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饲养厌世老婆by路晚回 简介:   慕承玺出生即为太子,金尊玉贵、万人之上,可惜格外能生的爹给他创造了无数对手,他整天斗完这个斗那个。   终于死在与父亲离心离德之上,结果,没死成,他醒在了一个陌生的时代。   附身这人命也不好,刚一成年,就被族人卖去联姻了。   ……   陆执衡遵长辈命娶男妻两年,一直以为这老婆是讨债鬼,性格坏人品差,惹是生非,妥妥恶劣小黄毛,真是令人烦厌。   然而某次家族聚会,陆执衡对着神情恹恹、满目苍凉的长发美人疯狂心动,却被管家的话惊呆:“先生好久没有见太太了吧?”   陆执衡:耳朵好像突然聋了一下。   所以:“你说,他是谁?”   从来不去的庄园里从此到处长满陆总。   ……   慕承熙很有些厌世情绪,他来这个时代很久,也不曾主动接触过什么,直到有天见到一个看自己看呆的男人,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见过烦人的没见过这么烦人的,教自己玩手机的是他,凭什么又不准看二十个小时的剧啊?   厌什么世,厌陆执衡一个人就忙死了QAQ。   清冷厌世大美人×颜控恋爱脑霸总,每天看着老婆的脸就五迷三道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甜文 爽文 轻松 先婚后爱 咸鱼   主角:慕承熙,陆执衡   一句话简介:大佬的恋爱进度已+??   立意:坚持自我      第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凌晨的陆家庄园里,各处陆续亮起灯,万籁俱静的夜,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吵醒。   有人向庄园的管家告知事情经过:“太太今晚还是和那群人出去玩了,说是开party,但是保镖打来电话,说太太溺水了,正在抢救。”   王管家心里一惊:“这么严重?”   佣人道:“是啊,还不清楚具体情况,要查吗?”   王管家一边发信息,一边毫不犹豫道:“这还用问,快去查啊,难道等先生问起来再查?”   那人点了点头应了,随口又道:“先生还会过问这些事吗?毕竟……”他可从来没有来看过这位太太。   王管家没好气道:“先生就算不喜欢,太太也是他的人,他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他。快去查吧,别真等问到了又说不知道,倒大霉。”   ……   医院,各种检测仪器偶尔发出的声音,完全惊扰不到正深陷昏迷中的慕承玺。   他短暂的一生,如走马灯一样,匆匆而过。   初生,母亲是中宫,自己是嫡子,父皇特意为他写赋、立他为太子,彼时,他是懵懂的,父皇是欣喜的。   三岁,他被人毒害,父皇怒火攻心,因他呕血,为他夷凶手三族,他那时刚懂事,只觉得父皇是天下第一的好父亲。   十一岁,父皇为他广召有才学名望之人,允他收揽人心、参与朝政,他拥有不异于三省六部的“小朝廷”,可拿政事随意议论、学习。   十三岁,他最大的弟弟崭露头角,图谋他的太子之位,与皇弟交手两次之后,他的父皇呵斥了皇弟,安慰他“东宫之位,朕意不改。”   十五岁,兄弟间的夺权更加激烈,父亲有了更喜爱的幼子,逐渐对他不耐烦,看他的眼神充满警惕,而他全然无计可施,顺从被视为懦弱、杀伐果断被视为威胁,他战战兢兢,夜不能寐。   母后被人下毒,为了震慑,他设计杀了二皇子。等到手下事成回信的时候,他一转身,看到了父皇冰冷的眼神,曾夸赞他“仁孝勇毅”,如今斥他“残害手足、枉为人子。”   十九岁,弟弟们伤不了他分毫,所以他的父皇,亲手给了他致命打击,母后被废,外祖一家被杀,而他也又一次被人下了毒。上次的毒来自于敌人,这次的毒,来自于谁?   他苦熬到二十岁,如戾太子一样,巫蛊之祸也轮到了他身上,这一次,母后为了他以死明志。他的母亲已经心灰意冷,他又哪里来的心力再去坚持。   陌生人要他死,他自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可非要他死的,是他的父亲……   ——   病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声音有力又极有规律,听得出来主人的沉稳和坚毅。   脚步声到了病床前就停下了,许久没有人出声。   陆执衡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听到自己之前娶的男妻进了医院,出于礼貌,顺路过来看一眼。   老婆是两年前娶的,爷爷哭着闹着逼他娶,一会儿说这人旺他,一会儿又说这是老战友的孙子,要照顾。他本来无所谓娶不娶,也懒得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老人对抗,索性就答应了联姻。   但结了婚,这也是个有名无实的婚,他都没和他见过几面,只是听闻了不少“老婆”的光辉事迹。比如三天两头打架、飙车、聚众赌钱,比如……   奢靡浪费、暴躁易怒,这些反而都是小事了。   陆执衡替他擦了无数次屁股,对这人一丝好感也无。   站在病床前,他冰冷的目光一寸寸从病人的头看到了脚。   头上是杂乱的黄毛,很长,狗啃了似的,没一处看得顺眼的。脸倒是好看,小小一个,眼睛闭上了,不知道是什么样,但睫毛很长,眉墨如画,鼻尖圆润,唇是淡粉色的。   陆执衡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下边,竟然还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也算别致。   此时这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眉间微微皱起,一滴滴泪流过这颗小红痣,在颊边晕散开来,没等到坠落,只是浸润了他的那些黄毛。   陆执衡安静看着他,听见他在痛苦呢喃:“……死生,不复相见。”   陆执衡招了招手,从管家手里拿过一叠纸,一张张翻看,轻声问道:“他这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恩怨情仇?”   王管家也很懵逼啊:“啊这,太太虽然爱玩了些,但是都是些小孩子游戏,没听说和谁有情感纠葛啊。”   陆执衡不冷不淡嗯了一声,转身欲走:“推他下水的人,处理了。”   “他醒来之后,警告他,我的耐心很有限,他只剩最后一次惹麻烦的机会了。”   王管家低头应是,再抬起头来,陆执衡已经离开了病房。   王管家轻轻舒了口气,刚才就一直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下来,他看向此时孱弱了些,就显得很乖巧的太太,情不自禁道:“其实不惹事,当这个太太蛮好的啊,有钱拿,不受任何委屈,老公还不回家,多好的事儿。”   ……   慕承玺发烧,烧了整整三天,才终于恢复了正常温度,他恹恹靠在病床上,不动声色看着身边的一切。   这里很陌生,一切都超出他的认知。   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房子,墙壁竟然洁白如雪;还有身下的小榻,竟然可以随意调节,方便人坐卧;还有能刺进皮肉的细针,不断输入着不知道什么效用的液体;蒙着脸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进进出出,会叮嘱他很多听不懂的话。   慕承玺观察到了所有的陌生物件和陌生人,却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好奇心,他就这么躺着,任由穿白衣服的人摆弄,醒着就呆呆看着周围,困了就沉沉睡去。   每一次入睡,他都能梦到一些事情和一个人。   那人总是看不清脸,一开始是个小娃娃,孤孤单单在一个大房间长大,后来大约成年了,出现了许多人,热热闹闹闹给他办了场成人礼,再之后,他被送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地方,继续孤孤单单呆着,不,这次不是孤单,这回身边多了很多人。   他被许多人围绕着,那些人的脸上,有的写着嫉妒、蔑视、鄙夷、算计,还总是用一种看好戏的玩弄目光打量他,仿佛他是一个戏台上唱大戏的丑角。也有人是有些真情的,只是他们同他一样蠢,总被其他人戏弄。   慕承玺看得很累,想结束这漫长的梦,但总是溺在其中,醒不过来。   某一次又入睡,慕承玺再次看到那个人。   这回他被另一人嬉笑着推进了一个大水池中,他分明是朝着水中栽倒下去,慕承玺却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与自己完全一模一样。   还不等慕承玺想到更多,就有人大声喊着快救人,他们喊着“快救muchengxi”,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捞上岸的人却成了慕承玺。   震惊中的慕承玺回头向水下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缓缓下坠,向着无边的黑暗堕去。   慕承玺意识到了什么,他扑到了池边,试图交换回来,但水池消失了,他则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这样的梦后来做了很多次,不一定总是在水中交替,有时候他们站在门的两端,他一动不动,却还是被推到了门内。   也有时他只能看到那个muchengxi的背影,努力去追却永远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最后一次,他们说话了,那人清清楚楚对慕承玺道:“我也不想留下来,死道友不死贫道吧。哦~不对,还是死贫道吧,嘻嘻,道友你去受那些苦吧,再见。”   慕承玺茫然地睁开眼,直直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的呆,他不知道这是神鬼之术,还是忽有所感,但无力也无心去深究,就这样吧。   或许灵魂终于适应了身体,得到的记忆越来越多,慕承玺没有主动探查,也仍然知道了他的新身份。   原来这里是后世,他现在应该叫慕承熙,这个身份已经成亲,不管是自己还是“夫人”都挺有钱,但是又[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这里没有母后和舅舅,原身比他还不如,家里的亲戚都是想饮其血啖其肉的豺狼,故交知己亦寥寥。   王管家拿着保温饭盒进来,将小饭桌打开,饭菜一一摆了出来:“太太,今天还是吃些清淡的,等您身体好了,再给您上您爱吃的菜。”   慕承熙淡淡看了一眼,随便动了几筷子:“撤下去吧。”   王管家:“啊?哦。”   他又麻利收拾了饭桌,举着饭盒往外走,心里多少有些狐疑,好奇怪啊,真的好不科学啊,总觉得这位太太,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心事一样,食欲竟然这么差,受伤了会变小鸟胃吗?减肥会不会很方便?   不对,不是考虑减肥的时候!   他纠结着,要不要找先生打个小报告什么的。   慕承熙没有看离开的管家一眼,他的目光凝在空中,连关于原身的事情都懒得想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呆。   王管家偷偷在病房门口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给陆先生发消息:“不好了,先生!夫人好像要被我养死掉了!”   第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公司内部餐厅中,陆执衡沉默地践行着光盘行动,直到餐盘里空无一物,他才放下餐具。   几乎在他放下筷子的刹那,陪同的几个高管和陆家人,立刻跟着放下了手中筷子。   陆执衡听见动静,微微抬眼,语调没有起伏,但他似乎在努力传达友好:“各位也用好餐了吗?”   他眼神所到之处,每个人都在笑,热情回应他:“吃好了吃好了,陆总,那我们就先回去工作了?”   陆执衡微微颔首,张嘴欲再说几句客套话,可惜放在右手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拿起手机,在查看信息的这几秒空档里,其他人互相对了个眼神,都不知道该不该走。   还好陆执衡没有忘记他们,他的目光在视频封面上停顿了下,随即抬手挥了挥,示意大家自便。   走出老板专用包间的瞬间,几人隐约听见里边传来王管家的声音,没听见全部,但清楚听见了夫人两个字。   陆执成和陆见臻走在最后,他眼珠子一转,拉了拉陆见臻,笑道:“姐,你也听见了吧?猜猜咱这嫂子,又给咱家丢啥人了?”   陆见臻脚步未停,伸手将自己的袖子从陆执成手里扯回来,冷冷斜了他一眼:“别没大没小,什么话都说。”   陆执成撇嘴耸肩,不以为意:“好家伙,也不知道爷爷到底为什么,非要哥娶这么个玩意儿,每次出门都不好意思听人聊他。前些日子他去人家宴会上凑热闹,结果玩游戏输了不认账,和人吵起来了,就那么被推下水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啧。”   走在姐弟俩前边的高管们,不动声色加快了脚步,默契地加速逃离,八卦其实挺想听的,但是他们又不姓陆,想听可以私下打听。   陆见臻看着越走越快的几个高管,心里冷嗤一声,大哥倒是养了一群好狗……   她面上没忘记回答陆执成:“这是在公司,你收敛着点,说这么大声,很光彩么?”   陆执成眼神闪了闪,嬉笑着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我不说了。”顿了下,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咱妈老说按礼数得去医院看看他,可大哥不让去,那我们到底去还是不去?”   陆见臻摇了摇头:“听大哥的。”   ……   距离慕承熙落水,满打满算都有小十天了。   陆执衡坐在椅子上,很轻松就回忆起了上次去医院的场景,他从那之后就再没去看过慕承熙,只是叮嘱了佣人好好照顾。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里的人脸上滑过,陆执衡眉心蹙了下,他察觉到,这个人不太对劲。   具体表现,可能是,他的黄毛更黄了。   陆执衡重新点开视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得出结论,镜头里的慕承熙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大截,病号服下瘦骨伶仃的手腕看起来一捏就断;眼神也全然不似从前桀骜嚣张,反而带着股令人心惊的死寂。   王管家在视频后又打了许多字,详细说明了慕承熙醒来之后的一系列变化:“刚开始几天一直发高烧,医生说胃口不好很正常,所以我就没有汇报,可这几天,并发症都好得七七八八了,我瞧着,太太好像是自己不愿意吃饭。”   陆执衡手指动了动:“问过医生了吗?”   在等待回复的过程里,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的碎片,将他对慕承熙的全部印象截取出来,然后总结推理,得出结论,如果不是病理上的,或许是心理?   “医生说肺部进水,这次受伤遭大罪了,短时间吃不进去饭正常,让再观察观察。” 王管家着实有些郁闷,他现阶段的重点工作就是照顾太太,没照顾好很影响绩效的!   陆执衡站起身来,不打算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更多时间,他不是医生,专业的事要让专业的人来做。   他给王管家发送最后指令:“先按照医嘱观察,可以及时调整食谱,另外关注一下他的心理问题。”   王管家察觉到了老板想要终止话题的意图,他愁得直挠头,问题就在这里啊,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太太根本就不跟人沟通啊。   他长得高高胖胖,此时探头探脑,在病房门口来回换角度,自以为很隐蔽的观察着病房内的慕承熙。   慕承熙一开始躺着的方向,正对门外,他面无表情看着王管家跑来跑去,觉得好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他想:“这个人为什么不能走远点呢?”   但这样的思考,此刻也不能长久在慕承熙的脑子里留下痕迹,他放纵自己闪念一瞬,然后又恢复到脑袋空空的样子,艰难翻了个身,改为直愣愣盯着窗外。   今天的天还是很蓝呢,可是,蓝色是什么色?   为什么天空没有云?   为什么,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慕承熙并不知道,现实中的他早于思想,已经满脸泪水了。   他侧躺在病床上,眼泪大颗大颗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消失在干枯的发丝间,又洇湿了枕头。   王管家在门外的角度,这下只能看见慕承熙的背影了。   一开始他没觉得有什么,索性就在门口玩起了手机,甚至拍了几张慕承熙的背影图——工作留痕嘛,到时候抽空发给老板看。   可是渐渐地,他有些焦躁起来,正常人不会这样,躺了俩小时,一动不动的吧?   就说太太最近真的奇奇怪怪。   王管家找人买了些新鲜水果送过来,他拎着水果,踮脚走进了病房,原本他还在怀疑慕承熙是不是在睡觉,怕打扰他。   可是等转到正面一看,立刻猛吸了一口气,他第一反应就想拔腿往外跑,去喊医生。   他照顾这人近两年,见过他跋扈不讲道理,见过他冷漠不理人,也见过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没脑子地大吼大叫发邪火。   可他什么时候见过慕承熙哭?   还是这样面无表情,睁着眼睛,却哭得眼眶都红肿了起来的哭。   如果不进来看这一眼,他甚至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王管家听见自己莫名其妙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太太这个样子,自己的心里跟着一起酸酸的。   太太哭得令人心疼。   像个茫然的孩子,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却找不到自己的家人的那种茫然。   王管家按了床头的铃,等着医生过来的间隙,试着想要安慰慕承熙:“太……”他停住了嘴,组织了一下语言。   “医生说您的病马上就会好,最多再过一周,咱们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到时候你就又能出去玩了哈。”   见慕承熙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神甚至没有聚焦,只有眼泪还在照常流着。   王管家挠了挠头,又想到一个:“推您下水的那个人,先生已经送进去了,我们会告他故意伤害,甚至蓄意谋杀。听说他爸爸连着一周都想找先生道歉,愣是连面都没见着,您听听,解气吧?”   看着慕承熙仍然没有反应的样子,王管家咬咬牙,试图激起他的仇恨之心。   他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不过,那个人虽然动手了,可先生说这事还有蹊跷,等着您病好了再说呢,您就不想知道,到底幕后黑手是谁?”   他等了一会儿,期待着慕承熙如同往常那样,暴跳如雷从病床上跳起来,一边撸袖子一边骂骂咧咧,喊着自己要去宰了那个敢惹他的小王八犊子。   可惜令他失望的是,病床上的人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睫,极缓极慢,眨完就再无动静。   医生从外边走了进来,王管家闪去一边,掏出手机打字打出火星子:“先生,这次真的不好了,事儿大了!”   陆执衡在签署文件,听出了是私人手机的提示音,笔尖顿了顿,在点开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是慕承熙的事情。   他示意助理帮忙回复,钱杨匆匆看完,总结汇报道:“管家似乎认为,夫人的心理状态非常不好,您是否需要我安排时间,亲自去医院探望?”   陆执衡对此早有推测,他的笔在文件上点了两下,经过去与不去两种方案的比对,他不认为自己在场能有什么帮助,于是他照常写下字迹遒劲的签名:“你安排心理医生和他的主任医生会诊吧,我不过去。”   钱杨对此没有任何意外,本来老板就不喜欢那位夫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全靠责任心,他点了点头,回答:“好的。”   以为这事就可以告一段落,没想到隔了一会儿,钱杨又听到一句:“另外,可以叮嘱王管家,多拍给他看看,他养的那几只猫狗。”   钱杨:“好!”   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度,可见多震惊。   为啥啊?   不是塑料夫夫了吗?难道不是安排完医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陆执衡在落笔的间隙,微微眯了眯眸子,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又想起午餐后看见的那段视频。   小黄毛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反而看着十分可怜。   一次落水,造成的心理阴影这么大么……   第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心理医生和慕承熙现在的主治医生,一起走进了病房。   因为是首次评估是否需要治疗,所以王管家得以留在病房。   他其实听不太懂医生互相交流的那些东西,只在医生问到自己的时候,老老实实回答一些基础问题。   “偶尔还是说话的,比如,会说不想吃饭。还有我问太太吃不吃水果,他就会说不。”   心理医生皱着眉:“就说一个不字?”   王管家点了点头,肯定道:“对。”他把这十多天的情况回忆了一遍,有些后知后觉补充道,“总体来说,是说得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简洁。”   在这些陆陆续续的一问一答里,病房内的所有人都有意无意,观察着慕承熙的反应,而他们不约而同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慕承熙没有任何反应。   正常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当自己的病房内多了几个人,并且他们的所有话题,都通通围绕着自己时,任谁都会忍不住去听、去看,观察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   而慕承熙全程躺在病床上,侧头看着窗外,一丝注意力都没有分给他们。   在医生们叹了口气,说出他可能需要进一步的诊断时,病号本人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只是眼睛似乎动了动,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垂,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让人没办法再看到他的眼神。   主治医生最后看了这个漂亮,但宛如小木偶一样的病人一眼,决定先行离开,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心理,恐怕出了大问题。   王管家目送医生离开,转眼看向留在房间的心理医生:“计医生……”   计医生在试着和慕承熙交流,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连声音都尽量保持温柔:“你好,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和你聊聊天吗?”   王管家面部表情非常丰富,他看起来比计医生还要担心慕承熙会不会回答,双手紧紧交握,用一种饱含鼓励、支持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神,死死盯着慕承熙的方向。   然而结果自然是不如人意又意料之中的,躺在病床上的人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他连眼睫都未抬,病房内的氛围却蓦然逐渐古怪起来。   王管家倒还好,但本来就极其擅长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的计医生,则扶了扶眼镜,诧异于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冰冷感觉,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彻底的疏离。   他匆匆在心中的小笔记上记下了对慕承熙的第一印象:似乎与传言中的陆太太完全不同。   不过,尽管他感觉到了拒绝,但作为医生,他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稍微犹豫之后,计医生重振旗鼓,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毫无威胁,他仍然保持温和的腔调:“我叫计乐于,是乐于助人的乐于,如你所见,我是个心理医生,想和我聊什么都可以。”   在说话的过程之中,他一直观察着慕承熙的表情,因此也看到了,在“乐于”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对方猛烈颤动的眼睫,和几乎瞬间就流出眼眶的泪水。   他还在分析着为什么,就听见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一直躺在病床上不动的人,此时挣扎着坐了起来,简单的动作,慕承熙完成的格外不容易,长期饮食过少,让他只是抬起胳膊,都仿佛耗尽全身气力,说话时更是气力不济,微微带喘:“你说,你叫,乐于。”   计医生奇怪对方说话的语调有些怪异,也奇怪于传言之中那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陆太太,为什么病弱至此,举手投足间仍自成风雅?坐起来之后不仅脊背挺直,还顺手将被角掖平,仿佛有种浸入骨了的体面本能。   但在短暂愣怔之后,他更惊喜于自己得到了回应,笑了笑,正准备友好回应慕承熙,却听到对方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怔怔然,仿佛在追问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的乐于?”   计医生想了想,这句子高中语文也没学过啊,他倒不是很确定,但猜猜意思,应该是吧。   不管是不是,今天都必须是!   计医生点点头,笑道:“是的,您倒帮我给名字找了个好出身,我学到了,以后就跟人这么介绍自己。”   慕承熙抬眼看向了计医生,他脸颊瘦削,唇无血色,但眼神有了些微神采,整个人立刻活色生香起来。   方才计医生只顾着关注他的精神状态,注意力大多在他说的话,以及他的身体语言上,分配在他容貌上的并不多。此时被他惊鸿一瞥,浮上心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想,也难怪能做陆太太,不管品行[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这容貌果然摄人。   计医生听见慕承熙的声音春风化雨,没了方才的漠然,他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宽和仁慈的意味:“你的名字很好,像我的,”他和血吞下兄长二字,说道,“一个故人。”   看来这次面诊,可以多持续一段时间了。   计医生在心里写下第二个印象:乐于二字涉及病患过往,谈起这个,病患有交流欲望。   他思考了下,打算试着推进一下治疗进程:“慕先生,这个故人,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其实,你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他的趣事,我很乐意倾听。”   谁知此话一出,慕承熙眼中的怀念瞬息之间,便变化为令人看不透的浓重哀伤,或许还包含些许警惕提防。与此同时,他的神色也迅速清冷下去,原本正看着计医生的眼睛,轻轻挪开,看向了一边的王管家,声音低沉疏远了许多:“王公……”   “王管家,送客吧。”   正在期待后续的王管家,和正在努力给慕承熙做诊断的计医生,两人下意识对视,两脸发懵。   发生了什么吗?   计医生忍不住努力了一把:“慕先生……”   他的话在对方轻描淡写看过来的威胁眼神里,自觉消声,原本以为拉近了距离的那丝喜悦,咣当一下消失不见。   走出病房的刹那,他甚至忍不住拍了下额头,又抹了一把,试图擦去不存在的冷汗。   计医生看向跟在后头的王管家,忍不住问道:“他的眼神,一直这样吗?”根本不像以往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眼神浑浊,气势如纸,往往一戳就破。   怎么形容呢?慕承熙明明气虚无力,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美丽的病弱金丝雀,可计医生却果断噤声,因为他的直觉在警告,不要惹怒这个人。   他的凤眼眼尾尖锐上翘,只淡淡一扫便十足凌厉,计医生没勇气在这种眼神下继续诊疗。   王管家刚才并没有正面看到什么,他低着头,为太太说话了而感到欣慰,并且打算及时记录下来,到时候好跟老板汇报来着,他只突兀听见了一句王公,自己还糊里糊涂着呢,王公什么?   听到计医生问话,王管家从苦思冥想里回过神,回答他:“什么眼神?”   计医生看了看王管家,放弃了:“算了,我会将今天的诊断记录直接同步给你和钱助理,要不要约下次治疗,就看你们陆总的意思,不过,我建议,”他顿了顿,很严肃地说,“我建议你们提高重视。”   计医生在自己的本子上划掉了第二条,重新写上:乐于二字涉及过往,最好不要轻易提及。PS,可能要因为名字失业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他吧,平时可以给他一个画板,让他画下自己的心情,一方面能纾解情绪,一方面也能为后续治疗提供一些观察素材。”   “可以这样做吗?”王管家一脸严肃,认真点了点头,这些事他会安排。   多问了几句话后,送走计医生,王管家边盘算着让人买什么画板,边走回病房。   一进门,发现病床上空空荡荡,王管家条件反射往后一仰,差点高血压,这节骨眼,他还没摸清太太到底什么病,万一出了意外,他拿什么赔?   王管家一边打电话摇人,一边到处找人,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就不应该觉得诊疗时不宜太多人在场,而让其他护工暂时休息。   他连顶楼都爬了,然后发现医院比他全面,顶楼根本上不去,于是王管家又一个疾冲,往下边找,在电梯里,他接到了电话,说在监控里,看到太太往一楼走了。   医院里人很多,等电梯磨磨蹭蹭到了一楼,王管家又接到电话:“太太又回病房去了。”   王管家心里一定的同时眼前一黑。   现在的太太明明比以前安分了许多,但他为什么越来越忐忑,觉得现在更不好伺候了呢?   慕承熙尚不清楚在自己的视线之外的那些人仰马翻。   他只是想起乐于,心中郁郁,想要出去走走,等真出了病房门,却并不知道往哪里去。   太子殿下是初到现世,但脑海之中还有另一份记忆,所以他面无异色,跟在别的病人身后,上了那个叫电梯的东西。   瞬息之间穿梭于不同楼层,固然神奇,可慕承熙没有心神用来琢磨这些。   他跌跌撞撞走出医院大楼,心中一片悲凉。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第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王管家气喘吁吁重新冲回病房,为了赶时间还电梯转楼梯,爬了好几层,出了楼道门,正好看到,一身病服的太太被一群病号服围着,站在病房门口。   王管家:“你们干嘛呢?都让开!”   