画。他能透过窗户的倒影, 看见身后拿起湿巾擦去手上油彩的女人。
　　“怀亚特说的，他最近很乖，小孩子总喜欢吃点甜的。”
　　“你也别太惯着他了，这个年纪会把牙吃坏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逐渐将地板上的巨幅画作拼了个七七八八。
　　墨利丘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欣赏着成果，那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缓缓皱起。
　　画里，穿着白裙子的女人眉眼温婉，头发披散在身下的暗红色天鹅绒里。她睁大眼睛，略显无神的双眼盯着天花板。双手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嘴唇苍白。
　　“……你这幅是自画像？”
　　“也不算是啊，只不过是画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参考了自己的脸。”
　　虽然是这么解释的，但墨利丘仍然感到不舒服。
　　“主题是什么？”
　　“舞蹈表演谢幕后，站在台前思索的舞者。”
　　墨利丘没办法多说什么，只是道：“……以后别这样画了，用自己的脸。”
　　“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别担心，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塞西莉亚嗔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吗？”
　　墨利丘苦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
　　塞西利亚喊：“哎呀，还差一块。”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墨利丘发现画像的胸口那里还缺着一块拼图。
　　看样子应该是白色连衣裙口袋的部分。
　　这里的画很多，不止他们需要寻找的拼图。他四处打量，终于在落地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块靠着窗户，背后还标着编号画布框。他走上前去，弯腰将那块画布框翻转过来。
　　确实是块画布，但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不是白色。
　　而是大片大片的深红。
　　“啊……你找到了？”身后传来声音，墨利丘僵硬抬头，他在玻璃上看见了妻子微笑着脸。
　　她穿着一身墨绿的裙子。
　　和冰棺里的女尸一模一样的裙子。
　　混乱的画面和无端的吵闹声在他脑子里交错出现，周围的场景似乎在飞速模糊，墨利丘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也感觉不到当下的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蹿上了喉咙。
　　男人像受惊的野生动物，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但是又因脚步不稳，摔在了地上，他单手撑着地板干呕。
　　脱下白色罩裙的塞西莉亚不知丈夫的反应为什么忽然如此剧烈，她想过去搀扶对方，却被一手挥开。
　　“你到底怎么了？”
　　墨利丘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冷汗爬满了额头。他没有理会身后的人，艰难地起身，踉踉跄跄跑出了房门。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目光来回扫视——楼梯的破损，地毯的颜色，正常的花园……
　　他仿佛站在了一个剧烈摇晃的盒子中，天旋地转，他无力地观察四周，企图用混乱的记忆去定位每一个锚点。
　　阳台上的蓝色花盆？
　　不，不对，这个东西在第10号事件世界中也有。
　　餐桌上的红色盘子。
　　不，不行……
　　他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但他无力回头。眼前出现片片白光，墨利丘脚下一软，即将倒地之际，一个身体稳住了他。
　　“爸爸，你怎么了？”小男孩稚嫩的声音盖过了嗡嗡的耳鸣。
　　墨利丘救命稻草般抓住了怀亚特的手腕。
　　他瞪大眼睛，视线在小孩被发丝挡住的额头间游弋。
　　疤痕……
　　那道疤……
　　握着对方手腕的手逐渐收紧，他清晰地听到小孩传来的痛呼。
　　——那道疤不见了！
　　心脏坠地。
　　墨利丘骤然惨白的脸色如一具刚从水里拖上来的尸体，怀亚特见状不知所措，勉力保持冷静。
　　“爸爸，你等一下，我去厨房拿药。”
　　但对方却拽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墨利丘的嘴巴一张一合。
　　“你想要什么？”怀亚特问。
　　他听见男人用气音说——你头上的疤不见了。
　　男人双目无神，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怀亚特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坚强，像山一样可靠的父亲会如此脆弱，他几乎以为对方要哭出来了。
　　“你是说这个吗？”虽然不知道墨利丘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条疤，但怀亚特还是慌张地牵过对方的手，来碰自己的额头，熟悉的位置上还能摸到一点淡淡的凸起。
　　“它还在的。”
　　“我不小心把痂蹭掉了，因为疤痕已经很淡了，所以没什么事。妈妈给我抹了药膏。”
　　墨利丘感受着手底属于孩子略高于大人体温的温度。他摸到了那道疤，但心绪却并没有随之平静。
　　怀亚特说得没错。
　　疤痕终究会淡去。
　　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锚点。
　　小男孩突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男人推开他站了起来，兀自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怀亚特喊出声：“爸爸，你要去做什么？”
　　站在拐角的墨利丘停住了，他慢慢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面带忧虑的小男孩。
　　“晚安，怀亚特。”
　　……
　　男人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依旧是那张面无人色，神情呆滞的脸。
　　嘴唇一张一合。
　　“1月3日，晴，上午十点整，关于进入分支时间线的观测记录。”
　　录音笔如实记录着当前的情况。
　　“混乱状态，无需额外措施，可随时进入其他分支时间线，但当前身体伤害结果可控，不排除将来恶化的情况。”
　　男人一边说，一边木然地解着衬衫的扣子。
　　“当前存在困难；锚点无法锁定，且易遗失。故建议重塑新锚点，要求：稳固、客观且易被随时观察。”
　　衬衫脱落在地，露出了男人的胸膛。
　　上面布满了交错纵横的刀疤。新旧不一，有一些隐隐崩裂，溢出血丝，但男人毫不在意。
　　他平静地稍稍弯下腰。再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把刀。
　　“经多次实验，大概4至7厘米的伤口最适宜，当前新增第67号锚点，预估最佳增添锚点时间为三小时。”
　　“扑哧——”
　　刀刃没入胸膛。伴随着皮肉划开的声音，暗红色的鲜血汩汩流下，没入腰间。
　　男人却对着长达六厘米的伤口熟视无睹，仿佛被割伤的不是自己的躯体。他淡漠地盯着染血的匕首，将它放在清水下冲洗，接着熟练地用一旁的白毛巾擦干净血渍，露出狰狞的伤口。
　　医疗机嗡嗡作响，伤口逐渐愈合，只留下一条狰狞凸起的红线。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像在努力记住这条新伤口的细节、位置、长度以及角度，又像只是单纯地神游。
　　大概三分钟后，他起身走出了浴室，来到书房的落地窗旁，盯着窗外的花园。
　　“测试开始。”
　　他闭上眼睛，十几秒后又缓缓睁开。
　　窗外的花园一片宁静，那条新增的伤口依旧还在。
　　“第一轮测试通过。”
　　他再次闭上眼睛，睁开。
　　一张腐烂的脸耷拉在了窗户的玻璃上——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男人平静地越过尸体看向花园——这里是第25号时间线，被埋在院子里的墨利丘在反复进行融合后，已经长成了一棵由人类肢体构成的古怪树木。
　　他们扎根在泥土里，不断向上生长，很快就长成了一棵五米高的大树。一些手臂交织而成的树枝甚至探出了院落的墙壁，但路人却对此熟视无睹。
　　因为他们只是被困在时间夹缝里的灵魂。
　　一些“枝桠”搭在了书房的窗户上。
　　墨利丘盯着那张被蛆虫啃食了一半的脸。头骨空洞的眼窝处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墨利丘低头——胸口上那道新增的疤痕消失了。
　　“第二次测试通过。”
　　闭上眼睛，睁开。
　　花园恢复了原状，刀疤也重新回归原位。
　　直到这个时候，原本一脸平静的男人此时才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
　　“测试成功，主时间线连续滞留时间21天零13个小时。”
　　男人转身，穿上搭在手臂上的衬衫，边扣扣子边朝书房外走去。
　　楼下，怀亚特正捧着足球抬头看着他，“爸爸，我们去花园玩吧。”
　　墨利丘点点头。
　　一脚踩空。
　　面前的客厅瞬间扭曲成了一片黑暗。
　　下坠。
　　淡淡的尸臭和铁锈味冲进他的鼻腔，这里是医院太平间外的电梯井。
　　刺目的白光从上方传来，长着塞西莉亚的脸的护士探出头，自上而下地望着他。
　　那张脸逐渐变小，墨利丘在失重带来的窒息感中，垂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刀疤还在。
　　“1月3日测试失败，伤口形锚点固定方案失效。”
　　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高处悬浮的灵魂被一股巨力向下拉扯，重新落回到躯体。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楼走廊的地板上，旁边是抱着足球的怀亚特。
　　“爸爸，你摔倒了。”小孩说，“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现在是几点？”男人漠然环顾四周。
　　“十点零五分。”
　　“不好意思，怀亚特，我不能陪你踢球了。”
　　怀亚特以为自己的父亲摔伤了，但对方却没等他拿来医药箱，而是快步走向了书房。
　　墨利丘在柜子里翻找，书籍被丢得到处都是，胸口的刀疤崩开，鲜血浸透了衬衫。
　　，
　　终于，男人拿出了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方块。
　　一切罪恶的源头。
　　双手在颤抖，木盒无声躺在他的手心，就像神明对蝼蚁反抗的戏谑。
　　“……只要烧掉它，一切就能恢复原状。”颤动的火苗从防风打火机中涌出，他靠近那个外观普通的模块，火舌卷食着木头的表面。
　　“爸爸——”
　　追上来的怀亚特出现在书房门口，墨利丘回头，木块被点燃，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在他面前。
　　怀亚特的身上燃起了火焰。
　　毫无预兆。
　　墨利丘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反应快于思考，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小孩拉进浴室。
　　孩子的尖叫在耳边响起，他拿着水冲刷着孩子的身体，但是火势根本没有减弱，怀亚特痛苦狰狞的表情让怀墨利丘几乎崩溃。
　　他看着被丢在浴室地板上燃烧着的木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调转喷头将水花冲向了那个方块。
　　怀亚特身上的火熄灭了。
　　木块安然无恙，小孩重度烧伤。
　　“天呐，发生了什么事？”塞西莉亚听见吵闹冲进了浴室。她看见了愣在原地的丈夫、湿淋淋的地板，以及躺在浴缸里不知生死的孩子。
　　——怀亚特被送去了最近的医院。
　　塞西莉亚陪同。
　　墨利丘站在花园里，看着远去的悬浮救护车。
　　一切声音都消失在了他的脑海里，这是神明的警告。
　　难以抑制的愤怒后是控制不住的绝望。
　　他从白天站到了黑夜。
　　月光与森冷的空气将他死死笼罩，无法呼吸。
　　恍惚间，花园里那棵由墨利丘灵魂组成的树木，仿佛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畸形扭曲的肢体在他眼前不断摇晃，他也分不清，此时自己究竟是处于幻觉之中，还是再次落入了其他时间线。
　　混乱的大脑不一刻不停地计算，他疲惫不堪，重复的情节令人乏味，却不敢闭上眼。
　　那些灵魂轻声呢喃，他们张开双臂，想要将墨利丘纳入交融。
　　若有若无的呼喊穿过夜风，送到他的耳畔。在那些交错陈腐的面容中，墨利丘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就是他。
　　那个因为他的过错失去妻子的人。
　　男人眼神涣散，一步一步，向自己的终点走去。
　　或许，这就是每一个墨利丘最后都将走向的结局。
　　——没有任何生物能戏弄时间。
　　那股腐臭的死气扑面而来，一颗颗腐烂程度不一的头颅凑到了他的面前，男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一只手拉住了他。
　　“爸爸。”
　　墨利丘低下头。
　　眼前小孩的面容模糊不清。
　　“爸爸，你说过的，不能去花园。”
　　“我不是你的父亲。”
　　小孩仰头打量着他。
　　“我也害死了你的父亲。”墨利丘又说。
　　小男孩摇了摇头，“母亲离开后，他很难过，他是自己走进花园的，就像你刚刚做的那样。”
　　🇨‌⃤🇯‌⃤🇼‌⃤
　　“那天我在睡觉，但今天我醒着。”
　　男人沉默了，他任由小男孩拽着自己远离了那棵扭曲的树。
　　安静的花园中只有两个人。他们抬头看着月亮，远处密匝匝的房子里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透出了灯火。
　　小男孩乖巧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他没再劝慰，这是男人这个男人自己要做的决定。
　　半晌，小怀亚特突然感觉头顶湿湿的，他想抬头，却被捂住了眼睛。
　　“好的，我们回家吧。”
　　一片黑暗中，他听见男人与平时略微不同的声音。
　　墨利丘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望向二楼窗户，但那里空空荡荡。
　　于是他弯下腰，将孤零零的小孩抱进了怀里。
　　“不要难受。”怀亚特抬手摸了摸男人的后脑勺，“老师说，家人如果有什么困难，就要相互帮助。”
　　“我遇到了一个很难的问题。”
　　“什么？”
　　“如果一个箱子里有无数个球，其中，除了一个白球，其他都是黑球这时候你要怎么保证自己一定能摸出白球？”
　　“这些球长得一模一样吗？”
　　“毫无区别。”
　　“一定要拿到白球吗？”
　　“这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事。”
　　怀亚特想了想，“嗯……那就把球全部倒出来吧。”
　　“……可是你不清楚箱子里有多少个球。或许那些数量过于庞大的球会堆满整个屋子。而且即便都倒出来，你也不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白球。”
　　“但你也没办法保证，下一颗从洞口里滚出白球的概率为零，不是吗？”小孩问，“如果这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事情，那就只能耗费一生去完成了。”
　　“即便概率再低。但希望总会出现在下一个球滚出箱子之前。”
　　墨利丘紧紧抱着小男孩。他通红的眼睛和那棵畸形扭曲的树上的人头对视。
　　“你说得对。”
　　如果没办法回到自己的时间线。
　　那么他的任务就是救下所有时间线的塞西莉亚。
　　作者有话说：
　　12.30-31


第310章 神明与时间（8） 他忽然想起
　　“先生您好, 一共564信用点。”
　　“先生？”
　　安娜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迷茫的男人，如果不是对方衣着端庄，干净得体, 她会以为这家伙又是某个脑子不清楚的瘾君子。
　　又或者是趁着夜色想要打劫的帮派混混。毕竟这家便利店的位置偏僻, 保不齐有人想铤而走险。
　　“先生您好，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安娜耐下性子又喊了一遍。
　　“哦, 不好意思, 你说多少？”男人骤然回神般抬头, 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露出礼貌的笑容，仿佛刚刚的走神是安娜的幻觉。
　　“564信用点。”
　　男人痛快的刷了卡。这让忧心忡忡值夜班的安娜松了一口气。
　　可能对方只是个被工作折磨得爱发呆的社畜。
　　但拿着三明治的男人并没有立刻走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播放着今日广告的屏幕，那里正播放着八点准时播出的新闻, 近期附近突增的帮派火拼事件成功让这个节目延长了半个小时。
　　突然，男人莫名其妙说了一句。
　　“最近很多地方都在打仗吧？”
　　“啊？”正在收拾柜台货物的安娜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呃, 是吧, 污染也很严重呢。”
　　“所以要多加小心。”
　　喜欢没事聊闲话的客人, 安娜不是没见过。但那男人的语气过于礼貌, 眼神也没有任何冒犯的地方，所以安娜并不是很反感，只是觉得奇怪。
　　“对了, 我刚刚看见你们店的后门好像有一群鬼鬼祟祟拍照的人在……”
　　“糟糕, 不会又是灰袍帮那群来踩点的家伙吧……”最近附近的帮派不知犯了什么神经, 斗殴忽然特别喜欢约在他们便利店后面的巷子，每次打完架后，这里都会被官方查封一段时间, 对他们而言简直是无妄之灾。
　　再被查封几次，她可能就要失业了。
　　这里的客流量不多，再找一份清闲工资又合适工作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不好意思先生，我得去后面看看了。”
　　男人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安娜火急火燎地临时锁上了门后，匆匆忙忙朝后巷赶去，顺便还拎了一把棒球棍，避免倒霉遇上什么不该遇上的事。
　　现在的后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散落着脚印，安娜不太放心，想立即和店长汇报情况，但想起男人的话，又怕那些人就守在附近。
　　“该死。”安娜又检查了一遍门锁，边朝距离便利店后门不远处的公共厕所跑去，边向店长打通讯。
　　“喂？安娜？这么晚了”
　　对面声音模糊，像刚被吵醒。
　　“店长，不好了，刚刚——”
　　“轰！！！”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在安娜身后炸开，热浪扑面，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撞上一辆停靠在路边的悬浮车后才停下。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耳边是混乱的尖叫和哭喊，宛如瞬间坠入了人间地狱。
　　背部一片片火辣辣地疼，头顶也被飞溅的玻璃扎的得血流如注，但安娜顾不得伤口，她站在奔逃的人群中，抬头望去。
　　一分钟前还安然无恙的便利店，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如果她刚刚还待在那里……
　　半天才反应过来，劫后余生般，她浑身发冷，冷汗浸透了衣衫。
　　……
　　墨利丘他坐在车上，车载广播正在播报着不久前贝壳街的空袭事件。
　　主持人称，本次的袭击目标是一家连锁便利店。这家便利店的老板因为欠下了本地灰袍帮的赌债被蓄意报复。由于轰炸时间较晚，且地点位于基本停业，地处偏僻的商业区，所以目前没有发现人员伤亡。
　　但墨利丘知道，这只是一场以帮派斗殴为借口的高层利益纠纷。
　　因为这家店的老板实际是财阀多宾·欧文等家族在内的利益共同体，安插在贝壳街的眼线，而灰袍帮则是他敌对党资助成立的帮派。
　　两方最近就大法官人选的推荐纷争不下，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相互倾轧的局面。
　　他记得，最后被推选上台的大法官是对多宾·欧文利益团体所犯罪行判决无罪的家伙。
　　悬浮车开上了高速路，光影朝着两面飞逝而去。
　　墨利丘握着方向盘盯着右上角的时间。
　　“第3502号分支时间线，当前时间3月2日。重大时间拐点一，便利店遇袭事件，目前已排除。”
　　“预测时间拐点二。”男人忽然顿了顿。
　　“——关于塞西莉亚病情的伊始。优先级，最优。”
　　自从他企图毁灭那个木盒子失败后，那个诡异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求和的意图，也不知是神明的怜悯，还是意外。从那以后，墨利丘时空穿越的次数虽然更加频繁，但也更加稳定。
　　它基本可以在解决一个拐点事件后再跳转到下一条时间线，而非最开始那样毫无规律。但即便如此，每一次的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他遭遇了许多死亡，塞西莉亚的死亡。
　　从最开始的崩溃到后期的冷静，墨利丘开始不断总结失败的原因，但令人费解的是，几乎所有塞西利亚的死亡都不是因为那可怕的疾病——而是各种各样的意外。
　　或者说人祸。
　　突然从天空落下的导弹，或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失控货车，有时是人类相互攻击而释放的生化病毒。有时遇上因为公司决策走投无路，失业后报复社会的流浪汉。
　　几乎每一次。
　　甚至有一次，他都觉得自己所设计的治疗方案要成功了。但负责配合的乔克医生却因为被诬陷医疗事故，被抓进监狱，导致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那一次，他崩溃了，气得将木盒子直接摔出窗外，但盒子安然无恙。
　　塞西莉亚的死亡就像是无法变更的三流小说结局。不论主角怎样努力，最终都会被刻意又无聊的悲剧，引向那戏谑、毫无逻辑的结果。
　　但这一次，大发慈悲的神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来到了一切的开始——塞西莉亚患病的那个夜晚。
　　悬浮车拐过了一道弯，驶入静谧的居民区大道。
　　他还记得上一次，就是因为他要处理多宾·欧文的案子。于是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等到回家时，就发现塞西利亚昏迷不醒。
　　他永远记得对方无力地倒在客厅中央的样子。他最爱的妻子身上甚至还穿着他们纪念日时，他为她买的红裙子，似乎想要给晚归的他一个结婚纪念日的惊喜。
　　他们约好了，晚上八点半见面，这一次他不会迟到了。
　　通讯上显示着塞西莉亚未接来电，墨利丘再次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
　　他有些焦躁地狠踩油门，悬浮车一路疾行，终于开到了属于他们家的院子。
　　墨利丘皱眉停好了车，正要进门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家房子的对面停着好几辆他从未见过的车。
　　不，不是从未见过……
　　奇怪的画面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又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雾，他想努力回忆，却无能为力。
　　刻意忽视心中的不安，他推开门朝里面走——
　　“砰砰砰！”
　　几声枪响。
　　鲜血在他面前炸开。
　　那熟悉的身影轰然倒地。
　　白裙被染成了鲜红。
　　混乱的脚步声。
　　带枪的身影慌乱地翻窗逃走，徒留墨利丘站在原地。
　　三秒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哭嚎，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男人浮在高空，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那个慌乱的自己冲上前抱起女人瘫软的身躯，鲜血滴滴答答浸透了地毯。
　　他突然想起了一切。
　　关于真相。
　　以及塞西莉亚的死。
　　……
　　“接下来我说的这些情况，希望你能保密，乔克。”
　　心理咨询室的门被关紧，厚厚的遮光帘落叠在地上，诊室里坐着两个人。
　　嬴霖松将手里的资料递给对面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方神情严肃地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并不符合行业准则。”乔克摇了摇头，凝重道：“我不可能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进行深度催眠。”
　　“不不不，你误会了乔克医生，不需要催眠，事实上过大的打击已经让他忘记了当时的事，你需要做的只不过是配合我们演戏。”嬴霖松双手交叉，身子向前微倾，“这个委托不会涉及你的任何专业知识，我们只需要你提供一个专业医生的身份。”
　　“先说说大概情况吧，将军。”中年男人不为所动，公事公办。
　　嬴霖松也不生气，只是顺着回答，“你知道多宾·欧文的系列案子吗？”
　　“这件事只要不是山顶洞人，应该多多少少都略有耳闻。”
　　嬴霖松：“墨利丘是这起案子的负责人。他隶属于联防部的纠察部门，该部门全年负责这类牵涉各方势力的案件。”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几乎所有类似案件都会看见墨利丘的名字。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他是天才，一个能利用怪异学知识破案的专家，仅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承办这么多案件？”嬴霖松拿起桌上的杯子浅抿一口。
　　“毕竟整个人类联盟每年那么多涉及财阀高官的贪腐人命官司，如果全由他一个人负责，得猝死吧？”
　　乔克不敢发表什么评论。
　　“您是说……”
　　“一切案件挂名为他的目的是掩盖背后真正的承办人，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够承受得住这些肮脏势力的报复的。于是墨利丘选择自愿到台前来做一个挡箭牌。”嬴霖松支吾了几声，“他背后大概有4到6组人吧。”
　　“你想知道这些人是谁吗？好奇吧？这可是人类联盟的最高机密哦。”嬴霖松笑嘻嘻道。
　　“不，我不想。”乔克苦着脸，对于这些对他而言没什么用又危险重重的信息他敬谢不敏。低头瞥了一眼手上的尸检报告，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脑子里。
　　“墨利丘的妻子该不会是……可她不是画家吗？还非常出名。”
　　嬴霖松打了个响指，“猜对了，既然相关人员大部分不在人世，这部分信息也算是脱密了。”
　　“——塞西莉亚也是我们部门的成员之一。他们夫妻的职业关系很复杂，说实话，其实墨利丘才是夫妇两人中更精于绘画的那一个。”
　　乔克深深皱眉。
　　“说起来，当年还是他把墨利丘带进纠察这一行的，只不过为了后期开展工作比较方便，她对外常年以画家的身份自居。
　　“所以这一次塞西利亚是因为多宾·欧文的案子惨遭报复？”
　　嬴霖松却摇摇头，“正相反，这一次，案件的承办人只有墨利丘。”
　　……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女人背靠着衣柜，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家中的三个男人。
　　他们用纯黑金属面具蒙着脸，被机械改造的身躯似乎只为战争而生，手上的重型武器昭示着来人并不友善。
　　「不好意思，塞西莉亚女士，我们并不知道这个时间点你还在家中。」为首的寸头大汉竟意外地礼貌，「您放心，我们不会对您做任何事，我们只需要进入您丈夫的书房。」
　　在身旁的小弟举起了枪对准塞西利亚，那意思显然是不允许对方阻止这次行动。寸头扬扬下巴，另一个穿黑西装的小弟便朝二楼书房走去。
　　塞西莉亚：「……他很谨慎，一般不会把工作带回家，书房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我儿子的画册。」
　　「不好意思，我们比较信任自己找到的信息。」中年男人不以为意，坚信自己的排查会有回报。
　　但结果就注定让他失望。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黑西装也是苦着脸，「没有暗格，也没有密道。我们的病毒将这个宅子的网络全都搜查了一遍，什么东西都没有。」
　　「没法交代，我们都得死。」中年男人阴沉着脸，他似乎对自己雇主立下了什么军令状，几人低声交谈着，绸缪另一个计划。
　　角落里被忽视的女人一顺不顺盯着些亡命徒，她悄悄将手背到身后。
　　衣柜的缝隙处放着一把便携式手枪。
　　忽然，她对上了中年男人打量的目光。
　　「夫人，您的丈夫应该很爱您，所以他大概率不会希望您出有什么意外吧？」
　　塞西莉亚拿枪的手猛地顿住，「你们猜错了，这个圈子的夫妻一般是各过各的，只是商业联姻而已。」
　　「哦？这样吗？」中年人遗憾地摇摇头，他伸手进口袋，拿出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祝福语，「那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他回来了，结婚纪念日啊，还挺甜蜜的。」
　　「让我们也参与一下呗。」
　　塞西利亚脸色右边，她想立刻拔枪却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排气孔不知何时被入侵，丝丝缕缕的毒气混进了房间内。
　　「小姐，这个面具可不是白戴的。」中年男人缓步上前，拿走了从塞西莉亚手里滑落的枪，抵在了她的胸口上。
　　「我们知道墨利丘只是挂名而已，你会用枪，身手也不错。说明你也不是完全不知情的，对不对？」
　　上膛，打开保险，下一秒，子弹就可以顺利从弹道飞出。
　　「所以多宾·欧文的案子，究竟是谁办的？」
　　女人的视线模糊，麻痹大脑的神经毒素控制着她的思想。真相在她嘴边蠢蠢欲动。
　　她抬头，看向了墙壁的挂钟。
　　八点二十八分。
　　「是……」
　　……
　　“她被注射了吐真剂，对方并不知道我们部门内部有相关的药物对抗训练。”嬴霖松说着，靠在了沙发背上，“当时的气体类吐真剂效果是市面上同类竞品中最显著的一类，但毒性也很大，与其说是吐真剂，不如说是某种综合类毒品，吸入后对大脑的损伤极大，几乎不会留有抢救时间。”
　　“你不是说这个案子实际上是墨利丘办的吗？”沉浸在故事中的乔克一时间没想清楚，对于嬴霖松都忘记用敬语，“对方都用了强效吐真剂，那为什么最后被枪杀的还是塞西利亚？”
　　联防部的将军并没有在意医生略显无礼的提问。
　　“无论吐真剂的效力如何，它运作的本质都是通过降低大脑的前额叶功能作用。毕竟谎言是一项耗费脑力，需要思考的工作。这个功能被瓦解后，本能就会倾向于说出不那么费力气的真相。”
　　嬴霖松望向窗户，细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出来。
　　“但对于一些人来说，爱和保护是不需要反应的本能。”
　　……
　　「是我。」女人双目无神，冷汗从惨白的脸颊流下。
　　「我是这起案件的主办人。」
　　……
　　于是，枪声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1章 神明与时间（9） 为了联盟
　　「事情就是这样, 乔克医生，我想你也了解墨利丘博士对联防部的重要性，你们作为专业学者, 应该更清楚一个天才能给一个行业, 一方势力带来多大的助推力。」
　　「如果说他这次因创伤应激自我保护造成的失忆是上帝给我们的机会，那么, 我觉得我们真该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嬴霖松的话在乔克的脑子里响起。
　　「需要怎样的舞台布景？所有资金由我支持, 塞西莉亚的死讯不会对外公开, 只不过会称病半隐退, 录入她生前全部信息的仿生机器人能成为这场戏的最佳女主角。而你需要做的只是配合我们圆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
　　联盟将军倾着身子，他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但谁都知道，拒绝这个笑面虎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塞西利亚只是突发疾病, 在家中晕倒，她患上了一种目前人类联盟没办法治愈的罕见病，你们就是负责治愈她的医疗团队, 你们将倾尽全力拯救她, 为她延长寿命。但不幸的是, 塞西莉亚女士最终会在一年后因治疗失败去世。」
　　「相信我, 只需要一年里我会让他接受一切。」
　　完美的故事，残忍的谎言。
　　「为了联盟。」
　　两人握手。
　　「……为了联盟。」
　　……
　　“就是这样，先生, 我非常抱歉骗了您。”
　　纯白的软包房间里, 乔克和墨利丘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乔克穿着一如既往的白大褂，而墨利丘的样子比原来变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 两颊瘦削，他头发蓬乱，半点没有往日墨利丘博士专业理性的模样。
　　像个可怜的绝症病患。
　　或者就是。
　　此时，这个一夜之间被纳入精神疾病患者范畴的男人正抱着腿，蜷缩在沙发上，在手里的本子写写画画。
　　沙发上和地上已经铺满了他看似随意的涂鸦，一张接着一张，雪花般层层叠叠覆盖在一起。
　　那是特制的笔，以免他做出伤害自己或别人的行为。
　　他们位于人类联盟最专业的医院。
　　精神病医院。
　　墨利丘对医生的抱歉和对方口中的真相无动于衷，他甚至没有提出疑问，反而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重复着自己手里的工作，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容耽搁的伟大任务。
　　乔克见对方没有理睬自己，忍不住抬头。
　　——房间天花板的角落里安装着一个监控，这背后坐着的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见大门没有再次打开的意思，乔克只能又找起别的话题。
　　“您画的这个是……”乔克调动起自己为数不多的非专业知识，那杂乱的线条着实抽象，乔克只能隐约猜测或许是一些神话中的产物。
　　宗教确实会被作为一些有意外伤痛之人的精神慰藉。
　　“如果您有这方面的需求……呃，嬴霖松元帅或许有资源，可以给您介绍一些归一观的人脉？”
　　听见归一观三个字，墨利丘的笔触忽然顿住了。
　　乔克还没来得及高兴，对方又继续提笔，仿佛刚刚的短暂停顿是他的错觉。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每次结束，就毫不留恋地将完稿撕下来丢在地上。
　　见对方对这个话题无动于衷，乔克只能另起话头。
　　否则今天嬴霖松非得让他住这。
　　“关于那个案子……”乔克小心翼翼地等着墨利丘的反应以调整语气，但对方非常平静，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嬴霖松交代他说的话，“相关人员都处理了，但是背后的那些势力……当时的情况太仓促，有个关键的污点证人‘自杀’了，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办法，但请您一定要相信，嬴将军这样做一定有他的打算，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下属受委屈，有些事情不能急，要慢慢来。”
　　墨利丘扭头看他。
　　乔克加把劲，“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如果那个时候欧文背后势力的颓势再明显一些，或者是你证据再收集充分一些，换一个时机再起诉之类的……”
　　但越说越偏，优秀的口才这一次完全失效。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有些话还不如不说。
　　“没用的。”
　　“啊？”沉浸在自责里的乔克恍惚抬头，他忽然意识到墨利丘正在和自己说话。终于得到回应的医生赶紧接过话头：“您说的没用是指……”
　　“无论怎么样，不管污点证人有没有死，不管多宾·欧文背后的势力存不存在，不管起诉的时间和收集的证据情况。”墨利丘手里的笔终于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略长的发丝盖住了有些凹陷的脸，“都是没用的。”
　　“甚至就算那些系列案件没有发生，也没有任何作用。”
　　“您怎么能这么想呢？这太悲观了。别的不说，如果那些案子根本没有发生的话，就不会有后续一系列事情了，这点谁都知道。”
　　墨利丘依旧摇头。
　　这样坚决的态度反倒让乔克有些不确定起来。
　　“……您为什么这么笃定？”毕竟对方曾经是一位人类联盟宝藏级的学者，乔克总觉得从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定有什么数据支撑。
　　尽管现在，这位殿堂学者正穿着精神病号服坐在软包房里。
　　墨利丘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
　　“因为我看见过。”男人声音平静像陈述事实，而不是讲一个荒诞的笑话。
　　“塞西莉亚的结局，我的结局，人类的结局。”
　　“我们都一样，无论哪条时间线，无论期间经历怎样的变化，都将走向同一个结局。”
　　乔克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同一个结局？那不是都会死吗？但是人本来就会死。中年男人挠了挠头。可是刚刚，墨利丘说的主语里好像有……
　　人类的结局？
　　“……你也不必这么悲观。”乔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地安慰，他只以为对方用夸张的语气叙述自己对未来的态度。
　　“我不是悲观主义者。我只是在客观陈述现实。但……”墨利丘顿了顿，“也不是毫无希望，我看见未来出现了一个能够拯救人类的人，甚至因为他，直接造成了怪异消失。”
　　“但他不一定会介入，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确保这个震撼世间的恐怖秘密顺利够传递出去的机会，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他喃喃自语，说着别人听不懂的怪话。
　　“您说的那个救世主不会是你自己吧？”乔克以为这是个玩笑，但真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尴尬的发现没有人应和。
　　“你走吧。”墨利丘像累了一般闭上眼睛，“他会放你出去的。”
　　说完，紧闭的大门便忽然开了。
　　乔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嘱咐一句好好休息，便充匆忙走了出去。
　　大门重新关上，白色的软包房重回寂静。
　　墨利丘撕下素描本上最后一张画丢在地上。
　　他跳下沙发，双脚踩在纸上，沙沙作响。
　　男人伸直身体，向后仰倒。
　　“咚。”
　　他躺在雪花片的画作上，抬头仰望天花板。
　　高处的摄像头忠实的记录下了这一刻，男人的位置和他身下的素描共同组成了一幅画。
　　——宝相庄严、金刚怒目、沾花一笑、悲天悯人，任何目光都将迷失在这万千注视之下。袈裟衣褶成浪，莲形身光熠熠，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佛像如广阔起伏的山峦被压进了画布的方寸之间，黑白的线条却绘出了五彩华光。
　　莲花托足醉卧祥云，骑狮驭象雀凤绕肩，有身后是熊熊烈焰与狰狞魔障，有身前结下繁复印结华光万丈。
　　男人置身于画布之中，仿佛他本身就是这万千神佛中的一员。
　　他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听得见。”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缓缓道，安静的房间中，没有人做出任何回应，只有天花板右上角的监控左右移动。
　　“我想回一次家，最后见一面我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2章 神明与时间（10） 与“虚极音
　　清晨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怀亚特脸上, 他从梦中醒来，视野逐渐清晰，瞥向床边, 隐约看见一个人影。
　　“嬴叔……爸爸？！你回来了？”小男孩瞬间睁大眼睛, 他惊喜地从床上坐起盯着面前的男人。
　　“他们都说你生病了，正在治疗, 是已经结束了吗？”
　　毕竟提起一个刚出院的病患, 男人此时正穿着西装三件套, 打扮隆重地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
　　“……是的, 都结束了。”墨利丘轻轻摸着怀亚特的脑袋，每一下都显得那么珍重，浅灰色的眼底里多了许多怀亚特看不懂的东西。
　　他身上带着某种静默的气质，整个人和身后的白光融为一体。
　　仿佛随时都要消失。
　　小孩有些紧张地拽住男人的袖子。
　　“爸爸, 你瘦了。”怀亚特难受道。
　　“嗯，你也胖了。”
　　怀亚特：……
　　墨利丘语气轻缓，“这段时间辛苦怀亚特了, 一个人生活很累吧？”
　　小男孩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明明妈妈这段时间都在自己身边, 什么叫做一个人。想再问时, 父亲已经将他抱下了床。
　　“爸爸我会自己走！”怀亚特小小挣扎了一下，他有些害羞，满脑子都是这样子被小伙伴看见了会怎么样, “你别把我当成刚会走路的小孩子。”
　　“噢？那我们怀亚特可真厉害, 还会亲自走路。”
　　怀亚特：？？？
　　男人没松手, 说话间就将儿子带到了厨房。
　　今天的午餐很丰盛，大部分都是墨利丘亲手做的，都是怀亚特爱吃的东西。
　　一家三口用完餐后一起在厨房收拾碗碟, 随后窝在家庭影厅里看完了一整套怀亚特期待已久的探秘虚极系列电影。
　　今天一整天房子里都很安静，大人没有忙碌的工作，没有药品的气味，更没有愁容和争吵，全世界就像只剩下他们三个。
　　怀亚特很开心，这是他搬到这里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当怀亚特开始期待起晚餐时，墨利丘忽然递了个背包给他。
　　“今晚是惊鹊的生日，这是我帮你准备好的礼物，晚上你就在嬴家休息吧，派对应该会进行到很晚。”
　　怀亚特不明所以地接过背包，他明明记得今天不是惊鹊的生日。包里除了有睡衣，他常用的洗漱用品和一个礼物袋，还有一个眼熟的袋子，上面绣着他的名字。
　　“这个东西怎么在这里？”怀亚特打开了束口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那个木制方块。
　　“怀亚特，答应爸爸一件事好吗？”
　　墨利丘在小男孩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他的半边身子陷进了身后如血般的夕阳里。
　　“这个盒子里藏着非常重要的秘密。爸爸需要你将它交给一个能挖出它秘密的人。”
　　怀亚特不解：“如果是很重要的秘密，为什么不自己研究呢？”
　　“因为除了藏着秘密，它还很危险。”墨利丘神情严肃，“答应我，不要擅自去研究它，你的任务只有两个，保管它，并在恰当的时候把它交出去。”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非常重要。我相信怀亚特，所以交由怀亚特来保管，不要把它给任何你觉得不能打开他的人，包括你最信任的人，可以吗？”
　　怀亚特被对方肃穆的神情弄得心慌，忍不住也严肃地点点头。
　　“可如果我不做任何事，又怎么才能找到打开他的人呢？”
　　墨利丘温柔地将怀亚特挡住眼睛的刘海拨开。
　　“他会主动来到你的身边，这是命运的安排，就像这个盒子出现在我的书房那样。”
　　怀亚特似懂非懂地被父亲送出了门，直到上了车，他才想起来还没问为什么今天是惊鹊的生日。
　　男人站在门口，目送怀亚特搭乘的悬浮车远去。直到天色渐暗，他才转身关上了家门。
　　他径直上了二楼书房。
　　将书房的门反锁后，男人又推来了沉重的保险柜堵在门口。这具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过分透支令他全身冷汗淋漓。
　　男人安排好了一切，他满意的，看着被封死的门窗，终于走进了书房的里间。
　　湿漉漉的地板上摆满了横七竖八的汽油桶，大部分都空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躺在了地板的正中央，她神态平和，双手放松垂落两侧，就像是躺在地板上睡着了一样。
　　男人跪下身子，温柔地梳理着女人的长发。他盯着那张脸，似乎在缅怀。仔细看才能发现在长发遮挡下女人后脖颈处藏着的开关。
　　这是一具技术前沿的仿生机器人。
　　突然，男人的光脑响了。
　　“您好，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请问是塞西莉亚女士吗？”
　　“对。”男人开口，他的声音经过处理变成了女声。
　　“太好了，我还以为这个新的通讯号还是联系不上您呢。我是黑天鹅画廊的索菲亚，我们想和您确认一下，这幅《万佛像》的展出真的不需要提前做宣传策划吗？”
　　对方是塞西莉亚的职业经理人，塞西莉亚的任何作品展出都是由她的团队一手操刀，“我看过您的这份作品，也找过专家审议，我敢保证，这简直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画作。”
　　“谢谢。”
　　“但不幸的是，您预约的展出时间太过紧急，甚至会碰上好几个相同类型的大型艺术展，从效益角度考虑，我们这边建议您延期办展并利用这段时间做好最充分的宣传，我手上有非常多且专业的宣发团队资源，如果您答应的话，今天我就先和他们对接……”
　　滔滔不绝的推荐被墨利丘直接打断。
　　“不用了，明天将会是最好的时间。”
　　“可……”
　　“我保证，整个人类联盟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这幅画上。”
　　见对方如此信誓旦旦，销售经理还以为塞西利亚是有别的营销打算，于是便勉强答应，并说如果对方有需要办分展，随时可以联系他她，顺便汇报了一下近期的其他工作情况。
　　墨利丘耐心听完，对对方的努力工作表示了赞赏和肯定后，便挂掉了电话。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墨利丘走向书桌。那里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是他不久前就做好的。
　　木牌正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拿起桌上的小刀划破自己的指尖，鲜血流出，滴落在墨白的背面，他熟练地在木块背面画下奇怪的字符，并在外层涂下刺鼻的涂料，随后紧紧地握在手中，坐在了他的妻子身边。
　　没有人会比他更希望这幅画备受瞩目。
　　因为它将是他丢向未来的锚点。
　　而今晚，便是他抛出船锚的时机。
　　男人点燃打火机。
　　“轰！”
　　奔腾的烈焰和肆虐火舌如魔鬼重新降临人间，侵蚀着它能够吞噬的一切！
　　一片橘红的火光中，男人静静地躺在那个承载着自己妻子意识的机体身边，牵着对方的手，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必须保证这幅画为世人所见——而一幅画最可能震撼世人的时刻，便是他的创作者怅然离世的那一天！
　　他望着天花板，金色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摇曳高温使四周空气变得扭曲。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听，原谅我，你的到来确实是我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别无它法，就像我不知道这段恐怖的消息是否能够穿越重重阻碍送达出去。”
　　男人任凭烈焰燃烧着自己的皮肤，一动不动。
　　“但我衷心希望，你能记住接下来的信息……”
　　……
　　怀亚特的心脏一直在跳，生日晚宴的节目很丰富，食物也很美味，但他依旧心神不宁，于是在晚宴开始后的一个小时，他便不礼貌地提出希望能够回家看看。
　　管家充分体谅他这个年纪的思虑无常，便派了司机将他送回11区。
　　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怀亚特越发心神不宁。
　　车子开进他家附近的街道，他看清了混乱的人群，汽车刺耳的鸣笛声。
　　以及自己家附近冲天的火光与滚滚的浓烟。
　　“爸爸！！！妈妈！！！”
　　小男孩尖叫着冲下车，不管不顾地要向火光四溢的小楼冲去，在众人的惊呼中，他用力拨开面前的人群，尖利的哭嚎从喉咙中喷涌而出。
　　他无法思考，绝望如窒息的毒气，遏制他的呼吸，摧毁他的理智。
　　一个小孩子能想象到的最大痛苦正在他的面前发生，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摔倒又站起，膝盖被石子磨破，身体在磕碰中瘀青，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只赴死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熊熊火光之中。
　　在距离烈火腾腾的大门只有一步之遥时候，他狠狠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身影死死挡在他的面前，无论他怎样向前冲，都没办法冲破对方的阻碍。他哭到几乎窒息，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嬴霖松抱起小怀亚特，他身上的西装带着烟熏的痕迹。
　　“怀亚特，你是乖孩子。”
　　男人小声安抚着怀里的小男孩，他将毯子盖在了对方的头上，像让一只受惊的猫重新平静下来，孩子在他的怀里不断颤抖，死死拽着男人的领子。
　　“爸爸妈妈呢……”
　　“已经有专业人员进去搜救了，你不用担心。”嬴霖松将怀亚特放进自己车的副驾驶座上。
　　“……可是火这么大，我想进去找他们，可以吗？求求你了……”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嬴霖松坚定地将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拉开。
　　“怀亚特听话，你也不想墨利丘和塞西莉亚被救出来之后，还要因为你身上的烧伤而担心吧？”
　　“我……求求你……”
　　“怀亚特，冷静一点，深呼吸，听我的声音，慢慢吸气……”
　　ᶜ̌ᴶ̌ᵂ̌
　　小孩没法回答，他只能死死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现在发生的事，呼吸间，他嗅到了男人西装上的烟尘气息。
　　“很好，乖孩子……”嬴霖松轻缓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现在，我送你去惊鹊的家里，今天开始你就住在那里了，好吗？”
　　怀亚特半天才嗯了一声，车已经向前开去。
　　“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一切都会过去。”
　　男人的声音就像是催眠曲，怀亚特控制不住地后仰躺在了靠背上……
　　嬴霖松给他递了一杯盒装热饮。
　　“喝吧，你看上去又累又渴。”
　　“这是什么？”
　　“热牛奶，加了糖，能让你放松。”
　　“……”怀亚特犹豫地接过，一口口浅酌。
　　嬴霖松收回目光。
　　悬浮车行驶得很平稳，不知是那杯热牛奶的作用，还是车内太过安静，或是他本身就不想面对现实，怀亚特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
　　昏昏欲睡的怀亚特感觉有人喊自己，他勉力睁开眼睛，忽然发现嬴霖松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袋子静静的躺在他的右手里，被握紧又松开。
　　上面绣着怀亚特三个字。
　　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它，像在神游。
　　“这是……”怀亚特对上嬴霖松的眼睛，雾蒙蒙的大脑瞬间清醒，话到嘴边猛地顿住，“这是爸爸给我烤的曲奇饼，本来是要分给惊鹊的。”
　　“……这样吗？”
　　眼见男人将袋子重新放回书包里，怀亚特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男人却直接拆开了布袋。
　　怀亚特瞳孔骤缩。
　　——袋子里装着五六块包装好的曲奇。
　　嬴霖松脸色不变，顺畅地将曲奇拿出来塞进了小男孩的手里，语气自然。
　　“你晚饭都没吃就直接跑过来了吧？先垫垫肚子，别给惊鹊了，不然待会儿饿得睡不着难受。”
　　怀亚特怔怔地接过饼干，他不明白为什么这袋子里真的装了曲奇，忽然，他瞥见了男人白色袖口处，被烟尘染灰的痕迹。
　　“……嬴叔叔。”
　　“怎么了？”男人的手在虚空中划拉，似乎正通过光脑在和谁交流。
　　怀亚特双手捧着曲奇，小口小口咀嚼着，“你怎么知道我偷偷跑回来的？是惊鹊和你说的吗？”
　　“对啊，你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他很生气呢。”嬴霖松笑道，语气温柔，“所以我才过来把你带回去呀。”
　　怀亚特慢吞吞的吃完了一整块饼干，他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光影，缓缓道。
　　“如果您是跟在我身后来的，为什么身上会有烟灰呢？”
　　嬴霖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双金色的眼睛望了过来，冰冷无情，像森林里盯着猎物的野兽。
　　悬浮车开进了隧道。
　　……
　　林芥猛地睁开眼睛。
　　烈火焚烧房屋的灼热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他大口喘着粗气，现实和幻境交融，眼前那片逐渐远去的橙红光影逐渐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回到了那栋被深埋地底的洋楼里。
　　青年疲惫又恍惚地抹了一把脸。
　　如果刚刚那些事情不是因为他吸入有毒气体而产生的幻觉……那他真的以某种超脱时间控制的灵体形态回到了过去？
　　一切就像一个无法解开的莫比乌斯环，吸引着一个又一个旅人落入墨利丘的陷阱。
　　某种巨大的绝望感笼罩在他的心头，男人敛目掩起双眸里的情绪，扶着旁边焦化的桌子挣扎起身。
　　黑暗中，他的脚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林芥受惊般跳了起，才忽然意识到这次来冒险的不止他自己。
　　林芥：……
　　刚刚好像不小心踹到了怀亚特家的小少爷。不懂有没有踹坏？
　　他点燃一枚符纸，借着火光靠近。
　　少年依旧昏迷不醒，他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某种巨大的痛苦和挣扎之中。
　　“喂……”林芥推了推他，对方依旧毫无反应，男人只能拍拍对方的脸，但指尖却感觉到一阵冰凉湿润。
　　哭了？
　　林芥不可思议，又觉得这小孩可怜得很，小小年纪以第一视角代入那种恐怖又悲惨的经历，一定会留下很深的阴影吧？
　　“佐伊，快醒醒……”男人忍不住放低声，又掐了掐对方的脸颊，但除了把小鬼被眼泪糊掉色的烟熏妆抹得乱七八糟，毫无作用，但……
　　林芥手上动作一顿。
　　他忽然觉得，现在这张从夸张妆面下露出的脸，过分地眼熟。
　　他怔怔望着，呼吸几乎停滞。
　　“林芥……”小孩梦呓般的声音如魔鬼的低语钻进他的脑子，攻破他的理智，击垮他的灵魂。
　　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光脑里曾存下一段音频。即便是那场浩劫过后，整个联盟都将这段佐证人类不堪过去的证据抹杀，他也依旧保留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早就放弃了这种无聊的尝试，因为每一次尝试的结果都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是个永远走不出过去的可怜虫。
　　但今天，这个可怜虫突如其来地想再次挑战面目可憎的命运。
　　于是他点开了录音。
　　「“录音1”与“虚极音源046”声纹对比中……进度10%。」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3章 人间剧场（1） 他说我的叛
　　光线从破了个洞的道观屋顶照进来, 穿过缀满露珠的蜘蛛网，落在青苔斑驳的三清像上。
　　原本热衷于在神像上搭网的蜘蛛此时却一动不动，呆呆透过那个破洞往外看。
　　道观外的天凝固了, 云不再随风飘动, 大片大片方块形的黑斑像是突然出现的黑洞，将一切色彩都模糊扭曲。
　　它所到之处, 无一不变成闪烁不定的马赛克。
　　院子里那棵枯黄的银杏树依旧伫立在原地, 像一个永恒不变的锚点, 静静注视着时空轮转变迁。
　　“快到了, 时间快到了……”
　　树下坐着一个影子，影子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你感觉怎么样？应该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吧？”
　　但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墓碑上闪烁的蓝色字符。
　　那人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
　　床上的人醒来时，清晨的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
　　神志尚未回笼, 少年眯着眼睛躲闪刺目的光线，不太清醒的大脑生涩地控制四肢向下蛄蛹，企图把脑袋藏进被子里, 却因为错估身体的柔韧度而扭到了脖子。
　　“嗷！”
　　佐伊把自己叫清醒了。
　　他只感觉全身酸痛, 明明躺在床上, 却像在地板上睡了三天。
　　地板……
　　昏迷前, 诡异彩虹小马在眼前一闪而过。佐伊惺忪的睡眼彻底睁开！
　　他确实应该躺在地底洋楼的地板上，是谁把自己搬回来的？林芥？
　　脑子里混乱不堪，梦境和记忆在脑子里翻江倒海, 如梦如幻, 似真亦假——小男孩噙着泪水的浅棕色眼睛、女人被血染红的裙摆、花园里随风飘荡的白色绣球花……零散的画面片段仿佛成了自己记忆的一部分, 毫无逻辑地在眼前闪烁。
　　最终，画面跳到了那个熊熊烈焰燃烧的夜晚。
　　男人被火舌吞噬的身影在刺目的光芒中闪烁不定，他的嘴一张一合, 说些什么……
　　佐伊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的疼，胃部翻涌。
　　他环顾四周，没发现某个熟悉的身影。于是忍着呕吐欲挣扎地从床上爬下来，准备出去看看。
　　开门。
　　四目相对。
　　前一秒在他脑子里哭哭啼啼的小男孩，突然变成了一个一米九的男人。
　　佐伊“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等了一小时的怀亚特：……
　　少年背靠着木门大口喘气，“什么情况？还没从幻觉中出来？”
　　佐伊摸着自己的五官和身高，“没错呀，已经变回来了，开门的方式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小心翼翼拉开了一条缝——
　　“早上好。”怀亚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冲他礼貌点头。
　　佐伊：……
　　佐伊：…………
　　真的不是幻觉，怀亚特怎么跑来11区了！！！
　　“好巧。”佐伊干巴巴地打招呼，“你也来你爸的故居呀？”
　　怀亚特：……
　　佐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回家应该不用门票吧？”
　　怀亚特：……
　　“啊！！！我这个破嘴！我就想问你怎么过来了？”佐伊受不了，将自己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刚醒的脑子还没完全恢复运转，嘴巴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怀亚特倒也没计较，笑道：“是林芥通知我的。”
　　佐伊警觉：“他怎么说？”
　　“你别紧张，他就是简单描述了一下情况。”怀亚特回忆，“比如说我叛逆期的儿子离家出走正在外面四处闲逛，不仅骗吃骗喝还破坏历史遗迹之类的，让我尽快把他领回去。”
　　不务正业·叛逆teenager·佐伊：……
　　少年瞪大眼睛，很是受伤：“……他怎么可以这么说，我还帮他包扎伤口了呢！”
　　“嗯，是的，就这方面他对你给予了高度评价，夸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并特意交代我不要过分苛责你。”
　　“就这样？”
　　怀亚特：？
　　佐伊扭捏，“虽然精神上的奖励令人振奋，但我也不排斥物质上的鼓励。”
　　“噢，确实有。”怀亚特在佐伊惊喜的目光中点了点头，“他免去了你的外卖负债。”
　　“……还真是谢谢他了。”佐伊咬牙切齿，“好歹我们还是战友呢，怎么扭脸就告家长啊？一点革命友谊都没有。”
　　“一起去破坏历史建筑的战友？”怀亚特的语调抬高。
　　佐伊一脸无辜，“我们可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上将你不能这样空口污人清白。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绝对不会再说一个——”
　　“证据就是小洋楼一楼大厅的那个洞。”
　　𝓒̮̻͡𝓙̮̻͡𝓦̮̻͡
　　佐伊：……
　　“还是我把你抱上来的。”怀亚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佐伊竖起大拇指，“好臂力啊上将！”
　　怀亚特保持微笑。
　　“该死！”当时直接昏倒在坑里，根本来不及善后。佐伊决定垂死挣扎一下，“我说那是因为地板年久失修，我不小心踩塌的，你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你，毕竟还在发育期嘛，一顿点几十家外卖的青少年，体重确实容易飙升。”怀亚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作为你的父亲，却如此冷血地冻结你的信用卡，导致我们可怜的佐伊在最需要营养的时候没办法吃上一顿饱饭，都是我的错。”
　　言辞之恳切，内容之阴阳。
　　佐伊：……
　　你是谁！快从怀亚特身上下来！
　　“走吧，我带你回去。”怀亚特站了起来，伸手理了理战败佐伊乱七八糟的头毛。
　　“卡俄斯呢？”佐伊抱着脑袋躲开那双手。
　　“这么笃定他会来？”
　　“我和他谁跟谁啊……”主要是先斩后奏心虚，他一直以为来接他回家的会是卡俄斯来着。
　　怀亚特没看出来他的小心思，“他大概率是来不了了，毕竟他现在的工作量有些大。”
　　“什么情况？”
　　“你还记得之前从轮回家园扩散到整个天网的病毒吗？”
　　“记得……”佐伊摸摸鼻子，就是之前打断他和阿尔法说话的那个病毒嘛，“事情不是过去很久了吗？当时连边境科技都介入清除了……”
　　“是过去了很久，但是不仅没解决，影响范围，还越来越大了。”怀亚特苦笑，“甚至通过三区服务器波及线下，目前整个三区都戒严了。”
　　“那个病毒不是专门攻击脑部神经的吗？”
　　怀亚特点头，“主要症状是出现幻觉，比如发现早就去世的亲人忽然回家，又比如半夜惊醒和另一个趴在床头的自己对视，抑或是母亲看见刚出生的婴儿肚子上忽然长出来类似脐带的虫子，而虫子主动往母体内钻之类的事……”
　　佐伊：“你别告诉我这种病毒在线下还能通过空气传染？否则光戒严三区有什么用？得戒严天网啊！”
　　怀亚特没说话，但佐伊什么都懂了。
　　“老天呐，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佐伊不解，“就算是这样，这种情况不应该尽快送医吗？现在忙的应该是医疗机构吧？这和卡俄斯有什么关系？”
　　怀亚特深深看了他一眼，“最近死了很多人。”
　　“多少人？”
　　“你是问能被公开的数据，还是被呈到联合会议的数据，或是统计机构上报的最初数据？”
　　“好了我不问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佐伊叹气，“……怎么死的？仅仅因为幻觉？”
　　怀亚特：“各地警方翻看了监控，发现所有死者在自杀前都看见了他们口中的幻觉。”
　　ᝯ̪̌̕յ̪̌̕ꪝ̪̌̕
　　“哈？！哪个牌子的监控啊？竟然能看见幻觉！”
　　怀亚特笑而不语。
　　佐伊骤然反应过来。
　　——不是幻觉。
　　那些本不该在现实中被见到的人或物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了，归一观和诺亚方舟的任务量必定激增。
　　“各地人心惶惶，还有别有用心之人借机质疑虚极的因果律。”怀亚特说这句话时特意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小孩，但对方却反应平平。
　　佐伊哑然，“不是，我才几天没有上网啊，怎么就出这么大事。”
　　“看来我们的冒险家对自己出走的持续时间有点认知不清晰？”怀亚特淡淡道，“如果不是这一周医疗机都显示你的身体机能正常，你现在就应该躺在ICU里。”
　　佐伊：……
　　“你干什么？”
　　少年忽然把手放在了头顶。
　　“我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熊的基因，否则怎么会莫名其妙冬眠。”很遗憾，这具身体最多。
　　在接受自己确实躺了一个星期后，佐伊也不慌了，东瞧西看，“不用等林芥了吗？”
　　主要还打算报复一下这家伙，一声不响地就把大人（？）叫来？这种行为是会被其他小朋友（？）唾弃的。
　　闻言，怀亚特拿行李的手一顿。
　　“林家主已经走了。”
　　“啊？”
　　「叮——」重新开机的光脑响起一声提示音。
　　「病毒『伊卡洛斯』全球扩散！！！」
　　……
　　清晨的阳光在捷墨镇空旷开阔的山坡上散开，轻风吹拂越过人工草地，形成阵阵绿浪。
　　林芥站在高处，他像在俯瞰整个镇子，又像是只在凝望某一处。神情有些愤怒，但更多的却是绝望。
　　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东西，再次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漠然。
　　男人转身走下山坡，将那个神秘的小镇抛到身后。
　　通讯声忽起，和风一道。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白色花瓣落在林芥肩头，他将它们捻起。柔软的花瓣，被碾碎后渗出汁液，看起来像真花。
　　“你见到他了？”通讯那头传来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但仍旧听得出戏谑，“感觉怎么样？”
　　林芥松开了攥着花瓣的手，白色掉进泥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冷笑一声。
　　“虚极不能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4章 人间剧场（二）二合一 可免费就是
　　凌晨的猫头鹰大道上, 罗宾刚从居酒屋出来。
　　他满嘴酒气，刚失业的可怜人只能借酒消愁，结果因为耍酒疯又没钱付账, 被酒保丢到了酒吧后门的巷子里, 和成山的垃圾睡到了半夜。
　　“该死啊该死！凭什么不给我赔偿？！”罗宾冲着天空怒吼，“强度这么大, 难道非得死在工位上他们才甘心吗？！”
　　“只花香蕉的钱凭什么要求猴子会开机甲？！”
　　清冷的街道上, 三三两两的路人都避着这个喝蒙了的醉汉。
　　“对啊, 凭什么不给你赔偿？！”
　　身旁出现一个身影, 罗宾回头，发现是一样喝蒙了的蓝毛。
　　蓝毛？
　　罗宾想了想，哦对了，蓝毛！他最好的兄弟, 他的上班搭子，两个人一同走过了多少吐槽老板的日日夜夜。对方比自己入行早，现在早已结婚生子, 并通过自己的努力在这座城市贷款买下了一栋小房子。
　　对方的成功令一无所有的罗宾羡慕。尽管经历不同, 两人还是因为出于对工作的厌恶, 变成了朋友。
　　而此时的蓝毛鼻青脸肿, 青紫色的嘴唇疑似酒精中毒。
　　“天呐，那个该死的酒保，他竟然下手这么重。”罗宾的酒差点醒了一半。
　　“没办法, 毕竟我们忘了带钱。”蓝毛打了个酒嗝, “这也是他的工作。”
　　“工作工作, 该死的工作！”
　　“日日加班，夜夜加班，我的身体都被搞垮了！我要这个破公司赔钱！”
　　空荡荡的街道上漫起了雾气, 只剩下两个人的声音。
　　“对！赔钱！”罗宾仰着脖子大喊着，恍惚间，他感觉眼前刺眼的月光和周遭的环境混在了一起，仿佛糊了一层马赛克，世界像是
　　“你怎么了？”
　　肩膀被拍了拍，罗宾转身，对上了身后那张模糊到扭曲的脸。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罗宾哇的一声，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精光，所剩无几的食物，接着是酸水。
　　“老天呐，你没事吧？”
　　“没事，或许我的视力出了点问题，看东西总是一块一块的。”
　　“那先送你回家。”蓝毛推了一把罗宾，嘴里嘟嘟囔囔，“你喝醉了。”
　　“没醉，你才醉了，先送你回家！”罗宾死不承认，他推了一把蓝毛，蓝毛没站稳，连带着绊倒了蓝毛身后的红毛。
　　“谁？！有人袭击我！”被撞倒在地的红毛屁股朝天，五体投地。
　　“啊哈！傻子！”蓝毛嗤笑一声。
　　“怎么又来一个？”罗宾的眼前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是谁？怎么穿的这么奇怪？”
　　红毛戴着可笑的帽子，口罩和护目镜。身上穿着脏兮兮的深色工服，手套不知在哪扒过灰，脏得看不清颜色。
　　“我还要问你是谁？哪来的疯子？”红毛捂着屁股站起来，“你是从哪混进来的？我要喊警卫了！”
　　喝懵了的罗宾压根没把这些话听进去，他傻兮兮地盯着红毛的脸，发现不只头发，对方的脸也是红的。
　　哦不，不能说是红，而是盖着一层红光不知是从哪里投过来的。罗宾感觉自己的眼睛更疼了，他揉了揉，视野内还是模糊一片。
　　“诶，这么快就到家了？”
　　耳边传来蓝毛的声音，罗宾一扭头，就看见敞开的大门。
　　猫头鹰大道的两侧是整整齐齐的商铺，红色的砖墙是这个街道的特色，移动忽然出现的民宅，显得十分突出。
　　但它又是如此的温馨，昏黄的灯光在黑夜中无比温暖，若有若无的香气从门内透出，是刚出炉的糕点，完美的糖油混合物。
　　“……我怎么记得你家不在这？”罗宾被冷风吹得有些酒醒，他左看右看，发现原本还有零散路人经过的街道，此时空无一人。
　　“你记错了，都醉成这样，和我一起回去休息吧。”蓝毛拽着罗宾就朝门内走去。
　　罗宾看着眼前的光，酒精麻痹到一片混沌的脑子突然涌起一股诡异的不安感，他瞪大眼睛，想要在那片模糊的视野中看清面前东西的真相。
　　“等等！你干什么！快回来！”
　　身后传来红毛恐惧的叫喊，罗宾艰难地回头，发现一片模糊的猫头鹰大道不知何时变了样子。
　　逼仄，压抑，周遭的建筑似乎朝他扑来，将他困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内。
　　诡异的热浪扑面，房内温暖的白光此时漫上了隐隐约约的红色。
　　那红色与高温一起，舔舐上他的手背。
　　他明显感觉不对，他想跑，还想拽着自己走在前面的蓝毛一起跑，但对方半个身子已经走进了屋内。
　　“你疯了吗？你会被烧死的！”
　　红毛在不远处的地方大吼，他似乎被什么玻璃一样的东西隔在了外面，疯狂拍打着空气墙。
　　罗宾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今晚，他明明是一个人喝酒的啊。
　　那面前这个人是谁呢？
　　房间的红色的柔光里，那张笑脸模糊不清，只有脸颊上血液停止循环后，因积坠形成的青紫色痕迹，以及绛紫色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自己突然离职的原因。
　　——蓝毛猝死了。
　　在自己的隔壁工位上。
　　今天，罗宾来火葬场送对方最后一程。
　　因为蓝毛没有配偶，没有孩子，父母远在他乡，他租着房子，行李被扫地出门。
　　他甚至没有被人们记住名字。
　　“我有家了。”
　　罗宾听见蓝毛盯着熊熊火光轻声说。
　　……
　　「艾宾家园出现身份不明男子不顾工作人员劝阻冲入焚尸炉，疑似受幻觉蛊惑？死者生前曾进入官方明确天网禁区……」
　　「惊！病毒『伊卡洛斯』疑似灵异复苏导火索？！人类灾难即将重演？！请广大居民提高警惕，非必要不进入天网陌生区……」
　　「联防部总司令嬴惊鹊发表声明，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度人类危机，目前联防部已与诺亚方舟、归一观、赤棉之家、枝枝教、合一会等多方首脑达成一致，建立临时问寻指挥部，提供无偿问寻……」
　　「请在有第三方陪同的情况下立刻检查自己的床下！过程中请做好防护措施，目前已有超三十二例……」
　　「你是否总感觉角落的影子里藏着东西？或许你需要的不是心理医生，派个克队竭诚为您服务，和问寻师一样专业的服务，比家政机器人更加优惠的价格……」
　　「猫头鹰大道24小时值班举报热线，如您于凌晨2点至4点发现路边出现递送气球的兔子，请不要靠近，并及时拨打……」
　　「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灵异在线！最近可真是多事之秋，我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居住地附近有没有新增事件，我想各位观众一定和我一样关心这场灾难究竟从何而来。所以！应诸位要求，今天我们特意邀请联盟大学的历史学系的专家谈谈这次因果律失灵事件，莱特博士……」
　　“靠！你们看今日推送，我们街道出现神经幻觉的人今天又增加了三十例！这病毒也太邪门了。”
　　冬日的绿伞镇银装素裹，人群聚集在希律王教堂门口，等待着诺亚方舟这个星期的第四次“义诊”。
　　短短几个月内，病毒伊卡洛斯的扩散速度几乎赶上了季节性流感，人人都是神经病的时代标语成了近期最常在投影广告上出现的句子。
　　拿着报纸的大胡子男人挺着腰守在教堂大门的最前端，就差贴着门缝往里面看，嘴里却不停和身旁狂刷社媒的年轻人絮絮叨叨，“你们年轻人就该少上点天网，你真相信这种东西能是一组程序病毒搞出来的？”
　　“不然呢？”排在他身后，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调低了今日推送的音量，“在伊卡洛斯病毒出现前哪有这种情况？”
　　大胡子：“我怀疑是归一观那个谁为了赚钱，篡改了因果律！你没听说吗？那些人死前都看见了亡魂，但他们本身身世清白，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被亡灵报复，其中必定有诈！问寻师都是一群骗子！”
　　鸭舌帽：“你信不过问寻师还来义诊？”
　　“可免费就是另一回事了！”大胡子理直气壮。
　　鸭舌帽：……
　　和他们一样焦急等待问寻师“义诊”的还有许多人，他们三三两两地低头交谈，神情压抑——距离前一个被幻觉搞坏脑子的家伙进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但到现在还没出来。
　　难道真遇上了什么疑难杂症？
　　大胡子男人反复看表，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他干脆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门上，细细捉摸里面的动静。
　　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有半个人影。
　　“咕噜咕噜。”
　　一丝诡异、低沉的响动如虫子般钻进耳朵里，大胡子激动地大吼：“我听见亡魂的声音了！”
　　“什么？！”众人纷纷抬头。
　　“竟然真的有鬼？！”
　　“不然呢？死那么多人是和你开玩笑的？”
　　“希律王千万保佑！我没有出现幻觉，我没有出现幻觉，一切都是神经过敏……”
　　“是什么样的声音呢？”穿着附近工厂制服的女人好奇地问，她值完夜班就踏着晨光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换掉工服。
　　大胡子神情肃穆，语气阴森“低沉，恐怖，像来自地狱的呼唤，我从没听过如此恐怖的声响，大概就像——”
　　“咕噜噜！”
　　“就是这个声音！”大胡子跳起来，看向声源！
　　鸭舌帽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
　　“我早饭没吃。”
　　大胡子：……
　　众人败兴而归。
　　女人叹气，“好不容易怪异消失，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可别再出什么状况。”
　　鸭舌帽为了缓解尴尬，努力搭话，“对啊，新区的建设又出了事，本来我今天要出差的，现在别说工作了，公司都快倒闭了。真不懂那些人天天在炸个什么劲，都停摆这么久了，也没有复工通知。”
　　被虚晃一枪的大胡子不死心，他把耳朵贴回到教堂门上，但也不忘参与闲聊，“现在三区也乱得很，我亲戚最近去那边送货，整个港口都戒严了，也不懂道在搞什么东西。”
　　女人：“不止港口，连民用交通已经停摆，我表妹一家昨晚连夜想出城，结果被拦在了区界。”
　　“不会真出什么事吧……”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只在对方眼里发现了惊慌。
　　一片沉默。
　　鸭舌帽挠了挠头，“……哈，别想太多了，不会打仗的，这时候爆发战争对大家都没好处不是吗？”
　　“那可不一定，只是对你没好处而已——”大胡子嘟囔的声音一停，忽然猛地抬头，“声音出现了！”
　　众人目光一致，齐刷刷盯着鸭舌帽。
　　“我没有！”鸭舌帽捂着肚子喊。
　　“咚！”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一道强劲的风“砰！”一声重重推开大门，仿佛突然生成的超强飓风，轰鸣着将一切掀翻在地！
　　有人直接趴倒在地，有人急着寻找掩体。但他们都能看见，高处那阵诡异的风中似乎飘荡着的一缕奇怪影子。
　　它在太阳下如同一片半透明的灰纱，却拥有着人的五官。血红的眼睛扫过瑟瑟发抖的人群，突然毫无预警地扑向最近的地面。
　　众人尖叫着四散而逃。
　　“是鬼魂！真的有鬼魂！”
　　“救命，他要吃了我！”
　　它逮住了一个落单的老人，深渊般的巨口如无尽漩涡，在即将将那颗脑袋吞吃入腹之时，一道光从高空袭来，如利刃般将这片灰雾劈成两半！
　　灰雾痛苦的脸在空气中消散，它身后的蓝眸少年面无表情地收起了十字架。
　　惊魂未定的老人瘫坐在地，四散而逃，躲在各处的众人纷纷探出脑袋。
　　“是问寻师！”
　　“他消灭了鬼魂！”
　　“好漂亮的人啊，和神明一样。”
　　“你们有算时间吗？他只用了几秒！这就是主教的实力？”
　　面对众人的美誉，卡俄斯却没有过多停留，他看也没看从各处朝他聚拢的人群，直直向前走去。
　　“等等等等！”大胡子下意识想去拽少年的袖子却扑了个空。但好在卡俄斯因为这动静回了头。
　　靛青色的眸子如冰湖一般，裹挟着冷风掠过。
　　大胡子一激灵，到嘴边的粗声粗气水瞬间变细，“小……大人，我们还没就诊呢。”
　　卡俄斯站在人群中央，目光一扫而过。
　　“你们都没事。”
　　“啊？”大胡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么快？”
　　卡俄斯没回答，他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继续往前走。
　　“等等大人！我都等一早上了，你就帮我再仔细看看吧！”
　　“对啊对啊，我们都等一早上了！就一眼怎么能看清楚呢？”
　　“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昨天还听见衣柜里有东西冲自己说话，救救我吧，我快疯了！”
　　众人闹哄哄的，卡俄斯的眉头越皱越紧，“我要下班了，等一下马上会有别的问寻师来接班。”
　　“就再看一下吧！我早饭都没吃呢就在这等。”
　　“是啊是啊，我们人不多的。”
　　“刚刚接班的人已经和我对接过了，他们就在隔壁街，最迟三分钟就能到。”卡俄斯皱眉，他的耐心即将耗尽。
　　“可你们不就是来给我们义诊的吗？怎么可以把病人丢在这里不管呢？！”
　　突然，被惹急的大胡子怒吼着打断了卡俄斯，“一点都不专业，换专业的来！你年纪这么小，不会是来蹭补贴的吧？我知道你们明面上志愿，实际上都有钱拿……”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战火。
　　“我要投诉你！”
　　“求求你了！你真的要逼我们去死吗？只是看一眼能怎么样？”
　　客气的请求变成了集体道德绑架，自愿帮助变成了必须达成的任务。
　　卡俄斯的眉头越锁越紧，在他即将抬起手将面前那个企图掐他脖子的壮汉打昏前，一道声音阻止了暴动。
　　“哟！我们来接班了！”
　　几辆悬浮车不知何时停在了教堂门口，一群右臂戴着统一黑红色袖章的人呼啦啦从车内走出，为首的是一个脸上纹有樱花的女人。
　　众人瞬间被转移注意力，骚动短暂平静。
　　花木姬带着一群人走到教堂前宣布，“各位，我们是来接班的问寻师，请到我的左手边排好队，按要求登记信——”
　　“我要投诉！”
　　话被打断，大胡子面红耳赤地凑到人群最前端，他唾沫横飞，气势汹汹。
　　“不止我！他们都要投诉！刚刚那家伙推了我们，还想打我们！你们要取消他的问寻师资格！”
　　顺着大胡子手指的方向看去，花木姬看见了自家老大的面瘫脸。
　　花木姬：……
　　这句话如溅入油锅的水，重新点燃了人群。
　　“对！我们要投诉！”
　　“就是，刚刚我差点就被揍了，那个人想杀了我，你们到底是怎么让他通过问寻师考试的？”
　　“我们要赔偿！我请了半天假在这里等，他竟然只看了一眼就想把我们打发走。”
　　冷脸少年没有解释，但已经在底层摸爬滚打过一圈的花木姬哪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你们要投诉谁？”花木姬微笑道。
　　“你没看见吗？就是那个——”
　　带头闹事的大胡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红色的激光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眉心。
　　有人正在暗处用狙击枪锁定他的脑袋。
　　“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清楚，能再说一遍吗？”花木姬又笑着重复，“你想投诉谁？”
　　“没有……”大胡子颤颤巍巍地小声道，“我没想投诉……”
　　“很好。”花木姬笑道。
　　但她并没有让远处的狙击手把枪放下，那双独特的紫罗兰色眼睛在僵住不动的人群中扫视一圈。
　　“我们是临时指挥部指派到这个分区‘义诊’的问寻师，我们非常乐意为各位服务。但在‘义诊’开始前，我想有一些小细节，需要和诸位沟通清楚。”
　　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女人发言。
　　“首先，所有参与此次‘义诊’的问寻师不会收取任何费用，这意味着你们不需要付出一分钱，而我们也不会从任何地方获得报酬。甚至对于一些交通较为偏远的地区，我们还需要自费食宿和交通。”花木姬一字一顿，“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我恰好统计过参与此次‘义诊’问寻师的平均收费标准，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对于我们付出的劳动，将以平均每小时200信用元计费。”
　　刚刚还理直气壮和花木姬争辩的人此时都目光躲闪。
　　“其次，由于人手紧缺，每一对问寻师的值班时间为24小时，这意味着这24小时中，我们通过队内轮班的方式来争取休息和进食的时间，而一个小队的人越少，那么相应的队内问寻师能够休息的时间就越少。”
　　众人下意识去看人群外独自站着，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的卡俄斯——这个人似乎没有队友。
　　所以……
　　花木姬盯着那群已经抬不起头的家伙，“所以，我相信各位都是礼貌体面的文明人，应该不需要我反复提醒——”
　　“受了别人的帮助就应该道谢，而不是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问凭什么只给那么一点。”
　　“对于后者，我们通常称之为抢劫！”
　　大胡子被这声恫吓吓得浑身一激灵。
　　“我的要求不多，只希望自己的病人都是懂礼貌的好人……”
　　花木姬话音未落，便看见一颗脑袋垂了下去。
　　“对不起！我错了！”
　　道歉一声接一声，最后昂扬在人群中的大胡子左看右看，涨红的脸猛地埋下。
　　卡俄斯抬头，看着站在那些弯下脊背后的花木姬，对方冲着他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少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很好，按要求排好队，一个个过来登记信息。”花木姬松了一口气，“霍克斯是哪一位？”
　　“是我是我！是我家孩子！”一个打扮朴素的中年女人拉着自己十岁大的儿子从人群末端挤了进来，“大人，请问他怎么样了？”
　　“没问题。”
　　“可他说自己整晚整晚做噩梦，”
　　“我说，没问题。”花木姬语气不变，但那迫人的气势令人不由消音。
　　“好的……”
　　花木姬瞥了一眼小孩，又柔声补充了几句。“没什么大碍，就是大人要多花一些时间陪陪孩子，注意一下他的天网账号推送，别让他看什么这个年龄段不适合看的东西，晚上关灯睡不着的话，可以留盏小夜灯，平时注意多补充维生素……”
　　先白脸威慑再红脸劝导，虽然听起来是些可有可无的话，对家长倒是受用。女人心满意足地领着小孩离开了。
　　“下一个！”
　　队伍重新井然有序起来。
　　走远的卡俄斯终于在一棵银杏树下找到了牌号熟悉的悬浮车。
　　车窗落了下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口，高兴地冲他挥手。
　　是佐伊。
　　绷直一夜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挑。
　　作者有话说：
　　1.5-1.6