王管家胖胖的身躯灵活地挤开好几个人,来到了慕承熙面前。   他看着慕承熙负手而立,骨相清俊,神情淡漠,周围人这样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跟他说着话,也丝毫没能让他沾染上活人气儿。   王管家的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去,他小心问道:“太太,怎么不进去?”   慕承熙隔了几秒,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空茫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认出熟人,但即使认出来了,那精致的眉眼间仍然像覆着寒霜,一丝融化的可能都没有,他一张嘴,这种冰凉更是沁骨:“给些赏银,将这些人打发了。”   话落,他伸手推开病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有几个人在他的身后,兴致勃勃探头,还想说些什么,被王管家及时拦住了,他好歹也是陆总的大管家,一点眼力见没有,像话吗?   虽然不懂太太说的赏银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很识趣,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等看到慕承熙动作缓慢,却十分优雅地在病床上躺好,又转过头去看窗外后,他将病房门拉上,转头比了个嘘:“你们怎么回事?”   有个光头小姑娘跳起来举手:“我看这个哥哥漂亮,护送他回病房。”   周围应和声此起彼伏,王管家仔细看去,好么,原来不止病号服,还跟着好几个家属呢。   慕承熙上下楼一趟,时间不长,遇见的人不少。   他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清瘦苍白,神色孤寂,眉眼厌倦,尽管一头黄毛长发披散,也无损他一身矜贵气度。   起初很多人跟在他后边,是觉得他好看,三次元难得见这么标准的古典美人,他像极了摆在博物馆的那些经典瓷器——精致、华美、带着岁月流传永恒不灭的神秘,同时也脆弱,易碎,令人忍不住想用玻璃罩保护起来。   不自觉跟着他走了几步之后,这种保护欲还真就越来越强了,因为跟他搭话,被他完全无视了呢。   围观群众当然不是欠虐,只是本能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好而已。   这种漫无目的的前行,宛如行尸走肉的表情,还有那种完全失去整个世界的空洞,叫跟在他身后的人,光是看着,都情不自禁提心吊胆起来。   索性就跟在他后边好了,看着他,以防他做傻事。   “小姑娘说是护送也没错啦,你是他的家属吗?可别让他再跑出去呀,蛮危险的。”一个阿姨冲着王管家说道。   王管家擦了擦还在流的虚汗,听别人说着路上看到慕承熙,不小心撞上护士的小推车,都一点没有感觉的,他瞬间就提起了心。   匆匆跟人道谢,想起太太说的赏银,王管家笑了笑,叫过一个人来安排道:“给在场的人都准备一份礼物,感谢大家。”   有人推拒有人兴奋问竟然有礼物,王管家没有回答,他重新推开门,走进了病房。   慕承熙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王管家小心翼翼试探:“太太,听说你刚刚撞到东西了,受伤了吗?”   慕承熙乌黑的长睫眨了眨,他并没有听到王管家在问什么,也不知道王管家得不到答案,决定还是找护士过来看一看。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方才那许多声音吵吵嚷嚷,让他头痛。现在安静了下来,他又被溺入了痛苦里。   他想起母后看他的最后一眼,想起舅舅给他的最后一封手书,想起,乐于,又不止乐于。   外祖家的表兄弟姐妹们有好几个,乐于是他二表哥的表字。因为二表哥小时候不学无术,且出言毒辣无顾忌,外祖父罚他抄《荀子》,他自己随手圈了乐于二字,说这个足以告诫他善言善德。   外祖父气笑了,武将的倔脾气上来,索性让他以这个为表字……   王管家听护士说,只是胯骨附近青紫了一些,没有大碍,立刻就皱起了眉:“这怎么能叫没有大碍呢?你看看我们太太,这可怜……”   他话说了一半,就惊到:“我的祖宗,怎么又哭了?”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也得跟着哭,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王管家郁郁摆手,转头跟护士说:“算了,麻烦护士小姐了,给上药吧,哎。”   等护士一走,病房里emo的人变成了两个。   慕承熙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王管家则绞尽脑汁一边发消息,一边想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陆执衡在开会,坐姿端正,双手交叠。   他除了总结陈词的时候,往往很少发言,但存在感永远十足,所有人说话或不说话,都会情不自禁用余光观察他的神色。   钱杨看到有人又在有一下没一下偷看了,他以手抵唇,莫名觉得这种场面滑稽,心里暗想:“明明老板教养良好、从不发火,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在努力想拉进关系,为什么还是这么吓人?”   做事效率很高的钱助理,很快分析出来,他想,第一是因为老板的眼神,茶色眼睛像猫,但经常用那种观察你、审视你、判断你、哦,看透你了的眼神看人,给人一种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分分钟被扒光的感觉,非常可怕。   至于第二……   钱杨正要继续想,余光就瞥见老板的手机亮了一下又一下,关了静音,无人发觉,只有距离最近的他,能看到有源源不断的消息蹦出来。   他连忙习惯性整了整领带,调整了坐姿,将脑子里有的没的,都甩了出去,随时等候老板的召唤。   陆执衡修长的手指拨过手机,点了点消息框,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眼神有一瞬间的困惑,很快又转为冷静,他连思考都不必,很快就在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然后将手机轻轻一推,流畅地推滑过桌面,到了钱杨的面前。   钱杨低头一看,上边写着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你处理。”   钱杨窒息了一瞬,打工人最怕的场面来了,老板的私事真的很难处理的好吗?   如果是以前,他把面子功夫做到位就行,可是现在,他还在怀疑,需不需要提高太太的优先级呢。   好吧,既然现在老板又有撒手不管的趋势,那他还是照章办事……吧?   对话框这时候又来了一条消息,那个很爱表现的王管家,又发来了一张照片,钱杨看了一眼,是白花花的皮肤!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闭上了眼睛,将手机又推了回去。   陆执衡眼睛微眯,警告地看了钱杨一眼,因为他的一惊一乍,导致很多人都被他们的小动作吸引,正在汇报的某分公司总裁,都结巴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钱杨摊了摊手,指指手机:拜托拜托,还是自己看一眼吧,这可是你老婆!   陆执衡收回眼神杀,示意汇报继续,他则低下头,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王管家发来的好几张照片。   王管家过分紧张,话尤其多:“先生,太太撞伤了。”   “太太,又哭了。”   “哎,太太的情绪真的很不好。”   配图分别是,护士上药时他拍的腰部图X1、慕承熙默默流泪时他拍的脸部照片X2、慕承熙望着窗外的背影X1。   陆执衡以手扶额,原来只觉得家里的“太太”是很麻烦的东西,现在好了,事事妥帖的管家,也成了麻烦的东西。   不是已经请了心理医生了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陆执衡点开了照片。   慕承熙的确瘦了非常多,他腰部的青紫在瘦骨嶙峋下更显触目惊心,皮肤瓷白温润,衬得这伤凄惨无比。   陆执衡的眼神在那片青紫上停留片刻,有种想要叹息的冲动,还真是脆弱啊……   然后他顺便也点开了另外几张图片。   照片上的人静悄悄地悲伤,被泪水浸润的眼睛,传递着疏离又令人怜惜的哀毁,陆执衡打算看完就推给钱杨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点开那双哭泣的眼睛,半晌,皱了皱眉,退出了对话框,找到钱杨的微信,发消息:“1.心理医生的汇报。2.找更专业的人照顾他。”   钱杨的“收到”,还没发出去,新的消息就出现了:“现在就去吧。”   钱杨抬眼环视了一圈,看到工作助理,老板的另一个堂弟陆执轩在看自己,他比了个先走的手势,悄然离场,好吧,就让自己这个特别的首席大太监,去做所有事吧,谁让二太监姓陆。   首先和心理医生还有王管家交换所有情报,其实听着听着,钱杨的注意力就完全转移到这件事上了,他觉得,太太的变化有点大,老板迟早会发现这个,到时候肯定得问细节,自己多了解一些,准没错。   王管家在钱杨的又一次提醒下,想起了还没来得及给慕承熙发那些猫猫狗狗的照片。   他揣着手机来到了病床前,首先打开一张骑士查理小猎犬的照片,递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太太,想看看你养的小狗吗?”   照片里的小狗,趴在铺满阳光的绿色草坪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镜头,能让所有看见它的人,都心软得一塌糊涂。   第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这是他手机里,小猎犬最可爱的一张照片了,王管家屏住呼吸,只要太太的目光能停顿哪怕一秒,他立刻就安排人给小狗拍更多写真。   等发现慕承熙的视线扫过照片,却仍然涣散、透着麻木之后,王管家不禁有点小失望,他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如果小猎犬也不行的话,那只能接着试了。   不过,会不会全部拿出来,都没有什么用呢?虽然太太养了这些猫猫狗狗,可是从前也没发现他有多喜欢,连名字都没有给它们起过。   王管家一边担忧,一边划到下一张又下一张。   边牧睁着智慧的眼睛,吐出舌头紧紧贴着镜头,满屏大脸——慕承熙的神色有些倦怠,他不明白王管家给他看这个做什么,只是懒得拒绝。   灵缇保持戒备,仿佛随时做好了冲刺跑的准备,修长的四肢让它乍一看宛如小小鹿,高贵灵动——慕承熙的视线迅速划过,只停留了一秒。   和边牧一个配色的奶牛猫,用一个极其复杂的姿势,差不多是四肢都各趴各的,脑袋还九十度歪着看镜头。王管家重新看到这张照片,都忍不住疑惑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是看看慕承熙,他好像丝毫不好奇这些,只是左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仿佛有些不舒服。   王管家叹了口气,继续给他看下一张,正在干饭的大橘,和舔毛的伯曼猫,一个埋头吃得昏天暗地,一个举起爪爪尽显甜美优雅。   慕承熙缓缓抬起手,推了推王管家的手机,他好累。   奇奇怪怪的“手机”,奇奇怪怪的“照片”,奇奇怪怪的“动物”,奇奇怪怪的“王管家”。   他现在没有力气分析这些。   不要打扰。   王管家失望地收起手机,又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这两天他叹的气比从前一年还要多,总觉得心头也郁郁的,很少碰见这种,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情况。要知道,作为专业管家,他自认自己是非常专业、非常优秀的。   屡次遭遇滑铁卢,王管家在钱杨拉的群里丧丧发言:“我是不是需要去报个心理学课程……”   钱杨没有理他,正在向计乐于询问一些诊断书里的专业词汇,好报告给老板。   计乐于只是提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按照王管家的描述,以及我的观察,首先你们需要注意的是抑郁倾向,其实我怀疑他重度抑郁障碍,另外还有PTSD或者CPTSD。”   钱杨皱眉:“PTSD我知道,CPTSD是什么?”   计乐于解释道:“复杂创伤障碍,但只是我的怀疑,他在诊疗过程中,一直处于社交退缩和接近木僵状态,对我们的多数谈话都不感兴趣没有反应,但是在听到我名字的时候,情绪切换过快且跨度很大,有明显的创伤刺激反应。嗯……你可以先调查一下,他的身边有叫‘乐于’的其他人吗?”   钱杨先是记下了这一串话,然后有点懵:“他的PTSD不是落水造成的吗?”   计乐于:“我不是神仙,你指望我去聊了两句就把病因搞清楚吗?做什么白日梦?这次获得的信息不多,目前没法明确告诉你什么,只能说,乐于是个线索,你去查就完事了。”   钱杨翻了个白眼,听说这个计医生只对病患态度好,果不其然,算了,能治好太太,就是自己的功劳,管他呢。   钱杨正要拍几句马屁,好让计医生继续兢兢业业治疗,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字,就看见了王管家又发了新消息:“钱总管,计医生,太太的家里人来了,他竟然主动让我把人放进来!!!”   钱杨:“别!”   计医生:“先拦着!”   王管家:“说晚了(惊恐脸)。”   计医生过于着急,发的语音消息,语速飞快:“目前还不知道他的创伤来源是什么,其实我建议先不要让他见任何人,以免无意间加重刺激,既然已经放进来了,那你一定要随时关注他的情况,并且一定不要让他独自一个人呆着,切记!”   钱杨也在狠狠吐槽,其实计医生说话还是太含蓄了,几乎所有知道陆慕两家联姻的人,都知道慕承熙是个表面光的“纪念品”,一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证明联姻有效的摆设。   慕承熙在慕家不受重视,他的父母兄弟都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也同等地不把他们当回事。   因此,很久之前,陆执衡就吩咐过,如无必要,尽量避免让他们见面,省得加剧矛盾,搞出更多麻烦。   这次慕承熙落水,钱杨一早就去慕家打过招呼,说太太需要静养,不用探视。   结果,之前不是一直没出现,现在找上门了……   钱杨二话不说就往医院赶,他已经猜到这些人要干嘛了,万一真刺激到了人,他也难辞其咎。   而医院中,不敢离开病房,悄悄语音转文字的王管家,瞪圆眼睛站在一边,双眼炯炯,死盯着慕家夫妇,试图用眼神传递:最好别搞事,我在看着你。   慕家夫妇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消息,大概没有。   慕二夫人脸上扯了个不冷不淡的笑:“小熙,你怎么样?”   从慕家夫妇进门,就一直看着慕二夫人的慕承熙,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神色冷淡了下来,他的眉眼间闪过倦意,皱了皱眉,似乎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同意他们进来,本来已经被护工拦在了门外的。   他不再看慕二夫人,将视线轻轻转移到了原主的亲爹,慕烺的脸上,看了一眼就逃避似的撇开目光,然后又忍不住看了过去。   慕二夫人没有得到回应,脸上闪过不悦,声音更冷:“我跟你说话呢!”   王管家往前一站,他个高体壮,压迫感也强,低声警告:“我们太太身体还没好,你最好别惊扰他。”   慕二夫人清楚知道,陆执衡身边的人没一个好惹的,哪怕她是岳母一样惹不起,她色厉内荏,声音自觉小了许多,不服气道:“我是他母亲啊。”   一直没说话的慕烺这时候才说话:“行了,说正事。”   他样子儒雅,中年也没发福,从他的五官能看出来,慕承熙的容貌有一部分,继承了他的优点。只是,他气质过分萎靡,不像富贵堆里长大的子弟,举手投足间都是强装的从容。   他说话前总要先咳嗽一声,借此吸引别人注意:“咳,看你的样子,也没打点滴,应该好差不多了吧?”   慕承熙面无表情,凤眼无神,但视线一直停留在慕烺的脸上,他似乎在看慕烺,又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其他人。   慕烺发现,这个以前就经常无视自己的二儿子,似乎现在彻底将自己视若无物了,他生平最讨厌别人无视他,忍不住就火气上涨,比慕二夫人刚才的声音还大:“你聋了?”   慕承熙恹恹眨了眨眼:“你们,想说什么,直说。”   那份不熟悉的记忆里,有原主和他父母相处的情形,但慕承熙从未主动探究。何况,记忆里只有各种各样的场景,至于当时原主是喜是哀、是怒是怨,早已烟消云散,无迹可寻了。   也许,主动松口,让这两人进来,是慕承熙心中还藏着一点好奇、一点不甘、一点希冀吧。   他在一个电光火石的闪念里,想着,这里的母亲会不会像他的母后,这里的父亲也像父皇一样狠心吗?   他想知道,那样匆忙逃离的原主,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这样的见面让他更累了,灵魂都感觉到疲倦。   原来也如此糟糕啊……   慕烺不知道慕承熙想什么,既然慕承熙让他直说,那他就说了:“你让陆总别再追究你落水的事情了,反正你也没事,这么折腾下去,小题大做,像什么样子,尽让别人看笑话了。”   王管家在计医生提醒之后,就时刻注意着,一听慕烺这屁股歪了八百里的发言,立刻就察觉不对,这时候说这个?亲生父母不向着自己,向着外人,这正常人也受不了啊,何况太太是个疑似重度抑郁的病人?   他张了张嘴,就要把人通通赶出去。   慕承熙却先一步说话,他讲话很慢,因为还不习惯现代这直白的语言,嗓音也是沙哑的,但条理很清晰:“慕家人推我?送进牢里那人的家人,去闹事了?丢人的,不是我,是狼子野心的慕家。”   “滚出去,孤……”他缓缓纠正自己的自称,“我不会,放过。”   “有胆子做,就自求多福。”   他仿佛累极了,几次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是刚才看见慕家夫妇之后,体会到的浓烈失望,让他硬是撑着,又说了最后一句话。   “走投无路,求助无门,还这么高高在上,辨不清形势。怪不得,被叫,无能慕老二,废物。”   王管家举着手机,瞠目结舌。   他中途想起,可以把慕承熙的反应拍摄下来,既能发给先生汇报工作,又能发给计医生用来诊断。   可是他没有想到,太太精神状态都这么差了,还能把慕家两口子气到冒烟,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啊。   慕烺作为慕家主最不喜欢的儿子,从小就顶着平庸的评价,一直活得又卑又亢,哪里承受得了这个,他捂着心脏就往后倒了下去,惊得慕二夫人连忙去拉,嘴里还口不择言喊着王管家帮忙。   王管家利落将镜头转向他们,从善如流叫人帮忙。   帮忙把他们扔出去。   第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钱杨赶到的时候,刚好撞上慕家夫妇俩不肯离开,在病房门口耍赖的场景。   慕烺手按在胸口上,被气得狠了,下意识大口大口呼吸,缓解自己的情绪。他本来就不是多聪明的人,别人一强他就弱,在不如他的人面前会装装样子,真吵起架闹起事来,他比谁都怂。   以往仗着原主也蠢蠢的,父子俩能互怼个你来我往。现在换了慕承熙,踩着痛脚,嘲讽了他一顿又将他赶出来,他连找回场子的方法都找不到。   慕二夫人脑子也没多灵光,一向顾头不顾尾,一会儿给慕烺拍后背顺气,一会儿转过身想要再进病房里,急得团团转。   钱杨走出电梯的时候,听到慕二夫人在对着病房门内喊:“慕承熙你别忘了你是我儿子,从小能力不如你哥就算了,孝心也比不上半点,你还敢让人这么推我?”   钱杨差点忍不住笑了,这也是个比她老公不遑多让的人才,唉……老爷子真的是故意找的这一家子联姻的吧?可惜老板从来没提过,他也不敢深想。   带着保镖走上前,钱杨嘴角微弯,知道跟这两口子说话不能委婉,选择直接威胁:“二位再在这里多喊一句,我立刻打电话给慕老爷子,问问慕家这是什么规矩,生怕我们夫人的病好得快?”   看了看钱杨后边沉默但孔武有力的保镖,慕二夫人拉了拉慕烺,两个人撇了撇嘴,识趣地跟在钱杨的身后,往楼道出走。   钱杨没有说任何废话:“第一,送人进局子是我们老板的意思,你找到这里来没用;第二,你们家那个搅风搅雨的天才,之所以没处理,是在等夫人的意思。”   慕家整体实力跟陆家差着一截,当初联姻,虽然老爷子亲自指定的是慕承熙,但能借机攀上陆执衡,有的是人动歪心思。   比如刚开始还有人撺掇慕承熙逃婚,这次么,从结果反推,也许是想让慕承熙出丑被厌弃,也许是想借刀杀人、趁机上位。反正,神经病的脑回路别猜,猜也猜不到。   钱杨一早就知道这里的弯弯绕绕,甚至也知道慕老二是为什么找来这里的:“不敢拒绝家族施压,想把这件事定性为玩闹,最后谁都没受伤,除了我们住了小半月医院的夫人?”   他似笑非笑:“别一件好事不干,还整天尽想美事儿,二位这么看重大儿子,怎么做事之前,不先问问他的意思?”   慕烺耳根赤红,他当然听得出来,钱杨对自己的鄙夷和轻视,只是他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慕承熙的堂弟收买了人,让人家趁机把慕承熙推下水,可惜事情闹太大,陆执衡当机立断把人送了进去,人家家里人当然不干,他们的资产比不上陆慕两家,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威胁说自己儿子要是出不来,慕家人也别想好过。   堂弟在家里挺受重视,慕家主为了他,吩咐慕烺,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也要让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显而易见,慕烺拒绝不了他爸,也办不好事儿。   他还在吭哧吭哧找理由:“反正慕承熙现在也没大事……”   钱杨一抬手,拦住了他后边的话:“有没有大事,您说了不算。”   就这几天的表现来看,慕承熙这能叫没啥大事?   他不耐烦道:“行了,您二位也别在这儿杵着了,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丝毫不顾慕二夫人还在碎碎念着什么。   不是他不想给老板的岳父岳母面子,可面子都是自己挣得,这两人,挣不到。   钱杨推门进了病房,病房里此时只有三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慕承熙、守在一边寸步不敢离的王管家、以及一个在一边随时等着帮忙的护工。   王管家见到钱杨进来,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总之先不要说话。   他发现,虽然太太很少对外界有反应,但是病房里人多和人少,会直接影响到太太的精神状态,那种影响很细微,但他仔细观察后,能发现人太多的话,太太更紧绷一点,像是,本能的防备。   因此他一直注意,很少让病房人数超过四人。   钱杨轻手轻脚走到了病床前站定,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生病后的慕承熙。   差点忘记记忆里的太太是什么样子了。   根本联想不到一起。   以前的黄毛太太,站在钱杨这样的精英人士的角度来看,就像是还没开化的人类一样,标准纨绔、不学无术、脾气暴躁,与其评价他是个坏种,不如说他因为智商平平,所以活得迷茫又混乱,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现在的……钱杨不自觉皱了一下眉,仿佛是两个人。   躺在病床上的人像玉雕,脸上没有以前的单蠢和戾气,反而是眉目间缠绕着淡淡的愁绪与麻木。曾经看起来过分凶狠、毫无美感的丹凤眼,现在看起来却神奇地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贵气。   钱杨晃了晃脑袋,诧异自己怎么会分析这么多没用的东西,他转而看向王管家,小声问:“刚刚太太没怎么样吧?”   王管家嘶了一声,没怎么样?那可太怎么样了。   他也不想多说,将手里的视频,二话不说直接转发,勾选陆执衡,以及,刚刚才拉的讨论群。   钱杨看着名为“太太护卫队”的群名称,还是忍不住吐槽:“你有病啊?”   王管家深深叹气:“你不懂,不过没事,你多在这个病房里待两天,就懂了。”   钱杨继续翻白眼,他就讨厌这种人,明明拿着工资干活,硬是搞的和古代卖身了一样,天天为东家咣咣撞大墙。   视频等会儿出去再看,他收起手机,也看向慕承熙,他倒要看看,这个麻烦精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管家见状跟着他一起看,观察越仔细,越有话题和心理医生反馈。   看了一会儿,钱杨情不自禁说:“这没生气儿的样子,看得人心里怪不舒服的。”   “是吧。”王管家说道。   就是这样的,仿佛看到美丽的昙花在凋谢、茂盛的树木在枯萎、奔腾的河流在干涸,这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向不好发展的感觉,会让人本能排斥的。   躺着的太太看起来这样安静美好,以至于,他越脆弱,越让人难过。   王管家难过地想,明明刚刚被三言两语说破防的是慕烺。   怎么看起来,碎掉的那个人,是太太呢?   第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钱杨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试探着往病床前走近两步,这么傻站在旁边像什么样子?好歹得客气客气,打个招呼,传达一下老板也很关心夫人的意思吧。   “太太,您的父母已经回去了,以后不会再随便过来打扰您养病,另外……”   钱杨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因为他注意到,慕承熙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病房里多了一个人,慕承熙是知道的,尽管这个“知道”,是指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起码是钱杨和王管家打完招呼之后。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比起前几天,又迟钝了很多,可是,很累,他没有精神去调动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警觉起来。   慕承熙也确实没有在听钱杨说话,他对这个人不感兴趣,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说完应该就会走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疲惫之中,费劲地努力思考着。   理智在试着告诉他,够了,到此为止,都已经换了新世界,与重生为人何异?怎么能一直放任自己沉溺在痛苦里?昔日太傅的教导,难道都忘了吗?   为人君者,外示仁和、内存刚骨,泰山崩而面色不改,利箭至而目不瞬。他应当振作,应当不动声色融入这个时代。   本能却不断叫嚣着累,累到现在就想离开,想闭上眼睛,再也不愿想起那些泣血哀嚎和至亲之人的枉死。   真真是辜负二十载所学。   慕承熙闭了闭眼,惨淡地想,不知道父皇看到如今的太子,是会心疼,还是会放心,亦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憎恶他竟还没死。   再睁开眼,慕承熙的眼神更加空茫,视线没个着落,脑子里也一片空空荡荡……   钱杨把王管家拉过来,皱眉问道:“太太一直这样吗?”   王管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溺水之后就这样了,他应该,根本就没听到你说什么。”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也没移开,毕竟慕承熙的状态太差了,让人总担心,会忍不住观察他。   钱杨发现,慕承熙在定定看着一个方向,他有些好奇,太太在看什么,于是顺着慕承熙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他原本交叠放置在身前的手,倏尔紧握,神色严肃起来,呼吸都瞬间放轻了很多。   慕承熙倦厌的视线尽头,是护工刚刚给他切完水果,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刀子。   钱特助的脑子里轰响了一下,一瞬间闪过无数信息,割腕新闻、病人、危险警告!   计医生说了,太太疑似ptsd、抑郁障碍,更危险了!随着这些可怕的脑补,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顾不得太多,他一个箭步往前,挡在了慕承熙的面前,同时给王管家使眼色,眨巴眼睛,眨得眼皮抽筋。   王管家接收到了信号,同样看见了刀子,他的神色同样紧张起来,他不是医生,并不会判断,太太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倾向,但是,他像钱杨一样,都有这种直觉一样的担忧。   万一呢?   太太几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为什么现在会盯着刀子看?   而就在刚才,他还受到了来自亲生父母的刺激?   王管家将刀子牢牢捏在自己手里,然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和钱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很明确,现在自己该做什么了。   王管家负责叮嘱所有护工,注意不把任何尖锐物品带进病房,要随时关注太太动向。   钱杨则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他得尽快和计乐于沟通慕承熙刚才的情况,以及及时给老板汇报这些信息。   病房里外有条不紊的忙碌着,而慕承熙,是唯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是来自另一个古老世界的玫瑰,千里迢迢,长途跋涉,路上折断了根茎,于是奄奄一息,被动等待救援。   钱杨打开“太太护卫队”的群聊,将刚刚慕承熙的举动整理成文字,发给计乐于看,之后他点开王管家发的视频,匆匆看了一遍。   诧异于慕承熙在视频里表现出来的洞察、敏锐、以及果断而又利落的反击,钱杨发觉自己越发搞不懂了,这对吗?   原本脑袋空空,整天惹是生非的人,竟然在一次溺水之后,突然变得沉默、疏离、抑郁,同时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慕家夫妇的只言片语里,将自己的落水事件和他们的来访联系起来,准确推测出其背后的意图……   钱杨又匆匆从医院赶回了公司。   天色已经不早,很多人都已经下班了,钱杨径直走向了老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陆执衡的办公室里不止自己一个人,他打理着偌大的家业,同时也管控着家族的每个成员。   在钱杨敲门的时候,陆执衡正坐在落地窗前的会客区,对着面前站着的陆家人道:“请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说实话,一点也不像在训斥别人,就是轻描淡写的陈述句而已。但是刚才还争论,谁该多拿一些家族准备的创业基金的两个旁系弟弟,都在瞬间闭嘴,害怕和羞愧同时涌上心头。   刚刚一时意气,太上头,在陆执衡面前失态,现在后知后觉,两人都怯怯看向陆执衡,鹌鹑似的不敢张嘴。   见没人再说话,陆执衡微微弯唇,似乎想笑一笑,他提点道:“想要支持,就用完整的计划书来换,懂么?”   那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不迭点头,瞬间架都不敢吵了,呜呜呜这个钱,不要了还不行么?家主怎么还威胁人啊呜。   他们连忙鞠躬,请求撤离:“那那那,大哥,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打开门逃窜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钱杨,两人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对不起,仿佛瞬息之间,手就按上了电梯按钮。   钱杨摇了摇头,对此习以为常。   他走到了窗前,看见陆执衡微微皱着眉,似乎在疑惑什么。   钱杨没有立刻开口,他略微等了等。   陆执衡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放弃思考那两个人为什么跑那么快,不过也无所谓,不关他的事。   陆执衡看向钱杨:“说吧。”   钱杨立刻将手里打印好的病例递到了陆执衡的手上,他先是将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除了最后慕承熙看着刀子的样子,基本没有加太多个人视角。   然后,计乐于基于这些做出的诊断,也被如数汇报给了陆执衡。   最后,钱杨补充了计乐于的建议:“计医生认为,医院到底人多事杂,保险起见,应该送太太回庄园,然后派专人看护,以免他自伤或者……”   陆执衡点了点头,他这时候才取出手机,看到了王管家发过来的视频,一边思考着钱杨说的话,一边点开了视频。   越听,陆执衡的神色就越古怪。   他敏锐捕捉到了一个字眼:“孤。”   孤是什么意思?故?   因为不确定是哪个字,也不确定是不是单纯的口误,陆执衡只是暂时记下了这点。   看着视频里的人,撑着病体对人放狠话,陆执衡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他觉得,此时的慕承熙,好像灵魂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冷傲。   半晌后,陆执衡放下手机,看向了钱杨:“计医生还能继续担任主治医生吗?”   这个问题钱杨问过:“计医生说,他的名字可能会引发创伤刺激,但同时,这也是个突破口。所以我认为,可以让他再试试,如果还是没有进展,再换医生。毕竟,计医生确实很有能力,也很负责。”   陆执衡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先派人送他回庄园,然后尽快组建医疗团队,由计乐于做主治疗师。”   “钱杨。”   钱杨下意识挺直背,等着陆执衡接着安排工作。   陆执衡道:“让医生检查一下,他有没有第二人格,所有治疗过程里发生的事,都及时同步给我。”   钱杨瞪大了眼睛,原来老板也怀疑太太人格分裂了啊,那他就放心了,不对,放心什么啊!   钱杨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算了,当务之急,要先把太太安全送回庄园。   第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所谓庄园,指的是陆家专门为家主设计的“婚房”,景美、人少、地方大,符合他们想象之中,陆执衡会喜欢的住所。   可惜,明明处处都按陆执衡的喜好布置,却从没见他来过这里。那这所谓的喜好,揣测的对与否,就完全没有了验证的机会。   他们倒是知道了,家主夫人反正是不喜欢的。   因为原主住进来之后,这里成了他一个人的地盘,他可以在这里胡乱折腾,没有任何人会来指责他。   所以,他更改了许多布置,雅致的园林他不喜欢,多数地方都铲平了,光秃秃的,方便他心血来潮时,随便布置点东西,邀请朋友来彻夜狂欢。   也是心血来潮,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地方,总觉得上边得跑点什么,于是,他让人找来了那些猫猫狗狗。   就养在另一栋准备给客人的别墅里,都住单间,人人都有,啊,应该是,狗狗都有,猫猫也都有。   当长长的车队,从医院归来,停在庄园门口的时候,刚刚好,听见了来自庄园内的“动物协奏曲”。   边牧追着其他猫猫狗狗,试图把其他猫猫狗狗当羊赶,灵缇根本懒得理它,它多半的叫声都是为了催灵缇,而除此之外,只有小猎犬愿意配合它一起玩,其他猫一个比一个反骨,橘猫时不时蹿出去给小猎犬一爪,伯曼走着走着原地一躺,边牧敢催就挠它鼻子,至于神经病奶牛猫,胆大包天去撩灵缇,灵缇一动,它又吓地到处疯蹿。   负责养这些猫狗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能听见满耳朵的狗叫和猫叫。   率先下车的钱杨,看见这种场景,眉头轻轻皱了皱。   他来这里的次数也不多,上次来还是给飙车受伤的太太探病,真巧,这次也是跟病有关。只是上次来是礼数,顺便帮老板传几句话,包含不建议拿生命开玩笑之类的。   这次么,钱杨心里知道,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所以他更重视一些细节。   这些猫狗,会不会打扰到现在病恹恹的太太?   王管家长期在医院陪护,这个庄园的事暂时没人管,也真够混乱的。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钱杨回过身,看了一眼也下了车,正在自己身边,脸色分外不好的王管家:“你带太太进去吧,我来安排医疗团队的人。”   王管家点了点头,打开了慕承熙身边的车门。   车内,慕承熙保持着上半身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的姿势,他在安全带的束缚下,眼睫低垂,面无表情,像个很讲礼貌的机器人。   王管家见状,微不可查地叹气,明明刚刚开车的时候,太太还惊慌了一下,会转着脑袋四处看,能看得出来,他是有点好奇窗外的风景。   可惜也就那么短暂一瞬而已,王管家刚想介绍一下车内新放的配饰,好趁机引他多说几句话,他就又恹恹收回了打量的视线。   看起来累极了。   王管家只能闭嘴,一路沉默,直到现在。   他一边轻声说话,一边试探着伸手,却被人躲了开来。   “太太,您现在精力不济,还是让我扶着吧?”王管家确实很担心,有点怕慕承熙摔倒,他现在瘦得厉害,一副随便谁来戳一指头,都会倒下去的样子。   王管家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回答:“不必了。”   慕承熙现在并不喜欢别人将目光过多的放在自己身上,如果他还必须分出心神去应对,那铺天盖地的疲倦就会加倍,这会让他很困扰。   拒绝王管家,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进去。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是需要自己从别人的记忆里,挑拣出来,再了解的事物,好无趣。   慕承熙抬起脚,慢慢往庄园里走,他现在只想按照记忆,找到可以让他躺下的地方。   走进庄园,钱杨正在抽空教训佣人:“把灵缇和其他猫狗放在一起,还完全没人看着,咬伤咬死了,你们谁负担的起?”   慕承熙走了一下神,灵缇……是那个像小鹿一样的动物,它不可以和其他猫狗在一起么?是啊,强大,和弱小一样,都是错。   慕承熙嘴角扯起一丝笑,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他又慢吞吞往前走了两步,罢了,罢了。   只想回到房间的慕承熙,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了一条小狗,是那条查理王。   活泼勇敢又亲人的小狗,不像其他几只那么谨慎,它一边摇尾巴,一边跟着走,这人好像是主人,可是有点怪怪的,它要去看看。   ……   收到钱杨发过来的照片时,陆执衡正在与朋友喝茶,准确来说,是他喝茶,其他人喝酒。   钱杨事无巨细汇报了庄园的情况,包括懈怠的佣人,最后,他学王管家,也咔咔拍了两张太太的背影,看吧看吧,太太现在就是这样子的,安全到家!   陆执衡摆弄着手机,看钱杨说,已经将那些医生们都安置好了,他们会立刻商量治疗方案,然后由计乐于先接触慕承熙,建立稳固、被信任的医患关系。   重点浏览了关于治疗的部分,陆执衡当然不认为自己比医生专业,也不会干涉治疗,但是他需要掌握相关的信息,来保证他的联姻对象的安全,生命、心理,皆在责任范围。   看完后,陆执衡回了个好字,表示自己知道并且没有意见。   见他这会儿放下了手机,楚明舫停下和其他人说话,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调侃道:“陆总,你今天还是不喝酒啊?别这样吧,我们哥几个好不容易聚一次。”   陆执衡抬头,回答他:“我不喜欢任何失控的感觉。”   楚明舫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啧,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有个外号?”   陆执衡当然知道,闻言点了点头:“他们私下说我是魔鬼。”   楚明舫闻言大笑,老实说,不了解陆执衡的人,确实总是会被他吓到,就连他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偶尔也会怵陆执衡,原因有很多,比如他理智得可怕,情绪平稳如AI,正常人都会有担忧焦虑的时候,陆执衡没有,他永远是人群里最快抓住问题本质、最快解决问题的人。   如果出现在你面前的人,融合了以上所有特点,而你又发现,自己找不到他的破绽,还总是会不由自主被他带着走,那么,产生慕强情绪的同时,也会生出畏惧,本能地臣服于非人般的理性。   陆执衡可能是偶然间听到过员工哀嚎喊魔鬼,楚明舫猜测他不会将这种没用的细节放在眼里,可他态度这么平和,依旧让人感慨,不愧是他……   楚明舫谨慎地隔了一段距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NO NO NO,你的外号不叫这个,那个是微不足道的标签,你真正的外号,是,NPC。”   一个剥夺了部分现实感,将他完全当做游戏里程序化的boss来看待,但又奇妙契合了他平时表现的外号。   他说完,等着陆执衡的反应,然而陆执衡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短暂皱了下眉,表示自己有一点点不理解,紧接着,很快释然:“随便你们。”   楚明舫无语地摇了摇头,完全不出所料,他不会破防也不会不许人这么说。   其他人讨论他的时候,小心翼翼想代号,终究都是错付了。   陆老爷子真够成功的,把陆总教成什么样了都。   不再说这个,楚明舫四下看看,提起另一件事,他八卦地问道:“听说,你老婆最近,换路数了?”   陆执衡:“什么意思?”   第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你堂弟说的。”楚明舫是真爱凑热闹,他抿了一口手中的酒,接着道,“就陆执成那小子,真有意思,来我这里套话,拐弯抹角问我,你现在对你老婆到底什么想法。”   楚明舫想起这件事,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陆执衡寡言少语,边界感极强,所以,哪怕是他自家兄弟,差了几岁而已,都不敢随随便便和他聊私事,宁愿绕一大圈瞎打听。   可难道亲兄弟不知道的事,朋友就能知道?   他也是非常好奇了,才敢跃跃欲试,试着当面问。   楚明舫摸着下巴,觉得自己今天超勇,他解释道:“陆执成跟我说,溺水之后,你老婆性格大变样,没有上蹿下跳闹着要出院,而且,突然就和所有狐朋狗友断了关系,至于路数什么的,陆执成说……”   想起自己马上要说的话,他就想笑。   “他还说,他嫂子想和他哥做真夫妻了,正铆劲儿装乖勾引大哥呢。”这有点荒诞,楚明舫忍笑,努力保持语气平静,“而且他说嫂子装乖装病的策略很有效,因为你竟然为了你老婆,一夜之间,高薪挖了那么多心理医生,今天就全部送去照顾人家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楚明舫因为爱八卦,认真观察过,陆执衡是打心眼里将联姻对象,当做固定“资产”,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量减少“折旧”,而非感情上的照顾或其他。   而慕承熙,作为陆执衡的“夫人”,众所周知,他其实惧怕陆执衡。   陆执衡的行为逻辑和手段,对慕承熙来说应该都很难理解。   楚明舫机缘巧合,亲耳听过慕承熙和人抱怨,说他想不通,为什么这段联姻关系中,陆执衡会选择做他的教导主任——只会抓他的扣分点,然后让人教育他。   楚明舫想,就这,这两个人一个太冷,一个太怕,陆执成什么脑子啊,竟然能想出来,慕承熙在勾引陆执衡这样的天方夜谭,他怎么不去注册个账号写小说呢。   到底没忍住,吭哧笑了一声,他掩饰性地咳了声,坐直了身子,等着陆执衡的回答。   而陆执衡在楚明舫说话的过程中,没有打断过,听到楚明舫说慕承熙勾引他时,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袖扣,天然白钻制作的方形袖扣,棱角的触觉,让陆执衡短暂分了一下神,他想起,现在的慕承熙,好像是比以前多了棱角的样子……   注意到楚明舫的视线,陆执衡淡淡开口:“别打听,他生病,我找医生,分内之事。”   楚明舫嘴角往下撇,他耸了耸肩,本想吐槽陆执衡古板,但是犹豫了下,又忍不住追问另一个问题:“你真的,就不打算培养点夫妻感情吗?你都不想拥有正常家庭?”   陆执衡清楚知道,楚明舫是单纯想看热闹,还是作为朋友,在关心他的生活。   所以,前一个问题,他拒绝满足楚明舫无用的好奇心。   而后一个,他选择认真回答:“我们之间不会有孩子,不存在影响儿童身心健康的风险,保持现状利大于弊,无需改变。”   楚明舫被答案噎了一下,但又深知,陆执衡的大脑运行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一套规则,旁人说什么,都很难撼动他那套规则衍化出来的结论。   需要在意和不需要在意的事情,陆执衡心中通通自有排序。   楚明舫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放弃这个话题,不过,刚刚没说出口的吐槽,这会儿不吐不快。   他笑着一口气说道:“要不是幼儿园穿着开裆裤一前一后排队玩过小滑梯,真不知道怎么和你做朋友。”   陆执衡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冲他点了点头。   楚明舫:“啧,你最好别以后自己打脸。”   陆执衡不置可否,他环视了一圈,其他朋友还聚在一起喝酒,而他参与社交的时长已经足够,可以先走了。   一直有人留意着陆执衡的举动,见他和楚明舫说话,知道他不喜人随意打扰,才没有上前,此时见他起身,热热闹闹互相攀谈的人,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纷纷站起来,和陆执衡道别。   陆执衡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微微欠身以作招呼,迈步离开。   他的身后,不乏一些朋友带来的朋友或者男伴女伴,见他走了,立刻向楚明舫打听:“这就是陆家那位年纪轻轻的掌权人?”   楚明舫完全收起了在陆执衡面前的八卦样子,他似笑非笑,看着围了一圈的人:“是他,怎么?”   在场的人精,看到他的表情,立刻就摇了摇头:“没怎么没怎么。”   只有个愣头青,竟然脸红红,问道:“听说陆总已经结婚了,但他们各玩各的,真的假的啊?”   人无语的时候就会笑,楚明舫就笑了好大一声,他拍了拍愣头青的肩膀:“乖,别看着人陆总有钱有颜,就想太多,玩去吧。”   陆执衡那样的人,哪里是普通人能招惹的。   这个宴会厅里的大部分人,陆执衡都能毫不费力来回卖一百次,还让他们感恩戴德,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陆执衡步伐沉稳从容,未至车前,代替钱杨随他出行的陆执轩,就已经下车打开了车门,陆执衡看了他一眼,坐进了车中。   因为临上车的这一眼,陆执轩一直心里毛毛的,他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然后发现没有问题。   直到陆执衡开口:“执轩。”   陆执轩浑身一个激灵:“我在!”   陆执衡一边点开手机,一边轻描淡写道:“回去告诉执成,零花钱停一个月,口无遮拦,小惩大诫。”   陆执轩答应着,顺便忍不住替陆执成默哀,他着急想预订的新车,没戏了。   陆执衡点开了与钱杨的对话框,这里还有一张慕承熙的背影照。   陆执衡放大看了一眼,很清隽的背影,又是另一种不同——从前的慕承熙走路,身姿不会这样端正。   这个人,变化实在太大。   而此时的庄园里,被评价变化很大的慕承熙,哪里能知道这些,他很难得地发起了愁,可面对听不懂人话的小狗,发愁是没有用的。   慕承熙辛辛苦苦拖着病体,爬了一层楼梯,找到了原主的卧室,但他对这个房间,实在不是很熟。   王管家安排来照顾他的人,就站在他的身后,见他对着房门发呆,小心翼翼喊他:“太太?”   慕承熙这才被惊回神,他略带着不熟练打开门,目光在门锁上多停了一会儿,脚边就有一条毛茸茸蹭了过去。   而他在同一时间,锁上门,将佣人锁在了门外。   佣人在外敲门,很着急地问:“太太,小狗跑进去了,需不需要我抱出来?”   以往原主并不亲近这些狗,高兴了才去看看,而且绝对不会允许它们进自己的卧室。   原主的脾气也很差,佣人看到小狗窜进去,觉得天都塌了,不出意外,等会儿就会传出原主的谩骂,说不定自己还会被罚。   可是慕承熙根本没力气发脾气,他甚至不想理这个佣人。   在敲门声里,慕承熙缓缓单膝蹲下身,与圆圆眼的小狗对视,无力地轻声道:“怎么,跟着,我进来了……”   “别,跟着,我。”   小狗眨了眨眼睛,眼皮上的黄毛里,有一小撮白毛垂在眼睛旁,随着它的眨眼一晃一晃。   听不懂,主人在说什么?   今天的主人闻起来有点……可能是他也没吃到鸡肉罐罐吧。   小狗温驯地往前蹲了蹲,抬起一只爪爪放在慕承熙跪地的膝盖上,它还试图把自己的头往慕承熙的另一个膝盖上放,安慰!贴贴!   慕承熙为了躲避它怼头的动作,往后摔坐了下去,他动了下,没能立刻起来,因为小狗先一步挤进了他怀里,将他按在了地上。   文武双全的太子殿下,现在的力气比不上一条并不健壮的幼犬,慕承熙愣了下,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暖烘烘的小狗身子。   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最后说了一次:“别跟着我,会死。”   然后,他的手从小狗身上滑下去,无力地挨到了地面。   可即便这么说了。   小狗仍然陪他躺在地上,固执地靠在他的身边。   第1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佣人敲不开门,也不敢放任不管,在这栋房子里干活的人之前刚被叮嘱过,一定不能放任慕承熙一个人呆着。   虽然他们已经提前将房间里的利器,和可能存在的危险物品都清理了一遍,可是现在,房间里多了一条狗啊,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别的意外?   迟了一步的王管家,被堵在门口也不知道[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是好。   如果是从前,他大可以放任不管,反正太太不爱憋屈自己,饿了渴了都会叫的震天响,所有人只有被支使的团团转的份,哪里需要主动操心。   可现在不一样,在医院这段时间,如果不是每天准时摆饭,再苦口婆心劝一通,太太连饭都不会吃。   王管家是真的怕出事啊。   他试着也去敲了敲门,没反应。   在努力劝太太出来,和自己破门而入里,王管家着实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医疗团已经在随时待命了啊,他可以问医生!   陆先生让钱杨连夜组建的医疗团队,足足有十几个人。   除了团队负责人、主治疗师计乐于,还包含精神科医生、专攻创伤治疗的心理咨询师、分白夜班的专业陪护、医生助手等等,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擅长的方向,能保证出现任何问题都可以及时应对。   事不宜迟,王管家拨通了计乐于的电话,描述了现在的状况,他主要是想询问:“我可以直接刷卡进去吗?会不会导致太太受刺激?”   医院病房的门没被锁过,太太当时的态度是基本无视所有人,但是,情况随时都在变,不知道换了地方,还会不会被无视,万一引发什么不好的情绪,就糟了。   计乐于听了前因后果,与周围的同事们对视一眼,找到了专门负责药物的人,拿起医疗箱就往主楼赶。   到了地方,房门严丝合缝的关着,计乐于先是竖着耳朵,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什么都没听到,他转头问道:“你们有钱人家的门……都这么隔音的吗?”   王管家瞠目结舌,心道还以为医生有好办法,没想到来这一手,也太不顾形象了吧?   大冬天的,愣是给他急出一身汗,王管家抹了抹额头,苦着脸道:“计医生,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是在门口耗着,还是直接进去?   计乐于看了眼站在他旁边的刘医生,想了想,两害相权取其轻,现下还是先确定,病患换了环境之后的状态比较重要。   他招了招手:“王管家,您开门吧,我会和刘医生跟在后边。”   然后他又跟刘医生解释:“你只看过病例,那我再说说我的看法,以我的经验判断,慕先生目前基本处于自我封闭状态,他的反应,可能不会太激烈,但是凡事有万一,所以你也要提前准备好镇定剂。”   刘医生确实没见过慕承熙,他的认知来源都是计乐于,闻言他立刻提高了警惕,以一种要奔赴战场的语气,答应道:“好,没问题。”   计乐于看向王管家,王管家满脸忐忑,呼吸急促,紧张地等着他的指令,于是计乐于伸出手:“一、二、三!开。”   王管家义无反顾掏出卡:“滴滴。”   房门应声而开,除了滴滴的那声,锁舌弹开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王管家伸手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走了进去,可房间的全景映入眼帘,他就停下了脚步,愣在当场。   计医生和刘医生随后而至,也跟着站定,诧异看向房中。   房间里的手工羊毛地毯上,瘦弱的漂亮青年蜷缩成一团,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上,他安安静静合着眼,仿佛睡着了,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醒着时那长久的疲惫倦厌,也没有偶尔会出现的凌厉锋芒。   只剩下身体姿态传达出来的防备疏离,和相貌展示出来的极具冲击的美感。   他连呼吸都很轻很轻,和身边的小狗刚好相反。   小狗没睡着,瞪着圆圆的眼睛呼哧呼哧,它的眼珠动来动去,一副很想去玩的样子,却仍然乖乖躺在主人的身边,陪伴他,与他共同组成了一幅画卷。   一动一静形成了极美的对比……   将来客都定在原地。   看见有人进来,热情小狗眼睛一亮,动了动身子,好客地想要站起来,去和每个人都打个招呼,但它这一动,却惊醒了好不容易沉沉睡了几分钟的主人。   慕承熙倏然睁开眼,一瞬间坐直了身体,他的视线冷冰冰地扫过房间里的所有人,目光里是灵魂自带的领地被入侵的不悦、以及警告。   每个人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受到了,他眼神里传达的信息,差不多就是“放肆”两个字,甚至下意识还能联想到某种语气——疾言厉色,威严赫赫。   计乐于率先醒过神,晃了晃脑袋,将方才的惊艳和惊吓都甩开,他得说些什么……   而慕承熙的目光刚好巡视完每个人,最后又落回了他的脸上。   计医生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着慕承熙的反应,这决定了他后续会不会出现、还能不能参与治疗。   慕承熙却又在下一秒,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他当然还记得这个人,在无人看见的侧面,他的手指不受控制抽动了几下。   浓重的悲伤再一次淹没了他,本来想要起身,维持太子仪态的动作,都因此一顿。   慕承熙慢慢站起身来,他长身玉立,眼睛却下垂,看着正挨着他的腿,蹭来蹭去,到现在,都还没有离开他的小狗。   慕承熙的声音冰冷滞涩,问道:“何事?”   王管家张口有些踌躇,他现在竟然有点不敢随便开口说话,因为说好要上的心理课,他还没去,怕极了自己说错话。加上现在太太的样子,似乎比从前乱发脾气的样子,还要更凶一点。   他求助地看向计医生,眼神示意:你是心理医生,你回答。   计乐于也在内心叹息,他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病人,病态的表现慕承熙都有,但,看看,就像现在,他的防御性总是高得不可思议,面对陌生人的时候,几乎可以瞬间切换应对方式,强迫自己呈现理性姿态。   慕承熙给了他一种,他完全搞不定的挫败感,哪怕他们到现在只见了两面。   计乐于硬着头皮,在心里提醒自己,现在是需要建立安全医患关系的时候,所以,要友好,要自然,不能让病人感到压力、察觉异常。   思考完,他咧出个灿烂的笑:“慕先生,您好,又见面了,我们是陆先生给您雇的健康顾问,这次主要就是过来先打个招呼。”   说完,他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刚刚敲门没声音,我们就擅自进来了,得跟您道个歉。”   慕承熙皱了皱眉,“陆先生”……   这个人终于在此刻,第一次从他的双重记忆迷宫中,被挖掘了出来,他想不起来这个人的样子了,因为原主,好像从来没敢抬头直视过人家。   但他知道原主对这个人的印象:霸道、凶残、管得宽、给钱大方,还有,像他爹?   慕承熙瞬间失去了兴趣。   他对应付眼前这些人,也更冷漠了起来,挥了挥手:“知道了,出去吧。”   计医生拦住还想说点什么的刘医生,冲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顺从着慕承熙,跟他告别:“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这次计医生没再笑了,有时候笑多了,别人也会很烦。尤其是在病人情绪已经发生了变化的时候,他只需要让声音依旧保持着温和平稳就好。   等所有人都陆续离开房间,慕承熙缓缓眨了眨眼,叫住了王管家。   王管家惊喜回头:“太太,有事吩咐我?”   竟然主动跟自己说话,没准太太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心情好了,病也慢慢好了呢?王管家异想天开中……   然后,他就听见慕承熙一字一顿道:“把卡放下。”   慕承熙已经知道了,现代世界,门锁变化很大,人们不用他记忆里的那种铜钥匙了。   不想让人再随随便便进来。   未经通传,不许擅闯。   慕承熙没力气说这么多,他简化成四个字:“此间,禁入。”   王管家反应过来后,瞬间着急:“啊?”   医生还说,最好晚上有人陪护呢,不让进,这可怎么办啊?   他想不出来办法,只好放下了房卡,一步一回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直到看见小狗,他心里又一紧,期期艾艾问道:“太太,狗需要我带出去吗?”   慕承熙的目光移到小狗身上,沉默良久。   “不用了。”   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   第1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王管家离开了,但没有完全离开,他在门口磨磨蹭蹭,想要像在医院里一样,留在房间里,陪慕承熙一起。   但在医院时,慕承熙就并不接受这些人跟在他身边,只是他当时病的太严重,没有心力去拒绝而已。   如今,他回到了这个被叫做“家”的地方,这里本来就很陌生,他更不想有人再来打扰他。   他安安静静站着,看向王管家的方向,直到他一点点,挪出了自己的视线。   慕承熙收回眼神,没有第一时间关上房门,他慢慢走了过去,小狗亦步亦趋跟着他,也停在了门口。   慕承熙低头看它。   小狗对他在想什么,一无所知,它欢快地摇着尾巴,这个主人的味道它很喜欢,想一起玩,小狗蹲下身,抬眼看向慕承熙,眼神亮晶晶。   慕承熙张了张嘴,他想让小狗再选一次。   他没有精力陪它玩,也不会时时刻刻看着它,他很清楚,自己等会儿会陷入怎样的思维泥淖。   可小狗笨笨的,一直不愿意自己出去,它在等待主人的反应。   慕承熙低声道:“我不能,保证你安全。”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不能。   他蹲下身,将小狗往门外推了推:“回你的同伴那里去吧。”   小狗感受到了他的拒绝,可是笨蛋小狗不理解,主人为什么推它,小狗受伤。   它动了动,不是往外走,而是完全趴在了地上,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慕承熙,可怜兮兮的“呜”了一声。   不要赶走小狗,小狗只是想陪着人。   慕承熙推小狗的手轻颤了一下,他收回手,蜷在一起,捏紧手指,拇指按在食指的关节处,一使劲,留下了清晰的弯月指甲印。   但他却完全感受不到这种疼痛。   慕承熙心知自己病了,病的很严重。   他在这个时候走起神来,抬起手,盯着印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关上了门,对小狗说:“跟我来。”   小狗知道自己不会被赶出去了,欢快地边走边跳,它是温柔的小狗,本能知道谁最需要小狗陪伴。   主人现在允许它陪着了,它很开心。   而慕承熙走向了大床的方向,他吃力地脱掉了外衣,将自己包裹进被子里,昏昏沉沉道:“我很累,你不要闹。”   “不过,你放心,我睡不了很久,会努力,记得,你要吃饭的。”   小狗晃了晃尾巴,在他床头的方向趴下来,缓缓闭上眼睛,和主人一起陷入睡眠。   王管家一走出慕承熙的视线,就开始迈着步子狂奔,不行了,不能自己看着太太,他实在不放心,现在得去找计医生,问问他到底诊断了什么。   王管家几步追上了计乐于,而计乐于正好在和刘医生讨论。   计乐于苦笑道:“看见了吧?”   刘医生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高功能且高防御。”   王管家糊里糊涂,听不懂啊,连忙问:“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计乐于看了他一眼,这是除了他们以外,将会接触慕承熙最多的人,所以他说话同样会更温和耐心一些:“我用你能理解的话解释,就是你们夫人,是那种,非常聪明,且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也不会信任我们医生的人,他内心的防御机制非常强大。”   “啊?”王管家傻眼了。   聪明、不信任医生、防御机制,强大,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怎么这么看不懂呢?这说的是他们陆家那个,谁来都能骗走的太太?   他仿佛记得,之前太太被偶然认识的狐朋狗友,三言两语就骗走了两百万,如果后续不是先生阻止,还会被以“几分钟就绝对能赚回来”的借口,骗去赌场。   这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也不像不会相信医生的样子啊……   王管家又是好奇又是关心,连忙追问:“为什么?”   计乐于回答他:“首先,你先了解一件事,陆先生之前让我们排除DID,也就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但我们还没来得及做相关检查,不能判断。其次,按照我的观察,他确实和以前资料里的人有不同。最后,就是我要跟你解释的,直面他时感觉到的那种防御性。”   