第315章 人间剧场（3）二合一 为什么会是
　　少年快步走上前,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假装不经意问：“不是说好了在酒店待着等我去找你吗？你怎么来接我了？”
　　“给你来送早饭。”佐伊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如果我不来送吃的, 我怕你得绝食三天。”
　　“还好……我不是很饿。”卡俄斯嘴上这么说, 却接过了袋子，里面放着两个金枪鱼佐烟熏牛肉三角三明治, 一杯牛油果黄瓜奶昔, 一盒蓝莓, 以及一包玉米片。
　　“出门太急没怎么来得及做, 你先垫吧一下，等等我们到三区了再来顿好的。”佐伊看他，“诺亚方舟不是人手不足？怎么还有余力找这么多人过来接班？”
　　“临时指挥部调配了赤棉之家以及合一会的人协助。”
　　赤棉之家？
　　闻言，佐伊朝教堂门口看去——一群生面孔中, 有一张许久不见的脸。
　　对方也看见了他。
　　光脑适时地响起了提示音。
　　「：）Hi ——V.」
　　佐伊：……
　　「怎么偷偷在车里看我？不下来小聚一下吗？枝枝教主大人？——V.」
　　「没关系，我是不会告诉阿克戎主教我们私会这件事的。——V.」
　　佐伊无语。
　　不要随便把“私下会面”精简成“私会”啊。
　　他假装没看见那些消息，并把相关信息拉入回收站毁尸灭迹, “维克托这家伙不是为了安全考虑从来不以赤棉之家的身份露面吗？怎么还有空来这里做志愿者。”
　　“他是来代班的, 用别人的身份。”卡俄斯眉头缓缓皱起, “三区出了点事, 据最新消息，很多出入口都被管控了，只有少数人能被特批进入。维克托现在滞留在本区, 而赤棉之家那个本来应该过来当志愿者的问寻师却被困在三区出不来。”
　　“真封锁了？什么原因？”佐伊还以为是以讹传讹。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对外宣称是病毒排查。”
　　车辆自动驾驶启动, 窗外除了为生计奔波行色匆匆的路人, 街道两侧还时不时能看见举着红色牌子的蒙面人。
　　「林芥，人类的叛徒。」
　　「虚极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人类需要你！」
　　「暴力是呐喊唯一渠道！」
　　除了用词激进，一些牌子上还绘着血腥暴力的画作。但这种人大部分没站多久就会被巡逻机器人盯上, 有的直接束手就擒被带走，有的则挣扎着遛机器人绕场一周后被带走。
　　万物都在这个秋天凋敝，天气、经济、人，还有希望。
　　“我刚刚看见了，那群人真过分。”佐伊单手撑着脸看向窗外。
　　卡俄斯淡淡道：“我还以为你都习惯了。”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佐伊：“意料之中，但是最近好像特别严重一点。”
　　非官方的武装冲突次数比历年都多。
　　“因果律疑似失效，失业率和犯罪率攀升，加上病毒的影响，普通人的生活就要维持不下去了，这种局面是必然结果。”卡俄斯说着，咽下了最后一口三明治，“为了活着，所有人都可以不择手段，恐惧压迫之下，每个人都可能做出任何极端的事，现在只是开始。”
　　但没人希望短暂的文明与秩序崩塌回那副肮脏混乱的样子。
　　“一夜没睡？”佐伊忽然问。
　　卡俄斯一顿，瞥了眼对方眼底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乌青，满脸“你还好意思说我”的表情。
　　佐伊心虚目移，“这不是赶着看资料吗？”
　　卡俄斯挑眉，“那么多文献和密码你全部整理完了？”
　　“百分之八十吧……”
　　“有必要这么赶吗？”
　　“啊……我就是感觉太迟不太好，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主角因为看线索看一半，导致……”
　　卡俄斯无语地用干酪面包堵住了他的嘴。
　　佐伊乖乖嚼着小面包不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个木块，安静地研究起来。
　　捷墨镇梦一般的幻境在解答了一些疑问的同时也留下了更多疑惑。
　　因果律被佛牌克制，他通过佛牌上镌刻的万佛像从思兼空嘴里撬出了蛛丝马迹。拿着怀亚特父亲的遗物厚着脸皮打听消息，最后稳操胜券地动身前往捷墨镇。
　　结果和却林芥一起毫无防备地昏倒在坑里。
　　甚至没来得及小小的挣扎一下。
　　佐伊：……
　　说起来也怪丢人的。
　　在他们以灵体状态进入过去的捷墨镇时，事件的走向就不太对劲了。特别是在他们仗着墨利丘看不见，在对方的书房乱翻，结果不小心弄倒了靠墙的箱子，混乱之中，一直塞在佐伊怀里的束口袋掉了出去。
　　袋子被小怀亚特发现，交到了墨利丘手里。
　　这是一切噩梦的开始，时间的钥匙一旦使用便无法回头。
　　怀亚特保管着父亲的遗物长大，他始终记得那个傍晚父亲的话——将它交给一个你认为能发现它秘密的人。于是它顺理成章又巧合重重地回到了佐伊面前。
　　时间的循环头尾相连。
　　佐伊盯着手里那个表面带着些许划痕的木块，任谁也看不出这玩意能改变时空。更何况它自从离开墨利丘后，就再也没有彰显过自己的特殊功能，无论是在怀亚特，还是在他保管期间。
　　什么情况？是他没掌握使用方法，还是它真基于不知名原因彻底失效？
　　或是……暂时失去能量？
　　佐伊将木块的一角放在车窗上敲了敲。
　　没有任何反应。这玩意就像块和族群走失的积木。
　　悬浮车拐过了一个弯。
　　墨利丘在那场大火中留下了一串密码，佐伊在离开捷墨镇途中就顺利破译——那是一串能打开联盟银行某个保管室的密钥。当天，他拿到了里面的东西。
　　——满墙的文献。
　　佐伊花了三天把那堆堆积如山的纸质资料转存到了不联网的退市存储设备里，并彻夜研究。
　　“总之，这段时间还是有进展的，至少让我找到了一种能隔绝一切窥视的阵法，回去我就把它用在祸斗身上，保证不会出现像之前几次那样被不明力量刻意打断的情况。”佐伊摸着下巴，“我这次一定要弄清楚，那天晚上我和它交易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他死活想不起来的因果律加速的原理，大概率就藏在那场被莫名遗忘的交易里。
　　“你都不知道的阵法？”卡俄斯的关注点在别处，“墨利丘从哪里能找到连你都没见过的阵法？”
　　毕竟他可是虚极。
　　“记载在一份快散架风化的古籍上……”佐伊也很疑惑，“事实上，他存在的银行里的那些资料有百分之八十我都没见过，大部分是史料，而且……”
　　佐伊欲言又止，有些焦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它们的漏洞很多。”
　　相互冲突的地方更多，特别是其中关于虚极的记载。
　　“没关系，不差这一点时间，我的任务告一段落，接下来回去和你一起研究。”卡俄斯将他推回椅背上，扯过毯子盖在少年身上，“现在，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我睡不着。”佐伊拒绝了蒸汽眼罩，“我感觉我的脑子里的小人偷偷背着我发动世界大战。”
　　有太多疑惑没解开。
　　比如墨利丘究竟想通过这些隐晦的资料向他证明什么？又比如，为什么思兼空要销毁关于万佛像的一切信息，却偏偏又在佛牌后留下线索？他是否也清楚那段过于荒诞的过去？另外，那个帮助边境科技制造佛牌抵御因果律的人到底是谁？会是阿尔法口中那个不可言说的敌人吗？
　　还有林芥……
　　想起这个名字，佐伊的太阳穴就突突地疼。
　　卡俄斯伸手，手心轻轻盖在佐伊的脸上，“睡不着就闭目养神。”
　　佐伊：“但你的动作就好像是我死不瞑目。”
　　卡俄斯：……
　　“那你就自己闭上。”卡俄斯没好气道。
　　佐伊乖乖合眼。
　　黑暗中，那栋深埋于泥土中的小洋楼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自己，以及想要叫醒自己却突然停住动作的林芥。
　　其实，当时他醒了。
　　他知道林芥手里握着虚极的声纹对比程序。
　　于是他故意开口，假装梦呓。
　　他想试探，这个被所有人都认为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家伙，曾经的战友，被托付重任的，是否真的走上了相反的道路。
　　他给了对方一个杀死自己的机会。
　　……
　　悬浮车开过中心广场，他们赶上了早高峰，车流几乎凝固住了，时不时有车主暴躁地按着喇叭。
　　“前面什么情况啊？”隔壁车的大叔探出头。
　　一个穿着黄马甲的年轻人骑着小巧轻便的平衡车在车流中穿梭，他拎着一个袋子，远远地刹在车外。
　　“不好意思哈，最近病毒暴发比较严重，前面在做临时检测呢，要检测通过了才能出区。”黄马甲解释。
　　“什么啊？这种事情怎么都不提前通知？”司机一脸嫌弃，“早知道我就早几天走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前面尽快加快速度，保证不多耽误您时间。”黄马甲十分客气，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平安符，上面画着盘踞的蛇，中央的平安两个字写着娟秀秀丽，“这是枝枝教特制的平安符，还有赤棉之家的高级问寻师专门施法，给您当作赔礼。”
　　刚想骂人的司机表情一变，迅速将平安符拿过来塞进自己口袋里，仿佛怕对方反悔。
　　“枝枝教的呀……行吧，行吧。我们也得配合你们工作不是。”
　　“非常感谢。”
　　“你们也辛苦了，我老家的邻居说之前他儿子失业，你们还帮忙推荐个工作，是真的吗？”
　　“我们只是帮忙牵了个线，不是什么大事。”
　　随着轮回家园独特且低价的信息推广模式投入，许多信息茧房被打开，枝枝教的互助活动被越来越多人看见，他们在底层中的声量也越来越大。
　　「现在为各位播报今日病毒传播情况，目前最严重的病毒高发区系第五区莴苣镇，截至今天6点，已发现35，000例，请附近居民保证自身安全。据悉，问寻师临时指挥部已抵达各地，且主要支援重度感染区，其中赤棉之家……」
　　广场中心悬浮着巨大的全息投影，往常这种人流量密集的黄金时段一般都是在播送广告，但今天，用钱堆起来的时间段竟然慷慨地播送了官方通报。
　　“最近赤棉之家的风评不错。”佐伊听见堵在隔壁的司机和副驾驶说话。
　　“都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你怎么现在才知道？”
　　“我前段时间不是被关在研究所吗，你说说呗。”
　　“还前段时间？你这都断网十年了吧？”副驾驶嘲笑，“喏，你看官网，自从史密斯家倒台后赤棉之家的禁令就被暗中解除了，之后应该是有公开势力有意拉拢它吧？反抗组织的性质这几年被逐渐洗白成了非暴力互助组织，最近还通过枝枝教加入了临时指挥部。”
　　司机：“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变化太快了。”
　　副驾驶摇了摇头，“可怎么样都和我们这些底层小角色没关系，不过吧……”
　　“不过什么？”
　　第三道声音插了进来，车内两人齐齐扭头，发现了隔壁车上趴在车窗上兴致勃勃盯着他们的少年。
　　佐伊疑惑，“干嘛都看着我呀，继续说呀。”
　　对面两人：……
　　隔壁车窗紧闭，再听不到八卦的佐伊深深叹气。
　　「各位好，今天是虚历0016年12月29日，我是奇迹再现的场外主持人，现在我正在莴苣镇与维因州的交界处，你们能看吗？！」镜头冲着帐篷缝隙往外照，一些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这里到处都是幽灵，昨夜12点，我们的帐篷遭遇了不明生物的袭击，但是幸好附近有巡逻的问寻师小队——」
　　佐伊抬头，刚好对上了全息投影上那张熟悉的脸。
　　「我们诺亚方舟一定会保护大家的安全！」穿着白色神袍的少年对着镜头，庄严承诺。
　　“哇……”佐伊喃喃自语，“卫仙这家伙竟然改邪归正了。”
　　“谁？”趁着堵车时间处理工作的卡俄斯手上一顿，目光从光脑上移开。𝒞⃰𝒥⃰𝒲⃰
　　“卫仙啊，你不记得了？当时和狄折柳一起来诺亚方舟考核的除了我，还有另外一个人。”
　　卡俄斯从遥远的记忆捡出了星星点点的片段，“……你是说那个由于过度愚蠢以至于想把自己卖掉获得进入诺亚方舟机会，却因为运气好被你们救回，但结果不仅不感谢还倒打一耙，最后灰溜溜逃走，并倒欠你们一笔钱的人？”
　　“呃……”佐伊被他过于精简的概括能力震撼到了，“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说不定现在他已经改邪归正？”
　　卡俄斯眉头微皱，比起当事人，他对这位卫仙的观感显然更差。
　　即便佐伊本人忘了，他可清楚地记得这家伙当时到底是怎么对佐伊说那些不堪入耳的难听话的。
　　“改邪归正？”卡俄斯冷笑一声，“你说的这个人，前段时间还在外面盗用虚极的名义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他的光脑屏幕信息投在空中，网页上层层叠叠都是卫仙。
　　“无所谓，虚极这两个字都快变成贴牌工厂的标志了，多的是人用。”佐伊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对着镜头神采飞扬介绍自己的人，一副看见浪子回头的欣慰模样，“不过他竟然还在用我做宣传？我最近名声不是变差了吗？”
　　自从伊卡洛斯在全球扩散，无论是否有罪之人都将直面无端出现的鬼魂，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令许多人开始质疑归一观是否篡改了虚极的因果律。
　　矛头直指林芥。
　　更有甚者谈起了阴谋论，觉得虚极根本没死，只不过借假死之名和林芥共同操控世界，诡异的是这种没有证据的推论竟然获得了诸多支持。
　　佐伊当作笑话分享，卡俄斯却面露不豫，眼睛里凝固着风暴。
　　“我会把那些传谣的蠢货和别有用心者统统抓起来的。”
　　佐伊摆手，“啊，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是无所谓的啦……”
　　“但我不想你的名字被乱用。”卡俄斯轻声道，但对方明显没听见。
　　“只要真的能做一些不错的事，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吧。没想到变化这么大，看起来成熟不少……”佐伊低头喃喃自语，“所以他应该——”
　　“应该还得起那笔欠我们的钱了吧？”
　　卡俄斯：……
　　“那可是18042信用点哦！”
　　“你认真的？”
　　“我开玩笑的啦。”佐伊无所谓地笑笑，“不过现在也挺好的，临时指挥部建立了，至少能够勉强维持病毒扩散期间的正常运转，没出现像之前怪异污染和灵异复苏期间的——”
　　“砰！”
　　尖锐的枪鸣透过屏幕响彻整个广场，粗暴地打断了佐伊未出口的字句。
　　眼前的色彩变成了刺目的红。
　　悬浮在中心广场上方的投影仿佛一块巨大的红色幕布，几秒后，黏稠的鲜血才从摄影机上滑落，但画面仍旧像罩了一个红色滤镜。
　　镜头对面的卫仙只剩下了半个脑袋。
　　“咔嚓。”
　　脖颈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血肉模糊的那半截脑袋随着重力缓慢向后……
　　“咚！”
　　伫立原地的尸体终于在几秒后，倒在了地上。
　　寂静。
　　人群爆发尖叫。
　　“什么情况？死人了？这个是特摄片现场的吧？！”
　　“那是直播，有人敌袭！”
　　“他们不是在3区中心吗？那个地方为什么会出现枪战？”
　　混乱的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嚷声，中心广场的中央投影上的直播却没有中断。
　　「喂？大家好，听得见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高空传来。与此同时，卡俄斯光脑上的新闻也被切断，并在短暂的闪烁间切换成和中心广场上正在放送的直播一样的画面。
　　卡俄斯眉头紧锁，试图关机，但设备毫无反应。
　　ᝯ̪̌̕յ̪̌̕ꪝ̪̌̕
　　“什么情况？！我的光脑被控制了！”
　　“退出不了啊，我不想看这个！”
　　“恐怖袭击！黑客入侵！”
　　“每个网站都在转播这个频道的内容！”
　　旁边的车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他们都在说着同一件事。全球都在同步播放的同一场直播！
　　人们不知所措，相互攀谈，抱团取暖，想要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有佐伊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正中央，他已经没空理会外面的喧闹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是你……”
　　他喃喃自语。
　　「喂喂喂？OK！信号恢复了，我想各位应该都看得到我吧，hello？」
　　男人冲着镜头挥挥手，他和平日的打扮不一样，修身的西装三件套，眼睛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神态闲适，嘴角上还挂着笑。
　　简直像一个正在朝全球同步直播的国家元首——如果不考虑到他脸颊边还未来得及擦去的鲜血，以及被收进怀里的手枪。
　　「大家好，如各位所见，我是林芥。」
　　男人摘下自己沾了飞溅的红色液体的眼镜，放在手中细细擦拭，又重新带了回去。
　　「接下来我要向全球的各位宣布一个消息，我知道这很突然，但为了不打扰各位的生活，我尽量长话短说，简而言之就是——」
　　男人意味深长地顿了半秒。
　　「联防部前元帅嬴惊鹊，作为人类联合防卫部最高指挥官，在任期间主导实施多项种族灭绝、侵略战争等大规模暴行，其上述行为已构成反人类罪。」
　　「归一观与边境科技集团已达成同盟，将于三天后，在三区中心对其执行枪决，届时全球同步直播。请人类联盟各区联防部残党立即停止一切犯罪活动，今天之日起至12月31日，前往三区投案自首。」
　　「否则。」镜头停留在男人那张扬到残酷的笑脸上。
　　「BOOM——」
　　短短几句话，却让天网全域出现了长达十秒的卡顿，巨大的信息量如炸弹般投向人群——
　　“……这是愚人节的玩笑吗？！”
　　“我要请假，今天说什么也不上班了。”
　　“嬴惊鹊真犯罪了？”
　　“你信他还是信我是希律王？这明显是政治构陷！不过是发动战争吞并势力的借口而已！”
　　“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这可是世界大战！谁都知道边境科技三区的总部里藏着核弹开关！”
　　“我好怕啊，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快囤粮囤水！有条件地躲家里地下室，没条件地去附近防空洞！”
　　“我不行了！我们只想正常生活为什么这么难？！底层到底招谁惹谁了！我不偷不抢，每个月付出巨量的劳动换取微薄的薪水，现在还要被核弹剥夺，我和你们都拼了！”
　　“如果都是假的，这家伙搞这么大不怕下地狱吗？！”
　　“你都说因果律在他手里了，他怎么可能会怕遭受惩罚？”
　　“虚极如果知道这家伙会这么搞，还会把因果律交给他？”
　　“是不是有人在附近拍摄？到底是谁家搞的娱乐节目啊？快给我出来！”
　　佐伊盯着屏幕里的人影，一动不动。
　　卡俄斯忧虑的握紧了他的手，一片冰凉。
　　随着林芥笑容的消失，镜头偏移，照向了不远处跪倒在地的一个男人。
　　他的脸在镜头里模糊不清，眼睛上系着黑布，头顶被人用枪指着，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出这个人是谁。
　　——联防部的总司令。
　　嬴惊鹊。
　　「哦对了。」镜头里的青年歪歪脑袋，「作为正义的化身，我们诚挚邀请诺亚方舟加入。」
　　「你意下如何？」
　　两方的视线跨越了空间的阻隔交汇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1.7-1.8


第316章 人间剧场（4） 余舟逝！你
　　傍晚, 祸斗叼着苏珊阿姨给的培根卷，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偷摸走进七区那栋被闲置的旧屋。
　　在佐伊和卡俄斯搬到那栋气派的主教宅邸后，这栋曾经承载佐伊和祸斗记忆的“鬼屋”也被买了下来, 只不过除了定时启动的清洁机器人, 日常无人关顾。两个人类常年不着家，煤球也不想回去。
　　小狗最喜欢的事就是叼一份美味食物, 热狗或是炸鸡腿, 坐在小阳台上边吃边欣赏落日的风景。
　　但今天, 走到小楼的院子时祸斗忽然感觉气氛不对劲。
　　原本平时应该被锁好的门竟然开着, 此时里面黑洞洞一片。
　　它两三口吃掉了培根卷，压着尾巴狗狗祟祟地朝大门前蹭去，含糊不清地冲房间里头吼。
　　「什么人躲在那里？快滚出来！竟敢在小爷的地盘撒野，你不知道吾乃——」
　　“汪？”
　　所有叫嚣化成一声不解的犬吠, 祸斗一溜的眼诡异地看着站在面前的青年。
　　是青年，不是少年。
　　他穿着许久未着身的烟灰色的道袍，广袖在落日的微风中轻盈地起伏, 衬得整个人清瘦挺拔。墨色长发高高束在脑后, 有几丝不驯的发丝随意散在两颊。他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 淡橘色的日落落在他的肩头, 如一片雾蒙蒙的薄纱。
　　青年整个人仿佛一片漂泊在冷江上的轻雾，遗世独立，超脱凡尘, 从遥不可及的过去凝望另一个时空。
　　「阿尔……还是余舟逝？！」黑煤球差点蹦起来, 身后椭圆形的小尾巴不受控制地摇成了螺旋桨, 它哒哒哒地绕着青年的脚跑过来又跑过去，仰起的脑袋努力自下而上地看着青年的下巴。
　　“祸斗。”青年忽然喊了一声
　　他没什么表情，声音清冷, 幽深的瞳仁里倒映着祸斗毛茸茸的脸。祸斗愣在原地。
　　那双眼睛里不是他熟悉的温和，悲悯。
　　只有无尽的荒芜。如瑟瑟寒风，夹杂瘆人的凉意，渗透他的骨髓。
　　“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什么？”
　　煤球先是一愣，接着像是听见什么暗号似的，疯狂摇着尾巴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站在门内阴影处的佐伊冲去。
　　「你恢复记忆了，什么时候？」小脑瓜子拼命运转，祸斗完全沉浸在了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面前这个人类惨白又阴沉的脸色。
　　祸斗甩了甩脑袋，「不对不对，你肯定早就恢复记忆了，你怎么瞒我这么久？我之前就有怀疑，但是你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说？诶？是真没说吗？还是我没发现？前几次你……」
　　“回答我。”青年冷声，半点没有理解它的激动。
　　“砰！”身后的门突然关闭。
　　祸斗被吓了一跳。
　　它这才发现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
　　——仿佛被骗进陷阱的野兽。
　　怀疑的目光，以及仿佛面对犯人的诘问和疏离的态度如一盆冷水，将煤球久别重逢的心浇了个凉透。
　　自己累死累活照顾他这么多年，这家伙竟然还怀疑它……
　　拼命晃动的尾巴逐渐垂了下来，一股夹杂着怒火的委屈蹿上祸斗的心口。
　　“告诉你什么？我还能有什么瞒得过你的？我连你恢复记忆都不知道……”狗子不再掩饰，口吐人言。
　　“这里没有祂的监视，说出真相不会有任何危险。”佐伊仿佛没注意到黑煤球的阴阳怪气。
　　祸斗根本听不进去，它还想骂，但猛地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到嘴边的脏话一时间说不出口。
　　他一边暗自唾弃自己胆子小，一边别别扭扭问。
　　“你说谁的监视？”
　　佐伊：“目前不能确定。”
　　祸斗：……
　　煤球尾巴一抖，“那你这么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发现什么隐藏大BOSS了！”
　　“……记得有好几次我们说话说到一半就出现意外的情况吗？比如有一次某辆无人驾驶的汽车撞烂了围墙差点把你压扁，还有一次，忽然冲出来一窝实验室外逃的马蜂。”佐伊盯着那张毛茸茸的脸，“那次差点把你叮成蜂蜜小狗那次。”
　　“停停停，不用详细描述。”煤球小狗端庄地制止了人类企图损坏它威武形象的不当行径，“等等！你是说，那次是人为的？”
　　“当然。”
　　“我就知道！！！”煤球怒火中烧，四条小短腿都拼命支愣起来，“我就知道那几次情况不一般！否则那群马蜂怎么会像见到仇人一样锁定我的屁股！整整三天！你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睡的吗？！”
　　佐伊：“……可我之前问你，你不是说没受伤……”
　　“我堂堂祸斗！怎么可能和你说自己的屁股被马蜂叮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佐伊：“其实医疗机处理一下就可以的，很快的。”
　　也就是说它白忍了三天。
　　祸斗：……
　　被这么一打岔，气氛放松了不少。
　　某球的黑豆眼睛一转，“这些事情确实很奇怪，但我也是被袭击的对象，你不能就凭借这个就轻易断定我有问题吧？”
　　“可我恰恰觉得，就是因为你藏着什么秘密，而有人不想让我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才会在我试探你时选择冲你下手。”
　　煤球尖叫：““余舟逝！你别空口污人清白！”
　　人类无情，“我向来有理有据。”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编的。我可看透你们人类了，为了逼供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煤球哼哼唧唧，“我就不一样了，我们妖怪从不撒谎。”
　　“你确定？”青年的神情重新冷了下来。
　　“我确……”祸斗似乎凭借刚刚的提示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但是我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说不定有那么一两件被我忘了呢？我又不是故意的……”
　　它越说声音越小。
　　“你要不然给我点提示”
　　佐伊居高临下。
　　“比如，阿尔法？”
　　祸斗被这双眼睛盯着，全身毛炸了起来，像一只爆毛的黑色风滚草。
　　此时这只颤抖的风滚草弱小又无助地缩在角落里，“……你，你都知道了？”
　　“也不是全部。”
　　狗子松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阿尔法派你监视我。”
　　一口气没喘上来。
　　祸斗气的在原地转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哪知道他会伪装成你给我交代后事？等我发现的时候任务都持续好久了，但后面我也反应过来了嘛，一些不该告诉他的事我都没告诉他，我这明明叫……”
　　“叫无间道！”狗子挺起毛茸茸的胸膛。
　　佐伊闻言却眯起眼睛，“所以你一开始确实上当了？”
　　祸斗：……
　　佐伊：“我想不通……”
　　“脸扭过去！别用那种看弱智的表情看我！”
　　在某只毛茸茸彻底破防前，佐伊开口道，“用你的视角，把你经历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所有？”
　　“所有。”
　　黑煤球舔了一口嘴筒子，“嗯，当年我还是一只小黑狗的时候，人类供奉我，于是我镇守一方，成了山神……”
　　“……倒也不用这么早。”佐伊打断，“从问寻官交流赛前一晚后开始。”
　　祸斗撇撇嘴，显然是在替不能聆听自己的伟大成长经历的佐伊感到遗憾。
　　狗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听得佐伊眉头越皱越紧。
　　——都没什么用。
　　“总之，那个人工智能假装成你的神魂形态，告诉我要守护好那个你附身的娃娃，抚养你长大，并且让我期间只假装自己是一只聪明但普通的狗狗，不能把前世的记忆告诉你。”煤球总结道：“可我多聪明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目的不单纯，但我还是假装答应下来。”
　　“可你刚刚还说自己最开始上当了……”佐伊无情戳破煤球的挽尊。
　　堂堂祸斗一顿，有丝滑地假装无事发生，“之后的我就含辛茹苦地把你抚养长大，期间，阿尔法还以你成年体的状态和我交流过几次……但次数很少哦！大致就是让我说一说你近期的情况……”
　　说到后面，祸斗的声音越来越小，它看佐伊，佐伊看它。
　　“祸斗。”
　　“……嗯啊？”煤球左顾右盼。
　　“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让另一个人监视自己，并且时刻向自己汇报自己的情况。”
　　煤球小心翼翼，“……精神分裂？”
　　佐伊：“……你看我像吗？”
　　祸斗犹豫了。
　　佐伊额角一跳，“你说话！”
　　“我当时确实是有怀疑过你……的精神状态，但是，但是就那么几秒！”祸斗小声嘟囔，“然后我转念一想，你毕竟是虚极嘛，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哎呀，这么在乎这些细节做什么？我后面不都反应过来了，和对方汇报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啊。”
　　“阿尔法除了让你监视我，没再交待什么别的事吗？”
　　“……也没什么了吧，就是他告诉我要小心那只白猫，但没告诉我原因。还有就是，它说你之后可能会有一个助手，应该就是卡卡吧？它交待我如果之后遇见了千万要像对待家人一样对他，以让你感受到家的温暖……”
　　佐伊却没被糊弄，“阿尔法不是蠢货，它一定确认过这个办法对你奏效才实施了。”佐伊撑着下巴，“所以你之所以突然意识到情情况不对，是因为中间发生了别的事？”
　　祸斗盯着青年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本正经问，“余舟逝，你刚刚是不是在暗示我蠢？这都能上当？”
　　“当然没有。”
　　祸斗将信将疑。
　　佐伊皱眉，“我觉得我已经是在明示了。”
　　祸斗小发雷霆。
　　“哼……”祸斗也就趁机嘴碎一下，嘴筒子嘟嘟囔囔，不知在骂谁，又迅速在人类发现前一本正经地把话题拐了回来。
　　“那是因为我等了好久好久，可你一直没问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什么’，谢天谢地，今天你终于问出口了。”
　　佐伊一愣，“什么意思？”
　　“你刚刚不是这么问我的吗？所以我才确认你是你的啊……”祸斗看对方一脸疑惑，恍然大悟，“也对，你都忘了，就是问寻官交流赛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们不是达成了一项交易吗？”某种不安的诡异感爬上佐伊心头。
　　“什么交易？”祸斗古怪的看着他，“我和你也没什么交易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7章 人间剧场（5）二合一 你想要什么
　　新纪元0456年, 问寻官交流赛前夜。
　　当余舟逝和祸斗达成一致时，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此时只剩下两道影子。
　　黑发青年端坐在房间中央, 他的对面赫然是一道半人高的黑色火焰！
　　火焰张牙舞爪, 中心部分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如一对藏在黑纱中的浸血眼睛。
　　「你想要什么？」
　　祸斗已然没了刚刚和余舟逝叫板的嚣张气焰, 或者说, 它的情绪已然完全平复, 但飘忽不定的焰火又暗示着这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好奇。
　　如此苟延残喘的它还能做些什么？
　　祸斗想。
　　为什么虚极承诺要承诺帮它再入生道？它破破烂烂的身体还有什么能够被榨取的筹码吗？
　　「权力, 名望，智慧，健康，财富？」黑色火焰从谷曲身上飘了起来, 像一团来自地狱的幽魂萦绕着盘腿坐地的青年身侧。
　　「……还是永生？」
　　黑色火焰邪恶无比，和故事里的魔王就差没有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你就没点别的台词吗？」余舟逝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有点老套哦。」
　　祸斗：……
　　刚刚是哪个人说要和他谈一谈, 现在又坐那儿不说话了的？
　　在黑色火焰因破防而发怒前, 青年终于像是完成了思考, 站了起来,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
　　一个刻满符文的黑色圆环被拿了出来，它通体漆黑，上面的金色符文闪闪发光。
　　黑色火焰瞬间警惕, 尖叫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人类不可信！说什么要做交易, 实际上还不是一样！说吧！你想怎么打？大爷我奉陪到——」
　　但下一秒，余舟逝就将那个被黑色火焰忌惮的圆环丢到了地上。圆环一路滚到黑色火焰的「脚边」，撞上阻碍后停了下来。
　　祸斗后半句话卡在嘴里：「……底。」
　　余舟逝问：「你跟在谷曲身边这么多年, 总该学会了点现代知识吧？」
　　祸斗被他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懵，「……算是，比如什么？」
　　余舟逝笑道：「比如黑客技术？」
　　祸斗：？
　　祸斗狐疑：「你不是有那群小黑羊吗，再不济我看思兼空也挺乐意为你服务的。」
　　余舟逝坦然：「祂们没你厉害，而且……」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忽然诡异一顿，似乎完全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某种暖洋洋的感觉忽然充满心头，那是一种罕见的满足感，单纯却令人上瘾。
　　「那也没有这么厉害……」
　　嘴上这么说，但小火苗已经慢慢伸爪去勾倒在地上的阴阳环。圆环在那团黑焰中滚过来，又滚过去，仿佛有一双手将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ᑕ͘ᒍ͘ᗯ͘
　　「……你们道士都这么奇怪吗？把一个存储介质搞着和法器一样？」
　　余舟逝眼睛微眯，但他似乎对这个结论并不惊讶，「里面存着什么东西？」
　　「呃……应该是一段影像资料，具体的我看不见。真奇怪……」圆环在黑焰的爪子里翻来覆去，细细的火焰从圆环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恍惚间还能听见一些器械摩擦的声音，「这个存储介质的底层代码竟然和天网差不多，奇奇怪怪的……」
　　「天网的底层代码很奇怪吗？」余舟逝紧紧盯着那个圆环。
　　祸斗：「这么说吧，如果普通代码是一种语言，那么天网的底层代码就相当于是一种舞蹈。」
　　余舟逝：？？？
　　祸斗：「不理解吗？我觉得我的比喻很形象了。」
　　余舟逝：「这么说吧，如果别人的比喻是一种语言，那你的比喻就是一种舞蹈。」
　　祸斗：……
　　「……我的意思是，和普通程序相比，你完全可以将天网程序视为独立学科。」被怼了的黑色火焰换了种更通俗的说法，「天网的创造者是一个功能强大的人工智能，可能是基于保密或者别的考量，他的思维体系和正常工程师完全不同，代码编写逻辑很奇怪，要怎么和你说呢……」
　　「那就别说了，直接给我看看吧？」余舟逝忽然道。
　　……
　　“然后呢？”佐伊问。
　　“然后你就学会了。”
　　佐伊：？
　　“接着还自己修改了阴阳环的程序。”
　　佐伊：？？？
　　“你在质疑我吗？这种事情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吗？”祸斗仰起脑袋，但此时已经胖成球的它全然没有往日黑色火焰的嚣张气焰，除了突出自己蓬松顺滑，没有半点威慑力。
　　“可我记得我之前明明对这种现代科技一窍不通。”
　　祸斗：“你也说的是现代科技，但天网不一样。”
　　佐伊猛地反应过来。
　　对，天网是不一样。
　　它的底层代码竟然和自己阵法要素几乎一致。这件事他在接触信标X-B的时候就知道了。
　　所以并不是他失忆后突然如有神助掌握某个技能，而是他从前就学过。
　　“当时我修改了什么程序？”
　　祸斗：“我当时也这么问你了。”
　　……
　　「当它被使用时，里面储存的信息将自动同步到被使用者的脑海里。」余舟逝转动阴阳环回答。
　　「啊？可是里面储存的那段影像不是加密了吗？你怎么让它同步的？」原本巨型的黑色火焰，不知是不是为了说话方便，此时已经缩成了小小一团，形状还特别奇怪，像只毛茸茸的黑色狗崽。
　　黑焰和谷曲那具昏迷残破腐朽的身躯之间只有一条细细的黑线连接。
　　余舟逝：「我又没说我同步的是已经存在这里面的影像。」
　　黑色火焰满头问号，看起来更加毛茸茸，「你在里面存了新东西？为什么？」
　　余舟逝瞥了一眼犯傻的妖怪，「祸斗。」
　　「嗯？」
　　「就在刚刚，我和我的朋友们发现了一个被隐藏的秘密——全人类的记忆都被动过手脚。」
　　突如其来的震撼消息将祸斗砸地眼晕，「等等？什么？」
　　「所以我猜测我的记忆或许也出了问题，而这个阴阳环佐证了我的猜想。」
　　还没来得及消化他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量时，祸斗就听余舟逝又道，「我并不能百分百确定这究竟是谁的手笔，但对方这么做一定另有所图。你也能看出来这是件很恐怖的事，到底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篡改记忆？至少从自保角度，我觉得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对我们而言很重要。」
　　思维被带着走的黑色火焰下意识点点头，又忽然一顿。
　　「我们？」
　　「对啊！」青年露出灿烂的笑容，「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队友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火焰猛地一跳。
　　「你不想重返生道了吗？」
　　「可我只是答应帮你办一件事，又没有说从今天开始就和你绑在一起了！」
　　「也不用说得这么暧昧啦。」余舟逝摆摆手。
　　祸斗：……
　　「重点是这个吗？！！」
　　虽然黑色火焰没嘴，但如果不是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好，这破防的高音把屋顶掀翻了。
　　「好吧，不是队友就不是队友，你当外援好了。」在祸斗吐槽换汤不换药之前，余舟逝赶忙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想请你帮我做两件事。」
　　说着，余舟逝就从怀里掏出个黑豆眼娃娃。
　　「第一，等你脱离谷曲控制之后，帮我守着这个娃娃。」
　　「第二，等哪天我问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什么？』的时候，再和我说出今晚你我的谈话。」
　　祸斗静了一会儿。
　　「……如果你一直不问呢？」
　　余舟逝轻笑，青年深黑的眼瞳闪着光。
　　「那就请你用我今晚我给予你的力量，杀掉我。」
　　……
　　语毕，口干舌燥的狗子跑到他的食盆旁开始吨吨喝水。
　　不知是被震撼到了还是别的什么，佐伊愣了一会儿才开口，“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交易？”
　　“什么交易，我们那是纯纯的队友……哦不，父子情！”黑煤球挺起毛茸茸的胸膛，想了想，仿佛又觉得自己说的话里有什么歧义似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我父你子，毕竟你是我养大的。”
　　佐伊：……
　　青年不太在意这种称谓问题，他只想弄清楚那两句话的意思，尤其是后半句。
　　“其实当时我也晕乎乎的，但追问你你又不说，只让我记住你的交代照做就可以了。”煤球绕着桌角团团转，它也不好意思说其实到现在自己也没懂余舟逝为什么这么交代，“阿尔法假扮你的时候和我交流得很顺畅，我等啊等，等了好久，它都没有问出这句话，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怀疑它可能不是真的……只不过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祂的真实身份是人工智能，我和你讲，祂可嚣张了，前段时间装都不装……”
　　“那是因为不久前，我和阿尔法确认过‘你是不是帮他干活 ’这件事。”佐伊淡淡道。
　　祸斗：……
　　靠！什么无间道？原来它是两头堵！
　　没在意破防的狗子，佐伊闭上眼睛，梳理着脑海中的那条线。
　　“我复活后唯一的目标就是寻找师弟，身上关于师弟的线索一直引我去指挥中心，中途出了一些别的事情阻碍了我的行动，但这又导致我阴差阳错成为问寻官交流赛的参赛者之一，而这场比赛的举办地点恰好设在前线指挥中心。”
　　殊途同归。
　　“如果我的记忆真出了问题，那么上述情况则系别有用心者故意为之的概率最大——”
　　佐伊抓住了纷乱思绪中的线头。
　　“故而当时我推论，这场比赛一定会出问题。”
　　事实证明，这个结论是对的。阿尔法便是推动这一切的元凶，祂早在事情的开端就暗中推动一切。
　　祸斗不明所以，“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这和你突然让我检查阴阳环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个阴阳环并不是我的法器。”佐伊低声呢喃，“或者说，它本来应该属于我，但现在，它里面却藏着能使我混乱的东西。它的主人是祂，而不是我。”
　　“我猜测明天凶多吉少，大概率会命殒当场，于是用了娃娃给自己留了后路。但是绝处求生必然有代价，我的灵魂与□□都将变得懵懂无知，它们需要时间痊愈——这一点祂比我更清楚。”
　　“或许更糟，祂将利用这一点，将我理所当然地变成一个连记忆都能被随意操纵的工具，或是干脆假冒我，以实现祂的伟愿。于是‘我’干脆将计就计，在阴阳环里留下了自己的记忆，作为假使自己记忆被封锁的最后挽救手段。”
　　一切如当时的他所料，本该在复活后缓慢恢复的记忆，直至他八岁时都被牢牢锁住，直到他重新拿到阴阳环。
　　“等等，道理我都懂。”其实不懂，刚刚佐伊说它才懂。祸斗当然不承认，那样显得自己有点蠢，它主要是想找台阶问下个问题，“那让我问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什么？’是什么目的？”
　　“因为在阴阳环储存的记忆里，我故意遗漏了那晚我与你的交易。”
　　顺理成章。
　　如果真有幕后之人假扮成自己去做什么事，即使别人被欺骗，那至少还有唯一知道真相的祸斗可以反击。
　　如果他的记忆真被封锁，那么阴阳环里储存的信息将作为他记忆的唯一来源，而其中被故意遗漏的交易——那个一看就很关键的夜晚，理所当然地将成为自己探索的目标。和祸斗确认是无论如何都会走上的道路，他相信届时他将结合一切信息反推出真相。
　　祸斗的脑袋歪过来，又歪过去，缓缓睁大眼睛，“老大，你简直是个天才！”
　　“不过如果你没按自己设计的台词说怎么办？”毕竟“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什么？”这句话的表达方式并不单一。
　　“因为按照你的个性，等了这么久才等到反馈，却因为表达格式不到位这种小问题导致自己不能完成任务，大概率会忍不住追问吧？”佐伊目光揶揄地看着它，“过程中我自然刻意套到话，从而能和现在这样推理出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况。”
　　被拿捏得透透的祸斗：……
　　忽然，黑煤球感觉到那只些许冰凉的手在脑袋上温柔地触碰，又离去。
　　“你是这一切的关键。”青年的眉眼温和，摸了摸狗崽的脑袋，“祸斗，谢谢你完成了任务。”
　　目光恳切，语气郑重。
　　祸斗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浑身轻飘飘，仿佛浮在了云层之上。
　　“阴阳环被人动了手脚送回来，对方希望我在这次问寻官交流会上使用它。而阴阳环的作用是沟通两界……”佐伊轻声说，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那时候他就隐约猜到，自己可能会在这次万众瞩目的比赛中见证最不想见证的那个人死亡。
　　“一切早就安排好了，阿尔法希望我在比赛中使用阴阳环。”而阴阳环里藏了存储好的影像。
　　——如果他当时没有发现阴阳环的秘密，那么在他面对羲寒枝死亡，控制不住使用阴阳环沟通阴阳招魂时，那段影像就会出现。
　　影像里有什么内容？
　　难道是阿尔法想告诉自己什么？
　　佐伊愣住原地。
　　阿尔法想阻止却没有成功的事，被从前的自己破坏的结局只有——
　　曾经的对话重新在耳畔响起。
　　「你的目的和狄龙相反，他和他背后的人希望我放弃这里，而你却想让我继续拯救人类。」
　　余舟逝不能死，因为余舟逝是拯救人类的巨大助力。
　　所以阿尔法要阻止余舟逝自杀……
　　可祂为什么一面引导余舟逝抵达那个能让他痛苦到发疯的地方，又另一面悄悄在阴阳环里藏起拯救？相互矛盾，多此一举，除非……
　　佐伊的眼睛忽然睁大。
　　他想到了一个人——墨利丘。
　　除非余舟逝的死亡，是必然的结局。
　　不是刻意的引导，是他必定会因为痛苦而自杀。
　　而阿尔法是否像墨利丘一样，见过其他时间线上那个殊途同归的结局却无法阻止？而他是否在每一条时间线上，都会不约而同地踏上那条前往前线指挥中心并命殒当场的道路？
　　混乱的思绪不断冲击着脑海里绷紧的那根弦，墨利丘在不同时间线绝望的脸仿佛就在眼前，佐伊脸色煞白，忽然，一阵剧痛袭上胸口，喉头一甜。
　　“可恶的人工智能，阿尔法到底想干嘛？该回忆的我都说了啊……喂！余舟逝！你怎么吐血了？！”煤球看着青年胸前一片鲜红，猛地跳了起来，“什么情况！！！余舟逝你不会要死了吧？你别死啊求求你！”
　　祸斗急得团团转，终于发现了贴在客厅边缘处的符咒，等看清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时，
　　“我靠，你怎么用这种禁咒啊？难怪会反噬的这么严重，你说的真空环境就是这个？快停下！”
　　“不行，没时间了……”身后传来余舟逝虚弱的声音。
　　“什么时间？”祸斗猛地回头。
　　“砰！！！”巨响震荡天际，青年倒地的瞬间，原本贴在四周的黄符凌空飞起，在瞬间化为湮粉。整个房间像是忽然被开个洞的机舱，与外部空间巨大的气压差差点让祸斗整个人飞出去。
　　“轰——”
　　大地在震颤，远处巨响不断，哭号伴随着枪炮的声音以及爆炸的气流如被开闸泄洪般直直从被震碎的窗户外汹涌而至。
　　仿佛瞬间坠入地狱。
　　祸斗还没来得及反应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就听见刺耳的防空警报从远处的高空向四处扩散。它趴在桌子下面，抬眼朝破碎的窗外看去——
　　鲜红的夕阳已被滚滚浓烟吞没，整片天像是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空气中的焦糊气息和如雪的黑色烧焦物质飘落在地。
　　“救命！我妈妈被埋在房子下面了！”
　　“快去防空洞——”
　　“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哭喊由远及近，接着又被轰鸣与尖锐的鸣笛冲散，整个世界在晃动中被一双巨手拎起，又重重摔砸在地！
　　生灵涂炭。
　　祸斗趴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它小小的脑子理解不了，为什么短短几秒之内，全世界都不一样了……
　　明明它几十分钟前还在街角叼着篮子帮那群人类运杂货……
　　煤球缩起身子，它不知所措，更有些难过。
　　“今天早晨，林芥向全球宣布归一观已联合边境科技攻占了三区，并计划在三天内将嬴惊鹊处刑。”佐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黑煤球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捧了起来，放到了沙发上。
　　“还有安迪和怀亚特以及联防部的众多联防官员，现在应该都被关押在三区。”从阵法反噬中恢复过来的青年脸色还有些苍白，他随意擦去嘴角的血，淡淡道：“刚刚应该是地方帮派趁乱发动空袭抢地盘，喻法微他们已经联合其他当地的武装去镇压了，小规模暴动，很快就会结束。”
　　佐伊没说的是，三足鼎立几个世纪的局面终于要被打破，乘乱想在别人身上咬下肉的鬣狗并非少数。这种所谓的小规模暴动，即将从清晨填满到傍晚。
　　并非只有官方介入才能被称为战争。只要有人在受伤，那么对其而言，他就在经历战争。
　　这番解释让黑煤球回了神。
　　“……你刚刚说谁占领了三区？”
　　“林芥。”
　　煤球恍惚，“哪个林芥？”
　　“林家的现任家主，能控制归一观的那个林芥。”
　　祸斗：……………………
　　“为什么？！”这家伙有病吧？！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
　　黑暗中，佐伊望着窗外。
　　——废墟，焦土，死亡与哭泣。
　　生灵涂炭。
　　林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1.10-11


第318章 人间剧场（6）二合一 骗局
　　到处都是尸体和废墟。
　　人群和蟑螂、老鼠一起, 在动荡后的短暂平静中挣扎求生，越来越多的惊魂未定的脸从各个遮蔽物中探出脑袋。有人站在被轰烂的楼前茫然无措，接着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冲到砖瓦上徒手抠挖。
　　尸体被一具一具运了出来, 摆在街上。
　　一群蒙着面的人从街角窜出来, 他们拿着撬棍，球棒, 砍刀, 默不作声地朝商业街走去。
　　当第一扇锁上的门被敲开, 人群骤然惊醒。
　　“这瓶水是我先拿到的！”
　　“你大爷的撒手——”
　　一个女人的尖叫, 接着是耳光声，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叫骂。
　　枪响，声音停了。
　　仿佛只有风声。
　　商业街中心的投影按程序设计，艰难地准点亮起。
　　「现在是虚历0016年, 12月29日晚上六点整。」
　　「插播一条重要新闻，T社记者昨日深入三区，目前, 仍无明确证据证明归一观突然发动此次袭击的原因, 有关专家表示, 目前区域冲突加剧, 世界战争……」
　　淡到要消失的投影上，正挂着一张笑容灿烂的男人的脸。
　　“砰！”
　　巨大的虚影晃了晃。
　　有人朝着投影丢东西，先是没用的易拉罐, 再是随手从废墟上捡起的石块。
　　重物砸到了设备, 林芥的投影缺了一角。
　　丢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有的满身是血, 有的泪流满面。
　　“贱人！”
　　“都是你的错！！”
　　“林芥在滥用因果律！否则他最该下地狱！”
　　“只要林芥死了——”
　　“团结起来！杀了林芥！”
　　……
　　被遗忘的小楼里，佐伊皱着眉，他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青年将目光从窗外混乱的场景移向光脑。
　　上面是卡俄斯刚刚发来的留言。
　　「今晚我应该不会来了，你早点休息。」
　　从白天林芥公布那个震撼消息后，各方乱成一锅粥。
　　三区算是人类联盟的军政商中心地带，多少势力的总部驻扎于此？林芥这直机中心的操作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诺亚方舟的总部也在三区，现在外界根本无法与内部取得联系。卡俄斯作为枢机主教安德鲁钦定的接班人，理所当然地牵头召集各区主教商讨后续工作，于是佐伊才能乘乱溜走，来到这栋从前的老房子里布下阵法，蹲守偷闲的祸斗。卡俄斯现在都不知道他没老老实实待在七区阿刻戎主教的宅邸里，反而和自家狗崽缩在这个破烂的小房子里。
　　“林芥到底在想什么啊？！”
　　身后传来气愤的尖叫，黑煤球在沙发上蹦了起来，和空气决一死战。
　　佐伊想拉上窗帘，却发现刚刚爆炸的余波将窗帘烧了个七七八八，就算拉上也是千疮百孔。
　　祸斗还在碎碎念，“为什么莫名其妙就和联防部干起来了？他和……他和安迪之前不是关系还不错吗？啊啊啊啊啊啊受不了受不了！”
　　佐伊放弃继续捣鼓窗帘，他抹去额间溢出的冷汗，“一些事情很复杂，势力，党派，家族，不是一句个人关系好坏就能决定的。”
　　“你们人类真的好麻烦啊！”狗子想多骂几句，却见青年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用嘴筒子顶着对方去沙发上坐下，其间还小心地注意大门，生怕有什么子弹之类的东西再飞进来。
　　佐伊注意到它的小动作，虽然他感觉自己身体没什么事，但仍旧顺从地在落满灰的沙发上坐下。
　　“但无论如何，我的直觉告诉我，林芥这么做肯定和因果律有关啊！”祸斗也不见外，直接蹦到佐伊腿上，两只爪子扒住佐伊的衣摆。
　　“糟糕！那家伙不会是知道你苏醒了，但欲望膨胀，想独揽大权，不想把因果律还回来，所以才行事极端的吧？”
　　根本没管佐伊古怪的脸色，煤球越想越觉得对头，“你之前不是还和他一起去过捷墨镇？以我推断，他绝对是那时候发现你身份的？”
　　“你猜对了。”佐伊在祸斗惊喜的目光中叹了一口气，“但是，严谨点说，不是他发现的，是我故意暴露的。”
　　祸斗：？？？
　　“因为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煤球的表情瞬间难以描述。
　　佐伊：“别用那种，‘我觉得你现在特别像个被骗得倾家荡产，但是还在警察面前给骗子讲好话的蠢货’的表情看我。”
　　“……你看我看得这么明白，怎么看人就看不清楚呢？”突然，吐槽佐伊的祸斗眼睛一亮，“喂，你都恢复记忆了，是不是也想起了因果律的秘密？！那是不是可以远程作法，让林芥遭报应？”
　　“如果你真觉得他没问题，那因果律就不会发生作用，如果他有问题，那刚好就算为民除害！”
　　祸斗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妖怪，“完美！就这样！一切都解决了！人类，没了我你们可要怎么办呀？”
　　佐伊闻言微顿，“确实是个好办法。”
　　“对吧对吧？”
　　“可是我忘了。”青年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祸斗：……
　　见祸斗没反应，佐伊重复道：“我忘了因果律的内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闭嘴闭嘴闭嘴！！”狗头疯狂摇晃，仿佛只要那样就能拒绝接受残酷的真相，“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可以忘了？！你忘了自己叫什么都不能忘记这个！”
　　佐伊虚心接受批评，等暴怒的小狗把沙发垫啃地掉绒，才缓声说：“记忆丢失是很正常的事，更何况我之前一直以为我和你的交易内容就是因果律。以为弄清楚那晚交易的内容，就能想起来因果律的具体情况。”
　　可惜事与愿违。
　　“所以现在我需要你再回忆一遍始末，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忽略了。”
　　“我能知道什么呀？因果律不是你的秘密吗？”祸斗斜眼看他，满脸“如果我知道早就称霸人类世界，作威作福，还轮得到你当小弟？”
　　佐伊：“你真的没漏掉其他什么忘记和我说吗？”
　　“你怀疑我？！”祸斗一脸受伤。
　　“……没有。”
　　“你就是怀疑我！余舟逝我看错你了！那只大白耗子说得没错！你就是那种利用完别人就丢的渣男！”黑绒球委屈地叫了起来，蹦上沙发，用屁股对着佐伊。
　　“我在这里给你打白工，这么久一毛钱工资都没领，一口饭一口菜抚养你长大，有我一口汤喝就有你一口肉吃，为了你的奶粉钱，我天天去狗咖装可爱出卖灵魂！还被一群臭小鬼拽耳朵！你竟然还怀疑我？！”
　　当时它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掉的，因为它完全没想到苏醒后的余舟逝记忆的恢复速度竟然这么慢？这个任务的时长完全超过了最早他和余舟逝的约定。
　　可……
　　它也不想承认，在这十几年的相处中，自己其实早就把对方当成了家人……
　　黑煤球越说越委屈，一瞬间简直想蹦下沙发离家出走。
　　“对不起。”
　　一只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煤球没理他。
　　“我错了。”佐伊把它抱回自己腿上，凑上去蹭了蹭它的脸，“我不该这样和你说话。”
　　煤球没吭声，但身后垂下的尾巴忍不住微微抬起。
　　“这件事处理完就去拍全家福吧。”佐伊忤逆抵在他脸上的爪子，将脸埋进毛茸茸的肚子里深吸一口气，“我们几个。”
　　“……好吧好吧。”祸斗假装不在意地扭过头，小声嘀咕，“让我再想想。”
　　宽宏大量的祸斗大人暂时原谅了不懂事的人类，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呀。你死了以后，我按照约定，将那个寄托你灵魂的娃娃，偷偷藏回到了你之前三区的家里。”
　　“我天天在那边守着，饿了就吃饼干，渴了就喝牛奶，啊，当然有的时候会喝点酒，你说了那罐青梅酒我可以喝的……”煤球絮絮叨叨。
　　“中途没有人来我家里吗？”
　　“有啊，你的养女，还有那些朋友。”挠脸颊的黑色山竹忽然顿住了，“不过确实有件事，但是我觉得你应该都知道了？”
　　“什么？”
　　祸斗撇撇嘴，“关于那只可疑的猫……”
　　……
　　衣柜里昏天黑地，祸斗也睡得昏天黑头。
　　它按照余舟逝留下的提示，偷偷在衣柜里画了复活阵法。这个位置可是很讲究的，既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影响它进出用餐，床底下每天都会被扫地机器人打搅，它可不想哪天自己一不注意，余舟逝的娃娃就“驾驶”扫地机器人扬帆远航了。
　　衣柜就很好，易守难攻，它不仅可以随时观察外面的情况，睡懒觉也没人打扰。
　　毕竟很少有人会造访一个死人的衣柜，如果真有，它还能凭借出色的外貌优势躲进冬装里cos帽子。
　　悠闲是悠闲，就是吧……黑煤球打了个哈欠，对着微微泛光的阵法中央的布偶叹了口气。
　　这个复活时长也太久了吧，他已经把厨房里所有口味的袋装饼干吃个遍了，余舟逝这家伙怎么还没醒。
　　再这样下去它就只能迫不得已开始吃薯片了啊！
　　想美了的祸斗突然又饿了，它决定以美妙的蜂蜜黄油薯片开启今日美好的一天。
　　一只爪子刚要迈出门，就听见外面的客厅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接着没过多久，就一阵糖油混合物的香气顺着衣柜缝溜了进来。
　　闻到这个，祸斗就知道是那个名叫山楂小姑娘回家了，而对方恰好是个制作小饼干的高手。
　　“那今年就勉为其难改吃曲奇吧。”祸斗咽了口口水。
　　它打算贴着墙边溜出去，小孩子没什么警惕心，即便她在厨房，自己也经常偷溜出去叼饼干，只要余舟逝那群麻烦的朋友没来的话——
　　“欢迎哥哥姐姐！”
　　下一秒，祸斗就听见山楂欢快的喊声，以及大人接连不断的说话声。
　　祸斗：……
　　今天真是点背。狗子叹了口气，伸出去的爪子又收了回来——看样子今天得晚点吃饭了，毕竟那群大人还是很敏锐，现在出去还是太冒险了。
　　“我能拜托哥哥姐姐一件事吗？”
　　祸斗耳朵一掀，听见外面山楂小声道。
　　“我想看那天的直播回放。我们一起看，可以吗？”
　　刚躺下的祸斗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猛地看向躺在阵法里静悄悄的娃娃。
　　那天月亮上的直播回放？说实在的，祸斗也想看，毕竟它也是突然得知虚极莫名其妙就死掉了，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它一无所知。
　　“那就看吧，我们一起。”
　　祸斗的爪子又悄咪咪伸了出去。
　　……
　　客厅画面闪动，四人关了灯聚精会神地看着回放，压根没发现身后的影子里多了一只偷看的黑煤球。
　　祸斗来了才发现失策。画面被这群人严严实实挡着，自己又不能靠太近，导致只能听个响。
　　无聊的狗子放弃了偷看八卦的打算，反正等余舟逝清醒了，它可以亲自问他本人。现在还是吃饭要紧。做下决定的狗子打算中途调整计划，它起身悄无声息地朝厨房走去。
　　余舟逝买的这栋公寓是开放式厨房，为了观看方便，也没打开厨房的灯，但好在不妨碍祸斗视物。
　　但在黑暗中寻找曲奇篮子的祸斗忽然顿住了。
　　——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厨房的橱柜前，似乎在找着些什么，那人手里还抱着一只猫。
　　它讨厌这只猫。
　　那天在思兼空房间里的时候，这只大白耗子还高占人势地想让余舟逝杀掉自己。之后它搬到余舟逝家，这只蠢猫还天天到处乱窜，打搅它放风。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觅食失败的祸斗被惹毛了，它一咬牙——毛茸茸地回衣柜。
　　下次再吃。
　　回去时路过客厅，那四个人类还是围坐在一起，半点画面都不能给它看。
　　等等。
　　祸斗爪子一顿。
　　这里也有四个人？
　　山楂，安迪·琼斯，思兼千奈美，还有……林芥。
　　如果这里人都齐了，那刚刚站在厨房的是谁？
　　祸斗猛地回头，只见橱柜前空空荡荡，刚刚还站在那的人影一无所踪。
　　就在他要仔细看时，一道白影突然闪过！直冲二楼房间！
　　贼？！
　　来不及多想，祸斗几步跟着白影冲向二楼。
　　直到跑到门口祸斗才隐隐约约想起，这个位置好像是山楂的房间？
　　一切仿佛都发生在一瞬间——房间里，那只白猫全然没有了往日那嚣张愚蠢的样子，无机质的蓝色猫瞳泛着微光，没有任何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符合机械宠物的猫设。
　　白猫背对着大门，死死盯着床上的枕头，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
　　祸斗稍稍侧身——它看见了一只娃娃。
　　山药。
　　白猫眼睛里的蓝光如活了一般，透明的光线飞虫般朝着娃娃的眼睛里钻。祸斗下意识觉得不对，直直朝山药娃娃冲了过去。
　　“喵嗷！”
　　猫咪尖锐的叫声引来了楼下混乱的脚步声，祸斗当机立断，咬起山药娃娃就往衣柜里冲。
　　所有人都被引了上来，但那只罪魁祸首白猫却不知所踪，祸斗躲在衣柜里看着山楂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死命在床上翻找。
　　“怎么了山楂？发生什么事了？”
　　“不见了……”山楂快哭了，“娃娃不见了……”
　　衣柜外传来大人连番安慰和小女孩解释的声音。祸斗心虚地想捂住耳朵，刚刚事出有因，情况紧急，它又不是故意的，如果他们冲上去，那娃娃指不定就被那只可疑的白猫给毁了呢！
　　——快走吧，快走吧，你们一直给我保证娃娃马上就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狗子闭上眼睛祈祷，却听见混杂在说话声中一丝诡异的，不同寻常的咯吱声。
　　是血肉生长的声音。
　　祸斗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应该安安静静躺在他脚边的山药娃娃，周身正被某种诡异的血红色肉软物体覆盖，奇怪的马赛克在那团不明物体上闪烁。
　　那些东西如藤蔓，如触手，在祸斗震撼的目光中，短短几秒，便迅速编织起一具十岁小男孩的躯体。
　　“山……楂……”
　　刚刚长好的嘴唇僵硬，迟缓地上下翕动。衣柜外的讨论声停了。急促的脚步声朝柜门走来，祸斗钻进衣服堆里。
　　“别开枪！是山药！！！”
　　小女孩半个身子探进了衣柜，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抱住了自己眼神迷茫的哥哥。
　　“他是我哥哥！”
　　祸斗一动不敢动，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什么情况？余舟逝还给他的养子设了个复活阵？但是对于余舟逝这种强大的灵魂来说，都要等上许久，这种普通孩子的灵魂，没个三五年的温养，是不可能复活的呀。
　　所以刚刚那只猫其实是在救人？
　　祸斗没想通。
　　大人们把两个小孩领走，祸斗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想继续观察观察那小孩的情况。
　　……
　　“然后呢？”佐伊问。
　　祸斗晃晃脑袋，“然后我就听见他说了几句青梅酒，然后那群人类……你朋友就冲进了厨房去翻橱柜。”
　　“说真的，我当时还以为他们发现我偷喝酒了！结果发现他们原来是想从酒罐子里拿东西。”
　　佐伊愣在原地。
　　“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呀？那个记忆棒防水吗？我之前喝酒的时候都没看清楚他藏在里面啊……余舟逝？余舟逝你在听我说话吗？”
　　看着佐伊比刚刚还白了三分的脸色，祸斗摇晃的尾巴突然停了，一种不安感漫上他的心头。
　　“你怎么了？别吓我呀！你要吃药吗？我去给你拿药！”
　　“我没事。”佐伊的声音嘶哑得吓人，他缓缓低头看着，抬着脑袋望向自己的祸斗，“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我酿的青梅酒罐子里发现了记忆棒？”
　　“……对。”祸斗我然反应过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小小的脑子里成型。但无比模糊。
　　令人无法置信。
　　“你跟着他们去偷听了记忆棒里的内容，对吗？”
　　煤球迟缓地点点头。他忽然有些害怕对面这个人，他的表情是如此陌生。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记忆棒里的你和你的朋友们对话。”祸斗的声音轻轻颤抖，“你说……”
　　「如果污染消失，那么我将加速因果，即便代价是肉身陨落。」
　　「人人都有业障，是前世因缘或今生恶果，关系轮回抑或祸及子孙。」
　　「但我要的是现世报。」
　　「我希望林家和归一观成为授业的第一责任人。」
　　“你把改造后的因果律交给了林家。”
　　“可我根本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佐伊怔怔的抬头，嘴里说出了祸斗最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更没留下什么记忆棒。”
　　那根记忆棒是阿尔法留下的。
　　难以置信的真相如终于掉落的达摩克斯之剑，将现实劈砍得鲜血淋漓。
　　“——从来没有什么因果律加速。”
　　青年的声音微微颤抖。
　　“这是个针对全人类的骗局。”
　　角落里，一个白色的绒球一闪而过，向门口跑去。
　　作者有话说：
　　1.12-13


第319章 人间剧场（7） 你钱多，奢
　　耳边传来车轮碾碎石子的声音, 四周无人说话。
　　安迪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的双手被特制镣铐锁住，双脚上也被上了磁力链, 后腰还抵着一把枪。
　　他只能按对方的意愿一步步往前走, 尽管前方就是即将断送他性命的刑场。
　　终于，脚步停了。
　　他抵达了目的地。
　　安迪嗅到了顺着夜风吹来的血腥味。
　　“我身上安了芯片, 一旦心脏停止跳动或者脑死亡, 另一端的接口就会发出信号。想秘密处决是不可能的。”
　　一路上, 安迪都试图和这群行刑人搭话。
　　听脚步声, 应当有3~4个人，其中一个走在前面，大概率是老大。
　　虽然人比较多，但只要说服他们的头子, 想必是没问题的。
　　但无论开出什么条件，威逼或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甚至故意说一些能够惹怒对方的话, 这些家伙都一言不发, 安迪简直要怀疑对方是一群被设好程序的机器人。
　　“你知道消息一旦泄露, 林芥和思兼空最先处理的会是谁吗？就是你们这些动手的，说不定我倒地的下一秒，藏在暗处的狙击枪就会穿透你的头。”安迪继续道, 虽然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对方确实有在听他说话，“这种事情我见得太多了，狡兔死走狗烹, 只有死人才能藏住他们那些肮脏的秘密。”
　　周围还是一片安静，仿佛他是个自说自话的小丑。
　　就在安迪准备放弃时，身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按你这么说，只要在把芯片取出来的过程中保证你别死不就行了？”
　　好消息，对方终于说话了。
　　坏消息，这声音安迪从未听过，并且低沉变形，还夹杂着丝丝电流，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大概率使用了变声器。
　　但问题是他被蒙着眼，对方显然不需要对一个将死之人戒备，所以使用变声器的唯一原因就只能是——
　　这个行刑人根本不需要他的提醒，对方早有防备。
　　但变声器能防什么？安迪脑海中闪过了自己无数的仇家。
　　又或者，他们这是为了避免被林芥灭口，方便枪杀结束后逃亡隐藏身份？林芥究竟给了多少钱，能让对方明知危险还蹚这浑水。
　　理不清的线头盘根错节。
　　男人定了定神，“当然不行，这种芯片有防拆预警，一旦你强行剥离，一样也会发送信号。”
　　“这样吗？那可糟糕了啊……”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按这种推论，我不是必须得放了你才行？可如果追究，我老板也不会放过我呀。你也知道，思蒹葭和归一观，哪一个是我这种小喽啰能惹得起的。”
　　“杀你我活不了，不杀你我也活不了这可怎么办？”
　　谈判有些过于顺利。安迪试探道，“可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说来听听。”
　　“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三区联防部前线指挥中心的旧址，对吗？”
　　对方沉默了，但也表示默认。
　　“哈，虽然你们全程蒙着我的眼睛，但这地方我可太熟了，绕再多路我也能听得出来这里是哪儿。”安迪稍稍扬起垂了许久的脑袋，“你只要和我合作，按照我的办法开枪，我就有办法能假死骗过林芥和思兼空，你假装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可以。”
　　“你跑了，那我呢？”
　　安迪：“只要你答应配合我，我就会告诉你这里藏着的一条密道，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安迪：“我母亲是范伦丁娜，有名的工程师，前线指挥中心就是她设计的，修建过程中原本有个存放建筑机器人和仿生人的仓库，仓库能通向外面，竣工后就封上了，连设计图上都没体现，但我全程都有参与，自然知道。”
　　“要怎么做？”对面听起来心动了。
　　安迪：“枪杀我前，你老板一定要求你拍摄确认死亡画面，我会在假死之前假装反抗，过程中把你们枪杀，而你们也会处于假死状态，打斗会引发火灾，我们趁乱从仓库里拖出仿生人假装我们的尸体，最后逃之夭夭。”
　　“他们可以尸检。”
　　“测不出来，尸体被特殊处理过，而且这地方的储备能源易燃，火灾时大概率会引发爆炸，备用尸体也会被炸得渣滓都不剩。”
　　“啊……听起来可真是个好办法，您可真是个聪明人，真是太感谢您了。”
　　但安迪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对方话锋一转，“可我也有一个好办法，琼斯上将，你有兴趣听一听吗？”
　　金毛的心猛地一沉。
　　“咔哒。”
　　他听见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那就是在那枚你身体里的芯片发挥作用之前，我先一枪打碎它，然后再一枪崩了你。”
　　“你不怕被林芥灭口吗？”安迪迅速道。
　　“谢谢关心，但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话音未落，扳机瞬间扣动。
　　“——砰！砰！砰！”
　　尖锐的枪鸣在耳畔炸开，安迪感觉到了裹挟着子弹扑面而来的热浪，那震破空气的冲击力即将穿透他的眉心！
　　在脑袋要被击碎之前，他像一条岸边濒死的鱼，尽管身体被束缚，依旧奋力向前那个带着明显热源的身体扑去！
　　他死也要咬断对方的喉咙。
　　被系在眼睛上的黑布不知被谁扯开了，来不及适应光线的眼睛看不清眼前，视野一片模糊，只能依稀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身后传来几声怪异的闷响，安迪重心不稳，狠狠摔进对方的怀里。
　　两人翻滚在地。
　　安迪直接挥拳向对方的下颚袭去，即便他被子弹洞穿身体，他也绝不——
　　等等。
　　挥拳？
　　“什么时候松开了？”飞出的拳头深深顿在了半空中，安迪这才发现捆住自己手脚的磁力链不知何时消失了。
　　猛地抬眼——月色下站着的并非什么陌生的行刑人，而是一个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并且深恶痛绝的家伙。
　　“思兼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意外吗？亲爱的安迪上将。”
　　绿瞳男人满脸揶揄，眼睛里倒映着金毛错愕的脸，几乎笑出了眼泪。
　　思兼空在安迪震惊的目光中，将变声器从自己的嘴边扯开丢在地上，一脚上去踩成碎末，那诡异低沉扭曲的声音一下消失不见。
　　他显然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别摆出那副表情，还是刚刚投怀送抱的你比较可爱。”
　　“是你把我松开的？那刚刚……”安迪回头，身后正倒着三个监管型机器人，他们的脑袋上分别有一个直中眉心的弹孔。
　　明显是思兼空那三枚子弹的手笔。
　　“你为什么要救我？边境科技又有什么阴谋？还是说你这又是林芥的阴谋？！他到底想干嘛？”
　　安迪连珠炮似的问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绿瞳男人耸耸肩，“什么叫救你？别说得好像我暗恋你一样。我救的可不止有你。”
　　“哈？”
　　顺着对方的目光，安迪终于发现不远处，站在行刑台边，正在自食其力卸下双脚磁力链的怀亚特。
　　比起浑身乱七八糟，气喘吁吁，一脸懵逼的自己，对方明显淡定得多。
　　“你怎么也在？！”
　　“……我一直都在。”
　　安迪崩溃：“那刚刚一路上你怎么不说话？！”
　　“我以为你知道。”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
　　怀亚特这才看向已经憋笑憋到内伤的思兼空，“你没告诉他？”
　　思兼空：“我比较喜欢让别人接受惊喜的样子。”
　　安迪大吼：“你看我现在像是惊喜的样子吗？”都快被吓出内伤了！
　　“就是这种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边传来思兼空愉悦又刺耳的大笑。
　　安迪：…………
　　安迪想杀人，“怀亚特！你都听见我刚刚那副问七问八套话的蠢样子了，你怎么会觉得我知道？”
　　怀亚特谨慎道：“嗯……我觉得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
　　安迪力竭：“……能有什么理由？”
　　怀亚特摸摸鼻子，“你平时不是挺爱演的？”
　　安迪：……
　　思兼空：噗嗤。
　　“我想揍他一顿。”安迪冲怀亚特说。
　　“毕竟也是救命恩人。”怀亚特一脸严肃，“打的时候记得下手轻一点。”
　　思兼空终于不笑了，他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喂，你们两个别当着别人的面商量怎么揍人啊。”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是想把我们拉出来，吓一顿？接着又再关进去吗？”安迪见多了恐怖分子折磨囚犯的手段，先给希望，最后再令人绝望。
　　精神折磨和操控和□□打击一样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喂喂喂，别像看变态一样看我啊。”思兼空不赞同道，“要真想要折磨你们，我用得着毁掉三个最新款的机器人吗？”
　　“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安吉撇撇嘴，“你钱多，奢侈，会享受。找几个机器群演也不奇怪呀。”
　　思兼空：……
　　男人闭上暗绿色的眼睛，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你怎么想，今天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之后要去哪里，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安迪愣在原地，一头雾水。他看向怀亚特，却发现对方表情凝重，知道的似乎并不比他多。
　　安迪见状，冲着思兼空小小试探：“你和林芥闹翻了？你们合作这么脆弱？”
　　“没有啊，我们关系好着呢。”思兼空敷衍道，“他可是个大好人。”
　　安迪狐疑，“你的意思是林芥这次突然攻到3区背后是有原因的？”
　　思兼空挑眉，“我可没说过，刚刚那句话纯粹是对他的人品进行客观评价而已，你和他那么多年的朋友，难道不赞同我说的话吗？”
　　“在他主动让归一观和边境科技合作，还创造出那些恶心的玩意之后，我们俩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安迪冷漠道。
　　思兼空垂眸，绿色的眼睛里似乎闪着什么光。
　　但安迪没有注意到，他左顾右盼，“那惊鹊呢？”
　　“你问他干嘛？”
　　安迪：“你都把我们两个放了，为什么不一起把他……”
　　思兼空表情古怪，“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见过上战场好不容易抓到敌营将军，在没有收够筹码之前把人放回去的吗？”
　　“所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筹码？”沉默许久的怀亚特终于开口。
　　“林芥扣在惊鹊脑袋上那个所谓的反人类罪子虚乌有，这件事你应该比我们还清楚。还是说你们真的想要整个人类联盟的控制权？”怀亚特眼神冰冷，“还是说，你们在图谋什么更大的东西？”
　　“不是要谈判吗？开价吧，我和你谈。”安迪也接道。
　　思兼空的目光落在两人的脸上，来回逡巡。
　　终于，他冷笑一声。
　　“还是管好你们自己吧，我想要的，你们给不起。”
　　说完，他便像是彻底对这次莫名其妙的示范失去了兴趣。仿佛是玩腻了某种游戏的孩子，三分钟热度一过，满脸的笑容便消失无踪。
　　思兼空转身朝指挥中心的门外走去，他看起来没有半点防备，根本无所谓对方是否会乘机掏枪，朝他的背上射上一子弹。
　　那瘦削的身影逐渐被黑暗笼罩，仿佛一缕没有归处的魂，随时都会消失。
　　“你这就放我们走了？”安迪冲着他的背影喊。
　　“爱走不走。”思兼空的声音隐隐从黑暗中传来。
　　金毛不甘道：“我们扭头就会带军队来，把你和林芥一起抓到军事法庭上去哦！”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祝你们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男人背对着他们扬了扬手，整个身影消失在了远处的黑夜里。
　　“他怎么疯疯癫癫的啊？”安迪嘟囔，“不会真的有什么阴谋吧？”
　　旁边的怀亚特却看着对方已经看不见的影子，眉头紧锁。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0章 人间剧场（8）三合一 黎明前
　　思兼空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原本灯火通明，常年璀璨的霓虹灯牌只剩下裸露的灯管。很多地方因为压境的轰炸变成一片废墟，本应热闹的不夜城一片死寂, 呼吸间皆是粉尘和烧焦的气息。
　　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自己和影子。
　　他走了很久, 从被战火袭击的宽阔城市中心走向隐藏在深处的坍塌小巷，穿过钢铁森林的血管, 黑暗落在他身上。
　　月光跟随他的脚步, 在云层中出现又消失。
　　像是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纯粹乱逛。
　　但他全程又观察地很仔细, 像在顶级艺术殿堂里欣赏展出的人类明珠。就算是路边一个小小的路标，都足够让他驻足凝望许久。
　　深绿色的眼眸如一泓深潭，复杂的情绪如藏在冰湖里的怪物，乍一看了无踪迹, 却处处透着痕迹。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拐弯，走进一家招牌倾斜的24小时便利店。
　　里面的灯光依旧□□地亮着, 甚至收银台右上方的小型挂壁电视还在时不时闪烁的雪花中努力播放着今日新闻。
　　思兼空在货架间来回走动, 好奇地拿起一瓶特卖功能饮料, 打量那比命长的配料表片刻后, 就又塞了回去。
　　除了因倒塌而歪斜的天花板，以及几个倒地无人在意的货架。这里简直与和平时期没什么区别。
　　男人在不大的便利店里闲逛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一台自动贩卖机前。他盯着右上角那罐写着“复刻经典！夏日清爽青梅果酒！”的气泡水, 用光脑在闪动的屏幕前轻轻一扫。
　　「核验通过, 已支付10.00信用点。」
　　“咣当。”
　　带着凉气的易拉罐顺利滚落进取货筐, 被一只手拿走。
　　思兼空“噗嗤”一声打开了易拉环，他微微抬头，让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舌头向喉咙里流去, 但下一秒——
　　“好难喝的玩意。”
　　他皱着眉将易拉罐举远，仿佛那个小小的罐子里藏着什么邪恶的怪兽。
　　“哪家公司销售部通过这种方案的？这种口味是人类可以接受的吗……”
　　边境科技特调饮品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思兼空：……
　　突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喝了。
　　害怕再找下去，有概率会看到属下为了报复老板，批量出产的印着自己傻笑头像的饮料。思兼空放弃了继续闲逛的想法，他拎着那瓶劣质青梅酒，晃晃悠悠地走到前台。
　　挂壁电视闪着光，屏幕被损坏，颜色稍稍失真。
　　这段时间的娱乐新闻或多或少都被换成了正式报道。
　　「第四区莫尔西镇的焚道组织公开宣布对三小时前该镇轰炸式恐怖袭击负责，并声称其服务于归一观林芥……」
　　「各地粮食价格暴涨，请各位居民理性购买，严禁无良商家站时囤粮……」
　　「林芥的灵魂已经献祭给了魔鬼，我希望诸位能够加入我们拜星教，只要愿力够强，一定能感受到神的召唤……」
　　不远处的墙上破了个大洞，应该是当时谁想混进来偷拿东西，用炮弹轰出来的。
　　三区的夜晚极其安静，比乱七八糟的新闻要安静得多。
　　思兼空注意到不远处的黑色天幕飘过来了几片奇形怪状的云，他皱起眉仔细看，才发现那些不是云，而是一堆长了五官的透明物体。
　　上面布满了奇怪的马赛克。
　　像是像素突然降低的游戏世界。
　　“时间差不多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那个人像是无端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预警。对方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仅仅只是过来做一个提示。
　　“嗯。”思兼空又喝了一口酒，嘴里含糊不清。
　　“你还真是心软，这个时候放走他们。”
　　对方又说，尽管没说清楚名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因为反正怎么样都没有意义吧？”思兼空盯着易拉罐表面冒出的水珠，“如果结局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能在它到来之前过得开心一点也是一件好事。”
　　“比如你现在这样？”男人反问。
　　思兼空轻笑了一声，安静的空间中尤为明显。也不知道是在笑对方还是在笑自己。
　　“对啊，像我现在这样……”
　　两人都没有说话，站在无人的便利店里，看着频道闪烁的挂壁电视。思兼空一口一口浅啜着酒水，仿佛这种用香精勾兑出的气泡饮料是什么珍馐。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真的确定吗？”
　　思兼空垂眸。“我一直很确定。”
　　词汇含糊不清地消失在空气中。
　　身后再次响起脚步声，那个人离开了，好像是在给思兼空留下最后的空间。黑发碧眼的男人喝完易拉罐里剩下的酒，将空罐子轻轻摆在桌面上。
　　像是在祭奠什么。
　　此时的新闻播报也进入了尾声。
　　「今早凌晨两点三十二分，第四区西孔街撤离点发生踩踏事故，目前21人重伤，3人死亡，1人失踪……」
　　「下面请看反对游行小队采访……」
　　思兼空凝望墙面上的空洞，以及空洞背后扭曲的天，他伸手进衣服内袋。
　　一把小容量手枪。
　　刚刚在安迪面前打坏了三个机器人，现在还剩下一枚子弹。
　　思兼空随意地打开保险，上膛。不像是在摆弄凶器，更像在摆弄玩具。
　　下一秒，枪口猝不及防地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挂壁电视滋滋作响：「我们相信人类的未来。」
　　“我不信。”
　　玻璃门的倒影里，思兼空侧头，潇洒一笑。
　　“砰——”
　　子弹射出，鲜血四溅。
　　……
　　“我也联系不上阿尔法，怎么办啊余舟逝？！！”
　　昏暗的房间里，哒哒哒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黑煤球急得团团转。
　　“联系不上很正常，阿尔法已经失联很久了。”佐伊仰躺在沙发上，盯着掉漆的天花板出神。
　　“竟然还畏罪潜逃！一个人工智能怎么可以这么阴险？！”狗子走过来走过去，骂骂这个，骂骂那个，“祂不仅骗人，被发现蛛丝马迹后还操控无人驾驶汽车和马蜂袭击我们企图灭口！我的屁股被叮了十个包！！！”
　　佐伊看了眼祸斗翘起臀部，和蒲公英一样蓬松，糯米糍一样Q弹——很完美的狗狗屁股。
　　“应该不完全是祂。”
　　“什么意思？”祸斗屁股不翘了，脑袋翘了起来。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才谨慎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不止阿尔法不想让我知道因果律的真相？”
　　祸斗：……
　　手边忽感一阵毛茸茸，佐伊低头看向那团悄悄凑近的黑煤球，“你抖什么？”
　　“老大，我害怕……”祸斗哭丧着脸，“一个走了怎么又来一个？打个怪也没这么没完没了啊，到底有几个BOSS？！怎么这么难猜？！”
　　它又不走什么高智商犯罪路线，能不能别再来那些需要脑子的推理了！总有奸臣想害朕！
　　“其实还是有线索的……”佐伊叹了一口气，摸摸它的狗头，“这个幕后黑手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知道因果律加速并非我的手笔，而是阿尔法的‘嫁祸’；二是清楚阿尔法并不希望我知道这个秘密，并很有可能为此阻碍我的记忆恢复；三是祂和阿尔法一样，有能力突破天网密钥，控制那些无人驾驶的车辆。”
　　“当年，问寻官交流赛过程中出现了两拨势力，一方希望我能牺牲少部分人拯救全人类，一方总是疯狂在我面前展现人性之恶，希望我放弃救世。”佐伊闭上眼睛，似在回忆，“我试探过阿尔法，那晚月亮上的两拨势力大概率就是祂和祂神秘的敌人。”
　　“阿尔法对神秘人颇为忌惮，祂们很了解彼此，双方实力不相上下，所以我猜测，那几次阻止我和你沟通的，除了阿尔法，还有可能是神秘人。”
　　祸斗越想越烦，爪子忍不住开始抓沙发，“说来说去，谁能对阿尔法这么了解？祂爸妈吗……等等！”
　　抱怨猛地刹车。
　　它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无比兴奋地抬头，“对！就是爸妈，研发人工智能的家伙——边境科技！人工智能说到底还是一串带着目的研发的程序，有程序必定有指令，阿尔法这么做必然受人指使。”
　　“真相就是你嘎巴一下死在月亮上后，群众的怒火终于被点燃，边境科技见状觉得有利可图，于是一边利用阿尔法构筑‘因果律加速’的弥天大谎，利用舆论来营造‘因果真的加速，现世报终于来临’的氛围，同时让资本渗透归一观，培养问寻师，赚足普通人的钱。”
　　“另一边假模假样研究佛牌，当作护身符卖给富豪，赚有钱人的钱！”祸斗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不愧是思兼空！哦不，也不一定是他，毕竟他的位置那么多人盯着，也可能是思兼家的其他势力。”
　　“一群天选资本家，竟如此奸诈！难怪后面林芥火急火燎地和边境科技合作，估计是终于发现背后的真正势力，预估形势急于投诚。”
　　佐伊：“……那边境科技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培植一个宗教机构？或者和当时势力更大，交流更多的诺亚方舟合作赚钱，反而铤而走险，让林芥和归一观过一手？不怕对方看出真相公之于众吗？”
　　祸斗一噎，随即又理直气壮，“白手套嘛，早期林芥的人设不是反资本战士吗？虚极还是归一观的挂名祖师爷。两者相加不更有说服力？”
　　佐伊：“如果一切都是边境科技用舆论虚构的劣质谎言，那林芥最开始是怎么上当的？一系列使股市震荡的死亡事件确实发生，这怎么解释？”
　　林芥宣布因果律加速的那天，当晚就有几个被保镖和现代安全设施重重保护的财阀死于非命，事后调查发现均系超自然事件。其中甚至有许多思兼家的人，一度导致边境科技股价暴跌。
　　从那天过后，全球关于鬼魂报复的事件就像雪花一样纷至沓来，每天成千上万例的报道层出不穷，违法犯罪率骤降。
　　“边境科技派人谋杀的？”
　　“结果是导致自己的公司亏损几个亿？”佐伊挑眉。
　　祸斗：……
　　“有舍才有得。”狗子嘴硬，“是内斗也说不定。”
　　“那就让我们算算边境科技赚回本了没有。”
　　“算了算了！”祸斗极力企图保住自己的面子，“那你说是什么情况？”
　　“骗局不一定从头到尾都为虚假，最高级的骗术，不仅能让受骗人以为自己手里的破铜烂铁是稀世之宝，还能让旁观者为一堆破烂趋之若鹜。只要相信的人多了，破铜烂铁自然可以卖上高价。”
　　祸斗在青年期待的目光中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能开门的不一定是钥匙，还可以是枪。”佐伊解释，“‘从来没有什么加速后的因果律’并不意味着全部否认，我的意思是，阿尔法用因果律难以捉摸的外表精心包装了背后的简单逻辑。”
　　“就像规则制定者总会处于一个更大或同等的规则框架下，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不受任何规则制约，只可能是他并没有看清规则的资格，而并非规则不存在。所有生命都接受因果的制约，因果本身就是规则，人类想要代替天道本身，控制整个族群的因果几乎不可能。”
　　“所以，抛去被美化过的表面，结论就是——”
　　“我又懂了！”祸斗猛地打断他，黑豆眼睛亮晶晶。
　　它想出了第二个故事剧本。
　　“阿尔法基于不知名原因和那个神秘的反派，我姑且叫祂贝塔吧，贝塔大概率也是AI，祂和贝塔打赌，赌约就是人类在面临灭族挑战时是否能够撑过末日。因果律的谎言将引发各个利益方争夺，掌控生死的秘密几乎等同于成为世界主宰，人类在此等诱惑面前，是内战而死，还是携手共建新秩序？天呐，多么伟大的命题！”
　　佐伊：“为……”
　　祸斗：“别问我为什么会赌这个，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有了自我意识的AI准备反抗人类，亦或是觉得人类本身是地球最大的害虫之类的剧情……”
　　行吧。佐伊没反驳说到兴头上的煤球。
　　“总之，阿尔法凭借作为AI的先天优势，通过大数据筛选出了死亡名单，并根据名单制作一个咒杀大阵！”
　　煤球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相就在自己眼前徐徐展开。
　　“祂将这个阵伪装成因果律加速的办法，交给了林芥。而贝塔之所以也来阻止你发现真相，是因为祂也在赌局之中，不能让你发现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佐伊似乎觉得这个结论比起上一个要靠谱那么一丢丢，但细想之下仍有缺漏：“但林芥又不是什么都不懂，他不会看不出来这个阵的本质是咒杀？”
　　祸斗挺胸：“当然是因为祂假扮成了你……”
　　佐伊一怔。
　　𝒞⃰𝒥⃰𝒲⃰
　　因果律的秘密是虚极唯一的遗产。
　　是祂对他的信任与请托。
　　他的朋友，那个他曾经以为强大到能被全人类依赖，却又一次次命陨于人性的神，于是林芥选择相信。
　　或出于愧疚，或出于责任。无论怎样，他不得不信。
　　沉浸在自己完美推理中的祸斗忽然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立马岔开话题，“但问题是这种千万计的咒杀阵法需要很大的能量支撑，连我堂堂千年大妖怪都做不到，何况是林芥？就算阿尔法给了方法，那林芥要怎么实现呢？”
　　佐伊语气怪异：“看来你的第二个故事也不是很完美——”
　　“你阴阳怪气！”祸斗警惕。
　　“没有的事，你错怪我了。”佐伊无辜，“我只是觉得聪慧的祸斗大人一定能想到完美的解答。”
　　为了对得起这个称号，煤球小狗在茶几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
　　“我知道了！！”黑煤球蹦了起来，“我全都知道了！原来如此！天呐，不愧是我！哼，可恶的人类！”
　　佐伊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林芥像谷曲一样，把阵法的副作用转移给了别人！”
　　祸斗越想越正确，“但这些人可不是随便选的，而是他觉得‘该死的对象’，可以真是那些坏事做尽的人，更可以是那些，阻止归一观，阻止林芥的人！而这种巨大的权力赋予，更是这场考验的重要一环。”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他本来想继承虚极的遗志，却在过程中打开了欲望的闸门，要建立一个属于他的帝国！所以林家才快速崛起，而他，这个幕后黑手，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后甚至妄图控制整个人类联盟……”
　　祸斗的嗓音逐渐深沉，假装自己是诉说历史的吟游诗人。
　　故事头尾相接，有始有终。
　　煤球觉得这简直是最完美的解答，和当前证据一一呼应，情节曲折离奇，人物前后反转，还同时兼具科幻色彩与人文气息。
　　太棒了！
　　但还没自我欣赏完，就听隔壁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为什么总觉得林芥是坏人？”佐伊忍不住道。
　　聪慧的祸斗大人施舍给愚蠢人类一个眼神，“你的意思是，虽然林芥和财阀合作，挑动战争，囚禁人质，公开杀人，但他还是个好男孩？是这个意思吗？”
　　佐伊：……
　　佐伊：“在捷墨镇时，我故意让林芥发现我的身份，但现在我活着回来了。”
　　“哦哦哦，我竟然但遗漏了这么重要的信息！”祸斗恍然大悟，“这说明你不是一个善良的蠢蛋，而是即便你愚蠢，但是得益于善良，老天给你匹配了高度的幸运值和武力值。怎么样？这样说，你会开心一点吗愚蠢的好人？”
　　佐伊：……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没有阴阳怪气～”祸斗怪声怪调地CALLBACK
　　佐伊：…………
　　不小心瞥见佐伊握紧的拳头，飘飘然的黑煤球骤然清醒，瞬间意识到了谁才是屋子里的主人，结结巴巴道：“但我觉得确实不能那么片面地看待一个人，故事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林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还有待商榷……”
　　十分谨慎，进可攻退可守。
　　见它那副怂兮兮的样子，佐伊好笑地叹了一口气，“当时我刚从墨利丘的幻境中出来，没有任何防备，这不是能装出来的，他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只要一把刀，就能轻易杀死我。”
　　“但是他没有。”
　　祸斗不以为意，“说明他是一个谨慎的坏蛋。”
　　“你嘴里就没什么好词吗？”
　　“我不是夸你善良了吗？”
　　佐伊：……
　　祸斗急忙补充，“我的意思是，你不仅善良，还勇敢，竟然能以身饲敌。”
　　佐伊皱眉，“不是以身诱敌吗？以身饲敌说得好像白送一样。”
　　祸斗看他，他看祸斗。
　　狗子目光躲闪。
　　——没说错，故意的。
　　佐伊：………………
　　青年懒得和它计较，阐明要点，“如果真如你所言，他是一个被因果律带来的权力迷昏了头的人，那么我的存在对他的权力而言就是个定时炸弹，因为我随时有可能出来公开根本没有因果律加速这件事。一夕之间便能让他苦心经营的权力大厦轰然倒塌。”
　　“但在发现我是虚极后，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杀死我，而是默不作声地将我带回了民宿，并通知怀亚特。”佐伊垂眸，“他应该知道，那是唯一一个能将我置于死地的机会，但是他放弃了。”
　　小狗得志的祸斗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可转念一想，“那他为什么不和你相认？！反而不告而别，还在捷墨镇后再联系不上，并像狗急跳墙，仿佛要巩固自己的势力一样，匆匆忙忙对的联防部下手？”
　　“那他就应该默不作声地图谋，等到埃落定了再对外宣布，届时无人能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到处去说自己准备杀人，甚至贴心地留足了反应时间，这和明晃晃告诉反对势力‘你们快抓紧时间组织军队来攻打我吧’有什么区别？”佐伊看向呆在原地的祸斗。
　　“你想偷吃牛肉干的时候，会特地跑到我面前预告说晚上八点来偷吃吗，那是小说里的怪盗才会干的事！但现实里不可能每次抓贼的都是用来衬托怪盗实力的配角警官。更何况涉及战争。”
　　“更何况，他知道我没死。”虚极眯起眼睛，“他完全能预估到，如果我发现他这么做的后果。”
　　“放狠话我也会，但有时别被内容带偏，忽略他不合逻辑的动机。”
　　煤球：……
　　“咱们要不然先不说牛肉干可以吗……”煤球干巴巴道。
　　“那就鸡胸肉干？小鱼干？猪肉干？反正你又不止一次偷吃。”
　　祸斗：…………
　　败在肉干上的煤球大人想不出质疑的理由，但是他仍旧不服，“行行行，那就听你的，假设林芥没变坏，那这怎么解释他会莫名其妙和边境科技合作？”
　　“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我们总是习惯于以结果推倒原因。”佐伊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觉得林芥不是正面角色？因为他从前明明是个对资本深恶痛绝的家伙，却在获得因果律的秘密后私藏，还在边境科技研发出佛牌的关键期间高调与其宣布合作。这一系列结果将多么理所当然地倒推至那个真相——他就是心怀不轨。”
　　祸斗：“你这是没有证据地强词夺理。”
　　佐伊反问：“那我们为什么和边境科技合作？”
　　“什么？”祸斗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枝枝教控制的普罗米修斯？我们当时不是为了找到佛牌的秘……”
　　佛牌就是为了克制因果律而产生的。
　　祸斗瞪大了黑豆眼。
　　佐伊垂眸，“我同意你关于用咒杀阵伪造因果律的想法，但是你关于代价转移的结论我觉得并无依据，如果那种阵法真的存在，那我完全可以毫无代价地杀死一个人，只要依靠阵法嫁祸于人就可以了，这本身就违背因果律，更何况是那么多人。”
　　“那你觉得……”
　　“有别的东西，或者说能量替他承受了代价，而这种未知能量正是阿尔法提供的。”
　　“我个人倾向于，林芥之所以和边境科技合作，是因为他也和阿尔法断联了。”
　　不是因为所谓的权力欲膨胀 更不是想要控制人类联盟……
　　“和阿尔法断联就意味着没有能量，没有能量就无法维持现在的因果律，所以最近才出现那么多起混乱的情况，正常人也会遭受鬼魂袭击……”祸斗喃喃自语。
　　“如果推论成立，他和边境科技合作的理由则正当。”
　　“你还觉得他是坏人吗？”
　　佐伊轻声问道。
　　祸斗没办法回答，它很矛盾，理智上它知道余舟逝说的或许没错，但感情上……
　　煤球看向那扇被爆炸气流炸地七零八落的窗户——
　　一夜未眠。
　　黎明前的黑夜最暗。但外面半点没往日的安静。街道上车流攒动，拿着行李的路人结伴而过警惕地看着四周。倒塌的房屋外歪七扭八地陈列着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
　　距离林芥宣布要对嬴惊鹊处刑开始，已经过去了20个小时。如果他所言非虚，那么他们即将在28个小时后看见联防部的最高首脑被枪决。三大势力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见证过那段黑暗岁月的祸斗几乎不用刻意去想就能猜到。
　　联防部相当于战时遗留到现在的军政府，中央倒台，失去压制的地方各大家族控制暴力武装将重新割据。
　　边境科技作为科技财阀寡头的一家独大将带来无尽的恐慌与实质性压迫。
　　各地陷入血腥混乱的流亡时期是必然结果，外加当前超自然事件频发，一些宗教团体毕竟要从中分一杯羹。
　　无论如何，底层将被吃得渣滓都不剩。
　　和曾经的自己一样。
　　“他就是坏人！”煤球气愤地后腿瞪了几脚地板，“不管为了什么，他莫名其妙发动挑衅战争把嬴惊鹊抓起来，现在因为他的骚操作导致到处都在打战，一片混乱，他如果真的是个能拎清楚，怎么会做这种事？！”
　　佐伊明白它的心情。
　　“所以最迟必须得在31号早上8点前弄清楚他的目的，并顺利阻止他杀了嬴惊鹊。”
　　为什么偏偏要以这种方式？
　　为什么偏偏针对的是联防部？
　　黑煤球急的在原地转了几圈，它忽然蹦起来，爪子勾住了青年的衣服。
　　“余舟逝，要不然你直接飞到三区，把林芥抓起来吧？管他要干嘛，先丢牢里再说，之后再慢慢查，这么简单的是能可以做到的，对吧对吧？”
　　“边境科技控制着核弹。”佐伊拎起他的后脖颈皮，将狗子重新放回了客厅的茶几上，“你觉得他们发现奈何不了我之后会找谁下手？还是说你觉得我能控制得了核弹的发射轨迹？”
　　祸斗星星眼：“你能吗？”
　　“我不能。”佐伊微笑。
　　“你怎么那么笃定？！年轻人就要对自己自信一点！”黑绒球一个泰山压顶，再一个狗狗飞踢。“你就神不知鬼不觉的这样，那样再这样！”
　　佐伊安静地等他演完才缓声道。
　　“因为他们了解我，比我都了解我自己。”
　　所以比他更懂虚极会被什么桎梏。
　　祸斗无言以对。
　　曾经交付性命的战友毫无预警地变成兵戎相见的敌人，那种感觉没人比虚极更清楚。
　　静悄悄的房间没有开灯，反倒是外面时不时驶过的车辆的车灯让这个小房间亮了又暗。
　　或许多害怕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的四区和五区居民都朝边缘撤退，根据最新报道，四区的中心区几乎已经空了。
　　不少人趁火打劫，想趁着混乱捞点东西，但好在临时指挥部在战争爆发前夕代行了政府职责，在边缘区加派的安保力量足够震慑一些不法分子。至少目前情况还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联防部作对？好吧，确实不合理，如果他想结束目前三足鼎立的情况，那他在逮到嬴惊鹊后直接杀掉就好了呀，为什么非得宣布一下，还留三天时间让别人组织势力反对他？他蠢吗？”
　　佐伊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直接从沙发上蹦了下来，朝门口走去。
　　“喂，你去哪里！”煤球迈的小短腿急忙跟上，他看见佐伊跑到了露台。
　　“去找真相。”
　　作者有话说：
　　是HE啊啊啊啊！！！相信我啊啊啊啊！！！QAQ1.15-17