计乐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你仔细观察其实也能发现,慕先生日常表现是麻木状态,他更常呈现的是封闭自己、反应钝化、甚至有隐蔽性的自伤表现,比如不会主动进食等等。”   “但是,一旦他周围环境中,出现变化,不管是出现一个人还是一条狗,他都会做出或多或少的反应,这种反应视对方的侵略性而定。你可以现在看看他房间的监控,对比小狗出现,和我们出现时,他的不同反应。”   “我猜你肯定能简单得出结论,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或物,威胁越小,他的反应越小;威胁越大,他的表现越趋近正常人,但是这不是说是健康的正常人,而是戒备心异常强的人。”   王管家:……   他喃喃道:“其实我也能感觉出,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不一样了,以前大大咧咧马马虎虎的,虽然脾气很坏,有时候挺惹人烦的。现在想想,如果一直这么下去,还不如继续像从前一样烦人呢,起码是个健康活泼的人。”   现在的太太,整天叫人提心吊胆的。   王管家想,自己四十多岁,当年努努力找对象,也能生个像慕承熙这么大的孩子了,让他整天看着一个年轻的孩子,本该活力满满的样子,却总是仿佛一身伤,目光迟暮而悲哀,真的很不是滋味。   计乐于理解他,很多人都是这样容易共情,他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这不是在想怎么治疗吗?”   王管家深呼吸,振作了下,他想起自己追上人时,打算问的问题了:“现在晚上是没办法让人进去陪护了,怎么办?”   计乐于想起这个,也是扶额:“只能说,还好当时在房间里安装了监控。”   为了兼顾隐私和安全,只装了两个,一个对着阳台,一个对着房门口。   只是,卧室很大很大,这两个监控,没有一个会扫到躺在床上的慕承熙,所以,还是有风险。   计乐于想了想:“综合他现在的所有表现,我认为他一直有无意识的求死倾向,比如不吃饭,比如你说他撞到东西无动于衷。但是好消息是,他目前还没有那种,主动自伤自残的行为。你劝他吃饭他也会吃一些,就是好征兆。”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医生插话道:“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计乐于:“嗯?”   刘医生说:“我助理是个娃娃脸,长得有点像狗,让她去试试,给慕先生戴个手表。”   计乐于豁然开朗,说的对啊,他们陆家的科技公司,不是刚发布了最新款的生命监护手表吗?   可以链接监护人手机APP,随时查看对方的各项生命体征,包含心跳、血压等,精准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可以自动报警。这样子,只要负责晚班的护士盯着他的数据就可以了。   不过。   “长得像狗?”   你要不先给自己看看病吧,真不怕出门被打啊?   刘医生连忙摆手:“不是那意思,哎,你不仔细看她,你看了就知道了……”   第1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尽管刚刚他们进房间时,看到了一人一狗依靠在一起的场景,但计乐于还是多问了一句后续,得知小狗没有被赶走后,他同意了刘医生的建议。   走到他们落脚的别墅,刘医生正准备叫人,楼上的栏杆处,已经冒出来一个女孩。   单从相貌和打扮上,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龄。   刘医生招了招手,叫人下来,顺嘴跟计乐于他们介绍:“她三十了,之前负责帮我记录用药数据,解答病人专业上的疑惑。”   计乐于和王管家,两个人嘴巴张得像个表情包,不过不是因为年龄,娃娃脸一般都看不出来,正常。   是因为,女孩从楼上走了下来,她就,真的很像狗啊!   气质、神态、眼神,哪哪都像。   是微笑萨摩耶!   她的嘴角,不笑时也是微微弯着的,笑起来眼睛会跟着眯起,和人打招呼的时候,还会不自觉歪一下头。   甚至,计乐于明知道她没有吐舌头,却总幻视,觉得她在吐着舌头笑。   他脑子里一瞬间,起码跑过三条狗,都是在网上刷到过的萨摩耶,他一招手:“你好,耶耶……”   “对不起对不起。”   有点尴尬,之前这个女孩隐在团队中,他确实没有认真打量过。现在才发现,刘医生一点没夸张。   史咪摇了摇头,还是笑着:“没关系,计医生不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对了,我叫史咪。嗯,猫咪的咪。”   计乐于:“要素过多,你爸妈真会取名字啊。”   脱离病患范围,计医生说话又开始无所顾忌,所幸史咪是真的性格好,她也被逗笑,眼睛弯得更像萨摩耶了:“我一个人,直接猫狗双全。”   在场的人都跟着笑了,气氛轻松许多,从慕承熙那里带出来的沉郁一扫而空。   计乐于更是心中一定,她看起来就是亲和力拉满的样子,太适合第一个去尝试接触慕承熙了。   短暂的互相认识之后,计乐于拍了拍手,吸引了其他人注意:“那这样,等会儿找个合适的时机,史咪去给慕先生送手表,等她回来,总结这次接触经验,我们先开一次会。”   王管家一直没插话,这会儿问了句:“我可以旁观吗?”多听听,多学学,可以用来照顾太太,还能有事情给先生汇报,一举多得。   计乐于没有反对,简单道:“可以。”   当务之急,他要叮嘱史咪一些事情。   王管家负责让人送手表,而他详细跟史咪描述,到时候应该怎么说、怎么做。   史咪点开手机,有个专门用来记录刘医生吩咐的记事本APP,现在延续使命,用来记计医生的嘱托。   计乐于告诉她初次交流的要点:“病人没有丧失基础判断能力,觉察力高,警戒心强。社交中,要么没有反应,要么会维持话题引导或掌控者地位。所以你绝对不可以表现的,是强势要求,他会对此分外排斥,认为你在冒犯他;也不能道德绑架,他会本能保护自己,有可能无视或拒绝交流。”   史咪想了想:“也就是说必须无压力,不能说例如这是为你好、或者我必须帮你戴上这个手表,才能完成任务之类的话?”   “完全正确,刚才一只骑士查理王猎犬溜进了他的房间,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他明确表示接纳的生物。”计乐于扶了扶眼镜。   史咪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和刘医生都是昨晚被联系的,匆匆看过一些资料,知道病人对身边的护工是基本忽略的态度,当时,刘医生还说,木僵状态很常见嘛,至于挖这么多人。   但是现在听计医生的分析,看起来完全不简单,连戴个检测生命体征的手表,这么简单的事,都要找像狗一样的她才行。   骑士查理王猎犬啊……   一种和萨摩耶差不多温和可爱的狗狗,因优雅、高颜值、友好而很受欢迎的小狗,只是容易有先天病,要养它需要一定的财力和爱心。   史咪在心里琢磨了下:“啧,撞定位了啊。”   病人都有一只狗了啊!   计乐于觉得这姑娘性格是真不错,更有信心了,他说:“他能接受第一只狗,就能接受第二只,你加油。”   说完觉得哪里怪怪的,紧急找补道:“我需要你的这种无害感,你先模拟一下可能用到的话术,我听一听。”   史咪思考了一下,将自己想的开场白,以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说服慕承熙,一一讲给计乐于听。   两个人在这里商量,怎么才能说服慕承熙戴手表,最重要的是,借这个机会,让慕承熙熟悉史咪。   计乐于刚才灵机一动,改了计划,其实他在看到史咪之前,还在想,戴手表的事情,王管家努努力,也可以做到。虽然劝病人做吃饭这种生理本能动作,和劝病人戴一个,对目前的他来说可能会是束缚的东西,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之后他就变了想法,这个任务必须交给史咪。   而且,他也不打算由自己强行不断刷存在感,去给慕承熙做什么认知治疗之类的了。   以他的专业判断,这显然不可能成功。   所以他决定,让史咪来当他的代言人,而他通过史咪,先收集更多信息,引导慕承熙至下一阶段治疗,他再加入。   一切准备好,只等慕承熙出现了,最晚晚饭时间,如果慕承熙不出现,王管家也需要去敲门了。   而卧室里的慕承熙,如他所说的那样,并没有睡很久。   他从梦中惊醒。   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望向天花板,他的视觉仿佛都还残留着梦里看到的景象,清晰的不可思议。   这次的梦,不像在医院里常做的那些梦,没有血腥、屠杀、求救的信号,不是叮嘱他万万要保全自己的血书……   梦一开始还算正常。   人生的前十年尊贵无匹、骄矜自傲,他浑身上下都是少年储君的意气风发。   凡心之所愿,无有不成;目之所及,无有不拜。   本来不愿意出仕,父皇再三下旨,才不情不愿来教他的太傅,教了他两年,就绝口不提自己是被逼的,反而开口闭口,皆言有此弟子死而无憾。   这个梦里也正是这样,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太傅总夸他的那个时候。   那时,父皇宠信、朝臣拜服、兄友弟恭。   可是很快,梦境就变了。   原本慈和笑着的父皇,伸手在虚空之中一抓,手里便多了个奇怪的褐毛小狗,在阳光下,那褐色像黄色一样温暖刺眼。   这个奇怪小狗,他从没见过,根本不像本朝所有。   可父皇抓着小狗问他:“是太子的吗?太子身边何时多了这异兽?朕竟然不知?”   慕承熙连忙拱手行礼,正要辩解,自己并不识得此兽。   却见父皇抓着那小狗,一扬手,朝着地上摔去。   慕承熙的眼前一片赤红,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这么突然从梦里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眼前还是赤红,慕承熙呆呆地想,头顶,不应该是白色的吗?然后他又想起,是了,是他梦里的那片红。   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死死抓着心口的位置,按着心脏,后知后觉想起,他没有养过狗,父皇也没有摔过他的狗。   那只小狗,是什么呢?   地上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慕承熙微微偏头,床边上便轻轻搭上两只白爪子,小狗脑袋扑棱一下冒了出来,卡在爪子中间,黑黝黝的眼睛湿漉漉地,看向慕承熙,带着一丝丝疑惑,仿佛在问:主人你醒了吗?   慕承熙的手还在心口按着,他怔怔地想,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忍着晕眩,坐起身来,将手递到了小狗面前,但没有主动去摸,小狗热情凑了上来,舔了舔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带着他的记忆回归。   这是要跟着他的小狗。   这里没有他的父皇。   他几次试探伸手,终于轻轻触摸到了小狗的脑袋,慕承熙静静感受着这种触感,半晌后,他问:“你……”   他想问,小狗这个时候饿了么?他不清楚时间。   而敲门声恰好在此刻响起,打断了他的询问。   第1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门被轻轻敲响,细微的声音吸引了小狗的注意,小狗耳朵动了动,两只前爪轻巧落在地上,它转过身,率先往门口跑去。   慕承熙缩回手,在昏昏暮色之中,遥遥看着它的背影。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平时塞满各种零碎回忆的脑子,或许是刚从梦境醒来的缘故,此时空空荡荡。   他动也不动,想不起来自己或许需要开门,放这只小狗出去。   直到小狗回过头,欢快地摇着尾巴,冲他发出叫声。   小狗下午在陪他,一直没发出过叫声,第一声仿佛忘记怎么叫了,听起来哼哼吭吭的。第二声找回了感觉,奶呼呼的,有点像“嗷嗷”。   它催促主人开门,因为闻到了熟人的味道。   慕承熙按了按眉心,决定去帮小狗开门,可是穿衣服的时候,他突然又觉得很累,很想放弃,想就这么躺下去继续睡,哪怕还会做噩梦。   着急的小狗却已经跑了回来,它的叫声也变了,开始撒娇,呜呜昂昂。   慕承熙看着小狗,无奈地叹了口气,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其实并没有快多少。等他穿衣服的功夫,门外的人都打算复盘、重新讨论,应该换个什么方法,引他出去了。   他的双腿站在地上时,小狗兴奋地绕着他跑来跑去,然后用脑袋,轻轻撞撞他的小腿,催促他。   慕承熙低声道:“好了,好了,我会开门的。”   短短几步路,慕承熙走得很不容易,他头有些晕,眼前总发黑,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忍不住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手才按了下去。   门被打开的瞬间,他隐约听见王管家着急道:“不然我从阳台爬上去看看?”   下一秒见门开了,王管家又极快地高兴道:“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慕承熙听到了这句话,下意识想,天地神佛,求来何用。   他抬起眼,看着王管家,又想,这人所求,竟然只是让自己开门么?为什么?从前不是很讨厌“太太”么?   人是不是都这样,对毫无威胁的生物,便多几分喜欢?   他默默移开目光,看向了其他几人。   计乐于的身边,跟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她在冲自己笑。   慕承熙只看一眼,就低下头,重新看向小狗。   这小狗傻乎乎的,见到谁,都想上去蹭蹭。   慕承熙看着它,先是在王管家身边转了一圈,又轻快迈着四肢,跑去计乐于的腿边嗅嗅,最后跑去那个陌生女子身边,它分明也不认识人家,却要热情跟人打个招呼,抬头汪呜了一声。   王管家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慕承熙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冷静地想着,如果这只小狗想要跟着别人走……   好像这样更好,他本来就不想理这只狗。   只是,自己也觉得它弱小,从而生了些怜悯。   他本就极擅思考的大脑,迅速将种种当下的念头,与自己的过往相连。   他想到,人人都怜贫惜弱,为什么自己要做一个出色的太子?为什么不能平庸些?是不是做个废物,反而可以保护东宫和母后,保住外祖父一家?   不对,不是这样。   慕家夫妇就不喜欢蠢一些的原主,在厌恶自己的同时,他敏锐地找到了攻击这个观点的证据。   可是,还是没办法停止自厌自弃。   他开始不受控。   在外人看来尚且平静的外表下,翻滚着令他窒息的惊涛骇浪,一点点淹没他。   而他必须极力忍耐,才不至于当着其他人的面,轰然倒下。   他的思维困在“不能示弱以人”和“落得今日下场,其罪在我”的两极,不断拉扯着,使他头痛欲裂,耳旁轰鸣。   有几息之间,他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   直到小腿上又传来轻微的撞击。   慕承熙垂眼看去,那只和所有人都打了一遍招呼的小狗,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蹲在他的脚下,正努力仰着脑袋看他。   慕承熙的脸色分外苍白,从小狗离开到回来,他重回了一次地狱。   将目光牢牢盯在小狗身上,看着它澄澈的圆眼,慕承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   这里有小狗。   有……   良久,在听到王管家又喊了他一次之后,慕承熙抬起眼,看向了他的方向:“说。”   王管家不是医生,哪怕发现他刚刚的游离,也不知怎么是好,只能忧心道:“我带计医生和史小姐过来,他们有些事找您。”   说完,屏住了呼吸,猜想着太太也许会拒绝,说不定会一言不发,立刻转身回房,锁上房间门。   却没想到,慕承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他看不懂的奇怪东西。   之后,慕承熙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们有事直说。   计医生站在一边,观察着慕承熙,此时示意史咪上前。   史咪方才有些紧张,因为直面慕承熙,她才知道,刘医生和计医生都说的难搞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从一出场就与众不同。   皮肤惨白、不听不看、神情疲惫、对周围一切都显露出没有兴趣的样子,一度还看得出他似乎在经历创伤闪回。   她几乎想要上去喂药了。   但是对方的气势变了,她看到,他一开口,病态表现减轻,控制表现加强,整个人在疲倦之中,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威严。   他像,身受重伤、冠冕仍在的君王。   她理解所谓高防御[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表现了,在心中暗道,希望计医生和她之前的准备都没白费。   史咪向前走了一步,等慕承熙的目光看过来,她才微微笑了一下,跟他打招呼:“您好。”   慕承熙没有说话,他静静看了史咪一眼,又转头看了计乐于一眼,然后移回目光。   史咪没来由地紧张,她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这也不管用啊,难道必须得四肢着地?   她条件反射看了一眼查理王,小狗蹲在地上,哪怕主人没看它,也喜滋滋晃着尾巴扫地,主人看哪它看哪。   史咪想,她做不到这样啊……   深吸了口气,她坚强道:“是这样的,慕先生,我们平时需要收集一些您的相关身体数据,用来评估健康水平,但是总是让您去做检查,不是太麻烦您了么?所以,我们给您送来了一块检测手表,这样咱们就只用在有异常数据的时候检查,您看可以么?”   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手表取出来,这块表甚至参考了慕承熙原本的颜色喜好,听说他喜欢红色、黑色和青色,按理来说该选排第一的红色,但是考虑到他目前的症状,红色也许过于刺激,所以最终换成了青色。   史咪将手表双手举起,她意识到,在慕承熙的面前,一切提前想好的表演方式,都最好不要用。   简简单单,跟着自己的直觉走。   这样想着,史咪的心情放松了些,她不再去反复回忆,计乐于跟她说的那些要点,她只遵从此刻的所思所想。   慕承熙没有第一时间从她的手中拿走手表,他在打量着她。   而史咪并不愿意纠结这是为什么。   她拿自己当小狗,送一个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给他而已。   虽然她比慕承熙要大很多岁。   史咪坦然看向慕承熙,摒弃种种猜疑之后,她的眼神清澈如水,只站在为患者好的医生角度,她说:“您可以试着戴一下看看,如果还是觉得不舒服,我们会想其他办法。”   这次,慕承熙接过了手表,他将表盘握在手里,微微颔首:“辛苦。”   说完这两个字,他转头看向王管家:“饭,送来这里。”   王管家喜极而泣,难道太太要主动吃饭了?   可惜他总是高兴太早。   很快就听到了慕承熙的补充:“狗饭。”   王管家叹气,他都想跪下了,真的不能先考虑自己也要吃饭的事情么?这样让人怎么放心得下啊。   不过,肯主动牵挂小狗,应该也算好事吧,总比心如死灰来得好,王管家不是很专业地猜测着。   他打算去让人准备狗粮,再亲自把给太太做的营养餐也一起送上来,这个晚饭,一定要吃。   慕承熙拿着手表,转身回了房间,小狗跟在他的身后,非常自觉。   看着门在眼前合上,史咪的肩膀耷拉下来:“计医生,咱这算成功,还是没成功,他也没戴上那手表啊,会不会进门就扔去一边了?”   计乐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史咪只是问问,其实她觉得成功了,在慕承熙说辛苦的时候,她感知到了他的应允之意。   可计医生一摇头,她心慌:“你这啥意思啊?”   计乐于道:“没事,你不用担心,他会戴的。”   “只是,这样的他,难怪会生病。”   计乐于全程旁观,他的职业素养让他更容易关注到,病人的思维习惯和关系模式。   即便病了,也还会如此容易心软……   计乐于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和史咪解释:“原本以为他在面对我、面对父母、其他人,表现出来的攻击性值得研究。但是,我忽略了,他为什么想见父母?为什么潜意识求死,但王管家劝了,他就会吃饭吃药?为什么狗溜进房间就留下?”   “他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不是完全封闭自我,他还有庇护弱小的本能,也残存着求生的本能……”   计乐于回过神来,精神一振,对史咪道:“倒是终于能对治疗乐观一点了,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庄园虽然也是个陌生的地方,但论起环境,不知道比医院要好多少。   慕承熙身体陷入柔软的被子里,唯有一截苍白如玉的手臂,轻轻探出了一些。   他的鼻尖始终缠绕着安神香的味道,王管家特意帮他放的香薰,一定程度上帮助他入眠,却没能让他安睡,他的眉头一直挣扎着微微皱起。   没拉严实的窗帘,清晨时偷偷放进来了一缕晨光,而原本昏暗的室内,悄然就此亮堂了一些,让本就睡不踏实的慕承熙,糊里糊涂就醒了过来。   他纤长的睫毛在明光里颤动良久,才彻底睁开了眼。   花了一点时间回忆自己在哪,他缓缓起身,手折在背后,撑了一下。   这动作让他察觉到了异物感,他懵懵地,将手抬起,凑到眼前看。   手腕上正是昨天史咪给他的手表。   他昨晚捏着手表进门,回忆起了戴法,然而有些不习惯真皮的触感,套在手腕上令他不适,差点就摘掉了,小狗汪了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才一直戴到了今天早上。   慕承熙将手按在了手表上,表盘悄然亮起,上边是缺胳膊断腿的文字……   他静静看了半晌,又放下了手。   既然答应了,便如此吧。   他又想起小狗来。   王管家把小狗的一些用具都搬了过来,此时醒的比主人早的小狗,正在埋头玩着自己的玩具,它钟爱一个褐色大骨头玩偶,咬的湿哒哒的,听见主人的动静后,也没放开,就这么叼在嘴里,一路奔到了床前。   兴奋小狗将玩具轻轻放在了床边,爪子往慕承熙的方向按了按,应该是在示意,他也可以玩。   慕承熙本来有些晕眩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小小的举动,竟然好了许多。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将骨头玩偶往小狗的方向戳了戳,有些有气无力,但已经在极力流畅了:“你自己玩。”   小狗狂摇尾巴,它没有去叼自己的骨头,就这么热烈地看着慕承熙,邀请他快点下床,美好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慕承熙轻轻叹息,这次没有像之前那么哀伤,只是有些无奈。   他慢条斯理,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站在镜子前,看着这和从前他有些相似,又有细微不同的脸,这一看又花费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转头看向小狗:“走吧,你该吃饭了。”   他带着小狗拉开了门,悄无声息,吓了正在聚精会神听动静的王管家一跳。   王管家是早就等在这里的,他实在有些焦虑,不知道太太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有意外,因此天还没亮,他就过来了。   此时看到门开,王管家惊喜之下,不忘偷偷给小狗比大拇指。   因为他昨晚叮嘱小狗了,早上叫太太起床,带太太出门的重任,正式委托给了伟大的小猎犬。   小狗冲他呜了一声,略微有些敷衍,但也领了这个功劳。   慕承熙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没懂,也没问。   他循着记忆,往楼下的餐厅走。   而计乐于等人,则是在APP提示用户已结束睡眠之后,也已经来到了主楼的餐厅。   他们昨晚等到很晚,确认了慕承熙戴着手表睡着,所有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因为这代表着,他们面对的病人,终于露出了一丝可以抓住的线头。   计乐于连夜开了个会,简单来讲,他安排了当下最要紧的任务。   第一件事是将主楼的佣人大量减少,慕承熙现在最需要的,是刺激源越少越好,他们得全力打造能让慕承熙感觉到安全、舒适的环境。——王管家为了这个目的,可谓费尽心机,恨不得每人出一套心理题,满分才可以留在主楼。   第二件事则是针对慕承熙本人的,艰巨的任务。那就是要获得他一定程度的信任,好开始给他做量表检测,以及开展下一步治疗。   第一件事王管家已经搞定了,第二件事,史咪无疑是已经验证了的最好的人选,但是她毕竟更擅长用药,而非咨询,所以计乐于还是带着几个重要的医生,一起来了这里。   慕承熙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飘过,人好多,他的心情又有些变坏。   但,他没有流露出来任何异样。   保持着冷淡疏离的模样,坐在了餐厅的主位上,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面前的餐具上,看着碗里精准配比、营养全面的早饭,恍惚间又有些走神。   这次没有想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只是莫名其妙想着,小鸡从蛋壳孵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只是别人的口粮么?种种菜蔬,若有灵息,知道自己枯荣一生,只有可以采摘、和没法吃了的区别么?   他仿佛听到脑海之中一片嗡鸣,又想,自己匆匆一生,是不是也在某些生命眼里,像个笑话?   餐厅里的人,虽然都努力保持着安静,但又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谁的筷子,在碗口轻轻“叮”响一声。   慕承熙终于从自己的沮丧思绪里挣脱出来了,没有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他感知到众人的目光,正在看着自己。   推开餐具,他站起身来,这次都没有看埋头干饭的小狗一眼,他孤身走出了餐厅。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脑子不对劲,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很多事情,没有几件是能令人开心的。   古人常有情志不舒、沉疴难愈的时候。   慕承熙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想,他也和那些古人们一样。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慕承熙没有回头去看。   很快,对方就追上了他,走在了他的旁边。   是计乐于。   计乐于一手抱着狗,一手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画板,画板和胸口处还夹着颜料和画笔。   他率先开口:“慕先生,想给您的小狗,画张画吗?”   “小狗最可爱的幼年期也没多长,长着长着就突然长大了,虽然长大了可能也一样可爱吧,但终归不一样,此一时彼一时嘛。”   他絮絮叨叨的话,平时听起来应该很烦,可这时候,却将慕承熙的注意力拉了出来。   慕承熙那虚无缥缈的郁结之气,被短暂打断了。   慕承熙不想理计乐于,可,计乐于抱着他的小狗。   他跟着计乐于,到了一处花房,这里阳光正好,极适合作画。   小狗被放在了地上,计乐于看着一动不动的慕承熙,说道:“我回去给您拿早餐来,自作主张把小狗抱过来,它也还没吃,您就让它陪您一起吃点吧。”   计乐于实在擅长说话,慕承熙无法拒绝。   他看着饭吃到一半,紧急被带过来的小狗,睁着圆眼睛,好脾气地蹲在地上一起发呆。   慕承熙轻轻取过画板,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看着不远处的小狗,还是轻声说了句:“过来。”   小狗听话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慕承熙将左手放在了小狗脑袋上,温热的触感,让他喧闹的脑子,安静了一会儿。   他抽出画笔,静静看着。   记忆告诉他,这对他来说是不熟悉的画法,但是好像也没关系,慕承熙发现,如果将时间花费在观察小狗,和研究颜料上,他的脑子可以保持更长时间的安静。   所以,他先随意画了几条线,接着,便在画纸上,留下一笔笔更多的印记,直到,自由地挥洒起来。   花房之外,王管家和计乐于都在。   王管家看着花房里安安静静、风吹就走的身影,忍不住问计乐于:“这真的能治好太太吗??”   计乐于推眼镜,先是抱怨眼镜总往下滑,之后才回答王管家:“怎么可能?”   他看到王管家大惊失色,有些嫌弃,病人家属怎么都这样啊,心理疾病哪来的药到病除?不过,他还是耐心回答:“刚才在饭桌上,注意到没?他先陷入沉思,然后离开,你不需要知道他想了什么,只要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极有可能是想法过于弥散。要么,是联想到了什么事情;要么,就是在反刍某些思维。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打断他的思绪,让他回到现实。”   “啊?哦……”王管家若有所思,假装听懂了。   计乐于看出来了,就这,王管家还说要去上心理学的课?   不过,为了病人,他坚持说完:“下次,如果发现他陷在自己的思维中,你可以试试,第一时间引导他触摸一些真实存在的东西,比如门、玻璃、花等等,不过不要强制,要观察他的情绪再决定。”   王管家看了看太太此刻的状态,有些安心了,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了,学会了,既然有用,下次一定!   慕承熙逐渐沉浸在绘画之中,慢慢忘却了其他,这个时候,他确实看上去好了不少,那长久疲倦的眼神,都因专注而多了一丝活力。   在他画画的时候,在陆氏的大楼顶层,钱杨捏着一沓资料,踏入了陆执衡的办公室。   陆执衡的袖子挽起了一半,看起来就很有力的大手,正端着一杯咖啡,要往嘴边送。   钱杨见状站在了一边,等他抿了一口咖啡,将杯子放下,才伸手,将资料递了过去。   陆执衡余光看见了钱杨的表情,严肃、郑重,还带着些许困惑、迷茫。   将资料轻轻打开,陆执衡一心二用:“哪里有问题?”   钱杨迟疑道:“没有找到,太太身边,有其他叫乐于的……人?”   他在怀疑是不是找错了物种……   第1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钱杨深觉这事算他办事不力,没有查出来就算了,连头绪都没有。   他心虚地瞄向还在翻阅纸张的老板,默默祈祷,可千万别影响自己在老板心里的定位。   好不容易爬上来,成为陆执衡身边的首席全能特助,他可是全家的荣耀。   可惜,陆执衡的表情一向很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常常得集中全部精神,抓住每一瞬的神色变化。   钱杨心内叹气,哎,压力好大。   陆执衡阅读速度一向极快,片刻后,他将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慕承熙的各种人际关系分析资料,重新收拢,利落地推向一边。   边在脑中将所有信息归纳总结,边缓缓往后靠坐在了椅子上。   陆执衡的双手自然交叉,右手食指敲了敲左手虎口。   联姻之前,陆执衡就已经让人搜集过慕承熙的相关信息了,总得知道未来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但是当时的信息,是譬如毕业院校、所学专业、性格爱好之类,仅做基本了解。   现在这份,才是对慕承熙的一次深挖。   陆执衡眉眼压低,回忆着在医院时,见到的病中默默流泪的黄毛,对方嘴里念叨过“死生不复相见”,后来计乐于又提及所谓精神创伤。   他因此想找到病根,为医生提供家属支持……   陆执衡停止思考,抬起眼,钱杨立刻绷直了身体。   “你做得不错。”陆执衡清楚,这份资料已经足够详细,钱杨是费了心思的,总有些事人力不能及,倒也没必要太苛责。   不过,他其实不太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这么怕他。   每次还得费脑子安慰一下。   钱杨不知道,老板这会儿看起来过分严肃的表情下,隐藏着怎样的困惑,他大大松了口气,开始有余力担心庄园里的脆弱太太了。   钱杨小心建议道:“那是不是需要调查一下,有没有叫乐于的动物?”   陆执衡的手指,又轻轻敲了几下,他摇了摇头:“不用。”   钱杨只关注这份资料里,有没有叫“乐于”的人。   而陆执衡,却在通览所有细节之后,又在电光火石之间,将所有的异常串联到了一起。   深度的创伤表现、完全不同的性格、迥异的气质姿态,再加上王管家陆续发的消息里,显示出他会有种种口误,这些东西联合起来,呈现出了一个,陌生的全新个体。   是什么?   陆执衡通过直觉,得出了一个他非常确信的结论,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曾让计乐于验证一下,慕承熙是不是有第二个人格,但当时其实只是浅浅怀疑,现在看来,难道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钱杨还在疑惑,为什么陆执衡说不用,不用的话,他接下来又需要做什么,他想接着问一问,就听到老板的手机铃声响起,只好摸了摸鼻子,退下了。   陆执衡看了眼来电显示,先喊住了钱杨:“你等等。”   他接通了电话,叫了一声爷爷。   钱杨恨不得堵上耳朵,偶尔不小心听到老板和陆老爷子的各种对话,他总有种很憋屈的感觉,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为什么这么不熟。   陆执衡却全然没有觉得不对。   他的姿势都没有变,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轻轻搭在了扶手上:“您有事?”   陆老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回答:“多谢记挂。”   那边声音稍微大了点,让钱杨也听到了两句:“小熙真精神病了?才结婚两年,这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钱杨心里吐槽,又来了又来了,似是而非的话,好像为老板好又好像不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但是老板好像听不出来一样?   陆执衡的神情果然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仍旧四平八稳:“他没有精神病,已经雇佣专业团队,会负责他的心理健康。”   “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陆家人不在外面谈论此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好的,您放心。”   “再见,祝您度假愉快。”   临了,陆老爷子又说了什么,钱杨看见,陆执衡微微皱了一下眉,眼神里闪过思索,然后他果断回答道:“我暂时不会去庄园,那里没有我能帮上的忙。”   电话那头是什么反应,钱杨是不得而知,但他忍不住在心里嘶了又嘶,浑身都不舒服。   钱杨觉得,自己跟从来没见过面的太奶都不会生疏到这种程度。   可老板是陆老爷子抚养长大的啊……   完全不知道老板在想什么。   陆执衡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心,他没有忘记自己刚才想说的话,第一时间喊了一声:“钱杨。”   钱杨迅速回神。   陆执衡吩咐道:“这份资料暂时不用给医生,让他们自己观察,另外,半个月一次的治疗效果汇报,改成一周一次,让计乐于亲自来。”   钱杨不明所以,直接应道:“好的老板。”   陆执衡嗯了声,又淡淡道:“去找乱传话的人,敲打一下。”   一听这话,钱杨来劲了,要不是当着老板的面,他就撸袖子了:“好嘞!”   敢说太太是精神病?这事没完。   太太那样儿够可怜了,这不是造口业么?何况,敢把老板家里私事拿出去嚼舌根,这是不把老板放在眼里?   他不收拾这人谁收拾?   不过,应该不是陆执成,上次被罚的在家里颓了好几天,应该没胆子再次瞎说。   是谁呢?最好别让他找的太快,他缺业绩。   出了老板办公室,钱杨火速奔向隔壁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掏出手机和王管家联系。   王管家一焦虑就会话多,所以他每次发现慕承熙有什么不对,都很想做找人倾诉,但是找外人又显然不可以,发给先生,陆执衡又常常不理他,除非带图。   于是,在钱杨来过一次之后,王管家就把钱杨当成了树洞。   天天给他发许多慕承熙的事情,譬如戴上手表了、晚饭好好吃了、对小狗比对人好……   他高强度分享,话里话外都是怜爱,钱杨逐渐被洗脑,一想起来就觉得:啊,心碎了,我们太太真是好惨。   现在的钱杨,就非常想吐槽:“老板好冷酷,老板都不想回去看太太,这可怎么办啊,我还以为他这么关心太太,是因为他要变了。”   他期待王管家给他解答疑问,然而王管家百忙之中,指他在给慕承熙准备加餐的空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复他:“哦。”   钱杨瞳孔地震:“你不觉得这样不好吗?说不定有老板在,太太能好的快点。”   王管家忍不住笑了一下,德云社都比不过钱杨能逗他笑。   他发语音:“你确定?我们先生打小一出现,方圆五米内没人敢笑,再说了,我们太太,现在想不想得起来他都不一定。”   钱杨:“这对吗?”   这不对吧。   “那你整天给他发太太的消息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想趁机让他们夫夫同心,其利断金。”   王管家摇了摇头:“起立炖鸡还差不多。”   他发消息那是自己实在被整焦虑了,而和先生好歹相处快二十年,他没别人那么害怕他。   他最后一次回钱杨:“我这不得拿出工作态度么?感情上的话,以前没想过撮合,那不是我该干的事。”   他收起手机,端起盘子,往花房的方向走去。   太太还在花房呆着。   路上王管家又想了想,其实,如果先生真能和太太熟悉起来,好像也挺好。   他总觉得,现在的太太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没准会没那么怕先生。   两个人容貌相配,话都挺少,这样谁也不嫌谁烦人?坐一起晒晒太阳,安安静静的,谁都不孤独?   啧,算了,脑补不出来其他的了。   王管家推开花房的门,轻手轻脚,将餐盘放在了石桌上。   他不敢大声,怕惊扰了慕承熙,但早饭后来就没吃多少,加餐不吃不行,他看了一眼计乐于,示意:“你来。”   计乐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说,劝慕承熙画画成功之后,人家已经完全不理他了。   慕承熙虽然接受了他的建议,但心里觉得,计乐于在试图操纵他。   计乐于在研究怎么利用表情、话语,让自己按照他的想法做事。   他不喜欢计乐于,只是懒得赶他走而已。   计乐于叹了口气,就说慕承熙很难应对啊,这个人太敏感了,他不允许旁人有一丝一毫的窥视和算计。   没有办法,他只好把史咪也薅了过来,好吧,靠她了。   史咪今天穿着一身嫩黄的衣服,冬天的花房里没有这个颜色的花,她倒和花一样自然。   站在一边看慕承熙画画,她没有用力分析这些线条代表的含义,只打心眼里觉得好看,偶尔会小声夸一句:“还能这么画?好好看啊。”   慕承熙就会抬眼看一下她,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默许她旁观。   王管家和计乐于,都把劝慕承熙吃饭的重担,放在了她肩上,她想了想,决定直接点:“慕先生,要休息一下吗?您吃点东西歇歇吧,刚好,给我们一点时间,欣赏下您的画。”   慕承熙的画本来就到了收尾阶段,他是有些累了,闻言慢吞吞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块水果,一点一点磨牙。   招了招手,小狗模特也跑了过来。   慕承熙于是又拈起一块苹果,递给小狗,看它咔咔咬着吃,比自己痛快多了。   计乐于趁慕承熙不注意,立刻站到了画板前。   他只看了一眼,就有些愣住。   第1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计乐于伸手,凌空放在画上,想摸一摸又忍住了。   他回头看小狗,又转过来看画,来回对比,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睛仍然看着画,计乐于自言自语:“这就是传言之中的,可能只会画一点?”   慕家世代富贵,哪有故意将孩子养废的道理,相反,因为家风原因,竞争很大,听说慕家孩子从小就要学各种东西,书画自然包含在内。   只是,按照流言所说,慕承熙,是个废柴来着。   计乐于想起,自己提出要让他画画,王管家还担心地问过,画的不好看,能有用吗?   然而意料之外,慕承熙竟然画出了,这样一幅精美动人的小狗玩耍图。   计乐于不会画画,不是很了解画的派系和技法。   他最初想要的,不过就是如他看其他病人那样,从凌乱的线条分析心境、从环境的缺失研究创伤、从晦涩的用色上,去判断病人的状态。   可是慕承熙和他熟知的常见表现,无法匹配。   呈现在他面前的,尽管同样没有环境描画,仍然能称一声艺术品。   画纸上,一只圆脑袋小狗静静蹲着,头微微侧歪,眼神机敏地看向一旁。   明明没怎么着墨,用色不多,可看向小狗,入目之处毛发纤毫毕现,灵动感扑面而来,它胖胖的身体被长耳覆盖,让人很想要摸摸看,是不是和现实里的小狗一样,暖烘烘肉墩墩。   还有眼神,完全不是写实画法,慕承熙也没有画小狗在看什么。   计乐于却下意识觉得,小狗当时,一定充满好奇,在乖乖当模特的间隙,想要去扑一侧的花,它看上去跃跃欲试,前脚已经悄悄抬起,又按捺不动。   差点想不起来自己还需要分析病人的心理,这幅画传递的神韵太生动了,太有生命力了,哪里像一个疑似抑郁的人画出来的呢?   也许只能从空白的边框,一无所有的环境里看出来蛛丝马迹了。   慕承熙的世界里,现在只容得下这只单纯的小狗。   计乐于无声呼了口气,想要借着这幅画,趁机和慕承熙聊两句。   在他思考着,这次应该说些什么,好让慕承熙不那么排斥的时候。   慕承熙正拄着下巴,看着吃苹果的小狗发呆。   笔和颜料用得都不趁手,他是费了心思,才画出了这么一副送给小狗的画,可是小狗好像还没亲眼看看……   慕承熙想站起来,带着小狗去看画,又觉得自己有些困了,他凌厉的眸子半合,神情有些倦怠,轻轻倚靠着石桌,想,再等一会儿,干脆等讨人厌的计乐于走开再去。   计乐于却没有如他所愿地走开,反而蹬鼻子上脸,过来坐在了慕承熙的旁边:“慕先生,您画的小狗真可爱,有没有考虑给小狗起个名字?到时候也好写在画上。”   慕承熙没有看他,想要当计乐于不存在,为什么要给小狗起名字?又不确定能陪它多久。   没有得到回答,计乐于也没有放弃的意思,他还在想,怎么才能让慕承熙敞开心扉。   很快,他就在慕承熙看不见的地方耸了耸肩,扭了扭脖子,靠活动筋骨来鼓励自己。   他想通了,既然慕承熙不是能用脑子应对的人,那就不用脑子了,他也不思考了,要把自己当草履虫,没准还能获得点好感。   计乐于抛开部分顾忌,从没有难度的问题问起:“慕先生,你喜欢画画吗?”   等了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于是他轻声道,“好吧,我应该向你道歉,抱歉,不该抱着研究的心态和你交流。”   慕承熙微微睁开了眼,朝他撇去一个眼神。   “虽然初衷是很想帮到你,但我过于着急了,我着急地做出了很多判断,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但重要的是,我忽略了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计乐于的语气很轻柔,他一直在更正自己对慕承熙的种种看法,在看到那副小狗画的时候,除了受到审美上的触动,另一个想法就是,他必须牢记,慕承熙不同于其他病人。   慕承熙是……   计乐于及时打住了自己又要做出的定论,他看向了慕承熙,这个外表清瘦苍白,内心却犹如深海的脆弱病人。   疏离冷淡,又心有微火的病人。   他还想要说一些什么,看见慕承熙抬起了手,是让他可以不用再说的意思。   慕承熙着实有些累,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计乐于交谈上。   他尽可能稳住自己的气息,不让自己断断续续说话:“我知你没恶意,暂时不要打扰我,需要时间。”   慕承熙伸手摸了摸小狗脑袋,站起身来,走到了画板前,他取下画纸,递到了小狗面前:“看。”   小狗凑近了画,嗅嗅,上边有颜料的气息,它打了个喷嚏,瞧不出来喜欢不喜欢,反正一副很想去舔舔的样子。   慕承熙将画拿远了些,递给王管家:“帮它收起来。”   画被拿走,他空着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迷茫地想了想,刚刚好像是想回去睡觉了。   想起来了。   他缓缓往花房外走,现在就回去吧。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了花房里的事情。   按他原本的性格,不该对计乐于如此苛刻,也不会如此敏感,经不得一丁点的试探。   即使计乐于是敌人,他也不会因此就失了君子气度,何况他还是医者,是来为他治病的人,观察是计乐于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是,计乐于总是让他想起表哥。   表哥是不会算计他的,所以,慕承熙容忍不了计乐于有话不直说。   但计乐于毕竟不是表哥,不是么?到底还是失了分寸。   慕承熙停住了脚步,他怔怔举起一只手,看着阳光从指缝滑过,他的手苍白的近乎透明。   冬天的阳光总是一点温度都没有,路过了他的手,却没给他留下一丁点余温,他徒劳地抓握了下,满手空空。   冷冽的空气倒是给他指尖染上了红,他的手有些发僵。   慕承熙面无表情就这么看着手,等待着心里那股钝痛过去,然后接着想起了医生的事。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生病了,这样没精神,这样没活力。他总是恨不得自己也死了,因为在痴心妄想,觉得说不定还能见到母后他们。   而看到计乐于,记起他的名字,慕承熙心里就会同时冒出两种声音。   一个声音让慕承熙去死,死掉吧,一了百了,从此不会再反复自责,不会再有遗憾,不会日日夜夜痛悔于满盘皆输。   另一个声音却是表哥的声音,也是其他人的声音,他们轮番上场,在他的耳边低语,痛苦又热切,让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慕承熙惨淡一笑,是啊,有很多人都希望他活着。   母后还说过,让他照顾好自己。   可看看他现在,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他不想理计乐于,何尝不是在逃避内心的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力气活下去。   在内心崩毁的前一瞬,他将目光投向了还跟着他的小狗,这只小狗总是这么乖,它是,那些逝去的亲人,送给他的么?   慕承熙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头,他在克制自己纷杂到毫无道理的念头,不要再想了。   他的指尖发着抖,心脏也有些抽紧,呼吸都开始毫无章法。   混乱之中,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大衣,冷风被隔绝在外,慕承熙逐渐从麻木之中好转,他捏着衣角,抬起眼睛,看到了一脸担忧的王管家。   王管家焦急地说着什么,慕承熙的耳鸣还在继续,他听不清,但是约莫是让他快点进小楼里吧,他猜测着。   慕承熙抬起腿,缓慢地走进了房间。   温暖的室内让他的各种感知都慢慢恢复,他躺在了床上,将自己包裹进了被子里,这让他好受了许多。   “再等一段时间。”   他会振作起来的,只是,现在还没有积攒够力气,他的心里还留着一座座墓碑,还有许多没念完的悼词。   ……   王管家目送着慕承熙进了房间,然后就着急地一直追问:“计医生,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画画可以什么表达自己,纾解心情么?”   计乐于摇了摇头:“别急,确实是有用的啊。”   他还在看慕承熙的那幅画:“你看,我拍照问了朋友,原来这种画法,叫兼工带写。”   王管家:????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主体和关键部分用工笔,线条严谨,刻画精细;不重要的部分用写意,重气韵神态。怪不得,这么形神兼备,别致好看。”计乐于念着朋友发来的消息。   接着又说道:“我朋友还问这幅画卖不卖,我跟他说了,这是用水彩画笔画出来的,他夸这样更厉害了,简直是大神里的大神。”   王管家跳脚:“我也知道画很好看,但是,我们太太刚刚差点在路上晕倒!”   计乐于放下了手机,咳了一声,严肃道:“你要相信我的判断,他能这么用心画这样一幅画,恰恰证明了,他还没有失控。”   “我反而很有信心,因为他还跟我说,他需要时间。慕先生现在生病了,但他仍然是聪明的、能自我觉察的,并不是你担心的那种完全失能的病人。”   王管家沉默了下来,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计乐于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比病人还要焦虑,好吗?你要做的,就是在饮食起居上,照顾好他就行。”   王管家彻底被点醒了:“好,我知道了!”   第1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王管家承认,自己过分焦虑了。   因为太无能为力,操作确实有些变形。   计医生的劝说,让他深刻反思了一下,决定要时刻注意心态,保持沉稳,展示优秀的职业素养。   只是,坚持几天之后,偶尔还是会着急。   比如现在,早饭时间,瞅着餐桌上那单薄的身影,王管家又忍不住想劝太太多吃两口饭了。   幸好医生及时阻止了他。   医疗团队观察更全面,认为能保持进食就好,勉强多吃反而会加重身体负担。不说别的,慕承熙常常情绪波动大且没规律,吃多了不会消化,反而伤胃。   王管家无声叹了口气,默默站在一边,祈祷医生能快点做些正事,救救我们可怜的太太!   正想东想西,就看到慕承熙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王管家立刻摒除杂念,上前一步,轻声问:“要去花房画画吗?”   慕承熙微不可查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找到小狗,要带着它一起去花房。   自从回到庄园,小狗出现在他面前起,这段时间他们形影不离。   慕承熙已经养成了习惯,重复着固定的日程——起床吃饭,去花房,画画,累了回房间睡觉。   他每天大半的时间都用来睡觉,睡得并不好,总时不时惊醒,但没人会去打扰他,小狗也陪着他,这样平静安全的氛围,慢慢的,让他心境平和了一些。   在医院里,一直隐隐作痛的嗓子和肺部,好像也一点点好了起来。   慕承熙细长的手指摸上了喉咙处,他后知后觉,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这种程度的溺水事故,好像一开始就救不活,即便救活了,也很难保证能不能熬过高烧……   熬过了高烧,可能也会变成“痨病鬼”,肺会坏掉的。   又转头看了一眼,跟他保持一定距离,但确确实实跟着他的一些人。   慕承熙眼睫微颤,有些无奈,在这个世界里,想死也不是容易事啊。   他走着神,推开了花房的门,坐在了自己已经熟悉起来的画板前。   现在的纸笔以及颜料,都已经被贴心的王管家,全部换了一批,除了宣纸毛笔,还给他准备了精致好看的笔洗、笔搁。   他用得算顺手。   慕承熙轻轻挽起衣袖,一边挑选毛笔,一边看小狗有没有就位,然而这一看,才发现小狗没有跟着他进来。   刚刚他走神了,没有注意到,小狗到底去了哪里。   不是一向都会乖乖走在他旁边的么?   以往他推开门的时候,会慢一些关门,小狗自己会从他的腿边溜进来,然后在花房里巡逻一圈,自己找一个地方蹲下,等着慕承熙画它。   可是现在它不见了。   慕承熙的目光在花房里逡巡了一遍。   这个花房本来就是建在花园里的玻璃屋,从主楼出来,走过长长的石板路,路过小石桥,就是花房。   花房本身并不大,养了些不耐低温的花,主人坐在里边,既能看屋中绿意缠绕,也能看屋外瘦石嶙峋、枯枝冷叶,烹茶煮酒,别有意趣。   慕承熙来这里画画,只是第一天偶然进入后,习惯而已,他甚至没有观察过这里有什么,为了找小狗,才看过每一个角落,看清了花房里有什么。   可惜令他失望的是,没有,到处都没有,看不到小狗的身影。   小狗也离开他了么?   慕承熙放弃了寻找,呆呆坐回了画板前,他的眼眸低垂,掩住了眼神中的失落与空洞,心口好像又疼了起来,手死死抓着小羊毫笔,笔头部分逐渐被按进了掌心,有些疼,但比不过心痛。   他脑子很乱,无数个为什么充斥着脑海,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小狗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走?还会回来吗?是不是它也只能陪自己走这几天而已?小狗不见了,他是不是,也该走了……   慕承熙没有想起来,应该去问一下跟着自己的那些人,至于那些人的呼喊,他也注意不到。   他沉浸在了无数的为什么,和非常可怕的联想之中。   他没有发现,一直跟着他的王管家也不在。   也没看到,医护们已经围在了他的身边。   计乐于在喊他的名字,试图唤醒他。而其他人在商量,要不要给他注射小剂量的镇静药,他们在观察慕承熙的面色和呼吸,同时在看他的心跳数据,分歧是,他的心率并没有想象当中的快。   慕承熙对此全然无知,他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灵魂被隔离开来,困在另一个无人荒岛,目的只是追寻一个答案,如果小狗也不存在,他该去死吗?   这样的茫然又冷静的追问,好像持续了很久,直到王管家一把推开了门,大声喊:“原来它不是跑掉了啊。”   王管家是和计医生说的,因为他还不知道,慕承熙是什么状态。   之前小狗在分叉路口突然跑走,慕承熙没有注意,其他人却都看到了,计乐于当时就让王管家去追狗了。   本来王管家走之前,跟慕承熙说了他去看看。   但慕承熙在走神,根本没听到,后来一发现小狗不见,又立刻思维涣散,沉浸在了焦灼和恐惧之中。   王管家开心地走进来,却被凝重的氛围惊吓到,他连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慕承熙于荒芜之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松开了毛笔,笔掉落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下,但他顾不得这响动,转头看向王管家,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好像说不出来话了,嗓子发紧,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之前冷淡疏离的眼睛,此时流淌着脆弱的哀伤,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询问:“小狗会回来的,对吗?”   王管家又想叹气了,怎么会有人因为小狗一时走开,就变成这样呢?看着太太的眼睛,都觉得他马上就要碎裂开,苦苦支撑到现在,终于不堪重负,要在下一秒就被压垮的感觉。   王管家连忙捡重点说:“小狗在这呢,太太快看,它还给你带了个小朋友来。”   慕承熙终于开始呼吸,他顺着王管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长耳朵小狗歪着脑袋在看他,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样,圆圆亮亮的眼睛里,也充满着失落和沮丧。   在沮丧小狗的旁边,赫然趴着一只黑白奶牛猫。   小猫也在歪着脑袋,它的脸小小的,鼻子粉嫩嫩,瞳孔黝黑,两只爪爪压在身前,跟着小狗一起看向慕承熙。   慕承熙站起身,走到了小狗面前,蹲下了身,小狗没有动,小猫却立刻伸了个懒腰,围着他绕了个圈。   王管家想要说话,被计乐于拦住了,示意他只看着就好。   慕承熙伸手,试探着摸到了小狗脑袋,还是一样的触感,一样的温暖,是真的小狗。   小狗在他掌心蹭蹭,小小声“呜旺”一声,也许没有什么意思,但听在慕承熙的耳朵里,好像在跟他解释一样。   慕承熙下意识眨眨眼,又有流泪的冲动:“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可能,为自己差点又辜负了一个生命吧。   小狗明明一直没有放弃过他。   他却又一次想放弃了。   慕承熙深吸口气,打起精神来,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小猫。   小猫现在并不端庄,它也就刚刚正经了一下。   现在它正侧躺在地上,花房里有地暖,没有外面行走时那么冻脚脚,所以小猫放心地四仰八叉起来,两只前爪高举过头,脑袋歪到背部,打眼一看,差点找不到头。   慕承熙问小狗:“你是去找它了?”   小狗哒哒哒跑过去,拱了一下小猫,把它往慕承熙的方向拱,小猫凶巴巴挠了它一下,但最后还是随着它的力道,到了慕承熙的脚边。   小猫伸出一只爪子,没有露指甲,用肉垫轻轻拍了下慕承熙垂在身侧的手:“喵~”   慕承熙有些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没有精力认真想,其实说起来,小狗对他来说,是很新奇的生物。   不过,小猫倒并不陌生。   他想起东宫属臣里有人养过,它是乌云盖雪。   那人爱极了他的猫,据说是撒泼打滚,在朋友那强聘来的,每天下值后回家,要抱着猫一起玩一刻钟,不然浑身不舒服。   慕承熙小时候好奇,什么猫能让人这么痴迷?就让人偷偷带进宫给他看一眼,当时那只猫可没理他,只奔着他的书桌去,将书房搅了个人仰马翻。   这只小猫,是什么意思呢?   小狗悄声跟了过来,蹭了蹭慕承熙的手,将他从纷乱回忆之中,又拽了回来:“嗷。”   慕承熙缓缓伸出手,试探地在小猫脑袋上也摸了一下,小猫没有躲,他想了想,记忆里,这里的人打招呼的方式,小声道:“你好。”   小猫傲娇地转身,走开之前,用尾巴勾了一下慕承熙的手。   也许,也是你好的意思?   慕承熙看着自己的手,这么想着。   计医生这时候推了推眼镜,适时笑着道:“庄园里的猫猫狗狗,都是一起长大的,慕先生,小狗在给你介绍他的朋友,或许,你可以给它们画一幅猫狗日常?”   慕承熙闻言沉默一下后,点了点头。   地上的笔早被王管家捡了起来,他抓在手里,重新看向两只小动物。   小狗正蹲在一盆文心兰旁,小猫也挤到了它的旁边,还顺爪就挠了一下小狗耳朵,要不是小狗脾气好,恐怕会打起来。   慕承熙看了几眼,低下头,开始调色……   王管家摸出手机,站远了些,对着这一幕,拍了好几下。   第1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调色、选工具的间隙,会抬头看一眼,正滚在一起玩闹的两小只动物。   前几天画画,小狗都会很安静,它像是知道主人在画它,总是一动不动趴很久,直到看见慕承熙放下笔,才会摇着蓬松的白色大尾巴,凑到他的身边,像模像样地抬头去观察画板。   今天不一样,多了只淘气猫,根本静不了一点。   小猫泛着金边的眼睛总是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时而冷静如警长,时而疯癫如狂徒——但主要精力全用来打狗。   它跃跃欲试,试图挠到小查理的脑袋,不成功就反复试,一旦成功,立刻提前逃窜,躲在一边的花盆旁,看小狗的反应。   小狗却只温柔地看着它,偶尔还会把自己放在花房里的玩具,叼一个给它玩。   有了小玩偶,或许是小猫也玩累了,它终于贴在了小狗旁边,和它趴在了一起。   一个仰起脑袋,水润的眼睛看向慕承熙的方向,尽职尽责当模特。   一个揣手手,对半开的小黑脸也朝着慕承熙,耳朵时不时动动,眼神看起来像在困惑,但不确定,可能纯粹就是本来就呆呆的吧。   慕承熙记住了这一瞬间的静态,他的心无端柔软了几分,提起笔,开始专注于描画此时的场景。   画画的时间里,脑子会格外寂静。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宣纸上的线条所牵制。   终于画完的一瞬间,他执笔静坐,目光投在画纸上,看了一会儿精心画出的作品,又转头去看现实里的猫狗。   他招了招手,小狗站起身,欢快地向他跑来,小猫反应慢一些,但很好奇小狗去干嘛,干脆跟了上来。   慕承熙想要抱起小狗,可他现在气力不济,想使劲发现自己并没有力气使,只好无奈叹气一声,准备取下画纸。   不料小猫早已看准时间,在他伸手之时,一个飞跃,跳到了他的大腿上。   慕承熙僵在了当场。   与小狗也是相处久了,才想要抱抱,这只今天初见的小猫,怎么如此热情,他有些无所适从。   矜贵的太子殿下,其实很少有主动抱起小动物的时候,就算当初那只乌云盖雪,也是别人捧在手里,他凑近摸一把而已。   现在,身体柔软温暖的小猫正匍匐在他腿上,慕承熙静静感觉着,这个小生命在呼吸,它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能被他清晰感知到。   他恍然间因为这规律的跃动而走了神。   小猫则在趴了一会儿之后,察觉不对,它不是好奇两脚兽在干嘛才过来的吗?   于是小猫支起身子,前爪去扒拉慕承熙仍然僵在半空的胳膊,探头去看画纸:给喵看看,这是什么?   它瞪圆了眼睛,懵懵懂懂看着画纸上的它自己和小猎犬。   它在看画,慕承熙在看它。   他低垂着眼睛,眼眸里一直都有的倦意减少了些,多了对小猫的观察。   自从放下画笔之后,卷土重来的无数杂念还盘踞在他的脑子里,可是他在看着好奇小猫的时候,不知不觉被感染了一点求知心。   他有一丝丝想知道,小猫会知道自己在画它吗?   慕承熙僵直的手臂慢慢卸力,他鼓了鼓气,把小猫抬高了些,凑近了画板,低声道:“这是你。”   小猫听不懂,并且它很快失去了兴趣,但是既然人类把它放的离画更近了,那它就赏脸多看会儿。   “喵~”小猫发出夹子音,它的爪子凌空在画上拍了拍。   王管家在一边忍不住道:“哎!”   他还在拍着照,熟知这猫怪脾气,生怕它一爪子直接给撕了。   但其实并没有,小猫拍了拍画,又回头看了一眼慕承熙,突然在他怀里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然后转身,轻快地跳了下去,追在了小狗后边。   慕承熙下意识一直看着它,继而跟着它的身影,看到小狗。   小猫小狗什么都不知道,只顾认真玩着、活着。   慕承熙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收回了眼神,重新盯着画看,没人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王管家自己不会随意开口,他只拿眼神一个劲看计乐于,示意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不是说来治疗的么,天天在这里赏花看画,日子过得比太太还滋润?   当然,王管家对计医生其实很尊重,他就是一着急就想在心里乱吐槽。   远在天边的陆先生,有时候都得被蛐蛐。   比如现在,王管家顺便看了眼自己拍到的这些照片,狠狠发誓:“哼,这次不发了,无情冷酷的人,不配有老婆!”   