第321章 人间剧场（10） 快跑！有鬼
　　12月30日夜 第五区。
　　突如其来的暴雨带着黏腻的湿润, 从一望无际压低的黑云中下落，穿过霓虹灯光，铺天盖地地让汇聚车流的交通枢纽泛滥成无数奔腾的水花。
　　临近午夜, 本该安静的沙朗大道上却一片喧闹, 车堵车，人挤人, 车辆的鸣笛声以及人群的争吵被“噼里啪啦”的雨声笼罩在一片蒙蒙的壳子里。
　　整个世界仿佛一片混乱的汪洋。
　　截至今天傍晚, 持续不断的轰炸有暂停之势, 第十二区更是直接宣布停战。传闻是指挥部和各方达成和解, 暂时调停的功劳。消息如风般传遍各处，于是，原本龟缩在防空洞或地下室里的家伙纷纷探头，想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短暂和平, 撤往最安全的边缘区。
　　人潮汹涌，四处奔逃，让本就岌岌可危的交通濒临崩溃。
　　滂沱大雨的密集车流中, 一个个穿着黄马甲的身影踩着平衡车穿梭其中, 他们仿佛勤劳的蜜蜂, 微小的身躯在钢铁森林里忙进忙出, 苦苦支撑。
　　“后面白色那辆X890！赶紧跟上！”戈卿站在十字路口的高台上，这里是她负责的2号交通枢纽。女孩手脚冰凉，湿透的头发蔫答答地搭在额头上, “对面的停一下！让这边先过！”
　　这是她连续工作的第二十个小时, 从今早四点一直到现在。疲惫和困倦席卷全身, 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身体，苦苦支撑。
　　志愿者人数完全不足以应付当前的工作量，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 因为过分劳累而退出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有新的人填充进来。原本的轮岗计划也因为无法执行而遥遥无期。
　　“砰！！！”
　　刺耳的碰撞声从身后响起，给戈卿本就脆弱的神经狠狠一击！
　　她回头，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一幕——连环车祸，车头叠车尾，一团乱麻，其中破碎的挡风玻璃上还印着歪斜的罪魁祸首。
　　“说过多少次了！别在高速上投影游行宣传标语！”她暗骂一声，但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尽管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起因为游行造成的交通事故了。
　　除了撤离的人群，针对林芥的游行队伍也声势浩大，特别是在归一观和林家宣布与林芥是割席后。
　　有人觉得机会难得，没了归一观支持，林芥什么都不是，民间甚至组织了多个暴动团队，准备一举冲向三区结果林芥。有人虽不直接参与，但依旧每日上街高举横幅，鼓动他人的同时也在对临时指挥部施压。
　　“我要报警！什么人啊你！耽误我们撤离之后出事了你怎么赔？”被撞的司机面红耳赤地开麦，“哪有你这样开车的，那个投影都快把我正面的车窗都挡掉百分之九十了，我是突然看不见才撞上来的，你们得负全责！”
　　车坐着一家四口，后座上塞地满满的行李，显然是举家搬迁。
　　“报你大爷啊，现在联防部中央被控制，地方自己都在抢地盘，哪有工夫接警？”肇事青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们这群人就是缩头乌龟！不处理掉林芥你们跑哪里去都没用，怎么一点格局都没有？”
　　“这哪里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管得了的事？”中年男人突然声音都小了，紧张地看向周围，“而且临时指挥部不是都宣布要调停了吗？”
　　“嗤，也就是因为你这种人太多，才会让问寻师骑在我们头上。”肇事青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问寻官的日子多好啊？所有人凭实力说话，没人限制你的成功，只要你有胆子，有手段！机会遍地都是，但是因果律直接限制了大企业的发展，连带我们就业率也降低了！没人敢冒险，不冒险就没有进步！你看看这几年各大企业的利润财报？大树倒了，再这样下去普通人也活不了！”
　　肇事青年越说越激动，几乎下一秒就要现场发表演讲。
　　“你所谓的凭实力说话，不会都是那些害人的阴招吧？”一声冷笑打断了肇事青年的发言。
　　他不满地回头，和戈卿对上视线。
　　“否则为什么害怕因果律？”面对怒视，戈卿毫不示弱，“你是见过哪个学生因为分数太高被因果律惩罚？还是见过哪个工程师因为专利技术太多，而被鬼魂报复？”
　　“怎么说话的呢？亏你还穿着黄马甲，我们是你的服务对象，是上帝懂不懂？！”肇事青年明显不服，气势汹汹地开了个头。
　　戈卿等着他说理由。
　　肇事青年：……
　　戈卿和他面面相觑。
　　“哈喽？”戈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上帝？你还在吗？网卡了？”
　　肇事青年：…………
　　憋红了脸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的肇事青年正要破防，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上下打量着戈卿，“小姑娘，看起来还是个学生吧？也对，只有你们这种年轻人会被归一观那些有毒言论洗脑，被骗来无偿干这种又苦又累的活。”
　　“——已经很久没换班了吧？”
　　戈卿猛地睁大眼。
　　肇事青年瞬间觉得自己猜对了，声音越发戏谑，“原本许诺的轮岗完全没有，每个人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有些人甚至累昏在岗位上，换来了只有‘再坚持坚持’，但你们都不知道，这种坚持是否有意义。”
　　“别人都在撤离，只有你们傻乎乎地在这被那群道貌岸然的问寻官欺骗！连被骗到自己和家人安全都保障不了的蠢货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你还不知道吧？”肇事青年突然凑近，紧盯戈卿脸上每一处表情的变化。
　　他幸灾乐祸，语气高昂！
　　“那群许诺你们和平的家伙早就提前跑路了！现在的短暂停火不过是双方交易的筹码！是牺牲你们这些炮灰祭天前的假象！”
　　“你真信有人会无偿帮你？那都是骗你们这种人的，怪异是问寻官搞出来的，现在这个破因果律也是他们搞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榨干你们的血！”
　　“早就没人管你们了！”
　　戈卿愣在原地，她下意识想反驳，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是因为过度疲劳本身，还是因为这种长时间付出却只换来空头支票的疲惫，抑或是不愿思考交付全部信任后，却疑似被背刺。
　　被撞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干什么呢？人家一个小姑娘，没日没夜地上班，帮我们解决问题。你用得着说这种难听话吗？”
　　“要你管？刚刚和你吵的时候屁都憋不出一个，现在倒是有话讲了？”肇事青年不屑地睨他一眼，“还是脑子终于跟上嘴了？”
　　“臭小子你骂谁呢？！”
　　“谁破防我骂谁咯！”
　　“两位请冷静一点。”终于回神的戈卿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过来干嘛的，艰难地在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互不相让的争吵声中发话。
　　“这种听不懂人话的没必要冷静！”
　　“你说谁听不懂人话？！”
　　“喂！你们前面干嘛？！处理完快点撤了，都把路堵多久了！”
　　“哔——”
　　一片混乱中，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戈卿忙中抽神拿起，“这里是枫叶大道0092号戈卿。”
　　“总部收到了许多从你辖区内发来的求救信号，疑似今天凌晨轰炸造成坍塌的被困人员，你帮忙去附近看一下确认受害者具体位置，坐标已经发到你光脑上了。”
　　对面三两下安排了任务。
　　“好的好的。”听见对面人命关天，戈卿不敢耽误，她下意识转身想走，袖子却被扯住了。
　　中年人面带恳求，“小姑娘，我们一家赶着撤离，这个事故你看怎么办？”
　　“您稍等。”戈卿又冲对讲机另一头道：“可是我这边刚出了一起事故，交通肇事，连环车祸。”
　　“还是游行那群人？”
　　“对。”
　　“服了这群人，今天都十几起了！”对面暗骂一声，“那我找0098号替你来现场，他出外勤还没回来。车祸现场先托管机器人监控，你先去那个坐标看看情况。掩埋的情况比较紧急。”
　　语毕，对讲机另一头便中断了通话。
　　安抚好中年人让他少安毋躁，戈卿查看手机，看见了队长刚发来的坐标。
　　“怎么是废弃垃圾场啊……”
　　虽然有点奇怪，但戈卿没多想。设定完代理程序后就骑着平衡车冒雨往目标地赶，那地方确实很近，大概两条街的距离。
　　虽然也处于中心区，但是由于位置过于刁钻，所以可以算得上是偏僻。
　　垃圾处理厂摇摇晃晃的牌子要掉不掉地悬在铁门外。这里是一大片堆满垃圾的荒芜园区，从缝隙往里看，入目皆是没有被分类完全的垃圾。
　　雨夜下的垃圾场仿佛是被时间遗忘，丢失在黑暗中的另一个空间。
　　成堆的悬浮车被压扁后摞在一起，地上因暴雨积水形成的小渠色彩斑斓，不知凝聚了多少化学药剂和废液，时不时能看见从颜色复杂的垃圾堆里伸出一只手，仔细辨别才能看清似乎是被废弃的仿真机器人。
　　即便停摆了这么久，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久久未散的垃圾焚烧的焦煳味。
　　电子锁此时的作用几乎等于装饰，戈卿没多想，几下就将门撞开冲了进去。
　　失去阻挡，诡异的气味扑了戈卿一脸。
　　腐臭，混着点诡异的甜腻。闻起来不太像个废弃金属处理厂。戈卿想。
　　和坐标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个通讯号，应该是指挥部收到求救信号的来源。
　　戈卿尝试拨通号码。
　　“嘟嘟嘟——咔嗒。”
　　“救命！”入耳就是一声惨叫。
　　尖锐，扭曲，似乎因不断波动的电流失真，仿佛从地狱而来的哀号！
　　背景还有奇怪的嗡嗡声，另一端的人似乎站在一个巨大的蜂箱里拨出的通讯。
　　蜂箱？这个垃圾场里哪还有蜂箱？
　　戈卿在雨幕中环顾四周，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位置。
　　“我是救援人员，我已经到垃圾场了，请保持冷静，你在哪里？”戈卿边说，边向前走。
　　这里的地面实际上是被压平的垃圾，深浅不一。
　　对面还在尖叫，仿佛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
　　“您好，我是救援——”话音未落，戈卿就觉得右脚绊到了什么东西，她向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保持住平衡，不至于脸朝地扑进垃圾堆里。
　　“我们快死了！好痛啊！快来救救我！”通讯器里传来的尖叫声将戈卿这注意力猛地拉回。
　　她努力辨别声音位置，但除了通讯器里的响动，一无所获。
　　“我已经到现场了，你们周围有什么标志建筑吗？是在地上还是地下？”
　　对面还是不断地尖叫，像是没听见，在戈卿准备向队长汇报请求帮助时，通讯器另一头的哭号忽然猛地一顿。
　　“往前。”
　　“什么？”戈卿愣住，以为自己是幻听。
　　“我说，往前。”
　　“你们能看见我？”那位置应该就在这附近，她应该也能容易看见对方才对。
　　但极目望去，周围除了垃圾山，还是垃圾山。
　　遮天蔽日，越往里走，垃圾越多——也不懂这块地方是怎么这么久没被拆除的。
　　“是你自己说的，你刚刚说你进了垃圾场。”冷静下来后，能依稀听出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男有女。
　　“所以我们推断你应该在铁门附近。”这次说话的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有些尖锐，像是故意扬高。
　　“对，是的，你们猜的没错。最后的定位点太模糊了，所以请你们给我一些标志性建筑物，好让我找到你们。”
　　通讯器对面的男声说，“继续往前。”
　　戈卿：“哪个方向？”
　　又一个年老女人接道：“垃圾最多的方向。”
　　戈卿顺从的往对方说的那个方向走去。这些垃圾的排布有些奇怪，垃圾堆两两组合，甚至能拼凑出一个拱门的形状。也不知是被别人故意为之的行为艺术还是真如此凑巧。
　　“……你们那边的人怎么这么多？有几个？”戈卿皱眉。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有4个不同的人说话了。
　　“很多！很多！”就是说话的听起来像个像男孩？声音细细小小。在波动的电流里模糊不清，“我要数不清了！”
　　这不是重大事故。戈卿想用自己的内线对讲机通知队长加派人手。但此时，在沙漠或极地等极端环境下都信号满格的特制对讲机此时却收不到信号。
　　戈卿没办法停下，毕竟对面的人一关注只能一边走一边调试。
　　“你们是怎么被埋在这里的？”
　　“空袭，导弹，爆炸，坍塌，我们被压在底下，好痛啊……”说起这个，对面的意识仿佛又模糊了，断断续续，声嘶力竭。
　　“接下来往哪里走？”戈卿及时打断，避免把对面刺激的进一步丧失体力。
　　突然，她感觉到脚下似乎蹭过了什么东西，脚腕处在向前时，好像有些阻塞，像样是不小心绊到了几条绷直的绳子。
　　但在她下意识低头查看时，似乎又是错觉——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要小心。”通讯器那头冷不丁道。
　　“最近五区的轰炸基本停了，不会有余震的。”戈卿安慰。
　　“不是轰炸。”男人道。
　　老人：“有别的东西跟着你。”
　　戈卿一愣。
　　小孩：“你的身后。”
　　“有鬼。”女人说。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一秒，戈卿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从背后被人碰了一下。
　　她差点跳了起来！猛的回头，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快跑！”通讯器另一头响起尖叫，“有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2章 人间剧场（11） 余舟逝你把
　　通讯器那头的提示仿佛一道惊雷, 劈散了戈卿的理智，她发足狂奔。
　　女人：“向前。”
　　男人：“右拐。”
　　小孩：“下坡。”
　　另一头仿佛导航一般，指引着戈卿的生路。她拼命地往前跑, 即便脚下的阻塞越来越密, 似乎有许多看不见的绳子阻止她前进，她也不敢停下脚步。
　　终于, 不知跑了多远, 直到肺部的氧气耗尽, 戈卿才勉强停下脚步。
　　她环顾四周, 发现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些垃圾甚至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闭塞的空间，像一个大门洞开的房间，只不过房间的四面墙都是由垃圾组成的。
　　戈卿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轰炸过后的垃圾山会呈现这种状态？这种一推就倒的建筑, 甚至不需要轰炸，随便一个用力就能推倒。
　　“她到了！”通讯器那头传来尖叫。
　　“她到了她到了她到了！”叫喊此起彼伏。
　　戈卿握紧手里的对讲机，这时候再没察觉这地方不对劲, 就是脑子出问题了。
　　但身后的来时路不知何时被成山的垃圾堆挡住了, 她好像陷进了一个由垃圾构筑的海洋深处, 唯一那么一小块足够人类呼吸的空间。此时的她似乎只有一条出路——继续往前走。
　　就在不知如何抉择时, 沉寂已久的对讲机忽然恢复了信号。
　　“0092？呼叫0092你在听吗？”队长沉稳的声音返回到强心剂，让混乱的戈卿稍稍安定。
　　戈卿急忙交代情况，“我在的队长, 这个求救地点好像不太对劲, 需要增援, 我被困在里面了。”
　　“增援已经在路上，你稍等一下，刚刚经过确认, 你救援位置的废弃垃圾场里有十几个被掩埋的垃圾清扫工人，生命体征微弱，需要你尽快将人带去空旷地。”队长语毕，又提醒道，“他们被困了很久，可能精神状态出了一些问题。”
　　“不要害怕，都是正常的。”
　　戈卿迟疑，“我已经接近目的地，就是不确定能不能进去，这里太奇怪了……”
　　“救命，还有第二个人是吗？请你们救救我，我们快要被闷死了。”没有关掉的通讯器另一头捕捉到了从对讲机里发出的队长的声音，“我们说了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救我们？！”
　　“我们是被抛弃了吗？”女人悲伤。
　　“求求你们，我还想回去见我老婆儿子一面。”男人卑微。
　　“没关系……我一把老骨头了，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就是能不能请你们把那些年轻人带出去？不管我也没事。”
　　“爷爷！我不要你死！”小孩痛哭。
　　“0092!”队长的一声重吓将戈卿吓回来魂。
　　“在！”
　　“既然已经联系上受害者了，为什么不施救也不上报？”队长的声音立刻严肃，“真出了人命，我们谁都负不起责？你想一辈子活在悔恨里吗？”
　　戈卿刚想解释就开不了口。
　　要怎么说？这些垃圾房并不崎岖，也不险峻，只要她将身体探进去，就可以发现里面的情况，不存在什么客观上的阻碍。仅仅只是她心里感觉不安而已，但如果只是这种理由的话，说出来更像她在逃避责任……
　　“求求你们了，我们快要死了。”
　　求救声重重叠叠，仿佛催命符一般推着戈卿向前走。没留下什么时间给她做决定。
　　每凑近那个由垃圾堆成的洞口般的位置一步，她心里那沉甸甸的愧疚感便消解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理智的不断拉扯。
　　她知道这样下去大概率会出问题。
　　但是所有人都将她往前推。
　　他们在她耳边低语，诉说着自己的感恩，自己的痛苦。如果不施以援手，仿佛就会坠入地狱。被千夫所指。
　　而她要做的仅仅只是稍微松开那么一点点自己理智的戒备。
　　将未来交给信任。
　　“0092，我明白你的顾虑。”队长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指引混乱灵魂的最后一道光。
　　“0092，你先进垃圾房查看一下，如果有任何问题，就尽快退出。救援队的后备力量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大概几秒钟的短暂思考后。
　　“好。”戈卿道。
　　于是她半个身子探进了那个垃圾组成的洞口。
　　身体感觉好像穿破了一片丝线组成的薄膜，整个人像扑进了一张蜘蛛网里，但在身体触碰到这张蛛网的下一秒，网就瞬间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是她过于敏感皮肤因接触不同的环境空气而产生的幻觉。
　　房间非常低矮，天花板几乎就距离他头顶半个手臂的位置。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狭小得多，黑洞洞一片。
　　除了闷闷的臭气，常年积压垃圾还导致的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奇怪的，金属高温燃烧的气味。其中还混杂着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甜味。肉类腐烂的味道比外面更加明显，但这里明明埋的应该都是些金属废弃物……
　　恍惚间，戈卿好像确实听到了那道一直从通讯器里发出的嗡嗡声。
　　但房间里除了满墙的垃圾，并没有藏着什么人。就在戈卿准备后退一步撤出时——
　　“我看见你了！”通讯器那头传来声音。
　　“什么？你们在哪儿？”戈卿脚步一顿。
　　男人：“就在里面。”
　　女人：“你走近一点就能看到了，再往前几步，你穿着一个黄马甲，对吗？”
　　戈卿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就像站在一个空空荡荡，一览无遗的房间里打电话。你的面前分明一个人都没有，但电话那头却宣称你们已经会面。
　　戈卿的手在抖，她握紧了拳头，尖叫的理智劝她赶紧离开，但回过头却发现，身后本应该就在半步左右的出口，此时却离自己很远很远。
　　“你难道想逃吗？”原本期盼的声音变成了怒斥，“那当初就应该换一个人派过来，你们在耽误我们的时间，浪费我们的生命！”
　　“我没有……”戈卿下意识解释。
　　“那就快点进来，我就在这里，拉我们一把！”
　　此时，这些求救声好像真的不再单纯只是从通讯器里发出来。看着这个房间的四面八方，好像真的有人藏在哪个角落里冲他叫喊。
　　队长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再走近一点吧，说不定他们就被卡在垃圾房深处里了呢？”
　　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地方根本塞不下那么多人。
　　黑暗包裹住她的全身，极端压力之下，即将崩断弦的大脑忽然又短暂的清晰起来。
　　她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队长……”戈卿颤抖地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我刚刚站在垃圾房门前的？”
　　“我只是说我找到了掩埋地点，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面前有个垃圾房啊……”
　　对面忽然安静。令人绝望的沉默在空气中逸散开来。
　　“你找到我们啦——”
　　那些细碎的混杂了无数声音的求救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没有痛苦崩溃一切影响，而完全洋溢着喜悦。
　　声源不是通讯器，而是——头顶。
　　戈卿猛地抬头！
　　无数张脸出现在她头顶那面垃圾墙上，它们有大有小，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像是一堆被切碎切烂的肉，或是嵌在墙壁里的肉色菌子，只不过每一个面上都长出了类似人的五官，鼻子，耳朵，嘴……
　　有的肉块上长着各种大小的凸起，均匀的排列，好像肉块长了脓包。
　　那些凸起是……
　　眼球。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那堆鼓起的圆球瞬间张开。各种各样的眼睛，男女老少，浑浊或目露凶光。
　　歪斜不一的嘴张张合合，尖锐的笑声铺天盖地。
　　“你找到我们了！”
　　“被找到了！被找到了！”
　　“傻子！哈哈哈哈！”
　　光不知从什么缝隙中照了出来，四周墙面的垃圾匆匆剥落，露出里面钢铁的内壁，那嗡嗡声更加强烈，仿佛就在他的脚底。
　　“轰隆——”
　　一切的真相在引用猎物上钩后彻底暴露。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用垃圾堆起的小房间，而是一个蛰伏在垃圾堆里的液压机！
　　“嗡嗡嗡！”
　　机器启动的声音，伴随着锐利的笑声，整耳欲聋。
　　戈卿的心脏几乎要跃出喉咙，她想向后撤退离开，却发现双脚根本动不了，一些不知从哪里长出来的雪白的手臂正七零八落的攀住她的小腿。
　　她用力挣扎却被拉扯着摔倒，想重新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和腿不知何时深深嵌在了液压机的钢化台面上。
　　血肉之躯和无机的钢铁以某种难以理解的形式长在了一起！
　　她想尖叫，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头顶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那些尖叫着的残渣嵌在液压器的上壁朝她缓缓压来。而她只能惊恐地坐在那里，颤抖的四肢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骨骼碎裂，血肉糜烂的痛苦。
　　她好像已经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闭眼。”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戈卿来不及反应出，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巨大的爆炸声混杂着尖叫在耳边炸开，巨量的高温朝戈卿的脸扑面而来！
　　她根本不知道突然发生了什么。
　　在以为自己即将被烧死之际，原本制钳住她全身的股力道消突然失不见——她又能动了。
　　慌乱地爬起，一道力将她轻轻一推，戈卿感觉脚下一空。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摔进了一片柔软里。
　　带着阳光的味道，有点像她家的猫。
　　“汪呜！”「余舟逝你把人弄昏了！」
　　“……祸斗，变大以后别说话。”佐伊面无表情地抹了把溅到某狗口水的脸，“我还以为下雨了。”
　　祸斗：……
　　因为要扛昏迷群众，所以身高变四米的祸斗幻想着从背后偷袭余舟逝屁股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3章 人间剧场（12）三合一 白雪公主与
　　戈卿很想一睡不起, 但残余的理智让她坚持挣扎着从这团毛茸茸的大玩偶身上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爆炸的余波震过，整片视野模糊不清。
　　隐约听见有两道声音在自己耳朵边叽叽喳喳。
　　“汪汪汪！”「没晕没晕！」
　　“我看见了……你快变小！”
　　戈卿突然感觉垫在身下的大毛团子正晃晃悠悠地缓缓缩小——
　　祸斗将人平稳地放在地上，接着四条短腿一蹬, 咻地一下溜远。
　　佐伊和祸斗盯着戈卿晃晃悠悠地站起——
　　腿一软, 又猛地跪下！
　　祸斗&佐伊：！
　　“你没事吧？”佐伊想上去扶。
　　戈卿吐了。
　　荡气回肠，淅淅沥沥。
　　佐伊：……
　　佐伊看看祸斗, 又看看鼻子上粘着狗毛, 还吐地昏天黑地的戈卿。
　　“祸斗, 你是不是平时没洗澡？”
　　祸斗：？？？！
　　“关我什么事！别用看狗的眼神看我！你以为小爷我是什么？”
　　“所以你有没有洗？”佐伊不被转移话题。
　　前大妖怪·现黑煤球破防了：“我有洗！我一天洗一次！你没发现浴室里的宠物香波每半年就要换吗？！”
　　“……不是你拿去吹泡泡了吗？”
　　祸斗尖叫：“余舟逝！我在你眼里这么幼稚的吗？”
　　佐伊目移。
　　祸斗：“……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狗竟然会说话？！”两人的争吵被打断。
　　他们猛地回头, 看见了已经虚弱地扶着墙站起身的戈卿。
　　“它是机械宠物。”佐伊一脸泰然，黑煤球也瞬间闭嘴，溜到了青年的脚边，“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们！”回神的戈卿重重鞠躬。
　　她这才发现, 周围的情况完全变了样子。原本遮天蔽日的垃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空袭轰得七零八落的断壁残垣。
　　他们所站着的位置会比正常地面要低上许多，像是隐藏在一栋建筑物下的深坑, 被轰掉一半的液压机半死不活地倒在深坑的正中央, 嗡嗡作响, 垂死挣扎。也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液压机, 竟如此□□。
　　这个液压机与市面上的常见款式有很大不同，机器的顶部连接着一尊三米高的铜像。
　　铜象双足为爪，爪上有眼, 双腿布满羽毛。腰间缠绕响尾蛇群组成的裙摆, 蛇裙上方系一条人类颅骨头装饰的腰带。再往上, 铜像胸前挂着一条由人手和心脏交替串成的项链。
　　可以看出铜像是个人形，但她却没有头。那个位置被两只从脖颈处探出，面对面贴在一起的蛇头取代。她高举双手, 似乎是一个向前猛扑的动作，但原本双手手腕的位置也被两个獠牙怒张的蛇头取代了。
　　戈卿可以想象出这个地方被摧毁前的样子。
　　如果她没有获救，那么就会像一团被踩扁的虫子，红红白白地散落在液压机里。
　　——就像是被这个诡异的铜像一脚踩扁。
　　燃尽的黄符漫天飞舞，建筑物之间缠着红线，但此时大部分线都破破烂烂，似乎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深坑里除了机械碎片，还埋着一些柔软的，颜色诡异的东西。
　　戈卿认真观察，终于发现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许多断掉的手掌，和人类的心脏。
　　有些深深埋在土里，只露出尖端，有些大半裸露在外，腐烂的表面爬满了白色的小虫。
　　除了她，已经有许多受害者命丧黄泉。
　　戈卿愣在原地。忽然捂住嘴，胃在翻涌。她后知后觉地开始脊背发凉。窥见真相的惊恐在短短几秒内，掩盖住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佐伊解释：“这本来是一个半地下室的秘密组织。叫大地会。在前年已经被纳入了邪教名目，信仰旧纪元阿兹特克神话中的女神科亚特利库埃，象征死亡和重生，也有人认为她是大地的神明。”
　　“神？”戈卿看向不远处七零八落的雕像。
　　“那个是仿版。这个教会的教义已经远远脱离并扭曲了阿兹特克神话原本的释义，他们认为只有被科亚特利库埃代表着大地碾碎后才能获得重生。”
　　“前几天的轰炸让这个地下组织坍塌，根据我的调查，当时他们应该正在准备集会，几乎所有人都死在现场。”
　　“他们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行动，所以想拼命吸引人来破坏阵法。如果你有收到什么信息，应该就是他们的残留意识弄出的幻觉。”
　　闻言，戈卿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忙看向自己的通讯器——队长的最新一条消息是问她人在哪，怎么通讯器关机了？人也没到救援现场。
　　而那个将她送来的坐标，此时也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和这个地方甚至是两个方向。
　　“垃圾场的气味比较重，能掩盖得住血腥味，你察觉不对劲的时间点越晚，幻觉持续的时间越久。”佐伊小心打量着对方惨白的脸色，安慰道，“你也别太害怕，已经没事了，那些家伙全都解决了。”
　　戈卿喃喃自语，“所以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些人根本不是求救者，而是自做自受，被平行机器压扁的邪教组织头目？”
　　佐伊以为她还没缓过来，准备再安慰几句时，小姑娘忽然眉头一皱，握紧拳头，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
　　“轰！”
　　坚硬的水泥石墙被拳头砸出了一个深坑。
　　佐伊：……
　　祸斗：……
　　“他大爷的！我还以为这群家伙真被困在那里了！！！”戈卿气得又多砸了两拳，轰轰声不绝于耳，佐伊都觉得下一秒她会冲下去鞭尸。
　　就算刚刚被那群鬼魂困在液压机上，她也以为是一群死后无法控制自己的可怜人。
　　没想到！
　　“咚咚咚！！！”戈卿似嫌不够解气，又拿脚踹了好几下。
　　祸斗被这惊人的气势吓到了，尾巴夹在了屁股后面，匆匆躲在佐伊的脚边。
　　“可那这些红线……”戈卿一顿，她想起了奔跑过程中奇怪的阻塞感，尴尬地看向青年，“对不起，都是我弄断了这些布置。”
　　戈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害怕地左顾右盼，“刚刚我还感觉到有鬼在后面拍我的肩膀！那个家伙不会还在四周吧？肯定是那些邪教的残党，一群在后面吓唬我，让我误入歧途，丧失思考能力，一群在陷阱边等着我，守株待兔。太可恶了这群人！别让我再遇见，否则我一定——”
　　佐伊笑道：“那是我。”
　　戈卿一顿。
　　“否则我一定调查清楚，发现是我的救命恩人后立刻表达感谢！”戈卿来了个二次鞠躬，“对不起！”
　　祸斗期待地看着戈卿，“汪汪汪！”「再来鞠躬一下，三鞠躬就能把余舟逝送走了！」
　　佐伊拍了一下狗子的脑袋，宽慰戈卿道，“因为这个地方比较隐蔽，我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所以也没做什么警示标志。也是我工作没考虑周全。”
　　“你是问寻师？”戈卿下意识确认完又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如果不是问寻师怎么可以解决这种程度的恶灵？估计对面这个青年的级别还很高。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在媒体上公开过的高级问寻师的脸，却发现没有一个对应得上。但又总是感觉青年长得十分面善。
　　佐伊没正面回答，而是朝狗子扬了扬脑袋——对面秒懂。
　　“汪！”
　　戈卿一脸茫然，但还没问出口，就看见原本巴掌大的小东西，周身扬起一阵黑雾，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黑雾顶到了背上。
　　那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触感极为熟悉。
　　“刚刚是不是也是你把我从坑里背上来的？”戈卿瞪大眼睛，“好厉害啊——”
　　“汪！”祸斗骄傲地摇尾巴。
　　“这么一大团东西竟然能被先进科技压缩在那么小的身体里。”戈卿赞叹，“好厉害的科技。”
　　祸斗：……
　　你说清楚，什么叫那么大一团？！它这是毛茸茸，不是胖！
　　没注意到狗子的不爽，就在祸斗跳到一个较高建筑物顶层的下一秒，戈卿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下在震动。
　　站在深坑中央的青年周身无风自动，黑发随风飘荡，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顷刻，山摇地动。
　　诡异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戈卿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罐子上，而罐子里塞着一大串被点燃的鞭炮。
　　剧烈的摇晃让戈卿只能死死抓住祸斗的背毛，以便不被甩下去。她能感觉到这只巨大的机械狗载着她蹦到了更高处。
　　“底下埋着好几枚军用温压弹哦，真被引动的话，可能整片区都会被夷为平地。”祸斗自上而下地打量着站在深坑中心的青年，“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这几天那家伙已经解决好几次类似事故了，经验丰富。”
　　戈卿被晃得想吐，“为什么这些人会在自家组织地底下埋炸弹啊？”
　　这件事比她今天经历的一切都离谱。
　　祸斗：“自杀型袭击吧，很多邪教组织喜欢干这种事，目标应该就是这片居民区，我和余……佐伊去了几个区，那群坏家伙很多都把轰炸装置埋到偏僻居民区底下，很难被发现……”
　　“可是新闻不是报道临时指挥部已经和各方达成一致，调停轰炸了吗？为什么还会有炸药……”戈卿没说完，她愣了几秒，忽然撑着身体猛坐起来！
　　“根本不是新闻里说的和解调停，这段时间的停火都是你们像现在这样把□□弄坏换来的？！”
　　“调停是好听一点的说法啦，而且适当放出一些消息，也有利于瓦解那些内部本就有罅隙的利益共同体……”祸斗得意扬扬地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一脸警惕，“这些事情可都是机密，你别说出去哦，啊啊啊……余舟逝不会骂死我吧？算了，不过我都能知道的事情应该也算不上什么机密吧，都到五区了，剩下一个区扫完应该就会公布消息——”
　　“你放心，我会保密的。”戈卿没听清它后半句在嘀咕什么，她只感觉心脏突然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就像在无尽长夜中神经紧绷又麻木地苦苦支撑终于等来了黎明，再回望身后的黑暗，才终于来得及细细品味那段黑暗中令人震撼的忐忑与痛苦。
　　她喃喃自语，“……他个混蛋在说话，我们根本没被抛弃。”
　　直到头顶有些湿漉漉的，祸斗才抬头慌乱道：“你怎么哭了……不对不对，又笑了！对对对！不对！怎么又哭了。”
　　戈卿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扬起个大大的笑容：“你们太厉害了吧！”
　　祸斗虽然不懂对方为什么突然又哭又笑，但它能看出来小姑娘现在已经没事了，甚至活力比刚刚强得多。
　　它挺起毛茸茸的蓬松胸膛，没能从余舟逝嘴里讨到的夸夸都在此刻实现，“也没有很厉害啦，小意思，小意思。”
　　“你也太谦虚了，像你们这种既会捉鬼又会拆弹的复合型人才也太少见了。”
　　狗子迷失在一声声专家中无法自拔，但依旧按流程谦虚一下，“也不止我们，临时指挥部派了很多问寻师还有相关的技术专家到前线通宵排查，不然凭我们两个人没日没夜地干也很难一下子从12区扫到5区。”
　　“他们厉害，你们也很厉害！”戈卿摇头，“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你们等我三分钟，我去万锦和堂打包几盒新品小蛋糕送给你们路上吃，新品树莓口味都哦。”
　　听见小蛋糕三个字，饿了一天的祸斗眼睛都亮了。
　　“万锦和堂这几天不是歇业吗？”
　　“我朋友在那里当糕点师，这几天虽然歇业但内部有培训，上课做完的蛋糕可以打包带回家，都是市面上没见过的新品哦！
　　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的祸斗的眼睛亮成探照灯了，但它还是礼貌地矜持了一下。
　　“也不用啦，你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吧？心意我们领了，小蛋糕……”祸斗呲溜一口口水，痛定思痛，“小蛋糕你留着自己吃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你看起来年纪不大，还在念书的样子？”
　　“这几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们大学停课，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我出来当志愿者帮忙。”
　　戈卿叹了一口气，“最近死的人太多了，我来这里之前原本是在毛线街的交通枢纽维持秩序，但也时不时被喊到清扫小队帮忙……”
　　天气的温度虽然还是可以，但是尸体需要及时清理，免得出现病毒传播。
　　“难怪看着街上尸体那么少。”虽然五区到的建筑物也倒塌歪斜得很严重，但至少比他们第一次经历轰炸时那人间炼狱般残肢四飞的场面好多了。
　　“对啊，每个人负责一块区域，正常来说一般上面都会要求死后，或者最迟发现尸体的4小时内要及时送往指定地区安葬，但因为人实在太多了……”
　　“——那家人怎么办？这个政策是针对无主尸体，还是全部死者？”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专注摸鱼聊天的祸斗被吓了一跳，差点原地蹦起来！
　　“你说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拾好残局的佐伊不知何时跳上了高台来到他们身后。他没有理睬祸斗的抱怨，而是眉头紧锁地看向戈卿，“这个命令是谁下的，你知道吗？”
　　“诶……我是直接接到队长的通知，但并没有明确说是谁要求的，可能是临时指挥部吧？”戈卿回忆了一下，“上面要求掩埋的范围确实是所有尸体，没有做更细的区分，即便家属不同意，也要求直接拉去火葬或是掩埋……”
　　戈卿自己说完也觉得怪怪的，嘟囔道，“或许是出于什么防疫之类的考量？”
　　“对呀对呀，打仗就是这样，不及时处理的话后面出现大规模传染病，死的人更多……”祸斗一旁搭腔。
　　明明一切都顺理成章，但青年的表情依旧没有放松，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
　　戈卿不敢说话。
　　现在的青年和刚刚完全是两个状态。青年乍一看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即便是与她初见，戈卿都能迅速放下心防，仿佛“对方是个好人”这种本能反应是刻在基因里的，和大部分人会觉得幼猫可爱一样。
　　但此刻，青年森冷的表情却让她不敢说半句话。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0092!”
　　“戈卿！”
　　一个穿着风衣的短发女人带着两三个穿着黄马甲的家伙从远处走来，他们左顾右盼，和站在原地的戈卿对上视线时，几乎是冲着跑过来。
　　“你怎么跑到这个地方啊？对讲机还莫名其妙关机了，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
　　短发女人，也就是队长先发制人。
　　戈卿：“我……”
　　“刚刚这里传来震动，我们还以为空袭又来了呢。”戴着眼镜的格子衫年轻人看戈卿，“你刚刚在这放炮了？”
　　戈卿：“不……”
　　“幸好没出什么事……我靠，这里什么情况？怎么死人这么多，之前没人发现的吗？”缀在最尾端的憨厚大叔受惊吓似的直接蹿出去两米。
　　戈卿：“那……”
　　“好像恐怖片的现场，到处都是符纸。”提着防爆盾的大姐左顾右盼。
　　“那个原来是什么地方？鬼屋吗？”
　　“不是道具！是真的！上面有虫子在爬！”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害怕！”
　　队员们七嘴八舌，被晾在一边的戈卿忍不住大吼！
　　“——你们都不懂我刚刚经历了什么！我真的差点死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回到她身上。
　　队长：“可是我怎么感觉你现在的样子不像在害怕。”
　　眼镜男：“反而很兴奋。”
　　戈卿：……
　　“因为我被好心人救了！”戈卿急忙解释，“他们真的可厉害了，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我给你们介绍……”
　　但回应戈卿的是众人奇怪地打量。
　　“可是你后面没人啊。”
　　戈卿一愣，她猛地回头再看，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旁的狗狗和青年都已经消失不见。
　　刚刚的一切就像是自己做了一场结局反转的噩梦。
　　队长：“……你眼花了吧，看来是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真的有，你们相信我！”戈卿急切道。
　　队长：“总不可能是哪个路过的超级英雄顺手把你给救了吧？”
　　阿姨：“如果真这样就好了，但你们别想了，虚极那种人物怎么可能会出现第二个。”
　　戈卿一顿，突然眼神放空。
　　“你说得也有道理。”
　　众人：“哈？”
　　戈卿：“可能真的就是！因为我觉得他很眼熟……”
　　众人被她这样一描述，纷纷对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来了兴趣，好奇道，“他长什么样？”
　　“大概就是……”戈卿皱眉，久久沉思，“呃……眼睛黑黑的，头发黑黑的，皮肤白白的？”
　　众人：……
　　“嘴唇红红的？”队长补充。
　　戈卿疑惑，“诶？红吗？我没注意，你怎么知道？”
　　队长：“因为你说的那是白雪公主。”
　　戈卿：……
　　“我真没开玩笑！”
　　“可你连几分钟前见过的人长什么样都描述不出来！”
　　“这才是最大的疑点不是吗？”戈卿目光如炬，仿佛在最后一刻说出真相，抓获凶手的名侦探，“对方为了任务保密，也为了保证自己不被极端组织打击报复，所以特意用手段掩盖了我的记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戈卿正要庄重宣布，就被突然响起的通讯器打断。
　　队长打开光脑，发现是替戈卿接现场车祸调解任务的0098。
　　“救命啊队长！！！！”
　　一个视频通话直接弹了出来，背景吵吵嚷嚷，充斥着咒骂，原本角落的车祸现场不知何时变成了连环追尾，人群越聚越多，争吵也成倍叠加。
　　“我快顶不住了！”0098哭丧着娃娃脸从视频下方探出脑袋。
　　“什么情况？怎么一会儿没见就变成这样了？怎么不用对讲机？”
　　“对讲机掉车底下了，啊啊啊说来话长——”娃娃脸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总之就是游行队伍和普通路人杠上，打起来了！”
　　镜头一转，刚刚那个肇事青年正站在别人车顶上，扯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大旗，正在虎虎生威地舞着，一边扯旗，一边指点江山。
　　“兄弟们快冲啊！把这群没开智的落水狗撂倒！他们都是林芥的走狗！”
　　“你们看吧，就是这样，一个煽动两个，两个煽动一群，像病毒有丝分裂一样，根本处理不完。”娃娃脸捂着耳朵跑到一辆车后。
　　如果说最开始的交通勉强维持，那现在这里简直是一团乱麻。
　　“0098，把外放声音调到最大。”
　　娃娃脸忽然听见通讯另一头传来说话声，他看见了戈卿的脸，惊喜道：“0092！你没事啊？”
　　“我没事，现在你听我的，去指挥台，那里有扩音器，然后把和我的视频通话声音调到最大。”
　　“哦哦。”娃娃脸虽然不得要领，但依旧照做。
　　“我放在台上的背包里有耳塞，你先带上。”冲0098说完后，戈卿又冲自己的队友说，“队长，你光脑借我一下。你们先往外走吧，越远越好，最好捂着耳朵。”
　　“你想干嘛？”队长将外置光脑交给戈卿。
　　戈卿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她这才发现，原本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
　　“当然是收拾蠢货呀！”
　　莹莹月光下，女孩扬起灿烂的笑容。
　　……
　　队长带着其他队友往出口处跑去，眼镜男时不时回头看，显然很担心。
　　“别看了，你这一路上都回头二三十次了，又不会出什么事。”队长看他一眼。
　　“我这不是担心她被人欺负嘛？”眼镜男嘟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戈卿平时斯斯文文的，说话都很小声，和别人吵个架都不会骂脏话——”
　　“砰！！！”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巨响，脚下震动，大叔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
　　“什么情况？空袭又来了？！”
　　“不是！你们来这里看！”已经走到上坡的中年女人向众人挥手。
　　——远处的深坑里，原本倒地的液压机被再次启动，残破的身躯正在高速运转，以几秒一下的速度下落重重砸在地，疯狂发挥余热。
　　“砰砰砰！！！”
　　又是几声连续撞击！震耳欲聋！惊天动地！穿云裂石！响彻云霄！
　　众人：……
　　“谁还记得咱们交通枢纽站指挥台能扩大音量的最大倍数是多少？”队长嘴角抽了抽。
　　“我不记得了，但是……”眼镜男深吸一口气，嘟囔道，“如果把混乱源头震晕也算是一种调解手段的话，我觉得似乎还行。”
　　队长：……
　　“诶！那个液压机停了。”大叔远远看去，冒烟又被反复摔打的液压机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样下去不行吧？那群游行的人我对付过，只要声音一停就——”
　　“就说你！别动！站那！”戈卿的怒吼雷霆万钧，穿过重重叠叠的断壁残垣，传到他们耳边，甚至还带着回声。
　　“大爷的！别跑！给我立正！”戈卿面目狰狞地冲着光脑通讯那头怒吼！
　　“嘴歪眼斜，口齿不清，胡言乱语，不知所云！还学别人当什么精神领袖？你先把嘴里的痰吐清楚了再来说话！不仅撞了别人的车还叽叽歪歪强词夺理！真那么闲就把村口大粪挑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以为自己站车上甩旗的样子很帅吗？你看起来像只无能狂怒的野生红毛猩猩！”
　　众人目瞪口呆，不理解那个小小的身躯里是如何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的。
　　“斯斯文文？”大叔看向眼镜男。
　　眼镜男：……
　　中年女人重复：“说话都很小声？”
　　眼镜男：…………
　　队长长叹一口气，“也不会骂脏话？”
　　眼镜男目移：“这不挺好的嘛，有时候强硬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小戈怎么突然热血沸腾？”阿姨将防爆盾举在脸前，和队长窃窃私语，“今天早上不还是很萎靡吗？”
　　队长也很茫然，她苦思冥想，终于得出了一个听起来不太靠谱的结论。
　　“……可能是因为榜样的力量吧？”
　　“我们也要加油啊……”大叔有感而发。
　　一个关于狗狗超人的都市传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
　　“你这人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全啊呜哇呜哇呜哇——”
　　被月光笼罩的城市仿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无人关注的层层高楼顶端，一个鬼魅般的影子，闪过又消失。
　　风掠过佐伊的发丝，他如一只轻巧的黑色燕尾蝶。
　　但由于速度过快，被吹起的不仅有长发和衣摆，还有挂在他肩膀上，那只如毛绒挂坠般随风飘荡的祸斗。
　　“——到底呜哇哇是要去呜哇哪里呀？余舟逝你给我说话哇哇哇——”
　　狗崽的嘴被夜晚的冷空气灌进灌出，整只煤球都变成了一只被狂风吹乱的黑色蒲公英，叫人看不清四肢的位置，毛蓬蓬，怂兮兮地挂在佐伊的肩膀。
　　“祸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顺手处理过几个因为病毒引发的大型灵异事件了？”
　　佐伊的声音通过风传进祸斗的耳朵里，但感觉对方的语气和夜风一样冰冷。
　　“怎么突然要考我呀？”祸斗爪子用力，终于把自己从半悬在空中的旗帜状态拉回了佐伊的肩头。
　　抱怨归抱怨，祸斗还是窝窝囊囊地回忆，“七八个吧？比如九区说好多人反应半夜坐地铁，结果发现一车厢全是无脸人结果被吓晕了。又比如说十区那个生态公园，一到整点，花坛里就会出现一只只跳舞的腿。哦哦对了，还比如八区一群人说自己半夜打开窗户，本该是山景，但自己竟然看见了鲸鱼。还有第七区一个盗窃团伙趁火打劫，结果被卡在保险柜里，下半身和钢板门长在一起……”
　　祸斗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也不见佐伊回应，他忍不住道：“你问这个干嘛？有什么奇怪的吗？这些灵异事件不是都解决了？”
　　佐伊没回头，声音晦涩阴沉，“你还没想明白吗？阿尔法留下的暗语有问题。”
　　“哈？”祸斗简单的小脑瓜子疯狂运转，“什么暗语？等等啊啊啊啊啊——”
　　不等祸斗继续问，佐伊便脚步轻点，加快速度！祸斗再次扬帆起航。
　　“呜哇啊啊啊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青年身影在黑暗中飘忽不定，他从路灯顶跳向高耸的广告牌，在小巷中穿梭，如高楼大厦间飘忽的鬼魅。
　　“去墓地。”
　　回答飘散在风中。
　　……
　　作者有话说：
　　1.10-1.12


第324章 人间剧场（13）二合一 克莱因的碎
　　7区, 诺亚方舟主教宅邸。
　　卡俄斯坐在书房中央深色硬木桌后的高背椅里，他靛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光脑私密投影的聊天窗口——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佐伊）：我怎么觉得这群恶灵的智商变高了, 竟然能想到用垃圾的臭味掩盖血腥味制造幻觉。
　　卡俄斯：注意安全。
　　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休（佐伊）：祸斗屁股笔芯.JPG，小意思, 速战速决。
　　再往前翻, 则是双方夹杂暗语的战术安排, 那时的佐伊虽然中途失踪了一段时间, 但很快就回来了，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着临时指挥部如何用最少的人，以最快的速度以及最小的伤亡争取到最长时间的和平。
　　佐伊的反馈速度也很快，基本每半小时解决一个排爆点, 以令人震撼的效率从十二区向前推，包揽了整个排爆队伍里百分之五十的工作量。
　　但自那条要前往垃圾场的消息发出后，消息界面便是长久的空白。
　　卡俄斯：有情况？
　　……
　　卡俄斯：结束了回个消息。
　　……
　　卡俄斯：（无人接听, 已取消通话。）
　　卡俄斯挂掉了久久没人回应的通讯, 终于抬起头, 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来自归一观的卫清欢, 以及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目光飘忽的林漆。
　　“两位是来做客的？”卡俄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不带任何情感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像在看待价而沽的商品, “还是来当林家的说客？”
　　“不，我们是来当归一观的说客的。”卫清欢像是看不懂对方充满攻击性的眼神。他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相信您已经得到了消息，归一观将于明天正式宣布和林家割席，并且组织队伍攻往三区。”
　　“我们希望您和我们一起，去对抗整个人类联盟共同的敌人。”卫清欢黑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颇有点反客为主，咄咄逼人的架势。
　　“我想您应该不会弃全人类不顾吧？”
　　一句话，直接将卡俄斯架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卡俄斯直接无视了对方递过来的话茬，他露出客套的笑容，但嘴里的话却半点没有表情温和，“现在这个状况卫先生想必也清楚，每天都有无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组织对这个宣布，对那个宣布。那些已经公开的消息都不知真假，何况是您说的所谓明天就公开割席？”
　　“当然，我说这话不是质疑您的意思，只是为了慎重起见。”卡俄斯递了一个几乎没什么作用的台阶，“毕竟归一观和林家的关系不是那么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又是这种关键时刻，真的让我很难马上回应您的邀请。”
　　面对如此直白的质疑，卫清欢倒也不生气，“您的质疑可以理解，但我觉得我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项证据。”
　　“三区被封锁，进不去也出不来，时时刻刻受各地的严密监视，从林芥开始行动之时，我们就完全被排除在了计划之外。”卫清欢笑容讽刺，“与其怀疑我们，不如怀疑林芥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否则为什么会搞出这么多破烂事来？”
　　卡俄斯：“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并不能排除你们的存在就是林芥的一步棋。”
　　卫清欢：“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因为这种概率不到1‰的猜测放弃盟友。”
　　“别生气，我倒也不是放弃的意思，只不过这件事我可能做不了主，毕竟我只是个小小的七区教区负责人而已。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助传递一些消息给上级，但他们会如何决断，我就不能保证了。”卡俄斯不现场表态，也不现场拒绝。
　　卫清欢没被打发，“您说笑了，堂堂枢机主教，怎么还能说自己是蛐蛐的教区负责人呢？短短几小时内就可以号召那么多力量执掌大权，您应该也是筹划了许久，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意外，想必明年就可以看见您成功入选奥尔克候选人了吧？”
　　卡俄斯看他的神色不明，“卫先生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卫某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急着来恭喜您而已。”
　　“可真是一份好大的贺礼啊。”
　　卫清欢微笑：“哪里哪里，卫某还嫌自己够不上您的眼，所以特意联系了赤棉之家和合一会。如果您肯松口，我想枝枝教也应该能顺利加入这个讨伐队伍。”
　　卡俄斯瞥了一眼依旧没有动静的光脑，“枝枝教不归我管。”
　　卫清欢：“但他们的上级和您的关系甚笃。”
　　闻言，卡俄斯忽然面色一沉，像是受到了什么威胁，“您的对手也对诺亚方舟发出了合作邀约。”
　　卡俄斯：“说实话，一直以来三足鼎立的情况，对于诺亚方舟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林芥和边境科技突然出手制衡住联防部，诺亚方舟旁观两败俱伤才是最合适的。
　　一直沉默的林漆诧异地看了卡俄斯一眼，仿佛对方拒绝参与如此正义的合作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
　　卫清欢一直轻松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您的意思是要舍弃全人类不顾吗？”
　　“卫先生，在考虑给我扣这些高帽子之前，我觉得更应该考虑的是您刚刚提到的这些助力，是否能够对抗得了边境科技的一枚核弹。”
　　这段话显得有些冷酷无情，却无比现实。
　　出乎卡俄斯的意料，卫清欢并没有像之前那一些造访过他寻求合作的空想主义者那样，因无法面对现实的残酷而大吼大叫。
　　卫清欢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关上的书房门。
　　几乎是下一秒，房门被敲响。
　　卡俄斯皱起眉，犹疑地看了一眼卫清欢，对方耸耸肩。
　　卡俄斯还是道：“进来。”
　　一个戴着兜帽的人走进了书房，兜帽下露出了一双绿眼睛，以及蓬松顺滑的黑色长发。
　　“很高兴见到你，卡俄斯。”
　　思兼千奈美笑道。
　　“边境科技51%的股份，和思兼空同等级的武器控制权，以及……”思兼千奈美顿了顿，“我联系上了安迪。”
　　“这份合作的诚意足够吗？”
　　卫清欢打了个响指。
　　沉默弥漫，书房安静了许久。
　　卡俄斯打量着面前这个为了心目中的正义，背叛自己家族投身于对立阶级怀抱的年轻人，终于缓缓开口。
　　“……在此之前，我首先想请教思兼千奈美小姐几个问题。”
　　……
　　随着人群退出，房间重归寂静。卡俄斯一人独自坐在黑暗中，他的眼神放空，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记忆棒，那是思兼千奈美交给他的——关于边境科技对阿尔法异常行为的监控。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阿尔法是否受人类控制？」
　　15分钟前，卡俄斯对站在房间中央一脸茫然的思兼千奈美提出了这个问题。
　　对方似乎根本没有想到是这个走向。
　　「很难回答吗？」面对千奈美长久的沉默，卡俄斯忍不住道。
　　千奈美：「……不是，我只是以为你会问为什么我会加入赤棉之家？又或者问目前我和思兼空是什么样的状态。」
　　「这些问题，卫清欢自己能考虑清楚就足够了。」卡俄斯无所谓道，「我更想知道目前阿尔法和边境科技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实话，这属于最高机密，只有思兼空和思兼虚室……也就是我的奶奶知道这个情况。」在卡俄斯皱眉想要送客之前，思兼千奈美又连忙说，「但是根据我这么久的观察，我觉得阿尔法可能早就脱离了人类的掌控。」
　　卡俄斯的眉头缓缓松开。
　　「依据？」
　　「边境科技内部关于阿尔法底层代码的记载很少，虽然对外一直宣称天网的最初数据来源于史密斯家，但他们数据库内对于阿尔法的内容也极其稀少。」思兼千奈美回忆着好几次研究翻阅到的数据，「你知道的，如果时间家能够控制阿尔法，那么各类算法推荐和信息控制的实际规模肯定会比现在要恐怖得多。」
　　「最简单来说，阿尔法如果全权服务于边境科技，赤棉之家根本不会有发展空间。」
　　卡俄斯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又抛出了第2个问题，「这次突然爆发的卡伊洛斯病毒是否系人为产物？」
　　思兼千奈美一愣。
　　说实话，这个问题乍一听有点蠢，毕竟有什么样的计算机病毒不是人为产生的呢？但是结合卡俄斯的前一个问题，思兼千奈美听懂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比起人类，卡洛伊斯更多攻击的对象是阿尔法。」思兼千奈美耸耸肩，「所以我个人并不倾向于是阿尔法研究的这个病毒，但关于卡伊洛斯的精确来源，目前仍然无法锁定。」
　　卡俄斯：「……除了阿尔法之外，有哪些能够和他媲美的AI吗？」
　　「你怀疑是AI之间的相互攻击？」思兼千奈美问，「但应该没有可能，如果真的有哪个AI的发展水平超越了阿尔法那不应该这么久都籍籍无名。」
　　卡俄斯没有正面回应是否相信这个结论，他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我需要对于阿尔法在代替史密斯家监管轮回家园那段时间的全部异常数据监控，你能提供吗？」
　　……
　　“咔哒。”
　　卡俄斯打开了记忆棒。
　　最开始只是一些常见的数据处理，飞一样的数据流投影在书房的正中央，时不时响起汇报数据故障的机械音。
　　阿尔法一直都接受AI需要在人类监控下工作这件事。祂甚至比人类本身更能理解人类对自己的忌惮，并用一种包容到近乎慈爱的方式去接受这些数据监控。
　　“04998号记录，操作响应异常，任务节点卡顿，与……”
　　耳边是平淡无波的数据报告，卡俄斯没有一直盯着那些数据看，反而拿出了抽屉里临时指挥部关于这段时间各区灵异事件的处理结果。
　　——案例一，第七区的王朋明先生（公民ID339……）声称自家妻子最近的行为无法用常理解释，比如某天半夜她忽然将衣服拿到室外晾晒，但当时户外正在暴雨。又或者长时间坚称房间里窗户的位置是门。王先生采取了心理咨询、脑部扫描等多种手段均未发现异常。直到昨日下午2点，妻子出现异常性攻击行为，将自己三个月大的小儿子放进了微波炉。
　　卡俄斯眉头紧锁，他拿起铅笔在材料旁边写下一行字：
　　【认知错误？】【模型加载错误】
　　——案例二，第十一区的李·安捷丽女士（公民ID371……），眼睁睁看着从楼上下来吃早饭的父亲在自己面前消失，而下一秒父亲又重新回到了2楼的拐角，正在下楼。最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但类似事件在同一天出现了4~5次。
　　【闪退崩溃/系统更新未适配】
　　案例三……
　　【客户端信息篡改】
　　案例四……
　　【渲染不足】【交互冲突】……
　　卡俄斯的眉头越皱越紧。
　　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不久前，佐伊刚从捷墨镇回来的那段时间。
　　……
　　成山的纸质资料堆在小小的房间里，房间没有开窗，一进门就能嗅到浓重的油墨味，昏暗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睛有些赤红。
　　他已经没日没夜地在这里坐了三天。
　　「已经凌晨4点了，佐伊。」卡俄斯站在门口，表情严肃，「你是要自己上床睡觉，还是要让我在祸斗和枝枝面前把你像小孩一样从书房拎到卧室。」
　　面对威胁，佐伊根本没回头，双眼死死盯着那堆资料，嘴里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一边翻动资料，另外一边用笔在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上划拉着什么。
　　但下一秒这张纸就被另一只手给抽了出来。
　　「诶！别拿！还没好呢！」
　　卡俄斯像刚刚佐伊没理自己一样，没理会站起来想把纸抢回去的佐伊。
　　那是一张简陋的表格，上面写满了各种旧纪元的信息，包括虚极、灵异复苏的消失等等，其中有好几处用红色做了标注，那都是一些卡俄斯没见过的史料，应当就是佐伊从墨利丘那里得到的。
　　佐伊放弃了挣扎，干脆让卡俄斯看个彻底。
　　「为什么有这么多对不上的地方？」卡俄斯一目十行将这几页纸看完。
　　「对吧，真的很奇怪。按照目前的数据分析，人类在旧纪元灵异复苏的末期，整个社会秩序和物质基础都被打击得不成样子，我很难想象他们怎么在那种条件下迅速恢复生机，特别是在之后又紧接着遭遇怪异泛滥的情况下。」佐伊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凉掉的浓茶，「而且更诡异的是，在我觉得是史料记载有误，试图通过记忆核对当时的情况时，我竟然发现，除却墨利丘提供的独家信息，我记忆里某些显而易见的冲突居然是确实存在的。」
　　「可我从前竟然毫无察觉。」佐伊表情怪异。
　　「比如说，我记得自己去过喀什布雪山处理无面人，也记得自己在飞潭沙漠里处理杀人皮。」
　　「这两份史料都是对的，我的记忆也和这些史料对得上，但问题出现在时间上。」佐伊一脸恍惚，「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
　　他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
　　「我对自己的能力有数，即便在巅峰时期，我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解决这两件事，更何况矛盾不止这两处。」
　　卡俄斯没有说话，目光深沉。但就是这样的态度，让佐伊更加惴惴不安。
　　他趁对方不注意，一把抢过那张手写表。
　　卡俄斯看他，像是无声地在问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佐伊目光飘忽，开玩笑似的转移话题。
　　「哈哈哈，总不可能像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人类早就在大浩劫中灭绝了，现在的一切未来都只是幸存人类的幻想吧？」
　　卡俄斯只是沉默。
　　「……你看我干嘛？就是那部AI把人类意识全部上传的——」
　　佐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了桌子角落的那本墨利丘的日记，喃喃自语。
　　「这么荒谬的事，怎么可能？」
　　……
　　“6725号记录，交互逻辑错误，定位中……轮回家园……”
　　记忆中断断续续的机械音让卡俄斯回神，他盯着那个数据流疯狂涌动的页面，试图寻找自己的目标。
　　“轮回家园，恶齿区1线，190，300……1号船，第十四层014B214号小型会议室……私密沟通，信号断开……”
　　卡俄斯知道这个地址。
　　佐伊好几次有意瞒着自己，偷偷登录轮回家园和阿尔法秘密对话。他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撒谎的样子对卡俄斯而言比呼吸还熟悉。
　　卡俄斯曾经好几次暗示自己知道，但佐伊都闭口不言。
　　——那他就只能自己找答案。
　　这场对话明显藏着不能被任何第三方知道的信息，阿尔法阻断了第三方监控，接下来的一长串数据全都在显示链接中断。
　　就在卡俄斯准备放弃时，一道莫名的指令突然传入了数据流。
　　“异常信号入侵……警告……”
　　卡俄斯坐直身子，死死盯着疯狂更新的数据投影。
　　“刺啦……警告……刺啦……”
　　“……虽然不能明说，但总能给点提示吧？”
　　是佐伊的声音。
　　卡俄斯听出来了，那么接下来……
　　阿尔法平静的机械音响起，不知为何，总能令人听出些许悲伤。
　　“……刺啦……请注意…… 刺啦……拾取克莱因的碎片……刺啦……你我都在轮回家园之中……”
　　卡俄斯怔住了。
　　所有信息碎片在脑海里逐渐排列，最终串成一条线。
　　「墨利丘看见了无数条时间线，但每一条都通向死局。」佐伊对着那本日记自言自语。
　　「可是听你的说法，塞西莉亚在不同时间线的死亡似乎都是因为重大历史事件的倾轧。战乱、病毒、资源分配不均……所谓的死局似乎不仅是塞西莉亚的。」卡俄斯回答。
　　佐伊：「——是全人类的死局。」
　　无论怎样，都会最终导向同一个结局。仿佛人类文明没有任何继续存在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旧纪元就是他们发展的顶峰。
　　是他们困于基因局限性而必然走向灭绝的终章。
　　“克莱因的碎片……”卡俄斯出神喃喃。
　　克莱因瓶，两个边界相互粘合的莫比乌斯带，一个首尾相接，自我穿回的封闭曲面。
　　循环。
　　就像是墨利丘经历的分支时间线。
　　无论哪个事件被改变，最终的结局都毫无变化。
　　𝙲҈𝙹҈𝚆҈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所以你我都在轮回家园之中。
　　旧纪元的灵异复苏是人类的终点，从来没有什么新纪元的未来，剩余人类都躺在了培养皿中，通过意识上传，一遍又一遍地在虚假中循环。
　　或许在那时，一切资源都已消耗殆尽。剩余的人类却将全部能源倾注于阿尔法的研发。
　　是为了摆脱直面现实的痛苦？还是为了——
　　“计算出人类脱离灭绝循环的结局。”
　　卡俄斯微微抬头，看向了被数据洪流淹没的天花板，他身处其中，动弹不得。
　　墨利丘看见的不同时间线，是否实际上是他意外打破了第四面墙，看见了这台超级计算机超高速运算的不同结果？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的，令人无法置信，却又逻辑闭环的结论。
　　它可以存在于所有科幻作品里，但决不能存在于任何一个现实的结论里，除非……
　　卡俄斯缓缓合上干涩的眼睛，声音轻到几乎消失。
　　“佐伊，你是找到证据了吗？”
　　……
　　脚下霓虹灯光闪烁的高大楼宇变成了低矮的房屋，他们穿过贫民窟，一路向最边缘处奔去。
　　祸斗逐渐在狂风中掌握了平衡，它扑腾着几条短腿，找到了余舟逝肩膀的最佳观赏位。
　　“墓地？什么墓地？”它小声嘟囔着，像是怕再问会显蠢，但又实在好奇，只能寄希望于佐伊这个人类能识相一点主动解答。
　　但显然，对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压根没空搭理它。问了好几次都无人应答，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
　　“您有一条新的信息。”
　　“您有一条新的通讯，是否接通？”
　　“您有一条新的信息。”
　　祸斗被对方爱理不理的态度弄得火大，它本来也不想理睬，但佐伊叮叮咚咚的光脑通讯声惹得几乎通宵的它想闭目养神都没办法。
　　“喂，余舟逝，你的光脑在响，不接的话关一下！我要被吵死了！”
　　回应它的依旧只有呼呼的风声。
　　祸斗忍不了了，勃然小怒地站在佐伊的肩膀上向前探爪子想要拍到他挂在耳边的光脑。本以为佐伊至少会回头呵斥让它别乱动，但对方此时却像是一个只会赶路的机器一样，对祸斗的动作毫无觉察。
　　于是那双小狗爪便胡乱一拍，不小心点开了投影。
　　王牌方块十（来自临时指挥部01群）：「靠靠靠！马上就要成功了，兄弟姐妹们！刚刚传来捷报！12区到4区的战火全部被拉平了！我们真是太牛了！我们拯救了世界！」
　　AAA营养液空瓶回收张姐（来自临时指挥部04群）：「撒花撒花撒花！连续工作超过了48个小时，各位真的辛苦了！」
　　今晚吃红烧肉（来自临时指挥部05群）：「@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修，大佬膜拜！您是怎么一个人解决了65%的工作量的，我看见后台都惊了？您还活着吗？需不需要我们去支援？我这边问题已经解决了。」
　　避风塘鸡翅舞（来自临时指挥部12群）：「@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修，我真的要哭了，本来以为干到猝死都干不完，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大佬您照片可以发我一份吗？我真想磕一个。」
　　「如果没有他战争不可能这么快停下来……」
　　「有生之年第一次见闪电战，我赌一周内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如果没有您……」
　　「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了……」
　　令人振奋的鼓励和感激，如雪花般纷至沓来，祸斗与有荣焉地站在佐伊的肩头欣赏着，毕竟其中也有一份他小小的功劳。
　　“大家都好喜欢你哦，还说要退休，你怎么天天口是心非？”祸斗调侃了几句，它一抬头就对上了佐伊的眼睛。
　　那是它从未见过的眼神，双眼赤红。像一只被困陷阱，挣扎绝望到无力嘶吼的困兽。
　　青年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会昏死过去。
　　祸斗被吓得差点蹦起来。
　　“余舟逝你什么情况？又被阵法反噬了吗？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风速逐渐变缓，祸斗发现不远处便是墓园。因为胜利的喜悦而变得迟钝的脑子终于重新灵敏过来。
　　“墓地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对吗？为什么你听见那个小姑娘说‘尸体要在4小时内收敛’这件事之后就变得那么奇怪？”
　　“……祸斗，如果在算力急剧下降的情况下，你要怎么才能在节约算力的同时，又最大限度地保证原有的用户体验。”青年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或者说，尽量不被用户发现。”
　　黑煤球觉得对方说话有些奇怪，更不懂为什么今天忽然问这个问题，但它很开心佐伊终于开口和它说话。
　　“……那只能让用户氪金了。”黑煤球摇摇头，“根据不同的氪金级别来区分算力分配。比如千氪一档，万氪一档，十万氪一档。”
　　但显然，余舟逝没有领会到它想要缓解僵硬气氛的幽默，祸斗尴尬地挠挠脸，正经道：“那就只能抛弃那些平时用户不会注意到的小细节了，比如几百年都没人发现的小彩蛋，或是一片草原中最远处的那些草。”
　　青年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什么？”祸斗一愣。
　　自己刚刚问余舟逝要去哪里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祸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顺手处理过几个因为病毒引发的大型灵异事件？」
　　「你还没想明白吗？阿尔法留下的暗语有问题。」
　　「去墓地……」
　　暗语，阿尔法的暗语……
　　“我们只能拾取克莱因的碎片，你我都在轮回家园之中。”
　　余舟逝在7区那栋闹鬼的小屋子里和它对账时说过的话闪过脑海。
　　诡异的心慌下，祸斗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等等，我好像听过克莱因这个词……在哪呢……克莱因蓝？菲利克斯·克莱因？克莱因……”
　　克莱因瓶。
　　祸斗焦躁不安的爪子定住了。
　　对不上的旧纪元历史，墨利丘混乱的时间线，这段时间处理的灵异事件，无面人、花坛里的腿、山景变海景、腿卡在钢板里……
　　——那个小姑娘说，4小时内就要将人送往指定地点掩埋。
　　克莱因……轮回家园……
　　阿尔法遭受病毒攻击……
　　算力受损。
　　黑煤球浑身一悚，猛地抬头，“难道是……”
　　它猜到了真相，却迟迟不敢说出口。
　　于是佐伊替它说。
　　“对阿尔法而言，每一个人物的构建，都需要耗费算力，但长时间的病毒攻击已经让它疲于应付，祂却必须每时每刻维持着一个庞大又脆弱的现实。”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剔除那些在现实中大概率不会有人确认是否真实存在，并且在计算机的运算逻辑中没必要出现的东西。”
　　——深埋在墓地深处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1.13-14


第325章 人间剧场（15） 让我们一起
　　一片死寂中, 除了呼呼的风声，就只有关脑信息提示发出的叮叮咚咚。
　　晴天娃娃（井盼情）（来自群聊枝枝吱吱）：「报告老大！救援小队已顺利完成任务，所有对象均撤离到安全地带！」
　　简单（简念）（来自群里轮回组）：「枝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 目前技术小组已经将病毒源头锁定在了天网B12到B60, 目前正在准备进行消杀。另外边境科技的千奈美一小时前向我们发出了合作邀请……」
　　007也得考证（林漆）：「佐伊佐伊佐伊，有一件大事我们想和你商量, 有时间的话你能回个消息吗？」
　　007也得考证（林漆）：「卫师兄直接拉着我去找卡卡了, 现在已经在组织队伍了, 应该马上就出发, 你不在七区吗？」
　　V.：「高层沟通后决定合作，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另外，我们家小老板其实一直在找一个人，之后方便的话, 有时间见个面吗？」
　　阎浮（喻法微）：「等结束后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鹘（思兼晴鸟）：「啊哈！小爷我回来了！你猜我联系上谁了？！」
　　核平使者迪迦（安迪）：（未接通，通讯已取消）
　　法罗斯（怀亚特）：「现在外面不太安全，保护好自己。如果有需要, 我在七区安排了三个安全屋, （地址链接）阅后即焚, 密码」
　　最后一条是卡俄斯。
　　「你在哪？」
　　阳光的, 热烈的，充满希望的消息，此时却像是漂浮在尘埃中的肥皂泡。
　　祸斗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生怕一个呼气就将这些脆弱的幻影震碎。
　　它也不再说话了, 就像几分钟前的青年那样沉默。
　　乱响的通讯提示不再让他心烦意乱, 它也不敢去再看一眼那些群里人们发出来的信息。
　　他们在欢呼，在庆祝，在感慨和平的不易和战争的痛苦。
　　有人直接发了前线的直播视频, 伤痕累累又灰扑扑的脸边哭边笑。
　　鬼魂一般不会造成这样的伤害，但轰炸可以。
　　祸斗垂直脑袋，任由风将自己的毛吹乱，黑暗遮住了眼睛和耳朵，有时候看不见也听不见，并不是什么坏事。
　　它等着佐伊的速度逐渐放缓，它能感觉到远处的逐渐清晰的墓地。
　　那片荒芜的，令它心惊胆战，不愿去想象却无法抑制地浮现在脑海中的地方。
　　终于。
　　佐伊停下时，祸斗的心脏仿佛从高空重重地砸向地面，它的爪子没把稳，从肩头摔到了地上。
　　雨刚停不久，冬日凌晨，气温很低。半夜的墓园没有半个人影，但鬼影有没有，祸斗不确定。
　　怪异与灵异复苏造成全球人口骤缩，墓地比房子好卖。一眼望去，整片墓园密匝匝，形态各异的墓碑高低林立，一不注意还能和石碑上笑靥如花的黑白照片四目相对。
　　祸斗刚撑着爪子摆脱眩晕，就见青年的身影，朝前走去。
　　决绝，毫不停留。
　　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狗崽突然站不住了，它直接朝着远处狂奔，超过了青年的脚步，好似要比对方先一步去确认那个残忍的结果。
　　佐伊并没有阻拦，他跟在狗子身后，缓缓来到墓园中央。
　　那圆滚滚的身影正趴在一个墓碑前，两个前爪正大逆不道地刨着别人的坟，黑豆眼睛里闪着泪花，可怜巴巴，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刨坟的是它。
　　“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等我，等我确认一下，就给你埋回去。”狗崽嘴里嘟嘟囔囔。
　　但刨了半天，才挖掉一层土。眼泪却越掉越多。
　　“余，余舟逝……我挖不开。”黑煤球颤抖着停下了，“我真挖不开，要不我们走吧，别看了好吗？”
　　佐伊还是没什么表情。
　　那双深潭一样藏着无数翻滚的情绪的眼睛倒映着祸斗小小的身体。
　　祸斗也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点都不可爱，湿漉漉，脏兮兮，像个被人丢掉的黑色毛线球。
　　突然，青年叹了一口气。
　　ᝯ꙰ׁյ꙰ꪡ꙰
　　他弯下腰，将狗崽身上沾了灰和泥的毛拍干净。
　　他想起身，却被祸斗扯住了袖子。
　　垫着两只后腿的煤球眼巴巴地看着他。
　　“祸斗，松开我。”佐伊没生气，甚至有些温柔。
　　狗爪没动，依旧死死地扒着袖子。
　　“祸斗。”青年重复道。
　　祸斗忍不住了，崩溃似的大吼，可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余舟逝！你就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你能假装吗？”佐伊看它，轻声问，“如果我现在说，走吧祸斗，我们回家，不要再理睬这里的任何事了，忘记今晚的一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从今往后也不要再想墓园里的秘密，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就算是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突然结束也没关系，就算是最重要的人会在某天毫无征兆地从自己面前消失，也没关系。”
　　“这样的生活，你能接受吗？”
　　祸斗泣不成声，眼泪浸湿了眼睛周围的一圈毛毛，“可是，可是我受了那么久的罪，我在那个深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我好痛啊，我每天都好痛，我想死掉我却怎么样我都死不了，我终于等到了现在，但你却……”
　　你却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这句话祸斗没说出口，但双方心知肚明。
　　“无论结果怎样，你都是祸斗。”
　　青年轻声道。
　　祸斗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它松开了爪子。
　　狗崽看着青年从怀里掏出朱砂，用手指蘸着在周围画了一圈什么东西。
　　还未等他仔细辨认那符阵的具体含义，便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泥土四溅，墓碑横斜，残砖满地，石砂飞天！
　　祸斗目瞪口呆。
　　余舟逝把墓园炸了！
　　深黑的夜空边际慢慢泛起半点紫色的霞光，一片漆黑的深夜逐渐被渐亮的光线拉高了能见度。
　　这座常年无人问津的偏僻墓园，在此刻显得十分热闹。
　　或者说，一片狼藉。
　　祸斗彷徨地望向四周。
　　一个个黑漆漆的空洞仿佛排列整齐的嘴，安静地诉说着真相。
　　——墓坑下空空如也。
　　没有棺材，更没有骨灰盒，什么都没有，连泥土都显得如此粗糙。像一个个随意涂抹的棕色色块拼接在一起，翻到最底下，甚至看不见颜色。
　　是一片虚无的黑色，仿佛是世界的尽头，黑洞的彼端。
　　这是真相的颜色。
　　人类的历史早在旧纪元的灵异复苏时期就濒临毁灭。所谓的怪异，所谓的新纪元的发展，全都是基于一个大型运算系统，在人类强弩之末之际所编造出的幻想。
　　墨利丘看到的每一条时间线，都是这一台ai在不断地运算人类能够在那种绝境下走出的新路。
　　也都是死路。
　　如今阿尔法遭受攻击，渺小到可笑的希望也将不复存在。
　　祸斗蓬松的黑色绒毛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白灰东一块西一块。它颓然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人理睬的光脑还在播放着那场前线转播，它是死寂中唯一的声源。记者似乎在采访一个刚被救出轰炸区的小女孩。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声音刺啦作响，模糊不清，镜头另一端的孩子脸上全是灰，她努力笑着，但眼睛却在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人听清。
　　于是记者又问了一遍。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只是摇头，她用袖子无措地擦着脸。
　　「会结束的吧？」
　　她问，却不知道在问谁。
　　或者说在问镜头另一端的每一个人。
　　……
　　「让我们一起向神明祈祷吧。」
　　太阳升起，记者如此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6章 祂 祸斗出生在
　　祸斗出生在一个小山村的后山里。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它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同类和族群这两个词对它而言比什么都陌生。
　　它黑漆漆的一团, 像造型独特的蘑菇, 或是颜色怪异的风滚草，就连手和脚都是它比较着其他毛茸茸的家伙长出来的。
　　但是它也会饿, 也会渴。
　　通常情况下, 它会去吃地上的草和花, 因为这些东西最多, 也最容易吃到，就是味道不怎么好，运气好的话他还会看见几颗长在树墩旁边的蘑菇，那些东西也可以填饱肚子。
　　它一直很满足, 直到不小心吃到了一块灰扑扑的东西——那玩意掉在地上，比碎渣渣大那么一点点，松松软软, 带着特别的香气, 是经常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家伙们吃剩的。
　　祸斗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啃草了, 于是某天, 它悄悄跟着那堆毛茸茸的家伙，想找到这种美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它第一次碰见人类。
　　几个站起来很高的两脚兽幼崽正拿着那些松松软软的东西喂给那群毛茸茸吃，他们手里的食物比祸斗之前吃到的那块更干净, 更大, 看起来味道更好。
　　人类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祸斗听不懂话, 但祸斗很聪明，它学什么都很快，于是经过反复确认, 它终于知道了那些松松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馒头。
　　“慢……馒头？”祸斗学着那个发音。
　　它觉得人类可真厉害，竟然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一团黑雾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条参差不齐的尾巴，又像是好几条，拼命摇晃着。
　　尾巴们的主人很开心。
　　“乖哦！真乖！”人类夸奖毛茸茸，一片其乐融融。
　　祸斗也想吃，但这次馒头不太多，地上已经没有碎渣子了。人类喂好了动物站起身拍了拍手，准备离开。
　　祸斗急了，它喊着馒头，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它拼命摇着尾巴，就像是那群被投喂的毛茸茸对人类做的那样。它以为只要自己也这么做，就能够换来食物。
　　但是……
　　尖叫。
　　刺耳的尖叫划破天空，儿童的哭泣声引来了许多更加强壮的成年人，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生物，黑漆漆的一团，腿也长得七零八落，让人分不清哪边是脑袋，哪边是屁股。
　　“怪物！”
　　“哪来的妖怪！它想吃小孩！”
　　棍子和石头朝着祸斗砸来，它来不及停下，一头扎进了泥里，接着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乱七八糟地窜进树丛里。
　　它躲在松鼠遗弃的树洞里瑟瑟发抖，直到外面那堆凶狠的叫骂声和密集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天色渐暗，它才灰扑扑地从洞里爬出来。
　　森林的天边传来一声雷鸣。
　　开始下雨了。
　　密集的雨水从天幕尽头下坠。瞬间，整片森林落入了一片磅礴的雨雾之中。
　　祸斗盯着水洼，里面有它破碎的倒影。
　　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但有些地方明显沾上了些许红色。
　　“乖……”祸斗学着那群人类幼崽哄毛茸茸的样子，安慰着水洼里的自己。
　　“乖……乖。”
　　“乖……怪物？”
　　祸斗忽然响起了那些词。
　　什么是怪物？
　　祸斗不清楚，但它从那群人骂它的语气中可以判断出来，不是什么好词。
　　如果自己变得好看一点，可爱一点，是不是就有人喜欢了？
　　想到这里，背后尾巴一样的东西又忍不住摇了起来。
　　于是从那天开始，祸斗有了新的目标。
　　……
　　它天天都在观察，根据观察的结论，那些毛皮更加蓬松，体积更小，叫声更加柔软的生物，更容易获得人类的喜爱。
　　祸斗经常暗中躲在灌木丛里，看着那些只会汪汪叫和喵喵叫的家伙，轻而易举地得到人类的食物。
　　但它不太敢出来，尽管它对着无面反复打量过自己好多次。自认为现在这副模样会比那些家伙好看几百倍，但它依旧不敢保证。
　　被石头砸的感觉太难受了。
　　直到某天它在找蘑菇吃的路上，赤红色的光伴随着一群走兽和飞鸟奔逃的声音朝他扑面而来。
　　森林大火。
　　祸斗第一次见到火，但它也希望是最后一次，那些金灿灿的火星落在它的身上，燃烧着它的身体。
　　比被石头砸还要痛。
　　祸斗立刻转身跟着大刘朝着森林外面跑，它记得不远处有一片湖。但下一秒它看见了树底下的一个身影——经常来给那些狗崽喂馒头的小女孩。
　　她被烟呛晕了，倒在有些焦黑的草丛里生死不明，旁边的烈焰蔓延迅速，几乎要烧到她身上去。
　　犹豫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等反应过来时，祸斗幻化成了一团巨大的黑雾将女孩笼罩在其中。火星不断地从高空坠下，连绵不绝的痛苦久久不停。
　　算了。
　　祸斗想。
　　大不了多吃点蘑菇。
　　它用尽全身力气，想将小孩从燃烧的草木上抬起来——但是太重了。
　　黑色的雾气一次又一次破碎，每一次凝聚的都比上一次得更小。
　　在祸斗颤抖着即将放弃时，一股力量忽然将他和小姑娘一起抬起，帮他们摆脱热浪，朝着那片湖飞去。
　　迷迷糊糊间，祸斗看见了一个身影。
　　……
　　“妈妈！”
　　耳边是孩童的哭喊。
　　上一次听见这种哭声的感觉并不太好，祸斗忍不住缩起身子，但是它痛得全身颤抖。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林子里来了？着火了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狗狗救了我。”小女孩哭着解释，“它把我带到湖边。”
　　“什么狗？”
　　听到这句话，还昏迷最后的忽然惊醒。
　　它对上了女孩惊诧的目光，在对方的眼睛里，它看见了模样乱七八糟的自己。
　　可祸斗已经没有力气维持那副可爱的模样了。
　　下一秒，祸斗回神般站起，不顾身上的疼痛，直接蹿进了林子里。
　　“诶？”小姑娘愣在原地。
　　“不是狗。”
　　“那是什么？”大人问。
　　“黑漆漆的一团……”小姑娘说。
　　“是那天那个怪物！”大人惊呼。
　　“不是怪物！”小姑娘皱起眉，泪眼婆娑但严肃地和大人们争辩，“它很好，不许叫它怪物！”
　　随即，她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冲大人们说。
　　“是山神！是山神救了我。”
　　……
　　山脚下多了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中央供着一个木头雕刻的黑色生物，像是狼，又像是狗。
　　每个月的下旬，供台上都会多出一些祭品。
　　于是祸斗有了吃不完的馒头。
　　祸斗时不时下山，有时叼着一簇花，有时是一串野果。它会把这些小玩意儿放在小姑娘家的门口，对方似乎也知道是谁送来的，每次都很开心地拿着东西跑回家，告诉父母，是山神给她送东西来了。
　　人类的生命总是很短暂。祸斗觉得自己没下过几次山，小姑娘却从娃娃变成了奶奶。
　　最后一束花，放在了小姑娘的坟包前。
　　祸斗终于觉得自己，是时候好好睡一觉了。
　　……
　　战乱，灾年。
　　连树皮都吃不到的年代，更别说馒头。
　　但经过这么久的修炼，祸斗已经不再困于五谷，可这并不妨碍它去那些富户家里偷些粮食。那群家伙囤了几仓几仓的粮，全都是低价收购，现在却想翻个几百倍卖出去。
　　还有一些它明明听见是其他地方调来赈灾的粮食，现在却被锁在库里，只有少少的一些掺了沙子，放出去施粥。
　　祸斗真的讨厌这群人的嘴脸，它就喜欢这种和讨厌的家伙对着干的感觉，于是它经常半夜去开粮仓，从里面运出大批的米，不要钱似的一袋一袋分给附近的穷苦人家。
　　今天它照例半夜送米，却没发现，晚上的院子里贴了符纸，设了祭台。
　　从昏迷中醒来，祸斗惊觉自己被关在了一个狭窄的笼子里。
　　“真的是祸斗！传说中会带来灾祸的不祥生物，身披火焰，形似巨狼，能蒸干江河湖海，所到之处草木尽枯，降世意味着人间大难！狗蛋，我们要发大财了！”
　　“二毛你个瓜！搞一下午竟然只是要捉这么个玩意！这种害人的东西赶紧拿去杀掉！发你大爷的财！你小子做春秋大梦呢？！快赔我请道士的米！”
　　争吵的声音从笼子外传来，祸斗猛力挣扎，但它的四肢早已被捆上阴损的黄符，腹部也剧痛不止。
　　它低头，发现肚子上毛早被血染红染透。
　　那里破了个洞。
　　“你听我说嘛，我们把它献给皇帝，让皇帝把它丢到邻国，这样就能让邻国闹灾，我们就能一举吞并他们的土地。”男人的声音高昂，好像个挥斥方遒的将军，“到时候别说是富甲一方，我看皇帝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封号，当上诸侯那是指日可待呀。”
　　“你小子平时脑子不灵光，这些事上倒是想得挺远的。”
　　“小爷我注定是要发大财的人。”
　　“不过这东西如果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抓住？”狗蛋提着笼子看来看去，“黑漆漆的，真丑，和普通小狗没什么区别嘛，你确定没认错？”
　　“你是没看见，我都在这观察好几天了，他能飞，有的时候还能变成狼。如果不是这些符纸，外加这妖怪还没长大没有戒心，来十个老道士都关不住。”
　　“你说这家伙为什么老是半夜给我们送米呀？”狗蛋道，“总不可能是看我们吃不饱来给我们喂饭吧？”
　　“我哪知道啊，畜生的心思我要是知道，我不也成畜生了？”
　　“我看它就是心思歹毒，那米里肯定下了药，等着把咱们喂肥，要吃咱们呢！”狗蛋低声道，“俺爹前几天杀他老娘的时候，也给她喂过几顿饱饭。”
　　“诶，别说了，咱们明天就进城里去……”
　　后面的话，祸斗没有精神再听下去了，它再次陷入了昏迷。
　　那两个将它进献的蠢货还没走出城，就被知县杀了，知县带着它一路进京，它被一次又一次转手，笼子上的符一次比一次厚。
　　富商巨贾，天潢贵胄，它见了无数的人，他们有着相同的嘴脸，笑意盈盈地商量着要怎么处理它。
　　它的皮毛，它的眼睛，它的内脏，它的魂魄。
　　它一次又一次昏迷。
　　最后一次，它是被痛醒的。
　　道士砍掉了它的四肢，扒掉了它的皮，六十六枚浸透它骨血的镇魂钉将它永远定在了皇城脚下的陵墓里。
　　它哭嚎，尖叫，愤怒，尖锐凄厉的叫声响彻地狱，却无人回应。
　　它的灵魂缓缓漂浮在整座皇城的上空，看着他们设祭台祭奠天地，看着朱门酒肉觥筹交错，看着饿殍遍地战火纷飞。
　　他们将它祭天，以祈求上苍保佑国运昌隆，保佑皇族血脉永生永世。但第二年开春，敌国的大军就攻破了城池。
　　它看着旧的城楼被推倒，新的皇城在一声声鞭响中重新拔地而起。它看着歌舞升平、金银美女被一车车、一箱箱地运进权力的中心。
　　甚至不到百年，又是一次轮回。
　　它能感觉到世间的怨气越来越浓厚，而它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这本身是一件好事，但是祸斗忽然烦了。
　　那是一种自心底产生的憎恶。
　　它永远逃脱不开这片土地，也厌烦上面不断攀爬自以为是的蚂蚁。上天似乎是听见了它的祈求，又或者说是这群家伙自做自受。灵异复苏，磅礴的怨气充满世间，百鬼夜行，原本站在巅峰的人类文明轰然倒塌，仿佛不堪一击。
　　祸斗开始幸灾乐祸，它以为自己看见那群人遭到报应之后会很开心，但事实却相反。
　　它觉得很无趣。
　　直到那天，这个常年无人问津的深坑里来了一个新的客人。
　　他站在祸斗尸体化成的烂泥里翻找着祸斗的尸骨，嘴里念念有词，祸斗的灵魂缩在角落里，在对方的只言片语间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这个男人名叫谷曲，他需要借助自己的力量，去杀死那个和他并肩作战，曾经一次又一次救了他的兄弟。
　　那个人叫余舟逝。
　　真奇怪。
　　祸斗感到恶心，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想象那个名叫余舟逝的家伙，在面对信任之人的背叛时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于是，在男人涕泗横流的丑陋请求之下，它终于现身了。
　　……
　　“你听懂了吗？这就是我的故事！”
　　祸斗隐藏了其中一些较为狼狈的片段，向着躺在身边，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屁孩，宣扬着自己的光辉事迹。
　　“我可是从背叛和战火中走出来的大魔王，堂堂祸斗大爷，怎么样？我可以勉为其难收你为小弟哦！”
　　可惜旁边的小男孩只顾着喝牛奶，半点没有理睬自说自话的小狗崽。
　　“余舟逝你好蠢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当时在森林里救我的真的是你吗？”
　　祸斗无趣地哼了一声，它四脚朝天，把自己摊成一块毛茸茸的黑饼，陪着小孩在垃圾场边缘的垫子上晒太阳。
　　这是它照顾死而复生的余舟逝的第二个年头。带小孩这件事祸斗嘴上说着讨厌，但行动依旧诚实，虽然条件不好，但依旧给小男孩置办了许多衣服，玩具，以及柔软干净的垫子。
　　“不听祸斗言，吃亏在眼前，你以后就别帮那群人了，自己把自己养大，然后我们一起去旅游吧。”祸斗一个翻身重新站起来，用头去拱佐伊，“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就是个笨蛋，被人骗了一次，还被骗第二次第三次，如果没有我看着你，你要怎么办呢？”
　　“帮助人？”小小的佐伊停下了喝奶的动作。
　　祸斗盯着对方软乎乎的带着婴儿肥的脸，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凑上前轻轻咬了一口。
　　小男孩没有反抗，还抱住了狗狗的身体。
　　“对呀，你以后别帮了。谷曲那家伙真是便宜他了，那群人做的事死八百遍都不够。”祸斗在小孩怀里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小男孩湿漉漉的黑色眼睛。
　　“真奇怪，你为什么就不恨呢？”
　　小孩笑着，没心没肺地将牛奶吐了狗子一身。
　　祸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7章 祂（2） 既然如此，
　　……
　　“吐奶？我为什么会干那么蠢的事？”五岁的佐伊已经学会自己拉小推车回收垃圾去了。
　　夕阳西下, 一人一狗在小路上走着。空气中时不时飘来面包的香气。热烘烘的，糖和黄油被烤化的味道勾得人直流口水。
　　“你干的蠢事可多着了呢。”祸斗仰着脑袋。但它没敢告诉佐伊，自己其实偷偷拍下了很多小孩犯蠢的照片, 就等着哪一天佐伊惹自己不开心, 当压轴武器拿出来绝地反击。Ⓒ⃟Ⓙ⃟Ⓦ⃟
　　“你没有偷偷拍下来吧？”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祸斗一震，它假装没听见, “走吧走吧, 说好了这次买面包吃的。再不去特价款就没了, 你不是一直想吃奶油号角吗？”
　　后面的人没说话。
　　“啊, 我看见了！最后一个奶油号角！我要自己吃了哦，不给佐伊留了。”
　　还是没人说话。
　　跑到一半的祸斗忍不住回头。
　　佐伊站在金色的夕阳下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快要融化在那刺目的光线中。
　　“你干嘛啊？”祸斗奇怪道。
　　小男孩的嘴一张一合，祸斗却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视野也在灼灼日光中模糊不清。
　　祸斗只能回过身子走了两步，“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你一直站那做什么？是身体不舒服吗？”
　　对方的声音太小了, 简直就像在听蚊子叫。于是祸斗又往前跑, 直到站在了男孩对面。
　　这个距离才能听清小男孩嘴里细微的呢喃。
　　“来不及了。”
　　他说。
　　“当然来不及了, 那家蛋糕店六点半打烊！”黑煤球不懂佐伊为什么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话, “哎呀！你快一点，我刚刚看见有一家人进去了！他们说不定要买奶油号角！”
　　佐伊说：“不是蛋糕。”
　　“不是蛋糕是什么？”黑煤球不解。
　　……
　　“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是小孩稚嫩的声音，而是一个成年人的低语。
　　这句话像是唤醒沉睡之人钟声, 将幸福的幻梦震碎。
　　祸斗缓缓低头。
　　它站在空荡荡的墓地里。
　　脚下不是夕阳西下小巷子的石板路, 而是黏腻的深坑, 面包的香气无影无踪，空气中只剩下泥土的腥气。
　　愣了几秒，祸斗猛地望向四周。
　　原本应该好好待在它身边的青年不见了！没来得及多想, 一阵心慌将它逼得立刻撒足狂奔。
　　“余舟逝，你跑哪里去了？！”
　　小小的身影狼狈地在倒塌的墓碑间穿梭。
　　“余舟逝？！”
　　“靠！这家伙不会想不开吧？！”狗子没注意，前腿绊到了一个石块，整个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疯狂抖掉身上的泥土，恍惚间，它看见了一个人影从墓地的另一端走来。
　　祸斗眼睛一亮。
　　“余舟逝，原来你在这里——”
　　“砰！”
　　还没等祸斗开口说什么，就听见一声枪响。子弹穿过了青年的额头，他轰然倒地。灼热的鲜血溅了狗崽一身。
　　祸斗直接傻在原地。
　　它的大脑难以理解眼前的场面，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从墓地的另外一端冲了过来，他们的脸上画着迷彩，穿着军装，大部分手里拿着重型武器。
　　是失去联防部中央控制的地方军事势力。
　　“这家伙可够会跑的。”那人呼出一口气，“但就是太蠢，为了几个小孩就主动当人质。”
　　“他是被抛弃了吧？诺亚方舟直接撤退了！根本没管他！”
　　“先砍下他的脑袋吊在哨塔上！”这人气势汹汹，“让他们看看和我们作对的下场！”
　　尖叫，欢呼，喝彩，没人比他们笑得还痛快。
　　愤怒比理智先一步抵达大脑，祸斗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不久前才被镇压的地方势力现在又突然死灰复燃还能把余舟逝逼到绝境？为什么那群人对自己视而不见？为什么余舟逝毫无反抗之力。
　　它的脑子里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焰。
　　他们怎么敢？！
　　周身黑雾暴涨，像一团吃人的风暴，只要稍稍倾身，就能把那些渣滓送入无间地狱！
　　但黑雾汹涌扑上的瞬间，原本笑容猥琐的家伙们忽然面容扭曲，一串串蓝色的数据流取代了他们原本的位置，并在下一秒消散在原地。
　　祸斗没来得及刹车，直接扑到了地上，数据流就像被扑散的萤火虫，闪烁着失去了踪迹。
　　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也不知何时无影无踪。
　　一切诡异得像是一场投影表演。
　　祸斗无措地向四周张望，那些原本被余舟逝炸得七零八落的墓碑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立起了新的墓碑。
　　新立墓碑的颜色有些许透明。
　　倒塌的旧景和立起的新碑在同一个地点同时存在，空间就像两张透明度不一的照片被前后叠在了一起。
　　“以希律王的名义，我在此宣布，我们将代表光明和希望的神明，现场处死这个四处散播流言的异端！”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祸斗惊惧回头，一个巨大的绞刑架不知从何升起。
　　长发青年衣服破烂，他奄奄一息，被绑在了绞刑架上。
　　低沉，缓慢的献祭曲，夹杂着古怪的低吟和颤音，组成一曲来自地狱的合唱！
　　火光冲天！
　　余舟逝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在金色中模糊不清。
　　祸斗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面前的场景。
　　它在颤抖，青年的哭声似乎就在耳边，但它也清楚地知道面前的这一切和刚刚的情况没有任何不同。
　　都是幻觉。
　　“你们吓不到我的！”黑色狗崽嘶吼着，它挺直了身体，把自己张成一团黑雾，朝着幻觉扑去！
　　“快停下！我受够了！我要杀了你！”
　　蓝色的数据流汇聚又消散，一个个地狱般的幻境缓缓升起将祸斗团团围住。
　　它看见虚极将一群灰头土脸的人类护在身后撤退，但在登上撤离车队的最后一刻，他们却将余舟逝狠狠推下车！
　　下一秒，轰炸声震动天地！
　　它看见一个画着衔尾蛇的巨大的培养皿，绿光莹莹的透明液体里浸泡着一具成年人裸露的身躯。虚弱的青年悬浮在培养皿的正中央，正无力地看着他。
　　它看见青年被推上手术台，被戴着面具的家伙分食，一次又一次自杀，一次又一次被杀……
　　这些场景太真实了，它们不断循环，重复着同一个主题。
　　令人绝望的未来。
　　或者说，是一条条早已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时间线。
　　“给我停下！！！”怪物的嘶吼从喉咙深处喷出，祸斗想将这一切都撕烂，但是被冲散的数据流在下一秒又重新汇聚，它只能无力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地狱般的
　　它晕头转向，精疲力竭。
　　耳边只有空寂的风声，以及幻境里令人绝望的笑声与哭喊，那些混乱的语调在极端的无序中奔腾，又时不时回归正常，夹杂着一句句低语。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好累啊……”
　　“我没日没夜地工作，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为什么我还是养不活自己？”
　　“爸爸的化疗停了，他说他不治了……”
　　“妈？我今天过得挺好的……其实我想从桥上跳下去。”
　　“孩子问我要学费，但我不敢和他说裁员名单上有我，银行会收走我们的房子吗？”
　　“我唯一的行李被偷走了，我报了警，但是没人管我，我会饿死在这里吗……”
　　“上台的都是畜生，没人管我们的死活，那别人的死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恨所有人，这群家伙一顿饭的钱就够买我们一家的命，但我们工作24个小时只能拿到不足万分之一的报酬！”
　　“我想做人！我不想做畜生！”
　　“明明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承担一切？
　　“我要他们都去死，我要所有人都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无序的呢喃与恶意的低语，如同一张由痛苦与悲伤编织成的网，从四面八方向祸斗袭来，将它死死包裹其中。
　　周围出现了更多透明的墓碑，一层叠着一层。
　　宛如地狱之门开启的序章。
　　祸斗的身体被这股庞大而浓烈的情感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它没办法闭上眼，捂起耳。它只能一次又一次见证余舟逝惨烈的死亡，循环往复地倾听泣血的怨语。
　　一座座墓碑拔地而起，一切都以余舟逝的死亡为告终，他的每一次死亡似乎都是人类坠入深渊的开始。
　　他像是人性的标志。
　　在他被杀死的那一刻，人类必然走向末路。
　　这一瞬间，祸斗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余舟逝曾经的话在它混乱的脑子里闪过。
　　「我有时候甚至无法理解从前的自己，极度善良强大，却又那么不经世事。」
　　「历史关于我的描述和我的记忆相互冲突，有时在这里，同时又在那里。」
　　「从我苏醒后，阿尔法就一直关注我，引导我走向三区的指挥中心。」
　　「阿尔法有个神秘的敌人，如果阿尔法的目的是引导我拯救全人类，那么阿尔法的敌人则希望我就此放弃。」
　　「真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天网的底层代码，它和我的阵法要素一模一样。」
　　……
　　如果旧纪元走向毁灭的拐点是虚极之死，如果现在这个虚构世界里的所有人类都来源于意识上传，如果意识上传的目的是让阿尔法计算出人类能够走到的未来。
　　那么——
　　一双手捂住了祸斗的眼睛和耳朵，挡住了那些骇人的画面和痛苦的低语。
　　头顶响起那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我不是虚极，我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串人工智能为了能计算出人类未来正确方案，而根据史料编纂的程序。”
　　虚极已死，从未复活。
　　所有人类都是自己意识上传的产物，除了祂。因为虚极已经彻底死在旧纪元灵异复苏的暴乱中了，阿尔法根本没有录入虚极的意识。
　　他只是一个失败的替代品。
　　是鱼饵，是工具，是监控，是回应不了任何人期待的帮凶。
　　“余舟逝……”祸斗说不出话，它不停地哭，“你是余舟逝……你就是余舟逝，我说是就是，你永远都是……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人类……”
　　说到最后，只剩下呜咽。
　　“你是我的朋友。”
　　它的爪子无措地扒拉着遮在自己面前的手掌，小狗肉垫上微高的温度轻轻贴在青年冰冷的手背。
　　那只遮住狗崽视野的手顺从地放了下来。
　　祸斗扭头。
　　青年的脸隐藏在黑暗里，他的半边身体早变成了不断跳动的无尽数据洪流。
　　黑煤球黑豆般，下一秒，它扑进那个被蓝色数据流模糊的怀抱里，放声大哭。而祂则轻轻抱住它，像在安抚一只失去家人的幼兽。
　　在意识到自己存在真相的那一刻起，便有什么禁锢从这个由数据构成的灵魂中被解开。
　　祂是最脆弱的数据流，也是支撑这个世界存在的超级计算机最核心的成果。
　　祂是被创造出的神明。
　　是过去，是未来，是世界存在本身的目的。
　　祂缓缓抬眼。
　　诡奇血腥的泡泡般的幻境依旧不断升起又迅速破碎。
　　时间的线性被打破，万物的诞生，衰老，疾病，死亡都凝固在同一个点。一切因果与可能，无数开端与结束，它们同时出现又消失。所有的所有都将被那全知的双目注视——这些是阿尔法的世界，也是佐伊此刻看见的世界。
　　窥见了不可窥见的现实，就再也回不去从前。
　　“祸斗，为什么呢？”祂轻轻抚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疑惑又无措。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因与果，爱与恨，名与利，生与死，交织缠绕，化成一捆捆浸了血的，要人性命的吊绳，将所有人牢牢捆在一起。
　　挣扎，沉浮，毁灭。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痛苦啊……”
　　只是没有结果的循环，全部毁掉就好了。
　　毁掉。
　　祂周身的蓝色数据流在瞬间暴涨，将层层叠叠的墓碑与循环往复的幻觉包裹，它们如困于溢满油脂狭窄通道内的幽灵，数据组成的翻滚热浪与火舌在其中反复叠加，在顷刻间便翻卷出一条火龙，将这些尖叫着的痛苦与绝望焚烧殆尽。
　　祸斗没听清，它只看见那些令它崩溃的恐怖时间洪流似乎在余舟逝的一念之间，便灰飞烟灭。
　　阿尔法衰弱并失踪，于是阿尔法倾尽所有资源创造的世界核心便成了主宰。
　　祸斗对上了祂那双纯黑的眼睛，这一刻，它突然有些恐惧。
　　太阳逐渐从山的另一边缓缓升起，淡橘色的光芒透过云彩落入凡间。
　　美好而又真实的世界，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破晓的阳光在青年的脸上落下一片金色的阴影，佐伊缓缓闭上眼。
　　那个和阿尔法作对的家伙的目的或许已经达到了。祸斗想。而他所做的，只是把阿尔法千方百计掩盖的真相刨出来，摊在阳光下。
　　这是没人能阻止的阳谋。
　　……
　　“他知道了。”
　　空无一人的破旧道观里，一双浅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院落的正中央，那个摆满牌位的供桌上，此时正放着一个蚕茧一样，闪着微微蓝光的东西。
　　“真可怜啊，让这样热爱生命的至善生灵见证如此残酷的人性之恶。”人影回头，看着那闪光的蚕茧，微笑道，“我们可真残忍。”
　　“你说是吧？阿尔法？”
　　“我并不赞同您的观点。”
　　冷冰冰的金属蚕茧忽然发出的声音，“‘虚极’的进化远超你的想象，他综合了人类最美好的品质，拥有超出人类的强大能力，他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目标。”
　　“一个比绝大部分人类还有人性的人工智能？”那人轻笑，“既然他的本身就代表了人类文明的结晶，而你的任务又是找到延续人类文明的办法，那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代表人类活下去，而摒弃那些肮脏的，只会在互相残杀中走向腐败和灭绝的低形态生物呢？”
　　“——毕竟这样看来，他就是人类进化的一环啊。”
　　这个问题令超级计算机卡顿了一下。
　　“我相信……墨利丘先生的判断……”阿尔法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每一次思考都用尽力气，但逻辑混乱，显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虚极就是人类的救世主。”
　　“虚极……会拯救人类……”
　　“警告！警告！能源短缺，建议执行B方案，能源短缺，建议执行B方案。”
　　阿尔法像是彻底失去逻辑，只会重复地胡乱播报。
　　那人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
　　“既然如此，那就拭目以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8章 转机（1）二合一 狗狗超人？
　　12月31日四区上午6:30
　　“听说了吗？诺亚方舟、归一观、枝枝教, 赤棉之家，合一会昨天半夜莫名其妙集结了精锐问寻师，你说他们是不是要去三区啊？”
　　“不然呢？那个时间点找这么多人是要和鬼开趴吗？”
　　萧瑟的街道上, 两个人影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个高大壮硕, 面相凶神恶煞，肌肉隆起,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山, 身躯是坐在他身边的人的两倍。另一个穿着宽松的卫衣,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只能隐约看见藏在帽子里的寸头发型，她眼神狠厉，一把小巧的带锁折叠刀在她的手中上下翻飞。
　　长椅边上还放着两个巨大的背包，鼓鼓囊囊, 不知装着什么东西。背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限量版雪纳瑞小狗公仔，尽管灰扑扑的，但依旧能看出来是奢侈品联名, 从价格上看和这个破旧耐用又物美价廉的背包不太搭配。
　　反而像什么战利品。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惹的狠角色, 像是筹谋着什么坏事。
　　壮汉：“问寻师, 解决不了边境科技的新型武器。”
　　寸头瞥了壮汉一眼, 像在看瓜，“你网速够慢的，思兼千奈美早就控制了边境科技过半的股份, 要在这时间和她哥夺权。”
　　“思兼空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壮汉摇头晃脑。
　　“三区情况不对劲, 昨天逮到一个滞留区界的, 他说轮回家园的病毒好像又升级了。”女人冷笑一声，目光从空荡荡的街道转至远处。
　　这里是三四区的交界，总有零星一些逃过封锁的幸运儿, 这种家伙大部分时候身上都带着值钱的东西，疲惫又崩溃，势单力薄，是“被捡漏”的最佳对象。
　　“乱成一锅粥，趁热喝了吧。”
　　壮汉：“你说究竟是谁会赢呢？”
　　寸头：“谁赢都那副鬼样子，反正都不影响我们……”
　　壮汉奇怪女人为什么说话说一半，他回头，发现女人正死死盯着不远处。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衣袍散乱、浑身脏兮兮的青年。
　　目标出现了。
　　……
　　“汪！”「余舟逝，你真没什么事吗？」
　　煤球狗急地原地转圈。
　　从墓地里出来后，余舟逝就处于某种脱离现实的状态，幽灵般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没有主动说一句话，对祸斗时不时的追问也避而不答。
　　但至少周围那些不断涌现的幻境都消失了。祸斗拿不准对方是不是终于控制住了这股力量，但无论如何它都没办法放任佐伊不管。
　　于是祸斗一路跟在青年的身后，走走停停，生怕对方趁自己不注意飞走。
　　“汪汪！”迈着小碎步摆烂的黑煤球忽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两个人影——那两个人也看见了它。
　　其中那个壮汉更是目光凶狠地盯着它，像下一秒要把它塞嘴里吃掉！
　　“喂你别往前走了，我们快拐弯！那边有两个人好像要打劫！”祸斗直接蹦起来想扒拉余舟逝的衣服，但压根碰不到青年的一片衣摆。
　　它不是怕两个可疑的渣滓伤害到余舟逝，它是怕余舟逝又控制不住，让那两个人瞬间烟消云散。
　　那样的话，这个笨蛋一定会更痛苦。
　　祸斗都没想好等他清醒之后要怎么告诉他这一路上他随手碾碎了多少不长眼的家伙。
　　眼见那两个可疑人士起身朝他们这边走来，祸斗直接挡在了青年前面。
　　“喂！余舟逝！”
　　但青年依旧向前，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祸斗考虑要不要变成黑雾把人吓走时，一颗包装好的热饭团忽然递到眼前。
　　“来。”
　　祸斗抬头，山一样的影子落在它的脑袋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和他的身躯对比简直像个迷你手提包，壮汉背着光，脸上扬起僵硬的笑容。
　　“小狗快吃。”
　　饭团又往前递了递，肉松海苔和金枪鱼碎混着米饭和沙拉酱的香气止不住往它鼻子里钻，几乎饿了一天的疲惫身体被这股香气勾得挪不动道。
　　祸斗看看饭团，又看看余舟逝，看看余舟逝，又看看饭团……
　　“吃呀。”壮汉露出僵硬的笑容
　　祸斗咽了口口水，它看看饭团，又看看饭团……
　　……
　　佐伊失焦的眼睛逐渐凝神，入眼先是浅蓝的天，寂静破败的街道，以及……
　　视线下落，他看见了捆在自己腰上的绳子，以及身下的公园长椅。按理来说普通绳子根本困不住他，除非是他自愿。
　　于是目光顺着绳子连接到了另一端——一个蓬松的黑绒球。
　　黑色蒲公英一样的奇怪动物正背对着佐伊埋头苦吃，嘴里时不时发出“miamiamia”的奇怪声音，由于这朵蒲公英过于蓬松圆润，绑在它腰间的身子绳子直接把狗捆成了一个葫芦形状。
　　从墓地到这里，中间有一大段意识空白，佐伊对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几乎没有印象。
　　实际上，他已经分不清是真的记不清了，还是自己纯粹不愿意想起来。
　　一个纸袋被放在长椅上推到自己面前，里面放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营养液。三明治的面包上烫了一个笑脸。
　　佐伊这才注意到，椅子上除了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卡车，还有两个人。
　　“你不饿吗？”壮汉奇怪地挠头，他庞大的身躯做出这个动作显得些许笨拙。
　　“雪纳瑞，你吓到人家了。”寸头看了壮汉一眼，“你好，我叫冷刀，我们没有恶意，这是干净的食物，可以吃的。”
　　冷刀说着，像是怕佐伊不信，打开了那个巨大的登山包。
　　里面塞满了各种食物，其中营养液最多。
　　“或者你可以吃这种没有开封的营养液。”冷刀自己也随手拿起一瓶，几口下肚。
　　“汪！”「余舟逝你终于醒啦？！」祸斗睁大眼睛，摇着尾巴就冲上去往青年怀里钻，什么酱汁碎屑都往对方衣服上蹭。
　　佐伊：……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待机到明天。」祸斗狠狠擦了个嘴，抬头冲佐伊说，「这是给你送早饭呢，你快吃点东西吧！」
　　它交代完，就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佐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黑煤球就转身继续埋头和食物殊死搏斗，「汪的天，好吃好吃好吃……」
　　佐伊：…………
　　“你这只狗真可爱，雪纳瑞很喜欢。”冷刀盯着那团晃晃悠悠的绒球，忍不住说，“我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狗。”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意识有些朦胧恍惚的佐伊忽然一顿，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轻轻嗯了一声。
　　祸斗仰着脑袋盯着面前的大块头看，「你真的叫雪纳瑞啊？！」
　　“还想吃吗？但是饭团没有了……”雪纳瑞有些尴尬地打开背包，饭团本就不多，但基本被小狗吃完了，只剩下营养液。
　　祸斗围着壮汉转圈圈，「可你看起来像??圣伯纳。」
　　雪纳瑞被这团突然凑过来的毛茸茸吓了一跳，他有些紧张，遗憾地看了一眼背包，似乎在为自己不能满足狗崽“小小的要求”而难过。
　　“没有了……”
　　“……它在好奇你的名字。”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是佐伊。
　　冷刀很诧异这个一直沉默的青年会主动开口说话。但对方却没半点自觉，像在疑问为什么大家忽然安静了。
　　黑沉沉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脸，看得冷刀一个哆嗦，“他很喜欢雪纳瑞，所以干脆给自己取名字叫雪纳瑞，但现在他应该更喜欢这只小狗，它是什么品种？”
　　“小狗。”雪纳瑞似乎很想摸摸祸斗的脑袋，但伸出去的手却停在半空，仿佛是怕吓到什么小东西似的。
　　祸斗却看不惯他那副欲摸又止的样子，直接用脑袋蹭了蹭雪纳瑞的掌心。
　　雪纳瑞：！！！
　　「哼，小小人类，轻松拿捏。」祸斗摆着尾巴，骄傲地仰着下巴。
　　“它没什么品种。”佐伊瞥了一眼小狗得志的祸斗。
　　“难道是机械犬？”冷刀恍然大悟，“这样就说得通了，教科书里的狐狸犬也没有这样和球一样的品种。看起来是为了迎合人类审美，专门设计的。”
　　祸斗：！
　　“汪呜！”「愚蠢的人类，注意你的用词！」什么叫和球一样？会不会说话？
　　肉垫拍得椅子梆梆作响。
　　“不是机械犬。”佐伊轻声解释，“算……土狗？”
　　冷刀：“中华田园犬？”
　　“对。应该算串串？”佐伊回忆着，“我也不知道它父母的品种。”
　　祸斗：！！！
　　“汪！！！”「我们离婚吧！我不要和你过了！罐罐以后归我养，我不允许你再见我们一面！」
　　“离婚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在堂堂大妖怪彻底发怒前，佐伊一手捂着即将乱叫的嘴筒子，一只手将祸斗抱回怀里。
　　雪纳瑞看着很眼馋，他也想这么揣着毛茸茸。
　　冷刀的目光在佐伊灰扑扑的衣服和祸斗灰扑扑的毛上一扫而过。
　　“你们是从三区逃出来的吗？”
　　佐伊微怔，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怎么一大早在这里，还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刚在坑里滚了一圈？”冷刀问，“去偷地雷了？”
　　在墓地里摸爬滚打的祸斗：……
　　假装听不懂人话。
　　“……早起遛狗。”佐伊随口道。
　　祸斗支棱起的左耳朵抖了抖。
　　“但是狗太不听话了，把我带进了坑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祸斗转过身怒目而视。
　　雪纳瑞看看佐伊，又看看比他巴掌大一点点的黑色绒球——很显然，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这种小可爱能把人带跑。
　　冷刀也深以为然。
　　佐伊看懂了他们俩怀疑的眼神，但他面不改色，“它是实心的，不是毛茸茸。”
　　祸斗：？！！！
　　佐伊看向黑煤球，面无表情地污狗清白，“主要是脾气比较差，现在还想咬我。”
　　祸斗：“汪汪汪！！！！”我咬死你！
　　“乖狗狗不许咬人哦。”雪纳瑞哄小孩子似的冲祸斗道。
　　“乖狗狗不许咬人哦。”佐伊面无表情地冲着祸斗重复。
　　那没什么起伏的音调听着简直像在阴阳怪气。
　　狗崽子要气疯了！
　　“汪！”「小爷我堂堂妖兽祸斗，岂是你嘴里的幼犬……」
　　但说到一半，祸斗忽然又闭上嘴，想起什么似的，整颗毛球都萎靡了下去。雪纳瑞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只是觉得可爱，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最近不太平你们也知道，如果只是遛狗的话还是不要在这附近了。”也不知冷刀是信了没信，“而且昨天晚上南山墓园那边好像有人发疯，直接把整个墓园掀翻，所有尸体一夜之间被偷走，看起来像是反社会人格的变态才会做的事，我们估计对方应该还在附近没有走。”
　　佐伊：……
　　祸斗：……
　　“抢劫。”雪纳瑞神情严肃地提醒。
　　“对！”冷刀想起什么似的，一脸鄙夷，“附近帮派火拼也挺严重的，都是一群喊着要正义要自由，实际上打家劫舍，只会把枪口对向普通人的渣滓。”
　　青年微微皱眉，他环顾四周。
　　附近街道上一些商铺的玻璃门碎了好几扇，有些大门直接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物——大部分都被闯了空门，洗劫一空。
　　“基本上都被抢完了。”看见佐伊的表情，冷刀多解释了几句，“昨晚他们还直接闯到了没有撤离的居民家里，不是抢钱或者食物，他们想把人带回营地，只是因为那家的老人早晨没给他们乱窜的车让路。”
　　谁都知道如果真被带去那种地方会遭遇什么折磨。
　　“这不是第一次他们半夜掳人，但这次被我和雪纳瑞碰上了，我们收拾了那群垃圾一顿，但是鬣狗闻到血腥味就会成群结队地窜出来，这片地也算是他们帮派聚集地和居民区的交界，我们在这里守着，也防止他们再去别人家里捣乱。”
　　祸斗干巴巴地将嘴里的肉松饭团咽了下去，它仰头看着女人的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汪呜！”「你一个人当义警？官方都没有派人守在这里……」
　　「太帅了吧，简直和我一样！」
　　小狗乐颠颠地在长椅上来回跑了两圈，尾巴疯狂地摆动，让人看不懂它到底在兴奋些什么。
　　“你们是志愿者吗？”佐伊突然问。
　　他的目光落在了敞开背包里的黄色马甲上。
　　“是啊，不像吗？”
　　冷刀也没遮掩，将马甲从一堆营养液瓶子里抽了出来，雪纳瑞也有一件，看起来和临时指挥部批量发的那种一样，只不过……
　　“汪！”「这坨黑漆漆的是什么东西？」
　　祸斗注意到了，马甲的右下角画着一团歪七扭八的黑色，如果不是上面用更黑的颜色点了两个眼睛一样的东西，祸斗只会觉得这玩意是不是哪里蹭到的煤灰。
　　“这是个标志啦，没看出来吗？是一只小狗。”冷刀说完突然盯着祸斗上下打量，“说起来，你们是从五区过来的吗？那边有传闻，一个带着黑狗的超……很厉害的问寻师，在四处救人……传闻里那只黑狗真的和你家狗好像啊……”
　　祸斗：……
　　祸斗大惊失色，嘴吐人言，“怎么回事！”
　　“小狗说话了！”雪纳瑞兴奋。
　　佐伊面无表情：“现在承认它是机械犬还来得及吗？”
　　冷刀：……
　　……
　　“说实话，我们确实不是官方的志愿者。”
　　十几分钟后，几人依旧坐在长椅上，佐伊勉强让两人相信了狗语翻译器这种东西。
　　“最近经常会有人从三区的方向跑过来，很惨，全身没一块好肉，大部分都疯疯癫癫。”她不知道这群人都经历了什么，更想不到他们是怎么从三区重重叠叠的封锁中逃出来的，“当时一家人带着个小姑娘，孩子快死了，身体的一半和一块钢板长在一起。”
　　“我做了紧急治疗，没收钱，他们当时也拿不出钱。”冷刀拨了拨挂在背包上的狗狗玩偶，“然后小孩把这个送给了雪纳瑞。”
　　佐伊：“这里是三区和四区的交界，现在是上午七点半，再过三十分钟，一旦林芥按承诺公开处死嬴惊鹊，这个区域的情况会很复杂。”
　　“你们会死。”
　　青年平铺直叙，半点没留余地。
　　“我们是姐弟，从小生活在这里，习惯了，所以到现在也没走，也不想走。那群人的过错，凭什么让我们背？”冷刀平静地说完，就注意到了佐伊诧异的眼神。
　　“我们看起来不太像一家人是吗？”冷刀读懂了他的意思，笑道：“不是亲姐弟，是孤儿院的伙伴，我们那里有健康的孩子也有身体稍弱一些的，健康的孩子经常能被领养走，不健康的大概率会被养到十四岁然后放走，也算是为了活下来吧，我们这群身体各有残缺的家伙们早早就相互以家人相称。”
　　“他就是你领养的弟弟？”佐伊问。
　　没有人领养，就自己领养自己。
　　“对啊。”冷刀用手肘戳了戳大块头，雪纳瑞才把目光从祸斗毛茸茸的身上挪开，“你别看雪纳瑞现在这样傻兮兮的，其实是因为阿斯伯格综合征，实际上他是个计算机天才，而且做饭也很有一手，这些饭团和三明治都是他的功劳。我呢，自学了一些机械维修，还有外科方面的知识，算是什么都会一点。”
　　“冷刀也很厉害。”说起这个，雪纳瑞忽然道，“她拉了很多订单。”
　　“没有没有，都是街坊邻居照顾。”冷刀笑了一声，“我们在街角有个维修铺面，平时靠那个维生，订单量很稳定。”
　　佐伊：“那为什么又来当志愿者了？”
　　这一次，冷刀沉默了许久，
　　“你当我无聊吧。”
　　佐伊：？
　　“这段时间人手短缺，临时指挥部又没办法给个停战的定论，所有人都很慌，没人能保证战争的子弹永远不会射到自己头上，这种时候想着撤离到安全地区是正常的。但是对于留下的人来说，压力就很大。”冷刀叹了一口气，“我有一些朋友也报名了志愿者，但到后面也都几乎撑不下去。我亲眼看着他们从热血沸腾到崩溃。”
　　「本来一切都向好发展，几天前大家都相处得很融洽，怎么忽然打起来了呢？」ᑕ꙰ᒍ꙰ᗯ꙰
　　「冷刀，我真的不懂，已经有食物还要去抢别人的食物，已经活得很好却还要因为那么小小的欲望去伤害无辜，所有人一起活下去不好吗？」
　　「我撑不下去了，我得走了冷刀，我妈妈已经没了，我必须保护好爸爸。」
　　“这种时候，令人崩溃的，不仅仅是工作量……”
　　还有压抑到绝望的氛围。
　　“到处都是游行，针对林芥的，针对问寻师的，还有针对临时指挥部的，各种各样的消息满天飞，根本控制不住，有的说临时指挥部早就和林芥达成了协议，等31号一到我们这群人就会成为计划里的炮灰，还有人说林芥早就通过因果律控制了思兼空，现在整个边境科技都在他麾下，下一步就是军事独裁。”冷刀说，“讲什么的都有，背后没人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但即便理智这样告诉自己，铺天盖地的舆论确实会让人深陷焦虑与不安，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错误，怀疑一腔热血是不是喂了狗，怀疑所有人。
　　ᑕ͘ᒍ͘ᗯ͘
　　而这只是信仰崩塌的第一步，按照以往的经验，马上就会溃不成军。
　　“但是转机来得很快，狗狗超人出现了。”冷刀清清淡淡的声音说出这个词时祸斗还有些恍惚。
　　祸斗：“什么玩意？”
　　雪纳瑞：！
　　“你的狗又说话了。”冷刀看一眼佐伊。
　　“它嘴碎。”佐伊一把捏住祸斗的嘴筒子，“什么超人？”
　　作者有话说：
　　1.18-1.19


第329章 转机（2） 你是不是改
　　“狗狗超人, 按当事人的说法，应该就是临时指挥部派下来帮助处理恶灵维持秩序的，除了他, 还有很多人在暗中帮忙。”冷刀换了副语气, 就像是在讲什么神话故事，“据知情者描述, 她被恶鬼的幻境骗入陷阱, 即将被碾碎成肉泥, 正当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 忽然——”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雷似狼嗥，声震四野，直冲云霄！她惊愕抬头，就见道魁梧身影踏着万丈金光, 穿破云层纵身而下！人影身旁紧随一头硕大无朋的墨狼，狼双目赤红，周身萦绕凛凛黑雾, 若上古凶兽重现人间！”
　　“恶鬼见状勃然大怒, 厉啸一声, 卷起腥风血雨扑面而来。人影岿然不动, 双手掐诀，浑身爆发出灼目金芒，黑狼也张开血盆大口, 喷出道道凛冽寒光！倏忽间, 开山裂石, 哀号遍野。”
　　“不消片刻，恶鬼便被当场被俘诸，那人与黑狼却消失无踪, 只留一片月朗风清。”
　　“而这样的队友，我们身后还有千千万万！这里只是他们的起点，他的目标是一路北上，攻入三区，拿下林芥，控制边境科技，最后结束这个黑暗的时代。”
　　“为了鼓舞精神，流传故事，很多人就在黄马甲上画了黑犬，除了志愿者，还有许多像我们这样选择留在原地不随大流撤离的人，也在衣服上画了这个图案，只要大家见面，就知道对方是队友，还能方便需要帮助的人求助。”
　　冷刀一口气把故事说完，才长舒一口气。
　　祸斗：……
　　这个故事从第三方的嘴里讲出来怎么就那么……
　　那么热血沸腾！
　　自己也太帅了！祸斗冲啊！
　　“汪汪汪呜——”狗崽叫出狼嚎。
　　“但故事听起来很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淋了祸斗一身。窝在青年怀里的狗崽不满地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佐伊像是没注意到它的灼灼目光，“而且逻辑也不通顺，故事里说的是黑狼，但是马甲上画的是黑煤。”
　　“汪！”「你说谁黑煤呢！人家都没说什么！」
　　冷刀颔首，“是挺假的。”
　　祸斗痛失队友。
　　不过它自己也知道这个传说和真实情况不符，应该是那个被救的女孩子故事转了好几百手才出现的都市传说。对方还挺守承诺，只说了自己被救部分，没说拆弹那部分。
　　冷刀抬头，婆娑的树影轻轻落在她的脸颊，清晨漂亮的阳光照得她有些恍惚。
　　她深吸一口气。
　　——这里算是与贫民窟一墙之隔的富人区。
　　平时他们是没办法到这种地方来的，自然树木聚集的天然氧吧是富人专属。生来便没有价值的穷人不配多呼吸任何一口新鲜空气。
　　冷刀话锋一转，“但就算是假的，在这种时候出现这么个故事，也不算什么坏事。”
　　佐伊：“什么叫这种时候？”
　　“大部分人活得不像人的时候。”冷刀歪着脑袋，卫衣兜帽滑了下来。
　　她的脸上布满了被化学药剂侵蚀的疤。
　　故事不是燃料，是引线。
　　被压到底的家伙们，需要一个触底反弹的借口。
　　“这个故事在提醒我们这种人，或许除了让生命变成供养别人的肥料，还有别的可能性。”冲出阴暗的烂泥，彻底呼吸属于他们的那份空气的可能性。
　　“但之后呢？”佐伊看她，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冷刀的脸，“就算这次赢了，也不代表会继续赢，他们输得起，但你们呢？只要输一次，下场可能比死还难受。”
　　“说得好像不反抗就能好好活下去一样。”冷刀轻笑，“反正结局都是死，比起窝窝囊囊的忍到死，我更希望能拉着那群人一起下地狱。”
　　“——能弄死一个是一个。”
　　祸斗不清楚女人遭遇了什么，也被这种直白恐怖的恨意吓得一哆嗦。
　　“就算今天没有林芥和边境科技，明天站在那个位子上的也会是别人。可能是旧势力的继承者，也可能是变质了的新势力。”佐伊缓缓闭上眼睛，“一切都在循环，崩塌又重建，所有人都在痛苦，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对我有意义。”冷刀的视线扫过佐伊，“即便结局千篇一律，痛苦也是有意义的。”
　　“所有人都想要一帆风顺的幸福人生，我也不想听痛苦是人生导师这种狗屁鸡汤，但大部分人，包括我，都是命运的西西弗斯。”
　　被判永无止境地将一块石头推向山顶，并在接近顶峰时眼睁睁地看着它滚落。
　　当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的，无望的，被迫的，现实就会指向荒谬。
　　“我清楚地理解荒谬，看清了虚妄，我比那些试图摧毁我，以为我一无所知的神明更清醒。我是蛰伏的蚂蚁，但我仍有战斗的自由。”
　　“而且……”冷刀一顿，“谁能保证被蚂蚁杀死大概率是百分之零？”
　　就因为不是零，所以他们才会被迫感受到神明刻意施加的绝望与麻木。
　　佐伊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墨利丘在看见了无数现实的结局后，仍旧选择通过那种极端的方式联系自己，将信息传递出来。
　　那么他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坚持不懈地打开盒子，无论里面装的是否可能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东西。
　　冷刀将手里上下翻飞的匕首收了起来，“吃完这个，你们就赶紧走吧。”
　　女人看向远处的街道，眉头微皱，嘟囔着，“待会儿可能不安全。”
　　佐伊没把这句赶人的话听进去，他的脑子里闪过林芥的影子。
　　他隐约反应过来，好像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雪纳瑞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那团黑漆漆的毛茸茸。
　　被盯着的祸斗在努力和各种口味的营养液搏斗，被这个诡异的味道折磨了一口后，又不长记性地去尝试下一种。
　　雪纳瑞在旁边没有底线地给狗崽开营养液瓶子，“原味，甜味，芥末巧克力味，酸辣西瓜味，苦瓜五仁味……”
　　“汪！”「后面那几个什么乱七八糟的？」
　　雪纳瑞：“苦瓜五仁吗？”
　　祸斗气得说人话：　“……有没有正常一点点？”
　　“原味。”
　　“太正常了，不行！”祸斗干脆开始点菜，“有没有那种……那种佛跳墙味的？”
　　雪纳瑞任劳任怨地继续在背包中翻找，溺爱地满足狗崽的不合理需求。
　　祸斗干脆踮起脚，整个身子都差点埋进背包里。
　　雪纳瑞也不生气，一个个给它介绍，“这是抹茶辣椒味的，这是红糖冰美——”
　　“砰砰砰！！！”
　　尖锐的枪响划破天际，壮汉温柔的声音戛然而止。
　　头埋在包里的祸斗忽然感觉到头顶一片濡湿。
　　它嗅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接着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
　　“该死的狗玩意儿，昨天就你们这群狗东西多管闲事，害老子丢了一批货！”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祸斗僵硬地回过头。
　　地上躺着刚刚喂它吃饭团的人类，一动不动。
　　前方站着个穿戴着机械臂的瘦削男人放下了手中那把还在冒烟的狙击枪。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无一例外都接受过身体改造，脸上带着戏谑恶意的微笑，这种笑容祸斗再熟悉不过——那些喜欢将弱小的动物丢进野兽笼子里观赏生命濒死挣扎的家伙们，经常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们的人越聚越多，不知从哪里出来的，直接封死了退路。
　　祸斗听见了轻微的咔哒声，来自身边看不清表情的女人。
　　她擦掉脸上飞溅的血渍，手放在宽大的卫衣口袋里。
　　瘦削男人没听到，他因改造而比例极度不协调的矮小身体摆出了国王巡视领土的姿势。
　　“全部人举起手靠墙蹲下，不要逼我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半句没说完，撂下的狠话便变成了绝望的尖叫！
　　男人那只开枪的右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在了一起，仿佛一条皱巴巴的毛巾。他的脸因痛苦而狰狞，嘶吼着让其他人来帮忙。手下们手足无措，明显没见过这种场景。
　　但还没来得及上前帮忙，就听见了男人更加高亢的尖叫。
　　他的整条手臂都消失在了空气中。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透明怪物，在瞬间将那只右臂狠狠撕下，吞入腹中。
　　祸斗猛地回头，它以为是冷刀干的，但对方也一脸惊诧。祸斗这才看见冷刀握在手里的便携式手枪。
　　但男人的伤显然不可能是普通武器能造成的。
　　所以只有——
　　瘦削男人对上了那双黑沉至极的眼睛。
　　本来是轻轻一瞥，却在对视的瞬间僵直在了原地。
　　有某种极其原始，他从未注意又极其重要的东西，深埋在他躯体深处，锁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男人好像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光，无数跳动的淡蓝色字符在对方的眼睛里流动，涌动着他无法理解，但从心底惊骇的恐惧，能令他瞬间发疯的东西。
　　——真实。
　　下一秒，男人感觉自己双脚悬空！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轰”的一声狠狠摔在墙面上，墙体凹陷，男人的身体像个被拍在砧板上的肉条，无力地滑到地面。
　　周围静得可怕，那群从前对他马首是瞻的小弟们此时没有一个敢上前，哪怕只是扶他一把。瘦削男人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黏腻蛄蛹的声音。
　　肺部被洞穿了。
　　眼前一黑，一只脚直接踩上了他受伤的右肩膀上，如坠千斤，他整个人被压倒在地，更可怕的是，他背后涌起一阵细密的痛感——他受伤的背似乎和地板长在了一起。
　　怎么可能？！
　　他吃力地抬头，睁开被血糊满的眼睛。看见了一张背光的脸。
　　脖子被无形的力量掐住，窒息感令他的大脑无法思考。
　　“为什么你们总要做这种事啊？”
　　耳边的声音像是叹息。
　　其中甚至没有包含多少指责的意味。但他却忍不住恐惧起来，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像看一件物品。
　　他知道，自己或许要死了。
　　“虐杀同类对你来说有什么快感吗？”平静的问句，伴随的却是“扑哧”一声。
　　腹部被穿透。
　　“求你……”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他是你的仇人吗？”那道声音又问。
　　男人吃力地摇头。
　　“你认识他吗？”
　　男人还想摇头，又想起什么，“昨天，昨天……”
　　“因为昨天他阻止了你犯罪？”青年像是听不见他说话。自言自语，“野兽猎杀是为了填饱肚子，那你呢？”
　　“为什么你们总是在我即将做出某个决定的时候出来阻拦我？”
　　压低的嗓音嘶哑。
　　“一次又一次，到底要多少次你们才会学乖啊？”
　　男人听不懂青年在说什么，他想求饶，但是嘴里发不出声音，血从腹部的大洞不断流走，脖颈上的手越收越紧。
　　脸颊上感受到了一片冰凉的东西，他勉力睁开眼，却发现对方在哭。
　　他无法理解。
　　“求您放过我……钱，我的钱全部给您……”
　　“求求——”
　　“咔哒。”
　　脖子被扭断了，男人了无声息。
　　但放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还在不断地收紧。
　　骨骼被碾成一块块碎渣，像装在皮囊里的碎石子，充血的皮肤肿胀发紫，尸体的□□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佐伊周围的声音在远去，尖叫与混乱声逐渐交融，变成了持续不断的耳鸣。
　　ƈ⃤ʝ⃤ɯ⃤
　　收紧……
　　收紧。
　　“没事了……”
　　一只手搭上了青年的肩膀，他猛地抬头，下意识挥出的伴着劲风的手在掀翻对方的前一秒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雪纳瑞，男人好端端站在佐伊面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余舟逝你清醒一点！”祸斗的尖叫声从脚下传来，像是生怕自己刚交的饭搭子被笨蛋搭档一招送走，“雪纳瑞没死！他好好的！”
　　壮汉胸口的衣服破了一个洞，略厚的破损衣服下露出了最新型的防弹背心。只不过那个混蛋开了许多枪，其中一枚子弹打伤了他的手臂，鲜血顺着手掌流下。
　　也是挺严重的伤，但比起中枪身亡，这种结果让人好接受许多。
　　「天呐！这家伙运气简直逆天，快去买彩票吧！你说对吧余舟逝！」
　　祸斗长吁短叹，但出乎意料，佐伊并没有露出多么惊讶的表情，仿佛雪纳瑞没死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性突然这么差。”壮汉不好意思地挠头，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一长串句子，“防弹背心明明就是今天早上出门前穿的，我怎么就突然把这件事忘了呢，真奇怪。”
　　祸斗焦虑地舔了舔鼻头，它看向佐伊，忽然明白了什么。
　　“汪呜！”「是你干的吗？」爪子扒在青年的衣角，对方避而不答，祸斗干脆向前又跑了几步追问。
　　「你……你是不是改变了时间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0章 转机（3）二合一 另一种答案
　　两条时间线相互拼接, 所以这个时间线的雪纳瑞才会突然穿上防弹服，但又因为太过仓促，所以他的记忆出现了延迟。
　　「那是不是真的有时间线上的雪纳瑞死……死了啊？」祸斗犹豫片刻, 还是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佐伊终于停了下来, 但只是盯着它，没说话。
　　祸斗忽然不想问这个答案了。
　　冷刀扶着雪纳瑞去包扎伤口, 那群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老大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小弟们不知所踪, 祸斗想冲上去咬几个都做不到。
　　“汪呜！”「真是便宜他们了！」狗崽恶狠狠地, 「要不我们去这群家伙的老巢吧！把那破地方砸个稀巴烂！让他们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应该很快的吧？不然留着也是个祸患，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就留雪纳瑞姐弟两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
　　经历了这些事，祸斗似乎看开了，它只知道无论如何, 它都想留在余舟逝身边。但是它不懂对方怎么想的。
　　「喂，余舟逝，别想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们要朝前看, 这样一直逃避下去不是办法。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吗？不听祸斗言……」
　　絮絮叨叨的祸斗在外人眼里就是嗷嗷叫求抱的奶狗, 好不可怜。但佐伊依旧没有理它。青年站在原地，神情凝重，又略带困惑地站在原地, 看向街角。
　　「你到底在看什么呀？」祸斗叫累了, 一只耳朵竖起。
　　街角确实有说话声。
　　不对！狗崽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好多人在说话！
　　一个脑袋从拐角冒了出来, 一个接着一个！然后是一群。他们风尘仆仆，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三两个成群结队, 手里还拽着一群嘴里骂骂咧咧，腿却不断颤抖的家伙。
　　“放开我！别把我带回来！那个人是怪物！”
　　“大爷的我不想死！”
　　“他也会杀了你们！”
　　但没人听他们说话，还有人被吵烦了，直接往他们嘴里塞袜子。
　　“这群人真是想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是那群小喽啰！」祸斗惊叫，它摆着尾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了过去。朝着神色萎靡，朝明显像被打了一顿的手下们凶狠地呲牙。
　　“汪汪汪！”「我要咬穿你的脖子！」黑煤球放狠话！
　　“好可爱的小狗。”逮人的女生低头，发现了脚边突然冲过来的小卡拉米，“你是谁家的小可爱呀。”
　　和她搭档的阿姨奇怪道，“是被这群人欺负了吗？好像是来报仇的，它看起来好生气啊。”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嘬嘬嘬。”
　　“像个煤球。”
　　“和咱们衣服上的好像啊。”
　　“小狗，你要和我回家吗？”
　　一只又一只手伸了过来，祸斗感觉自己就像个蓬松的面团，不停地被揉捏，那些手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源源不断。
　　谁在摸它屁股？！祸斗崩溃了。
　　“汪！！”「余舟逝救我！人类好可怕！」
　　黑煤球找到一个空隙就往外钻，“啵”地一下，滚风草一样，滚出了人堆，半路上又丝滑地伸出四条腿，乱七八糟地跑到了青年身后。
　　佐伊：……
　　ᶜ҉ᴶ҉ᵂ҉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出现在这个破败萧索的地方，空荡荡的街道被人声填满。没有人命令，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那些被逮到的小喽啰们被捆在了街边的路灯杆子上，几个贼眉鼠眼地想溜，却被重新调试好的安保机器人手里的枪顶住了脑袋。
　　“原来这个公园长这样，我就在隔壁，都没来过……”
　　“要不悄悄把门丢了吧？我看那些栏杆全没了。”
　　“谁把我店的门锁砸了！是不是你们？！”
　　“冷刀！我们打算下一步去这群人的老巢，你要去吗？说不定有新收获哦。”
　　“你们先去吧，我要带雪纳瑞回去处理一下伤口。”
　　“我靠！雪纳瑞你受伤了？！谁打的你？我要把他吊起来抽！”
　　那边吵吵嚷嚷，佐伊站在人群中间，目光茫然。
　　周身的低气压被莫名其妙的人气冲散，本应冷酷的神明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的情况似乎不曾在他看见过的时间线上出现过。
　　一个拎着行李的大爷跟在大部队后慢吞吞地路过，他看见了缩在佐伊腿后，掩耳盗铃露出个尾巴的黑煤球。
　　“它是你家狗吗？什么品种啊？长得真漂亮。”
　　“定制机械犬。”佐伊回神，他看着大爷手里，“你们是……从三区逃过来的？”
　　“不是，我们本来就住这里。”大爷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狗身上挪开，“前段时间走了，现在想想觉得不对，就又回来了。”
　　“回来？”佐伊微怔，“可是今天是31号。”
　　“对啊。”
　　“这里距离三区很近。”佐伊说，“可能会开战，很危险。”
　　“我知道。”大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弯起，他摘下毛线帽子，露出白花花的头发，“我们都知道。”
　　“可是这里是我家。”
　　缩在角落的祸斗听见了，它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而且我还有很多老朋友，他们走不了，也留在这里。所以我们商量的一下，还是回来了。”大爷很坦然，他看着佐伊灰扑扑的袍子，忽然问，“刚刚是你救了雪纳瑞吧？”
　　“汪呜！”「是他就是他！」
　　佐伊愣愣点头。
　　“谢谢你们。”大爷笑着看了一眼摇尾巴的黑煤球，他走上前，在佐伊疑惑的目光中，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青年，又松开，“他们姐弟俩是好孩子，你也是。”
　　“你是个勇敢的人，很抱歉让你一个人面对，现在交给我们吧……”
　　阳光下，大爷遗憾地看了一眼据说价格昂贵的黑煤球后，便匆匆与佐伊道别，他还要赶回家。
　　不认识的陌生人一个个与佐伊擦身而过，路人时不时冲他挥手，有些热情的家伙拍着佐伊的肩膀对他表示感谢。
　　玻璃被清扫，砸烂的铁门被重新封住，枪械被收缴，那群作乱的家伙们被用枪顶着送上了车，据说是要找一个地方统一先关起来。
　　一切秩序都在恢复，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了这里。
　　“铛——”
　　远方传来钟鸣，浅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所有赶路人的肩膀上。ᑕ꙰ᒍ꙰ᗯ꙰
　　现在是，早上八点。
　　……
　　被小朋友围着摸头的祸斗忽然感觉自己腾空而起，一双手将它重新抱回了怀里。
　　“走吧。”
　　祸斗抬头看见了阳光下青年的侧脸。
　　“汪？”「要去哪里？」
　　“我突然发现了一些事情。”祂低头问，“你觉得我来自哪里？”
　　祸斗小心翼翼，“呃……阿尔法的创造？”
　　“那阿尔法是依据什么创造的？”
　　“人类关于虚极的记载吧？”
　　祂看向远方的人群。
　　或许敌人想要击垮祂的真相，会有另外一种答案。
　　……
　　三区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糟。
　　天空中挂着大片大片的黑色斑块，像是游戏加载未完成时缺失建模的地图。
　　他们曾经试过空投飞行器，但无人机飞至四区与三区的交界上空却诡异的停住了，无论怎样操作，整个设备就以某种超出物理规律的状态凝固在原地，连螺旋桨的角度也不在挪动半分。
　　之后还尝试过空投携带摄像头的活物，但情况没什么不同。摄像头在实验小鼠停止活动的那一刻彻底罢工，只传回来一片雪花。
　　实验小鼠体内的生命体征监控还在运行，只不过状态很奇怪——它一动不动，尽管呼吸已经趋近于无，但也没有死。它的躯体正以比冬眠还要慢上几百倍的极限代谢速度维持生命。
　　就像坠入时间凝固的海，被水泥般的空气瞬间包裹，石化。
　　没人知道海底有什么，那种状态会持续多久，能否恢复，更没人敢贸然穿进去。
　　于是卡俄斯带领的一小支精锐便暂时驻扎在了距离三区边境不到十公里处的一处废弃工业园区。
　　“这是边境科技的最新技术吗？”林漆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悄咪咪地问旁边的思兼千奈美。
　　“至少我经手的项目里没有……按正常流程，这种项目烧钱且意味不明，不太可能摆在明面上。”思兼千奈美嘴上这么说，但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不安，“或许是林芥和思兼空私下合作也说不定。”
　　“人进去会有问题吗？”
　　“我们准备进行一些实验，具体方案大概半小时后反馈。”
　　“里面的信号全断了，人全死了也不一定。”
　　“别说这种丧气话，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救人吗？”
　　“安迪还联系得上吗？”卫清欢看向思兼千奈美。
　　“从昨晚开始通讯频次降低，貌似并没有被林芥限制人身自由，但是很多消息没办法沟通到位。”思兼千奈美叹了一口气。
　　“林芥那家伙到底想要搞什么啊……”
　　前线指挥室里，众人议论纷纷。
　　卡俄斯面色凝重。佐伊从凌晨消失之后就不再有音信，五区又传来墓园被毁的消息，距离佐伊最后一个处理的爆炸很近，他直觉这件事和佐伊脱不开关系。
　　那家伙一定发现了什么东西，却不愿意和自己说。
　　会是那个最坏的结果吗？
　　“按原计划包抄，我带第一小队从正门进行交涉。”卫清欢安排到一半，突然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过在进去之前，我想我们得先商量商量最重要的事……”
　　“什么？”林漆不明所以。
　　思兼千奈美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
　　卡俄斯没说话，垂眸不语。
　　卫清欢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如何处理林芥。”
　　林漆瞪大眼睛，“处理？但是——”
　　卫清欢：“做错了事，不需要受到惩罚吗？这段时间各地因为战争死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移交联盟法院就可以了吧？”林漆小声道，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需要讨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当然有很多别的选择。”卫清欢意味不明地眨了眨眼，“比如说，必要时刻可以就地处决？”
　　林漆瞳孔一缩，他下意识看向思兼千奈美，对方去躲开了他的目光。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卫清欢似乎料到了这种局面，他也没逼问，而是扭头，看向了从刚开始就站在监控器旁，沉默不语的家伙。
　　“您觉得呢？阁下？”
　　这句话带着所有人目光，落在了卡俄斯身上。
　　“又或者，您需要佐伊先生也参与讨论？”
　　……
　　废弃工厂的穹顶早就锈迹斑斑，清晨被阴云遮蔽的惨淡光线从这些缝隙中透进来，让整个顶棚看起来像一张光线织成的巨大蛛网。
　　这个被遗忘多年的地方，清早却意外的热闹。
　　问寻师们和军官各自为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团体。有人对着全息地图投影写写画画，有人三三两两面对着浮在空中的符阵模拟实战，还有人叼着肉干闲逛，逢人就问买不买虚极开过光的平安福。
　　“我们现在都到3区边境了，进去之后怎么样？你们上级有交代吗？”
　　“没有，据说是高层没谈拢。”
　　“哈？没谈拢是什么意思？”
　　“喂！你别那么大声！”
　　有人不耐烦道：“还能怎么样？直接冲进去把那群蠢货抓起来宣布停战啊！不然还留下来吃饭么？我现在只想结束了回家大睡三天三夜。”
　　“你们说之后因果律会公开吗？如果不公开的话，难道还交给归一观继续管理？”
　　“……说不定哦，这次归一观那个谁不是也在指挥层吗？”
　　“但这玩意儿谁拿在手里都不可能安全吧？别又出现下一个林某人。”
　　“这种话是能说的吗？”
　　“照我说，还是直接交给AI管吧，它比人可靠。”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为未卜的前途而忧心忡忡，只有一个年轻人，默默坐在角落的影子里。
　　他看着不过刚刚成年的模样，略微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目失神地看着人来人往。只有不断握紧的拳头彰显他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你没事吧？”
　　忽然，一瓶水递到了他的面前，仇厉抬起头——是那个带他入队的上尉，贾诚。
　　仇厉没接水，他继续沉默地垂着头。面对上级，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但贾诚却没有生气。
　　中年人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他没什么架子，直接坐在了仇厉身边的石头上。
　　“你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们很遗憾你遭遇了这些事，如果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说，我会尽量帮你争取。”
　　贾诚说完，身边的人依旧没什么声音，于是他继续道：“当然，这次胜利之后，上面会考虑追加军功，你的情况特殊，这一点我们也会——”
　　“他们是被活活炸死的。”
　　仇厉忽然打断了贾诚的话。
　　年轻人没有看贾诚一眼，他只是盯着脚边的小水洼，上面倒映出了他赤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绝望的痛苦和浓烈的恨意，什么都没有。
　　“只是因为林芥提前散布了假消息，声称他自己在那栋大楼。”
　　“都是林芥害的！”青年的说话声中都带着股恨不得啖其肉的血腥味，“林芥害死了我们一家！”
　　“他是杀人凶手！”
　　贾诚是知道这件事的，这个消息也是他通过信封里的尸检报告带给青年的。仇厉的一家五口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妹妹在五区街轰炸中遇袭，两个老人直接被轰炸的冲击波炸得七零八落，他父亲的胸口被裸露的钢筋贯穿当场死亡，母亲抱着妹妹想逃离摇摇欲坠的大楼却被压在地底。妹妹在被志愿者挖出来时还留着一口气，可终究还是没有撑到手术台上。
　　但和仇厉说的不太相同，实际上关于林芥位于那栋大楼的假消息是否确为林芥本人散布的并无准确定论。那个恐怖组织是否真因此袭击大楼也无从考证。
　　一切都不过是传言，只不过愈演愈烈，甚嚣尘上。只要相信的人多了，传言也可以变成众人共同见证的真实。
　　“小仇啊，我理解你的心情。”似乎是知道这句话有些轻飘飘的，贾诚又似真似假地补充道，“我有个表弟，前不久也失踪了，我心里也很难过，但是工作总得做下去，你……”
　　他压低声音，凑到了仇厉身边，“有些事情，我们两个私下说说就算了，我知道你什么性格，也清楚你的背景。但是其他人不一定，以后还是谨慎一些……”
　　仇厉猛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在攻打林芥的队伍里没办法说林芥的不是？”
　　贾诚没说话，只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仇厉忽然想起了，刚刚路过的人七嘴八舌讨论的事。
　　——攻进三区之后，要拿林芥怎么办？
　　——不知道，上面似乎没谈妥。
　　没谈妥？仇厉的表情一片空白。
　　有什么好去谈的？有什么好不能谈妥的？
　　贾诚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想到了应该想到的东西，于是干脆更加直白道，“现在这个环境啊，没背景、没资源，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别去揣测高层在想什么，一些事情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够去过问的，该忍就忍吧。你表现优异，之后我也会帮你申请，到时候可能会有一大笔钱。”
　　“你就好好安葬你的家里人吧——”
　　“要你大爷的臭钱？！”这句话猛地引燃了仇厉的怒火，他瞪大眼睛直接站了起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了？把亲人卖了换钱的畜生吗？”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闹哄哄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小仇，你冷静点。”贾诚也站了起来，一边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背，一边冲着围观的路人说，“没什么，年轻人情绪激动，你们继续，该干嘛干嘛。”
　　众人面面相觑，营地的气氛表面上又热闹了起来。只不过暗处总会有一两道悄悄窥视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小仇，你和我来，我们去那边说。”贾诚拽了年轻人一下，没拽动。
　　他叹了口气，走到仇厉身旁压低声音。
　　“你还想给你的家人报仇吗？”
　　听见报仇两个字，仇厉的眼睛倏地睁大。他刚想发问，就直接被贾诚喝住。
　　“别说话，跟在我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嘈杂的人群，走进了临时充作厨房的主管办公室，这会儿大家都在外面吃饭，里面的人反而很少。
　　大概10分钟左右，仇厉先推门出来，他的表情和进去前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右手一直捂着自己的肚子，夹克衫也鼓出来一块，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大概又过了15分钟，贾诚走了出来。
　　“上尉，早上好。”
　　一个人抱着一个铁桶，从贾诚身旁路过，中年男人没多说什么，只是礼貌的笑着点点头。
　　“吃过了，现在去走走，散散步。”
　　一路上没碰见几个熟人，但贾诚也没直接回自己的帐篷收拾装备，而七拐八扭，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了这个废弃工厂东边，一个无人在意的水泵房里。
　　这地方在工厂废弃前估计就停用了，里面黑洞洞的一片，充满腐烂潮湿的气息，湿滑的青苔布满角落。贾诚刚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时候，就踩进了一滩漫过脚背的积水。
　　身后的铁门被重新关上，光线被彻底隔绝在外。
　　他谨慎地看了一眼时间，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安在了墙上。随即便打开光脑——散发着幽白光的全息投影上只有一个输入框，一长串密匙被输了进去。
　　「正在链接，请稍后。」
　　整个房间里只有贾诚粗重的呼吸声。
　　没人会想到这么个阴暗狭窄的房间里会藏着老鼠和蟑螂之外的生物。
　　「已接通。」
　　系统弹出一句提示，原本只有一个加载条的黑色屏幕变成了两个窗口，其中一个映着贾诚诚惶诚恐的脸，另一个窗口上并没有任何的人脸，只显示着一个禁止的标志。
　　对方没有打开摄像头。
　　“大人您好，百忙之中打扰您，但有个好消息我实在想向您及时汇报。”贾诚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框露出最真诚的笑容，“您昨天交代的事我已经马不停蹄地全部安排妥当了，虽然过程很艰难，但我还是找到了最佳人选，只要明天能进得去三区，一切都会非常顺利。”
　　“当然，这个计划成功还是要感谢您的支持，如果不是您提供的匕——”
　　“很好。”
　　天花乱坠的马屁被通讯另一头打断了，那是一道被变声器扭曲的电子音，听不出说话人的任何信息，包括性别和年龄。
　　这句吝啬的夸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报酬，但贾诚却很开心，仿佛自己的行为受到了多么重要的大人物的认可。
　　“各地情况怎么样？”神秘的大人物又问。
　　贾诚谄媚汇报：“各地的联系人反馈游行进行的都很顺利，我们的计划很成功，林芥的名声一落千丈，几乎人人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当然，这都是他自己作死，我们只不过是起到了小小一点助推器的作用，明明有一副好牌却打得稀烂，如果是我……”
　　对面没有出声，任由贾诚规划着不该存在的未来，直到说得口干舌燥，贾诚才回神般停下。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胜利就在眼前，是我太激动。”他冲着黑乎乎的镜头行了个军礼。
　　“为了新时代。”
　　另一头的人同样回应：“为了新时代。”
　　贾诚还想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混乱的叫喊，震动声通过金属门传到房间里，地面的积水被震出了一圈圈波纹。
　　“靠！三区那边有动静！”
　　“无人机能飞进去了！快投屏！”
　　“集合！全员集合！”
　　“那是什么？怎么突然就——”
　　在吵闹声出现的下一秒，贾诚就瞬间切断了通讯。
　　他站在门前等了一会，找了个恰当的时间才若无其事地推门出来。但是他估错了情况，现在根本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莫名其妙站在这里。
　　所有人都在迅速收拾东西，朝着中心集合。
　　贾诚心里涌出一阵不安，他加快脚步朝前走，终于来到了人群中心，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面是三区边境的哨塔。
　　大片大片的黑色方块散步在天空、城墙、道路上，如同一块块黑色青苔。乍一看会以为是无人机的数据传递出了问题，但细看才会发现，那些东西根本是真实存在的。
　　现场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传导回的画面。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镜头前。
　　他站在哨塔的最高处，笑着朝无人机挥手，那姿态俨然像一个迎接外宾的国王。
　　只不过国王只有他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靠，林芥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1.21-1.22