王管家心里一秒八百个念头,吐槽完之后,面上虔诚无比,从眼神祈祷转变到小声开口:“计医生,你……”   快去展示医生的超能力啊。   计乐于摇了摇头,真不知道王管家一天急急急的,累不累。   在他看来,现在的一切都在稳中向好,哪里需要这么焦虑。   不过,他想了想,往前走了几步,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以免让慕承熙觉得不适。   计乐于从闲聊开始,试图和慕承熙多交谈几句:“慕先生,这只小猫看起来也很喜欢你。”   慕承熙没有抬头,他现在又有些累了,只是今天心情尚且平静,他回应了计乐于:“好奇罢了。”   他知道,这只小猫和小猎犬不一样。   小狗对他本能的亲近,小猫却并非如此,它看他的眼神,跟看花房里的花没什么不同,好奇心驱使所以靠近。   不过,都是动物本性,慕承熙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他的心情没有受此影响。   计乐于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很平和,暗暗感慨,慕承熙果然,对自己的思维有超越常人的控制力。他虽然也敏锐,却不会被普通的事情打击到崩溃。   困扰他的,一定超出他的承受力千百倍,才会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   计乐于想要借今天的机会,推进治疗进度:“慕先生,其实,我们已经算是熟人了,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就是帮助你。你愿不愿意和我聊聊你的事情?说什么都可以,可以当作梳理自己的思绪。”   他知道让慕承熙放下防备心,从拒绝医生,丝滑转向立刻配合治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还是小小期待了下,万一今天心情不错,愿意多说几句呢?   可惜慕承熙没有如他所愿,他面上仍旧没有血色,好看的眉眼微微敛起,不容人窥探他的神思,听到计乐于的话时,他淡色的薄唇轻轻扯了一下,有些嘲讽的意味。   他在嘲讽自己,心中万般事,可与人言无一二。   也在嘲讽计乐于,凭什么,计乐于会觉得他可以治愈自己的心疾?   孤乡飘零叶,异世烂柯人……   慕承熙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宣纸,靠着看画里的两只猫狗,将自己沉沉的哀思再次强压了下去。   他将画取走递给一旁的王管家,不必叮嘱,王管家知道是要妥善装裱保存的意思。   然后慕承熙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在新纸上写下两行字:“百年慵里过,万事醉中休。”   又一口气写:“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字迹飞扬潇洒,尽显风流肆意。   他近日来暮气沉郁、憔悴消瘦,若不是亲眼看着,不敢信这字出自他手。   计乐于在看这些字,慕承熙也在看。   计乐于满脑子都是,这样好的字,以前的慕承熙会写吗?或者是他以前在藏拙?溺水之后,因为创伤,他心灰意冷,不装了?还是说,真的有第二人格?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看得懂慕承熙,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   慕承熙却细细看过每个字,喃喃道:“心境已变,不如从前。”   他清楚,自己在奔着怎样的深渊而去;也知道,即便他努力停住滑落的脚步,往后,也再做不了长安城里惊才绝艳、冠绝天下的小太子。   他站起身来,转过头,看向计乐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在沉思。   计乐于恍惚之中看着他,觉得史咪偷偷跟自己说的话,真的没错。   他好像也看到了,那个末路君王昂首站立,带着他将死的骄傲。   他看着慕承熙缓步离开,路过他身边时,顿了一下脚步,疲惫地说道:“要做什么检查,明天做吧,药我也会吃。”   计乐于尚在愣怔,他的脑子还在惯性地分析这一连串的举动,包括那两句诗分别代表了什么意思。   是开始看开了?还是彻底放弃了?   王管家晃着发呆的计乐于:“计医生,太太是决定好好治病了吗?”   他反正分析不来更多了,只觉得说要吃药,应该就是,想要好好治病的意思?   计乐于扶住被摇得即将掉落的镜框,从王管家的魔爪下逃离:“应该是决定要治疗,但是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我还要想想……”   王管家在胸口一会儿画十字,一会儿合掌作揖,顺便想了想,道家应该做什么手势,总之:“谢天谢地,谢谢各路神仙。”   他可算能给先生报个好消息了。   慕承熙抛下身后的热闹,带着一猫一狗,看着它们边走边玩,慢慢回到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后,在心里向自己保证:“努力一下吧。”   第1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计乐于后来对着那幅字研究很久。   这两句话,一句透着无奈,一句全是煎熬,看来看去,他也想不出来,慕承熙到底为什么写这个。   说句实在的,纨绔哪会想这些啊?   不过,所幸慕承熙已经答应会做检查。   计乐于心态很好,非常有韧性,面对王管家再次问东问西,他打了个响指:“之前进度都是0,现在怎么也推进到1%了,明天过了再说。”   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在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史咪一大早站在主楼门口,踮着脚往旋转楼梯上看,试图盯出一个人影来,盯着盯着,忐忑起来了:“计医生,慕先生他,不会睡了一觉,又不想去检查了吧?”   “快闭嘴啊史医生!”计乐于还没说话,王管家已经冲了过来,“不可以说不吉利的话。”   王管家还是如此迷信,计乐于摇了摇头,史咪却很配合,双手下意识捂嘴,声音唔唔哝哝:“对不起,我说错了,慕先生一定会下来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睡眠监测显示慕承熙已经醒了,他却迟迟不出现……   楼上卧室,慕承熙确实心情不佳。   早上醒来后,他发了会儿呆,起床时想起昨天承诺,本打算下楼,只是临出门前心血来潮,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不想出去了。   天气不好。   没有阳光,天地间一片阴翳。   浓厚晨雾遮蔽了远处的风景,近处的绿树白墙,也灰蒙蒙的,看起来毫无生机,死气沉沉。   慕承熙于是又躺回了床上,他一手盖在了眼睛上,一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躺了好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了起来,长发没有规律地披散在身前身后,有些凌乱。   被他的动静吸引的小猫,一个起跳扑过来,可惜跳早了,只来得及抓住床单,它不屈不挠,扒着床单爬上了床。   小猫和慕承熙双目相对,为了缓解尴尬,它优雅地舔了下毛,可能觉得不太够,于是凑上前来,捞起慕承熙身前的头发,也舔了一口。   慕承熙沉郁的情绪突然被打断了,他专注地看着小猫,思考小猫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小狗也跟着跑过来,蹲在床边,双目亮晶晶,看着床上的一猫一人。   小猫调转身形,跳了下去,和小狗蹲在一起。   慕承熙的注意力彻底被转移。   他下了床,理了理自己的长发,又弯腰,摸了一把两小只的脑袋:“走吧。”   该下楼了。   小狗小猫都比慕承熙跑得快,早早就出现在了楼下。   一直盯着楼梯的史咪当然没错过这一幕,她惊喜的和小动物打招呼:“你们下来了呀?慕先生呢?”   小狗回头:“汪。”   大家跟着它的叫声,往后看去,慕承熙姗姗来迟,正扶着栏杆,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走。   他眉目微垂看着脚下,步履轻缓,身姿挺直,一身疏离,分外清贵。   虽然已经跟在慕承熙身后看好久了,但大清早这么看着他从楼上一步步走下来,走到自己面前,所有人都还是忍不住觉得惊艳。   史咪与其他同事对视一眼,用眼神尖叫:“好想拍下来!”   同事眼神回复:“我不敢,你呢?”   史咪摆了摆手,开玩笑,不敢拍不敢拍。   原因一是保密条款写得非常详细,私下拍摄慕承熙病中影像,会有泄密风险;二么,很难讲清楚。史咪觉得自己没文化,问就是被震慑住了,满脑子都是好神的一张脸、好神仙的气质,其他忘了,手机怎么解锁都忘了。   她勉强自己稳住心神,删掉了脑子里其他想法,比如现在病了都这么美,不知道健康点会是怎样的绝色;还有,暴躁黄毛都好看也是没招了等等。   史咪跟在计医生身后,一起和慕承熙打了个招呼。   慕承熙对史咪确实更多几分宽容,他本来不想搭理这些人的,看了一眼史咪之后,微微点了下头,就当和全员都说了早安。   计乐于理解所有病人的所有行为,他表情都不带变的:“慕先生,我们今天需要做很多检查项目,所以早饭安排的晚一点。”   慕承熙无所谓,只是走向餐桌的脚步顿了下,然后转身,往外边走。   王管家及时跟在了他的身边,给他带路:“今天需要去医院一趟,车已经安排好了。”   其实日常用的更高精度的监护仪等器材,庄园早已准备齐全,只是之前慕承熙的态度,让他们没有贸然使用。   王管家美滋滋想,过了今天应该就可以了,先去医院做脑部检查和一些复杂的分析,如果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那往后就可以在庄园做基础检查了。   慕承熙对出门有些抗拒,他的脚步停了停,很快,又恢复如常。   这次出门的车和上次不一样,慕承熙不主动在脑子里查找相关记忆,就完全不会意识到,这辆更贵更豪华。   事实上,他对车根本不感兴趣,只在第一次乘车的时候,难以避免地惊讶了一下。   他看着王管家不知道怎么动作,车窗就变黑了。   又看见王管家掏出手机,仿佛刚想起来,叮嘱庄园里的佣人,将小猫和小狗带回去,好好照顾。   慕承熙停止观察,向后靠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车行驶得很是平稳,他在这样的安稳里,思考着等会儿的事。   之前那段时间,他一味沉浸在痛苦里,逃避着自己已经换了世界、换了身份的现实,懒地为此思考过多,也懒地遮掩什么。   如今想要试着活下去了,总得想想,该怎么应对其他人。   慕承熙的眉渐渐拧在一起,还好之前说的话很少……   医院里,慕承熙被计乐于带着先去抽血。   他伸出细弱的胳膊后,双眼开始放空,原主的记忆里,针扎还是挺疼的,慕承熙做好了疼一下的准备。   可惜,只他本人做好准备并不太够。   护士手都开始抖了,本来看着这细伶伶如玉一样的胳膊,就担心抽不出血,结果还真抽不出来。   病人没有什么反应,仿佛针扎的不是自己,可护士就不一样了,她已经尴尬的脚趾抠地了,一直来回看慕承熙和计乐于,几次想要张口,又憋了回去。   第三次扎针,护士终于忍不住了:“那个,我叫我同事来,对不起。”   再扎下去,她都要幻痛了。   计乐于皱眉看着面无表情的慕承熙,问道:“慕先生,你感觉[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   慕承熙从漫无边际的迷茫里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眼胳膊上的三个针眼:“抽完了吗?”   计乐于无奈,摇了摇头:“还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记录:疼痛反应还是约等于没有。   扎针的位置从手肘换到手腕,新来的护士强调:“这里会更疼一些,忍忍哈。”   她边说边看了眼慕承熙,病人看着太脆弱了,很担心扎坏他。   所有人都莫名紧张兮兮,除了慕承熙。   直到,他看到缓缓流出的鲜血后,开始眩晕,眼前出现了大片猩红,仿佛回到了从前。   计乐于第一时间发现,慕承熙紧紧咬住了嘴唇,几乎快咬破,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身体也在轻微发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计乐于连忙轻声喊他:“慕先生,慕先生。”   一连叫了好几声,慕承熙才从恐惧之中回神,他自己伸手捂住了眼睛,大口呼吸。   没让任何人看见他此时眼睛里的情绪。   他在自己制造出的黑暗里,努力睁大着眼睛,于虚空里回望曾经,血色渐渐消失,黑暗中浮现出无数熟悉的笑脸。   母后身着华贵宫服,看着他笑:“孟极,你今日做得很好。”   外祖父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拍了拍,朗声道:“合该如此,管那许多作甚。”   东宫里一直照顾他的内侍腼腆:“殿下从不讳疾忌医,今日亦如是。”   许许多多的人,浮云掠影一般出现又消失。   恐惧慢慢被压了下去,眼眶却有些湿润。   慕承熙眨了眨眼,细密的睫毛与手心相触,他颓然松开手,低垂着眼,谁也没看,只问道:“抽完了吗?”   计乐于不敢刺激他,声音要多轻有多轻:“抽完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还是,你想要休息一下?选什么都可以。”   慕承熙站起身来,恢复了冷淡的样子,除了唇上自己咬的印痕,丝毫看不出刚刚情绪崩溃过,他点了点头道:“直接去做下一个检查。”   计乐于有些担心,但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摇了摇头,走去了前边,带路。   花了很长时间,除了CT等身体检查,还有很多量表填写。   慕承熙回到庄园,径直进了卧室,猫猫狗狗已经被洗干净又送了过来,他一坐到房间的沙发上,小猫就一个飞扑,跳到了他的怀里,窝在他的腿上,呼噜呼噜打起了雷。   小狗则懂事地趴在他的脚边,一动不动,没睡着,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承熙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之后缓缓将手放在了小猫的背上,手随着它的呼吸而动。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空气发呆。   除了早上短暂被血液触动,后来慕承熙没有失态过一次,而现在的他,在想,计医生会怎么判断他的病情,又会不会从诊断结果里,怀疑他不是原主?   不会。   且,怀疑了也没事,他不担心。   只是……   慕承熙从脑子里艰难挖出一个人来:“陆执衡。”   第2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和原主的婚姻,是互不打扰的合作。   他们很少见面。   所以慕承熙同样没把这段关系当回事。   他只是在想,身受重创、性情大变,常有之事,在医者面前不是不能解释,可陆执衡这样喜好掌控一切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发现异常。   若是发现,又会[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   慕承熙思考了一会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他看向怀里眯眼酣睡的小猫,猫和狗的身子一样,都暖呼呼,在这样的暖意安抚下,他心情平静很多,甚至慢慢有些困倦了。   算了。   慕承熙没有精力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劳心费神,总归只是隐忧,不是大不了的麻烦。   他小心翼翼站起身,捧着小猫,将它放回了猫窝。   弯腰的时候不可避免有些头晕,他喘了口气,扶住了猫咪别墅的架子,缓了会儿。   小狗歪着脑袋看他,疑惑他怎么了。   慕承熙小声解释:“我没事。”   他在小狗担忧的目光中,走回床边,躺了下去,分神想起曾经看过的志怪故事。   换魂之事虽然神异,但在故事里不算新鲜。   他曾看过几本书,都对此有大同小异的讲述。   古有扁鹊换心,移心即易性;后来又有风中换魂,大概便是讲某时某地突生大风,两村民在风中魂魄互换,遍寻换回之法无果,正要失望之际,却再遇大风,魂魄就此归位。   慕承熙在原主记忆里搜寻,发现这个时代诸如此类的故事更多,但甚少有人当真。比起神鬼传说,他们更信奉“唯物主义”。如果不主动暴露,寻常人根本不会轻易怀疑。   他慢慢平复着呼吸,梳理了自己的思绪,再次确定,除了陆执衡暂时不熟悉以外,其他人无须担心。   只是,他短暂蹙了一下眉,他会不会也遇到某次“大风”,而恢复原状呢?   真的没有力气再想下去了,慕承熙努力放空,看着天花板发呆。   就这样吧,先这样吧。   慕承熙在庄园里安静休息了两天,计乐于没有出现,听说是在分析他的一些数据。   只有史咪和其他几个人还跟在他的身后,随时关注他的状态。   随着相处时间变多,史咪会主动跟慕承熙讲一些有趣的事情,也会尝试和他闲聊,试图打开他的心扉。   慕承熙大多数时候都很懒怠,但偶尔也会配合。   他在史咪问他画画有关的事情时,不经意道:“小时候是画不好,为了满足父母期待,私下里练了很久。后来发现,没勇气展示给别人看。”   史咪闻言自动脑补,听说慕家老二两口子很不当人,生了大儿子之后几年,觉得大儿子不是天才,比不过其他兄弟的孩子,于是急吼吼拼二胎,将慕承熙当作翻盘的底牌,送他去学各种各样的东西,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恰巧这时候,大儿子开窍了,他们便立刻放弃慕承熙,对他不管不问起来。   史咪叹了口气,原生家庭害死人啊。   她有些担心地问:“那你之前纨绔,是不是也有某种,想要他们关心你的原因在?”   慕承熙直视着画板,面无表情,只轻轻挑了下眉,他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史咪会根据这些,得出这种结论吗?   倒也不坏。   他顿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史咪更确信了,这很正常,长期缺爱的孩子,会本能想办法讨好父母,如果发现无法讨好,就会走上两个极端,一个是失去控制地予取予求,变成付出型人格;另一个则有可能成慕承熙原先那样,愤世嫉俗,使劲折腾。他会想要验证,乖孩子得不到的关注,坏孩子有没有机会?   而在这个过程里,很多人往往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史咪知道自己应该继续问些什么,但是她有些问不下去了。   面前的青年如此羸弱、苍白,他说起这些事时表现的很平静,可史咪觉得,他只是把更多伤痛都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所以才能云淡风轻。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一定很痛苦。   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还可以做个纨绔,可是,落水之后,他终于将超出常人的觉察能力运用了起来,因此看穿自己之前的行为有多可笑,偏偏慕家夫妇还去医院刺激了他。   所有事叠加在一起,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史咪想了想问道:“慕先生……”   她还想问问,慕承熙现在提起这些事的心情[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   但慕承熙已经累了,他抬起手摇了摇,有些气虚:“下次再聊吧,史医生。”   差不多可以了,他累了。   慕承熙这次在画上,画了一株小小的文心兰,但只有形状,没有上色。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东宫里也有小暖房,也曾肆无忌惮开着许多花,现在,都随着他的离开枯败了吧。   但也不一定,总会有新人住进去,花又不是人,不会被斩草除根。   一声轻叹从他唇边散去,慕承熙看着文心兰,自言自语:“一天又快要过去了。”   在慕承熙想着自己又熬过一天的时候,计乐于正揣着一堆纸质病例,跟在钱杨身后,来到了陆执衡的私人住所。   车直接开到了别墅前,计乐于下车之后,看着眼前的房子,有点惊讶。   因为这小楼,不符合陆执衡的身价。   作为陆家的实际掌控者,他住的地方比这个小别墅再大十倍,计乐于都不会觉得离谱,但偏偏,是个很小的二层小楼,隐藏在别墅区的最里边,毫不起眼的样子。   虽然安保看上去很严密,但是……   计乐于咂舌,好家伙,大庄园给老婆住,自己在外猛猛赚钱然后住小房子?   到底去哪再找一个陆执衡,他也想当男妻了。   钱杨提醒:“马上到了,计医生记得汇报重点,不需要解释太多,老板他,效率至上,不太喜欢听废话。”   计乐于从当全职某太太的憧憬里回神,尴尬地咳了咳,比了个OK:“知道了知道了。”   他可是著名心理专家,什么大人物没见过,轻松拿捏,好吧!   一脚踩进会客厅,目光锁定坐在沙发上的男主人,计乐于在下一秒收回了视线,心有点虚,完了,这个好像拿捏不了。   正在心里给陆执衡写初步分析,计乐于一抬头,发现陆执衡已经站起身来,伸出了一只手:“幸会,计医生。”   计乐于弯腰鞠躬,连忙跟人握了握手:“陆先生,下午好。”   陆执衡嗯了一声,坐下,然后示意计乐于可以开始汇报。   他的一举一动都行云流水,既有世家公子的风骨气度,又有掌权人的不怒自威。   前者有目共睹,后者却无形,类似精神攻击。   计乐于在刚进门时看向他的瞬间,就感受到了,所以才破天荒有点紧张。   太吓人了,自己还什么话都没说,总有种陆总已经看穿了一切的错觉。   也许,并不是错觉也不一定。   计乐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发现陆执衡也没急着催促他,反而将病例拿在手里,快速翻阅了一遍。   陆执衡抬眼看过来,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计医生,按照当前症状、检查结果、治疗方案,三部分讲就好。”   计乐于心里一紧,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这么高效的吗?   以往哪次和家属沟通,不是以自己主导为主?他不仅要想办法从家属嘴里得到病人信息,还得拒绝回答可能涉及隐私的部分,还得想方设法安慰一些被病人影响以至情绪崩溃的家属。   结果到了这里,陆执衡连回答框架都给他搭好了。   但计医生能说什么呢?他好像也不太敢说不行。   计乐于宛如上学时被老师抽查,老老实实道:“慕先生症状表现最明显的是,回避社交、长期情绪低落、精力不足,根据检测他还有睡眠障碍……”   “至于身体检查结果,除了低血糖、贫血、营养不良,有些亚健康,其他方面没有异常,心理检测有些存疑。”   计乐于观察了下陆执衡,试图从这张格外冷硬的脸上,看出点波动来。   观察无果,计乐于接着道:“我们怀疑,慕先生在避重就轻,他没有如实填写这些表格。”   陆执衡安静听着,并没有打断,他看起来若有所思。   回忆自己翻过的那些量表检测,最后附带着医生的简单诊断,确实,那个结果看起来,比慕承熙的症状表现可轻多了。   计乐于说到这里时,早已经回到了专业状态,他有些忧心忡忡,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认为,针对慕先生的治疗,可能会相当持久,短期内也会毫无进展。因为他虽然配合检查,努力试着接受治疗,但想要他信任外界,重建信心,仍然十分困难。”   陆执衡一直没有提出质疑,让计乐于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些,还好还好,陆总果然不会要求他必须尽快治好什么的。   计乐于想了想,补充:“不过我们有信心,相信在慕先生已经主动配合的情况下,一定能帮助他逐渐康复。”   陆执衡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他相信钱杨选的医疗团队,也相信眼前这个严谨认真的医生。   手指在病历上轻敲两下,陆执衡突然问起:“那么,多重人格排查结果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很早之前就交代过,只是拖到最近才找到机会做了检查。   计乐于连忙回答:“我们初步排除了这个可能。”   陆执衡的眼睛里,短暂闪过诧异,他的直觉……   “理由?”陆执衡淡声问道。   第2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提问的时候,一直看着计乐于,他或许别无他意,但计乐于感受到了压力。   计乐于总觉得回答太简单或者不专业,会被拉出去嘎掉。   正坐在一边,同样面无表情盯着他看的钱杨,就是刽子手。   计乐于紧张道:“首先,脑部CT没有明显异常,另外,日常相处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多重人格判定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时间感缺失。一般人格切换时,各个人格之间记忆不互通,所以病人会有疑惑怎么过去的时间自己没有印象,或者不知道自己在哪、为什么换了衣服等等表现。”   计乐于抿了一下唇,手边立刻出现了一杯清茶。   他看了眼钱杨,感慨不愧是首席秘书。   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计乐于收回思绪,紧接着解释:“慕先生完全没有记忆断层的情况,而且,他的行为和认知一直都是连贯的,没有突然改变性格或者习惯。”   陆执衡闻言瞳孔放大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垂下眼睛,遮掩了自己的讶然。   他在想,那份没有给计乐于看过的调查资料,还需不需要拿给他?   而计乐于有些坐立不安,他说了一串话都没有回应,忍不住就想,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证据不扎实?   计乐于搓了搓手,想起来了,还有个重要的东西没说:“慕先生所有的量表检测,也同样没有出现DID的标准得分结构!”   陆执衡换了个坐姿,道:“辛苦计医生,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您说。”   陆执衡点了点头:“其实是我好奇,如果一个人人格分裂了,会不会出现影视作品里的情况。主人格沉睡,副人格长期出现,在这种情形下,是不是轻易检查不出来?”   计乐于一怔,为什么,会问这个?   难道是怀疑慕承熙现在出现的是其他人格?   可是,他和慕承熙认识也一个月了,后期更是天天看他画画遛狗逗猫……   陆执衡还在看他。   计乐于发现,陆执衡在观察自己的表情,或许,他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假话?   计乐于压下紧张,神情正经起来,他认真解释:“陆先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关于人的意识、人格的研究,谁都不敢说我们掌握了全部,我不会保证,不存在您说的这种情况。但是,就目前的发现,如果存在解离性身份障碍,根本不会毫无痕迹。”   陆执衡身体前倾了一些,示意他继续说。   计乐于便道:“人格的切换往往是被动的、防御性的,并不是某个人格想要持续出现,就可以出现的,即便始终有一个稳定的前台人格,其他人格依然会以隐蔽的方式偶然出现。”   “慕先生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切换过人格的迹象。”   计乐于相信科学的判断,不管是身体检查还是量表检查,慕承熙最严重的问题都是创伤和抑郁。   涉及到病人,他都顾不得害怕陆执衡了,就是有些头疼,陆先生可千万不要是以前遇到的那些奇葩家属啊!   千万不要指导我们医疗团看病啊!   计乐于在心里疯狂啊啊啊,憋了一肚子的刻薄话,就是不太敢说。   幸好,陆执衡真的不是奇葩家属。   在听完计乐于的解释之后,陆执衡点了点头:“多谢,我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钱杨看见后,站起身来,冲着计乐于笑了一下:“计医生,请跟我来。”   计乐于糊里糊涂站起来,跟着钱杨走出了会客厅,临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执衡在他走后,靠坐在了沙发上,一手扶额,一副沉思的模样。   计乐于无从得知他在想什么,只好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我真佩服你。”   钱杨回头:“啊?”   “你每天跟在你们老板后边,真的不会觉得压力很大吗?”   钱杨心想天呐怎么可能没有压力,他时常觉得,老板的脑速比自己快了几百倍,老板的脸色也很难看懂,老板的一些想法十年内没人能摸清,老板……   但是!   钱杨表面上云淡风轻,笑道:“嗨,这有什么压力啊,你觉得有压力?那可能是你和他不太熟吧。”   计乐于翻了个白眼:“装货。”   在心理专家面前装什么装?   计乐于:“这么会笑,刚才在陆先生面前怎么全程不笑?是突然不爱笑了?”   钱杨:“……你非逼我给你掏点挂号费,才能像对病人一样温柔对我吗?”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红包:“呐,老板给你的辛苦费、奖金、节假日来这里汇报工作的加班费。随便什么名头,你自己选一个吧。”   计乐于伸手接过,纳闷:“怎么轻飘飘的?你是不是贪污了?”   钱杨无语。   计乐于自己拆开看,从里边找出来一个打印的工资条。   “真是够了。”   钱杨嘟囔:“仪式感你懂不懂,本来可以直接打钱,他还让我给你准备惊喜红包。”   计乐于听到前半句还想吐槽,什么仪式感,就多余。   听到后半段时,他看到了金额。   计乐于将工资条凑到了眼前,他甚至专门摘下眼镜,抹了抹眼睛:“呜呜。”   “你咋了?”钱杨问他。   计乐于戴上眼镜,深吸口气,目光发亮看着钱杨:“我在此宣誓,我将兢兢业业、踏踏实实、任劳任怨、恪尽职守、死而后已,一定治好慕先生!”   他不是爱钱的人,但他是会爱很多钱的人。   钱杨觉得计乐于略微有点没见过世面,这算什么,老板对用心的人向来大方。   他叮嘱道:“太太就交给你们了,老板不会亏待任何人。”   计乐于嗯嗯点着头,走了一会儿,停下了脚步。   钱杨:“你又干什么?”   计乐于严肃道:“我在想,你说,有没有可能,让陆先生回庄园去住?”   钱杨大惊失色:“大胆!你怎么敢想这个?”   计乐于不解:“为什么不能想?我觉得,陆先生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其实挺讲道理的。”他确实是心血来潮,不过,“我知道他们是塑料夫夫,可和谐的家庭关系,其实对他俩心理健康都好。”   钱杨摇了摇头:“那你别想了,老板一开始不回去,怎么说呢,给你举个例子,就是他认为这段关系是可有可无的支线任务,不完成没有任何影响。”   “后来不回去,是因为他不喜欢太太的作风,他觉得太……无厘头?总之就是觉得和太太沟通效率极低,毫无收益。”   计乐于想不通:“我看你们太太,和陆先生挺配的啊。”   钱杨也搞不懂计乐于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是既然老板没有把之前的资料拿出来,他也就不多话了,只是想了一下,道:“还别说,太太落水之后,受抑郁影响,确实变了挺多,没那么讨厌。”   他哎了一声,拍了拍自己脑门:“以前想象不出来他俩站一起的样子,现在想一下,竟然有点和谐,可惜,老板确实没长这根筋。”   “我发现了我们老板唯一的缺点!”钱杨最后得出结论。   