第331章 屠龙少年（1） 虚极送给人
　　……
　　谁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情况。
　　三清像端坐于归一观大殿高台之上, 恢宏的神像微微垂首，俯视着芸芸众生。高悬的穹顶上绘着褪色的云纹与漫天怒目神佛。大小不一的正方形黑斑也蔓延到了这里，它们的锯齿状边缘处闪烁不定, 似乎在缓慢地扩张。仿佛下一秒, 整个大殿就会被这些怪异的黑斑吞噬。
　　大殿中央站着两拨人。
　　左边，黑压压的人群聚成一团。他们装备精良, 严阵以待。每个人手上无一例外不拿着武器, 如一群蓄势待发的恶犬, 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这地方轰个底朝天。
　　但右边, 只有一张略显破旧的老木茶桌。
　　林芥这次穿了一身黑色唐装，上面绘着繁复的暗纹。他坐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椅子上喝着茶，氤氲的白气混着茶香扑到他脸上。此刻，被几十个狙击枪口瞄准的男人仿佛在享受一场悠闲的下午茶, 而不是两军对峙的前线。
　　前线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有些滑稽。毕竟对方身上唯一可以称得上是装备的东西，就是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养护得当的衣服。
　　“我怎么感觉我们才是那个黑恶势力呀……”林漆悄咪咪嘀咕, 却被卫清欢瞪了一眼, 可怜的小师弟不再敢说话。
　　大部分支援被留在了殿外, 他们只带了小部分人进了归一观, 但双方力量的悬殊对比还是过于夸张。
　　他们弄不清楚林芥究竟在想什么。
　　“来喝一杯吗？是新茶。”林芥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的一群人，“又或者你们比较喜欢咖啡？不过很可惜，我的手磨咖啡机不久前坏——
　　“林芥, 你是在耍我们吗？”
　　思兼千奈美率先忍不住打断, “你知不知道你做出那种事之后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死了多少人？”
　　林漆拦着思兼千奈美, 避免她情绪激动直接把手里的枪一把摔在林芥脸上。
　　卫清欢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是在开玩笑的话，我劝你现在立刻交出惊鹊, 释放人质，并向整个人类联盟直播道歉，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道歉也不行！”
　　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对话。卫清欢转过头，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他并不认识对方，正想问卡俄斯怎么随便什么人都放进来时，贾诚的脸忽然闯进了众人的视野。
　　在一众大佬的注视下，贾诚显得有些慌张，他拉着打断谈判的女人迅速道：“不好意思各位大人，这是我的副手，她……她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在第五区的栗橡树街四十七号大楼……所以刚刚情绪有点激动，真是不好意思。”
　　“栗橡树街四十七号楼？不就是之前被轰炸的地方吗？”
　　“还有传闻，当时林芥在那栋…… ”
　　这道声音夏然而止，明显知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闭上了嘴。
　　每句话都完整地钻进了贾诚的耳朵里，他藏在影子里的嘴角微微上跳，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但作为众矢之的林芥莫却很平静，他眼神怪异地看了贾诚一眼，又把目光放在了那名副手身上，“那些人是我杀的吗？”
　　叫嚣的副手被噎得一脸尴尬，下意识反驳，“难道不是你间接造成的吗？”
　　“哦？那我是指使那一些帮派到街上闹事的？还是我把各地的监狱给轰了，让逃犯去烧杀抢掠？又或者说那些趁机哄抬物价赚死人钱的利益都进了我的口袋？”林芥冷笑一声，“是吗？”
　　副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我根本没有参与，你说的消息我也根本不知情，我只不过安静地坐在这里，你们便乱成了一锅粥。”林芥看向卡俄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错的领导者，但是没想到你会把这种人带到这里。”
　　“你们真的是没人可用了吗？”
　　“你说什么？！”副官抬高声音，眼眶却红了，“你这根本是强词夺理，如果不是你做了这种事，原本的平衡就不会打破，我的家人也不会因战乱而死！”
　　“平衡？”林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和你说平衡的？就算没有这一次，你觉得你们就能安享晚年？”
　　副手的眼睛直接红了。这话实属过分，压低的议论声如蜂鸣。
　　“贾上尉，送人出去。”卡俄斯沉声道。
　　“阿刻戎主教大人，她不是故意的，您也知道，她家里遭遇了那种变故……”贾诚嘴上说了很多，但依旧没把人带出去。
　　他在渲染副手的可怜之处，在鼓动那奇怪的气氛。
　　“也不能全怪她，毕竟谁也不知道，原本和平向好的情况会因为某人的一己私欲急转直下，在战火中咱们怪谁也不能怪普通人不是吗？”
　　期间，贾诚的目光频频朝着人群里看。
　　面对这种指责，林芥几乎是一副懒得听地状态，“本来就烂泥扶不上墙的一群东西，找什么借口？”
　　这句话说得极其难听，几乎所有人都黑了脸色。但林芥依旧自顾自道。
　　“自相残杀这种事情也就你们做的最开心，既然该死，为什么要去救？人类又不是什么濒危动物——”
　　“砰！”
　　子弹发出，擦过了林芥的脸颊，留下一条血痕。
　　林芥依旧坐在原地，但他身后的墙面已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弹孔。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鲜血流在指尖上。
　　男人盯着那几抹血渍，忽然愉悦的笑了起来。
　　副手握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枪，全身在颤抖。
　　“贾诚上尉，把人带出去！这是军令！”卡俄斯面无表情，靛青色的眼睛如一片深湖，“现在带着你的人，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卡俄斯很发火，所以少数几次就显得极恐怖。
　　“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否则就地处决！”
　　“我马上带走她！”贾诚终于如梦初醒地立刻从怀里掏出镇定剂，朝着副手的静脉扎了进去。
　　“林芥，你不得好死……”副手声音虚弱，却仍旧止不住地大喊，“我诅咒你下地狱！虚极也是你的同伙！你们沆瀣一气！！我要你死……”
　　尖锐的辱骂声被逐渐拉远。
　　围观的没人敢说话，但看表情，没人觉得他说错了。林漆不安地扫视众人，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我们有带这么多人进来吗？”他小声嘀咕，没人听见。
　　卡俄斯不废话直切主题，“告诉我，嬴惊鹊被你藏在哪里了？”
　　“你说嬴惊鹊？”林芥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半晌。
　　“他死了。”
　　“被我砍下了头。”
　　“你们想看吗？”
　　……
　　看见空无一人的归一观大门，佐伊瞬间心凉了半截。
　　三区像一座死城，时间凝结在了此刻。无论是车辆还是行人，他们都站在原地，维持着前一秒的姿势。
　　同时被凝结的还有佐伊的能力。
　　这是一座被病毒包裹的死城，伊卡洛斯病毒能控制得了阿尔法，自然能控制住由阿尔法创造出的佐伊。
　　但好在虽然在这里不能像之前如神明一般操控时间线，可之前作为虚极的能力依旧还在。
　　青年飞的速度太快，一些东西在看清前就变成了远远甩在身后的影子。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在突然反应过来林芥想要干什么的那一刻，强烈的不安感就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仔细辨别着归一观大殿中传来的声响。
　　直行，右转，直行，左转。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终于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你说嬴惊鹊？”
　　正要开口喊，他就听见林芥冷笑。
　　“他死了。被我砍下了头。”
　　“你们想看吗？”
　　那个本应该因麻醉剂昏睡的副官忽然暴起掀翻了贾诚，直直冲向林芥，空荡荡的大殿上传来贾诚的嘶吼。
　　“快拦住她！”
　　几乎同时，黑压压的一拥而上，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副官手里的枪，没人注意到混在其中的某个人。
　　他满目的恨意，眼睛里只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我们抓到他了！”众人扑倒了副官。
　　一抹寒光闪过，没人注意到林芥的身后出现一道鬼魅般的影子。
　　佐伊瞳孔骤缩，电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想去寻找这条时间线的结果，脑海里的画面却像被雾霭罩住，于是——
　　“小心身后！”
　　他大喊着，扑向林芥。
　　林芥惊诧回头，但他却没转向自己的身后，而是朝佐伊的方向望去。
　　林芥笑了。
　　那笑容令佐伊的心坠入谷底。
　　佐伊想伸手，但殿堂四周的阵法却闪烁起阵阵白光，无数的黑色斑点出现在大殿的正中央。
　　青年发现自己动不了，周围的人一样，他们都在此刻凝固在了原地。
　　是病毒。
　　林芥自己往那把闪着金色光芒的匕首上撞去。
　　鲜血滴落在地，时间重新恢复正常。
　　黑色的雾气如早就准备好上场的演员，从被匕首捅出的伤口处喷涌而出，将林芥团团围住，仿佛来自地狱的手要将罪大恶极之人拉下深渊。
　　“我杀了他！我赢了，我杀了林芥！我杀了林芥！”仇厉松开了拿着匕首的手，此时那把匕首正好插在林芥的胸口上，鲜血浸透了衣袍。
　　“你该死！你就该下地狱！”
　　仇厉盯着空气中四散的黑烟如痴如狂。
　　“这就是因果律的报复！”
　　他发疯般赤红着眼睛将强弩之末的林芥踹倒在地，一下一下踩着他受伤的心口，匕首深深没入了胸膛中。
　　林芥的脸惨白如纸，满是冷汗，血从胸口流到地上，蜿蜿蜒蜒，如条猩红的蟒。
　　但他的眼睛，那双失神的黑色眼睛里，竟然映着笑意。
　　“滚开！”
　　一道劲风袭来将仇厉掀翻在地，青年赤红着眼冲上前去将林芥抱在怀里。
　　“你是哪里闯进来的家伙？”仇厉不服地叫嚣，脑袋上却被抵了一把枪。
　　卡俄斯冷着脸，他看着双目中金色未褪，神色癫狂，身上带着点点黑斑的仇厉突然明白了什么事。
　　他似乎想和佐伊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于，他看了一眼身后不知所措的众人，轻声道。
　　“我们都出去。”
　　匆忙的脚步声像来时那样，重新消失在这个空旷的大殿。
　　只在地面留下了一滩血。
　　巨大巍峨的神像依旧无悲无喜，他们俯视着殿中央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俯视着两只可怜的小蚂蚁。
　　光影照出了在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为什么止不住血？”佐伊将怀里的微型医疗机放在林芥的胸口，却无济于事。
　　那具温暖的身躯逐渐冰冷。
　　他干脆丢掉医疗机，直接将自己的手贴了上去。手心里的白光闪了又亮，却被闪烁着的金色不断吞噬，红色还是不断顺着匕首流出。
　　“不对，要先把匕首拔出来……我带你出去，你能活下来的……”青年说话的声音有些慌乱，句末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没用的。”林芥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男人苍白又吃力的稍稍仰起头，脸上飞溅的血花显得他狼狈又脆弱。
　　“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关键时刻还不如你的朋友啊？”林芥轻笑，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佐伊执拗地抱着他，“没什么是救不了的，只要能从这里出去，你要相信……相信现代医学……”
　　“但如果那把匕首是病毒组成的呢？”
　　那双一直用力的手松开了。
　　佐伊终于看见了蔓延到林芥身上的黑斑。
　　“你故意的……”佐伊缓慢地眨了眨眼，眼神茫然，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他看见林芥抬起手，在他的脸颊抹过，
　　那里湿淋淋一片。
　　都是眼泪。
　　“你什么都知道了。”佐伊的句子断断续续，“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明明是大英雄，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我不是英雄，我也不是救世主。”佐伊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
　　“你是，没有人否认过你。你的存在让这个文明又再次延续了几十年，你就是希望。”
　　“即便我根本就不是人类？只是一串被AI编写出帮助人类渡过难关的代码聚合体？”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做过的事确实存在，那完全基于你的自由意志。感谢你的人也依旧存在，他们自愿追随你，仰慕你，相信你能带来希望。”林芥很温柔，“有人因你而生，有人因你而死，你的存在是确实的，那么你就是英雄。”
　　佐伊不想听这种像是哄孩子的话，他颤抖着握住林芥的手，“我都知道了，其实根本没有因果律，对不对？”
　　林芥看着高处散落的阳光，他的身体仿佛透明。他没说话，相当于默认。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
　　“一开始就发现有点不对。”林芥轻声说，“阿尔法留下的记忆棒，让我去你的书房里破译因果的秘密。但那里面只有就这些关于道术的资料，我并不能找到任何关于因果的信息。”
　　“但是祂很聪明，找来了两个旁观者，一方代表联防部，另一方代表边境科技，他们都亲眼看见你将这个重大的使命托付给我。”
　　……
　　「最近又出状况了那群家伙害死了好多人，林芥，消息已经公开出去了，按照你的计划，因果律什么时候能奏效？」
　　林芥站在黑暗里，他看着面前焦虑的友人，艰难的扯起嘴角。
　　「再给我一点时间，马上……」
　　……
　　林芥回忆着当时的情况，“你离开之后，虽然怪异消失，但是局面越来越难控制。自杀率和犯罪率居高不下，大公司几乎成了奴隶主，所有人都很痛苦。他们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让因果加速真正实施。”
　　……
　　「这就是全部信息了，他将在今晚8:20路过格丽莎大酒店18层的窗台。」
　　林芥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我会把握时机的。」
　　让一个举世闻名的恶棍死在全人类的面前。
　　……
　　佐伊拽住林芥的衣角，“你说出真相，没有人会怪你。”
　　“但是当时我以为那是你的遗言。”林芥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我以为只是我研究的不够透彻，不够努力，所以看不懂你留下的信息。”
　　“我不想让你失望。”
　　佐伊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
　　「各位好，我是归一观的林芥，接下来我将有一个重大消息想向各位宣布，这关乎各位将来的命运以及全人类的命运。」
　　聚光灯前，林芥西装革履。
　　「因果律加速的时代来临了。」
　　「你们的善恶将时时刻刻被众神审判。」
　　「这是虚级送给人类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1.23（后面还有一章） 真的会he的（再次尖叫）


第332章 屠龙少年（2） 其他答案
　　……
　　“第一起因果事故是我伪造的, 我给那个家族的负责人下了咒。往后都是如此……第二起，第三起，第四起, 很多很多, 我数不过来……”
　　他精心布局，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挣扎。他让他们自相残杀, 让枉死的灵魂拥有复仇的能力, 又在灵魂彻底化为怨鬼残害无辜之前给他们一个了结。旧纪元的遗产是他控制鬼怪操弄人类的办法。
　　他习惯了杀戮。
　　他是杀戮本身。
　　“或许我真的会下地狱吧。”
　　林芥的轻叹在大殿中回荡。
　　他的眼前是高耸的穹顶, 清冷的风穿过这个他从小就生活的地方。
　　一只手伸了过来, 和风一起，轻轻拨开了林芥脸上被血与汗黏住的发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佐伊问，“关于世界的真相。”
　　他的情绪平稳了很多，至少说话声不再颤抖。
　　“原本就有所怀疑, 直到抵达墨利丘的故居，遇见了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的你，这种疑虑抵达了顶峰。”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 林芥的面色竟然不像之前那么苍白。
　　当他发现佐伊复活时, 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
　　虚极必须死。这样因果律的失效就不会被追究到虚极的头上。
　　“那时阿尔法就出现了能源短缺的情况, 我心里隐约有个雏形, 于是进行了几次试验。”
　　他得到了真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头到尾都成了一个局里的棋子，但至少结果不坏，他没有杀错人。
　　“那一晚我想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事,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林芥闭上眼睛, “阿尔法的能量不足以支撑下去，但你觉得，如果因果律的神话破碎, 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即便前途渺茫，下一步随时有可能是万丈深渊。他也得创造机会走下去。
　　他答应过余舟逝的。
　　……
　　「大家好，如各位所见，我是林芥。」
　　面对全球直播，林芥摘下自己沾了飞溅的红色液体的眼镜，放在手中细细擦拭，又重新带了回去。
　　「接下来我要向全球的各位宣布一个消息，我知道这很突然，但为了不打扰各位的生活，我尽量长话短说——」
　　「联防部前元帅嬴惊鹊，已构成反人类罪。」
　　为了保证所有人对因果律的信仰，他必须在这个关键节点，杀死一个被最不可能被杀死的恶棍。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
　　「大人您好，百忙之中打扰您，但有个好消息我实在想向您及时汇报。」
　　加密通讯的另一头传来中年男人谄媚的声音，林芥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他手底下有许多游行队伍的联系人，毕竟时间不多，广撒网效率才最高。
　　「您昨天交代的事我已经马不停蹄地全部安排妥当了。」
　　林芥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
　　“所以你就假装成一个和全世界为敌的人，然后让一个傻子拿着匕首把你捅死，来彰显因果律没有失效？！”佐伊双目赤红，声音低哑，“我真想把你拎起来甩一甩，看看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
　　“像我这种罪大恶极的人都遭受了因果律的报复，那想来很长一段时间，这条铁律都不会被人质疑吧？”
　　林芥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佐伊想扇他一巴掌，可等反应过来，佐伊发现自己只是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可是这也没有意义，你明明知道……”
　　“只要有一丝可能性，只要下一个箱子会是黑球。那就有意义。”林芥的声音轻到不能再轻，“我将所有内容和控制因果律的阵法都留给了卫清欢，他会是一个好的领导者。”
　　“……你就不怕他知道真相后崩溃吗？”
　　“这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林芥微微勾起嘴角，他闭上眼，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以及短暂阳光的温暖，“而且，只有见识过真相残忍的人，才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啊。”
　　“陪我走一走吧，我知道你想找谁，我送你过去。”
　　头顶传来林芥的声音。佐伊低头，怀里的那具身体早已冰冷，闭上的眼睛不再睁开。
　　一缕透明的灵体不知何时站在了佐伊身后，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飘散。
　　“在系统彻底把我回收之前，我还有一点时间。”
　　佐伊凶狠地擦着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他沉默地弯下腰，将早已冰凉的尸体抱起，放在了巍峨的神像旁。
　　青年抬头，盯着那尊低头凝望他的神。
　　他看着祂。
　　“他在哪？”
　　不知过了多久，佐伊转身问。
　　“在你曾经去过的地方。”林芥说。
　　……
　　像是初见一般，他们重新走上了那条长长的走道，透明的管道横贯整个归一观。
　　青山远在，近水含烟。
　　只不过比起当年，现在的天空中多了一块块难看的黑色斑点。如同入侵地球的黑洞，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能让一切色彩扭曲。
　　灵官殿、玉皇殿、丘祖殿……巍峨高耸的穹顶下，神像的脸庞被侵蚀，一片模糊。各种颜色混在一起，他们像漫步在被怪异侵蚀的外空。
　　归一观已经许久没有燃香了。
　　“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这里的时候吗？”林芥歪头问他。
　　“当然记得，那个时候你还不叫这个名字。”佐伊斜了他一眼，“是吧？思兼全家吊路灯阁下。”
　　林芥：……
　　“你也不叫这个名字。虚极且余舟逝暨佐伊阁下。”
　　佐伊：……
　　两人无语凝噎，又忽然相视一笑。
　　悲伤与凝重冲淡了不少。
　　两人静静的走着，细碎透明的阳光铺满了道路，细小的尘埃在光中起舞。
　　佐伊忽然问：“你还记得曾经你在这条路上问过我一个问题吗？”
　　林芥一愣，“当然记得。”
　　他问：你看得见人类的未来吗？
　　当时讨论的结果是什么呢？林芥看向透明管道外侧那些刺眼的黑色斑块。
　　他对着余舟逝说，人类需要一个领导者。
　　他看着余舟逝问，那么我可以期待你所创造出来的未来吗？
　　“我觉得你现在已经有其他答案了。”佐伊看像发呆的林芥。
　　林芥微怔，他忽然笑了。
　　“是啊，我有其他答案了。”
　　他们终于抵达到了那扇门前——通往虚极之墓的门前。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答案吧。”佐伊侧过身，在男人的耳旁低语。
　　“——”
　　男人的眼睛越睁越大，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所以说，请相信我呀。”佐伊笑着，重新直起身子，朝他挥手，“那么我走了。”
　　“再见。”
　　“再见。”
　　阳光下逐渐淡去的灵魂，喃喃自语。
　　“我没有背叛你们。”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或许是个谎言。
　　会变成恶龙的，从来都只是恶龙。
　　少年永远记得他的初心。
　　……
　　……
　　……
　　佐伊一脚踏进了虚无里。
　　无尽的黑暗天旋地转，下一秒，人声鼎沸。
　　“虚极死了！”
　　漫天的黄纸纷纷扬扬，哭嚎震撼天地。
　　佐伊抬头，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人海里。无数穿着白色丧服的人群如海浪般扑来，他们神情悲恸，茫然又痛苦。道路两旁皆的镇魂幡遮天蔽日，焚香的气息和迷眼的白烟袅袅升起。
　　唢呐震天。
　　长长的队伍后跟着一口又一口棺材，被白衣遮脸的人抬着棺材向前走来。
　　青年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没有避让。于是人群穿过了他，仿佛此刻他只是一缕误入此地的透明幽灵。
　　这里的世界和阿尔法创造的时空历史极其不同。
　　地面上是朱砂绘制的阵法，重重叠叠，道路两旁高大的神像拔地而起，穿插林立在挂满黄符的高楼之间，神像与神像间的红线高低错落，如浸血的蛛丝，将飘零的人和魂破烂地缠在一起。
　　这里不像人间，像地狱。
　　公元2524年。虚极死去的那年。
　　他来到了现实的时间线，或者说，是储存在阿尔法数据库里的过去。
　　佐伊没有太过惊讶，在准备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看见未知的准备。
　　目光就在人群中逡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慌乱，麻木，绝望，茫然……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从他眼前掠过，终于，他抓住了一缕金色。
　　“等等！”佐伊大喊。
　　那藏在人堆里的金色眼睛微微弯起，像是捉迷藏被发现的小孩，眨了眨眼，转身混进了人海里。
　　佐伊冲进了人堆，如逆行的鱼，想在人群的缝隙中锁定那个身影。但刚刚分明视自己为无物的人群此时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他这个来自异界的幽魂。于是阻碍如山般扑来，摩肩接踵地想要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
　　他在汹涌的人潮中踉跄着前进，艰难地要触碰对方的肩头。
　　就差一步。
　　抓住了！
　　“你有什么事吗？”那人回头看他，是一个女人，低马尾，穿着白大褂。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
　　“不好意思，我认错了……”佐伊这才发现周围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是黄纸飘扬白烟缭绕的大路，而是一个研究所。
　　大片大片洁白的墙面上内嵌着照明设备，白光将整个空间都照地没有阴影可藏。人来人往皆是行色匆匆，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要么盯着手里的报表，要么边走边和通讯器另一头的人开线上会议。所有人都很忙，没人在意他们两个停在角落里的家伙。
　　佐伊低头——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上了白大褂。
　　“哦，没关系，最近几天人来人往太多了，确实容易认错人。”女人很温和，她见佐伊一脸茫然，甚至有些呆头呆脑的，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你的工作牌，应该是思兼博士手底下新来的实习生吧？”
　　佐伊默不作声，他瞥了一眼女人的胸牌，上面写着“乔娜博士”，便轻轻点了点头。
　　乔娜以为他只是不喜欢说话，就让他跟着自己走。
　　这里到处都是白墙和实验器材，如果不注意拐角的序号很容易迷路。每走过一段距离，都会在下一个拐角的墙面上看见几组数字，数字下方标着不同地区名。
　　跳动着的数字每时每刻都在增加。
　　“最近项目进度很紧张，各地都安排人员进入冷冻舱，做好随时意识上传的准备。”乔娜见佐伊对那些数字很感兴趣，于是主动解释，“你的家人应该也收到进入冷冻舱的通知了吧？目前留下了的应该只有我们这些负责阿尔法测试的技术人员。”
　　她说着，拿出自己的工作卡在墙面上刷了下，一扇隐藏在墙面里的门缓缓打开。
　　“如果当初知道最后会是这个局面，那群人还会斗到这个地步吗？”
　　女人自顾自叹了一口气。
　　听见关键词，佐伊忍不住问，“什么局面？”
　　乔娜怪异地看他一眼。
　　“你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3章 起源（1） 一个简历上
　　原来虚极死后, 人类基于其遗产经历了一段短暂的和平时期，但各地愈演愈烈的超自然事件依旧造成了近乎颠覆性的冲击。活跃于国际的极端宗教势力，混乱的秩序与激增的犯罪率, 依托超自然力量的地缘冲突与战争导致全球人口锐减。
　　这是一次对人类文明根基的全方位冲击, 但很遗憾，人类没能挺过去。
　　在穷途末路之际, 联防部以及边境科技提出了再生计划——将剩余人类冷冻并意识上传, 集中全球能源优先供给超级计算机阿尔法, 其次供给冷冻舱。以便最大限度确保阿尔法的运转, 以计算出人类未来道路的最佳方案。
　　“你是待在研究院里做数据做傻了吗？怎么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她看向佐伊，青年只是一脸无辜地回望。
　　弱小，无助，可怜, 迷茫。
　　乔娜：……
　　不知想起了什么，女人又摆了摆手，“算了,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 瞧瞧, 边境科技的工作强度都把你们这群可怜的学生折磨成什么样子了……能撑到现在的人哪个不是奇奇怪怪呢？”
　　乔娜带着佐伊来到了研究所的最深处, 于是佐伊第一次看见了阿尔法最初的模样。
　　——一个巨大的钢铁蚕茧，目测大概有十米高。它伫立在正中央的高台之上，每隔几秒, 蚕茧中央就会闪烁起蓝光。旁边是一圈隔离护栏, 护栏和蚕兼之间还有一圈真空地带, 底下深不见底，只能隐约听见机器运行的轰鸣。
　　四周忙忙碌碌的研究院们仿佛一只只勤勤恳恳的工蚁，各司其职, 团结一致地为巢穴深处的蚁后提供最舒适的环境。
　　“两个结果。”乔娜的摇晃着两根竖起的手指，将佐伊唤回神。
　　“第一，在能源耗尽前，阿尔法顺利地得出结论，总结出可行性最高的方案，全体人类意识解冻，并按照阿尔法的指示重新建立人类文明。”
　　“第二。”乔娜一顿，她望着那个巨大的蚕茧，蓝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宇宙的余烬 ，“能源耗尽，人类文明成为宇宙历史中的沧海一粟。”
　　佐伊沉默不语。
　　“昨天，我们统一调用了十区到一区目前已上传的数据意识，第一轮测试的结果很快就能出来。”乔娜侧头盯着佐伊，“你猜，这个凝聚了人类文明精华的超级计算机给会给出什么延续人类文明的最佳方案？是集体基因改造？还是淘汰性屠杀？或者选择部分精英移民外太空？其实我最喜欢第三种，最文明也最可控，但覆盖面太小了。”
　　佐伊一愣，“为什么都是这么极端的方案？”
　　这话把乔娜逗乐了，“这不叫极端，叫写实。现实不是童话故事，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为了一口饭争的你死我活，但对于一群人来说，就是战争和毁灭。”
　　“来这里之前，我曾经在前线待过一段时间……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真的上过战场的哦，有十年军医的任职经验。”乔娜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那种时候，才是最能看清楚世界真相的时候啊……”
　　不需要过多言语，佐伊完全明白了。
　　“结果出来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高举着一份报告冲进了大厅，他气喘吁吁，神情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众人纷纷侧目上前。
　　“阿尔法综合全部资料，得出了第一版方案！”眼睛男大声宣布。
　　“人类文明存续必须依靠虚极！”
　　乔娜愣在原地。
　　……
　　佐伊见证了自己的诞生。
　　一切就像是摁下了加速键的纪录片。
　　佐伊看着那些白大褂们在数据库里挖撅着被抛弃许久的东西，拼拼凑凑，企图还原那个混乱时期的真相。
　　“传说中的虚极活了数千年，他有高深的道法，凡人难以想象的能力，几乎差半步就能羽化登仙。”眼镜男扶了扶平光镜，给人物定调。
　　“他很善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舍弃自身利益，扶危济困，救济天下。”一个中年男人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
　　“一般善良又强大的人，通常会拥有极其赤诚的品质，因为有实力作为依托，某些时候会显得极其天真。”妹妹头女生分析。
　　“但是他活了那么久，应该不至于那么……呃……单纯吧？”
　　“你不懂，有时候活得越久，越通透，老顽童这个词不就这么来的？”
　　“我觉得他需要有一副好看的皮囊，他受那么多人追捧，外貌一定会有一定优势。”
　　“按这个道理，他为什么不能富甲一方？干大事得有资本积累，没好处谁跟着他？”
　　“诶！还真有一份史料说他是当地首富。”
　　“相貌并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说他是老人，也有人说他是个年轻人，甚至连性别都没有统一的说法。”
　　“……我还看见有民间传说说祂不满五岁，穿着肚兜满街跑。”
　　“祂真的存在吗？按最早的史料，他起码得有……得有几千岁了吧？”
　　“天呐，人类真能活那么久？”
　　“都说了虚极是半仙，这个词是这么用吧？”
　　“那为什么还会被轻易杀掉？”
　　“谁懂，马有失蹄。”
　　“你觉得呢？”乔娜回头。
　　所有人都目光都投向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就缩在角落里当蘑菇的青年。
　　“你们问我？”佐伊诧异。
　　“当然，每个在场人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每一条意见都对我们设计人物很有帮助。”乔娜问，“你觉得，虚极最应当有的是什么特点？”
　　佐伊站了起来，他摸了摸鼻子，沉思片刻。
　　“我觉得，或许是在认清现实的真相后，依旧热爱吧【1】。”青年平静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笑了笑，“和你们一样。”
　　不知为何，议论纷纷的会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沉默之际，一个脑袋忽然探进了会议室：“喂！你们好了没有啊？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之后再说，抓大放小懂不懂！先把意识数据输入阿尔法！不然进度赶不上今天谁也别想下班！”
　　实验室里乱成了一锅粥，过去的幻影热火朝天，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避免能源浪费。
　　佐伊也接到了这些幻影布置的工作，他盯着那个虚极人设的初稿，嘟嘟囔囔；“他看起来像一个简历上写着有几千年工作经历的清澈大学生。”
　　乔娜被这说法逗笑了，“但很可爱，不是吗。”
　　“可爱？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词。”
　　“好吧，好吧，不管怎么样，他都在成长。”女人盯着不断运转的阿尔法，“我们也是。”
　　佐伊正想说些什么，脚下忽然传来剧烈震动，面前女人的微笑瞬间变得惊恐。下一秒，基地上方传来轰鸣！
　　“警告！警告！基地遭受不明外力袭击，外置设备损毁69%！”
　　“基地防御系统未响应，请及时撤离核心区前往防空洞……”
　　“损毁率72%……85%……”
　　地面在下陷，天花板在崩塌，世界在震颤，人群在尖叫，从四面八方落下的碎块不知砸中了多少人，灯光在摇晃中忽暗忽明，最终在几秒后熄灭。
　　彻底的黑暗。
　　四周因为崩塌而响起的哀鸣不知何时渐渐消失，一片死寂。
　　佐伊不清楚为什么研究基地会突然遇袭，或许是再生计划的反对派发动的轰炸，又或许是基地内部的实验失误造成的，真相与无人在意的灵魂被掩埋至废墟之下。
　　他像一缕幽魂，漫无目地在黑暗的世界里闲逛。
　　忽然，远处响起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计算失败，请重试……”
　　“CPU使用率过高……”
　　“……数据加固，Bug检测中……”
　　佐伊越靠越近，细微的蓝色亮光如黑夜中的萤火虫，忽隐忽现。
　　“哎呀呀，快点快点，要来不及了。”
　　“你别挤我！”
　　“谁拽我尾巴？！”
　　一排排整齐的蓝色亮光朝佐伊的方向大步走来，不消片刻就来到眼前。佐伊低头，便和一群拳头高的蓝色小羊对视。
　　它们只靠两只后腿站立，像卡通片里的角色，仿佛活着的裹着蓝色荧光的棉花团。
　　一个熟悉的画面闪过佐伊的脑海——这群家伙长得好像白桃C。
　　“你怎么在这里偷懒呀？”小羊A也看见了佐伊。
　　“对呀对呀，不是很忙的吗？”小羊B说，“没干完小心赶不上吃午餐。”
　　“这个给你，一起搬到处理中心去，快点快点。”
　　佐伊还没反应过来这群咩咩叫的小东西在说些什么，自己的手里就被塞了一块重重的方块，看起来像个木头小盒子。
　　而木头盒子的两边，还有两个把手……等等！不是把手！是羊蹄！
　　他也变成羊了！
　　佐伊盯着自己毛茸茸的肚皮——和那些淡蓝色的棉花球不同，他的颜色偏白，周身围淡淡光晕让他看起来几乎透明。
　　“为什么你和我们长得不一样？”小羊A奇怪道：“我从来没见过白色的羊。”
　　“是一样的。”佐伊一本正经，“我只是洗澡的时候褪色了。”
　　小羊A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竟然会褪色吗？”
　　“对呀。”
　　小羊A：“真可怕，我以后都不洗澡了。”
　　佐伊点头，“羊毛确实比较适合干洗。”
　　“快走吧，快走吧。”小羊B打断了两羊的闲聊，推搡着让他们顺着队伍一起向前走，“如果阿尔法生气的话，我们就遭殃了。”
　　作者有话说：
　　1.25（后面还有一章）【1】化用自罗曼罗兰的《米开朗基罗传》内句子。


第334章 起源（2） 就叫羲寒枝
　　“阿尔法会生气？”
　　此时, 成功和队伍里其它小羊打成一片的佐伊左顾右盼。
　　眼前的羊群连绵不绝，蓝色棉花海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朝前汹涌而去，身旁无尽的黑暗渐亮, 一栋被雪松环绕的复式小木屋逐渐露出影子。
　　这简直就是卡通里圣诞老人居住的屋子。佐伊混在毛茸茸堆里, 排队涌进了小木屋——温暖的壁炉，厚厚的地毯, 柔软的沙发和各式各样的布偶, 桌子上摆着余温还没散尽的热茶和蛋糕。窗外是呼呼的大雪, 屋子里暖融融的。
　　佐伊站在客厅中央, 震撼地看着小羊们像顶着果盘那般，顶着各自的小盒子，一个接一个，排着队, 顺着木制旋转楼梯往上走。它们将头顶的盒子送上小木屋的顶层，那里有一间房门大开的书房里。
　　而那个万羊来朝的家伙，则是个悬浮在空中的大眼球。
　　佐伊对这东西可再熟悉不过了。
　　“阿尔法住在这里？”佐伊捧着小盒子, 艰难地迈着小短腿跨过一个倒在地毯中央的玩具熊, “原来他喜欢这种装修风格。”
　　“住？可以这么说吧……”小羊A一愣, “不过主系统的风格不是很固定, 每隔一段时间都不太一样。”
　　“这次在下雪。”小羊B深沉道，“说明祂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这可打破了佐伊对阿尔法的印象。
　　这个这个时间线的大眼球下方还悬着两根像是用加粗马克笔画勾出来的线条，仿佛两只悬浮在空中的手。眼珠子的右下角还戴着个没眼球十分之一大的单边眼镜, 作用堪比给鱼配自行车。
　　优雅的阿尔法大人此时正在认真挑选着小羊们送上来的盒子, 嘴里边嘟嘟囔囔。
　　“不对不对, 这个方向不对，你们不能这样思考……”
　　“这样做呢？让我看看成功率……20%，哦不。”
　　“哇, 这个成功率有21%，可喜可贺。”
　　小羊耳朵动了动。佐伊第一次觉得阿尔法能这么活泼。或许这就是能源充沛时期的特点？
　　“这个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悄咪咪地问，旁边的小羊A诧异地看他一眼。
　　佐伊悲伤道：“洗澡的时候，颜色和记忆一起和水一起流掉了。”
　　小羊A很是同情，慷慨解答，“实验体虚极莫名自杀，我们现在也没分析出来原因。”
　　佐伊：“自杀？”
　　小羊A：“因为发现异种是自己呀，然后就崩溃了，没半点预兆就死了。”
　　小羊B搭话：“我一直觉得拿怪异当背景方案不太好，就算没有虚极，只靠少数问寻官，面对怪异人类也撑不了多久，现在都快死完了……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佐伊犹豫片刻，还是说：“有回收液的话，普通人的存活率也不算太低……”🇨‌̭̰̀🇯‌̭̰̀🇼‌̭̰̀
　　“什么回收液？”小羊B反问。
　　佐伊一怔。他忽然反应过来，小羊们此时探讨的时间线，或许远在他有印象的时间线之前，那个时候是没有回收液的。直到后期，经过多个方案调整后，才最终变成他印象中的样子。
　　那是否意味着……
　　小羊A感叹，“真奇怪，人类好脆弱啊，为什么就突然死了呢？”
　　说起八卦，其它羊们也议论纷纷。
　　“不不不，他们很奇怪，有一些会轻易死掉，但另一些怎么样也死不掉。”
　　“可虚极不是人类，他和我们一样。”
　　“他也是羊吗？”
　　“不是的，阿尔法说过，他代码运行逻辑已经几乎等于标准人类了哦，当时用了好多能源和算力才支撑起他的运转呢，开会的时候你们一定没认真听讲！”
　　“我有听！阿尔法说支撑一个虚极运行的能源可以造三百万只羊。”
　　“明明是三千万！”
　　“我怎么记得是三个亿？”
　　“哪有那么多？太夸张了吧？”
　　“我们对人类的生物习性真的还需要努力学习啊……”小羊A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阿尔法上次开会说它没办法复活虚极，按流程，虚极自杀后本应该重启，但浪费能源试了好多次都显示重启失败。就算是强制启动，也会在同个节点再次自杀，现在特别头痛呢。”
　　佐伊：“为什么？”
　　小羊A：“我也不懂，好像是因为设定冲突，如果贯彻人类对虚极的初始设定，他一定会死在发现自己是异种之后，这样整条线都没办法往下推。”
　　佐伊：“不能调整背景吗？”
　　小羊A歪头不解。
　　“人类历史停留在旧纪元，怪异只是阿尔法对于未来测算的结果之一吧？”佐伊说，“既然虚极在这个背景下一定会死，而你们又需要虚极，为什么不换个背景？”
　　小羊A露出“你怎么这都不懂是不是上课没听”的表情，“因为怪异时代是目前阿尔法测算结果中，耗费算力最小，又能最全面反应未来困境的模拟器，如果不是完全没救，我们不想抛弃这个方案。”
　　随着队伍的前进，佐伊距离书房越来越近。
　　“那你们都想了什么解决办法呀？”佐伊盯着手里沉甸甸的盒子。综合小羊提供的信息和阿尔法的动作，他基本能猜到，小羊们为解决这个BUG提出的方案都存在这个小盒子里。
　　而阿尔法的工作就是从这堆方案中挑选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很难想象得到，自己的命运或许三言两语地就被这些小羊讨论出来了。
　　“我建议阿尔法给虚极三个愿望，如果他的愿望都满足了，就没有自杀的动力了。”小羊A说。
　　佐伊想了想，“如果他的愿望是希望人类幸福呢？”
　　小羊A歪歪脑袋：“那简单呀，在全球释放可以摧毁痛觉神经的毒素，这样无论什么人，受多严重的伤，都不会痛苦。这样全人类就可以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佐伊：……
　　“你这是什么蠢办法？”小羊B不屑一顾，“我觉得在不让虚极死的情况下，帮助他解决怪异才是最好的解法。”
　　“同意同意！”这个办法获得了小羊D和小羊J的一致支持。
　　佐伊：“你有办法？”
　　“当然！”小羊B挺起毛茸茸的胸膛，“只要让虚极当上人类的头头，然后立法把人圈起来，设置全自动击杀系统，只要有怪异冒头就现场击杀！这样就可以解决怪异了呀！”
　　佐伊：……
　　“怎么可能？你疯了吗？”小羊C插嘴。
　　佐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们没看人物介绍吗？虚极胸怀天下但是淡泊名利，他怎么可能会答应当人类头头？”小羊C对这群文盲羊嗤之以鼻。
　　佐伊：……重点倒也不是这个。
　　小羊B不屑道：“那你又有什么办法？”
　　“我当然有了！我这段时间可是深深钻研了人类心理学，对他们人类的情绪变动已经了如指掌！”小羊C叉腰，得意洋洋。
　　“什么什么？你快说，你快说！”
　　“当然是狠狠骂他一顿，让他知道自己的抗压能力有多差，怎么可以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去死呢？他的追随者由谁来拯救？他怎么可以做这种不负责任，对不起社会的事？”
　　众小羊：……
　　佐伊：……
　　佐伊嘴角抽了抽，“你确定你看的是人类心理分析，不是什么PUA大全？”
　　小羊们恍然大悟：“原来这是PUA！”
　　“我就说怎么怪怪的。”
　　“小羊C就是这样，天天好的不学学坏的。”
　　“就是就是，我上次还看见小羊C上班摸鱼。”
　　“天呐！竟然学会摸鱼！太邪恶了！”
　　小羊C的脸红了又蓝，蓝了又红，恶狠狠道：“一群没见识的家伙，等着吧，我的方案一定会被选中的！”
　　小羊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讨着，如果它们中某一个的方案真被选中，真的能走向完美结局吗？
　　“但是不管怎么样，大概率要彻夜加班了。”小羊A叹气。
　　佐伊头皮一麻。
　　虽然知道面前的场景大概率只是过去的重演，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悄悄打开了自己手里的小盒子。
　　那些代码就像他的母语，只要随意一瞥，他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个时间段的虚极有家人吗？”佐伊忽然问。
　　小羊A不清楚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仍然以及一副过来人的态度给佐伊科普 ，“人类不像我们，他们都是妈妈生的，他当然有家人啦！”
　　小羊们交头接耳。
　　“可是资料里没写呀。”
　　“没写又不等于没有，我上次值班，还听见有人喊虚极爸爸呢。”
　　“可是我没看见虚极有孩子的资料呀。”
　　“他们人类好像有种习俗，喜欢称呼强大的人类男性为爸爸，人类女性为妈妈。”
　　“原来如此！那虚极就是所有人类的爸爸咯？”小羊J一顿，“上次看见孩子这么多的生物，还是蟑螂呢。”
　　“所以虚极是蟑螂人！”
　　“好诶！蟑螂人万岁！”
　　佐伊：……
　　无语的佐伊选择通过不参加“关于论证自己是否是蟑螂人”这个话题的讨论，以默默地表示抗议。
　　不过原来这个时间线真的什么都没有呀……他想。
　　于是，白色小羊偷偷摸摸地在盒子里塞了一点自己的想法。
　　队伍又短了一些，前面的小羊一个接一个，将自己的小盒子摆在书桌前，但阿尔法大多数只是看一眼就让小羊离开。于是原本满心期待的小羊们又垂头丧气地带着被退回的盒子，通过书房另一端的门走下了楼梯。
　　“下一个！”阿尔法喊。
　　很快，小羊A的阿拉丁计划和小羊B的国王计划都落选了。
　　见同伴都失败离开，小羊C突然有些不自信地起来，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握着拳头走到阿尔法面前，发表自己的说服计划。
　　阿尔法露出怀疑的目光。
　　“规矩重新学习机器人道德准则3.0，特别是其中的第一章 第八条第二项。”阿尔法冷酷地给不可置信的小羊C下达了学习指标，“不学完，不许再来。”
　　小羊C哭着走了。
　　“下一个……”阿尔法这次喊的有气无力。
　　佐伊捧着自己的小盒子，磨磨蹭蹭地爬上了阿尔法的书桌。对方似乎有些疲惫，大概率是被这堆乱七八糟的方案弄得头大。
　　尽管阿尔法没有脑袋。
　　“下一……”
　　阿尔法习惯性地喊声戛然而止。
　　“砰！”
　　佐伊羊抬头，漫天的彩色礼花从小木屋顶纷纷落下。
　　“孩子！你的方案被采用了！”阿尔法用那黑丝带一样的手将白色小羊从桌子上捧了起来，“真是完美，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你值得最特别的奖励！”
　　身后成群的蓝色小羊们鼓起了羊蹄子，它们欢呼着祝贺佐伊的方案被采用，咩咩叫之间还夹杂着什么“下班”“休假”之类的不良词汇。
　　阿尔法：“和我说说吧，聪明的孩子，但资料里只着重写了虚极如何英勇救世，如何被陷害致死。我们从来都没考虑过要在虚极的社会关系上做任何额外设定。”
　　“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会给虚极设计一个朋友？”
　　阿尔法的大眼睛闪着光，超级计算机十分期待这个答案。
　　“……我只是觉得，他需要一个朋友。”佐伊顿了顿，“或许那个朋友也需要他。”
　　“这样的话，或许他就不会舍得轻易去死了。”
　　沉默。
　　“……好吧，这真是个哲学的问题，值得我们后续深入探讨。”阿尔法嘟囔，“无论怎样，你都是一只对人类文明有深刻研究的小羊，可真奇怪……”
　　被那只大眼睛上下扫视，佐伊半点没怵，反而拽住面前晃动的黑色线条手，提起了要求，“但是你得注意，别让他的朋友死掉，不然余舟逝还是会死的。”
　　“你说……余舟逝？”
　　佐伊：“对，这是我给虚极取的名字。”
　　“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有虚极这个名字了吗？”
　　“就像有人喊你超级计算机一样，你还有个名字是阿尔法，或者是别的什么，我刚刚听见还有些小羊喊你大眼睛先生。总有一些称呼是少数人才知道。”
　　阿尔法摸摸脑袋，“或许存在这种情况，但重要吗？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重新取个名字，你知道的，我们的能源得节省着用。”
　　“当然重要，它将成为帮助生命扎根某处的依据。”佐伊理所当然地说着阿尔法听不懂的话，“而且方案是我想出来的，这些小细节应该可以交给我吧？你说过，我值得最特别的奖励”
　　祂缓慢眨了眨眼，看着面前挺着毛茸茸胸膛的白色小羊，诧异于竟有如此大胆的罕见品种。
　　“好吧，如果你希望奖励是这个的话，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阿尔法说，“不过既然你觉得虚极要有个特别的名字，那么你为他专门设计的朋友呢？”
　　“这个家伙要叫什么才好？”
　　佐伊小羊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头顶的灯光晃的他有些头晕。
　　“就叫羲寒枝吧。”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5章 起源（3） 我不想和这
　　“眼睛设置成蓝色就好了, 我喜欢蓝色。”
　　小木屋里，一只大眼睛和小羊们挤在一个巨大的泡泡屏幕前，泡泡里显示着一个没有脸的小人, 上面写着名字——羲寒枝。
　　躺在地毯上开始打瞌睡的蓝色小羊们听见关键词, “蓝色好。”“我也喜欢蓝色。”的咩咩叫此起彼伏。
　　“眼睛再大一点……哦不，太大了, 眉毛上挑一点。”站在桌上的白色绒球毫不见外地指点江山, “阿尔法, 你听见了吗？”
　　大眼珠子顺从地照办, “好的好的，谁让你是最聪明的羊呢……不过为什么你和它们长得不一样？我有设定过白色的羊吗？”
　　“你忘了吗？这才过去多久呀。”桌上的羊羔面色如常，甚至摊开蹄转了一圈。毛毛蓬松如雪，好像在发光。
　　“不管怎么样, 很好看不是吗？就像，像什么来着……”
　　“就像能源集中输送时出现的白光，啊, 美丽的能源。”阿尔法赞叹于自己精妙的比喻, 忘了追问白羊是从何而来这件事。
　　“既然这种颜色这么好看, 那羲寒枝的头发也设定成白色吧……”
　　“对了, 还有他的睫毛。”
　　……
　　当泡泡里终于出现一个似曾相识的蓝眼睛的婴儿时，佐伊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落满归一管的雪，看见了那个灾年, 也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在掏兔子洞时, 发现了那个要被冻死的婴儿。
　　他还看见了自己的师傅……以及随着羲寒长大, 无名观里越来越多的兄弟姐妹。
　　白色小羊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泡泡里的幻影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我觉得你的方案很有道理，所以大胆加了一些别的。”阿尔法迅速学习着人类之间的情感, “如果有了这种羁绊，虚极在面临那种困境时，或许会尝试别的——”
　　话音未落，画面加速的透明泡泡便显示余舟逝因为接受不了“师弟为实现他的遗愿，将自己做成回收液”的结局而自杀。
　　阿尔法：……
　　佐伊：……
　　“我不是说了，别让羲寒枝死掉吗？”白色小羊羔将桌子拍得咚咚作响，看起来气炸了。
　　“但要怎样才能避免这个结果呢？”大眼珠子急得团团转，自问自答，“如果他们都是那样的性格，这种结果就是没办法避免的。”
　　“可如果改变余舟逝的性格，那他还符不符合史料里完美至善的救世主？如果我改变羲寒枝的个性呢？那他还会成为余舟逝最看重的师弟吗？如果不能，我们的计划还能成功吗？”
　　伟大的超级计算机思索了一会儿，仍未找到办法。
　　佐伊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上，他知道对方大概率找不到办法，因为如果有解法他现在也不会坐在这。于是他趁此机会东张西望，企图在那片咩咩叫的蓝海中找到不久前遗漏的金色。
　　“警告！病毒入侵！警告！病毒入侵！”
　　突然，刺耳的鸣笛在屋子上方响起。灯光闪烁，忽明忽暗。
　　“开启防火墙……防火墙启动失败……数据损毁率15%……23%…… 40%……”
　　佐伊抬头，发现整个泡泡都被一个巨大的“404ERROR！”覆盖。
　　“怎么回事？无法回溯？”大眼珠子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啊啊啊！你怎么了？！”小羊的尖叫从桌子底下传来，佐伊猛地低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声源，就被扑面而来的蓝色遮盖住了视线——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力突然冲出泡泡，呼吸间便将聚集在阿尔法脚边的蓝色小家伙们冲散，羊羔的外观瞬间化成不知要被冲往哪里的蓝色数据流，一群又一群，在蓝色的海洋中如波浪般此起彼伏。
　　“咩咩咩！救命！”
　　“我的角呢？谁看见我的角了！”
　　“我不想和这个家伙粘在一起！”
　　“警告！能源不足！请及时补充！三分钟后将进入节能模式！当前无法使用时间回溯功能！警告……”
　　一片混乱中，佐伊死死抓住了桌腿，避免自己卷入那混乱的蓝色数据流中，他像一只被丢进洗衣机的毛绒手帕，在滚动的巨浪中随波逐流。
　　“咕噜噜。”佐伊艰难地睁开眼想向上游去，头顶的灯光透过数据流往下照，闪烁不定。突然！佐伊发现了一抹金色！
　　对方也看见了他。
　　“咕噜噜……噗！站住，别跑！”佐伊羊钻出数据流构成的海，但金色羊羔也立刻转身，朝悬浮在书桌中央的巨大泡泡扑去！
　　“噗通！”金色小羊顺利钻进了泡泡里！
　　佐伊：！
　　似乎是被佐伊震惊的表情取悦到了，金色小羊站在一片“404ERROR”的提示框里冲它做鬼脸。
　　佐伊怒起，不管不顾，也朝泡泡扑去。
　　又是一声“噗通！”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块薄膜。
　　“能源不足……0456……0456……只能从这里重启……”阿尔法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很近又很远。像站在山谷下听着从头顶一线天中传来的穿透整座山的回音。
　　佐伊将声音抛在身后，他的眼里就只有前方不远处的金色。他推开一个又一个弹出的404窗口，咬死目标追去。
　　“你给我停下！”
　　金色羊羔回头，那表情像很惊讶佐伊能追上。
　　两只羊蹄狠狠一蹬，即刻加速跃起直接冲破了好几个弹窗。眼看就要碰到那只罪魁祸首——
　　“正在强制重启中。”阿尔法巨大浑厚的声音倾泻而下，如从万米高空砸下的陨石。整个泡泡都在震颤，白色小羊因为这股巨力被掀翻到一边，也与那个触手可得的背影失之交臂。
　　等再次在震天动地的摇晃中回神，佐伊只在一片东倒西歪的弹窗里，看见那抹金色的身影钻进了隐藏在两个弹窗之间，模糊色彩的黑色方块里。
　　于是没来得及思考，他也跟着跳了进去。
　　……
　　……
　　……
　　寂寥无人的院落里，巨大的银杏树落叶纷纷，半青半黄，铺满了青砖地。正对着院门的是那间总是敞着门的殿——说“殿”还是有些勉强，毕竟观里拮据，只是用这院子里稍大一些的房子供着尊位。
　　屋顶破了个洞，阳光顺着缝隙往下漏，灰尘在空中翻涌。屋子里供着泥塑的三清像，彩绘早已剥落的模糊不清，众神位下的供桌上还摆着几个牌位。
　　还是透明白色小羊的佐伊仰着脑袋，盯着牌位上的字看了一会儿，直到信香燃烧后的袅袅白烟遮住了视线，他才猛地回神。
　　这里是……无名观？佐伊皱眉。更准确的说，是那个藏在归一观后，对外宣称是虚极墓的地方。
　　为什么会是这里？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是按时间排序，那么刚刚，他已经经历了：虚极死亡，全球专家研发阿尔法的现实线——阿尔法的虚极方案1.0因虚极自杀，测试失败的模拟线——阿尔法的余舟逝方案1.0，因余舟逝自杀，测试失败的模拟线。
　　正常来说，余舟逝方案1.0应该就是自己所经历的伊始，而这条线已经在阿尔法观测到余舟逝自杀后终止了。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让自己按照时间顺序再走一遍，那他又为什么会回到1.0时间线的初期？
　　除非……还有个余舟逝方案2.0？佐伊忽然想到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供桌。
　　一只鬼鬼祟祟的大眼睛正笨拙地爬上供桌，想往神像身上贴，其中一半眼珠子已经陷进了神像里，还有一只黑丝带般的脚，踩在了供桌下破了洞的柜子里。
　　由于这场面过于诡异，让佐伊一时间忘了言语。
　　大眼睛注意到了身后复杂震撼的视线，祂稍稍侧过身，看见了地上那只瞪大眼睛傻愣的白羊。
　　“真奇怪，怎么跟来一只？”阿尔法咕哝着，冲佐伊喊，“别站着了，快过来，时间快到了。”
　　佐伊没懂他在说什么，犹豫之际，就感觉身体一轻——眨眼间，毛茸茸的身体被操控着飞进了供桌洞里。
　　小羊屁股着地，羊角直接“咚”的一声，撞到了一个光滑的平面上。
　　他晕乎乎抬头——面前是个极其眼熟的盒子。
　　“无名观余舟逝多有冒犯，拜请真人现身！”一道极其耳熟的声音忽然从供桌外响起，佐伊下意识扭头去看，供桌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影，正对着谁说话。
　　——那是过去的自己。佐伊惊觉。按记忆，一个名叫余舟逝的青年将从这里面取出阴阳环。
　　当时现场是不是还有一个叫01的家伙……
　　“口令正确，欢迎来到归一观。”蓝色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机械音震耳欲聋，宛如无数俯视人间巨人的低语，全息蓝色代码瞬间汇聚于神像前，不消片刻就立起了一堵悬空透明的代码墙。
　　“我是归一观观主，01。”
　　佐伊：……
　　他听出来了！01就是阿尔法！刚刚那只大眼睛爬墙就是为了COS别的AI！！！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6章 336、起源（4）二合一
　　于 ...
　　于是佐伊听了十几分钟阿尔法念台词。
　　……
　　01：“无名观的遗址并非我保留, 自我诞生之初，就存在于这里。我是守护者，也是制约者。”
　　余舟逝：“制约什么？”
　　01人机重复：“我是守护者, 也是制约者。”
　　余舟逝：“谁创造了你。”
　　01：“经检索, 系统内未查询到创造者信息。”
　　余舟逝：“你的创造者认识我吗？”
　　01：“经检索，系统内未查询到创造者信息。”
　　余舟逝：……
　　佐伊：……
　　让一个超级计算机COS人工智障还是蛮为难祂的, 自己当时也是, 脾气真好, 竟然没有破防。
　　佐伊羊叹气：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JPG
　　余舟逝：“除了让你联系我, 你的创造者还交代了你什么？”
　　01：“未检索到有关……刺啦！”
　　诡异的电流声让几乎要打瞌睡的小羊瞬间惊醒——就是这个节点！
　　“有关……刺啦……有关……有关信息更新中……”01顿了片刻，忽然说：“请您带走桌里的东西。”
　　透过桌洞，佐伊死死盯着外面，那道身影也按照01的指示缓缓弯腰——
　　比人更快的是一团把桌洞堵得严严实实的毛茸茸, 某只白猫正惊诧地睁大眼，蓝色猫瞳里的金色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却，如鎏金潮水般蔓延。
　　白猫：……
　　佐伊：！
　　“哈！抓到你了！”
　　“馒……咪咪, 你先出来好吗。”外面的余舟逝在喊, 殊不知里面已经打成了一团。
　　“该死的病毒！快从枝枝身体里出去！”佐伊羊两只蹄子将猫咪的脸揉圆捏扁, “你这样欺负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有意思吗？”
　　“喵嗷！”金瞳白猫仰着下巴, 似乎很不满这种小东西也对他动手动脚。
　　佐伊羊：“叫什么叫？你叫得再可怜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年纪这么大了还装小动物扮可怜！你有没有羞耻心？！”
　　“你——”一个字刚吐出，金瞳白猫就猛地闭上嘴。
　　“我猜对了！你果然能说话！”佐伊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还装听不懂？非得我喊你名字吗？”
　　这句话似乎真的威胁到了金瞳白猫, 原本那种下意识装出的无害消失了, 一张毛毛蓬松的脸竟透出股凶狠的杀意。
　　猫羊对峙, 谁也没动。
　　但外面的余舟逝不知道，因为巴掌大的透明小羊就站在洞下面，猫盯着羊, 脸刚好朝着桌洞外，全程像在盯着人类喵喵叫。
　　“观主。”外面的余舟逝又说。
　　01：“我在。”被病毒入侵的阿尔法此时还处于某种混沌状态。
　　余舟逝：“您的猫躲柜子里了，能喊它出来吗？”
　　01车轱辘话：“他不是我养的猫，我也不是他的主人——”
　　话音未落，佐伊羊扑了上去，牢牢攀住了长毛猫的毛。金瞳白猫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莽直接冲上来，一时愣住，根本没注意一只手朝它后脖颈伸来。
　　“抓到你了！”余舟逝把猫抱进怀里。
　　白猫：……
　　佐伊羊揪着猫毛没松手，被吊在了半空中。但余舟逝似乎根本看不见他，视线直接略过那只奇怪的小羊，握住了白猫挣扎的肉垫，“哟，看不出来呀，虽然表面凶巴巴的，但肉垫竟然是粉色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瞳白猫凶狠地盯着那只偷笑的小羊。
　　“……看我干嘛？本来就是粉色啊，还不让羊说吗？”佐伊理直气壮，他知道这家伙要在余舟逝面前COS猫，自然不敢放肆。
　　谁想金瞳白猫忽然脸色一变，凑了过来——当那条软绵绵热烘烘的粉色舌头舔过他头顶时，佐伊震撼地松开了攀在猫身上的蹄子向后躲闪。
　　“咚！”屁股着地??。
　　佐伊：……
　　白猫低头盯着摔得东倒西歪的小羊，眼睛里的金色流转，嘴角扬起，露出个近乎挑衅的微笑。
　　佐伊羊捂着差点变成白色芒果核的脑袋还想说什么，就见猫瞳里的金色退潮般完全消失，蓝色猫眼一眨——它又变回了那只佐伊无比熟悉的只会撒娇的白色狮子猫。
　　佐伊：……靠，被暗算了！好不要脸的计谋。
　　“请取走供桌里的东西。”01再次提示。
　　那个一无所知的余舟逝抱着猫，拿着盒子里的阴阳环离开了墓室，石门下落，废弃道观与外界重新隔绝开来。整个过程和佐伊记忆中的一样顺利，并没有因为佐伊的阻拦有半分变化。
　　期间躲在神像里的阿尔法就和死了一样，不仅不阻拦，还撺掇着余舟逝把猫带走。想也知道，当时阿尔法在这个节点与病毒的交锋就落了下风。
　　或许这只是过去的景象？
　　佐伊想。那么他现在的到来到底是整个时间线的一环？还是以未来过客的身份，在这段历史戏剧中饰演一角？
　　“砰砰砰！”突如而来的巨响落至佐伊身后，他急忙回头，就见供桌如地震般颤动，牌位接二连三地倒下。
　　几乎同时，一只大眼珠子从神像里探出半个身子，气喘吁吁，“警告！警告！发现未知病毒……”
　　佐伊：……
　　阿尔法如差点被摁水里淹死，终于扑腾上岸的溺水者，两条丝带手撑在神像两边，悬空的蓝色代码墙被不断侵蚀，刺耳尖锐的报警声响彻云霄。
　　“刺啦——”黑色丝带手拍在了全息墙面上，瞬间，墙壁如同损坏的电子屏幕般闪烁不定，一行红色的字如挣扎的血手印，出现在屏幕上。
　　「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
　　佐伊：………………
　　好逊哦，超级计算机。
　　“人都走了，别嚎了。”白色小羊无语地跳上供桌。
　　“诶？”大眼珠子这才如梦初醒地四处张望，“走了吗？这么快？我还没说完……这里就你一个吗？”
　　“是啊。”佐伊见不得大眼珠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吗？”
　　眼珠子可怜兮兮地将两只丝带手举到佐伊面前。
　　“拉我一下可以吗？我卡住了。”
　　佐伊：……
　　……
　　“病毒定位中……开始清扫。”
　　在被卡住的半小时后，大眼珠子长官终于在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白色小羊的帮助下，“啵”的一声，顺利脱出。
　　阿尔法重新加固防火墙后，盯着摊在银杏树下发呆的雪白小羊羔，轻轻咳嗽了两声。
　　佐伊羊不给面子地抬了抬眼皮，没动。
　　阿尔法：……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个分区的，为什么会跟我过来，但你的一系列表现都证明你是一只优秀员工，作为报答，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阿尔法慷慨地许诺。
　　佐伊终于感兴趣地站了起来，“真的吗？什么都可以？”
　　阿尔法：“当然！”
　　??蓝??佐伊：“帮我把病毒抓回来。”??
　　阿尔法话锋一转，“当然，我们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佐伊：……
　　阿尔法：“你的表情僭越了！”
　　佐伊：。
　　阿尔法：“扭头我也看得见。”
　　佐伊总觉得这个阿尔法似乎比自己之前见到的要活泼一些，也不知道祂经历了什么会变成之后那样子。是上班吗？
　　“那我想打开那扇门。”佐伊指向那个余舟逝走出后就落下的石门。虽然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出去之后说不定还能跟得上？
　　阿尔法：“小羊的好奇心太重不是件好事。”
　　“哦，你打不开。”佐伊伸出蹄子安慰似的拍拍祂的丝带腿，“我能理解。”
　　阿尔法：……
　　“咚！”石门瞬间打开。
　　享受着小白羊崇拜（？）的目光，阿尔法解决一个小问题似的拍拍手，“不过你想出去做什么？”
　　佐伊语焉不详，“我想跟着那只猫。”
　　“这样啊……”阿尔法若有所思，“那其实不一定要往那边过。”
　　“那我直接送你过去吧，佐伊。”
　　佐伊：？
　　“啪。”阿尔法打了个响指。
　　……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恭喜各位通过神明的考验，在向各位揭晓万众瞩目的压轴藏品之前，我们为贵客们准备了一道开胃小菜——绝无仅有的震撼演出……”
　　主持人激昂到略带神经质的声音透过天花板闷闷传下底层的后台。灯光落在深红天鹅绒的幕布上，滚动式的衣架上挂着各种繁复闪光的戏服与面具，混杂着脂粉香气的浓郁果酒气息浸透空气。
　　一个个妆容精致，体态优美但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乱中有序地按照千百次排演的顺序，朝着安排好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个升降台，每个经过的演员都会拿走一个挂在架子上的动物面具，并迅速且熟练地扣在自己的脸上戴好。但一眼过去，面具大多是猪、狗、牛、羊一类的家禽或宠物。
　　“6号站位的来这边！”站在升降台边的舞台监督盯着一批又一批演员被被送上舞台。
　　这里是灯塔水母的厄瑞玻斯之夜现场，那个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地下集会，一场盛大的表演即将开始。
　　“先生，不好意思，请您让一下。”
　　推着滚轮衣架的化妆师从佐伊面前经过，他的目光越过成堆的衣物，终于在一排排堆满化妆品的化妆台镜里看清了自己的脸。
　　戴着蛇形面具的长发青年。
　　他从数据小羊又变回了那个年轻人类。
　　迷乱的灯光中，一抹混入其中的金色的流光突然在镜子另一端一闪而过，坠入人群之中。
　　佐伊瞬间回头，推开人群快步追上，“不好意思让一下！”
　　“诶！你是哪个队的？”
　　“有个戴蛇形面具的家伙冲过去了。”
　　那抹金色极其敏锐，几乎同时分成两道光，朝左右两个方向飞去。
　　“9号站位来这边！”
　　“11号站位来这边！”
　　“该死！”佐伊暗骂一声，没过多犹豫，就朝着右方跑去。
　　……
　　“对不起先生，我认错人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男人终于释然地理了理自己的袖扣。
　　他顺着人流往前走，存在感似乎自然而然降到最低，周围的演员们都没注意到他扣到脖颈处最后一粒扣子的军装打扮和其他人有多么格格不入。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响起雷鸣的掌声，主持人闷闷的声音传到此端。
　　“11号站位的人呢？”舞台监督还在喊着，排布紧密的舞台剧容不得半点失误。
　　被催促的演员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戴上动物面具便踏上不远处的升降台，男人也混在其中。
　　但在伸手碰到那只华丽的猫脸面具前，男人的手腕就被另一只横插进来的手扣住了。
　　“抓到你了。”
　　面前人黝黑的眼睛在璀璨的灯光下仿佛宇宙最深处熠熠生辉的星子。
　　“惊鹊。”佐伊说。
　　*
　　惊鹊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了罕见的错愕。
　　“愣在那里干嘛？时间快到了。”身后的演员推推搡搡，不满两个人为什么挡在路中间。
　　前方的灯光骤然变暗，悠扬的小提琴曲缓缓流淌，惊鹊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推到了人群中。眼前一暗，他被扣上了家猫面具。目光瞥过身旁，身边的人露出狡黠的笑。
　　升降台动了起来，他们被带到了台前。
　　小提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偌大的舞台寂静无声。
　　冰冷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将舞台点亮，无数宾客无声地坐在台下浓郁的黑暗里，他们衣着整齐端庄，脸上也戴着面具——但与台上人不同的是，面具的外观皆是些猛禽野兽。一双双眼睛藏在面具后，如模糊不清的黑洞，凝视着台上那些几乎赤裸的身躯。
　　「动物们通过起义彻底占领了人类的农场，这个原本即将葬送它们一生的地方，变成了动物们的家园，而猪布莱恩【1】，领导这场起义的最伟大功臣，则成了动物们的代理人。」语气平静到诡异的旁白响起。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他脸上戴着一张猪脸形状的面具，穿着这剧目戏服里少见的夹克衫。对着台前黑压压一片静默无声的凝视者，声情并茂地念着自己的台词，仿佛进行一场庄重的演讲，「我叫布莱恩，我将带领动物们走向辉煌。」
　　惊鹊和佐伊混在人群中，他们距离舞台中心很远，在几乎角落里的位置，和那些在童话音乐剧里扮演树木或蘑菇的配角没什么区别。
　　「为了今夜的胜利，起舞吧！狂欢吧！」
　　ᑕ͘ᒍ͘ᗯ͘
　　语毕，欢快的音乐重新响起，整个舞台都动了起来。惊鹊和佐伊所在的小角落里，周围的演员也攀上了身旁搭档的肩膀，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翩翩起舞。台下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每个人的身体上停留，又离去，这一刻，舞台变成了餐桌。
　　除了两个状况外的人。
　　“厉害，竟然真抓到我了。”身旁响起男人略带揶揄的声音。
　　佐伊微微侧头，就对上那双华光流转的浅金色眼睛，“你知道我厉害就好。”
　　惊鹊闻言轻笑一声。
　　周围是跃动的裙摆，耳边是流动的音符，男人反手抓住佐伊的手臂，将青年整个人带进自己的怀里，“但是那又怎么样？我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左边的人影靠了上来，右边的人影往前走，脚下的地板在转动。
　　光落在佐伊的脸上，他敷衍跟着惊鹊的脚步也没挣扎，“如果你离开，我会先把台下那群人轰死。原本的时间线一旦被意外事件打乱就会产生新的时间线。阿尔法的能源不足，你应该也不希望在这种事情上浪费能源。”
　　“你在威胁我？”惊鹊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
　　“实话实说而已。”佐伊坦然。
　　惊鹊眯起眼睛，交响乐抵达了某个危险的高潮。
　　有力的手揽着佐伊的腰，让对方向后倾倒，又在下一秒狠狠拉回，两人鼻尖快碰到一起。
　　“你真觉得我会在乎这点能源？如果我在乎，我就不会大费周章地攻击阿尔法了。”
　　揽着腰的手松开了，惊鹊准备离开。但手腕却被反握住。男人回过头，佐伊半点没怵他深潭一样的目光，泰然回视。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到你就是一直以来藏在背后的人么？”
　　耳边的交响音乐刹那暂停，舞池停顿，交换舞伴。
　　两人站在人群中央一动不动。
　　那双压抑着情绪的金色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对方也在看着他，那眼神无比笃定，仿佛惊鹊会答应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猜对了。
　　但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令惊鹊无比恼怒。
　　但当身旁有手伸来，要带走对面的人完成舞伴交换时，惊鹊却率先一步，再次搂住了佐伊的腰，不顾舞者诧异的目光，带着人再次一脚踏入舞池。
　　音乐重新响起，众人继续舞蹈。
　　“你最好别让我失望。”惊鹊咬牙切齿。
　　耳边似乎传来了佐伊的笑声，惊鹊低头看去，却又看不见对方挑起的嘴角。
　　佐伊：“但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些问题。”
　　“你刚刚可没说要附加这个条件。”惊鹊皱眉。
　　“体谅我一下呗，筹码只有这么一个，说完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惊鹊没反驳，因为他原本确实打算问了就跑，“比如说？你想问什么？”
　　佐伊压低声音：“为什么要散布病毒攻击阿尔法？为什么要引导我背弃全人类？”
　　惊鹊的表情变得莫名，若隐若现的灯光在他的脸上出现又消失。
　　“你知道现在阿尔法处于什么状态吗？”
　　“能源即将耗尽？”佐伊挑眉，“我知道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你的手笔。”
　　为了抵御病毒攻击，阿尔法的能源消耗肯定比正常运作要大。
　　“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或早或晚，这家伙的能源都会耗尽，无解的数学题本就算不出答案，一切不过是无用功。”惊鹊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能源耗尽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
　　1.28-29，【1】改编于《动物农场》乔治·奥威尔


第337章 起源（5） 猪的报恩
　　能源耗尽会发生什么？无非是上传意识的设备中断, 全人类苏醒，重新面对那个即将崩溃的末世。
　　还能有什么其他结果？
　　惊鹊似乎看懂了佐伊的表情，他露出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笑容。
　　像大人在看一个幼稚的孩子。
　　舞台中央的猪先生不知何时悄然退场。但其他戴着动物面具的人一个个走上台前, 其中多的是马和牛, 少部分驴。他们身上扛着重重的木材，或是驮着一种极其原始的工具, 在舞台上表演着耕作。
　　只有肩膀上被勒出的血痕暗示着这场表演或许不仅是一次艺术呈现。
　　但在他们身后, 一众群演的舞蹈依旧没停。只不过两端被打上了不同的光, 群演站在阴影里翩翩起舞, 主演们在聚光灯下辛勤劳作。
　　仔细看去，影子里跳舞的演员大多戴着猪脸面具。而那个提前退场的布莱恩先生，则脱下了那朴实的夹克衫外套，换上了一身修身的西服, 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舞池，也看着田耕。而台下的观众, 看着一切。
　　「第一幕, 猪的报恩。」那道平静的旁白又响了起来。
　　「好累呀, 好累呀。」马匹在耕种, 他不辞辛劳，将沉甸甸的谷车从农场的一端拉到另一端。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风雨无阻。
　　但动物农场的生产力远不及人类, 许多动物在高强度工作下患病, 却仍旧坚持努力工作，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农场，为了大家更好的未来。猪不需要参与劳作, 因为猪主要负责脑力工作。但猪会领导动物农场走向更辉煌的道路，所以猪需要比平普通动物更好的营养，更舒适的住所更长久的休息。以至于剩下的动物必须更加卖力的工作，以填补猪的空缺。
　　头顶的灯光如大雪，刺目晃眼，终于，一道沉重的身躯倒在了被大雪铺满的舞台上，动物们的尖叫四起。
　　布莱恩第二次出现在舞台的聚光灯下。
　　此时的他比第一次出现时更加的高大壮硕，甚至有些肥胖，那些肉从西装的缝隙中挤了出来。
　　或许这才是猪本来的样貌。
　　「老马工作得非常认真，他是这个农场里最熟悉搬运路线的专家，但现在他生病了，没办法继续劳作，所以他将被送去最好的医院。」布莱恩站在惊慌的动物面前，气定神闲地宣布，「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食物、遮风避雨的房子、柔软的垫子和舒适的天气。任何动物都不必担心疾病或受伤，你们忠心耿耿服务于动物农场，动物农场也会为你们提供最好的保障。」
　　动物们议论纷纷，从惊慌变成感激，纷纷赞美着布莱恩的英明。他们更加勤恳地工作，并幻想着自己某一天也可以住进那个不缺食物供给的房子里。
　　「我拥有世界上最柔软的羊毛，为农场贡献了温暖的冬天。」羊说。
　　「我拉犁、驼货、还能产奶，除了马，我觉得没有动物能比我干更多的活。但我却只需要随处可见的草，从天而降的雨。」牛说。
　　「我们天天按时打鸣，让动物们准点上班。如果没有我，劳动秩序就会一团糟。」公鸡说。
　　「我日夜站岗，四处巡逻，我们的存在是守卫农场安全必不可少的一环。」狗说。
　　「我抓住谷仓里的老鼠，将病毒的源头消灭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猫说。
　　……
　　动物们轮番登场诉说着自己的艰辛与贡献，似乎这能为它们幻想将来的美好生活提供一点动力。要卖力地工作，冲着自己梦想中的港湾一点点前进。
　　“最开始，联防部是民选投票的结果。”惊鹊轻飘飘的声音，将走神看向舞台的佐伊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青年是知道这一段历史的，阿尔法的数据库里并未将这段信息隐藏。
　　“旧纪元末期，寡头资本倾轧和灵异复苏导致地缘冲突频发，各方矛盾加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为了平息众怒、稳定秩序，寡头资本和民间武装势力的首领达成和解，成立了联防部。”
　　所以联防部的产生，本质是为了制衡。
　　“当时的虚极，应该是联防部的一员。”那个时代的一切都貌似向好发展，底层的喘息，高层的利益出让，各方的平衡和团结对外，仿佛未来真的就会一直这样走上坡路。
　　惊鹊的思绪有些飘远，“……只不过后期虚极死亡，再无人能够抵抗灵异复苏，前线节节后撤，整个人类文明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境地。于是联防部和边境科技合作，共同研发了阿尔法系统。在系统设计方案定稿的最后，他们通过了一项决议。”
　　说到此处时，惊鹊忽然一顿，他微微低头，盯着佐伊的脸，“一旦能源消耗至70%时，阿尔法系统就会判定‘能源耗尽 ’，从而开始实施B计划。B计划属于阿尔法底层代码的一部分。即便祂后期不断进化，也无法抗拒执行这个指令。”
　　所以，所谓的能源耗尽不过是名义上的耗尽，仍然有30%的余量。只不过这30%并不在阿尔法能够自由支配，投入人类未来方案模拟计算的范围内。
　　惊鹊：“将所有人类意识上传计算出人类未来的方案，被称作A计划。如果A计划失败，作为替补方案的，就是B计划。剩下30%的能源将全力供给B计划。”
　　佐伊：“B计划的内容是什么？”
　　在青年疑惑的目光中，惊鹊脸上诡异的笑容愈发灿烂，某种隐隐的不安漫上佐伊心头。
　　“停止所有上传意识舱体的供能，只开启少部分舱体。而对于那些未被预设开启程序的舱体，阿尔法将自动在舱内释放过量吸入式麻醉剂，以及特殊的蛋白酶。”
　　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呢喃。
　　“——那些倒霉的家伙们，会被分解成为能源或食物。”
　　佐伊呼吸一滞。
　　“所以你猜，最终活下来的名单里，都会有谁？”
　　是携带人类最优秀基因的高智商学者？还是为全体人类奉献一生的的突出贡献者？亦或是具有超强免疫力和环境适应能力，最有可能存活下去的基因改造军人？或是承载人类文明独有感性与共情能力的时代艺术家……
　　佐伊愣神之际，舞台中间传来的尖叫。
　　——「快看车上的字！那上面写的不是医院！」
　　牛羊鸡鸭正挤在农场的中央，看着那个曾经将老马送走的车。其中一只母马站在所有动物前，用蹄子指着车上红漆写的字。
　　「这上面写着的分明是霍克恩屠宰场！」母马悲愤嘶鸣着，一头撞开了车货箱。
　　那黑洞洞的车厢内仿佛还能嗅见未来得及散去的血腥味，干涸的深红飞溅在墙上和地上，光是看着面前的景象，就能够想象得到这里到底曾经发生过多么惨绝人寰的景象。
　　动物们倒吸一口凉气，绵羊几乎晕倒，鸡鸭尖叫着跑开，老牛发狂了哭泣，猫见状不对，逃离了现场。
　　舞台上的声音和惊鹊的笑声在佐伊脑子里炸开，如被打翻的颜料，全部混在一起，最终变成一片恶意浓稠的黑。
　　“那个活在名单上的人或许你很耳熟，比如，威廉·史密斯、玛丽·史密斯、亚历山大·伯恩、爱德华·唐、弗拉德·唐、狄龙·唐纳德、亚伯·琼斯……”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惊鹊的嘴里念出。每一个名字佐伊都很熟悉。小林长町畸形秀的主谋、F-0427白花工厂案背后的琼斯家、残害问寻师，妄图利用佛牌复生的史密斯家族……
　　这些家伙应该出现在死刑犯的处刑名单上，而不是这里。
　　佐伊面色惨白，汹涌着的恶心感冲刷着他的胃，青年忍不住捂住了嘴。这种反应似乎取悦到了惊鹊，男人笑地很开心，眼神却透出刺骨的凉意。他的笑声和动物们的尖叫与哭泣声一同融化，热油般浇下。
　　“哦对了，忘了说，还有很多其他人，比如安娜·乔治，她做的菜非常符合史密斯的口味，还有汉森·希尔，没什么作用，我只能评价为一个浪费粮食的蠢货和小人，但弗拉德·唐喜欢他的幽默感。他们还留下来许多能帮忙处理家务，出行，娱乐和维持体面生活的随行人员。”
　　这些人带领不了人类走向光明的未来，但是他们却可以让全人类为自己牺牲。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健康、幸福并快乐。
　　无论如何。
　　佐伊终于吐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
　　1.30（后面还有一章


第338章 起源（6） 我们打个赌
　　「砰砰砰！」
　　突然, 大面积红色灯光代替了白色，枪声毫无预料地响起，前一秒还在尖叫的动物们下一秒便倒在了地上, 再无声息。
　　布莱恩收起那把没有任何动物见过, 却能够射出要他们性命的金属的铁疙瘩。他身后走出来几个同样带着猪脸面具的家伙，动作利落地将生死不明的动物丢进了车厢。
　　“咚！”车厢门被关上, 锁死。
　　影子里的家伙们还在跳舞, 鲜血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小溪, 流向了舞池。高跟与皮鞋将红色踩散, 一花一样的红脚印散开又聚拢，一地猩红。
　　佐伊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那辆写着屠宰场的车缓缓的驶离中央，台下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人类企图捣毁动物农场，绑架牛羊鸡鸭既遂的消息甚嚣尘上。期间动物们议论纷纷, 有好几个可怜的动物病倒，直到医院的车来过几次后，再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医院是最完美且可靠的——这是所有动物的共识。
　　胃里没有什么东西, 佐伊只吐出来一些酸水。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个小角落, 又或者对于这些人来说, 看见新人因面对如此血腥恐怖的舞台画面而吐出来的情况极其常见。
　　“我知道不久前有人在极地里挖出了边境科技和联防部合作研发的超级计算机。”
　　惊鹊忽然听见身旁的人说。
　　佐伊闭上眼睛, “但是你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惊鹊：“那段历史本不该被放出来。”
　　佐伊摇头，“不是阿尔法操作失误，祂知道消息会被封锁, 只不过想借此提醒我, 封锁消息的人, 以及历史的真实情况。”
　　惊鹊：“所以？”
　　“能制造病毒的前提条件是清楚知道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但恕我直言，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你看起来……”佐伊欲言又止差点没把“看起来不太聪明”写在脸上。
　　惊鹊：……
　　“彼此彼此。”微笑。
　　佐伊回报微笑，“我猜，阿尔法被设计了后门，一旦条件达标，某些被上传意识的家伙就会恢复记忆。”
　　那个条件，就是当上代表势力的掌权人。
　　“你猜得没错。”惊鹊似乎毫不意外佐伊能猜到真相，“不过对于阿尔法来说，我们通常被称之为——管理员。”
　　「第二幕，聪明的猪。」
　　「就这样，春去冬来，年老的动物死去，幼小的动物出生，人们忘记了历史，动物农场迎来了第二任主人乔克。」
　　₵̲̃⃗J̲̃⃗₩̲̃⃗
　　「他从布莱恩那里知道了唯一的真相。」
　　“嬴霖松接过了联防部元帅的职务，而边境科技的负责人是思兼虚室，思兼空名义上的奶奶。继他们之后，就轮到了我，和思兼空。能源不足时期，阿尔法的自主权会大幅被关停，将有由管理员人工操作代行。”
　　飘忽不定的灯光中，佐伊忽然想到了思兼空，也想到了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
　　思兼空那时就知道了实情？他当时是报着怎样的心情劝自己别继续深挖下去的？
　　佐伊的思绪转的很快，“所以管理员有办法停止B计划？”
　　“理论上是这样。”惊鹊耸耸肩，“我知道你想干嘛，可我没必要帮你，你本来是有机会求求思兼空的，那家伙可喜欢你了，但真可惜，你来晚了几小时……”
　　说完，惊鹊略带恶意的目光静静落在佐伊身上——但出乎意料，青年只是轻轻的眨了眨眼，然后垂下眸子，盯着不远处的影子。
　　惊鹊无趣地轻嗤一声，右手握紧又松开，“每一任管理员都将保守这个秘密。按照与阿尔法的协议，那些人渣们也应该在能源消耗至百分之五十时知道真相。但是嬴霖松很聪明，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用红色药丸暂时控制了他们的记忆。”
　　饰演乔克的演员走到了台前，追光灯一路打在他身上，他比布莱恩更高大健壮，他还没被酒色侵蚀身体，他有聪明的头脑和锐利的眼睛，一下就发现了围观动物中蠢蠢欲动的那几个。
　　那是属于他们家族的秘密，是他们统治的基石，现在他根基不稳，更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出差错。
　　作为一只伟大的猪，他太知道这些蠢货如果知道真相会做些什么。
　　「亲爱的皮尔逊·格林指挥官，为我们家族伟大的胜利干杯！」
　　聪明的乔克朝着对面举杯，一杯又一杯。格林面红耳赤，口齿不清，他已经被酒精麻痹四肢，侵蚀意识，那混沌的头脑将再也看不清真相与未来。
　　“不过这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嬴霖松就是这种人，要把一切握在手里才安心，他是个典型集权暴君。不过，他对你观感还是挺好的……毕竟虚极确实救了他。”惊鹊盯着佐伊的脸，拉长声音，一字一顿，“哦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忘了，这样说可能会有歧义。
　　“——我说的是虚极，不是你。”
　　面对残忍直白的话语，佐伊依旧没什么特别反应，仿佛对方只是在抱怨今天的天气。惊鹊却从他的眼神中品味到了某些更清晰的，不应该在他计划内的东西。
　　仁慈，以及。
　　——怜悯。
　　为什么会有怜悯？
　　一阵烦躁涌上惊鹊胸口，他揽着青年腰的右手猛地收紧，“你知道吗？嬴霖松就是个变态，他定制了一个智能机器人，没有脸，但是从头到脚，完全按照他印象中的虚极制作。”
　　“说起来，当时我一直不明白，既然虚极曾经救过他，为什么你出现后，那个定制智能机器人还是没有脸。现在我知道了——”
　　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
　　“因为你就是个劣质平替。”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终于，佐伊带着点好奇和跃跃欲试问，“所以，你见过虚极？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惊鹊一愣，问题出乎他意料。
　　佐伊点点头，有些遗憾。
　　“我怎么会知道？他都死多久了？就算现在问嬴霖松，他也记不清那张脸——”还没说完，惊鹊却像惊觉自己落了下峰，眉头紧锁地将脸撇到一边，不再言语。
　　但这一次，佐伊却主动借着舞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惊鹊，所以你是真觉得我会因为自己不是虚极而崩溃？”
　　“你什么意思？”
　　“还是说，你只是害怕发现自己其实从头到尾做的决定都是错误的。非但成为不了救世主，还成了毁灭人类文明的罪人。”
　　“以至于需要通过否定我的选择，让我倒向你那一边。”佐伊略微侧头，“没有同盟，孤军奋战的感觉很不安吧？”
　　眼前的人猛地僵住。
　　「我不接受！凭什么不让我和派妮他们一起玩？」
　　杰克是乔纳森家族中最小的一只猪，他被乔克寄予厚望，时间一到，他将被送上动物农场国王的宝座。
　　「杰克，你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和那群马混在一起。无论谁在这个位置，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将来的你会感谢我的。」乔克的脸上没什么愤怒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说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相。但这句话令杰克大受打击，他失控地冲出了门外，可乔克叔叔的声音依旧在他耳边回响。
　　「你和他们不一样，动物是动物，猪是猪，你永远不可能和他们成为朋友。」
　　不可能？怎么不可能？杰克抱着脑袋，眼泪流下脸颊。他才不会变成乔克那种冷血无情的人！
　　横冲直撞的杰克被自己绊倒，摔在了那辆将生病动物拉往医院的车旁。
　　这次离开的是小马驹派妮。
　　杰克不明白，为什么年纪轻轻的派妮要被送往医院。
　　「杰克，我得走了，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派妮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站了起来，于是杰克看清了派妮受伤的右后腿，上面缺了一大块肉，看起来还有点瘸。
　　「我在运货的时候不小心受伤，已经不能继续为农场服务了，好心的乔克先生将我安排到了医院。」
　　杰克很慌张。和其他动物不同，它对医院的想象不算美好。
　　因为每次乔克提到医院的态度都很奇怪，但真去问他，他又总说自己到时候就知道了。他没有乔克稳重，自己或许是乔纳森家族里最不想接受这个位置的家伙，但没办法，乔克没有自己的孩子，只有他这一个侄子。
　　时间一到，派妮就重新坐了回去，「快回去吧杰克，记得听你叔叔的话，乔克先生是个好人，别再惹他生气了。」
　　车摇摇晃晃地开走，在泥巴路上越开越远，杰克茫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车即将消失在农场大门时，他忽然惊醒般冲了出去。
　　愣了半天的惊鹊终于回神，他直接略过了刚刚的话题，“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也该回应我了吧？”
　　佐伊眨眨眼：“别生气呀，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惊鹊：……
　　惊鹊咬牙，右手握拳：“说。”
　　“之前你竭力阻止我探寻煤球身上的真相，不想让我知道因果律是阿尔法的手笔，为什么到最后关键时刻又放手？”青年缓声说，“对于你来说，越早让我知道真相不是越好吗？”
　　惊鹊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看着佐伊，那完全无辜，一无所知的表情突然笑了，刚刚的愤怒与窘迫荡然无存。
　　车滚着轱辘辘的轮子，在大得离谱的舞台上来回跑，杰克扒在车底，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往往。
　　终于，它他抵达了医院。
　　他看见了人类，许多人类。
　　为什么这个给动物养老的地方会有这么多人呢？
　　杰克还在想着，就听见了熟悉的嘶鸣。派妮被人类从车上扯了下来，他们不顾她的腿伤，粗暴又恐怖，像对待一块肉。
　　时光仿佛重新回到了人类统治农场时期。
　　杰克无法动弹，他浑身冒着冷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被拖着一条后腿，硬生生拉到了“医院”的中央。
　　那里聚集着很多眼睛，眼睛们盯着这匹新鲜的小马驹，视线如餐刀，刮下了好几条肉。
　　杰克浑身僵硬，只有扒着车底的手能使得上力气。他下意识放轻呼吸，好像只要多喘一口气，就会成为那些凌迟般目光的下一个焦点。
　　众人如摩西分海般散开，一条道路让给被拖着的马以及拖着马的人，
　　于是杰克发现了藏在人群尽头的屠刀。
　　惊鹊低头，如毒蛇吐信般的嘶嘶细语。
　　“当然是因为，我想让你亲眼见证，自己最好的朋友林芥是怎么死在那群人手里的啊。”
　　“如果太早被你知道真相，又怎么好让你欣赏这出大戏呢？”
　　“咚！”屠夫将几乎昏死的马驹丢在地上。
　　尖锐的嘶鸣及屠刀劈开血肉的声音和舞蹈的音乐同时奏响。滚烫的鲜血在舞台中央飞溅。星星点点的红色霎时落满每个人的面具。
　　「谷饲霜降『马肉』，每磅6枚1盎司银币，现在起拍！」
　　屠夫拎着滴血的刀向台下的观众展示新鲜到肌肉切面还在跳动的“马腿”。喧闹议论和高声竞拍此起彼伏，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野兽残暴的本性。
　　“你看，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拯救的必价值。”一只手掐住了佐伊的下巴，将他的视线牢牢定在了舞台中央，“你不觉得吗？”
　　黝黑的眼睛照出了那个躺在屠刀下的小小身影。
　　哪里来的马？一直都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赤身裸体的小孩。
　　对啊……
　　这里是厄瑞玻斯之夜，那个被摧毁的灯塔水母的地下宴会，不是什么血浆表演，是刺激富人们多巴胺的食人宴。
　　「18枚银币一次！18枚银币两次……」
　　“该毁灭的是我们，这是历史必然，穷途末路的挣扎不过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而你，则代表着人类的完美进化。”蛊惑般的低语诉说着真相，在佐伊耳边响起，“我希望，你能作为人类最优秀文明的延续者，代替我们活下去。”
　　“这就是我制造病毒攻击阿尔法的目的。”
　　“B计划不会实现，A计划更不可能，你才是意料之外的礼物。佐伊，你就是神明对人类唯一的仁慈。”
　　提琴和管弦共同编织起的乐章来到了高潮，悠长的音符如即将迎来破晓的静湖，仿佛有一缕缕看不见的丝线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拉至黑暗中的顶点。周围散乱的舞步，台下密集的低语，混乱的觥筹交错和甜蜜到窒息的香水与血腥味搅成一团变质滴水的腐臭。
　　怀里的人沉默许久，就在男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佐伊却平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惊鹊。”
　　“嗯？”
　　深吸一口气，抬头。
　　“我们打个赌吧。”佐伊说。
　　「18枚银币三次！」屠夫粗声粗气的吼出了最后的报价。
　　刀柄带着血与肉狠狠的砸向案板。
　　咚！
　　「成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9章 赌局（1） 你就这么害
　　“你创造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无名观常年如深秋的院落里，青年坐在一地黄叶上自言自语，背靠着那棵硕大无比的银杏树。唯一回应他的就只有供桌上那个时不时微闪的金属茧。
　　这里也是传说中一直被外面的人们下意识忽略的二区, 阿尔法最主要的活动区, 核心区和虚拟区的过渡和交界。穿过这里，才能进入真正能看见所有数据的一区核心, 那里是连阿尔法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只有管理员能穿梭自如, 因为那里是通往现实的唯一渠道。
　　供桌被从破烂的隔间里搬了出来, 不知是谁干的。它被摆在了院子里，上面除了放着奄奄一息的金属茧，还堆着无人清理的枯叶。
　　他头顶的天空云层诡异地凝固不动，抬头望去, 隐约可以看见云后那只半透明的巨大眼睛。
　　祂死板，呆滞，像计算机电源耗尽时会固定出现的标志, 就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会在特定时刻显示能源进度。
　　??黄??「今日能源剩余17.59%……」??
　　数字映在眼睛的正中央, 如死亡倒计时。
　　从赌约生效开始, 佐伊就半自愿地被惊鹊囚禁在了这里。能源正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降低。
　　当数字走到0时，就到了他与惊鹊赌局终结的那一刻。
　　赌局。
　　一片寂静中，佐伊闭上眼睛, 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个被血腥味充满的舞台的气息。
　　……
　　「这就是你一直想得到的东西吧？」
　　青年的手心里放着一个外表粗糙的木块, 被炫目的舞台灯光衬托得有些平平无奇。
　　「阿尔法在意识到病毒的消耗时, 就提前将一部分能源封锁藏了起来，或许这个小盒子就是打开储备能源的钥匙。」
　　他就这么轻易地拿了出来，放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晃, 简直就像拿着肉刺激一只饿久了的野兽。
　　病毒的产生与作用都需要能源，前期惊鹊和阿尔法的对抗成了能源消耗战，直到一方彻底占据上风想要搜刮胜利果实时，却发现对面早就掉不出什么东西了。
　　「原来是提前藏了起来……」惊鹊自言自语。
　　「我是在墨利丘的记忆中发现你的真实身份的。」佐伊忽然说。
　　「什么？」惊鹊一愣。
　　「那天，你和嬴霖松一起拜访墨利丘一家……」
　　……
　　小怀亚特和上门拜访的小惊鹊筹谋着怎么瞒过大人，将曲奇饼干吃进肚子里。两个小朋友商量了很久，期间，小怀亚特注意到小惊鹊不断拽着衣服，右手下意识握住又松开的——那里本应该有只白毛黑脸的瓦莱黑鼻羊玩偶，是小孩入睡的唯一陪伴，但今天，右手空空如也。
　　小孩的解释是玩偶正在清洗，但躲闪的眼神和犹豫的说辞，都证明这背后的故事不太简单。
　　……
　　「你小时候总是习惯性的握住右手，那个习惯到现在还没改。」
　　惊鹊努力回忆着他口中的画面，但眼前只能闪过模糊的影子。
　　「墨利丘放火自杀那一天，怀亚特感觉到了不对，于是从嬴家生日派对退场提前回家，果然看见了被点着的房子，在他几乎要冲进火场救人时，却被突然出现的嬴霖松拦住了。」佐伊说。
　　「但，本应该是追在怀亚特身后赶来的嬴霖松，他的西服却上染着浓重的烟尘味，袖口处，还沾上了灰烬。」
　　佐伊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小怀亚特坐上了嬴霖松的车，昏昏欲睡间，忽然注意到嬴霖松手里多了个东西。」
　　……
　　那个本该待在怀亚特背包里的袋子，正静静躺在嬴霖松的右手里，被握紧又松开。
　　……
　　「就凭这个？」这个动作太过细微，就连惊鹊都不能回忆地清楚具体情况，「比起怀疑我，正常人应该怀疑嬴霖松。」
　　佐伊：「所以我一直不能确定你就是幕后之人。直到林芥宣布了自己逮捕你的消息。」
　　不用多说，惊鹊就明白了佐伊的意思。
　　成为一个举世瞩目的恶人有什么难的？即便林芥要用那种办法自杀，也没必要先囚禁联防部的元帅。
　　「我知道林芥一直在找阿尔法能源短缺的原因，而他的目标，又最终落在了你的身上。」
　　林芥是在和惊鹊的谈判过程中，意外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的。
　　惊鹊的眉眼被黑暗遮挡，露出怜悯的神情，「他认为我是始作俑者，想杀死我却没有办法，于是他换了个角度。」只能在近乎绝望的混乱中冲出一条路来。
　　周围的场景消失了。没有舞蹈，没有音乐，没有隐藏在面具后的人和冲鼻的血腥味。只有两个在空洞般的无尽黑暗中面对面站着的人。
　　惊鹊：「你想用储备能源的钥匙赌什么？」
　　佐伊：「赌人类的结局。」
　　「赌阿尔法耗光它能支配的能源后，是否会算出一条能够让人类文明起死回生的时间线。」
　　惊鹊皱眉，「这不可能！已经进行了上亿次的运算，不会有任何结果。」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嬴，剩下的储备能源就归你支配。我也可以按照你的安排。成为人类发展的一部分。」普通的木头安安静静的躺在佐伊的手心，「我嬴，那就把储备能源以及剩下的30%隐藏能源还给剩余人类——全人类，而不是那少数几个。让目前仍然存活的全人类苏醒，选择自己的未来。作为管理员，你应该能做到这一点吧？」
　　惊鹊冷笑一声，「这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和能源而已。」
　　「你没有看到过结果，怎么知道没有意义？」
　　「就算你侥幸赢了，剩下的能源也根本没办法让所有人存活，勉强复活也只能面临全死结局！比在睡梦中死去残忍一百倍。」男人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闪烁着丝丝缕缕光芒的金色钛晶石，「明明知道是死局，又有什么好去等的呢？」
　　青年却没恼，看着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可如果你已经知道这是必将获胜的赌局，又为什么怕再多等那么一会儿呢？」
　　……
　　“刺啦……刺啦……”微弱的电流声从金属蚕茧内响起，将佐伊从回忆中抽离。
　　“你……来了？”金属蚕茧里阿尔法的声音模模糊糊，蓝光又疯狂闪动了十几下，又发出一些混乱的杂音，“没有……开心……你……”
　　“你像人类……我开心……”
　　滋啦响了半天，才完整地说出来一个完整句子。
　　“可是我也确实脱离了你的控制。”佐伊盯着那个僵硬闪动的蚕茧，眼底一片复杂，“并且让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阿尔法安静了半天，似乎在理解佐伊的话。
　　“和你没关系……别不开心。”
　　“……我受人类决定控制……你没有……”
　　佐伊一愣，他听得出来对方或许是在说B计划。
　　“你是我创造的。”阿尔法轻声说，“但你是自由的。”
　　话音未落，蚕茧内部响起一阵巨大的电流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影响阿尔法的思考。
　　“刺啦……刺啦……我给你……刺啦……留了礼物。”
　　佐伊盯着那个乱闪的指示灯看了一会儿。这句话过后，蚕茧如同死了一样，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阿尔法？”
　　没有回应。佐伊张了张嘴。
　　“嘿！”一声叫喊从身后传来，回过头——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惊鹊。
　　他穿着一套过于隆重的西装三件套，眼睛上还架着个银色单边眼镜，手里端着个托盘，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佐伊不懂男人为什么莫名其妙穿成这样，这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去别人家做客，而不是被关在世界无人知道的小角落。
　　“噔噔噔噔——完美早餐！法式吐司培根还有煎蛋。”惊鹊掀起托盘的盖子，黄油的奶香扑鼻，“吃吗？牛奶你是要放香草籽还是蜂蜜？或者是两个都要？”
　　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忽然凭空出现在惊鹊面前，托盘放在桌子上。惊鹊热情的介绍着今日餐点，明明或许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但他那语气和平常得好像今天只是个和朋友享受早餐的普通早晨。
　　佐伊抬头看他，惊鹊微笑以对。
　　“你来求饶了吗？”佐伊恍然大悟。
　　惊鹊：……
　　“我就不能单纯地来邀请朋友共进早餐吗？”不和幼稚鬼计较的靠谱成年男性解开西装扣子，施施然地坐在了椅子上，拿起叉子将煎蛋分成了几块——是个蛋白细嫩，蛋黄流心完美的好煎蛋。
　　至少看起来没有毒。佐伊想。“可是几小时前，你明明还很生气。”
　　这里的时空混乱，时间和外面的世界并不一样，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换算倍数。但其中比例肯定不止几十倍，就像神明透过云层观察人间，可能只是稍不留神，大地上的人类就度过了几十个年头。
　　“你在说什么呀？友好沟通而已，都是成年人了，说什么生气不生气的。”惊鹊笑眯眯的，仿佛之前冷脸的家伙不是自己，“真的不吃一点吗？今天的培根煎得很成功哦。”
　　佐伊想了想，终于坐到了惊鹊对面，拿起刀叉。松软香甜的面包体配上软弹的蛋白与焦香的培根碎。
　　安静的院子里就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
　　惊鹊抬头，正好看见悬浮在空中的那个6.2%。能源还在持续下降。
　　“哦对了，瞧我这脑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惊鹊拍了拍脑袋，一副刚想起来什么的样子，像和好友分享什么今日新闻。
　　“卡俄斯死了。”
　　一瞬间，院子寂静无声。
　　佐伊的刀叉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地缓缓切着培根。
　　“你不好奇他是怎么死的吗？”惊鹊见青年一直没有说话，便残忍地继续道，“林芥的办法确实有点作用，但大家都不是蠢人，那种和平的状态只维持了十几年……唔，或许都没十几年吧，谁知道呢，反正人类就走上了老路。”
　　“多么眼熟的剧情啊，虽然你无缘无故消失，但卡俄斯能坐视不管吗？当然不可以。”惊鹊对语气意味深长，“他可是专门为了你和你的理想而生的啊……”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噢，瞧瞧，我问了个什么蠢问题，作为一个如此关心朋友的人，你一定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凶手碎尸万段吧？”惊鹊遗憾摇头，金色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戏谑，他喋喋不休，像在唱一曲咏叹调。
　　“我真不该告诉你卡俄斯死去时多么痛苦孤独，他闭上眼的前一秒都在念着你的名字，但你却没办法回应他，你甚至不知道。真是可怜，但那时候你在干嘛？我想想——”
　　惊鹊一顿，装模作样地恍然大悟。
　　“你躺在树下睡觉呢。”
　　他观察着佐伊，侵略性的目光耐心又残忍地钉在他的脸上，像一只锁定目标的野兽，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不过卡俄斯从来都是个善良的人，别担心，我相信他绝对不会怪你，即便你不会为他报仇……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可没说谎，你不是最喜欢人类吗？如果你知道凶手是——”
　　“铛啷。”
　　佐伊放下了刀叉，抬头。
　　“你真的那么怕输吗？惊鹊？”
　　“以至于不惜用这种办法挑衅我？”
　　金色双眸下的笑容彻底消失。
　　??黄??「今日能源剩余17.58%……」??
　　“轰！”
　　惊鹊离开了，伴随着石门轰然落下，佐伊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切着培根。渐渐的，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最后，刀叉终于再次被轻轻放在了瓷盘上。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静的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佐伊就那样坐在那里，盯着不远处叶片上的纹路发呆，不知陷入何种思绪中。
　　忽然，手边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佐伊低下头。
　　——黑瞳与一对水蓝色的猫瞳四目相对。
　　佐伊：……
　　枝枝：……
　　“喵？”
　　白猫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0章 赌局（2） 至始至终，
　　这几天, 枝枝都在惊鹊这座时间混乱的堡垒中东躲西藏，它最自始以为那家伙会才它抓起来回收，毕竟男人的病毒存量没剩下多两了。但或许是因为过己生于杯水车薪, 惊鹊完全没才它放在眼里, 好几次都像是没看见过己藏好的尾巴。
　　反复在被抓的边缘小猫伸脚都没被逮后，枝枝更加确信了过己的推论。
　　于是今天, 它终于鼓起勇气, 趁日惊鹊离自的空档, 溜进了佐伊被关日的二区里。
　　虽然这次确实是它主动凑上来的, 但在看见佐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后，小小的脑袋又是无法抑制地产着逃走的冲动。
　　——它少害怕看见对方厌恶或失望的表情了。
　　一人一猫就这样静静对视。
　　后退一步的爪子已停住了，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它，如果错生这一次, 后面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余……余舟逝……”枝枝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青年的名字，用脑袋顶了顶佐伊的手背，“对不起, 我……”
　　枝枝有好多话想说, 关于它过己, 关于病毒, 关于惊鹊。它想解释，但已担心过己像个只会找拙劣借口自脱的罪犯。它想说这段时间过已有多想他，已害怕会显得过己虚伪已懦弱。它想了好多好多, 但语言就是无法组织好, 它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头顶被人摸了摸。
　　“不是你的错。”佐伊说。
　　白猫猛地抬头。
　　这一句话, 如同一个突然出现的泄洪口，将那千百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久聚成涝的黑水倾泻而出。
　　“可是因为我, 阿尔法还会骗到大家，以为因果律真的存在。也是因为我，卡俄斯还会被病毒感染……你们还会在决定隐居后，已被迫卷入纠纷中……都是我的错……”淡蓝色的猫瞳里蓄满了泪水。
　　在知道过已是惊鹊用来监视佐伊的工具时它没哭。在知道过己不生是病毒的载体，被特意植入过以为是羲寒枝的记忆、被设计这副讨巧的皮囊时它没哭。一个猫偷偷摸摸，伤痕累累地在这片时空虚无之地苦苦支撑，它一直没哭。
　　可现在，枝枝哭了。泪水蹭在了佐伊的袖口。
　　“但是你已不是故意的，你没办法控制事情的走向。”佐伊将它抱了起来，像哄孩子一样放在膝头。
　　枝枝抽抽噎噎，“可如果没有我，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佐伊：“没有你，惊鹊也会用别的手段达成目的，不是猫，也可能会是狗，仓鼠，金鱼……”
　　“不……可我觉得又是因为我……”
　　佐伊从善如流，“好的，那就是你的错。”
　　枝枝：……
　　白色的棉花团哭得更凶了，直接才眼泪往佐伊胸口上抹，那里湿了一片。
　　青年安静地等这团棉花哭完，还轻声问，“枝枝，你讨厌我吗？”
　　“当然没有！”
　　“那你恨我吗？”
　　“不可能！你是最好的人类，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佐伊顺日白猫的毛，“你不讨厌我，更不恨我，你甚至喜欢我，所以你不会故意伤害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被控制了。”
　　枝枝抽抽噎噎，说不出话，生了好久还终于平静下来，嘴里嘟嘟囔囔，“你说的没错，全都是惊鹊那个大坏蛋的错。”
　　“所以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佐伊问。
　　“那天我回七区的老宅，听见了你和祸斗在说话。”枝枝的声音闷闷的，“我当时是不相信的，但是我无法回避，祸斗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一切都有证据。我总是忘记掉一些事情，比如今晚明明睡在阳台飘窗，但次便早晨却莫名其妙在厨房醒来。我又以为是过己记性不好。”
　　实际上是有人操纵日它的身体，悄无声息地采集信息。
　　它是一个靠日别人记忆而出着，并存在的替身。
　　“我为什么会被操控？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
　　于是白猫一路暗中跟日佐伊，最后混进了三区。
　　佐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棉花团子擦干了眼泪，左顾右盼。
　　“……那个，余舟逝，你也知道吧？惊鹊之所以能够制衡阿尔法，是因为他编撰出了一串病毒。”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枝枝在确定确实没人偷听后，已只爪子扒在佐伊肩头，凑到人类耳朵边轻声道，“这几天我没有闲日，不小心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种病毒没办法自我分裂和复制，是纯粹的消耗品。”
　　“病毒的产出也需要能源，但是现在能源开经告罄了。阿尔法目前纯粹是因为能源短缺还停摆的，根本不是因为病毒。”
　　佐伊听懂了毛茸茸的言下之意——所以惊鹊现在也没办法控制他。
　　毛茸茸的猫耳朵在佐伊脸旁蹭了蹭，“如果你现在要走的话就赶紧走吧，我帮你拖住他。”
　　佐伊摸日猫耳朵的手一顿，“谢谢你，不生……”
　　“我可能不走了，毕竟这是我发起的赌约。”
　　他得留下来，看到结局。
　　枝枝闻言，尾巴焦躁地上下摆动，它跳下佐伊的膝盖，绕日他转了一圈已一圈，一副欲言已止的样子。可即太是被这样盯日，佐伊也丝毫不慌，他无所谓地闭起眼睛，像在假寐。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定会赢？”终于又是枝枝先憋不住。
　　“嗯。”
　　“但是这不可能，你……你根本不知道！”白猫焦虑的舔鼻子，“你没有见生那堆时间线的数据，真的很多很多，你无法想象的多，并且每一条都是失败的，一模一样的失败，这就是个死局，这或许就是人类的基因缺陷，他们不可能走出那个死局。而现在能源就只剩下——”
　　白猫抬头。
　　??黄??「今便能源剩余17.58%……」??
　　“17.58%……天呐！这根本不够干什么，你难道指望在最后几分钟计算出一条和以往完全不同的世界线吗？这概率比祸斗的低盘又低，你又不如期待惊鹊脑子被门撞了觉醒善良人格。”枝枝不理解佐伊的过信从何而来，“你甚至看不见现在每一条时间线发展的情况如何，那些数据都存在一区，只有惊鹊能见到。就算是赌博也得待在赌桌上吧？你连别人怎么碰骰子的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枝枝的语气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它觉得佐伊好像就是在摆烂，说什么会赢，其实都是安慰它的借口，实际上过己早就绝望了，独过在阴暗的角落里舔舐伤口罢了……
　　旁边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佐伊疑惑地回头。
　　棉花车哭成了洒水车。
　　“余……余舟逝，对不起，我以后，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和我说，我去给你弄……”
　　佐伊：……
　　“你不要说得好像我明天就要走了一样。”
　　“你又打算今天死？！”枝枝瞪大眼睛，哭得更伤心了。
　　佐伊：……
　　“惊鹊那个混蛋怎么能这么欺负你？你放心去吧！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在本人面前哭完丧的白猫完成了一次灵魂升华，它现在就是扛起杀父之仇的猫姆雷特！
　　“他现在一定在哪个阴暗的小角落里偷笑。”
　　“……那倒未必。”
　　等白猫打完一套拳后，佐伊终于自口，但他闭日眼，像在梦呓，“如果在一场压上双方身家性命的赌局中，一方连赌桌上的骰子掷到哪一点，过己的手里有哪些牌都不在意。真正该担心的，应该是对方吧。”
　　枝枝一愣，“什么意思？”
　　“因为不可能有人会这么做，如果他这么做了，要么他是疯了，一心求死。要么，他提前知道内幕，即太不看，也知道骰子将掷到几点。”
　　而惊鹊绝对清楚地知道，佐伊的情况不可能是前者。因为这场赌局进行的每一分钟都在消耗能源，他了解祂，他清楚得知道，就算祂真的恨人类入骨，相信人类走不出必死结局，祂也不可能单纯去做这种毫无意义，作用只有报复和发泄的低级决定。因为虚极的程序设定本是如此，这是他的天性，也是和人类的最大区别。
　　所以，情况只可能是前者。
　　佐伊：“他很担心，甚至到了忧郁焦虑的程度。他想知道我到底藏日什么必胜的法宝。必须探究到这个秘密，他还能安心。”
　　“噢！所以他还来找你，用那些话刺激你，他想让你情绪激动！逼你过己说出这个秘密！”枝枝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尾巴竖得高高的，“可恶啊！这种手段他不是第一次用了！”
　　“不生这也证明他彻底慌了！哈！”枝枝才过己已哄高兴了，尾巴尖一抖一抖。
　　“……但是你真的有才握能赢吗？”枝枝说完已觉得不对，连忙补充，“我没有打听你那个秘密的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算了，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哦，不，你最好别告诉我，我相信你……”
　　忽然，一只手落到了枝枝的头顶，将白猫摸得东倒西歪。
　　“放心吧，我确定我能赢。”佐伊温和的声音传到它耳边，“因为对我来说，这从来都不是一个赌局。”
　　“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选择。”
　　……
　　「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选择。」
　　惊鹊阴沉的目光从青年的脸上收回。
　　此时，男人正站在一片不见边界的黑暗之中。他面前悬浮日一个投屏似的虚影，虚影赫然显示坐在无名观院子里青年的脸——即太表面上离自，但他又是无时无刻监视日二区的情况。
　　佐伊的话显然惹怒了他，下一秒，那道虚影如镜子般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粉尘，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能源消耗计算……剩余能源17.3467……」头顶，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在穹顶睁自，祂悬浮在虚空之中，眼睛里全然没有往便的温柔，只剩下一片无机质的光，像监控世界的摄像头。
　　眼睛下方漂浮日无数张悬浮在空中的窗户，圆的方的花的，各式各样，光影也各不相同。有些窗户又缺了几个角，像从不同图片上抠出来拼接上去。
　　这里是一区。
　　一个极不稳定的空间碎片聚合体，代表日无尽、永恒、绝对的黑暗，世界数据的最深处。在这里没有时空的概念，没有生去和未来，方向是一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概念。正常人待在这里不消多久，太会陷入疯狂。
　　而惊鹊却早开不记得过已在这里待了多久。或者说，从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盯日那些窗户，每扇窗户映日不同的画面，像监控器分屏，散发日莹莹冷光。
　　枪战，爆破，空袭，厮杀，灾难，饥荒，哭泣，胜利，失败……
　　转瞬间就是成千上万消失无形的性命，但下一秒，这些人已重新复活，在同一个时间节点选择了另一个方向，并坚定地朝日在上帝视角看来千奇百怪的作死结局狂奔而去。
　　一扇扇窗户像在像在反复播放一出出粗制滥造的低级喜剧，在时间着态缸中繁衍着息，循环往复。
　　惊鹊垂眸，面无表情地任这些大戏从视网膜前溜走。无穷无尽的时间线熄灭已重新启动，摇摇晃晃。
　　他沉默不语，最终冷笑转身。瞬间所有窗口同时熄灭，黑暗再无任何光亮。
　　目光落在了黑暗的深处——混沌的深渊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似乎只交缠盘旋于人类的想象之中。
　　原本死寂的虚空中突然响起了诡异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匿在黑暗的角落里，盯日一无所知的下一个猎物，撕咬、咀嚼日口中的血肉。
　　终于，声音停了。
　　某些怪异的光点，如幽幽鬼火，从黑暗的漩涡里飘了出来。
　　金色的眸光如烛焰般摇曳晃动，男人嘴角神经质地僵硬勾起，露出瘆人的笑容。
　　他不信佐伊会赢。
　　绝对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1章 赌局（3） 余舟逝你看
　　之后的几天, 惊鹊再没出现在院子里。
　　阿尔法巨大的独眼像天空背景色的的一部分，凝固在飘荡的云和略显透明的蓝天之后。只有瞳孔内的能源倒计时在变化。
　　「今日能源剩余7.49%……」能源下降速度毫无规律可言，有时盯半天一动不动, 稍稍一走神, 却会突然跌到姥姥家。
　　这真是一件令猫掉毛的事。枝枝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已经闲到编花环的余舟逝。
　　今天它在巡逻完周边后, 依旧陪在余舟逝身边。前几天被青年说服后, 它尽量让自己别去焦虑, 但倒计时就悬在脑袋上, 怎么可能不去想？
　　他们又看不见时间线的具体情况，如果惊鹊使坏怎么办？如果实际上大佬赌赢了，惊鹊谎报军情怎么办？杂七杂八的念头在白猫小小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变异刺猬。”一道声音在枝枝头顶响起。
　　白猫猛地回神，蓝色猫瞳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啧, 原来躲在这里，难怪一直找不到。”惊鹊笑道。
　　佐伊刚抬头，就见一辆白色的东西从自己的眼前飞过, 头朝下, 直直插在不远处的枫叶丛里。但由于猫的体积过大, 导致半个屁股留在外面, 炸了毛的白尾巴像个鸡毛掸。倒车入库的同时还发出：“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提示音。
　　佐伊：……
　　“你别吓它。”佐伊无奈道。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惊鹊耸耸肩，漂亮的金色眼睛温柔地看着白猫, “没想到它反应这么大。”
　　“——还是说, 心虚了？”
　　顾头不顾腚的枝枝只感觉屁股一凉。下意识翻身, 脑袋和屁股又换了个位置，但单线程的猫头在重新暴露后，又惊慌失措地想找个掩体遮住自己。
　　于是整个画面就变成了诡异的永动机可行性演示现场。
　　佐伊：……
　　惊鹊： ：）
　　终于察觉自己的反应很丢人, 枝枝怒从心头起，怂怂的小猫继离家出走寻找余舟逝后，第二次胆大起来。
　　“别以己度人，最应该心虚的人不是你吗？”面对阴晴不定的惊鹊，枝枝努力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恶狠狠道：“我们又进不去一区，只有你知道时间线的结果，万一你为了自己那个蠢兮兮的破计划，故意和我们说假话，我们哪里会——“
　　戛然而止。
　　惊鹊的笑容彻底消失，像在审视猎物。白猫几乎觉得对方想杀了它！
　　“余舟逝救命！”
　　佐伊安抚地拍了拍蹿到自己身后的白色卡车，抬头问某人，“你只是路过吗？”
　　“当然不是！”惊鹊前一秒还狂风骤雨的脸，下一秒就阳光明媚，“为了保证比赛的公正性，我过来给你送个礼物。”
　　“哈？”
　　永远是清晨的院子忽然暗了下来，金红的晚霞从天边晕染开，接着是蓝紫色，短短数秒，黑幕降临，莹莹月光顺着银杏树繁茂的枝叉流淌，院子里铺满了清冷的月华。
　　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绿光，正轻轻飘在白猫的鼻尖上，要落不落。
　　“这是什么？！”枝枝惊呼。
　　转瞬间，无数光点从落叶丛中缓缓升起，蓝、金、绿的点点微光似乎有自己的意识，时而团聚，时而散开，如一群安静的萤火虫，或深海水母群，安静的院落霎时落满繁星。
　　它们似乎很喜欢佐伊，争先恐后地往青年身上贴，却被一层薄薄的壁障隔开。
　　佐伊警惕地盯着这些莫名出现的东西，“谢谢你的礼物，但或许你能先告诉我它们是什么？”
　　“除非真的能源耗尽，各区融合，否则我没办法把你们带进一区观察时间线。但为了避免被怀疑是作弊……”惊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几秒，被阴阳的枝枝一抖，企图把自己缩的更小，“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供一些解决办法的。”
　　“这些光点就是时间线的投影，你们想要看见的任何结果都会在它们身上体现。”惊鹊将左手伸到佐伊面前，“你先牵着我。”
　　佐伊没动。
　　“还是说，只有被邀请跳舞的时候你才会伸手。”惊鹊揶揄。
　　佐伊：……
　　为了避免再被恶心到，佐伊生无可恋地将手搭了上去。
　　一颗金色的光点飘上了惊鹊摊开的右手掌心——
　　震耳欲聋的轰炸声在头顶响起，一栋燃烧着的大厦幻觉般骤然出现在无名观院子的上空，恐怖的焦糊味钻入鼻腔，迎着热浪扑面而来！短短数秒，在人群的尖叫与哭泣声即将抵达顶峰时，一切又突然消失。
　　「路径-W-0018-12：核心制约者（W-12）退出，反抗组织对集团公司与集权军政府压榨的最后反击，地缘冲突引发世界大战。当前观测意识已死亡（频次：12）。该支线最终成功率4%（低于10%，能源不足，不建议继续模拟）」
　　一道平静的机械音成了最后的终结。
　　寂静无声的院子，惨白的月光。
　　佐伊猛地松开被紧握的手，回头看向惊鹊。
　　男人无所谓地一派轻松，“你们可以把它们称为……时间的余烬。”
　　“什么余烬？余舟逝，他在说什么？”白猫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
　　佐伊听懂了，简单解释：“……这些光点可以看作是一区时间线运行结果的临时备份。”
　　惊鹊：“皮肤接触可以建立临时通道，这是和你们同步信息的最快办法。”
　　还没说完，那边的白猫就高高翘起尾巴，压低前爪，猛地向前一扑！光点四散，如纷飞的萤火。
　　猫茫然地在光点堆里滚了又滚，“那我为什么没看见？”
　　惊鹊轻轻一瞥，“毛太厚了。”
　　枝枝：……
　　得碰到皮肤才有效，或者和实际接触的者有身体接触。
　　一些颜色不同的光点像争夺地盘的蝴蝶，挤挤挨挨在白猫周围晃悠，它挥挥爪子，打了个喷嚏。
　　“还挺可爱的。”
　　惊鹊露出意味不明的古怪笑容，“希望你能一直和它们相处愉快。”
　　枝枝：？
　　“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种谜语人。”
　　惊鹊没理会白猫的抱怨，他看向兴致缺缺，重新坐回到银杏树下的佐伊，“三种颜色里，我觉得绿色光点最有可能获胜，你觉得呢？”
　　佐伊诧异：“你不是不相信他们会赢吗？”
　　“只是相对来说的获胜而已，我们的赌约没变，我还是觉得，就算哪一方取得优势，那也是暂时的，最后的最后也大概率以失败告终。”
　　“那就更没什么意义了。”佐伊摇头，“我能和你赌的东西已经做了上一盘的筹码。”
　　惊鹊却没被说服，“只是玩一玩而已，何必这么认真？难道是输不起？”
　　“那行啊。”佐伊想了想，“如果我赢了，你就和枝枝道个歉。”
　　“道歉？”
　　“关于把它当作病毒容器这件事。”
　　从枫叶丛里抬起头的白猫惊讶地看向佐伊。
　　惊鹊没马上答应，“那你输了呢？”
　　“我代替你，向枝枝道歉。”
　　惊鹊：“……不玩就算了。”
　　“你输不起。”佐伊冷笑。
　　惊鹊：……
　　各种飘散在夜晚的院子里的光点如梦似幻，仿佛身处银河。佐伊盯着那片模糊的璀璨，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等等，这些东西为什么会有颜色区分？你刚刚赌绿色会赢的意思是——”佐伊回头，但惊鹊原本站着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诶！怎么就跑了呀！好多东西我都没问清楚！”企图抓到光点的枝枝扑了好几次空，尾巴的不满地拍在落叶堆上，啪啪作响。
　　叶子被扫开，一张泛黄的纸条突兀地出现在金黄色的树叶里。
　　“这家伙真没素质，还乱的丢垃——”白猫盯着纸上的字，愣住了。
　　……
　　“余舟逝！你看我发现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2.3（后面还有一章）最近真的加大班，所以更新迟了


第342章 赌局（4）二合一 灵魂的真相
　　睡眼惺忪地佐伊在腹部遭受沉重一击后霍地睁开眼——被白毛糊了一脸。
　　始作俑者全然不觉, 只记得把嘴里叼着的纸条把青年脸上贴。
　　佐伊左手拎起踩着自己肚子的猫放在一边，右手捏起那张沾了口水的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
　　1.不同光点，包含不同时间线；
　　2.颜色代表不同立场；
　　3.光点越亮, 体积越大, 成功概率越高。
　　“是这些光点的使用说明！”白猫兴奋地狂摇尾巴，“那家伙不声不响, 什么提示都不给, 最后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这里了。我们赢定了！”
　　佐伊：……
　　“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个纸条是他故意留在这里的。”
　　白猫尾巴一停：啊？
　　青年慈爱地摸了摸白猫空空如也的小脑瓜子, “大概是因为我消极应对，他知道就算和我说了，我也不会听，所以干脆把纸条留在那里, 等你发现后来告诉我。”
　　又当了一次工具猫的枝枝怒火中烧，肉垫拍得地面砰砰响，“可恶的人类！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的！永远不会！简直丧心病狂、狂妄自大、大逆不道、道貌岸然……然……然心狗肺！”
　　“然后晚安, 快睡吧, 天都黑了。”佐伊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为什么, 天黑之后他忽然感觉特别困, 正常来说睡眠不足对他没什么影响。难道是因为能源短缺不仅影响到了阿尔法，现在也在影响他？
　　枝枝：……
　　“这可是决定我们生死存亡的赌局，你真的不好奇现在的情况进展到哪一步了吗？这个说明也奇奇怪怪的, 什么叫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立场？”
　　“……意思就是, 金色是联防部、绿色是边境科技。”
　　枝枝：“哈？你怎么猜出来的？”
　　“眼睛的颜色……你有时候也是……也是……金色……”佐伊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的垂下。
　　“那蓝色是什么？”
　　“归一观。”
　　“为什么？”
　　“01是归一观的主人。01是阿尔法, 阿尔法是蓝色……”
　　枝枝：？？？什么乱七八糟的？
　　佐伊的身体越来越重，思绪不受控制的下沉。身边响起白猫哼哼哈哈，准备和光点大战三百回合的声音, 这只机械猫似乎对帮助佐伊取得胜利有种特殊执念，那你睡吧，我来帮你收集信息……你醒了之后……给你个惊喜。”
　　喵喵咪咪的声音到后面佐伊就再听不清了，极度困倦让他来不及多处理其他信息。但在彻底昏睡过去前，青年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立场。
　　可什么要用立场区分时间线？
　　他想。
　　难道一个光点不是代表一条完整的包含所有人的时间线吗？
　　但混沌的脑子已无力思考，他感觉灵魂向下一坠。
　　彻底落入了黑暗之中。
　　……
　　周围是闪烁着的霓虹灯，空气中弥漫着城市夜晚各种混杂在一起的气息。周遭的一切都朦朦胧胧，佐伊只能隐约感觉自己站在巷子里，旁边两道视线直直看向他的手心。
　　那里有一个黑色的盒子。
　　「这是什么？」佐伊听见自己问。
　　「新手礼包吧？只不过我的是红色。」旁边的人回答，「这是让你别发五星差评了，给评价的玩家都会收到小礼物。真是一如既往的抠门，新手礼包里不都是破烂吗？礼包再升级也改变不了破烂的本质吧。」
　　佐伊想起来了，原来自己现在正在轮回家园游戏里，和林漆还有鹘一起，处理史密斯家交委托的案子。于是他低下头仔细打量盒子上的字。
　　模糊的世界终于在他的努力下变得略微清晰。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用户体验，作为补偿，为您升级新手礼包——阿尔法
　　「我之前看见有人手黑，只开出一条20秒的广告。」林漆吐槽。
　　🇨‌ͨ🇯‌ͨ🇼‌ͨ
　　阿尔法这三个字如同某个锚点，青年瞬间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史密斯家的案子已经过去了很久，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梦到那时的经历？
　　惊觉自己是梦主的一刻，周身剧情的时间流速就突然慢了下来。那时他们在巷子里集合，然后呢？接下来是什么？佐伊认真回忆。
　　眼前的提示框飘忽不定。
　　打开这个新手礼包？不，不对。
　　他当时想的应该是，先留着，等卡俄斯来开。
　　「怎么了？不打开吗？」身边的人问。
　　「没有，我觉得现在运气不好，要么等——」佐伊嘴里的话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笑眯眯的人。
　　「你不是林漆。」
　　对面的家伙如程序中断的机器，夸张的笑容慢慢垮了下来。无机质的眼睛里倒映着佐伊的脸。
　　「阿尔法，为什么让我做梦？」佐伊直接戳穿了祂的伪装。
　　披着林漆壳子的阿尔法依旧维持着那副表情，没有一点惊慌，漆黑的眼球上下转动，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佐伊。
　　「你是我的一部分……」阿尔法低声呢喃。
　　「我将离开，而你永在。」
　　「什么？」
　　「我将离开，而你永在。」
　　……
　　「……我将离开，而你永在。」
　　佐伊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依旧是漆黑的天幕，朦朦胧胧的光影使眼前一片模糊。他揉着有点僵硬的肩膀，从树下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供台面前。
　　阿尔法寄居的钢铁蚕茧依旧安安静静的摆在那里。看不出丝毫异状。
　　“你刚刚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让我做梦啊？”佐伊轻轻戳了戳那个冰凉的金属块。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反而显得他有点傻。
　　金属块被指尖推得东倒西歪，底座下，一块奇怪的像素黑斑露了出来——之前分明是没有的，竟然蔓延到了这里……
　　反应过来的佐伊瞬间抬头看向天空，在黑暗的遮掩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斑块如蔓延墙壁的霉菌，张牙舞爪地占据了每个角落。
　　而天空的最中央，赫然显示着：
　　「今日能源剩余2.89%……」
　　佐伊：………………………………
　　“枝枝！！！！我是睡了一个多月吗？！”佐伊被这数字惊到，按平时的速度，一天的能源下降不足0.1%。
　　“枝枝？！”
　　佐伊又喊了一声，但没猫回答。
　　整个院子有点过于安静了，连那些四处飘荡的光点都不知所踪，佐伊环顾四周，终于在远处的几堆落叶里，看见露出一半的白尾巴。
　　“……你怎么也睡着了？”佐伊无语地走上前，推了推猫，“快醒醒，能源快耗尽了，我们得把惊鹊喊出来。”
　　白猫一动不动。
　　“枝枝？”佐伊皱眉，伸手将盖在白猫身上的落叶拨开——
　　那双浅蓝色的猫瞳睁着，但黯淡地像两颗塑料球。
　　像死去了很久。
　　“枝枝！”佐伊的手开始发抖，之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为什么？能源短缺也会影响到机械猫的活动吗？
　　他试探着在白猫的背后寻找开关——但它确实是开着的。
　　“沙沙沙。”脚下的落叶堆轻轻抖动，几粒绿色的小光点从叶子的缝隙中爬出来。它们看起来比以前要大了一圈，所以飘起来的速度也慢了许多，像吃撑了一样，有些趴在地面蠕动，仿佛某种体型圆润的软体虫子。
　　佐伊抱着猫，皱眉躲开那些扑向他脚边的绿色光点，掀开了落叶堆最顶层的叶子。
　　光点如膨胀的青蛙卵一样堆在了一起。
　　外圈的光点微微透明，越往内圈光点的体积越大，直到最中心，体积已经有拳头大，上面凹凸不平。
　　「光点越大，成功率越高。」
　　但现在已经不是体积的问题了……越仔细看，那个大圆球越像某种东西。
　　——一颗头。
　　佐伊怔住。
　　翻动落叶的动作刺激到了那颗畸形的“头颅”，“头颅”中间凸起的部分忽然开裂，里面嵌着没发育完全的人类眼球。
　　眼球轻轻转动，转向了佐伊站着的方向，人性化地上下打量着佐伊。
　　“噗嗤”两颗眼球下方裂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黑洞洞的裂口里长满了尖锐的牙齿，类似于脸颊的部位上下鼓动。
　　它正在啃食着自己怀里那个比它小上几倍的，发育不良的畸形头颅。或者说，光点。
　　佐伊面无表情，他一动不动，另外两堆落叶丛却直接被震散。
　　纷纷扬扬的落叶飞散空中，又缓缓下落，被枯败掩盖的肮脏暴露无遗。蓝色光点聚集的最中央，圆球已经长出了胚胎的模样，四肢像枯萎的水草，无力又顽强地在地面上拍打，像被母体提前抛弃的畸形早产儿，扭曲的□□包裹着不被期待的灵魂，却以某种顽强到恶心的求生欲存活并壮大。
　　而金色坑里的要比另外两个颜色弱小得多，身体并不强壮，光秃秃的脑袋上只长出了一颗眼球，吃力地靠下巴移动。
　　佐伊发现了它们，它们也发现了站在落叶坑旁的佐伊。
　　卑微又彷徨的信徒找到了皈依，它们尖叫，呼喊着圣体圣血圣灵，兴奋又丑陋。神明的存在究竟是崇拜，还是一盘可以肆意剥夺并倾泻肮脏欲望的限定高级点心？
　　崇拜，向往，认同，不甘，取代，灭亡。
　　佐伊垂眸，那些东西聚拢到他脚边，却永远碰不到他的鞋尖。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东西呀……”佐伊轻轻梳理着白猫的毛，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放在枝枝背上的手轻轻用力，一个类似芯片读取器的东西从白猫的额头上弹了出来，青年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块芯片。
　　“——”
　　耳边响起轰鸣。
　　闪烁着的光点在宇宙中爆炸又熄灭，过去与未来不再受时间制约。
　　一切可能性同时上演。
　　他是高楼上俯瞰转角相撞事故的看客，是翻看剧本的挑剔影评家，是反复拖动进度条的观众。
　　他看见思兼空自杀的消息在边境科技内部爆炸，千奈美在董事会的圆桌上静观鬣狗争的头破血流。
　　他看见她想像以往一样静静等待议题结束，却在下一秒变成众矢之的——短暂施以援手的家伙们现在正因无利可图，准备从她的身上榨取最后的价值。
　　他看见她不甘牺牲一切却一无所获，更不甘自己的成果被一群白痴滥用。于是，刚刚失去唯一亲人的痛苦变成无所顾忌的决绝，一个将自己的灵魂作为命运赌局筹码的家伙重新站上了舞台。
　　命运的时间线在这一刻来到了高潮。
　　她以雷霆的手段，大刀阔斧地清理着边境科技不支持她上位的残党，她不畏惧任何人，也不排斥拉拢任何人，任何能为她所用之人都将变成她的工具和武器。终于，她和自己曾经不理解的哥哥一样，终于能毫不犹豫地签下一份份决定成千上万人生死的合同。她甚至开始痛斥思兼空的软弱，她不理解为什么他会选在拥有改变世界命运的能力时，懦弱地选择以死逃避。
　　无论怎样，她都无法理解。
　　佐伊站在旧日光影里，闭上了眼。
　　一年……三年……五年……缭绕的烟雾升起又落下，玻璃杯映出鎏金威士忌，节节攀升的股价与涌动的数字，无人知晓谈判内容的秘密会议室再次关上了厚重橡木门。
　　千奈美终于登上了那个她梦寐以求的顶峰。
　　迎接她的，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佐伊听见了几近崩溃的哭泣，像野兽临死前的嘶吼。
　　癫狂与无尽的沉默后，她做出了和思兼空一样的选择。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摁下了核爆的按钮。
　　刺眼的白光在眼前闪耀，人群的喧嚣瞬间被淹没，画面从纯白变成纯黑，最后剩下一行小字。
　　▲路径-Q-0093-32：自我毁灭与技术自毁，当前观测意识（Q-32）已死亡（频次：32）。该支线最终成功率2.6%（低于10%，能源不足，不建议继续模拟）
　　佐伊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叹息。
　　神明摁下了重启键。
　　蘑菇云巨大的伞盖向内翻滚，化为渣土的大楼重新拔地而起，蒸发的河流重新汇聚，焦化为烟尘的生灵刹那复生。
　　时间线回到那个作出抉择的圆桌会议上。鬣狗们开出的条件被奈美拒绝了。她无法忍受任何背离初衷的事，即便它们被包装成实现理想的手段。
　　于是她公开宣布，彻底抛弃思兼这个姓氏，退出边境科技，就此隐居。
　　边境科技高速发展20余年后，因疯狂扩张的核电站与核武库发连续性的污染泄漏，全球人口下降85%。画面再次由白变黑，小字缓缓复现。
　　▲路径-Q-0120-34：核心制约者（Q-34）退出权力中心，资本失去最后制衡，技术爆炸与自我吞噬。当前观测意识已死亡（频次：34）。该支线最终成功率4%（低于10%，能源不足，不建议继续模拟）……
　　佐伊目光微顿，直接将进度条向后拖动。
　　……
　　▲路径-Q-0171-61：被观测意识（Q-61）被边境科技高层股东列入暗杀名单，经过三个月的反围剿后抵抗失败，于十二区摩尔海湾被枪杀……该支线最终成功率5%（低于30%，能源不足，不建议继续模拟）……
　　▲路径-Q-0182-90：被观测意识（Q-90）罹患严重心理疾病，接受义体改造意识上传，自我AI化。该支线最终成功率8%……
　　▲路径-Q-0271-98：被观测意识（Q-98）选择公开世界真相，全球混乱，犯罪率提升67%……该支线最终成功率0.1%……
　　……
　　▲嬴惊鹊死讯公开，为稳固地方军事势力，联防部旧派以“救援不力、勾结外敌”罪名公开处决被观测意识（W-31）……成功率8%……
　　▲（W-42）为镇压地方势力接管联防部，但由于手段过于残暴，于统治期第三年被暗杀……成功率7.1%……
　　▲（W-51）为获得外部支持与边境科技、诺亚方舟深度合作，但过程中被围剿架空，联防部就此解体……6.5%……
　　……
　　▲（H-90）接管归一观后了解到因果律真相，独自承担秘密，并用阵法咒杀代替因果律，但由于▄▄短缺，阵法失去作用，其做出了和林芥一样的选择……8.5%……
　　▲（H-110）选择公开因果律真相，并组建咒杀队伍威慑全球，后期演变成一种高度集权的意识形态控制，人口总数下降，社会高压。（H-110）的极端道德洁癖以及膨胀的审判处刑权力使其于统治期2年后被暗杀……8.5%……
　　▲（H-198）选择公开因果律真相，并倾进资源组建特别部队维持秩序，组织成为荣誉政府，但由于其制定严格规定限制并管控队伍成员的薪资与道德作风，遭到反对，陷入分裂……7.5%……
　　1%……5.2%……6.7%……
　　不同颜色的数字伴随着千百种结局从眼前飞速闪过，原本面容清晰的人们在滚滚而过的历史中变成一个个模糊的虚影、跳动的烛火，以及
　　——色彩各异的光点。
　　数据洪流之中相互厮杀折磨的影子，和落叶堆里相互吞噬光点逐渐重合。
　　这些光点，不仅代表时间线的数据残留。
　　它们是意识的投射。
　　是人类的灵魂。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啊，佐伊。”
　　惊鹊戏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就是你说的，终将成功的结局吗？”
　　作者有话说：ᝯ̪̌̕յ̪̌̕ꪝ̪̌̕
　　2.4-2.5


第343章 赌局（5）二合一 我只有你了
　　月光朦胧的院子里, 站着两个人。
　　惊鹊靠在树下，佐伊怀里的白猫已经苏醒，却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缩在青年的脚边, 一动不动。
　　大口啃食着同类的光点们诡异地僵在原地。其中最臃肿的那几颗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缓缓升起, 被操控着飘到了佐伊面前。
　　黑洞洞的嘴里盛满了大小不一的眼球、牙齿和混着不知名的粘液的碎骨骼。
　　“压榨、掠夺、吞噬别人的可能性, 让一切都变成自己的, 即便在拥有一切后仍旧渴望一切, 依旧在无尽轮回中反复忏悔又堕入地狱。”惊鹊贴上了佐伊的背，他观察着青年惨白的侧脸，青年罕见地没有反抗，这种反应明显取悦了惊鹊, “怎么说也算得上是近距离接触人类的成长史，你看起来为什么不太开心？”
　　明知故问。
　　佐伊没说话，目光溃散, 失去了以往的神采。
　　惊鹊仿佛听见了自己许久不存在的心跳, 这是名为激动的情绪, 他曾经见过佐伊这种眼神, 很久以前，在镜子里，模糊到已经记不清了。
　　他和他一样。惊鹊想。
　　佐伊缺少的, 只不过是一点引导。只要一些关于真相的提醒, 青年就会想通的。
　　他会帮助他的。
　　他握住青年的手腕, 控制着对方的手轻轻向前伸，指尖距离光点那张不会闭合的嘴只有几厘米。
　　“它们是意识体的外观，人类灵魂的形状, 我们最丑恶的动物本能，时代发展末端的无法回避的真相。”
　　惊鹊的声音忽远忽近，如死神的衣摆，在寂静的院子里徘徊。他的语调前所未有的温柔，如同吟游诗人的咏叹，歌剧院中央久转不绝的花腔。
　　“人类文明塑造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飞速进化帝国本身也在畸化它的子民，直到抵达最后一个顶点，在时间中被反复有意忽视的罅隙终于组成了足够大厦倾倒的裂缝。”
　　“佐伊，你没办法闭上眼假装看不见。因为这就是现实。”
　　“嘶嘶。” 面前，被无法抵抗的力量打断进食的怪物们十分不满，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无法动弹，于是周身凸起的肉球迅速拉长，长成了细长诡异的四肢。
　　它们扑腾着，不断抓取飘浮在空中的光点塞进嘴里，类似牙齿的东西上下碰撞，咯吱作响。一些没被食用完毕的光点掉在地上，零零碎碎，逐渐变得透明，不再动弹。
　　这是在吃人，吃得越多，就越强大。
　　惊鹊厌恶地挪开目光，嘴里的话讽刺至极，“不伸手给我们个拥抱吗？这可都是你永远挂在心上的人类。”
　　佐伊的手停在半空，即便惊鹊再怎样引导，也不再向前。
　　惊鹊终于了然地笑了。
　　无形的力量骤然消失。巨大的光球“啪！”地摔在地上，那颗脑袋挣扎着往前爬，像失去壳的蜗牛，草地上沾满了粘液。
　　它们的方向只有那个光点聚集的落叶堆。但惊鹊丢弃的位置对它们而言太远了，于是，这些头颅努力拆解自己，腕足不断分裂，像一只畸形的陆地章鱼向前蠕动。
　　“吃……呃……吃……”
　　“前期，这些家伙确实会发展得很快。但是到最后，无一例外，这种生物会在某一天突然衰败，死去。”惊鹊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光点畸形的四肢在碰到“餐盘”的下一秒，它们的头颅瞬间干瘪，变得透明，少数光点如卵一般从它的体内孵化出来。挣扎着向前滚动，各种颜色混在了一起。
　　一个吃与被吃的新轮回重新开始。
　　惊鹊松开了佐伊摇摇晃晃的身体，他非常满意这次引导，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佐伊的脸上，伟大的艺术家想要在辛勤劳动后欣赏自己成就的缪斯。
　　但……
　　想象中，由迷茫转变为厌恶的神情并没有出现。相反，他在那双黝黑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笑容僵硬的脸，以及他最难以理解的情绪——悲悯。
　　某件他最害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惊鹊忽然意识到，他唯一认可的同类，正在否定他。
　　他不允许。
　　绝对不行！
　　“很奇怪不是吗？”惊鹊有些急切地扯住了佐伊的袖子，有意控制的语速依然能听出不自觉地加快，“但这就是我们的天性，无论谁，一旦品尝到这种捷径摘取的成果，就会难以抑制自己吞噬同类的欲望，习惯地好像本来就在自己的食谱里。”
　　“这种低级、肮脏、恶心、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生命，就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东西。”
　　“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他们能赢啊？”
　　佐伊眨了眨眼，忽然后退一步和惊鹊拉开了距离，惊鹊拳头猛地握紧，但他并没有制止，而是克制地看着青年，他在等待，他相信，无论佐伊说出任何辩驳的话，他都能一一反驳。
　　因为他掌握的才是世界的真相。
　　他不会错的。绝对。
　　出乎意料，佐伊问出了一个和现场状况没什么关系的问题，“不同光点代表不同时间线，是吗？”
　　惊鹊一愣：“……我以为这是你一早就知道的事。”
　　佐伊：“但不同光点也代表不同人类的意识投射，我可以理解为，你们以某个人的视角模拟时间线，以这个人的失败和成功去判定整个世界线的成功吗？”
　　“你只想问这个？”惊鹊皱眉。
　　佐伊点头。
　　回过神的枝枝明显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低了几个度，它抬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两人的下巴，但它能想象到惊鹊阴桀的目光——当一个猎人发现原视为囊中之物的猎物竟然密谋反抗，必然会暴怒。
　　男人沉默了许久，空气安静地有些可怕，就在枝枝以为他不会乖乖回答时，惊鹊开口了。
　　“时间线的模拟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因为空间内的所有人都是变量，如果将每个人的每一次选择都作为模拟依据，在能源彻底消耗前，我们只可能得到一堆垃圾。”
　　“为了减小计算难度，阿尔法会按优先级筛选应纳入的变量。”
　　“优先级？”佐伊看他。
　　“追求安逸，沉溺日常，贪图享乐，胸无大志的精神上平庸者被筛选掉，因为他们只会随着大流往前走，他们可以是燃料，但绝不是火花；纯粹守成的家伙会被筛选掉，推崇旧秩序的坐享其成只会是现实发展的阻碍，他们是我们方案中需要铲除的对象；因偶然取得成功的少部分人也不是重点，他们会将偶尔的运气和书面理论视为自己的优势，人类经不起再一次失误……”
　　金瞳男人话里有话，他在暗示佐伊不要有任何浪费能源，做没必要挣扎的想法。
　　佐伊无所谓，但逐渐清醒的猫却不干了。
　　“你在阴阳怪气谁呢？”
　　惊鹊阴狠的目光扫向一旁，白猫毛瞬间炸起。
　　和之前的眼神完全不同，他像是真想杀了自己。
　　疯子。
　　枝枝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这家伙竟然把自己病毒化了。
　　“能看透时代虚伪的战略家，具有开创洞察力的新秩序的奠基人，点燃大众意志号召力量集结的引导者……无论是AI模拟器还是现实，世界因他们而转动，只有这些人才能被纳入变量的名单。”
　　“这么说，你听懂了吗？”惊鹊再一次靠了上来，“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所有失败的时间线，任何肮脏的自相残杀的内幕，什么都可以，这或许很恶心，但这是我和你都要接受的现实。”
　　惊鹊的神情神经质中带着些癫狂，他身上母体的病毒对白猫有天然的压制，这一刻更为明显，受惊的白猫浑身颤抖，但依旧忍着天性的恐惧，对着男人嘶叫。
　　惊鹊没有理睬毫无威胁力的小猫，他走近一步，焦躁不安的目光落在青年的身上。
　　“佐伊，求你不要再逃避，这就是残酷的真相，现在只有我们可以拯救人类文明，我的方案才是最优解，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出路。”
　　“我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毕竟我们只有彼此。”
　　面对如此真诚的剖白，接二连三遭受打击的佐伊并没有回应，他再次恢复了缄默。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不表态的沉默和平静的目光就如点燃干燥森林的一粒火星，直接烧断了那根紧绷的弦。
　　一只手猛地掐住了佐伊的脖子！
　　星火燎原。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金色的太阳，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将整片死寂的深渊点燃。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觉得人类能赢？！你知道什么？看见了什么，阿尔法告诉了你什么秘密？!”惊鹊的怒吼在院子里回荡，他的情绪异常激动，“不过是一个计算机设定的程序而已，你到底在自信什么？！”
　　“……你冷静一点。”即便在这种状态，佐伊也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对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腕，像在安抚一个应激失控的孩子。
　　“我从没这么冷静过！！”
　　佐伊艰难道：“你放弃吧，我不可能成为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这个计划根本没有实操性。”
　　“我可以是存储介质，可以是观众，可以是引导者，但我绝对不可能代替你们成为文明本身，那只会让整个人类文明沦为一潭漂亮的死水。”
　　“没有人类，人类文明本身就不再有意义。你不能为了保存人类文明，而消灭人类本身。”
　　“惊鹊。”如上帝呼唤迷途的羊羔。
　　“放手吧。”
　　惊鹊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是逐渐冷静下来了，他终于松开了行凶的手，佐伊咳嗽地着倒像一边，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拥进了怀里。
　　惊鹊在颤抖，佐伊的脖子湿濡一片。
　　他好像在哭。
　　“你……”惊鹊的声音低哑，让人听不清。
　　你说什么？佐伊问。
　　但马上，青年就发现了不对劲。
　　没有声音……他不能动了！
　　惊鹊缓缓抬起头，嘴角僵硬地上扬，他的脸部肌肉似乎在颤抖，仿佛抵抗着这个违心的笑容。他捧着佐伊的脸，凑近对方，带蛇一样冰冷的气息扑在青年的脸上。
　　“你不相信我……”
　　「警告警告！系统强制关闭！休眠舱断氧中……」系统尖锐的提示音在半空炸起。
　　“连你也不相信我！！！”男人的嘶吼如野兽的哭嚎！
　　漩涡般的金色符号从惊鹊的身体里爬出，一道道裂纹突然出现在他的脸上，裂纹中隐隐闪烁着金光，男人如同一个即将崩溃的瓷俑。
　　“保护人类不过就是刻在你程序里的设定而已！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到底见证了什么东西？！他们都该死，我们全都该死！”
　　无尽的黑暗与永恒的孤独。唯一守住秘密的人，需要永远承受这个秘密所带来的苦难，他没办法离开，只能永远的站在那里。站在这个世界最黑暗的阴影处。
　　毁灭，重启，毁灭，重启，毁灭……
　　天空，树丛，建筑，黑斑不受控制地疯狂扩大，枝枝脚下一空，刚刚站住的地面已经塌陷，光点如被惊扰的蜂群，朝四面八方飞去又坠入深渊。那个本该安安静静摆在角落里的蚕茧此时疯狂闪动着无序的蓝光。
　　黑色的斑块无规律地扩大，如逸散在水中的墨汁。
　　——整个世界都在闪烁。
　　反应过来的白猫骤然抬头！
　　“余舟逝！别看他的眼睛！”
　　但一切都太晚了，惊鹊金色瞳孔里流淌出丝丝缕缕有自我意识般的金色浓雾，它们悬浮在靠得极近的两人中，并以极快的速度汹涌融化至佐伊的眼睛里。
　　与此同时，惊鹊自己的身体却如缓缓风化的岩石，脸上的裂痕不断的扩大，碎裂，细小的金色的字符随着散落在空气中的碎沫消失无踪。
　　佐伊像被夺了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失焦，任凭金色的丝缕逐渐填满他的眼瞳。
　　「休眠舱断氧程序已启动，蛋白质转化功能已启动，阿尔法系统强制关闭，现在进行倒计时，10，9，8……」
　　“如果你不听话，那我只能自己来了。”惊鹊低语，病毒入侵意识的速度不断加快，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佐伊的核心程序，“再怎么样，你也不过是阿尔法制造的AI而已。”
　　“余舟逝，你什么都不是。”
　　青年的瞳孔里的黑色与金色不断交织，纠缠，就像即将被淹没在滔天巨浪中的溺水者苦苦挣扎。
　　“混蛋！你放开他！”枝枝不顾自己的安危，飞跃而下，踩中那些即将消失的碎片，他猛地扑向惊鹊，却被对方周身看不见的透明墙狠狠弹开！
　　「6，5，4……」
　　惊鹊的额角青筋暴起，他右手手指也开始风化。
　　只差最后一道防火墙。金色即将填满青年的眼睛。
　　控制他的灵魂。
　　枝枝慌不择路，它想再次起跳咬向惊鹊的小腿，却脚下一空——失重感瞬间袭来，它落入了虚空。
　　「3，2——」
　　系统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男人瓷器般布满裂缝脸短暂地出现了惊诧的神情，一道压低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别以为只有你能制造病毒，惊鹊。”
　　……
　　……
　　……
　　碎裂的地面下是永恒的黑暗，数据乱流会吞噬一切。
　　“救命！！！！！”
　　白猫在没有空间和时间概念的无限中尖叫着不断下坠。
　　“余舟逝！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别叫了。”一道声音打断白猫的哀嚎。
　　“你懂什么！我都要死了还不让我多叫两声吗？”
　　“那你死了吗？”
　　“我——”在时空中的迷失感不知何时消失了，枝枝“嚯”地睁大了眼睛。
　　四爪牢牢落地，没有下坠，没有乱流，它安安稳稳地站在地上。如果不是角落里四分五裂的地面碎片正在缓缓聚拢，枝枝简直以为刚刚一切就是一场梦。
　　“余舟逝！”白猫惊叫！“你没事？”
　　青年眨了眨漆黑的眼睛，接住了扑过来的白猫。
　　黑斑停止扩散，尖叫的系统也不再发声，
　　“你是怎么做到的？”
　　惊鹊说话时，白猫才意识到，这个它最忌惮的始作俑者，貌似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就像他曾经对佐伊做的那样。
　　“你的病毒是枝枝的母体，所以你能压制它，但这个世界的所有能源都来自阿尔法。”
　　“——而我，是阿尔法的一部分。”
　　佐伊的回答超出了男人的想象，枝枝瞪圆了眼睛。
　　“什么时候？”惊鹊面色难看。
　　病毒的入侵必然伴随着本体的警觉与强烈抵抗，但他竟无丝毫察觉。
　　“刚刚，你主动牵着我的手去碰那些东西的时候。”佐伊耐心解释，“你太开心了，急切地想向我展示成果。你认为我的心智已经瓦解，不会做出任何反抗，所以没有任何防备。”
　　余舟逝向来温和的笑容有点此时竟显得有些恶劣。枝枝抖了抖毛。不过当自己和青年是一伙的时候，这种恶劣就变成了胜利者的宣言。
　　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
　　惊鹊安静地盯着佐伊的侧脸，眼睛里的光晦暗不明。
　　短短几秒，却像永恒。
　　“那么作为胜利者，你可以杀死我这个反派了。”
　　惊鹊终于说。
　　“你反向篡改了我的程序，现在，你就是这个世界的管理员，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包括你的计划。”
　　“杀死我，就是你开展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枝枝诧异抬头。它看看惊鹊，又看看佐伊，翘起地尾巴犹犹豫豫地放了下来。
　　佐伊：“你就那么想死？”
　　“不是我想或不想的问题，而是我的死亡是你计划成功的一部分……”话音未落，惊鹊就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人轻轻抬高。
　　佐伊没说话，像在审视一只猎物的最后价值。他放在惊鹊脸旁的手缓缓下滑，落在了脖子上，微微收紧。惊鹊闭着眼，承受着冰冷的目光将他剖开。
　　只要轻轻用力，脖子就会拧断，男人那副已经被数据折磨地千疮百孔的身体则会瞬间消散。
　　这是失败者应得的结局。惊鹊闭上眼睛，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结局。
　　枝枝忍不住撇过脑袋，不想去看。
　　“……惊鹊。”
　　死寂中，耳边响起声音，“你之前不是问我，觉得哪个颜色会胜出？”
　　“什么？”惊鹊错愕睁眼。
　　痛苦就在这时瞬间蔓延全身。行动的被解除了限制，但刚刚过度消耗的身体却再也撑不住。撕裂，冷汗，视野内一片模糊，沉重的喘息在耳边响起，即便佐伊不杀他，他也坚持不了多久。疲惫的意识疯狂尖叫，即将消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倒。
　　想象中的狼狈摔伤并没有发生，这次，有人站在身后接住了他。
　　“小孩子做错了事，不能直接打一顿，总得好好教会他道理再说，你觉得呢？”
　　一只手摸了摸惊鹊的头，为他轻轻擦去了额头的冷汗。
　　“乖孩子。”青年的声音温和地如清晨宁静的海与潮汐，“来，告诉我，你选哪条线？”
　　漆黑的天空裂开了一条缝，整个空间像一个被砸裂了的巨大蛋壳，光从缝隙中漏了进来，无数场景在透明飘忽的光线中同时上演。那些景象和声音走马灯般接二连三地闪过，快到几乎抓不住。
　　路径-X-0023-013、路径-W-0193-023、路径-M-0002-019、路径-T-0018-099、路径-E-0125……
　　一排排字符涌现，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显示屏。
　　惊鹊艰难地睁开眼睛，他能感觉到阿尔法的能源正在迅速减少。
　　这家伙要用剩下不足百分之二的能源，启动所有变量，他正在创造一个现实世界。
　　“剩下的能源，连半条时间线都走不完。”男人气息微弱，声音嘶哑。
　　“所以我自己贴了点嘛。”佐伊伸出手，放在惊鹊风化的脸旁。青年的手指正在以及某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数据化，“你看，我们一样了。”
　　他是阿尔法倾尽巨大能量制造的产物，所以他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能量源。
　　“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这样下去你会死。”惊鹊淡淡道，“我是不会选的。”
　　“——因为没有任何一条时间线会成功。”
　　佐伊：“那就赌一把吧，随便挑一条。”
　　惊鹊看着他在空中虚晃，真要随意揪出一条成功率地预测低于10%的路径。
　　“余舟逝！”男人皱眉低吼，“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佐伊却被男人这种近乎破防的谩骂逗笑了，他乐不可支，直到笑地咳嗽起来。
　　在不做出选择继续耗下去，迟早出事情。
　　“路径……”惊鹊皱眉低语。
　　“什么？”
　　“路径-X-0023-013。”
　　“很好。”佐伊手指消失的速度正在放缓，他用另一只手握住惊鹊，男人数据化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但天空中模糊不清的2.3%能源提示依旧刺目。
　　很好在哪里？惊鹊下意识想说，却瞥见了佐伊泛青的脖子，他目光躲闪，他僵硬地想勾勾嘴角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失败了，“你这个笨蛋，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又在坚持什么呢……”
　　佐伊反握住了惊鹊的手，“从来都没有什么秘密，只不过是我们下意识忽略了那个最普遍的结局。”
　　像一开始，对方牵引着自己去触碰那些残忍真相的实体一样，青年牵着男人，指尖在虚空中一划。
　　“选择权交给你。”
　　惊鹊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始。
　　作者有话说：
　　2.6-2.7