计乐于:……   他走出了小别墅,没有再跟钱杨说,他觉得,从这里的装修来看,陆执衡其实并不是不喜欢家庭的那类工作机器。   送走人后,陆执衡独自在沙发上静坐半晌,将计乐于的话和一些线索联系起来,既然人格的问题被排除了,那么,是什么造就了如此大的变化呢?   陆执衡拿起手机,点开了王管家的微信。   奇怪,最近怎么不发照片了?   第2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收到新消息的时候,王管家在看慕承熙给小猫洗澡。   场面属实有点滑稽。   神经小猫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有点怕水,在漂亮的小黄鸭水盆里,使劲想往外爬,本来像小夹子一样喵喵叫,不知不觉变成了粗野的嗷嗷嗷。   它嗷一声,慕承熙的动作就卡顿一下。   一人一猫边嗷边卡,还挺有节奏。   王管家看到慕承熙转头,难得出现了一丝困惑:“为什么会这样?”   给它洗澡怎么这么难?   之前从花房回来的路上,小猫不走寻常路,非要跳到小石桥蹲上,然后一个脚滑,掉进了小池塘,捞上来之后,它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进了绿植里,沾了一身土。   一群人辛辛苦苦好不容易逮住,本来是打算让别人洗,结果猫和人打起架来。   它逮着机会就跑,一路跑到慕承熙身边,乖巧蹲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傲娇看着其他人,好像在说喵爷会自己清理。   但它现在浑身是泥巴啊!   王管家看它那乖样,灵机一动,建议慕承熙帮它洗。   然后,就成这样了。   虽然在慕承熙的注视下,它不和人打架了,却和盆子打、和淋浴头打、和水打。   很不消停。   慕承熙完全找不到机会想其他的事情,他被小猫制造的源源不断的麻烦吸引,就这么一卡一卡地,学习着照顾小猫。   卡累了,才转头问王管家。   王管家笑眯眯,他哪知道为什么,猫的性格根本摸不清楚,他只觉得太太这样还挺可爱的,有了一点点生气,又带着些质朴自然的笨拙。   看得出来,他确实已经被小猫搞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王管家回答不了关于猫的问题,他选择直接夸:“还是太太有办法,它现在多乖啊,只是叫几声,都不乱跑了。太太,快给它冲干净,再去吹干吧。”   慕承熙沉默了一下,看向还在仰头嗷嗷嗷的小猫,微不可查叹了一口气。   王管家在后头边看边偷笑,多好,相处很和谐呢。   他这时候发现手机有新消息,有些惊讶:“居然是先生?!”   好稀奇。   一向都是他主动汇报工作,主动拍些太太的视频和照片发过去,先生总是只回个“知道了”,或者“好的”。   今天竟然发消息了,发了什么?   王管家瞄了一眼慕承熙的背影,猜想,会不会是二十一天养成习惯,自己已经给先生把看太太的习惯培养起来了。   现在他突然看不到视频,不习惯了吧?   没事,刚刚太太和猫玩洗澡游戏的视频他也拍了,等会儿就给他发过去。   王管家边想,边点开了消息,刚一看清楚,就忍不住啧了一声,好吧,想太多了。   消息内容无比冷静、无比无情。   陆执衡发的:“王管家,请将最近情况尽快汇报给我。”   王管家摇了摇头,抹了把不存在的辛酸泪,发出了和钱杨一样的感慨:榆木脑袋陆先生!   不过,他也就敢腹诽一秒,紧接着立刻回起消息来。   事无巨细,应发尽发。   发完文字内容,他离开浴室,打开电脑,以极快的速度,将最近拍的一些视频稍微剪辑,发送给了陆执衡。   陆执衡收到视频之前,其实已经根据王管家的回复,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虽然这个想法很天马行空,但是,陆执衡认为,排除了医学症状,剩下的再离谱也是真相。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身后典雅大气的书架上铺陈着各类书籍。   陆执衡稍作思考,站起身来,走到了书架一角,从其中抽出了一本爆火网文。   当初为了了解家族里的小辈整天都在想什么,曾经购置过一些流行书。   脑海之中的那个离谱猜想,来源正是这里。   陆执衡快速翻阅,记得书里前几章就是在写主角穿越的过程。   一共两个要点:原主和主角需要同时遭遇危险;原主死亡,主角附身;   然后就是性格大变,不同的言行举止、迥然相反的待人方式、远超从前的绘画技能……   王管家对慕承熙的种种描述,让他无比笃定,这个人完全不是记忆里的联姻对象,但是,他好像还需要去见一面慕承熙。   网文毕竟是虚拟的,陆执衡抛不开直觉得出的结论,可他还要更多证据。   陆执衡将书又放回了原地,坐回了书桌前,他闭眼思考,一手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慕承熙是真的死了吗?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需不需要找个道士?如果灵异之事真的存在,那有真本事的道士,也应该能被找到。   慕承熙竟然真死在自己照顾之下,这个猜想让陆执衡有些不虞,他皱起了眉,考虑着应该怎么做,才能迅速理清这其中的所有因果关系。   他计划着自己需要处理的后续,直到手机响起。   陆执衡睁开眼,目光无波无澜,哪怕心中有惊世骇俗的猜测,面上也看不出来他的任何震惊之色。   他轻轻点开了视频。   视频被贴心地配上了音乐,有些幼稚的欢快。   在动感的旋律中,陆执衡看到,之前一直冷冰冰、麻木迟钝的青年,笨蛋似的试探着搓洗一只猫,他总是被猫一惊一乍的动作,害的僵硬一会儿,然后又会开始新的试探动作。   之前王管家偶尔发来的视频里,要么是青年安静发呆的侧脸,要么是透着孤寂哀戚的背影,倒是第一次看见现在这种动起来的场景。   陆执衡的目光在小猫身上停留一刻,很快就转回到了青年身上——在恒温室内,他脱了厚衣服,只穿着丝质的睡袍,本来应当裹得严严实实,但早已在抓小猫的时候,凌乱起来。   小猫扑腾出来的水,多数洒在了他胸前。   视频里的青年不适地动了动肩膀,领口露出了部分瓷白如玉的皮肤,上边滚落着水珠。   视频的最后,青年转过头来,原来他苍白的脸庞上也溅到了水,狭长漂亮的眼尾正坠着水滴,晶莹地反射着灯光。   陆执衡的喉咙微动,眼睛短暂眯了一下,直直盯着屏幕。   他听见慕承熙用有些气虚,但很悦耳的声音,问着为什么,之后视频戛然而止。   心跳仿佛随着视频的仓促结束,不由自主乱了一瞬,但陆执衡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同,他只是下意识站起身来。   大步迈出书房。   佣人很快站在了他的身边,不敢看陆执衡的神情,埋头安静等着老板的吩咐。   陆执衡站在原地未动,神情幽暗不明。   半晌后,他淡声道:“安排车,晚上回庄园。”   第2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暗夜中,与主人如出一辙气质沉稳的车子,停在了庄园门口。   司机低声提醒闭目思索的陆执衡已到目的地,与此同时,王管家带人打开了后座的门,欢迎先生到家。   陆执衡睁开眼,下车,尖头皮鞋触地,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站直身体,理了理自己的灰色大衣,环视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地方,此时周围一片安静。   王管家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度,说实话,他有些踌躇。   小楼那边的人没说清楚,先生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   王管家选择先给陆执衡介绍庄园布局,然而也试探不出什么,先生认真听着,时不时会点头应一声。   王管家只能趁着陆执衡打量四周的时候,拍拍自己的小心脏,他愣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先生明明从小就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来着。而且,隔着网络他也不害怕先生,但每次见面,就总是情不自禁心虚、有压力。   可能,因为陆先生的眼睛吧。   王管家落后半步,悄悄观察着陆执衡。   先生经常健身,身材很好,宽肩窄腰,放在网上是会被喊法拉利的男人。   单看他的背影,身姿挺拔,龙行虎步,锻炼痕迹让他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但是转过头就不可以了,活脱脱一个冷硬无趣的机器人。   他的瞳孔是很浅淡的茶色,王管家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专注地看着人,你知道他在观察在判断在仔细听,但是根本无从得知他得出了什么结论、又对你有什么看法,心理压力嗖地一下就飚上去了。   “王管家,慕先生人呢?”低沉磁性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王管家知道了,他对庄园已经足够了解,现在需要步入正题了。   原来先生回来,是要看太太的么?   可是……   这正是王管家纠结的点呢!   王管家听见陆执衡对慕承熙的称呼,没有露出任何异色,他们自己按照规矩,喊慕承熙太太,但陆执衡一向提起慕承熙都只说慕先生。   但他同时也知道,陆执衡如果特意为此回来,那就一定要见到太太本人才可以。   他不由得露出苦瓜脸,左右为难。   发现陆执衡停下了脚步,正看着自己,王管家心里一紧,顾不得再纠结,立刻道:“太太生病了。”   陆执衡疑惑:“生病?”   王管家忧心忡忡:“是啊,发起高烧了,医生刚给他输完液,这会儿恐怕还昏睡着。”   所以,你想见也没办法啊。   陆执衡皱起眉,锋锐的下颌微微动了下,听见慕承熙生病,他的内心并不平静,这是又一个计划之外的变数。   今天见不到他么?   陆执衡沉吟半晌,抬步继续往前走去:“为什么生病?”   这具身体的新主人,怎么这么脆弱。   以前慕承熙熬夜狂欢、野外飙车,也没见动不动就发烧。   王管家从下午的小猫掉湖里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后来给猫洗澡:“……医生说,可能今天在外边多吹了会冷风,后来又追着猫,累着了,加上他本来就心思郁结,才病倒的。”   “唉,先生,太太他现在就像那水晶琉璃人,可经不起吓唬。”   王管家觉得,他害怕也得提醒一下先生,万万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陆执衡永远冷着脸,不动如山,让钱杨点出慕承熙又犯了什么错,然后提出相应的惩罚措施;彼时的慕承熙一般会当面唯唯诺诺,不敢争论,等人一走开始骂骂咧咧,气个半死。   现在更是一直都郁郁寡欢的,别再给气死了。   就算不气死,气生病了也不行啊。   傍晚太太突然就晕了,小脸刷白,庄园里所有人都慌得不行。   偏偏先生还说要过来,王管家忍不住又去偷看陆执衡的神色:“要不,您在这里休息一晚上?”   陆执衡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简短道:“带我去他房间。”   他目的就是要见人,那病了也要见。   王管家无奈,走在前边,带着陆执衡到了慕承熙的卧室门前。   自打上次交出房卡后,王管家未经同意,没有踏进过这扇门。但今天特殊情况,慕承熙已经接近昏迷,有医生留守,他敲了敲门,便和陆执衡一起走了进去。   王管家随时注意陆执衡的动向,而陆执衡,则审视着这间卧室。   房间内多了猫窝狗窝,两只小动物本来都乖巧窝在小窝里,闻见陌生人的气息,小狗从狗窝里钻出来凑近了人,猫则从窝里出来,转而跳上了猫别墅的最高处。   它们或远或近,各自蹲在自己选好的地方,悄悄观察着陆执衡。   陆执衡淡淡扫过猫狗一眼,小狗没什么印象,这只猫,视频里看见过,就是害慕承熙生病的罪魁祸首?   看起来丑丑的,脸怎么能那么黑。   他移开了目光,又看向了其他地方,这个房间的整体布置,不像他记忆的慕承熙会喜欢的样子。   那个慕承熙,喜欢的是刺激、是花里胡哨,比起在桌子上放一个素色花瓶,他肯定更热衷摆一个造型夸张的模型。   而现在这里,尽管主人没有刻意装扮,却也少了许多刺痛人眼的物品,看上去淡雅、简约,空气里飘荡着柔缓的安神香的味道。   陆执衡走近了两步,看向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慢慢靠近慕承熙的同时,似有若无的药味也冲入了鼻腔,他的虚弱和病态,和这药味一样无所遁形。   负责身体健康的医生是熟人,他一直担任陆家的家庭医生,认识陆执衡。   看见陆执衡过来,他便打了个招呼,快速汇报着病情:“高烧39.8度,目前已经输过液了,在等退烧。”   陆执衡点了点头:“辛苦。”   他再次看向慕承熙,目光长久停留在对方的脸上。   他尝试着将这个脸颊瘦削、即便闭着眼睛,也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哀伤和清冷气息的人,与记忆里的慕承熙重叠。   但不行,他做不到。   他强大的直觉再一次绕过理智,给了他直截了当的结论——这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陆执衡注意到,慕承熙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因为发烧而有些微红,这让人判断不出来,他的痛苦是因为高烧,还是……   上次医院探望时,他低声呢喃的那句话带来的。   陆执衡凝视着慕承熙的脸,轻声问王管家:“你不觉得他变了吗?”   王管家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是变了啊。”   这不是很明显变了么?   陆执衡转头看了一眼王管家。   王管家愁眉苦脸道:“唉,都赖这天杀的抑郁症,好好的人,完全变了个性子,一点也没有以前活泼了。”   他似是找回了和陆执衡相处的熟悉感,或者是提到慕承熙,他心里隐约是期盼陆执衡也能心疼一下太太的。   心疼太太的人越多越好。   所以王管家话又多了起来:“太太现在每天话都很少,饭也吃得少,跟从前的朋友完全不联系,也不出去玩了,我只庆幸,那两只小猫小狗,还能勾起他的丁点兴趣,让他看起来像个人。不然,他坐着一动不动画画的时候,我总觉得在看一尊玉雕像。”   陆执衡目光回到慕承熙身上,他在想,王管家完全不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人。   计乐于不熟悉慕承熙从前的样子,所以不认为他变了,无可非议。   王管家知道慕承熙从前什么样,仍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是自己错了?还是“慕承熙”即便病了也记得伪装?   余光瞥见慕承熙的手动了动,陆执衡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床上的人似乎难受极了,眉心和眼睛一直在动,仿佛挣扎着想醒来,却没办法从梦中脱身。   有一瞬间,慕承熙的挣扎幅度非常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救,眼睛也睁开了些,无神的眼眸看起来有些像漂亮幼鸟濒死时的惊惧。   陆执衡几乎要摸到慕承熙的眼睛,虽然他很快停下了动作,甚至往后站了站。   照顾病人的事情应该由医生来。   医生站起身,快速用电子额温器测量了一下体温,然后从药箱中取出药来,注射给慕承熙。   过程中他不忘跟陆执衡解释:“太太有夜惊症,睡着之后会突然惊醒,极度恐慌,发作时间很短暂,诱因可能是他的创伤。”   他还讲了自己注射的药物作用就是让慕承熙能继续安睡,保证休息,也好快点退烧。   陆执衡点了点头,对医生道:“你看护他。”   “王管家,带我去趟书房。”   陆执衡要看慕承熙最近在庄园里的所有作品,他承认,自己是好奇的,除了想要掌握所有真相,也好奇慕承熙是怎样的一个人。   或许这种好奇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他的潜意识提醒过他无数次,只是他没有在意。   直到现在,他一边确认着慕承熙并非原主,一边逐渐忍不住开始花费时间探究。   他本可以等到慕承熙醒来,想办法问出原来的慕承熙的下落就好。   但他决定了,采用另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去了解。   王管家将作品都整理的很好,按照时间顺序,一一装裱,整齐排列在偌大的书房里。   慕承熙的书房原本很空,不学无术的人甚至都记不得还有书房这个东西。比起陆执衡那满满当当,到处是书和文件的房间,这里是有了那些画作后,才显得有了文化的气息。   陆执衡没有将这些画框挨个拿起来看,他快速扫过一遍,从单一的小猫小狗图,到后来两只动物一起画,再到后来偶尔画一两张花草。   所有画的线条都干净利落,纸面整洁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种明显的秩序感,是另一个证据——原先的慕承熙,远远没有这般守规矩。   陆执衡最后选择拿起了一张字,是当初慕承熙写下来的那两句诗。   王管家见状解释道:“说起来,太太就是写了这幅字之后,就跟计医生说,他要好好治病了,后来也一直配合吃药。”   “就是,我感觉那药也不好,吃得太太整日没精神,刘医生还总说正常正常的。”   陆执衡在心里默读了两遍这纸上的字:“治疗的事,以医生的意见为准。”   顿了下,他问:“他以前写过这样的字吗?”   王管家摇头:“以前没写过,但是太太说过,他其实努力练过,只是父母不重视他,他也就没给别人展示过。”   陆执衡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浅浅弯了下嘴角,不可否认,他觉得有些有趣。   竟然是这么骗别人的?   一种云淡风轻的狡猾。   似乎能想象到他的思路——能骗过就骗,骗不过算了。   真是个矛盾的人。   陆执衡放下字,转身往外走去:“好好照顾他。”   “那你呢,先生?”王管家追在后边问。   陆执衡顿了顿:“等他状态好一些,我再回来一趟。”   现在这个心理遭受创伤,情绪陷入抑郁,突然与人换魂的人,恐怕没精力应对自己。   向来表情很少的陆执衡,难得叹了口气,他想,倒是不用担心原先的慕承熙,是不是被现在这位强行赶走的了。   哪个主动抢占别人身躯的人,会这样消极自毁。   医院初见时他就是哀毁过甚的模样,医生连续的诊断观察也显示他很抑郁,王管家焦虑时发的种种照片视频,更是证明了他的无力与脆弱。   陆执衡坐进了车中,取出了手机,发消息给楚明舫:“你认识道士、和尚吗?替我引荐?”   楚明舫当然不会睡得很早,他回消息很快:“你谁?把手机还给陆总!”   陆执衡:“我是陆执衡。”   楚明舫啧了一声,开玩笑都不会接梗的,就很没意思,他问:“你问道士和尚做什么,我们不都是唯物主义战士吗?”   陆执衡:“唯物主义只是方法论,不是否认鬼神传说的工具。”   正因为秉持着这样的理念,他才能那么快接受灵魂穿越这样神奇的事情。他从不否认任何可能,谨慎求证之后,也不抗拒任何真相。   楚明舫:“好吧,我帮你找。”   陆执衡:“多谢。”   比起陆执衡总是吝啬放出一丝丝好奇,楚明舫是行走的好奇机器,他的八卦欲总是空前绝后的大:“不过你找道士干嘛?你见鬼了?要驱鬼?”   陆执衡想起某个还在昏睡的人,他浅浅皱了下眉,怎么会?   他发送消息:“只是有些问题要问。”   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生活里有未知情况,所以这些是必须做的事情。   陆执衡放下了手机,闭目养神。   确认原本的慕承熙已死亡。   确认现在的慕承熙是新灵魂。   但这不是结束,这还只是个开始。   他找道士或者和尚,正是要完成最后的闭环,不管是科学还是玄学,他都得得到充分的验证。   陆执衡头脑中有尚不明晰的部分,也有非常清楚的决定。   等猜想彻底被验证……   原先只是按照故意伤害处理的那些人,显然有些不太合适,他需要重新寻找理由,让他们付出公平的代价,慕承熙的那一条命,总得有人负责。   至于[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和现在的这个慕承熙相处,该怎么对待他,则是还不明白的部分,他需要了解更多之后,整理思路。   陆执衡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大衣之下,是整齐古板的西装三件套。入夜之后的一次临时起意的见面,他仍然选择了非常正式的衣服……   “开车吧。”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陆执衡一直看着窗外,他搭话道:“陆总喜欢这里的夜景吗?”   逐渐远离庄园的路程,也是驶近繁华区域的路程。   窗外的灯光从星星点点,演变成了火树银花、漫天璀璨。   陆执衡摇了摇头,口吻一贯的冷静:“有些新奇。”   ……   庄园里,王管家目送着陆执衡的车在黑夜之中疾驰而走,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他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陆执衡没留在庄园。   不过,也不是很确定,现在的陆执衡会不会反而刺激太太。   所以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失望的啊,王管家转念想道,表情也没那么丧了,再说吧,老天自有安排。   他转身回到了主楼,陪医生一起,照顾着生病的慕承熙。   慕承熙这次发烧,又一病好几天。   他高烧退去之后,人还是恹恹没精神,紧接着很快低烧起来,反反复复,验血也找不出原因。   最后只能通通归因于心理。   计乐于严肃道:“你之前很配合治疗,这很好,但是仅限于好好吃药,是不够的。慕先生,你可以试着,从很小的事情开始吐槽,不用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   慕承熙木木地抬头看,这几天没怎么吃得下饭,脸又瘦了一圈,显得更加立体了,他的目光不太聚焦,说话也更加有气无力:“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做噩梦了。”   他后来轻声这么说道。   计乐于缓缓松了口气,声音温和起来:“你愿意说说自己梦到什么吗?”   慕承熙忽略大量的关于亲人的内容,只说能说的部分:“梦到在看云,云从天上走了下来,变成了看不清脸的人影,他问我”慕承熙喘了一口气,接着道,“问我‘你认识我吗?’如果我回答了,就会失去记忆;如果不回答,就会被他拉着走,不知道走去哪里。”   计乐于立刻皱起眉来,在带来的本子上写写画画,注意到慕承熙在看他,他松开了眉头:“还有吗?”   慕承熙慢慢摇了摇头:“没有了,没等我走到目的地,就会醒过来。”   计乐于其实有些忧心,目前看来,好像又多了一条——疑似自我认同危机,或者是质疑自我存在。   他的心理状态,实在差到令人不敢懈怠。   计乐于问道:“你回忆起这个梦,心情怎么样?你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个梦境的呢?”   慕承熙沉默了,他看了一会儿计乐于,仿佛在思考、在权衡。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计医生,我累了。”   他拒绝再说下去,因为判断出这样有过度暴露自我的风险。   计乐于能分析出慕承熙这些行为的目的和原因,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无奈起身:“好好休息吧,如果有像那个梦一样可以讲的内容,可以随时叫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慕承熙立刻说:“那你叫史医生来吧。”   计乐于:……   他真的,头一次,被病人如此嫌弃!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换史咪过来吧。   史咪和计乐于换班,她出现在房间的时候,慕承熙觉得氛围瞬间没有那么压抑严肃了。   史咪不会让他想起过去的任何一个人,她是目前为止,离他的历史最遥远的人。   慕承熙摸着手边的小狗脑袋,慢吞吞和史咪打招呼:“史医生,请坐。”   史咪弯着眼睛,圆圆脸加上单纯的眼神,让她在慕承熙面前像个学生,她充满朝气,和慕承熙问好:“慕先生午安。”   慕承熙点了点头:“你能跟我讲讲,你之前说的原生家庭的事情吗?”   史咪很诧异,计医生不是说她来谈心的么?怎么慕承熙直接提问啊?   不过,他应该是好奇一些理论吧,告诉他也无妨。   毕竟,CBT认知行为疗法有计医生计划去做了,她提供一些原生家庭[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塑造一个人的解释,也算打个基础。   史咪开始将案例和理论结合,尽可能清楚地讲给慕承熙听。   而慕承熙身边窝着一猫一狗,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但每次史咪觉得慕承熙没在听的时候,他又会迅速提出新的问题,或者抛出新的例子。   有时候是问一些类似“常见的原生家庭类型有哪些”的问题。   有时候是提起慕烺俩夫妇的一些行为。   他说:“父亲对我一开始很好,后来又很严苛冷漠,我总是搞不清楚,这是不是都怪我。他让我频繁自我谴责,这算不算受到原生家庭影响?”   史咪肯定道:“是的,这确实是很典型的一种。你的父亲多变的态度,破坏了你的依恋模式,因此导致你安全感缺失。而他的行为不可预测,你无法理解这种不可预测,就会下意识将一切归因于自己,也就是会自我谴责。”   慕承熙没有再接话,他若有所思,半晌喃喃道:“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己……”   他想,原来也不该事无大小,全都这样做。   有些事,本就不应反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惜,知道的晚了。   史咪没听清他说的话:“慕先生你说什么?”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再讲讲其他的知识吧。”   比起对计乐于那种爱答不理的态度,慕承熙对史咪简直非常欢迎了,这极大的鼓舞了史咪,让她越发热情起来。   讲,使劲讲,既然慕承熙爱听,她嗓子冒烟也要讲。   躲在一边偷听的计乐于狂拍大腿,他知道了,知道慕承熙总找史咪是为什么了。   他太离谱了,简直不像正常人,病的如此之重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清醒的戒备,并且像海绵一样下意识吸收着知识,靠本能在完成自我救赎。   他的自救本能和他的自毁本能一样强大。   “唉。”计乐于长长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呢?不然以后的咨询治疗,改成给他上课吧?说不定还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慕承熙不知道计乐于的这些惆怅和悲愤,他耗费心神去思考人生,然后累了,眼神逐渐迷蒙起来。   “就到这里吧,史医生。”   史咪的尾音停在空中:“啊,好哦。”   她从不反对慕承熙的任何决定,也不试图劝说他,如果慕承熙决定聊天到此结束,她会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这种行为很符合慕承熙的认知。   所以她在远离慕承熙原生世界的同时,又很诡异地契合了一部分。   慕承熙看了看史咪离开的背影,无精打采收回眼神,看向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跑的小猫:“该睡觉了。”   每天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   只是吃的是药,睡着了是噩梦。   ……   浑浑噩噩又过了好几天,随着天气变好,慕承熙的身体,也逐渐被养的好了许多。   起码不再低烧。   他早起,站在窗边往外看,外头闹哄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房门被轻轻敲响,他没有回头,只是蹲下身,拍了拍小狗的身子。   小狗瞬间眼睛一亮,从蹲坐的姿势改为站立,它转过身体,快乐地朝着门口奔去,摇摆着屁股,冲着门外:“汪汪。”   大家彼此已经养成默契,王管家在外笑着道:“好,那我先下楼了。”   小狗立刻:“汪!”   表示完听到了,它一个转身,又开心地跑回了慕承熙的身边,毛茸茸的大尾巴从他腿上扫过,吐着舌头看他。   慕承熙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走吧。”   早上照旧吃的营养餐,严格按照慕承熙的喜好制作,只在食量上稍微多一些,总不能任由慕承熙少吃——按他每顿饭只吃几口的标准来,过不了几天大家就得集体吃席,饭票没了,工作不保。   王管家笑眯眯站在一边,一会儿:“太太看,小猫吃地多香啊,你也多吃点。”   一会儿:“就剩这么点,也就一口的事儿,您就吃完吧。”   慕承熙木着脸看他,又木着脸去看小猫小狗。   小狗吃饭很斯文,不疾不徐。   小猫像个铲车,一口推平,恨不得把猫饭带猫碗全塞进肚子里。   王管家还在自顾自羡慕:“改明儿把大橘也带过来,您看看,那才叫吃饭。”   一嘴铲子下去地皮都飞了。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说话,低头开始艰难吃自己那“一口的事儿”,吃饭都吃累了。   终于吃完,他推开了餐具,示意王管家看。   王管家立刻喜笑颜开:“哎呀太棒了!竟然真的吃完了!您今天可真厉害啊。”   慕承熙微微颔首,眼神露出一丢丢骄傲,今天是还不错。   他坐着没动,和小猫一起等优雅小狗,它爱把自己最喜欢的食物留到最后吃,现在正在细嚼慢咽中。   慕承熙安安静静看着小狗,耳边却传来越发清晰的吵闹声。   他想了想,算了,忽略吧,反正懒得问。   王管家却主动解释:“马上就过年了,今天在分年货。”   “每年都这个时候送年货过来,先生……”   哎呀,坏了。   王管家有些为难,慕承熙现在的状态算好还是不好?   之前先生说等他状态好了,再回来一趟,可是那之后太太一直病恹恹,王管家就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慕承熙听见他的话说了一半,扭头看他。   王管家只好接着道:“您想去看看年货有什么吗?每个人都有一个大礼包,每年都是不一样的东西。”   “哦。”慕承熙记忆里有同样的场景,原主曾经看过佣人分年货,私底下吐槽人家没见过世面,这点东西也值得对陆执衡感恩戴德,他虽然觉得不至于如此评价,但也没有任何兴趣。   王管家见他不想去,索性重提那件被不小心拖延到现在的事:“太太发烧的时候,先生回来过一次。”   慕承熙指尖蜷缩,但只有一瞬,他问道:“然后?”   陆执衡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王管家添了点自己的小心机,他总归还是希望现在的先生太太都能好好的,所以他说:“先生到的时候,看见你生病了,可担心了,他就差自己照顾你了。”   慕承熙眼睛垂下,睫毛微闪,他才不信,因为陆执衡不是这样的人。   原主眼里的陆执衡,是可怕到不讲道理的人,但是庄园里的其他人眼里的陆执衡,却明显是恩威并施、手段了得的好老板。   自己病了这么久,陆执衡也没有回来过,偏偏在计乐于去见了他一次之后,就回来了。   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还做了什么?”慕承熙问道。   王管家回答:“先生叮嘱医生好好照顾你,然后去了一趟书房,他可喜欢你写的字了,看了很久啊。”   慕承熙没说话,他的手在小猫身上画圈。   王管家又最后补充了一句:“先生说等太太状态好了,还会回来的,不过现在年底了,我看悬,他年底可太忙了。”   慕承熙停下了画圈的动作:“嗯,我知道了。”   多思无益,强求反损。   等人真回来了再说吧。   慕承熙看小狗啃完了最后一块肉,他站起身来,可以去画画了。   