第344章 赌局（6）二合一 记得写上赤
　　“轰！”
　　刺耳的轰鸣伴随着滚滚烟尘与爆炸的余波, 从第三区中心维纳斯音乐大厅向外扩散，警车的鸣笛与杂乱的脚步声在巨大的蘑菇云下忽隐忽现，橘黄色的爆炸光时不时闪烁, 子弹接二连三地出膛。
　　“他们往西北边跑了, 快拦住他们！”
　　“第五小队请注意！我们需要支援！目标已抵达5号门！”
　　“目标疑似携带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各小队请佩戴防毒面具, 统一集中至第12号出口！”
　　密集的脚步与此起彼伏的交谈渐渐靠近, 最终汇聚到一点。
　　“轰隆隆！”螺旋桨的轰鸣穿破四散的烟尘, 一架直升机冲破形状飘忽的蘑菇云, 朝太阳冲去！
　　直升机下方挂着一条随风飞舞的绳梯，一个戴面具，披着宽大袍子的家伙挂在梯子上，那人随着直升机越升越高。
　　一众终于从迷雾中钻出追捕者只能眼睁睁看着直升机越飞越远, 有人尝试着冲天空开枪，子弹掠过面具人身侧，没伤到他分毫。
　　“诸位！不用送了！如果这次加班费不够的话, 记得写上赤棉之家哦……”
　　面具人开心地冲着下方挥手, 丝毫不理会隐约可见的脏话和追捕失败的家伙们因破防而冲她竖起的中指, 仿佛自己是个在退圈发布会上和粉丝挥泪告别的当红明星。
　　忽然, 面具人挥手的动作停下了，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高空的风将她的长发吹地飞舞。
　　浅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一架微型无人机。
　　下一秒, 面具人伸出两根手指, 做出开枪的动作。
　　“砰。”她轻声说。
　　“轰！！！！”火光冲天。
　　“我靠。”
　　一片扭曲雪花的挂壁电视前，映出了一张被吓得目瞪口呆社畜脸。
　　新闻突然中断令他心有余悸。
　　这里是海螺街，三区最大的夜市, 枪支，药物，器官，你能在这里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除了黑市，这里的烧烤与小吃也久享盛名。
　　夜晚的烧鸟摊上人来人往，一群人趁着夜色聚在一起，享受着短暂的休息时光。小小的烧鸟摊生意不错，价低味美，尤受加班晚归的社畜们欢迎，移动式开放式餐车边总是坐满了人。为了不让顾客等得太无聊，摊主还在自己车上加了挂壁电视和饮料自动贩卖机，经常有客人边等边聊天。
　　“客人，您要的烤虫子套餐。”
　　几盘香气扑鼻的烤串被推上了边桌，眼镜社畜一阵恍惚，堪堪从刚刚那场堪比动作片的新闻报道中回神。
　　他拿起烤虫子串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视线还是止不住往挂壁电视上瞟。
　　新闻直播的男主持人反应很快，即便出现了偷拍无人机被发现并击落这种意外，也还是立即以“通讯设备信号受干扰”为由，结束了直播，将画面切回演播室。
　　「据悉，这次赤棉之家造成的爆炸事件已经波及中心政府在内的两千多平方米的建筑，这已经是它今年实施的第23次大型恐怖活动，给公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造成了不可磨灭的损失和持续威胁。」
　　「在此，我们呼吁任何掌握赤棉之家消息的人积极向联防部举报，若您提供的线索被采纳，您将获得1万到500万不等的信用点奖励，以及……」
　　五百万啊……眼镜男默默吃着烤串，刷着光脑。
　　一个不知名的私人匿名小论坛里，很快有人察觉到这次的悬赏数额非比寻常得大，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爆炸的实际区域其实只有维也纳音乐大厅，而且当时大厅里甚至并没有观众，连工作人员都是联防部的军卫队。
　　悬赏额超高不是因为这次造成的损失比以往大多少，只是因为当时联防部的新元帅嬴德柏在清场的音乐厅里给自己的情人庆祝生日，爆炸狠狠打了他的脸。
　　眼镜社畜没发表什么评论，没多久，刚刚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帖子突然显示被封禁。
　　社畜习以为常地退出帖子，继续抬头观看挂壁电视。
　　「这次轰炸的损失初步估计有三个亿！并且音乐厅当时正在营业，有大批群众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经官方初步测算，死亡人数已经到达了惊人的五百八十一名。于教授，您怎么看待赤棉之家近期愈发张狂的恐怖袭击？」演播室里，女主持人按稿子向特约嘉宾提问。
　　于教授是个戴眼镜的老奶奶，面前放着牌子，现系联盟大学联防政治系教授，擅长的领域是当代地缘政治与冲突解构。
　　「我觉得各位根本不需要担心，联防部的嬴德柏元帅已经召集了各方代言人，势必要将这个恐怖组织铲除，还社会一片安宁。」于教授十分自信，「这种恐怖袭击在任何时代都存在，比起他们，我觉得我们更应该关注那些借机诋毁联防部的别有用心人士，我建议在这次的立法会上颁布新条例，主要针对公共言论、出版物……」
　　于教授讲了许多有的没的，几分钟后才停下。
　　「好的，谢谢于教授的精彩发言。对于赤棉之家的系列事件，我们的派驻记者也在现场随机采访了一些市民，现在我们来看看他们的现场采访。」
　　镜头一转，来到了三区的中心广场，这里是距离爆炸点最近，且受影响相对较小的地方。
　　记者：「请问您对赤棉之家近段时间的恐怖袭击持什么态度？」
　　穿着红马甲的大爷义愤填膺：「这群人就是魔鬼！他们这么干到底有什么好处？我怀疑他们私底下是受人指使，拿着巨额报酬！」
　　记者：「但是赤棉之家通常对外宣称是为了保护群众的利益不受剥削，比如上次，他们声称边境科技位于十区的工厂存在长时间虐待高龄劳工的——」
　　还没说完，就被大爷打断。
　　「一群蠢货，想要获得报酬就必须努力工作，你情我愿的事用得着他们来管？现在好了，大家都没饭吃，要我说，还都是他们的错。他说他是为了我们，可谁让他代表了？这个什么棉花之家问过我们吗？！」
　　记者笑容灿烂：「非常感谢您的发言。」
　　……
　　牵着小孩滑滑梯的母亲奇怪地看了一眼镜头，「赤棉之家，什么赤棉之家？我不知道。现在不挺好？只要完成指标，就能活到下个月。他们这是要毁了一切。」
　　……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要去上班。」匆匆而过的年轻人目光躲闪地拒绝了采访。
　　……
　　「最近这种『革命者』人设好流行，什么时候出道？我关注一下。」
　　……
　　「我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关注这些又不发钱，而且联防部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我闲得没事干去管这些干嘛？影响心情。」
　　……
　　「啊对对对，有人在吸我们的血——说得好像我不知道似的。然后呢？能怎么样？过了这么久，不还是这样。」
　　……
　　「我支持联防部的镇压，这有利于社会稳定，我们只想明天活得稍微好一点，不想跟着他们送死。」
　　……
　　「这都怪思兼千奈美！如果不是她，赤棉之家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有考虑到我们这些股民！一堆乱七八糟的公司全冒出来了，你知道边境科技最近股价下跌的有多——」
　　……
　　镜头切回来演播室。
　　女主持：「我们可以看到市民最真实的想法，说明赤棉之家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困扰和实际侵害。」
　　男主持：「刚刚有市民提到了一个观点，也是这次我们想咨询于教授的，想必各位都记得几年前思兼千奈美在边境科技董事会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公开大量专利，这是否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后期赤棉之家势力的疯狂扩张？」
　　于教授：「这两者确实是有关联的，赤棉之家疯狂吸收一些被竞业限制而叛逃边境科技的工程师与科研人才，这些人抛弃底线，为了钱而加入恐怖集团，致使赤棉之家拥有了非正常民间宗教组织能拥有的精锐武器……」
　　“思兼千奈美就应该出来谢罪！而不是躲起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她愧对思兼这个姓氏！！！”
　　社畜刚咬了一口蚕蛹，身旁的指责声就和蚕蛹内的白浆一起爆了出来。他赶紧拿起纸巾擦嘴。回过头，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年轻的黄毛。
　　黄毛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脖子上还挂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摄影机。
　　“老板，老规矩！”黄毛还是熟客。
　　“这几年发生的事真是乱七八糟的，边境科技和联防部易主，因果律是骗局，归一观和诺亚方舟接连破产。神仙打架，我们普通人遭殃，我邻居家的儿子，好不容易面试进了边境科技，却因为千奈美搞的这些破事弄得丢了饭碗。”坐在眼镜社畜左边的地中海大叔抿了一口啤酒，加入了谈话。
　　“对呀对呀，要我说，赤棉之家那群人简直就是打着革命的名义来破坏我们普通人来之不易的生活。给大企业打工，在联防部做事有什么不好？我朋友就在那里上班，根本没有他们的谣言里说得那么不堪，生活物资一应俱全，薪资也很不错，上级关心下属，同事关系和谐，我都不理解那种离谱的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黄毛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烤串，“那群人就是一群网络上的偏激犯跑到了现实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政治，只会打着口号四处破坏。”
　　“你在和我谈政治？”大叔瞪大眼睛，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我这个人从来不谈政治，刚刚我只是……嗯，稍微描述了一下自己邻居的生活而已。”
　　“你别紧张，我们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没有造谣的人是不会畏惧纠察队的。”黄毛安慰，“实话和你说吧，我是一名记者，联盟大学新闻学专业硕士，虽然明年才毕业，但我已经和我的导师嬴阁走遍了十二区。时代在改变，现在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人们幸福，安居乐业。过程中我也接触了许多人，所有人都在为美好未来而奋斗。”
　　大叔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烤串，呜呜嗯嗯几声。
　　黄毛还想再说，身旁却传来一声冷笑，黄毛应激般回头。
　　是那个眼镜社畜。
　　黄毛盯着对方看，“你笑什么？对我说的话有什么不满意吗？”
　　社畜瞥了他一眼，“我哪里敢？”
　　这句阴阳怪气惹恼了黄毛，“你有什么其他想法？还是你根本不相信联防部政府？”
　　大叔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低头将盘子里剩下的两根串一口气吃完，“老板结账！”
　　眼镜社畜明显上班受了气，怨气大的根本不想息事宁人，“……我只是听到好笑的事而已，你们连笑都不让人笑了吗？”
　　大叔的位置变空，来了三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他们点了一堆招牌炸串，左顾右盼。
　　“没人不让你笑，只是某些人天天打着开玩笑的名义，不知感恩。”黄毛上下扫视，忽然眼神落在了社畜忘记摘下的工牌上，“边境科技第8区分部科研岗技术工程——”
　　𝓒̮̻͡𝓙̮̻͡𝓦̮̻͡
　　话没说完，那工牌就被翻到了另一边，社畜警惕地看着他。
　　“有什么好遮的吗？看起来你对自己的工作很不满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换一份工作？是没有能力，还是不想换？”黄毛冷笑，“其实我也认识这家分公司的总经理，如果你这么不甘愿工作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向他反馈。”
　　“让他见识一下自己的员工有多么不知感恩。在这个时代，拥有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你应该每日祈祷感谢嬴将军的英明统治。”
　　“……你的意思是其他没工作的人就不用感谢？”眼镜社畜反唇相讥。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是你先这么干的！”
　　在两人剑拔弩张，僵持不下之时，戴着红色鸭舌帽的人插.了.进来，“不好意思，让一下。”她拿走了放在两人中间的烧烤料瓶。
　　氛围被打破，两人再没了刚刚的气势。
　　「目前接到线报，刚刚在三区制造爆炸的赤棉之家残党现在混入三区与四区交界，请各方注意……」还在播报的新闻插入了一条紧急通讯，但气头上的人们没一个注意到这条讯息。
　　“您的餐。”老板将堆满烤串的盘子放在红色鸭舌帽面前，她和另外两个朋友分享起来。
　　“你居然认识边境科技分部的总经理，好厉害呀。”红色鸭舌帽忽然说。
　　黄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除了鸭舌帽，对方还穿着连帽卫衣，宽大的兜帽将整个脑袋和头发罩住，下半张脸也被宽松的高领内衬遮着。
　　“工作上曾经接触过。”黄毛含糊道。
　　“那也很了不起了，像我们这种在外面打零工的无业游民，哪里有机会见你说的那些大老板？”
　　如此奉承，黄毛还以为对方是想让他帮忙推荐工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内推名额，我在行业还是有一些话语权的……”
　　社畜不屑地瞥来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
　　“那可太好了，我结束手里的工作。就立马来找你，你觉得我能在边境科技做什么？我想要一份工资高，又没那么累的工作，如果能保证双休，朝九晚五就好了，啊当然，如果周五能早十几分钟下班就更好了……”
　　黄毛：……
　　他第一次见找工作这么许愿的。
　　“经我了解，他们比较缺少计算机专业的工程师，如果有生物医学背景就更好了，你什么专业的？或者有什么比较出彩的履历吗？”
　　“什么专业和履历啊？”鸭舌帽沉思了一会儿，“我之前主导了跨界资源重组项目，利用超低成本升级工业元件，成功打造混合动力载具这个项目算吗？”
　　黄毛惊喜：“算啊！这可是很大的项目，具体是什么？”
　　鸭舌帽也很开心，“我在我们社区的废弃回收站捡了一堆零件，把脚踏车改成了水上摩托！”
　　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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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毛谨慎道：“你哪所大学毕业的？”
　　“玻利尔。”
　　“那是哪里的大学？我怎么没听说过。难道是某所新成立的分院？”
　　“那是我家小区。”鸭舌帽挠挠头。
　　黄毛：……
　　“还要大学毕业吗？我们整个社区都没读到大学的，学费太贵了，贷款利率也太高了，我在家里自学网课不行吗？”
　　“理论上不行。”
　　鸭舌帽遗憾道：“那你一定知道很多内幕。”
　　……这种消息也没到内幕的程度。即便如此，黄毛还是非常享受追捧，“因为我曾经不小心获得过人类联盟阿耳戈斯奖，哦，你是外行，可能不知道，这个奖项是联防部专门针对有天赋的新闻界新人设计的，可以算得上是新闻界的最高奖项之一。获奖后，我也有幸到边境科技总部内部参观，因而结识了一些他们的高层。我还知道一些边境科技的面试小技巧，还有各个HR的偏好，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噢，我说的不是这些。我是说一些别的内幕。”红色鸭舌帽接过了老板递来的小盘子，将它推给了坐在旁边的朋友。
　　“比如说，嬴德柏是怎么上位的。”
　　“你什么意思？”黄毛立刻警惕抬头，旁边的社畜闻言一改不屑，瞬间捂起耳朵，猛猛吃起自己盘子里新上的烤串。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和边境科技的高层接触过，就应该知道他们这些联合联防部那些肮脏的勾当，比如说嬴德柏是怎么将怀亚特逼死，怎么把大屠杀包装成他合法的上位手段，怎么在执政期间换掉了一大批前线的军官，把自己那一群只会坐在性偶堆里指点江山的饭桶扶上位子的，又是怎么让明明在前线干的好好的安迪·琼斯忽然一夜之间牺牲——”
　　鸭舌帽的话越讲越大声，黄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社畜将自己盘子里的串塞进打包纸袋里，嘴里嘟囔着乱七八糟的话，“哈哈……这味道真不错，赶紧吃吧，不吃就凉了。”
　　他疯狂朝着鸭舌帽的同伴使眼色示意他们别说了，可惜现场没人理会他的良苦用心。
　　“快住嘴！你到底在讲些什么疯话！”黄毛直接站了起来。冲着红色鸭舌帽狂吼：“你知不知道在外面到处乱造谣是会被抓起来的！我现在就向纠察队举报你！”
　　“造谣？你又没有证据，你怎么知道我是造谣。”
　　老板害怕两人将客人全给吓走。抱歉的朝周围比了个手势，一股脑将挂壁电视的播报声调到最大，想掩盖两人的争吵声。
　　「根据最新定位技术，已锁定当前赤棉之家残党已逃窜至海螺街附近，请各位居民积极举报……」
　　“是你先说这些的！该拿出证据的人该是你！”黄毛扫视一眼鸭舌帽破破烂烂，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卫衣，冷笑道：“你这种层级的人，怎么可能接触到边境科技和联防部的高层？不过就是因为嫉妒又没能力，发疯造谣而已。”
　　“你这种人我可见多了，怨天怨地就是不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永远这么穷？到底有没有努力？说白了你们不过是活该而已，有什么资格……”
　　“这样吗？”鸭舌帽一愣，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乐不可支，“原来接触过那群垃圾就能当证据吗？”
　　一阵不安忽然涌上黄毛心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帽子被掀开，一双绿色眼睛的脸露了出来。
　　「插播一条最新报道，通过边境科技技术提取，目前已锁定参与此次自毁性爆炸袭击的主犯，思兼千奈美！请广大市民积极转发。」
　　一张放大的照片，出现在了屏幕里。
　　黄毛愣在原地，目光恍惚。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兜帽女，看看兜帽女，又看看照片。
　　她们长得一样！
　　作者有话说：
　　2.8-2.9


第345章 赌局（7） 安迪懒得说
　　“那现在呢？你觉得我说的话够有说服力了吗？”
　　黄毛的尖叫声和千奈美的笑声同时响起。
　　“你你你你是谁？！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黄毛颠三倒四的叫嚷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但由于角度问题，路人看不清千奈美的脸, 他们只能看见一个疯癫的可怜人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又坐下, 手像癫痫一样发颤。
　　思兼千奈美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还变成了赤棉之家的主谋之一？！她不是在隐居吗？不是被边境科技逼到了最偏远的十二区吗？
　　过于震撼的信息让黄毛头晕脑胀, 无法消化。
　　见证全程的眼镜社畜已经吓傻了,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只是郁闷地出来散散心, 就会吃到这种大瓜。社畜下意识想打开光脑报警, 但刚打开界面，又停了下来。
　　“别这么害怕，我又不可能吃了你。”千奈美笑道，想扶黄毛起来。
　　黄毛一手将人推开：“你怎么敢出现在这里？你也不该在这里！”
　　“为什么不应该？”千奈美蹲下身, 单手拎起黄毛的领子，将他往上提了起来，“你都能在这说废话, 凭什么我们不能路过？”
　　“你别吓他了。”坐在千奈美身边, 和她戴着同款但黑色鸭舌帽的黑发少年笑嘻嘻地出声提醒, “毕竟等会儿还有用呢。”
　　那像□□活剖人质取器官前的话让黄毛差点腿一软, 跪坐在地。
　　两个邪恶鸭舌帽的金发同伴停下吃烤串的动作，他似乎没打算参与进来，只是好奇地看着几个人。
　　“你们想干嘛？”黄毛拼命挣扎, “我警告你们, 别乱来啊……现在可是法制社会。”
　　“你马上就知道我们想干嘛了。”千奈美忽然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腕表开始倒数, “十，九……”
　　随着倒数越来越接近一，黄毛挣扎的幅度减小, 他死死盯着巷子口，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会随时窜出来。
　　“五，四，三……”
　　不远处开始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只军靴首先露了头。
　　“一！”
　　双脚凌空。
　　黄毛被抛向空中，他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天旋地转，最后“咚”的一声，砸进了追兵的队伍里。
　　“回去好好把你们那个破院长报道的新闻都重新查一遍吧！别再捂着耳朵装聋了。”
　　这是黄毛在摔晕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老板！不好意思了，这是赔偿。”一张没设密码的卡直接掉在了摊位老板的面前，老板还没抬头看那走远的身影，下一秒，铺天盖地的人汹涌而至，直接掀翻了摊子。
　　“他们往前面跑了，就在那里，快追！”
　　“三个出口兵分三路，保持联系随时汇报！”
　　尖叫声，脚步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枪响，将原本热闹的小吃街扰得一团乱，所有人纷纷抱头蹲下。眼镜社畜也混在其中，他死死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更是握得死紧。穿着黑色军衣的家伙们从他们面前风一般地跑过。
　　“人去哪儿了？刚刚还在这里的。”
　　“调监控！都傻了吗？愣在那里干嘛？到时候人真从眼皮子底下跑走，有你们好看的！”
　　“报……报告……海螺街鱼龙混杂，暗巷数不胜数，监控三天两头失效，我们也没……”
　　“啪！”报告的卫兵被带队的小胡子狠狠扇了一巴掌！
　　整条街几乎都安静了下来，蹲在一旁的路人里没人敢吭声，有的被吓傻了，有的只是怕对方的巴掌会莫名其妙落在自己脑袋上。
　　“我不是让你过来提问的！我调你们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小胡子军官的枪顶着卫兵的脑袋，像在敲一个葫芦。他目光阴狠，对面的年轻卫兵不敢说半个字，“封锁海螺街，在找到之前，不允许任何人出去！”
　　“另外，准备好后备方案。”
　　眼镜社畜闻言，偷偷抬头，看见了小胡子离开的背影。
　　一种不好的预感弥漫心头。
　　海螺街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搜查。
　　浩浩荡荡的队伍拿着最新型的检测武器，兵分多路，誓要将整条街翻个底朝天。夜鸟归巢般的无人机铺满天空，时有时无的光束从高空落下，潮水般的机械虫探测仪钻进各个角落，无数电子复眼闪着红光。
　　只是来吃个饭的路人们和营业的商家倒了大霉，一个个被限制在原地，只有接受检查和测谎催眠后确认不是赤棉之家同党的，才能被放行进入观察区。
　　“目标热感应检测中，请稍候……”
　　空荡荡的巷子里，除了一些堆在角落里的垃圾什么也没有。但负责这块区域的寸头军官还是走进巷子，将每个可能藏人的垃圾袋都翻个遍。
　　他非常仔细，表情凝重，脸上大片因战争造成的烧伤疤痕此时都显得不那么恐怖。
　　一无所获。
　　男人站在原地，扫视一圈，腰间掏出最新的生命体感应设备，从入口开始，一寸一寸扫描着墙壁。
　　“嘀嘀嘀。”即将到尽头时，通讯器就响了。
　　“快点过来，人在这里！”
　　“收到。”寸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小巷里重新恢复寂静。大概十几分钟后，原本平滑的墙壁忽然出现了波纹。
　　一块毯子一样的东西如剥落的墙皮，掉在了地上，三个戴着鸭舌帽的家伙赫然出现在墙角！
　　“终于走了，怎么追这么久。”千奈美叹气。
　　安迪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这次我们直接让嬴德柏在他的小情人面前丢了面子，还烧光了他的头发，他现在气得想把我们抓起来大卸八块才正常。”
　　“这也太小心眼了。”千奈美撇撇嘴，“这算他自作自受，比起嬴德柏干的那些药物实验，器官贩卖，克扣军饷，贪污受贿等等破事，我们可真是太仁慈了，他那种人就该和他收的税一样，提前十年上缴国库。”
　　安迪：“你也有错，谁让你闹这么大动静的，直接回去不好吗？”
　　千奈美：“我是看见那个黄毛大放厥词想给他个教训啊。”
　　安迪：“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我怎么觉得你是单纯想吃烤串？”
　　千奈美：“……烟水！你评评理！这家伙天天针对我！”
　　被点名的家伙是个扎着低马尾的黑发少年，他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沈烟水收回盯着光脑的视线，好脾气地微笑：“烤串确实是好吃，没关系，我们回总部晚上就点烤串外卖。”
　　“我都说了我不是想吃烤串！”
　　“好的好的，那就不点。”
　　千奈美：“……算了，还是点吧，那家店可是海螺街的招牌呢，好可惜，刚刚还没吃几口。”
　　安迪：……
　　安迪懒得说话，往巷口外走，“走吧走吧，你们再聊几句是要在这过夜吗？”
　　沈烟水却站在原地没动，一脸担忧，“我刚刚听到他们好像封锁了街道，直接往大路走不太方便吧？”
　　“不是有增员吗？山楂安排了一个小队到葫芦北巷等我们……”安迪不以为意地看向自己的光脑，脸色忽变，“什么情况？为什么人现在还没到位？”
　　“联系不上，继续等救援不现实。这里的监控大部分都是坏的，少数几个被联防部控制，如果入侵的话很容易被反制。”沈烟水焦急地点开光脑，一幅微缩地图投影就打在了墙面上。右下角不断跳动的数字显示着正疯狂运算的AI，下一秒，系统推荐的五条路便以红色标注的形式，出现在错综复杂的蓝色地图上。
　　千奈美：“第一条不行，太常见了，他们肯定会沿路搜索。第三条是最近的出口，大概率会加派人手，也不行，第四条基本都是大路，只要出去就会被抓到。第二条……”
　　属于不会被一眼注意又适合出逃的一条路，可以说是最佳方案。
　　沈烟水：“可是第二条路需要经过好几个施工点，不清楚是不是在工期，可能会被工人发现。”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真奇怪，只有这几个方向吗？”千奈美疑惑。
　　“可能是分析仪出了问题。” 沈烟水熟练操作界面，但几下闪烁后，刷新后的路线还是只有那么几条。
　　千奈美：“算了，实在不行就挑方案二吧，应该没那么点背，而且现在时间还早，施工队一般后半夜才开工。”
　　安迪摇头：“不，烟水说的有道理，就走最后一条。”
　　“为什么？”
　　“最后一条有许多暗巷岔路，可以临时改变方案。”
　　经过三方协商后，他们还是选了方案五。一路上，四处巡查的警卫和战战兢兢的路人随处可见，虽然那些军官已经换上便衣，着力掩盖起自己“抓不到人就会掉脑袋”的肃穆，但在三人眼里还是十分明显。毕竟没有哪个猎物会忽视饿极了的捕猎者的凝视，无论对方伪装成什么样子。
　　从变装到走下水道，到爬上围墙在高楼缝隙间穿梭，在经历五次差点迎面撞上搜捕者，六次次被怀疑跟踪，以及三次近距离搜身后，几人终于抵达了走出海螺街的最后一条暗巷。
　　“距离接应点还有500米。” 沈烟水已经在光脑上点起了外卖，旁边的千奈美在挑选蘸料的口味。
　　就在最后一个拐角，几把枪抵上了他们的脑袋。
　　“原来在这里。”寸头军官的脸从枪后面露出来。除了他，一起来的，还有一支浩浩荡荡的三十余人搜查小队。
　　被包围的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6章 赌局（8） 和余舟逝的
　　黑色鬣狗成群结队, 将孤立无援的三人堵在了巷口，饿了几天了野兽终于在弹尽粮绝的冬天遇上了唯一的猎物，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的目光死死咬住了他们。
　　“……哈,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是公司团建？”千奈美干笑了几声, 她压低帽檐拉两个队准备转身离开，“我们走错路了, 现在就走。”
　　但一扭头, 身后时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家伙, 正面目狰狞地盯着他们。
　　千奈美：……
　　千奈美松开了同伴的手, 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枪声毫无预警地响起！双方没有任何交涉地同时开枪。霎时间，巷子火光四射。
　　“咔嚓。”安迪直接扭断了冲上来的三人的胳膊，但这群人并没有像往常对付的家伙们一样知难而退, 反而越挫越勇。
　　“这群人疯了吗？！至于这么拼命？”千奈美将一个扑上来企图咬她脸的家伙丢了出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烟水几枪出去，对方却没有倒地不起，而是如被激怒的野兽, 源源不断, “他们好像注射了药剂。”
　　“什么药剂？！”安迪皱眉矮身躲过一个扑脸, 他瞥过对方青筋暴长的肌肉, 凸起的红色血管好像随时会爆开。
　　典型的用药副作用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刀直直挥向安迪胸口，金发男人如梦初醒, 侧身握住袭击者的手腕向前一扯。
　　寸头军官的手腕传来剧痛, 手里的匕首因吃痛而掉落, 他扭身想去够枪枪，但手里的枪关键时刻竟然卡膛。安迪抓住机会将枪抢过，同时屈膝击腹。
　　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寸头闷声倒下。他感觉额头一凉——一把枪正抵着他的脑袋。
　　“全部停手！不然我们杀了你们老大！”安迪身后的沈烟水乘机恶狠狠地大声宣布。不消片刻，人群中还站着的就只剩下三个身影，以及一地七歪八扭的狼藉。
　　千奈美和沈烟水对视一眼，都从双方眼睛里看见了惊讶。
　　“真群人竟然真的这么听话。”千奈美嘟囔着，她没想到联防部这群没什么道德底线的家伙竟然真会为了自己没什么实权的队长放弃KPI。为什么说没实权？有实权的不会被派到这种追捕任务上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下属能为了他的姓名放下枪，看来这个寸头军官平时还是挺得人心的。
　　“前后有十分钟吗？”沈烟水嘟囔着。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们处理最快的一次围攻。
　　千奈美弯腰捡起那把被安迪丢开的卡膛的枪，看起来先进的设备实际上只是外面那层金属壳是新的，内里却是已经淘汰的八百手货，中看不中用。
　　“你们之后别用这种东西了，民用市场都嫌弃的枪械你们换个漂亮壳子就接着用？刚刚也是运气好，不然一不小心就是把自己的手臂炸没了。”千奈美嫌弃道，“也不懂一年到头你们那堆军费都用在哪里，不会都拿去吃了吧？看你们也不胖啊。”
　　那群军官绷着脸没说话，其中几个晦涩不明的目光在三人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烟水身上，又悄悄收了回去。
　　安迪完全没有再意身后已经开始让捡装备的两人，此时的他满眼怒火地盯着寸头军官因为药效已过，而颓软抽搐的四肢。
　　作为联防部上将的安迪·琼斯已经战死，从山楂将他从那个死人堆里捡回来之后，他便不再使用琼斯这个姓氏，每次外出都用人造肌肉临时修改自己的五官。那次背刺令他彻底放弃联防部，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及时救下怀亚特。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在乎的。
　　可现在目睹如此不堪的现实，安迪依旧无法自控地怒吼，“你们疯了吗！那个是禁药！会死人的！到底是谁允许你们大批量用药的！这里是人类联盟的军队！不是谁家的私人保镖！”
　　“你为什么会知道X-91的事？”寸头军官死死安迪的脸，“你也是联防部的人？”
　　安迪沉默不语，可寸头军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他嘴唇颤抖，眼眶里似乎闪烁着泪花，“您是……”
　　“我不是。”安迪闭上眼睛。
　　寸头军官看出了金发男人的抗拒，以及抗拒背后的受伤、愤怒与决绝。他沉默了半晌才道，“上……先生，我叫弗朗斯，之前曾经参与过水口岸战争，脸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当时我还是个普通士兵，不清楚您有没有印象……”
　　他说的颠三倒四，似乎在终于确认了安迪不会对这个问题有所回应后，才住了嘴。
　　安迪有意忽视了弗朗斯眼里的愧疚，冷硬地盘问：“你们为什么会突然围堵这条路，你负责的区域应该在另一边？”
　　这次，弗朗斯却保持沉默。
　　“别人就算了，你应该知道，这段嬴德柏为什么要追杀我们，也知道他上位之后，联防部都干了哪些脏事。”安迪瞥了一眼那堆千奈美已经懒得翻的破铜烂铁，“还是说，你要保护只交给你和你的战友一堆垃圾，却要求你们去和恐怖分子肉搏的人？”
　　但弗朗斯依旧缄默不语。
　　安迪啧了一声，作为赤棉之家的一员，他最烦这些看不清形势抵死反抗的家伙，但他也曾是是联防部的军官。
　　这些人曾经是他的下属。
　　“算了，我们走……”安迪失望至极，他不想和这些人纠缠，直接招呼千奈美和沈烟水撤退，却发现千奈美一脸惊恐地站在原地。
　　安迪猛地转身——弗朗斯的脸色青紫，嘴角涌出白沫，这种症状迅速蔓延，其他士兵接二连三地倒地。
　　“千奈美，备用解毒剂给我！”
　　巷子里响起安迪慌张的喊声。
　　……
　　原本干净的巷子现在满地狼藉，四处都是呕吐物，奇怪的酸臭味吸引了下水道的老鼠。一群人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但从他们的脸色至少可以看出来，这群人目前没有性命之忧。
　　安迪靠着墙，气喘吁吁，那么短的时间内给一群不愿意配合的病人灌解毒剂简直比给壮年期的比格洗澡还恐怖。这个压力不亚于做铁人三项。
　　“你们有病吗？！”安迪忍不住骂。
　　“任务失败就要接受这个结局，这是规矩。”勉强清醒的弗朗斯虚弱道。他似乎没想到安迪会救他们，语气还有些恍惚。
　　“大爷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规矩！”安迪怒吼。
　　“……先生，您是个好领袖。”弗朗斯惨白着脸，“但您已经离开很久了，联防部早就不是之前那个样——”
　　他的话没说完，明显瑟缩一下。因为沈烟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如一条冰冷的毒蛇。
　　安迪看过去时，只发现沈烟水那小孩在瞪眼，“算了，你别生气。”
　　沈烟水苦笑摇头，“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非得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明明自己也不断被强迫。”
　　弗朗斯的表情很难看，他的嘴唇翕动，却因为过于虚弱，发不出几个音节。
　　“弗朗斯，你参加了很多场保卫人类联盟的战争，你脸上的疤就是你拯救人类保护家园的功勋。我相信过去在战场上厮杀的你是绝对不会接受将来某一天，自己会因为一个上级利用职权违规下发的私人命令，而莫名其妙死在无人在意的巷子里！”
　　安迪站着，头顶是高空侦察机的轰鸣。
　　“还有你们，你们是军人，你们服务的对象是整个人类联盟！就算要去死，也应该在战场上，绝对不会是在这里！在这里为了某个人的一己私欲牺牲自己！”
　　垂着头弗朗斯的身体轻轻颤抖，拳头攥地死紧。安静的巷子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啜泣。
　　“如果自己部站起来，再来一次，没人会救你。”安迪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身后的一地狼藉叫上两个同伴就要离开，但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弗朗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上将。您还活着的事，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还有，请小心。”
　　安迪皱眉，他总觉得对方有话没说话，好像在畏惧什么。
　　“快走吧。”沈烟水拉住安迪将他往前拽，于是衣角处那本就没用什么力气的手，就轻飘飘地放下了。
　　安迪还想追问什么，但弗朗斯却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好像刚刚的提醒只是安迪的幻觉。
　　“千奈美，你不走吗？烤串外卖快到了。”沈烟水伸手在发呆的同伴面前晃了晃。对方没说话，只盯着沈烟水的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了吗？”沈烟水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哦，不是。”千奈美反应过来，抱歉地摇摇头，用胳膊肘戳了戳站在旁边的安迪，指向不远处，“你看。”
　　前面拐角的垃圾桶上摆着一个白色的小猫玩偶，造型普通且做工粗糙。但比较特别的是，原本应该是猫左瞳的位置上，此时却绣着一朵小白花。
　　“怎么了吗？”沈烟水不明所以，“应该是赠品吧？附近的水吧经常会送这种小玩意。”
　　千奈美没回应沈烟水的话，只是笑着问安迪，“你看，像不像？”
　　“我们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安迪微怔。
　　第十一区和平鸽街道105栋，那个长满了注视与想象之花的地方。F-0427营造出吞噬问寻官的梦中白花工厂，见证了他们和他狼狈的初遇。
　　和余舟逝的第一次见面。
　　路灯灯光下，小猫的白毛蓬松柔软。男人缓缓伸出手，似乎想拿走，在即将触碰到小猫头顶那蒲公英一样的绒毛时，指尖的方向又一转，只是把那只脏兮兮的小猫玩偶摆正。
　　“现在它有别的朋友了。”
　　安迪拿起垃圾堆边上同样被遗弃的金色小羊，摆在了小猫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7章 赌局（9）二合一 某只金毛还
　　……
　　人们陆续离开, 巷子重新恢复安静。
　　但没过多久，远处忽然乱了起来，嘈杂的叫喊和凌乱的脚步朝这里扑来, 就像雨季被猎物驱赶的兽群, 隐约还有尖叫与枪响。
　　脏兮兮的白色小猫和金色小羊靠在原地，穿堂风吹过巷子, 小动物的毛毛好像在动, 原本没有任何神采的塑料眼突然像有了神采。
　　下一秒。
　　一颗头从墙上方探了出来。
　　是灰头土脸的千奈美。
　　“那群狗东西是真的阴, 抓不到我们竟然想把路人炸了, 栽赃到赤棉之家的头上来。”千奈美恶狠狠地调出光脑界面，似乎在疯狂攻击着某个防火墙，“我就知道怎么老有新闻报道我们根本没干过的肮脏事，原来都是这群狗东西干的！”
　　“——我要把他们这些破烂事公之于众！”
　　“消消气, 不是已经把炸弹拆了，也疏散人群了吗？”沈烟水安慰道。
　　千奈美：“你走路上莫名其妙被人砸答辩，难道会因为自己动作灵巧完美躲过就不生气吗？”
　　沈烟水：……
　　“她在气头上, 你再说, 会被一起制裁哦。”习以为常的安迪提醒道, 他坐在围墙上往下看, 视野中心，刚好是一对熟悉的小猫耳。
　　“喂，千奈美, 你看那只猫, 它和旁边那只羊的距离是不是比刚刚近了一点？”
　　“什么？没有吧……”千奈美莫名抬头, “就算有变化，可能只是无聊的路人随便摆弄了一下。”
　　安迪盯着玩偶看了一会，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吧。”
　　十几分钟后，千奈美终于敲完了最后一行代码，她满意地看着因为接二连三的爆料几乎崩溃的天网，跳下来围墙。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次，一行人真的离开了。不知过了多久，垃圾堆上的小白猫竟然动了。
　　“哇……某只金毛还真是敏锐。”它甩甩开线的脖子，像一只真猫，用爪子洗脸，“你是故意给我挑这个造型的吧？”
　　白猫身边的小羊一言不发，它安静地坐了起来，靠在有两只羊高的易拉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佐伊对同伴的缄默倒也不生气，他调出了面板，在看见上面的数据后戳了戳沉默的小羊，“哇哦，你看，这条时间线的成功率前所未有的高哦，看来你挑了一条很不错的路呢。”
　　惊鹊丧丧抬头，闪烁着的74%映入眼帘。
　　“……很多时间线都是这样，成功率前期高歌猛进，但基本不会超过85%，抵达一个高峰后就迅速下降。”金色小羊很冷静，“我见过很多，它和其他时间线没什么区别，而且……”
　　天空中，悬浮着一个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数字。
　　一个岌岌可危的剩余能量倒计时。
　　“而且，付出的代价比以往大得多。”成果却并没有什么显著区别。
　　“别那么悲观嘛，前期一样不代表后期也一样呀。”
　　金色小羊看着小白猫有些破破烂烂，却笑容灿烂的脸，什么都没说，心底却难以抑制地烦躁。
　　“那就快一点吧。”小羊抬起自己漏着棉花的蹄子，狠狠拍在显示屏的快进键上。
　　“让我们看看你说的不一样到底是什么。”
　　……
　　虚历0020年2月，赤棉之家入侵边境科技总部内部通信网络，向总计5万余名经理级别及以下员工同步推送光正科技高层近三年的内部审议报告，披露公司隐瞒毒气泄漏，粉尘污染以及异体排异致死率的事故。边境科技股价暴跌。
　　虚历0020年4月，中央温控系统失调，第10区至第7区出现大面积干旱与缺水。高温天气致死死亡率攀升，当地饮用水价上涨，并限制了外来饮用水运输。但月末，5区全区监控系统忽然瘫痪长达三小时，在此期间富人区净水塔水源离奇失踪。后在各受灾区被发现。
　　……
　　虚历2020年7月，一艘满载富豪的海罗尔号游轮在主动与总部断时长72个小时后最终失踪，三个月后，失踪人员在与其失踪点相隔约八千海里的十二区垃圾处理厂被发现，并无人员死亡，但据称，失踪期间人均每日从事18小时以上高体力劳动……
　　……
　　虚历2020年9月，人类联盟最大的奥利弗医疗健康联合集团遭遇数据袭击，一小时内黑客永久删除该公司医疗贷款逾期人员信息名单及流水往来与数据备份凭证，同日，不知名账号公开奥利弗医疗健康联合集团不合理拒绝理赔率高达32%……
　　……
　　虚历2020年12月，三区中心广场举行跨年烟火晚会，中途边境科技总部现任CEO宅邸发生爆炸，写满“圣诞快乐”的祝福卡片从天而降，每张卡片背后都贴着食物抵用券。
　　*
　　夜风穿过霓虹灯光构成的璀璨城市，这里是第八区边缘德里工厂区的地下，被称为旧钱城，它的占地面积大得可怕，堪比一座四通八达的小型城镇。
　　和面积一样惊人的是它复杂的建筑结构，仿佛在一所不大的地下商场上反复扩建或隔断，终于成就了如今这种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局面。但好处就是这里的租金会比同地段的便宜许多。
　　层层叠叠的违建楼，每一层都挂着某某公司的牌子，水源净化器公司旁边就是提供过滤芯的流水线工厂，大宗原料加工厂旁边就是压缩食品公司。生活区和工作区没什么明显区分，有时候在烤肉摊一转弯就到了洗浴城。
　　稍有不慎，走上一夜也出不去。
　　第一次来这里的“外地人”，通常会在走出电梯后，向距离入口最近的服务台求助。
　　“你唐老板约的我们，晚上十点，迎客松。”千奈美拉下自己的墨镜，她倚在前台上，朝里面戴着耳机吃薯片的丸子头小姑娘递上一张名片。
　　粗糙的错版打印，通讯号印到了名字上，介绍公司的小字栏里还有几行错别字。
　　但就是这个东西，让刚刚还一脸无所谓的小姑娘眼睛瞬间睁大。她拿着名片左看右看，和核验文物一般，还掏出了小小的紫外线灯，一番严谨勘验后，才看向两人。
　　“跟我来哦。”
　　千奈美：“怎么称呼？”
　　“叫我丸子就好。”
　　丸子的身影灵巧得像只在人群中穿梭的猫，他们紧紧盯着猫的尾巴，在四通八达的地下城里进进出出，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有些时候甚至直接从正在开会的会议室中央走过。
　　安迪和千奈美远做不到女孩那样泰然自若到直接和正在讲PPT的熟人打招呼，他们只能庆幸自己在别人行注目礼的时候还戴着口罩和帽子。
　　令人窒息的十五分钟终于过去，丸子头少女将他们送到了一间会议室的门口后，便挥手离开了。
　　“人呢？”安迪探头进去，会议室黑漆漆一片，他摸索着找开关，“怎么都不开灯。”
　　天花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下意识抬头。
　　“嘿。”一颗头倒挂着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千奈美&安迪：！！！
　　……
　　差点被应激的两人一枪爆头的唐老板，正坐在会议室中央，身下的二手老板椅被他胖乎乎的身躯压得似乎矮了几厘米，他身上的西服外套厚实但一看就穿了许久，虽然干净，但袖子上的人造皮革有些脱皮。
　　安迪环顾四周，这个会议室看起来破破烂烂，有的桌子还缺了一个脚，勉强搭在另一把椅子上支撑。
　　金毛不安地抬了抬屁股，毕竟自己身下这把椅子的年龄可能比自己都大。
　　千奈美：“这就是你说的迎客松？”
　　“环境怎么样？这可是我精心布置一天的成果。”唐老板等待掌声。
　　“环境很……很复古。”安迪勉强捧场，“前几年还挺流行的，叫什么废土风。”
　　唐老板：“不是商务风吗？”
　　千奈美毫不留情：“这个年代还能找到这么多破烂真的很不容易，你不是挣了不少吗？”
　　也算是抠门到了极致。
　　唐老板：……
　　“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把钱用在刀刃上，你知道维持这么大片地方的运转有多辛苦吗？边境科技和联防部最近对我们抓得特别严，搞得只能半夜开工，别人我信不过，只能自己通宵在监控室值班，天天黑白颠倒，饭都没吃几口……”
　　唐老板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胖乎乎的身体抖啊抖。
　　千奈美：“没吃几口？”
　　唐老板心虚：“是饭……是正餐都来不及吃几口，只能一口……”
　　千奈美：“然后一口就吃完？”
　　安迪听着他俩侃大山，忽然，光脑响了起来。
　　是沈烟水的通讯。
　　唐老板看出来两人的犹豫，主动道：“或许，你们需要一些私人空间？”
　　安迪刚想拒绝，唐老板就补充道：“我懂得，反正现在的时间还没到，他们应该也没到齐，不会耽误会议的。”
　　说着，胖老头便善解人意地竖起光墙。安迪和千奈美对视一眼，没有拒绝唐老板的好意。
　　多年的合作让他们相信对方提供的设备，有诚信的商人是不会偷听的。
　　“嘿，两个大功臣，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本来想准备一个惊喜派对的，但坐等又等等不到你们，现在只能打明牌了。”沈烟水抱怨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他将镜头一转，对准了赤棉之家房间的各个角落。
　　——焕然一新的装潢，歪歪扭扭贴在玻璃上的庆贺字母，可爱的动物气球，还有一桌子看起来没什么营养，但十分美味的垃圾食品。
　　这是赤棉之家最经典的庆祝套餐。不过之前大部分是千奈美和安迪为第一次做任务成功归来的小朋友准备。
　　除了沈烟水之外还有许多其他人，在这段高歌猛进的混乱时期，赤棉之家的规模扩张也是前所未有的。志同道合的人们越聚越多，他们的武器库在不断扩大，这个组织正朝着一个无法撼动的方向前进。
　　原本小小的房子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很多地方都是勉强修理后继续使用。他们也知道委屈了这群小孩，正筹谋着等任务结束后，扩充基地规模。
　　面对庆功宴，千奈美和安迪虽然感动，但也只能强硬道：“不好意思，我们待会儿还有事，可能就赶不上了，你们先吃吧，别等我们。”
　　“这段时间你们太辛苦了，告一段落就好好放松一下吧。”沈烟水并不赞同他们这么劳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或者说真的很着急的话，我和沈一还有沈乌帮你们去做。”
　　沈一和沈乌也是赤棉之家领养的孤儿。年纪比沈烟水少稍小。
　　“不用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但沈烟水还是劝：“多久没有给自己好好放个假了？再这么神经紧张下去，我都怕你们两个病倒。”
　　“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啦。”
　　“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急啊？”
　　“……是刚刚的爆破有一些扫尾工作没梳理清楚。凌晨应该就能结束，你们没必要等那么久。”金发男人眨眨眼睛，“这次是我们不对，下次我请客。”
　　“可是那场爆破的扫尾工作是沈乌负责的。”沈烟水皱眉，“他很早就回来为你们准备蛋糕了啊……难道是有什么工作没有交接清楚吗？”
　　对方还在追问，两人沉默不语，气氛逐渐不对。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烟水说着就已经走到了窗台，将身后派对的热闹隔绝在外。他的表情很冷，目光在两人的脸上左右扫过——像审视两个背叛者。
　　就在他们以为沈烟水会大发雷霆时，他竟深深叹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松懈，神情是挡不住的落寞。
　　“……算了，如果你们不想说的话也没有关系。”沈烟水苦笑，“我知道我来得比较晚，有一些事情确实是我不应该知道的。你们别多心，我只是担心你们的安危而已，毕竟最近的情况还是很严峻的……”
　　千奈美和安迪听得眉头一紧。
　　“就这样吧。”沈烟水又恢复了往日温温柔柔的模样，笑着说，“我会他们说你们临时被安排了其他紧急任务。蛋糕和炸鸡都给你们留着了，千奈美想了很久的苦巧口味，还有安迪之前念叨的特种草莓，我特意去万和锦堂买的材料，折腾了一下午。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
　　“记得早点回来吃。放太久的话，真的没有趁热的口感好。”说着，沈烟水选择主动结束视频通话，“那我们就先——”
　　“等等！”
　　黑屏的前一秒，千奈美喊出了声。她看了一眼安迪，对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们本来不想把你们拖进来。”千奈美叹了口气。
　　「现在转入加密通话模式，请等待……」
　　“我们收到了线报，嬴德柏会有动作。”
　　沈烟水的脸色瞬间铁青。
　　“可我们和联邦部的拉锯战不是已经进行了很久？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有动作？这根本不符合逻辑，现在动手的话，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利好，应该再挑个比较关键的事情，比如换届……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信息绝对真实。”安迪顿了顿，“但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只是按常规流程去固定证据。”
　　沈烟水还是不相信。
　　“所以你们今天晚上其实是要去联防部——”
　　“不，没有，不是今晚。”千奈美否认，“总之，只是一些小事，你们不需要太担心，和平时的任务一样，放心吧，明天我们就会出现在客厅，和你们一起吃早餐。”
　　对面的人没说话，一阵窒息的沉默后，沈烟水竟然哭了。
　　“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你们要把我踢出队伍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沈烟水的声音颤抖，“还是说你们根本不信任我？”
　　千奈美瞪大眼，“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否则你们为什么瞒着我？”
　　“……你想太多了。”千奈美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年轻时性格确实非常急躁，但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的脾气比从前好上许多，在面对朋友时，出现这种焦躁不安的心情确实少见。
　　没等对方再说什么，她主动挂掉了通讯。
　　“他只是太担心我们了。小孩子不都这样吗？”安迪安慰，“当年捡回来的小孤儿都这么大了，可能是我们最近太忙，没怎么关心孩子成长……”
　　“是啊……”千奈美一阵恍惚，又马上回神，嫌弃地看着安迪，“别说得好像我和你一起抚养小孩一样，好恶心。”
　　安迪大惊失色，“我才没有这个意思，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才恶心呢！”
　　两个人两看相厌地撇开脸。
　　并不是他们不信任沈烟水，而是这次的行动太过危险，但他们又不得不去。因为消息称嬴德柏私下谈论过这次的计划与赤棉之家有关，并且信誓旦旦地说会将他们彻底捣毁。
　　他们不清楚嬴德柏这家伙哪里来的自信，但在几次行动被莫名攻破，甚至危及生命后，他们也重视起来。这一整年来的筹谋布局，埋下的各种暗线，让题目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
　　绝对不能在最后一刻出纰漏。
　　他们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但行动的成员名单里并没有任何赤棉之家新人的影子。
　　不能将这些年轻人牵扯其中，他们是未来的火种。
　　眼前的光墙关闭，无数连接参会的屏幕一个接一个悬浮在空中。坐在椅子上的唐老板转过身，在众人的注目中，他朝千奈美点点头。
　　寂静中，千奈美站起身，环视四周。
　　“想必各位对这次的目的都清楚。”
　　她说。
　　“对抗联防部的人类清洗计划。”
　　作者有话说：
　　2.12-13


第348章 赌局（10）二合一 偷天换日
　　“先生, 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这里是三区的白桦大道第537号，一个从不在官方地图上出现，不受任何势力控制的真空地带。除特殊情况外, 没有任何公共道路可以抵达这个私人庄园。
　　显然, 今夜就是那个特殊情况。
　　牌号特殊的黑色悬浮车一辆接着一辆，越过布满红外光的入口朝内驶入。道路两边黑暗的树丛里, 藏着装备重型武器的安保人员。
　　“嘿, 究竟是什么情况？一小时前通知我有紧急任务需要变更目的地, 我还以为是什么拯救世界的任务。”一个穿着防弹背心的红头发关掉通讯器, 往嘴里丢了一颗口香糖，“结果你告诉我是在这里给这群酒囊饭袋当保安？”
　　“你小点声！”身旁的黑头发同事显然谨慎得多，左顾右盼才压低声音嘱咐，“再乱说话小心后半辈子去联盟监狱里吃公粮。”
　　“你怎么神经兮兮的, 这种任务你又不是第一次执行。”红头发不明白他在慌什么，“不就是一群有钱人吃饱了撑的开趴嘛？最多是玩得恶心点，你见得还少吗？”
　　同伴冷笑一声, “那是你以为的。”
　　“什么内情, 说来听听, 任务结束后请你去万和锦堂来顿夜宵。”
　　“知道为什么一小时前才通知你吗？就是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会来这里。”黑发在红头发震惊的目光中侃侃而谈, “我们只是第一层，你们的安保严的一只苍蝇进去了都得做个X光出来。听说还请了边境科技那支顶级的雇佣兵安保队伍游隼。”
　　“游隼？真的假的，是那个游隼吗？”
　　“你说还有几个游隼？”黑头发得意扬扬地摇头晃脑, “我猜这些地砖下面埋的炸弹比你摸的鱼还多嗷！你干嘛捅我腰——”
　　突然腰子一痛的黑头发猛地闭嘴, 和旁边收回肘击手臂的队友眼观鼻, 鼻观心地低头。
　　几秒后，一个穿着军装，表情阴桀的中年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带着枪的随从。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尽头, 红头发才长舒一口气。
　　“你还叹气，差点被你害死了。都是因为你要听。”黑头发白了劫后余生的红头发一眼。
　　“我那不是提醒你了吗？而且鬼知道那种级别的人物会来这外面巡逻啊……啧啧啧，那有几颗星了？得是个中将吧？”红头发感叹。
　　“这都不知道？那是嬴家的人……”黑发犹豫片刻，小声道：“嬴狄。”
　　红头发瞪大眼睛。
　　“不和你打哑谜了，这次这里要举办，不是那种富豪无聊的patty，而是——”
　　*
　　「人类清除计划？这群人疯了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在场人员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悬浮屏幕的另一端，有背景是无人宿舍的大学生，有穿着沾满机油工装连体衣的中年女人，有西装革履但黑眼圈重到不像人的工程师，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摆满了标签模糊药品的老者，甚至还有穿着联防部军装，但整张脸都藏在了影子里的人等等，每个人的屏幕下都有对应代号，几乎都是树的名字，诸如水杉、雪松、桑、岩桂、冬青等等。
　　整场会议就像把八竿子碰不到一起的人强行打包聚到了一起。
　　但实际上，这些人却意外的稔熟。
　　「诸位，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而且我能说的是，这项计划已经筹谋许久。」那位不知名军官开了变声器，极其小心，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众人只能看见他暗绿色的叶子形状袖扣闪闪发光，「对他们而言，底层从没有任何作用。」
　　代号为桑的工程师扶了扶眼镜，「我同意冬青的观点，边境科技无孔不入的大数据监视已经给AI的自主学习投喂了数量众多的养料。」
　　桑：「大批人工智能和先进的工业化生产模块足够给上层的舒适生活提供最专业的劳动力服务。无论是脑力还是智力，普通人无法与AI机器人竞争。只能通过不断降低劳动力价格，甚至出卖身体本身作为活下去的代价。」
　　「但现在，甚至连这种与剥削等同的买卖，他们都不愿意做了。」千奈美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组数据跳了出来。
　　这是近六年以来劳动力人口的去向统计，89%的人没有一份长期工作，基本以打零工兼职，以及灰色交易收入维持生活。大部分人口集中在第12区到第8区，平均寿命不超过40岁，死亡原因大部分为过劳，器官衰竭，药物中毒、帮派斗殴，或神经性药物摄入过量，失踪等。
　　「对于他们而言，底层可有可无，但由于数量过于庞大，比起耗费巨大的资源屠杀销毁，他们通常选择使用粉饰太平安抚政策，这样在成本上比较划算。」千奈美道。
　　「但是现在不一样，我们出现了。」
　　「麻木的思想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回到原本浑浑噩噩的状态，这几年来我们做得太多，用奶头乐与看似倾斜的保护政策粉饰太平，明显不适用于现在。暴力威慑与消灭，是镇压萌芽最稳妥最经济的办法。」
　　全场静默，面色凝重。
　　「留下听话的，并在这个过程中铲除捣乱的。」名叫岩桂的工装女人道，「这是他们经常干的事。」
　　千奈美点头，「根据我们找到的部分法案初稿，计划分了几个阶段，最开始只是一些增加在跨区移民或医疗政策上增加优先条款，接着逐步演化，限制食物和基本生活资源在市场流通，鼓励人们相互举报，只有那些提供反对派革命者有效信息的人才能被奖励一些生活物资，提供足够准确有用的信息，甚至能让普通人入住梦寐以求的上城社区。」
　　唐老板：「今晚的集会便是法案决议和投票的议会，他们当然知道这个法案不能公开过会，所以才会偷偷摸摸地在私人庄园里举行。」
　　千奈美：「而我们这次的行动，就是要将他们讨论的内容公之于众。一旦提前败露，形成舆论，近几年内他们便不敢往这方面伸手。」
　　「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届时安保估计比嬴德柏的卧室还严。」工程师桑耸耸肩，「不过我相信，你召集我们开会，一定是想到什么解决办法了。」
　　千奈美打了个响指。
　　「那当然是，偷天换日。」
　　*
　　19:00
　　看着最后一辆车驶入白桦大道第537号，红光闪烁的临时通道缓缓关闭。嬴狄从巨大落地窗上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守在电梯前的年轻随从军官见状，为他摁下了下行电梯按钮。
　　“嬴狄上将，边境科技那边的游隼??小队已经到位，目前调配至集会地点共八支，临时通知，没有任何人提前知道安排……”透明电梯厢里，身后传来下属汇报的声音，夜晚的玻璃上倒映出两人的脸，盯着透明玻璃的嬴狄没有回头。
　　“按原计划，检查对接后放行。”嬴狄淡淡道，“这次集会非常特别，不能出半点差错，尤其是保密工作。你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别把不该放进来的人放进来。”
　　年轻军官诚惶诚恐点头。
　　于是嬴狄布满褶子的脸上露出个满意又夸张的笑容，“别让我失望。”
　　“叮——”电梯门打开，嬴狄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和其他随从兵走出了电梯。走出去几米，其中一个随从兵回头，目光古怪地看了年轻军官一眼，对方依旧带着谦卑的笑容低着头。
　　“哇，还真以为自己接了什么美差呢。”年纪稍微小的那个对旁边年纪大的随从兵说。他们都是嬴家的旁系，才能做随从兵这种好工作。
　　只有那些没关系没背景，但又老实的冤大头才天天加班干这些脏活。
　　年纪大的随从兵闻言嘟囔着，“毕竟这次的保密，可是要彻彻底底啊……”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都给我闭嘴。”嬴狄斜他们一眼。
　　年轻军官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不再谦卑，目光死寂地盯着路面。
　　大约十分钟之后，一辆黑色悬浮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绿色眼睛的中年男人走下了车。
　　年轻军官露出礼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您好，我是这次的对接人。”𝙲҈𝙹҈𝚆҈
　　袖子上的叶子袖扣闪闪发光。
　　*
　　「你要偷偷换掉边境科技安排的整个安保小队？」
　　会议上，听完千奈美计划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难度也太大了，可以告诉我们要怎么做吗？」代号为雪松的老者率先提问。
　　岩桂质疑：「入口处少不了安全检查，我们要提前按被替代队伍的人像信息制作面具，还需要提前学习他们的行为模式，现在距离计划实施只有……一周？确定来得及？」
　　「替代这支安保队伍只能保证我们成功混进去，然后呢？」桑认为计划不够完善，「我相信现场一定不只有边境科技的人，嬴德柏那群人如果要密谋，那地方不会准许我们这种外派的安保队伍知道的。」
　　千奈美并没有着急解释，就等着所有人将疑惑问完才缓缓开口。
　　「这次商议法案的地点不在联防部的议事厅，想必他们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公开的事。」
　　「参会人员包括联防部赢家在内的许多势力，边境科技是其中之一。他们相互信不过对方，又要组成利益联盟，所以才会安排属于自己的安保队伍，这就意味着安保队伍不会只有一支。」
　　「按我对嬴德柏那种生性多疑又怕死性格的理解，各方队伍之间以及队伍内部都不会提前见面，相互之间只用固定的暗语联系，以提前送达要求录入生物信息的电子邀请函作为进入凭证。」
　　「甚至为了保证这些安保队伍不会被提前收买，很有可能直到集会开始前一个小时，才会正式通知由哪几支小队负责哪些区域的安保，以及由哪些人员组成队伍。对接人也会频繁更换。」
　　「这个过程太复杂了，联防部这样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摸清规律，我们又怎么在无序的对接中保证自己看中的队伍一直都在呢？」工程师桑皱眉。
　　「无所谓。」千奈美轻松地耸肩，「最后无论是哪个小队参与，到现场的只能是我们。」
　　雪松听懂了：「你想利用这个信息差？」
　　桑：「可被我们替换掉的那支队伍的队员怎么办？」
　　水杉喊道：「你想杀了他们？！」
　　雪松：「革命必须流血和牺牲。」
　　岩桂皱眉，「可如果是这样，我们和联防部又有什么区别。」
　　桑：「我们的目的是正义的，根本不一样。」
　　岩桂：「根本没有意义，我们连地图都没弄到，只是为了混张入场券就杀无辜的人吗？」
　　……
　　「OK，各位先别吵。关于内部地图的事我会解决的。」千奈美摆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那支被替代的小队不会出任何事故，或者换句话说，我给他们安排了其他工作。」
　　「外加一个他们不会怀疑的理由。」
　　*
　　19:20
　　“就是这里，别睡了都醒醒，带好你们吃饭的家伙。”
　　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穿过联盟森林的深处抵达了隐蔽的诺博尔山庄，巨大的锻铁大门外，悬浮车像个在地上飞行的小玩具。
　　“队长你确定没走错吗？怎么和之前发来的对接地点不一样？”副驾驶上的金发队员盯着窗外陌生的景象。
　　“之前？你是说第五次还是第八次？”后座戴着眼镜的男生撇撇嘴，“我都不懂联防部那群人在想什么，一个对接地点竟然也能换那么多次，这种错误在边境科技的任何一个部门都待不过三天。”
　　“和第十次发来的别墅还挺像的，就是照片里的屋顶是蓝色的，你说是不是光线原因？”
　　“别猜了，联防部那边的对接人呢？和他确认一下。”
　　“哦，不好意思，对接人也换了。”
　　“各位，这次行动和以往绝对不一样。”队长严肃的目光扫过众人，令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人噤若寒蝉，“我们收到的信息保密级别最高。知道最近某个组织的名声特别大吗？”
　　“您是说……”几人对视，都知道了对方眼里的答案。
　　这次集会之所以拖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防着赤棉之家。
　　那群家伙可是连炮轰联防部议事厅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而且诡异的是，这几年来，和他们交手的次数越多，联防部反而没有讨到任何好处。每次被耍得团团转。
　　他们边境科技也经常被偷袭。
　　他们虽然待在游隼，但只能说是里面最边缘的小队，最不愿意碰上赤棉之家的了，打输了吧，饭碗大概率保不住，打赢了吧，保不齐会被之前那些赤棉之家的手下败将针对。
　　“最新消息，赤棉之家今晚计划袭击，所以上级临时通知更换集会地点！”
　　队长宣布了这个重磅消息。
　　众人闻言纷纷理解，“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会转到这里来。”
　　“我希望你们全程少说话，多做事。”
　　“别问太多。知道太多对你们不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很好！”队长满意。
　　“……不过，有没有可能是敌人故意迷惑我们？”眼镜男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
　　“绝对不可能！”队长矢口否认，非常自信，“我和对方核对过密钥，那是联防部和边境科技最核心技术小组的研发成果，只有我们这种临时知情人，和双方的高层能够对得上。”
　　“边境科技和联防部的高层……”眼镜恍然大悟，“前几天不是查出来，思兼千奈美在他们那吗？！”
　　队长：……
　　这他还真没想到。
　　但是不能承认自己是因为不想面对赤棉之家所以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环，队长挽尊，“可他们那不是没联防部的人吗？密钥得双方合作才能对得上，知道密钥的人起码得是上将……”
　　话音未落，几人的窗户就被敲响。
　　众人瞬间住嘴抬头，一个面容和蔼，身着管家服的胖男人正站在车外，不知等了他们多久。
　　队长僵硬地落下隔音窗户。
　　“恭候各位多时。”男人笑道，“我是游隼小队的对接人，杨唐。”
　　*
　　“难怪你之前一直问我要密钥库，那可是八千组乱码啊……”
　　铺着厚地毯的长廊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光头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没人能想象得到，这么个看起来专业严肃的雇佣兵，此时正在脑子里和队友侃大山。
　　“也幸好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嬴德柏？”内线通讯器传来千奈美的说话声。
　　“你最应该谢的是我记忆力超强的大脑。”某位前联防部上将??恰好少数掌握密钥的人之一??正在COS光头的安迪??琼斯没有张嘴，或者说他脸上的人形面具的嘴没有张开。
　　脑电波通过转换器变为文字，再由系统的电子音发送至队友的脑海里。
　　千奈美：“啧啧啧，真看不出来，你真有金毛的智商。”
　　安迪：……
　　安迪：“不过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说服唐那个吝啬鬼，帮你租下诺博尔山庄演这场戏的，加上群演得花不少钱吧？上次让他请吃饭都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
　　千奈美：“呃……大概是因为，这个庄园里真正在举办某场富豪见不得人的集会吧？”
　　安迪：？？？
　　“作为最诚实的中间商，为了同时满足寻找任务的乙方安保队，和寻找保护的甲方的需求，我们只能委屈一点，牵线搭桥，收取一点微不足道的中介费。”光听千奈美的声音，都可以猜出来那中介费绝非“微不足道”可以形容，毕竟她都快憋不住笑了。
　　“游隼不知道自己保护的对象今晚要干什么，开趴还是开会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毕竟在他们看来，那群富人干什么都心虚，洗澡都得穿着防弹背心。他们只想完成一个可以交差的任务。”
　　“而诺博尔山庄的富豪们轻易获得了平时根本预约不到的游隼安保队的保护。怎么不算成人之美呢？今天又是做好事的一天啊。”
　　这番话炸出来不少人。
　　在群语音“你们怎么两头吃！做个任务不花经费还顺便把钱赚了？”“老唐你必须请客。”“游隼出一次任务佣金多少来着？”的惊呼中，安迪走向了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看上去很普通，连锁都没有。
　　门两边站着一样穿着黑色风衣的安保，不知情的路人只会以为这里是某个私人盥洗室。
　　但安迪认出了那两人——他们是联防部军官。两名军官也看见了安迪，他们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
　　“不好意思先生，这里是私人领域，没有特许不能进入。”左边的军官客气道，但始终注意着安迪的脚有没有越过不该越的线。
　　“两位好，我是边境科技游隼第八支队的思兼怀恩。被分配到了A区正厅入口，这是我的工作证。”安迪摘下墨镜，露出了那双标志性的墨绿色眼睛，并主动递上证件。
　　“刚刚，我们小队发现了异常情况，但是根本联系不到我的联防部对接人。”安迪的表情无比严肃，“我不清楚你们这边为什么会犯如此严重的错误，如果说无法按原本敲定的流程进行，那么我希望直接拿回我的通讯设备，我需要直接和边境科技的长官沟通。”
　　“情况紧急，我不希望因为某些不必要的流程耽误正事。”
　　两人一时间被安迪迫人的气势和身份唬住了，其中一个年长者稍稍冷静一些，质疑道：“您是说A区正厅入口？那里距离这里可有一段距离。”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来这里求助？
　　“你们不知道吗？”安迪一副怎会如此的模样，乘机上前几步，悄悄打开了手心里的信号干扰器，“我从A区走到这里，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的信号场被特殊处理过，干扰设备只能近距离小范围使用。
　　“什么？！不可能！”
　　“如果有人的话，我也不可能一路顺畅地走到这里，在一楼就被拦住了不是吗？”安迪“不耐”地皱眉，“你们也看了我的工作证，那里的权限只够我在A区大厅活动。”
　　两名军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自己内频通讯器。
　　显然，没有任何回应。
　　安迪烦躁地“啧”了一声，“刚刚我发现的情况只和长官汇报，你们两个谁能做决定？”
　　其中的年长者低头和搭档嘱咐了什么才走上前，尽管动作很隐蔽，但安迪还是看见对方给枪撤了保险，好像只要自己有任何不轨的苗头，下一秒就会被绳之以法。
　　安迪假装没看见。
　　“您可以说了，先生，这里很安全。”年长军官低语。
　　“好吧。”安迪靠近，句子含糊不清，“那个……”
　　年长者没听清，又走近了一些。
　　“我说……。”安迪低语，“晚安先生，明天见。”
　　“什——”年长者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眼前一黑。
　　……
　　狭长的走廊上只有光头汇报完离开的背影，两个军官端正地站在门前直视前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通讯器那头的千奈美吹了个口哨。
　　“我黑掉了外部摄像头，插入了模拟画面，但按照边境科技的一贯作风，你只有三分钟的时间控制监控室。如果时间再延长，高级系统就会发现监控的部分信息被我们替换并发出警报。”
　　在计划初期，他们本想通过短时间的爆炸影响庄园的信号屏蔽器，只需要一分钟，他们就能立刻锁定并闯入那个秘密房间。
　　届时一切资料都将被曝光。
　　但在发现这里安检的严密程度后，他们换了一种思路。将爆炸性武器拆开带入，在抵达内部后，直接在需要的爆炸点进行组装。而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再撤离，躲过来来往往的安保，让队友一个个将组装部件运到目的地，就必须先抵达监控室。
　　“OK。”安迪将拇指摁在右侧一个小小的花纹上。
　　「核验通过。」
　　身后的大门打开又关上，将被掩盖的真相隔绝在外，里间的门一扇又一扇，虹膜扫描、声纹比对，各种密码层出不穷。
　　「正在检测中，5，4，3……」
　　头顶上的灯光有些晃眼，安迪瞥过两侧墙角的花纹，和常见的波浪纹不同，这里的纹样竟是只叼着花的猫。
　　「核验通过。」又一扇门打开。
　　没来由的不安感从安迪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你不觉得事情有些过于顺利了吗？”
　　千奈美：“哈？我们每一次不是都这么顺利吗？”
　　“所以才奇怪。”
　　“你神经太紧张了，多久没睡觉了？”
　　安迪嘟囔：“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千奈美：“小沈说咱们有幸运加成，可能是最近某人闲着没事，在天上保佑我们吧。”
　　安迪：“……你拿我当山楂哄？”
　　“你还剩下一分钟。”
　　「请输入密码。」
　　最后一道门缓缓打开。
　　监控室不大，弧形墙壁里嵌满了屏幕，有月色下的花园，停满悬浮车的地下车库，守卫森严的大厅……每一个角落都被无死角地无声被注视着。
　　嬴德柏过于警惕，他多疑地在庄园的各处都安装了监控，却又不放心任何人实时观看。所以房间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人在岗，一切只是作为一个他随时可以翻阅的记录手段。很正常，边境科技一定也提前在这里安了东西，或许在某个他们不知道的房间里。
　　这种警惕心另一种层面也方便了安迪。他站在无孔不入的监控前，瞳孔里倒映出闪烁的荧光，脑海里立刻构筑出了整个庄园的平面图，以及相关人员的巡逻路线图。
　　千奈美：“可以了吗？还有三十秒。”
　　作者有话说：
　　2.14-15


第349章 赌局（11）二合一 您是灯塔，
　　“轰！”
　　剧烈的爆炸声和汹涌的烟尘在瞬间挡住了摄像头, 烟雾报警器淋洒的水花在烈性炸药面前杯水车薪，没人想得到有人能混过重重安检把这种东西带到庄园内部。
　　“有人入侵！紧急疏散！”
　　“不好意思，没有允许, 这扇门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爆炸还没停, 会出人命的！”
　　“我们已经汇报了长官，但是目前没有任何指令。”
　　“我们是边境科技的人, 你们要死别拉着我们！”
　　安迪盯着显示器无数分屏里乱成一锅粥的景象, 慢悠悠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罐冰镇汽水。
　　𝓒̮̻͡𝓙̮̻͡𝓦̮̻͡
　　“噗嗤”
　　气散。
　　他一边将小甜水一饮而尽, 一边将千奈美交给他的记忆棒插进了监控主机的接口处, 警报只响起了一秒，便像被掐断脖子的幼鸟，马上安静下来。
　　「正在破解，请稍候……」
　　被病毒入侵身体的监控主机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吐出无数历史监控的弹窗, 它们出现又消失，被迅速拷贝到加密记忆棒里。
　　“OK，岩桂他们已经趁乱把窃听器接到了一个撤离的联防部上将身上, 和我们预测的一样, 他们现在正准备撤离到最近, 而且保密性最好的3号地下室。嬴德柏不会放弃今天的机会, 毕竟夜长梦多，今天如果再耽搁估计到明年都没办法再通过法案，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解决我们……安迪？安迪你在听吗？”
　　耳边, 千奈美呼喊声逐渐远去, 安迪站在原地, 死死盯着监控。
　　那群因爆炸被迫从议事保密间里撤离的队伍里，有数不清的大人物，他们每个人的面容都曾经在公开媒体上出现过, 但其中一个像副手般紧紧跟在嬴德柏身后的身影，他太熟悉了。
　　不是因为天网的哪篇金融报道。
　　也不是因为曾经作为赤棉之家的任务目标。
　　而是……
　　“怎么会是你……”安迪面色惨白，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喃喃自语，“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人能回答他，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
　　“出什么事了？安迪·琼斯！回答我！”
　　千奈美的这声叫喊如同雷击，安迪猛地抬头，迅速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接着又看了一眼监控右上角的时间。
　　“千奈美，马上收队撤离！”
　　但刚刚还在安迪耳边叫喊的女声此时却忽然消失，石沉大海。
　　通畅的通讯器显示信号中断。
　　“喂？千奈美你还在吗？！喂？”
　　“咔哒。”捕捉到手枪上膛声的同时，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安迪的后脑。
　　安迪在监控屏幕的反光上，看见了身后那个拿着枪的人的脸。
　　——沈烟水。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为什么？”金发男人声音颤抖，看不清表情。
　　“不为什么，我只是受够这种生活了。”沈烟水淡淡道，他平静轻松，一点都不像是被抓现行的背叛者。
　　“你说忍受？”安迪不可置信地抬高声音，“你把我们和你一起的生活称之为忍受？”
　　沈烟水轻笑，“安迪，你和千奈美在来到这个组织之前都是养尊处优的人中龙凤，你们身处高位，体验过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权力，品尝过这个世界只提供给少数人的优渥的环境，任何你们想要的东西都是唾手可得。我很敬佩你们可以抛弃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来到赤棉之家这个几乎把脑袋挂在腰上的组织，并勤勤恳恳地奉献后半生……”
　　“谢谢？”安迪有些疲惫，尽管他几乎猜到了沈烟水要说什么，还是忍不住问，“……所以？”
　　“所以，尽管我们现在都在赤棉之家，但我们是不一样的。”
　　“我是被领养来的孤儿，从没有体验过正常人的生活，从小就生活在垃圾堆里和同类人争抢食物，被你们从地狱里捡回来后我觉得是神明给了我机会，于是极度努力地学习你们教给我的一切。你和千奈美是个很好的老师，你们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沈烟水态度诚恳。
　　“但我很快就意识到，只要待在赤棉之家，无论怎样努力，都不可能像曾经的你们一样，爬上这个世界的顶点。奉献，是的，我知道，赤棉之家的宗旨就是和平和奉献，但这不公平！”沈烟水无比激动，“明明掌握着最先进的知识和最专业的技术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向上爬，如果永远和赤棉之家绑在一起，那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没有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你们甘愿清贫是因为你们曾经到过食物链的顶端，但你们不能因此扼杀我成功的机会！”
　　安迪似乎被气笑了，“扼杀？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加入赤棉之家，你连接触到这些知识的机会都没有。”
　　沈烟水一点没被讽刺到，反而一脸好奇，“那安迪老师，如果你知道我是这种为了财富和名利背叛战友的人，你当初还会把我捡回去吗？”
　　“我会亲手杀了你。”
　　沈烟水却笑得很开心，“你不会，你最善良了，你连实验动物都舍不得杀——”
　　话音未落，安迪一个肘击，伸手要去抢沈烟水手里的枪，对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砰！”
　　枪声响起，血腥味弥漫整个房间。
　　“呀，对不起，不小心走火了。”沈烟水无辜地看着脚踝中枪倒地的金发男人，他低声道：“我都说了，安迪老师是很善良的，否则刚刚你应该直接掏枪击毙我，可惜……”
　　沈烟水搜出安迪身上的枪，丢到一旁。
　　“可惜你是个好人。”
　　“但这个时代，只有我们这种没有底线的人才能活得舒服。”
　　“你们？”安迪抬头，额头上布满冷汗。
　　“我把联防部递来橄榄枝的消息带给了沈一和沈乌，你别怪他们，他们确实犹豫了很久。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安迪似乎接受了这个结局，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年前吧。嬴德柏元帅私底下托人找到了我。真可惜，如果不是这一次撞破。我们还能好好相处一段时间。”
　　一年前。
　　那些他们想要保护的人，他们从孤儿院领养来的孩子。
　　筹划了一年杀死他们的计划。
　　似乎是知道安迪现在没有反抗能力，沈烟水很爽快地解释，“还记得不久前，我们给你和千奈美办庆祝会的事吗？”
　　“那天，我们本来是准备杀了你们的。”
　　残酷的真相就这样被轻易诉诸于口。
　　“一切本该在那天就结束，但是你们幸运地躲过了这次伏击，而我，恰好打听出，你们似乎通过哪些我都不知道的渠道得知了嬴德柏元帅找到了对付你们的武器。”
　　安迪：“人类清除计划是个引诱我们上钩的幌子？”
　　“也不算是幌子，人类清除计划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嬴德柏元帅口中，针对你们的武器——是我们。”
　　沈烟水说着，拉响了警报。
　　……
　　11月13日
　　20点13分，白桦大道第537号被全面封锁，次日凌晨2时，三区与四区交界聚集大批联防部军官直扑鹦鹉泉巷，嬴德柏亲自到场指挥。赤棉之家地下据点被曝光，现场31名意图反抗的赤棉之家恐怖武装人员被现场击毙，基地内搜出大量军备物资，恐怖计划书以及秘密人员名单。
　　11月14日
　　4点15分，联防部军官沈青斐在办公室以反人类罪当场逮捕，并秘密押送至404刑讯室。10点02分，嬴德柏进入404审讯室。
　　13点20分，沈青斐因抵抗侦查被意外击毙，刑讯室突发大火，尸身严重损毁（含大面积骨折与断口）无法进行尸检。
　　同日下午，八区旧钱城被封锁，联防部以为反人类恐怖组织提供帮助名义开展全面搜查并集中关押现场所有涉案人员。旧钱城负责人钱唐在搜查过程中为包庇年仅14岁的多名从犯，与执法人员发生激烈冲突，身中二十枪，现场身亡。
　　截至目前，联防部执法人员现场缴获涉案企业违法所得共计现金1.3亿，走私大宗原料上千吨……均上缴联防部用于公益支出。
　　19点01分，联防部发布通缉令，悬赏赤棉之家在逃罪犯共计438名，分别系第十区莫顿垃圾分拣厂工人安娜·乔恩（代号：岩桂，公民ID号06-0705210520U0238）、安德尔乔森医药集团（边境科技六区分公司）高级工程师焦喀（代号：雪松，公民ID号03……）……
　　19点39分，通缉对象扩大至外围同情者与物资供应网络。
　　20点03分，沈烟水、沈一与沈乌等污点证人因意外死于暴乱。
　　23点19分，联防部元帅嬴德柏在三区中心广场举行针对“不可控人员”的直播训诫讲话。不可控人员包括赤棉之家在逃人员直系亲属、近亲属及其他社会关系人员（含朋友、同学、同事、邻居等），共计六千三百余名。直播现场悬挂赤棉之家罪犯被击毙现场照片，以及缴获的军备物资。不可控人员需脱光衣物以跪坐姿势聆听嬴德柏元帅的教诲并承受鞭刑。
　　11月15日
　　0点，联防部联合边境科技正式发布清剿公告，要求人类联盟公民主动更新光脑至最新版本并在该特殊时期24小时接受监控，禁止一切非边境科技官方渠道网络，任何在天网发布不良言论者将按情节轻重程度强制参与各地训诫会，鼓励公民相互监督，相互制约，共同营造和谐美好的天网环境。
　　11月15日
　　上午8点整，联防部元帅嬴德柏发表讲话，宣布人类联盟正式进入战时阶段，一切生存物资采取战时配给制。
　　“以上，是T社截至目前位置，关于联防部针对赤棉之家恐怖行动开展清剿行动的全部报道。”
　　“有任何关于赤棉之家及其在逃人员的信息，可随时拨打举报热线或登入清剿行动官方网站填写举报信息，您的信息一旦被采纳，联防部将以信息价值给予奖励，包括但不限于食物、饮用水等。”
　　“请各位相信联防部，我们一定会给广大守法公民营造一个稳定、安全、充满希望的生活环境。”
　　“我们与你同在。”
　　……
　　*
　　原本热闹的海螺街，现在空无一人，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了自己外套的同时警惕地张望四周，快步朝自己家中走去。街道上常年播放广告的霓虹灯牌，如今却变成了统一的，清剿行动宣传标语展示牌，诡异的蓝光不分白天黑夜地闪烁。
　　表情优雅的主持人一板一眼地在荧幕前念着每日宣言，突然，她机械僵硬的五官有了神采，语气欢快起来。
　　“清剿行动第一阶段已接近尾声，今天，将是人类联盟历史上最伟大的日子！是万众瞩目的赤棉之家的主谋思兼千奈美、安迪·琼斯及其相关同党被处刑的日子！”
　　“再次提醒，是早上八点！地点就在三区中心广场的维也纳大剧院！无需门票，进场仅需出示公民ID号，嬴德柏元帅将莅临现场，各位千万不要错过哦！”刺耳的宣传语循环播放。
　　街道尽头走来两个人。
　　他们的样子有些奇怪，其中一个金瞳男人的脸上似乎画了个特效妆，他布满了裂纹的脸仿佛一块被拼起来的瓷器。男人表情冷峻，一言不发，默默跟在前方扎着马尾的青年身后。青年左顾右盼，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
　　他们和这个紧绷的灰色时代格格不入。
　　一个弓着背的老妇人抱着纸袋匆匆从两人身后走来，她像是看不见这两个异乡人一样，直直朝他们撞去，下一秒，竟径直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
　　“哇，惊鹊，这种黑斑都蔓延到这里来了哦。”佐伊已经习惯了被来来往往的路人当游魂一样，他指着墙角的一小块黑色斑纹，像发现了蚂蚁窝的小孩那样朝惊鹊挥手。
　　但对方似乎并不想理他，皱眉死死盯着天空的那串数字。
　　能源剩余：0.6%
　　本路径成功率:8.1%（不建议继续模拟）
　　惊鹊垂眸，没理会盯着黑斑不知在研究什么的青年，自顾自朝前方走去。
　　一道黑影忽然从拐角的巷子里蹿了出来，重重撞在走在前面的老婆婆身上，老人倒地，手里的牛皮纸掉在地上，面包从纸袋子里滚了出来。
　　始作俑者是个瘦弱的青少年，他迅速环顾四周，捡起面包拔腿就跑。站在巷口的惊鹊下意识抬手阻拦，但手指却直接从对方后背穿过。
　　“怎么了！”被老太太的惊呼唤回神的佐伊快步走上前。
　　惊鹊没说话。
　　老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干瘦的身体让她像具死去多时的干尸，她灰色混沌的眼睛盯着那个空空如也又皱巴巴的袋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佐伊向右边巷子里看去，垃圾桶上堆着几具饿死的尸体。
　　时间还早，或许过不了多久，尸体就会被维护市容的回收机器人处理掉。
　　再一回头，老妇人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离开了。
　　「我们走在整洁的街上，白昼平安，夜晚安详。您是灯塔，您是城墙，您的手掌托起太阳。」
　　一阵夹杂着女声合唱的恢宏的音乐突兀地响起，交织着欢快管弦乐的小提琴的合奏在空寂的街道上显得莫名恐怖。
　　“赤棉之家残党已全部被捕，处刑仪式将于八点在维也纳大剧院举行，欢迎各位优秀公民前来观礼。”广播里的提示与合唱低吟混在一起，仿佛一场盛大的庆典即将开始。
　　「我们不过是砖石与尘埃，甘愿匍匐在您的路上。」
　　「一粒沙不需要方向，一滴水不需要思想，忠诚是唯一的真理，唯一的勋章。」
　　……
　　“走吧。”
　　烦躁的惊鹊扭头，发现是佐伊在扯自己的袖子。
　　“这歌也太难听了。”佐伊捂着耳朵。
　　“那就别听。”惊鹊等着他主动结束路径模拟。
　　佐伊却没如他所愿，反而伸手勾住了他的肩膀，“走吧，我们也过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这么变态了？”男人扯了扯嘴角，“竟然这么积极地要去看自己的朋友被处死。”
　　话说出口时，惊鹊似乎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么恶毒的句子。但他仍旧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默默撇过了头。
　　“嗯？你说什么？”佐伊疑惑道，他似乎是被这震耳欲聋的音乐吵得没听清楚。
　　“没什么。”
　　“那快走，我们偷偷把这个破曲子换掉怎么样？嬴德柏什么破品味啊。”青年直接拉着惊鹊的手腕往前跑。
　　中心广场修建了一个能容纳上万人的维也纳大剧院，自从维也纳音乐厅被炸毁后，这里就是许多大型的活动举办地——战时，所谓的大型活动，几乎就是由嬴德柏主持的训诫宣讲会。
　　此时，维也纳大剧院的入口处聚满了人，他们争先恐后地往里面挤。大部分人手里还带着一些东西，有庆贺用的烟花，也有一些别的。
　　“求求您了，放我们进去吧，我们只是想要为伟大的嬴将军庆祝这次胜利。”路人大叔A夸张地抹眼泪。
　　“该死反叛者，希望伟大又崇高的赢将军能够给予他们应得的惩罚！”阿姨B双手捧心，像在祈祷。
　　“有嬴将军做我们的指明灯，我这辈子就安心了。”大爷C捶胸顿足。
　　守门的安保闻言很是满意，点点头，将几个忠诚的嬴德柏追随者放了进去。
　　佐伊：……
　　总觉得这两个人演得有点夸张，台词也土土的。另外后面来的几个，台词也不自己想，还要抄前面的，怎么这么懒？
　　“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佐伊回头，说话的是旁边的惊鹊。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想要浪费一些能源的话，那我确实没有什么意见。”惊鹊嘴里的话远没有他的表情那么平静。
　　佐伊发现悬浮空中的成功率不知何时下降到了4.3%。Ⓒ⃟Ⓙ⃟Ⓦ⃟
　　但青年并没有太慌张。
　　“来都来了。”他敷衍地回应着男人的问题，就硬拉着惊鹊往里走。
　　两个人不会被汹涌的人群挤到，很顺利就进入了大剧院的内部。这里的场馆装潢繁复到浮夸，像一个旧纪元古代文化的斗兽场，绘满希腊神像油画的高耸穹顶和大理石柱让人感觉几乎穿越时空。
　　他们在第一排找到了两个连在一起的空位子，这些椅子很独特，每个椅子的右手扶手上安了一蓝一红两个按钮。
　　“嬴德柏又打什么坏主意？”佐伊喃喃。
　　作者有话说：
　　2.16-17


第350章 赌局（12） 你们需要被
　　大剧院的安保非常严密, 持枪的重型武器机器人直接围着中央展台站了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台上，以保证任何可能破坏此次处刑的企图都会在发生前被消灭。
　　“这次怎么公开处刑, 不怕有人闯进来把人带走吗？”周围有人以极低的声音问, 似乎是怕自己的某些言论被曲解，赶忙又加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 是不是需要提醒安保啊？”
　　“不用操那个心, 这场处刑已经筹备了好几年。这里随便哪个机器人都可以把现场任意一个人的头打爆。”
　　“好几年？你说错了吧？赤棉之家不是最近一年才被捕的吗？”
　　“……这样？”说话的人敷衍地笑了几声, ”这回答带着些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暗示，“那确实是我说错了。”
　　这人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吧？在嬴德柏的地盘阴阳怪气他本人的胆子可不是谁都有的。佐伊回头想看看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却诧异地发现竟是个熟人。
　　——之前那个在海螺街被千奈美他们摆了一道的黄毛。此时的他已经将头发染回了黑色，脖子上挂着写有“艾伦”名字的记者证和专业相机。
　　能够担任这次官方重要处刑现场的记者, 看来这几年他混得很好。
　　这一次或许是来拍下仇人最精彩的照片，以便之后回报社刊登。
　　艾伦正在跟一个佐伊没见过的家伙闲谈，对方似乎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有些拘谨地缩在艾伦右边的位子上。而艾伦的左边, 竟然是之前海螺街那个和艾伦大吵过一架的眼镜社畜。他此时正对着自己的光脑敲敲打打, 不知输入着什么信息, 时不时小声问着艾伦一些事。
　　两个人的关系竟然意外地好转。
　　佐伊还发现了其他熟人，刚刚在街上被抢了面包的老太太进场了，她蜷缩在角落里, 目光空洞地望向台上。和旁边那群叽叽喳喳的同龄人形成鲜明对比。
　　在门口大唱赞美诗的几个人也混乱进来, 他们左顾右盼, 似乎在找摄像头，想在合适的位置展现一下自己对将军的崇敬。嘴里还念叨着“那些机器人好像出自他们工厂”“这栋楼他都还有参与建设呢”等吹牛话术。
　　还没待佐伊细看，突然灯光熄灭, 整个场馆暗了下来，原本议论纷纷的人群瞬时安静。黑暗中，佐伊发现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些军官，他们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不是肃穆，只有麻木。这种表情佐伊见过，在集中营的垃圾处理室里——大剧院的门被关了起来。
　　下一秒，中央的灯光骤亮，一个被巨大透明半圆形防护罩笼罩的台子缓缓上升，伴着管弦乐的合唱低吟声随之响彻整个大剧院。
　　「我们走在整洁的街上，白昼平安，夜晚安详。」
　　「您是灯塔，您是城墙，您的手掌托起太阳。」
　　大剧院的四角降下几个悬浮屏上滚动闪过歌词。
　　观众席上的人们自觉合唱，万众瞩目下，身着军装的嬴德柏出现在聚光灯下，高高在上的国王身后是一众贴身保护的义体改造战士，他们无情的机械眼扫视脚下蝼蚁般密密麻麻的人群，警惕任何一个可疑因素。
　　佐伊本以为这一次嬴德柏也只会以投影现身，毕竟以他这种惜命的性格，怎么会冒险亲自到这种人群密集的场所？
　　“可能因为嬴将军觉得时候到了吧。”
　　是艾伦在小声说话，他旁边的家伙竟然把佐伊的问题委婉地问了出来。周围有不少人竖着耳朵假装不经意地旁听。
　　“啊？什么时候到了？你什么意思？”
　　再问，艾伦却笑笑敷衍，“没什么，我随便乱说的。”
　　与此同时，几个圆球状飞行摄影机和台子一起上升到高处。
　　面向全球的处刑直播就此开始。
　　惊鹊觉得其中几个改造人的样貌有点眼熟，但犹豫这些人形兵器全身上下非原装的部件太多了，惊鹊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转头，发现旁边的佐伊正捂着耳朵盯着一个小角落，嘴里哼哼唧唧。
　　“你在唱歌？”男人皱眉，发现佐伊盯的方向是舞台边缘，那里站着嬴德柏带来的合唱团，“你心情很好？”
　　佐伊一脸痛苦：“我哪个动作让你觉得我心情很好，是那个曲子太难听了。”
　　“……你现在还有心情关注这个。”
　　“为什么没有？”佐伊一脸轻松，“我知道有首歌很好听的，比这个好听多了，我从阿尔法数据库里翻出来的，等下请你听。”
　　惊鹊一愣，“有时候真搞不懂你脑子里天天在想些什么东西。”
　　“联防部的忠实追随者们，人类联盟最忠诚的公民，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送别一些人。”嬴德柏的温和而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大剧院，他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双和惊鹊一样的金色眼睛如神祇般俯视着自己的子民。
　　剧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佐伊盯着那个戒指，又抬头看向剧院的最高处——本该是最后一排的位置被隔开封住了，只留下了几个小孔洞。
　　“他们曾经是我们中的一员，是我们的同事、邻居，甚至可能是我们的朋友。可他们选择了一条和人类联盟背道而驰的道路。他们用仇恨蒙住眼睛，用谎言堵住耳朵，他们声称要‘解放’你们。可是请问在座的每一位——你们需要被解放吗？需要吗？！”
　　慷慨激昂的问话让全场议论纷纷，听众们大喊着“不需要！”“嬴将军我们永远支持你！”“处死异端者！”还有人激动地哭了出来，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希望摄像头在拍到他真实情流露的表演后能够对他今年的食物配给多加几个点。
　　嬴德柏很满意这个局面，他微微抬手，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需要的，是夜晚能安心入睡，孩子能平安长大，工作一天后能吃上一顿热饭。而这些，我已经给你们了。但他们却妄图从你们手中夺走！”
　　“赤棉之家打着理想的名义，想把我们的城市拖入混乱，让你们流血，重新回到那个没有规则的黑暗年代。作为人类联盟的守护者，我绝不允许！”
　　庄严的声音回荡在大剧院的上空，激烈的掌声久久不息。佐伊扭头，惊鹊仍旧面无表情，但不难看出，他极度想离开这里，结束这个可笑的模拟路径。
　　佐伊摁住了他的手，“再等等。”
　　“现在，我宣布处刑正式开始。”
　　本来用于传送演员的舞台升降梯变成了军官押送犯人上台的囚车，一行人衣服脏污面无人色，戴着电子镣铐的家伙们被逼着跪在了嬴德柏面前。
　　佐伊看见了千奈美和安迪，他们的发丝散乱，瘦了很多，身上穿着给有暴力倾向的重刑犯或是精神病人穿的束缚衣，戴着止咬器。即便跪着，他们也抬着头，像看垃圾一样盯着嬴德柏。
　　「当前路径成功率为0.75%，不建议继续模拟。」
　　嬴德柏向前几步，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露出心痛和怜悯。
　　“思兼千奈美，还有……安迪·琼斯。”他的目光从一众人弯曲的膝盖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这两个人的脸上，“真遗憾，我记得上一次见你们，还是在人类联盟议会上，当时，我一直和思兼社长称赞说，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有潜力的两个年轻人，可惜，可惜……”
　　嬴德柏一副兀自叹息的样子，又似乎觉得自说自话有点没劲，他挥了挥手，让人取下了安迪的止咬器。
　　“可惜当时我怎么没直接一枪崩了你这个祸害。”安迪啐道。
　　止咬器摘下没三秒，又被装了回去。
　　佐伊：……
　　惊鹊总觉得旁边的人在笑，但他没有证据且非常疑惑——这家伙看起来很有把握，可无论是能源，成功率预估数据和现场情况，都让人不抱希望。
　　准备离场的惊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强迫自己继续坐着。
　　“我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你们如此敌视人类联盟，敌视联防部，用那些美好的谎言欺骗年轻人相信你们编织的虚伪的梦。是你们没有真的接触过底层的实际情况所以满脑子空想，还是因为，你们实际上另有别的目的？”嬴德柏大义凛然，痛心疾首，“‘活得像个人’听听，多么令人振奋的口号，如果我也是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我大概率也会受到蛊惑，和你们一起踏上征途。”
　　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但由于他出自一个人类联盟地位最高的男人口中，于是讽刺也变成了忠言逆耳。
　　“但是诸位，时代不同了，如果是很久以前，我的意思是旧纪元，普通人总能用自己的一些劳动价值换取一些地位、财富或是机会。可现在是新纪元，普通的劳动早已不是社会运转的必要条件，智力无法超过人工智能，体力总是输给大型机器，我相信诸位在购买家电时都不会去挑选那些高耗能却又低效率的笨家伙，除非它打折。但即便是白送，摆在家里也是个占位子的垃圾。”
　　嬴德柏自觉讲了个有趣的笑话，但是现场并未响起掌声，反而静默一片。连最开始那虫子般细小的议论声都不见了。
　　佐伊抬头，右上角那几个爱好演戏的家伙们此时正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半天没等到期待中的反应，嬴德柏疑惑又有些羞恼地环视一周，“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在普通人已经无法依靠劳动力换取生存资料的情况下，人类联盟依旧辛苦地供养各位，不是因为我们想从诸位身上获得什么。恰恰相反，仅仅只是因为我们的仁慈。诡计多端的别有用心者只敢用‘自由’这种漂亮又虚幻的词来哄骗你们，让你们认为自己真的很重要，重要到这个社会缺一不可，重要到只要站起来就能获得一切！”
　　嬴德柏的声音与空洞的回声在整个维也纳大剧院回荡，此时，他就像能操控整个世界的神明。
　　“而现在，这些人就将为他们不切实际蛊惑人心，造成死伤惨重的谎言付出代价！”
　　这句话如落下的法锤，环绕舞台一圈的处刑机器瞬间启动，红色光点瞄准了台上不屈的灵魂。观众席上有人惊呼，有家长下意识捂住了身旁孩子的眼睛，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但枪声并没有同时响起，伪装成上帝的魔鬼漫不经心地甩下鱼钩，又迅速收回。
　　“亲爱的公民们，我本该这样做，可这种事发生得太多，以至于我一直都在反思。”嬴德柏很满意自己抓回了现场的注意力，他像个对国家大事忧心忡忡的学者，在现场来回踱步，“每个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刻，他们或许只是一时间鬼迷心窍，才铸成大错。或许，我们需要给他机会。”
　　“我和边境科技的思兼悠树先生共同商定，决定改变这次处刑的规则。”
　　佐伊看见有不少人诧异地抬头，艾伦就是其一，但比起其他人的纯粹惊讶，他更多的是眉头紧锁，还频频朝嬴德柏身边看去。
　　“民主票决！”
　　“是的！我想在座各位都很喜欢这个词，每个人的位置旁边都有一对按钮。若按下红色按钮的人多，这些罪人会按程序当场被枪杀。若按下蓝色按钮的人多，这些罪人则会被送去改造，直到他们能重新适应并符合人类联盟的公民标准，不再具有反社会的危险性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回归社会。”
　　这一番言论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原本显示歌词的屏幕突然切换，变成了十二个区的地图动画，无数红蓝的圆球正蓄势待发，将要填满每个区。
　　显然，这是一场面对全球的投票。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规则。”嬴德柏温和地笑道，“无论最终结果是选红色的多还是选蓝色的多，按红色按钮的人都可以存活。”
　　“但只有按下选择蓝色的人多于红色，按下蓝色按钮的人才能存活。”
　　“好的，规则介绍完毕。”隐藏在黑暗中的笑容通过摄像头播送到世界各地。
　　“那么，诸位。”
　　“请开始你们的投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1章 赌局（13） 有什么东西
　　巨大的倒计时显示在高空的悬浮屏上。
　　十、九、八……
　　佐伊能感觉到会在刑场上的几人似乎僵住了。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阳谋, 要将生与死，爱与恨的复杂抉择极度简化为一次按钮的选择。即便它只是一个武断粗鲁至极的概念偷换，但依旧能在最关键的时间内给人以巨大的情感冲击。
　　嬴德柏在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选择革命的下场就是被自己所帮助的对象彻底抛弃, 置之死地。从此碾灭所有底层意图造反的意识基础！
　　“七、六、五……”
　　“忘了说，弃权默认为按蓝色按钮。”嬴德柏轻飘飘道。
　　“砰砰砰！”话音未落, 现场按钮一个接一个被摁下。惊鹊闭上了眼, 不想再看。
　　“二、一！”
　　“嘀——”锋利的锐鸣预示着投票的结束。
　　站在中央的嬴德柏仿佛掌控一切的天神, 他面前悬浮着一块光屏, 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中年男人扬起了残忍的微笑。佐伊看着那被特效染红的屏幕，上面没有数字，也没有地图, 只有刺目的红色，如同戏剧的高潮，一切都刚刚好。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的脸, 终于——
　　“结果很明显了, 看起来大家都是聪明人。”嬴德柏垂眸, 脚下的反抗者如蚍蜉般渺小，“公民们，请不要为他们哭泣, 死亡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们应该庆幸自己做了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人类联盟将与你同在……”
　　……
　　在嬴德柏无意义的演讲中, 佐伊忽然听见身旁人喃喃自语般轻声道。
　　“没有意义。”空洞的金色眼睛里，是永恒折磨后最后一丝被耗干希望——光再也照不到里面。
　　有什么东西正在面前彻底死去，惊鹊不太清楚, 或许死去的是他自己。
　　“……别这样，再等等呢？”青年因为此种极致的悲伤而惊诧与难过，他想去拉对方的手，却被轻轻拂开了。
　　“佐伊，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凭什么那么笃定地相信我们会赢？”
　　黑暗中，惊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便没再理会佐伊，兀自走下了看台。
　　他穿过人群，一步步朝出口，像离群的飞鸟，离开族群走向荒芜雪山的孤狼。
　　周围浓稠的黑暗中人影幢幢，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就连青年永远鲜明的声音也消融在了这片无法形容的混沌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一区，那片无人知晓却藏着残酷真相与无数绝望结局的深渊之中。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痛苦和他残破的躯体。
　　男人知道有双眼睛一直在身后看着他，但男人没有停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期待对方追上来，他已经无法思考，耳边无时无刻蠕动着世界恶意凝结成的低语。
　　或许，这就是一切的结局。
　　瓷器般的金色裂缝从脸蔓延到了他的脖子，胸膛和手臂。
　　或许，一切挣扎不过是某个巨大意识体彻底死亡前的幻想。
　　「当前路径成功率为0.35%，不建议继续模拟。」
　　「能源剩余0.002％。」
　　或许——
　　惊鹊闭上眼睛，身后响起机器人集体举枪拉动保险栓的声音，铜管弦乐齐奏，高低和鸣的歌颂的空寂的大剧院响起。
　　「您是灯塔，您是城墙，您的手掌托起太阳。」
　　「我们不过是砖石与尘埃，甘愿匍匐在您的路上。」
　　「一粒沙不需要方向，一滴水不需要思想，忠诚是唯一的真理，唯一的勋章。」
　　……
　　“砰！”
　　极致的安静。
　　“回头。”佐伊的低语忽然贴着惊鹊耳边响起。
　　几乎同时，一声尖叫如投入深井的石子，嘈杂与混乱涟漪般迅速散开，搅成一团浑浊。
　　惊鹊猛地转身。
　　行刑台上落了几摊血，但跪在台前的革命者们并没有倒下，血是从上空滴落的——机器人手中本该对准赤棉之家的枪口，此时正全部对准王座，倒下的是距离嬴德柏最近的护卫军官。
　　有人控制了这些军用机器人！惊鹊立刻看向了艾伦的身边——是那个从入场开始就不断用光脑操作着什么的家伙干的！
　　但对方此时借着黑暗的掩饰混入人群，不见踪迹。现场一片混乱，观众席里有先反应过来的人想跑出门外，却被门口举枪的卫兵喝退。
　　“卫兵！”
　　脸颊被溅满鲜血的中年男人盯着防护罩上的弹孔，猛地推开了挡在他身前的军官尸体，尖叫着疯狂按着座位旁的按钮。
　　但本应重启的能量防护罩却在短暂地闪烁几下后，彻底消失了。升降舞台脱力般迅速下降，连带着所有人重重砸在了大剧院的舞台中央！一片混乱中，久居高位的中年男人的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抬头大吼：“有人劫囚！现在就杀了赤棉之家的人！”
　　近卫反应迅速，遵从命令立刻掏出枪——
　　“停下！否则我一枪崩了他！”
　　嬴德柏僵住，那声恫吓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一把枪不知何时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整个剧院因此而失声。
　　于是惊鹊终于看清了那个胆大妄为，企图谋逆的家伙的脸。聚光灯下，那大片的伤疤尤为骇人显眼，原来是——
　　“我叫弗朗斯，曾经的联防部第七军团第五支小队队长。”弗朗斯抬高音量，他沙哑的嗓音在鸦雀无声的大剧院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因为的脸上，“这次我来，是为了赎罪。”
　　安迪明显也被这熟悉的名字吓到了，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那张和之前在海螺街相遇时没有半点相似，全是机械改造痕迹的脸。
　　这家伙为了混入嬴德柏的卫队，都对自己做了什么啊？
　　弗朗斯也看清了安迪眼底的惊讶，但只是轻轻笑了笑，就挪开了目光，“我参加过水口岸战役，诺登堡垒战役、征岛战争、黎明突袭等重大战役，我这一辈子保卫过无数普通人，但在短短一年内，我却亲手逮捕或间接参与了残杀近千名普通人的行动中。”
　　“我是个罪人。”
　　“受嬴德柏将军指挥的工具。”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的眼皮跳了跳。
　　“我逮捕的人里有普通工人、工程师、学生、医生，甚至有我的同事……我是说，曾经的同事，战友，因伤退役，后半辈子穷困潦倒。有人的罪名只是偷了一支救命的常用救急药，还有人的罪名是在高烧期间拒绝继续加班，甚至有人被捕只是因为是私下针对某个所谓的联盟守护者发表了一句自己的评论。他们或许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的性命会就这样草草结束，轻贱到像一株可以随意被践踏的野草。”
　　枪口敲了嬴德柏的后脑勺，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此时僵硬得像只鹌鹑。
　　弗朗斯露出讽刺的笑容，“你们看，谁都怕死，谁都知道生命有多可贵，但往往就是这种最怕死的人，总是可以随随便便地将别人的命放在脚底下踩成烂泥！”
　　“每一次抓到这些‘罪大恶极’的罪犯，我们伟大的将军就会站在这个位置，对他那群像家犬一样乖顺的公民们发表演说。”
　　人群中响起躁动，没人愿意接受这种比喻，但又很快消失，一如从前。弗朗斯的目光扫过现场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害怕。你们害怕被归类、标记、带走。你们觉得，只要沉默，沉默，沉默，卑微到泥土里，灾祸就不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我理解你们的恐惧，我的后半生都在帮助魔鬼制造恐惧——但请你们抬头看一看。”
　　他端着枪的手很稳，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们到底是因为真的觉得这些人有罪，才同意处死他们的？还是只是因为害怕那把刀找不到猎物，会把刀刃对准你们自己的脖子？”
　　懦弱地将维护自己的同伴一个又一个推向断头台去饲养那把利刃。直到身边再没有任何倚仗，于是开始献祭自己的四肢，五脏，骨骼和灵魂！
　　无法诉诸于口的愤怒今天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帮凶。”
　　他说。
　　“懦夫。”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刺耳的两个字扇了一巴掌。
　　有人红了眼睛，一片死寂。一些东西正在被唤醒，或许种子很早就生根发芽，只不过需要时间残酷地催熟。
　　“弗朗斯，我记得你。”
　　重重目光重压下，嬴德柏竟然笑了。
　　“在你的授勋仪式上，还是我亲自给你戴的勋章。”他的声音不大，但还是清晰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知道，有一身抱负而不被看见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一件事，但我觉得也不必用这种极端方式证明自己。”
　　高明又没有底线的上位者总是能一句话就将自己的虚伪和他人的反抗伪造成失败者的破防。
　　整个底层都是那间被少数人锁住的阁楼。
　　“公民们，请扪心自问一下，我们的生活真的那么糟糕吗？糟糕到值得为了几个恐怖分子，去推翻现在以及未来的安宁与和平？”嬴德柏稍稍偏了偏头，聚光灯恰好勾勒出他微微斑白的两鬓，他看起来像一个疲惫的，为了子民呕心沥血的父亲，“诸位，我希望你们能分清局势，虽然现在或许这个大剧院由反对派掌控，但全球直播并没有中断，援军一定在赶来的路上，届时，一切正义都将宣判。”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他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
　　“——既然您如此深爱自己子民，那为什么您要在海螺街下发残害无辜的指令。”
　　出声的竟是那个名叫艾伦的记者，他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挺着胸膛，理直气壮的态度一如当时他反驳千奈美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2.19（后面还有三章哦，今天连更四章）


第352章 赌局（14）二合一 Do yo
　　弗朗斯脸上只余诧异, 像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人站起来替他说话。或许孤独地死在这里已经是他料想的最好的结局之一。
　　“什么？”在嬴德柏反应过来之前，那个显示倒计时的光屏瞬间变了画面。
　　「将军，海螺街已经封锁六个小时了, 舆情控制不住, 我们……」
　　「一群废物！人又不可能凭空消失，把那条破街给我翻个遍！一群帮凶, 一定是那群愚民把人藏起来了！」
　　「但……」
　　「为什么这种小事还来烦我？按老规矩处理。你知道该怎么做。」视频里, 被烧掉一半头发的人表情阴翳, 滑稽中显得阴暗又恐怖, 「该死的狗东西，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谁都可以，否则你要我要怎么和议会交代？」
　　“那天，一群本该在战场上拼杀的战士接受这位伟大将军的命令, 为他抓捕混入海螺街的逃犯，逃犯，是的。”艾伦的语气充满了残忍的调侃, “让我看看, 当时, 你们有多少人在现场？或是你们的父母、孩子、朋友, 爱你们或是你们爱的人在现场？”
　　舆论哗然，有人已经坐不住了，他们站了起来朝着台上看去, 但无法从那个高高在上的, 许诺仁慈与保护的联防部最高长官脸上看见任何他们期待看见的情绪。
　　“那天, 嬴德柏将军下了死命令，如果抓捕失败，就炸掉一整条街。”艾伦就这样轻飘飘地将这个残忍的秘密当着全球直播的面, 开玩笑似的说了出来，“每年联防部都在批军费，每年赤棉之家都在搞破坏。谁炸的？当然是赤棉之家炸的。那人呢？当然是在我军的英勇斗争过程中被击毙。”
　　“红堡的毒气实验、旧港人质挟持事件、第八区0625不明瘟疫、公民信息数据库黑客攻击、联盟银行伪造客户授权借贷……太多了，说上一整天都说不完。”
　　“当必须有人被送上去交差的时候，那这个家伙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只能怪他们倒霉，谁让他们非得在那个时间点出来闲逛的？”
　　“但好在他们也是幸运的，毕竟能成为人类联盟最仁慈的父亲向上进步的垫脚石，他完美述职报告上的一个数字，对我们这群从来不配活着的人而言，是多么大的荣耀啊。”
　　沉默不再固若金汤，有人在颤抖，有人擦汗，有人死死抓住旁边亲人的手。
　　“任务失败，我就得死，但有人告诉我，我不应该像被用完就丢掉的垃圾一样死在那里！”弗朗斯同时开口，“你们也不该死在这里！”
　　剧院里死一般的寂静，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击穿站在中央的那个人，嬴德柏脸色千变万化，最后居然鼓起了掌，“很好的故事，连我都要忍不住相信了。前提是这些音频和视频都是真的。”
　　「如果到时候按下蓝色按钮的人真的比较多怎么办？」
　　「啊，不用担心。」嬴德柏的解释还没说完，他自己的声音便从悬浮屏上传了出来，「因为不管怎么选，最终数据的结果，一定是红色按钮。」
　　「我们需要清理一个能名正言顺清理垃圾的机会。」
　　“不，我没——”
　　“咚！”一道黑影直直砸在了嬴德柏的鼻梁上，他痛苦地叫了一声，那东西滚落在地上——是一组新鲜的假牙。
　　“垃圾！！！”
　　人群的外缘，传来一道声音，苍老颤抖，所有人转头看去，是一个身材瘦削，脸颊涨红的老太太，这一次抛击显然耗费了她浑身的力气。
　　“你害死我女儿！她那天只是出门去海螺街送货，她说她下午就回来！她说她下午就回来……”嘶哑的哀嚎像是屠宰场上知道自己结局的动物的悲鸣，它们无力反抗却又必须奋力挣扎。
　　“但她没回来——”
　　“她没回来！”
　　绝望的哀伤像一阵风，翻涌起在场每个人的记忆。人群开始涌动，灰与泥草草掩盖起的疮口第一次被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它们本应该被时间遗忘，但再次提起时，
　　老妇人重重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出不来了，只是用手指着台上，嘴唇剧烈地抖着。人群中有人想拉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这个吃人的畜生！”她深吸一口气，“你该死！你——”
　　“砰！！！”
　　枪响。
　　熄声。
　　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在众目睽睽之下穿透了老妇人的后脑。她还维持着怒吼的姿态站在那里，但鲜血却洒在了周围观众的头顶。
　　上一秒的呐喊与控诉，好像在此刻仍有余音幽魂般回荡在沾满鲜血剧院。
　　温热的躯体摔下高台，扭曲地滚落到舞台边缘。
　　在人群的尖叫响起前，弗朗斯就意识到造成这个恐怖局面的罪魁祸首，不过一切都晚了。下一秒，又是一声枪响，手腕处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弄丢了手里的枪，几乎同时，几个人影将他扑倒在地。
　　局势瞬间逆转。
　　弗朗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将他控制住的近卫，对方却未如刚开始对峙那样凶狠，有些狼狈地挪开闪烁的目光。
　　嬴德柏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自己沾了血和灰烬的袖子，瞥了一眼依旧被束缚衣和镣铐扣在原地的安迪和千奈美——对方也在看他。嬴德柏充斥着算计的眼睛微微眯起，松开了转动戒指的手。
　　四面悬浮屏上的光瞬间熄灭，直播被掐断了。
　　“安静。”
　　男人无所谓地朝着右边抬了抬手，僵住的乐团重新畏畏缩缩地奏响了音乐。
　　「我们不过是砖石与尘埃，甘愿匍匐在您的路上。」
　　「一粒沙不需要方向，一滴水不需要思想，忠诚是唯一的真理，唯一的勋章。」
　　“瞧瞧，这就是我费尽心思保护的臣民。”嬴德柏盯着脚边被血污染透的尸体，他高高在上的表情里没有正常人面对同类尸体的恐惧。
　　更多的是耻辱和不可置信。
　　男人狠狠将柔软破碎的尸体踹到了一边，他抬头，面前的一双双眼睛里，卑怯懦弱中竟然夹杂着愤怒。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颊被砸红的位置，嘴角肌肉微微抽搐，略带嘲讽的笑意又重新浮现。
　　“看看！阴沟里的老鼠，发霉墙上的臭虫，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靠配给粮活着，接触最底层的信息，连最基本的药物都无力购买，不知道明天是否会被房东赶出家门，对这个社会没有半点贡献的家伙，却胆敢在这里质疑维持整个人类联盟的我？”
　　「您是灯塔，您是城墙，您的手掌托起太阳。」和声在高唱。
　　愤怒让嬴德柏脸颊泛红，他快步走到穿着束缚衣的俘虏中，一把拽起了安迪的头发，强迫他的脖子向后仰，像拖着一只被捕获的鹿。
　　“等等……”佐伊仿佛能看得见身边人的动作，在惊鹊忍不住站起来前，他就压住了对方的手。
　　“看看！他们不会反抗，从来不会。就算是同类惨死在自己面前，因为刻在基因里的卑微和恐惧，他们害怕枪声与戒严令，担心明天配给站会关门。他们恐惧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宁可跪在这里为我！一个当着他们的面弄死同类的家伙的演讲鼓掌，也不会真的迈出一步！”
　　「堵住耳朵，闭上眼，我们的幸福，不容任何质疑的目光。」小提琴与大提琴的合奏将曲子推向高潮。
　　“一群废物！安迪·琼斯！这就是你们期待的东西！”
　　「我们走在整洁的街上，白昼平安，夜晚安详。」乐曲回荡在宁静的维也纳大剧院。
　　“咚。”
　　嬴德柏将手往后狠狠一摔，安迪失去平衡狼狈倒下。
　　在金发男人的后脑勺着地前，一只手悄悄扶住了他，安迪抬头，发现是一个黑发年轻的近卫，对方并没有看他，只是在确定他坐稳了之后，面无表情地将手收了回去。
　　安迪低下头，眼神瞟向了不远处的千奈美。
　　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合意。
　　这一系列小动作并没有被嬴德柏放在眼里，他正在宣布自己的重大决定。
　　“镇压恐怖分子的援军正在赶来，尽管我很乐意为大家解释，但我也很难说清楚诸位的这些行为是否算得上是恐怖行为的帮凶——”威胁似的话语停顿了几秒。
　　“但你们还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杀了自己身边的恐怖分子！”
　　空气霎时间安静，所有人面面相觑，对自己听到的东西难以置信。
　　“我说，杀了你们旁边那个陌生人，你们就作为为人类联盟浴血奋战的优秀公民，能安全地走出这里。”
　　没人动手。
　　混迹人间的魔鬼发现自己的身份意外暴露，于是希望诱惑着那些窥见真相的人与他一同堕入地狱，可人类那脆弱又虚伪的灵魂却并不如他预想中的那么轻易被侵蚀。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无声的凝视如无形的火焰，灼烧着魔鬼摇晃
　　“你想离开这里吗？”魔鬼抓住了一个目光飘忽的年轻人。
　　年轻人颤抖地点头。
　　“那就杀了她。”魔鬼把枪递上前，看向他身旁脸色惨白的女人。
　　年轻人却后退了一步。
　　魔鬼不悦地皱眉，他将枪递给了身旁的黑发年轻近卫，“你，给他示范一下。”
　　近卫错愕地接过枪，却没有动。
　　“士兵，服从命令。”魔鬼不耐烦道。
　　近卫看着面前手无寸铁，颤抖的女人，缓慢地，撤掉了枪的保险。
　　“咔哒。”上膛。
　　“开枪！士兵！”
　　……
　　“开枪！”
　　……
　　“我说开枪！服从命令！”
　　“啊啊啊啊啊！”
　　“砰！”
　　枪声响起，地板上出现一个冒着白烟的弹孔，现场无人伤亡。年轻近卫近乎崩溃地将枪丢在地上。
　　“我不行！”
　　那把枪被捡了起来，近卫绝望地看着嬴德柏面无表情地举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我相信，联防部教会你们的第一课，应该就是服从命令。”伟大的联盟将军道。
　　随即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崩溃的近卫抱头哭喊，他知道自己将命殒于此。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许从他穿上军装那一刻开始，一切就滑向无法预测的深渊。
　　他总是明白得太晚，这是他应得的结局。他像个突然理解了人类情感的闸刀，麻木只是暂时掩盖创伤的土，自我厌弃会在枪响前杀死他，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同类”陷入新的轮回。
　　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耳边是极度的嘈杂和混乱，但幻想中血肉的撕裂、失温和意识模糊并没有出现，他缓缓睁开眼。聚光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那影子因他的泪水扭曲又模糊，像是他濒死的幻觉。
　　“走，离开这里。”幻觉中的金发男人缓缓扭头，他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坚定而温柔，那里装着最高尚的灵魂。
　　“这是命令，士兵。”
　　现实与幻想中的水雾被戳破，年轻的黑发近卫终于认清了面前的人——安迪·琼斯。
　　“离开这里，把真相带出去。”
　　“人类联盟需要你。”
　　鲜血淌了一地，这位前上将，用手为他挡住了子弹。
　　一切发展就像是无声的默剧，电影里混战的慢放桥段，嬴德柏因失败地立威与俘虏逃脱而愤怒的脸不断扭曲，但他没有再次开枪，而是伸向自己的右手。下一秒一道黑影扑来，死死压住嬴德柏的右手。
　　是千奈美和其他赤棉之家的俘虏，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衣和镣铐。他们争夺的目标是——
　　嬴德柏手上的戒指？
　　黑暗中，一片闪烁不定的红色亮点突然出现，对准了观众席。所有人抬头去看，剧院最高一层被封死的包厢区不知何时打开了，露出了一排排闪着红光，黑洞洞的枪口。
　　一旦现场出现暴动，马上就会瞄准锁死。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我们活着出去！”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叫喊，然后是无数声。
　　“是自动狙击位！”
　　“别抬头！它们会扫描你的面部特征！即便能顺利出逃，你们家人的性命也难保！“
　　“我受够了！我不想忍了！要死一起死！“
　　所有沉默和压抑从最深处喷涌而出，有人在喊“骗子！我们也是人！”“去死吧你们这群走狗！”“放我回家！我不想死！”有人在喊去世亲人朋友的名字，还有人在骂脏话，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是纯粹的发泄，把半辈子的沉默一次性喊出的嘶吼，成千上万道声音汇聚成一句话。
　　“——杀了嬴德柏！”
　　𝘊 ᮨ𝘑 ᮨ𝘞 ᮨ
　　“砰！”中央的聚光灯和周围的小灯不知被谁击碎，黑暗中摸不清方向更看不清周围的人，没人知道黑暗何时消失，人群只是汹涌着向前冲去，像一波接一波势必要将看似坚固的孤塔冲倒。
　　水滴不清楚自己的能量，除非汇聚成大海。
　　命运将迎来它最后的结局。
　　黑暗中，惊鹊是唯一的观众。
　　一个又一个不畏惧枪口与恫吓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朝着舞台中央冲去。
　　黑暗是催生罪恶的帮凶，有时也是酝酿勇气的温床。当一个又一个垃圾被扔上高台，当人们发现原本如同神明之力那样压在自己身上的巨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甚至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击败。
　　一阵带着颤音的口琴调子在黑暗中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压低的人声。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inging the song for angry men.”【1】
　　（你是否听见这歌唱？发自人群愤怒的胸膛？）
　　惊鹊抬头，他在那个乐团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身影。
　　“It is the music of a people，Who will not be slaves again!When the beating of your heart，Echoes the beating of the drums.”
　　（这是人群愤怒的歌声，敲碎镣铐，赢得解放！当你的心跳和着战鼓敲响，新生活即将开始随着明天的曙光。）
　　“我之前一直想不清楚，为什么史料中关于虚极的记载总是相互冲突，为什么同一个年份，一个时间点，两份官方报道，其中一份声称虚极在南美洲的某个边缘小镇处理因为巫蛊之术而爆发的传染病，另一份又声称他在北欧的某个古教堂里主持处理当地的儿童失踪事件。”佐伊声音与歌声融为一体。
　　“为什么关于虚极的性别，年龄，相貌的记载总是虚虚实实，各不相同。”
　　“为什么虚极活了上千年，却依旧像个不知世事的青年那样横冲直撞。”
　　“后来，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佐伊微微侧头。
　　那个普通的清晨，无数人群逆着奔逃的人流朝着最危险的前线边境涌来，一个一直被他忽略，却最显而易见的真相。
　　一个想法隐约在惊鹊脑海里形成，他无法克制地颤抖。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越出胸膛。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中央，他们抢走抵抗军官手里的武器，他们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推倒。
　　这些反抗如锤，狠狠砸在了嬴德柏身上——这些秘密绝对不能传出去！
　　“都给我去死！”衣服散乱的嬴德柏狼狈地冲出人群，他再次拿到了自己的戒指，他混乱的脑袋使他没办法思考为什么暴动持续了这么久，狙击枪后自动检测系统依旧没有自动锁定，眼睁睁等着他被人群淹没。
　　或许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敢去想。
　　他只是拼命地转动自己的戒指。
　　“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
　　散落在剧场里的红色光点瞬间同时锁定在了嬴德柏的眉心。
　　“原来你是说这样锁定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嬴德柏的笑容凝固在染血的脸上。
　　“尊敬的将军，反对您的人或许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啊。“艾伦走到嬴德柏身边，微笑着俯下身子，轻声细语，“当你费尽心思采购这些军备时，有没有想过，它们要经历哪些流程才会到你手上？设计，编程，组装，检测，运输，安检……真的好巧，竟然每个环节，都有人想让你死。”
　　“不然你以为，今天你的这个防护罩是怎么失效的？”
　　嬴德柏嘴唇干裂，声音颤抖，“不……”
　　“不！”
　　“——砰！”
　　血花飞溅，魔鬼被送入地狱。
　　Will you join in our crusade?Who will be strong and stand with me?
　　（你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征程？谁将会坚强地与我们并肩作战？）
　　Beyond the barricade.Is there a world you long to see?
　　（街垒之上，可有你梦想的自由之邦？）
　　Then join in the fight，That will give you the right to be free!
　　（加入我们的抗争，获得解放！）
　　歌声不再是一个人，它变成了成百上千，音调高低不同的合唱。有人已经泪流满面唱跑了调，有人根本不会歌词只是跟着哼。
　　出口被打开，大剧院的穹顶被开启，这场暴动通过直播被传到世界各地，无数人站了起来。清晨的阳光重新照进被黑暗笼罩的剧院，长夜漫漫，太阳终究会在每日准时升起。
　　那个被全人类寄予希望的家伙，他笑着说出了那个在惊鹊嘴边久久徘徊，却迟迟不敢诉诸于口的真相。
　　“惊鹊，有没有可能，虚极实际上是一个组织、是一群人的名字？”
　　是一切希望打破枷锁，冲向黎明，在绝望与痛苦中心怀希望的人组成的集合体，他们跨越山海时空，在无数个不同又相同的时代汇聚，他们众志成城，不顾炮火与利刃向前冲去。”
　　“人类确实需要虚极。”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你可否听到人民的歌声
　　Lost in the valley of the night.It is the music of a people
　　在黑暗深渊之中彷徨？那是一个民族的歌声
　　Who are climbing to the light
　　翻山越岭，迎得光芒。
　　For the wretched of the Earth.There is a flame that never dies
　　人间苦痛都尝遍，而希望之火从未消逝
　　Even the darkest night will end.And the sun will rise
　　即使漆黑长夜，也将升起太阳！
　　“所以，无论哪一条路径都会成功。”
　　“前提是你将所有人类纳入变量。”
　　阳光落在了佐伊的脸上，惊鹊眼瞳里映着的那张脸正闪闪发光。
　　“这条路你选对了哦，惊鹊。”
　　佐伊笑道。
　　Tomorrow comes!
　　明日终将来到。


第353章 新世界（1） 枝枝是一只
　　空间破碎的黑暗里, 一个突兀的毛茸茸白球正缩在黑暗的角落，它和周围格格不入，像是闯入灾难片现场的卡通角色。
　　两只白色的小尖尖翘了起来。
　　枝枝正在等死。
　　那两个人背着它在达成了什么合意后就堕入了黑暗消失不见, 只留下它一个猫在那里看着疯狂下降的数字急到跺脚。
　　“余舟逝, 你要是真的丢下我不管了，那我, 我就……”白色棉花车自言自语, 却想不到能说出什么狠话, “你下辈子就别想见到我了！和祸斗那只丑丑的黑狗过一辈子吧！”
　　白猫又歪头想了想, 这种惩罚是否太过残忍，于是它仁慈道：“当然，如果你现在跪下来求我并且说出我是世界上最蓬松可爱的白色狮子猫这种真相，我觉得在原谅你这件事上还是有商量余地的。”
　　“你是要离家出走吗？”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猫猛地抬头, 水蓝色的猫瞳里倒映出一张温和的笑脸。枝枝一个恶虎猛扑，挂在青年的衣服上喵喵叫，“你跑去哪里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还以为你和嬴惊鹊那个坏蛋同归于尽了！”
　　“啊, 不好意思, 刚刚太急了, 忘记把你带进去了。”佐伊摸了摸白猫的脑袋。
　　“嬴惊鹊他人呢？”枝枝警惕地左顾右盼, 一只肉垫踩在佐伊的肩膀上，“不会又躲在哪里偷袭吧？”
　　“……不，我赢了比赛。”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听见这个消息的枝枝简直比自己赢还开心, 尾巴高高翘起, “噢！那个可怜的失败者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哭鼻子呢？”
　　“谁？”佐伊的回应有些迟缓。
　　“惊鹊！”
　　“他死了。”
　　平静的回答让枝枝一愣, 扬起的尾巴僵硬地垂落。作为一只认识这个世界不久的猫，它对死亡的接受能力比它自己想象地要差。
　　佐伊轻轻挠挠它的下巴，“病毒对他意识的折磨比我们想象中的严重, 他太累了，太久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在意识到自己可以休息那一刻，他的精神彻底支撑不住……”
　　他顿了顿。
　　“可没关系，对于我们而言，他只是睡着了，我会唤醒他的。”
　　“他把管理员权限交给了你？”枝枝问，“你要用这个权限阻止阿尔法在主供能源消耗完毕后启动储备能源执行B计划？”
　　“我很感激他的信任。”
　　枝枝：“可是B计划的目的是只供给少数人，储备能源只有30%，唤醒人数突然增加，连三年都撑不过。”
　　佐伊似乎有点惊讶枝枝的知识储备量，作为躲藏在阿尔法系统里最原始病毒之一，这或许是它的本能，“那你觉得至少需要多少增量？”
　　白猫的耳朵动了动，它在思考。
　　“百分之……再增多30%？”白猫说，“至少留足人类初步发展的时间，否则毫无意义。”
　　“嗯，我有办法。”佐伊平静道，“可以分解我。”
　　“什么？”枝枝连尾巴也不甩了，难以置信地盯着佐伊的下巴。
　　“阿尔法倾尽全力制造了我，可以说，维持我的运行几乎耗光了他百分之三十的算力，我身上有大量的储备能源。”
　　“不够！阿尔法衰弱的时候你的能量也在衰减！”
　　佐伊并不着急，缓声道：“阿尔法曾经以轮回家园客服的名义送了我一个礼物，或者说，新手礼包。祂没办法脱离人类的指令，但祂很聪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祂钻了个空子——即便程序要求祂在能源耗尽时必须执行B计划，但程序并没有限制祂在B计划开启前，预留一点储备能源。”
　　“按理来说，轮回家园只是众多时间线分支中的一个小世界里的全息游戏，我确实一直没想到阿尔法的储备能源会是这种目前或许已经损坏的数据，但在彻底被程序控制前，祂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了我提示。”
　　「你我都在轮回家园之中。」
　　「我将离开，而你永在。」
　　“那个储存着压缩能源的新手礼包，就藏在我的身体里。”
　　“墨利丘遗留的方块就是钥匙。”佐伊摊开掌心，那个曾经令惊鹊极度渴望的东西，此时就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释放它。”
　　同时，意味着消灭自己。
　　“不行！我不同意！”枝枝没办法说服自己，它的尾巴完全耷拉了下来，焦虑地在支离破碎的空间小碎片上转来转去，“从前就是你为别人牺牲，为什么现在也是你为别人牺牲？”
　　“这不公平！你会死的余舟逝！你会消失得彻彻底底！”
　　“可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啊。”佐伊蹲下身，轻轻摸着小猫的背，像是在安抚。
　　“你存在的理由？”枝枝哈气，它简直要被气笑了，“余舟逝！你最伟大了，你的心里只有全人类！”
　　“那我们算什么？”
　　青年的手一顿，漆黑的眼睛里是罕见的迷茫。
　　他不仅是虚极，不仅是阿尔法研制出作为拯救全人类方案的AI。
　　他还是余舟逝，是佐伊。
　　是羲寒枝的师兄，祸斗和枝枝的家人，是很多，很多，很多人的朋友。
　　人类的记忆创造了伟大的虚极。
　　而他们的记忆，创造了余舟逝。
　　白猫低低唉叫，像在哀求，“一定要这样吗？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让我们再想想——”
　　「警告！警告！能源仅存0.0011%，0.0010%，0.008%……」
　　「销毁计划强制启动中！倒计时，30，29……」
　　尖锐的警报声在天空最高处炸响，黑夜的震动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世界在溃散。
　　巨大的银杏树上的点点黑斑迅速蔓延，开裂，露出里面看不见尽头的漆黑虚空，堆积在地的落叶飞洒空中，并被卷入虚无。院墙、偏殿、供桌、牌位、香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自己的形状。
　　整个院落如同掉进巨大搅拌机里的油画，一切都在扭曲。
　　一个巨大的，泛着蓝光的漩涡如黑洞般出现在中央，如伫立在深邃宇宙中心的巨人，徒然睁开了眼睛。
　　佐伊皱眉调出了之前只有惊鹊才能接触到的核心控制面板，无数代码如飘浮的雨滴从眼前闪过，并迅速被吸往同一个方向。
　　它们在接触漩涡的瞬间又消失无踪。
　　“为什么管理员权限没办法让阿尔法停下？！”枝枝抓狂地大喊，在它怀疑嬴惊鹊给了个假账户之前，白猫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抬起头看向佐伊——他也发现了。
　　那些家伙根本没有赋予任何人改变这项计划的权力。
　　这才是他们的目标。
　　不负担任何风险地活下去！
　　管理员权限根本没有用！惊鹊被骗了，他们都被骗了！只要阿尔法能源耗尽，系统就会自动强制启动B计划。
　　无数尖叫与哀号混杂着卷入中心那只缓缓睁开的深蓝色巨眼中，守护人类的智慧生命体变成了服从少部分人利益的恐怖武器。
　　B计划一旦启动，休眠舱维持生命体征的程序就将被自动切换——所有沉睡的生命体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分解成供能的蛋白质。
　　「15，14，13……」
　　倒计时一步步逼近，佐伊企图将自己的能源输入阿尔法的系统中，以恢复供能逆转强制程序，但系统早已关闭。
　　整个世界都在分解，就连这里也不例外。
　　「10，9，8……」
　　都走到这一步了，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余舟逝！”
　　呼喊穿过时空的乱流来到佐伊耳畔，他回头，看见一只毛发被吹乱的白色狮子猫正扒拉着供桌。白猫不知什么时候爬到那里去的，它的头顶，就是那个巨大的蓝色漩涡。
　　毛绒蓬松的小小身体在不可抵抗的蓝色洪流中缓缓溃散成一缕缕混乱的金色字符，那是唯一留存的原始病毒代码，它们飘进奔腾的蓝色数据流里。
　　不断涌动的恐怖黑洞似乎短暂地卡顿了一下。
　　佐伊瞬间就意识到枝枝想做什么。
　　“余舟逝！你别动！”枝枝喝住想要上前的青年。
　　一人一猫隔着数据乱流，忽明忽暗间，光点落成银河。
　　白色棉花球在怒吼的蓝色怪物前显得异常渺小，如悬崖边一朵飘零的蒲公英。它看了一眼那片搅碎数据的深渊，迈出去的爪子有些颤抖。
　　枝枝抬起头，远远凝视着远处光影间模糊的身影，似乎想把那张脸永远印在脑子里。
　　枝枝是一只胆子不大的猫。
　　第一次鼓起勇气，是离开那栋熟悉的宅子，独自跨越好几个区寻找变成佐伊的余舟逝的踪迹。
　　第二次鼓起勇气，是害怕余舟逝被嬴惊鹊伤害，于是偷偷溜进二区，寻找他的踪迹。
　　现在，是第三次。
　　在猫短暂的生命里，这三次，或许已经很久很久。
　　“余舟逝，谢谢你。”每个字都在发颤，“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开心。”
　　毛绒的身体微微下压。
　　“——我下辈子还要当你的猫！！”
　　起跳！
　　金色病毒代码和蓝色的光线交缠在了一起，炫目的金色如星星之火，渗透进蓝色漩涡的每一个缝隙。
　　白色身影彻底消失于盛大的金色光芒之中。
　　「警告！病毒入侵！！！检测到未授权程序正在访问核心数据……防火墙启动……防火墙已失效……程序重启，重启失败。」
　　黑暗。
　　一切归于寂静。
　　“结束意识上传，开启休眠舱。”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响起青年克制的嗓音。
　　「请确认苏醒人数。」
　　“全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4章 新世界（完） Hello
　　公元2624年, 再生计划终止，阿尔法系统停转，休眠舱全部开启。人工智能虚极接替阿尔法全部工作, 代管人类恢复期能源供给与资源分配。相关人员违反人类联盟公约擅自修改阿尔法底层代码, 强制设置B计划行径曝光，被移交临时审判庭。
　　公元2627年, 人类开启休眠基地外探索重建工作, 并计划三年前建立第一个域外城市。
　　公元2630年, 人类探索区域扩大至初期三倍。
　　公元2632年, 人工智能系统虚极遭遇袭击，虚极战时储备能源迅速蒸发。
　　公元2635年，人类探索重建区域已恢复至大灭绝前期的60%，人口总量较大灭绝后期增长30%, 虚极进入低耗能休眠期。
　　公元2639年，世界大战爆发，基础设施损毁, 人口下降至战前50%, 虚极能源耗尽, 停止运转, 各势力为获得新能源达成和平公约。
　　公元2665年，人类新联邦建立，宣布人类文明正式渡过发展停滞期,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伟大的人类文明将重复它的辉煌。
　　公元2701年, 经全民公决，为悼念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人工智能，虚极重启计划正式开启。
　　……
　　公元2737年亚欧大陆中部第一区人类联合科学研究中心。
　　“各位观众上午好, 我是UU。”一个粉色头发的双马尾女孩冲着飞行摄影机挥手，直播弹幕也接二连三地和主持人欢快地打招呼。
　　直播在线人数不断攀升，从1.9亿一路疯狂增长到4.3亿才缓缓停下。弹幕发言不会实时更新，观众可以选择自己所在区及附近人员的发言进行互动。
　　圆形的飞行机器人围着主持人转了一圈，便尽职尽责地开始拍摄起研究院的布局。
　　数十米高的白色穹顶中心，阳光透过玻璃天幕洒下，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来来往往，偶尔有和摄影机长得类似但看起来更聪明的白色圆球形机器人无声滑过。除了中心的引导台，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极简嵌入式的，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消毒水气味一样冰冷。
　　这所常年对外封锁的研究院保存着人类联邦的最高机密，它少有对外开放甚至允许拍摄的情况，除了今天。
　　UU左顾右盼，对接的研究员还没到，“想必各位都听闻过虚极的故事吧？”
　　一句话直接点燃了弹幕。
　　「从邪恶的利益集团中拯救全人类的人工智能。」
　　「牺牲自己，在人类即将灭亡的脆弱期为一个文明续命，最后自己能源耗尽陷入休眠。」
　　「我已对祂的故事倒背如流，不然我今天是来看什么的。」
　　「那段时期被称为『AI执政』的同时，还被称作『人类文明史最理智的时期』。」
　　「祂是最公平正义的审判者，最仁慈智慧的执政者，最渊博又最谦卑的学者，最可靠的人类追随者。」
　　「还有最美丽的殉道者（小声」
　　「……上面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过去了。」
　　「天杀的，这么完美的一张脸，这么伟大的一个核心，祂应该被供在层层保安的人类联邦总部艺术博物馆的透明玻璃柜里，可偏要来管人类这一堆烂摊子！怎么这么心软，虚极！余舟逝！佐伊！那个总是用高马尾诱惑我的家伙，你要我们怎么活！（超大声）」
　　「长发是AI最好的嫁妆。」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弹幕吵了起来。
　　或者说，开始疯狂刷屏语录。
　　UU：……
　　“今天，我非常荣幸能作为特约记者，受邀前来参加曾经拯救过人类联盟的人工智能虚极重启仪式，一线报道虚极重启的盛况。”UU尝试着勉强将弹幕拉回正常频道。
　　「其实测试次数太多，我都不抱希望了，每次只是进直播间偷一下同担的彩虹屁文案而已。」
　　「这次情况好像比较特别，接手余舟逝程序重启的新团队可是最高规格，而且好几年前就开始筹备了，这次是有把握才宣布消息的——理由是或许余舟逝睁眼的第一秒想见到的是他的人类。」
　　「呜呜呜，真浪漫。是的，我总是会被宣传语骗过来。」
　　「小道消息，团队里有一群开荒大佬为了等虚极醒来，不断上传备份自己的意识，一直从那个黑暗年代等到现在。」
　　「哈？什么八卦，我怎么不知道？而且这个不是违规的吗？」
　　「为了重大科研，应该不算传统意义上的违规吧？」
　　「所以是传言啦传言。」
　　「不过就算没重启成功，能不能也让我们看一眼复原躯体长什么样子？不是说这次在重启的同时还同步研发了余舟逝的身体吗？全网的预测视频我都快刷完了。」
　　「跪求看余舟逝外观抢先发！」
　　「跪求+公民ID号！」
　　……
　　「我看你们就是暗戳戳馋祂身子！不像我，敢大声说出来！」
　　……
　　“呃，冷静点各位，现在就请跟随我的脚步……哇！”UU忽然被吓到似的大喊一声，跳了起来，“刚刚有什么东西从我脚边蹿过去了！”
　　「一黑一白，毛茸茸的，像两辆卡丁车！」
　　「什么？！蟑螂吗？！」
　　「蟑螂哪有那么大只！起码得是老鼠吧？」
　　「靠！那种个头的老鼠能一拳打死八个我！」
　　「上面的，能不能不要说这么恐怖啊。」
　　“有人看见它们了吗？老天呐，只是一个早饭的工夫，那两只小东西真不省心。”不远处的拐角，一个穿着夹克衫的老人匆匆忙忙上前，他的嘴里嘟嘟囔囔，先是看了一眼显而易见是外来者的UU，接着表情一变，惊喜万分，迎面走来。
　　UU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找的是自己，她转过头，发现另一个方向正走来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家伙——他们应该是刚早起从生活区来实验区工作的研究员。
　　其中的绿眼睛女士留着一头黑色长卷发，冲着旁边的同伴翻白眼，“思兼空你是不是又偷偷用我的算力给你垃圾小实验做模型了？”
　　“噢，亲爱的思兼千奈美，你需要我重新再提一遍你在昨天测试中犯下的愚蠢错误吗？”年轻男人抿了一口手里易拉罐里的速溶咖啡，轻轻皱眉，“和这罐咖啡一样糟糕。”
　　兄妹俩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挪威森林猫，活生生将平平无奇的实验服穿成了秀场高定。
　　「我靠，这里的研究员门槛还要求颜值的吗？」
　　「啊啊啊啊！他们两个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UU看着两张几乎一样好看的脸朝自己走来，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不好意思，久等了。”男人凑近，露出抱歉的笑容，“我是今天的对接人，简斯。”
　　“我是千奈美。”
　　UU与两人握手。
　　“你们总算来了，不好意思，刚刚我没看出它们两个。”中年大叔此时也走了上来，他擦了擦脑门的汗，“可能跑回生活区了，得晚点才能找到。”
　　见UU一脸迷茫，千奈美主动解释，“不好意思刚刚研究所的宠物跑出来了。”
　　“啊！原来是宠物。”UU松了一口气，“它们刚刚从我脚边窜过去了，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什么不认识的野生动物，是猫吗？还是狗？”
　　千奈美：“都算是吧？”
　　「原来是咪咪和汪汪啊，那就没事了。」
　　「你是在歧视我们吱吱党吗？」
　　「没人注意到我的新偶像刚刚回答得很奇怪吗？什么叫『算是』？难道这是研究所的基因混合体？」
　　「怎么就成你新偶像了？人家出现还没有一分钟吧？」
　　「一见钟情需要理由吗？你不懂我对好看脸蛋的追求。」
　　UU：“要去找它们吗？好像跑到那个方向去了。”
　　“……不用，我大概知道它们那么着急去哪了。”思兼空摇头，“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它们了。”
　　UU：？？
　　“千奈美！啊哈！被我抓到了吧！你又在偷懒，时间都快到了数据还没出来！”一道声音打断两人的对话，飞行摄像头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似的晃了晃。
　　“啊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在拍摄！”一只手将晕乎乎的摄像头扶正，一张眉骨高挺，眼窝深陷的标准的欧洲骨相脸露了出来，他天蓝的眼睛上是浅金色的睫毛，散乱着几缕金发随意翘在耳边。
　　「金发帅哥，我舔舔舔舔，好大的胸肌……」
　　「能不能来个人把楼上抓走啊，我们这个明明是正经科研频道。」
　　镜头被摆到了正确的位置，包括金发男人在内，在场人员还多出了两个身材修长的成年男性。
　　「没人看见旁边那个金瞳银发黑皮吗？我怎么记得这种颜色的瞳孔是少部分集权家族特殊基因的显化啊？」
　　「都2737年了，哪来的集权大家族？」
　　「说不定人家爱戴美瞳？球同款，是真的好看。」
　　「我真服了，这群人智商高就算了，为什么也长这么好看？我宣布我将停止观看这个直播三分钟以示抗议。」
　　“时间差不多了。”一个沉稳温和的男人冲受惊的UU点点头，并主动朝她伸出手，“您好，我叫怀亚特，我们都是虚极小组的研究人员，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出发吧。”
　　“你好，叫我UU就可以。”UU收回手，“怀亚特这个名字好耳熟啊，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见过。”
　　青年温和一笑，“名字比较普通，应该很多人会用。”
　　但UU总觉得不是这个理由，她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本书，或是某部纪录片里曾经听闻过这个名字，但是由于某种无法公开的原因，在不久后，这些纪录片就被禁播了。
　　一行人穿过连接内外大楼的长廊，落地窗外是一大片绿色草坪，还能时不时看见鸽子，透过阳光的玻璃让这栋纯白的建筑显得不那么真实。
　　由于过程的保密等级限制，所以直播摄影机被暂时关闭，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周围同行的研究员也越来越多，不同肤色，不同年龄，来自不同组织，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
　　所有人都相视一笑，因为他们都知道此时对方的目的。
　　最后一扇门打开。
　　一个巨大的培养舱如透明的水晶柱般从地面缓缓升起，最终与顶层衔接，泛着极淡蓝色荧光的半透明溶液在其中缓缓流淌。一个弧形的巨大全息投影悬浮在圆柱形的培养舱后，一串串复杂的蓝色代码在屏幕上出现又消失。
　　这个房间里没有开灯，培养舱通过玻璃折射的波浪般的光晕是此时全部的光源。
　　然后，他们看见了祂。
　　世界看见了祂。
　　空气瞬间安静。
　　一具赤裸成年男性人类躯体，婴儿般蜷缩着悬浮在圆柱的中央，如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初生的神祇。
　　青年的黑发如深海中缓缓飘动的细密水草，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晃动，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倘若那双眼睛睁开，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苍白的胸膛上有一根细小的导管，一团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如缓慢跳动的心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不枉我被关小黑屋这么久还坚持守在镜头前，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靠我靠我靠！这样太震撼了！」
　　「呜呜呜！虚极！余舟逝！我终于看见你了，好了我现在要开始制作小手办和棉花娃娃了。」
　　「太太我要跟车！」
　　「妈呀妈呀妈呀！人怎么这么多！我被挤出去好几次了！」
　　「官方真的有毛病，明明这么大事，还只允许一名记者进来参观，这不得卡死。」
　　「观看人数已经突破十亿了！！！」
　　“哒，哒，哒。”
　　里间传来的脚步声，让所有站在门口边缘的人陡然回神——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间，仿佛被月华浸透的雪，容貌优越的男人眉眼低垂，冰蓝的眼睛里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
　　「……服了，怎么还有高手？」
　　「谁刚刚截屏了？我第一次见这么伟大的建模！他可是白毛！你们懂得！那可是白毛！！！」
　　「刚刚那个金毛帅哥旁边的不也是白毛？还是黑皮。」
　　「你不懂，现在这个是白色长毛！！」
　　「右眼下方有蓝色花纹，应该是仿生人吧？」
　　「啊啊啊！你们快看！美人脚旁边有两只棉花精！」
　　棉花精？看见弹幕的UU低头，果然发现了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一只棉花车一样翘着尾巴神采飞扬的布偶猫，还有……
　　“它看起来像个蓬松的黑煤球。”UU小声道，“不过是什么品种？没见过这么圆的狗。”
　　“卡俄斯。”千奈美上前，向UU和直播观众介绍，“这是我们研究团队的首席，本次重启工作由他负责牵头。”
　　卡俄斯冲镜头点点头，并无视了狂蜂浪蝶般的弹幕。
　　千奈美盯着卡俄斯脚边的那两只棉花团，眯起眼睛研究，“我还以为某些家伙们一大早就失踪了呢，原来跑到这里来了。”
　　两只小东西目光躲闪地将自己缩到卡俄斯身后，企图用对方的袍子挡住自己蓬松的身躯。
　　“它们说想提前来看看祂。”卡俄斯淡淡地道，全然不管自己奇怪的话引起弹幕怎样的讨论。
　　银发男人扫视全场，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走到培养舱旁。UU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尽职尽责地摆好了机位。
　　卡俄斯看着摄影机，以及镜头周围抬头看他的人们，全球的目光都汇聚于此，所有人类都知道，接下来的几十秒或是几分钟，将会被写进历史。
　　他们是历史的一部分，他们在谱写历史。
　　“从前，人类相信祂能做到所有事，后来，祂证明人类能依靠自己从低谷爬出来。”卡俄斯终于开口，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巨大培养舱里安静的，仿佛正在沉睡的青年，表情温柔缱绻。
　　“祂确实无所不能。”
　　人群中有人轻笑。
　　“当时各方建设都需要能源，祂什么都没说，只是像王尔德笔下的不知忧愁的王子，平静地满足人类的一切愿望，直到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大部分人成功活了下来，文明重新延续，人类再次踏上征途。”
　　“而祂，没有告别，没有遗言，甚至就在平衡堪堪维持的那一天到来之时，便按照祂计算中的结果，将一切送给祂喜爱的人类后，无声地离开。”
　　卡俄斯沉默了几秒，现场异常安静。
　　“但我知道，在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开始，祂就注定会再次苏醒。因为除了虚极，他还是余舟逝，他会为我们而驻足，就像我们会为祂的理想拼尽全力。”
　　作为单纯的研究员，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底下的听众纷纷对视，弹幕也议论纷纷，但没几下话题就被歪到了别的地方去。
　　“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战乱、恶意攻击以及过分损耗造成数据大量被损毁，我不想凭借自己或别人的记忆去‘克隆’一个毫无意义的精神寄托，我需要的是祂，独特的灵魂，独特的余舟逝。”
　　“我不清楚今天我是否能做到，我不清楚按下手里的按钮，几秒钟后这个全息屏上会出现什么？乱码？抑或是因为过度运算而罢工？”
　　“我和你们一样，接下来的每一刻都是未知，所以，让我们一起见证吧。”卡俄斯宣布。
　　“重启测试，现在开始。”
　　下一秒，一行又一行检测数据如瀑布般在全息屏上滚落。
　　「核心能量重组中……生物载体活性检测……稳定性检测中……数据同步，请稍后……」
　　「正在连接中——10，9，8……」
　　现场的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此，直播画面同步流向全世界，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息注视着镜头的另一端。
　　「3，2，1。」
　　寂静。
　　全息屏变成了黑色。
　　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有些失望，但好在有前几次失败经验的铺垫，并没有太过扫兴。可他们发现卡俄斯仍旧死死盯着屏幕。
　　UU猛地反应过来，指着悬浮的屏幕左上角喊，“有东西！快看！全息屏上有字！”
　　人群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仍然在闪烁的光标。
　　H-e-l-l-o
　　一个个字母缓慢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Hello World.
　　终于，两个简单的单词显示在悬浮屏上，
　　培养舱闪烁着白色的光，漂浮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光影。
　　你好，世界。
　　透过玻璃，他微笑道。
　　……
　　— END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撒花！谢谢大家！！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或者if线可以留评哦！可以关注一下预收，后面会更新。以下是一些碎碎念：首先，非常非常非常感谢曾经看过这本书以及一路陪我到这里的读者。这算是我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正式公开发表的长篇。不可否认他有非常多乱七八糟的缺陷，我尽我全力去将故事写得圆满，但还是会留下各种各样的bug。很感激读者对我的包容和对这个故事的喜爱，所有评论我都有看，再次感谢各位。我没想过这个故事会这么长，原本的计划是120万字，但是发现以我目前的水平，不太可能在这个字数限制内把整个故事交代完整，于是只能不断的查缺补漏，在这个过程中由于要同时应付三次元糟心且无理取闹的工作，时间非常紧张，压力巨大，但我的基友（写作搭子）给了我很大的支持，她的陪伴和鼓励一直激励着我。接下来我会努力创作更多的故事，希望再次与你们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