王管家跟在他的后边,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太太,最近可能有个家宴,你一定得出席。”   慕承熙停下了脚步:“什么?”   王管家觉得慕承熙现在的状态,其实不适合去任何宴会,最好就安心呆着庄园疗养,等往后更好些了,再出去社交。   但家宴不同于其他,陆老爷子会在场,作为现任家主夫人,完全不出现,根本不可能。   不等王管家进一步解释,慕承熙已经从记忆里知道了,这是陆家积年累月的传统。   陆老爷子的子女众多,留在身边的目前只剩两个儿子,女儿则各自远嫁,都在外省。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逐渐养成了个习惯,隔一年会拖家带口,回老宅过年,热热闹闹,总有乐子。   算算时间,这几天那些姑姑,就会带着儿子孙子到了,陆家会先办个接风宴,让小孩子们熟悉熟悉。   有那么一眨眼的时间,王管家怀疑自己看到了太太塌下了肩膀,可是再一眨眼,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王管家小心翼翼道:“按理说推不掉,但是要是实在不能去的话,先生应该会帮你拒绝的。”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固然不想去,可他已经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很久了,他让自己的世界只有猫狗、只有王管家、只有医生。   这不对。   既然决定活下去,就要像从前那样活下去。   “我会去的。”他压下心里如山一样的抗拒,轻声说道。   王管家看了看他的脸色,再次劝说:“一切还是以你的心情和身体为重,千万不要勉强。”   慕承熙没再说什么,但其实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很烦,很讨厌,想起要去见很陌生的人,去一个吵闹的环境,就觉得世界突然坏了起来。   可是,他承诺过,他得好好的。   家宴还是去吧,顺便试试计乐于说过的行为激活治疗。   慕承熙抱着猫,走进了花房,花房里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小书房。   逐渐被摆上了软沙发、大书桌、小书架等等,画画累了,还可以躺在沙发上休息。   慕承熙一进门,就坐在了沙发上,看着旁边的花发呆。   一串稀有色龙兰,虽然给花房增添了些许色彩,但慕承熙始终觉得它很不好看,有些别扭。   他转过头,看向计乐于:“我要去参加家宴。”   计乐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立刻说:“我是不建议……”   他的声音在慕承熙的注视下逐渐消失,然后发出苦闷的哀嚎,苍天,好不容易碰上个家属不干涉治疗的,可病人自己干涉啊。   一个抑郁症加复杂创伤的病人,前段时间还自我封闭社交退缩,现在也不肯和医生谈心,然后突然就自行决定要去不可控场合。   受刺激了算谁的啊。   慕承熙淡淡道:“这很符合你说的条件,有意义、可掌控。”   计乐于很想反对,他本想说不确定触发源,不可以去。   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委婉一点的表述:“可掌控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呢?没猜错的话,这个宴会上的人,一部分是你的长辈,他们选择用什么态度对待你,是你没办法预料的。”   慕承熙只用一句话来回应他:“陆执衡有办法就行。”   计乐于深吸口气,欲言又止,无话可说。   按照陆执衡的行为作风,只要不蠢出生天,确实没有人会在慕承熙的面前光明正大的作妖,他受刺激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计乐于最终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你再填一次量表吧,不然我还是不建议你去。”   他要对病人负责。   慕承熙看他一眼,看在计乐于也是为自己好的份上,点了点头:“我答应。”   又收获一份不太诚实的量表,计乐于差点吸氧,不过,窒息了一会儿,他还是笑了,有点无奈:“服了你了。”   这也是没办法,再填多少次都一样,慕承熙太聪明,还是会回避敏感问题、会本能隐藏自己。   计乐于郑重道:“我选择相信你,请你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任何不适,就及时离席,回到庄园,好吗?”   慕承熙嗯了一声:“好,放心。”   恰逢其会,他去试试而已。   陆执衡也会出现在宴会上,如果可以的话,他会远距离观察一下他。   从自己的角度去了解他,判断下该用什么表现,去打消他可能存在的质疑。   想完这些,慕承熙眨了眨眼:“今天不想画画了。”   王管家在旁边旁听很久,终于一拍手,插了个话:“太太,不然,今天休息一天,我叫造型师来,你的头发也很久没打理了,我们换个发型?”   慕承熙闻言垂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一头黄毛。   这些黄毛经过最近反复生病,更加毛躁了,又脆又枯,一拽就断。   他之前最没有行动能力的时候,每次洗澡洗头发都会觉得想死,全靠着回忆母后的话撑下去。   小时候母后总说他是最漂亮的孩子,后来说他是蒹葭倚玉树,翩翩少年郎。   为了不变邋遢、为了保持体面,他忍着困倦、厌烦,一次又一次洗着这满头枯发。   脑子锈住了一样,竟然没想过可以剪掉。   不过,事到如今,再剪掉又有些不适应了。   他想自己还需要一些东西,来提醒他不是这里的慕承熙,他是异世游魂,他怕自己忘却了来路,像噩梦里那样,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沉思半晌,慕承熙看向了王管家:“不剪掉,染黑,可以么?”   王管家笑道:“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呢,我们染黑,再做个护发。”   王管家的动作很快,造型师来的也非常迅速。   慕承熙除了要忍受陌生人的手触碰自己的头皮,几乎什么也不用做。   计乐于发现他有些紧绷,刻意给他讲一些心理学科普,不知不觉间,慕承熙发现造型师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边。   镜子里,是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又悠长,好像透过镜子,看到了遥远的曾经。   黄毛彻底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色长发的孤冷青年,他的凤眸流转,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进的清贵疏离,令人望而生怯,连靠近都仿佛需要勇气。   史咪在感慨:“总觉得慕先生不应该穿这身衣服,应该换那种中式风格的衣服,广袖长袍?一定很显气质。”   王管家点点头:“买,我立刻安排人买。”   计乐于也同意:“眉眼如画,天选古人。”   慕承熙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又怀疑地看了一眼镜子,就这么藏不住吗?   伪装现代人大失败。   他试着动了动,培养了二十年之久的姿态气度如影随形,换了个身体,依然刻在灵魂里,他确实和原主那松弛的样子很不同。   突然有点丧气,幸好这里的人都比较单纯,不会多想。   不然,他早露馅儿了。   王管家在后边越看越激动地握拳,太好看了,想起先生之前来庄园时问他太太是不是变了,突然好奇:“先生见了不知道得多惊讶。”   这次才是变了个人!   而慕承熙眉眼一动,很快又冷静下来,陆执衡啊……   第2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虽然在要和陆执衡见面的事上,有些情绪波动,但远不到担忧的程度。   他只短暂琢磨了下,就彻底抛开了。   原主记忆里有现成的应对方式——低下头假装害怕,同时又隐隐有些脑袋空空的桀骜不驯,他可以试着也这么干。   很快,王管家叫人来做衣服,慕承熙就更没心思去想陆执衡的事情了。   而自从慕承熙试穿了第一件浅蓝渐变古风男装之后,所有在场的人都爱上了玩“奇迹熙熙”。   慕承熙换了两套,累了,拒不配合再更换。   他懒懒问道:“你们叫这个古装?所有人都可以穿?”   其他人一脸茫然:“啊对啊。”   服装师笑着解释:“近些年很多人都喜欢上穿汉服,算是一种复兴,我们还有一些改良的新中式款,您要不要也看看?”   慕承熙摇了摇头,他吃药吃多了,眼神没有之前那么哀痛,但看人的时候,又带上了一种颓唐的感觉,像芬芳馥郁的花开到最浓烈,观赏者本能知道他快要败了。   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了一眼服装师,没有解释他在想什么。   只是又不小心从记忆里获知了两个世界的不同而已,曾经的他穿过相似的袍服,不过,他们那里的人,可不是谁都能穿这样的衣服。   慕承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了指服装师手里的册子:“我不要这样的款式,给我看看别的。”   他的手骨匀称,慢条斯理,一页页翻着图册,翻累了,指了一个最顺眼的:“就这个吧。”   王管家凑上前看了一下:“太太真有眼光!”   ……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循环之中,又过去了一周。   庄园外,王管家拉开了车门,一脸慈爱笑容,看着慕承熙坐了进去,他绕到另一边,也跟着上了车。   慕承熙面无表情,听王管家在兴致勃勃给他介绍:“太太快看,看车顶。”   慕承熙有些不想看,但王管家实在太热情,他便敷衍的抬了一下头。   王管家调暗了车里的光线,头顶原本是星空顶,经过钞能力改造之后,变成了……   慕承熙的眸子缓缓睁大,低声说:“是小猫。”   王管家点头:“对,再看这里。”   他又指了一个方向,慕承熙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趴卧着查理王。   只是轮廓,但足以认出。   王管家兴高采烈道:“对啊,小猫和小狗没办法陪着去宴会,但是它们也算是在车上了,到时候太太要是在宴会上呆烦了,咱们就坐猫狗专车回家。”   “回家?”慕承熙呆呆重复了一遍。   王管家没注意他的失神,坚定道:“对啊,计医生说,让我提醒你,别忘了,可以回家,庄园是安全的地方。”   慕承熙不知怎么,眼眶有些发热,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半晌后将头转去了一边,看着窗外的方向。   “知道了。”   王管家嗯了一声,又鼓励道:“太太今天穿着得体,精神也不错,到时候只要跟老爷子他们打个招呼,然后就可以去一边吃东西了,老宅有个厨子做甜点很不错,到时候可以多尝尝。”   慕承熙嘴角微微抽了下,头又转了回来:“我不是幼童,你不用这样。”   王管家失落地哦了一声,他还以为这么干会有用来着,计医生说了,要全程保证太太的情绪稳定,不要让太太有压力。   慕承熙看着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我没事。”   只是出个门,参加个聚会,不用如临大敌。   车驶入老宅,停进停车场。   慕承熙施施然下车,又在老宅管家的领路下,乘内部观光车,到了宴会地点。   这里是专门用来宴客的大厅,外表看上去金碧辉煌,刺眼睛。   慕承熙只瞥了一眼,没有仔细看,迈步走了进去。   很多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在闲聊。大人在一起,小孩在一起,泾渭分明。   慕承熙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最靠近门边的人惊呼了一声,然后仿佛一个感染了一个,大家都捂着嘴巴,瞪圆了眼睛,像极了搞笑默片,都不约而同看着慕承熙。   慕承熙内心对这样的目光有些厌烦,但表面上,仍旧没有表情,只往最中心的地方走去,那里是主桌,是他这个身份才能去的地方。   一路上,那些不知道为何惊呆的人,都纷纷收敛了神思,一边介绍自己的身份,一边试图和慕承熙握手。   慕承熙因此微微拧眉,他开始后悔了。   这里很讨厌。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些人,古代的宴会和现代的宴会并无任何不同,人也没有不同。   安静的、吵闹的;自卑的、胆大的;脸上写满野心的、不想争抢甘于平庸的。   各色各类,缤纷多彩。   但不管哪种他都开始厌烦。   尤其是拼命拦在他前边,想要和他攀关系的。   还有自作聪明,想要玩弄语言游戏,对他明嘲暗讽的。   都很傻很烦人。   “大嫂!哟,开窍了啊?”陆执成凑了过来,虽然称呼着大嫂,但是表情毫无尊重之意,带着看热闹的轻视和不屑。   “你早该这么打扮自己了嘛,早这么做,我大哥哪能不回那个庄园啊,对吧?”   “啧,没想到啊,我差点都不敢认你了,没了那头黄毛,你还挺有姿色的嘛。”   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蠢货……   慕承熙做出了判断,他狭长的凤眼染上了冰霜冷意,但他并不想理这样低级的蠢东西,他侧目,看了陆执成一眼,然后轻声对王管家说:“记住他说的话,转述给陆执衡,一个字都不要漏。”   王管家一脸严肃,点头:“好,我录音了太太,他调戏家主夫人,证据确凿。”   陆执成被慕承熙看过来的那一眼吓了一跳,正在思考,草包怎么会有这么冰冷瘆人的眼神,又听到王管家的回答,差点魂都飞了:“等等,等等,我道歉,我可以道歉,我没有调戏啊,这难道不是挑衅吗?”   慕承熙已经继续向前走了。   王管家回过头,认真问:“挑衅有更好一点吗?”   陆执成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觉得哪哪都不对,不是想让慕承熙出丑的吗?小丑好像是他自己?   远处的陆见臻摇了摇头,这就是她爸爸想要委以重任,并对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啊,真是太好了。   其他本来还想上前的人面面相觑,默默退后一步,算了,先观察观察。   这家主夫人很久没露面,好像转性了。   先不招惹为妙。   慕承熙很满意无人打扰的状态,他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环视了一圈,发现重要的长辈们都并未到场,于是他收回眼神,盯着面前的细长酒杯,开始发呆。   直到小腿上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慕承熙一低头,一个矮胖的小朋友,正趴在他的大腿上,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慕承熙把他的手拨开,扶着他站直,然后松开手,又回过头盯酒杯。   小孩却锲而不舍,又一次趴在了他腿上。   王管家只在一边笑而不语。   慕承熙知道了,这小孩可能是“好人”一方,陆执衡一派的。   他皱了皱眉,正想说些什么。   小孩伸手,攥的紧紧的手里,抓着一把糖,一边将糖往慕承熙的方向送,一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我好中意share!”   一抬头,看见慕承熙懵懵的脸。   他又一字一句补充:“漂亮哥哥,喜欢!”   “给你!”   小孩子的声音奶里奶气,虽然有点霸道,听起来又在夸自己,慕承熙也懒得拒绝,他骄矜地抬了抬下巴:“你坐那里。”   小孩转头看了看,转了转眼珠子,冲王管家伸手:“抱!”   王管家笑眯眯将他抱上了一旁的椅子,用手护着他,开始听两个人叽里咕噜鸡同鸭讲的聊天。   小孩:“你头发,那么长。”他比了个两手张开的手势。   慕承熙:“哦。”   小孩:“黑,喜欢。”   慕承熙:“嗯。”   小孩:“你好像大明星喔。”   慕承熙:“你话很多。”   小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是聪明小崽崽,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他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跳下去?跑人。   慕承熙对着大人可以随意冷心冷肺,看小孩这样,却难免有了一些怜悯,毕竟是个不懂事的小崽子呢,他对这样没危险的小东西,一向都存着宽容心。   不忍心看他伤心,正想说些什么。   却见小崽子一仰头,伸手,一把糖又捧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我把甜甜,全部都送给你,不生我的气,好不好?”   慕承熙下意识后仰,离小孩远了些,心情有些难以言说。   小孩拖长了尾音说话,软软糯糯,可爱到心都要化掉了。   他起初怔愣着,慢慢地,他的神情柔和了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不生气,你自己吃。”   他难得主动动手,挑了一个奶糖,笨拙地帮忙拆开,喂给他。   小孩嘴里塞着糖,心满意足,不再说话。   慕承熙获得了安宁,他静静坐在位置上,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陆执衡随着陆老爷子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无边喧闹之中,有人独自成画。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停住,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那个忽远忽近的人。   找的道士和尚还没到,但是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   陆执衡专注地看着慕承熙。   这具本来熟识的皮囊,装进了一个陌生的灵魂,连带着一切都不同了。   鼓噪的声音开始在耳边响起,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要从胸腔里跳跃出来。   陆老爷子喊道:“执衡?”   “执衡?”   “发什么呆?”   第2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在陆老爷子暗藏不满的视线之中回神。   他敛眸,声音低沉如常:“您继续说。”   陆老爷子哼了一声:“我说,执轩的年纪小,你平时多教教他。”   陆执衡答应了一声,扫了眼跟在陆老爷子另一边的陆执轩,这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堂弟,正面露窘迫、尴尬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察觉到陆执衡的目光,陆执轩本能地咧嘴笑了一下,讨好意味十足。   陆执衡目光幽深,冲陆执轩点了下头,话却是对着陆老爷子说的:“执轩上进,表现一直不错。”   陆老爷子闻言朗声笑了,摆了摆手:“行了,去各忙各的吧,我和亲戚们说说话。”   陆执衡颔首,绕开前来打招呼的人,径直走向慕承熙的方向。   他的目的地明确,脚步未停,眼神更是不曾游移,认真看着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前两次见慕承熙,他都躺在床上生病,人薄的像片纸,不说话也没表情。   这次他端正坐在放有他名卡的位子上,像个空洞的瓷娃娃,恹恹望着面前的桌子,仿佛周边的一切热闹,都和他无关。   他身上穿着新做的中式衣服,短款月白色上衣,在不同地方,暗绣了些蓝雪花,还有蝴蝶纹。   月白本来就冷清,加上蓝雪花更显淡漠。   而这衣服的主人,将黑色长发在脑后束起,露出纤长的脖子,身影寂寥。   陆执衡潜意识觉得,他像水墨画,站在他面前,纵有千言万语,也不敢多说,生怕惊动他,一转身就回画里去了。   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陆执衡有些诧异,他上学时会把所有作文写成枯燥的说明文,现在竟然能想得出这么诗意的比喻,不可思议。   可要是换成自己熟悉的数据分析,他却已经没办法联想到那些了。   他只能踩着充斥脑海的诗意,一步步走到慕承熙的面前。   陆执衡记起之前的计划。   因缘际会要在家宴上遇到,那么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然后等宴会后送他回庄园,再借机沟通关于穿越的事情,他要听慕承熙亲口说出所有经过、要知道原慕承熙的去处。   但看着慕承熙寒霜覆雪的侧脸,他有些发不出声音。   陆执衡被聒噪的心跳声,吵到想不起来自己该说什么来吸引慕承熙的注意。   怎么让他侧头,看向自己?   王管家从陆执衡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意味,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   他瞧着这两人一坐一站,却默契地不言不语,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今天巧了,先生穿的竟然是一套黑色的新中式西装,上边绣着竹枝竹叶,与太太的衣服,简直像特意搭的情侣装。   王管家偷偷自己瞎磕了一下,这叫什么?缘分啊。   他笑眯眯,主动说话打破僵局:“先生,你都好久没看见太太了吧。”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老婆从小黄毛,爆改大美人了。   王管家的目光从慕承熙看到陆执衡,又从陆执衡看到慕承熙,心想这两人可总算见到面了。   先生应该主动和太太说点什么吧?比如关心一下身体健康什么的。   然后他就听见,陆执衡破天荒有些智商不在线。   陆执衡竟然问:“你说,他是谁?”   王管家反应了一下,没懂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结巴:“啊?太太啊。”   你不知道他是谁啊?   陆执衡彻底回神,刚刚他根本没听清王管家说什么,无意间便将在脑海盘旋许久的疑问,问出来了。   他很想知道,“慕承熙”到底是谁。   但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得到答案的事情。   他已经站在这里挺久,还跟王管家说了两句话,慕承熙却仍然在发呆,对他的关注度,还没有旁边这个小崽子高。   陆执衡垂下眼睛,居高临下看着有些怯生生的小崽子,这小孩正趴在桌子上,掩耳盗铃似的,眯着眼睛偷偷打量陆执衡,见陆执衡看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软哒哒道:“表叔叔,过年好。”   来陆家之前,所有重要长辈的照片都给这些三五岁,不记人的小崽子们看过,父母再三叮嘱他们见人要打招呼,要有礼貌。   小崽子虽然本能害怕冷脸陆执衡,但还是乖乖问了好。   陆执衡点点头表示听到,认出这是小姑家大表哥的儿子,他伸手将小孩从椅子上抱下来:“你好,这是我的座位。”   小崽子瘪了瘪嘴:“哦。”   陆执衡:“还没到拜年的时候,回去找你的家长。”   小崽子泪包包眼:“我……”   他还没跟漂亮哥哥说上几句话呢。   旁边一直偷偷关注着这里的其他人,眼看着小崽子还要和陆执衡讨价还价,火速提醒了小崽子的父亲,然后小崽子的爹就风一样卷走了儿子,还了这里一片清净。   陆执衡指了指小孩留下来的垃圾,示意佣人清理掉。   等收拾干净妥帖了,他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看向还在发呆的慕承熙,陆执衡几次欲言又止,既想说些什么,又担心打扰他。   慕承熙早就注意到了陆执衡,他是故意不说话的。   有些怠惰,也有试探的意思。   陆执衡和原主记忆里的其实不太一样,他高大威严、很有压迫力,但也是个,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他素质挺高。   慕承熙想,要是在原先的世界,自己发现身边人变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囚禁起来,想要问清楚来路、目的,想知道为什么会换魂、还会不会换回去。   但陆执衡没有这样做。   他哪怕怀疑他,也好吃好喝供养着,派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等陆执衡坐下来,慕承熙想看看,他会不会主动说些什么,他对自己的容忍度,到底有多少?   但陆执衡一直不说话,只沉默地坐着,坐姿倒是几次更换,看得出来,似乎他内心并不平静。   慕承熙思考着为什么,眸光流转起来,都没有之前吃药后那么呆滞了。   他轻轻转过头,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陆执衡。   眼尾上翘,狭长眸子不笑时应该非常凌厉,但他没有恶意,所以配上眼睑处的小红痣,反倒让他美得惊心动魄起来。   陆执衡不再觉得他像水墨画,开始觉得像小王子——权力与金钱滋养长大的人,透着古老的神秘气息。   这一瞬间陆执衡听不见一直很吵闹的心跳声,他觉得胸口处空了一下,怀疑心脏可能离家出走了。   陆执衡的手在桌面下握紧,他抿了抿唇,沉稳道:“我是陆执衡。”   慕承熙目光从对方英挺的眉眼上滑过,也自我介绍道:“陆先生,我是慕承熙。”   陆执衡看着慕承熙的脸,觉得耳根有些发热,还好神志清醒,他用坚定的声音接着道:“幸会。”   慕承熙眼睫微垂:“久仰。”   偷听的大伙目瞪口呆,私下发消息:【这两口子是今天来相亲的吗?】   【不知道啊,没听说有这种事。】   【他们在玩play?】   【cos第一天联姻?】   【家宴上我对我的联姻对象一见钟情了!】   【换装后,冷酷家主爱上我!】   算了,大好年华不要浪费在吃不明白的瓜上,家主这里有点没意思,还不如去打听打听,大姑家的小姑子的表妹夫在表妹怀孕期间和弟媳妇滚一起的事情。   等周围的视线全都消失,陆执衡倒了一杯酒,从容举杯:“贺你新生。”   慕承熙一怔。   从头到尾,陆执衡的反应都不在他预料内。   他没想到陆执衡一碰面就半摊牌,更想不到他会说这句话。   陆执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怎么会如此冷静,是装出来的不动声色、实则别有所图,另有谋划;还是不把原主当回事,所以无所谓他消不消失?   思及这两种可能性也许都有,慕承熙的脸色淡了下去,他转回头,不再看陆执衡:“我身体不好,不喝酒了。”   陆执衡面无异色,只是停顿了一下:“……好。”   但这里他其实有些不太懂,他做了什么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吗?   陆执衡不太确定地看向王管家,第一次场外求助。   可惜王管家并不清楚,耸了耸肩,送他一个无能为力的摊手,示意他自己可以再问问。   陆执衡摇了摇头,觉得王管家不太中用。   当然,他自己好像也缺乏这方面的经验,看来需要补充情商方面的知识。   或许也应该给自己安排上心理课程,以便更了解慕承熙。   陆执衡试图说点什么:“慕先生。”他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你吃水果吗?”   慕承熙蔫蔫地:“谢谢,不吃。”   他的情绪又有些不好,联想能力太丰富,心思也敏感,陆执衡其实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是错。   因为他既不想别人怀疑他,也不想别人根本不怀疑他。   确实一直都非常矛盾。   怀疑他会破坏他的骄傲,还要他费心去遮掩;不怀疑则对原主不公平,令他物伤其类,想起自己在父皇那里,恐怕也是不存在了才最好。   他越想越失落,眼眸染上了清浅的悲哀。   陆执衡看得出来,但无法确认这个神秘的小王子在难过什么,他道:“如果感到不舒服的话。”   “你可以先离开这里。”   慕承熙那些被病情影响,无法自控的伤怀就此被迫终止,他抬头看向陆执衡,想再次确认陆执衡是否真诚,是不是真心实意会让他离开,哪怕这会破坏他们家家宴的和谐。   在他氤氲着雾气的眼眸直视下,陆执衡觉得自己的理智快丧失了。   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竟对这张脸毫无抵抗力。   莫名地总想摸摸他的眼睛。   陆执衡下意识伸出手……   第2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手在堪堪要碰到慕承熙眼睑小痣的时候,猛然停住,被人强行收回,按在了另一只手掌中。   陆执衡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冷静地说了一句废话:“你可以离开。”   作为寡言少语的家主,陆执衡很少把同样的话说两遍,而他重复这句话时,实则内心是在复盘演算刚才的一切。   输入行为:摸慕承熙的眼睛。   进行分析:他的眼睛很好看、很神秘,对自己有吸引力。   输出结论:喜欢他的眼睛?   陆执衡微不可查皱了皱眉,他不是很确定,喜欢这种情绪,是这样的吗?   试图找出资源库里关于喜欢的其他资料,进行对比,然后陷入不确定循环。   没有过往经验,无法得到验证。   这暂时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陆执衡抬眼,看向正打量自己的慕承熙,对方的眼中亦有困惑,应该是因为自己刚才无礼的行为。   他认真道歉:“对不起,冒犯了。”   慕承熙眼睛睁大,放弃了思考,他在想一个新的问题:自己和陆执衡,到底谁是古代人呢?   有点难猜。   他百无聊赖地转开了目光,既懒得再想陆执衡究竟是不是真的会让他回家,也懒得追究刚刚陆执衡那莫名其妙的伸手。   都无所谓。   他试图弄懂自己到底想不想被怀疑,就已经很累了。   陆执衡目前看起来不像想找茬的样子,那就等他什么时候找茬再说吧。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个不想说话,一个想不出来要怎么寒暄,于是这里冷寂如寒冬。   其他情不自禁又偷看起来的陆家小辈们,纷纷打字:【现在什么情况?】   【看不懂一点。】   【家主哥哥一伸手,我还以为要打上去了呢。】   【一巴掌赏了个甜枣。】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家主对家主夫人说,你可以离开。】   【呜呜呜不会是要离婚了吧?】   【妹,你正常点,呜个der,他们感情好过吗?给你真情实感的。】   【你懂什么?我刚刚就在磕,起码他们今天是真的配。】   【啊对对对,三妹私我,咱俩一起磕,一群没品的东西,看不到我哥嫂今天多帅。】   【嘘,别磕了,老爷子他们向着主桌过来了,开赌。】   【赌赌赌,赌今天爷爷催他们住一起时,嫂子会不会掀桌~】   【陆执成你滚一边去,整天搅屎棍一样,挨打没够。】   【你就说你期不期待吧?】   所有人都默契的没再回复,抬头或喝酒或闲聊,但眼睛和耳朵都悄悄长在主桌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慕承熙从来不走寻常路,也不当寻常人。   虽然是陆老爷子力排众议选出来的,但他的性格实在不怎么像世家子,久而久之,陆老爷子其实隐隐也不太待见他。   慕承熙当然感觉得到别人对他是喜欢还是讨厌,在不喜欢自己的陆老爷子面前,他也挺没礼貌的。   陆老爷子上次说让陆执衡住回庄园,慕承熙便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当众表示:“他住进来,我就住出去。”   陆老爷子气到失语。   现在,陆老爷子带着自己的女儿儿子,来到了主桌,目光停留在了慕承熙的身上。   慕承熙察觉到了聚集在自己这里的目光有很多,他不适地拧了拧眉,讨厌被人这样盯着看。   他抬起头,看向走在最前边的矍铄老人,又转头看了眼陆执衡,站起了身,语调缓慢地问好:“爷爷,晚上好。”   又看向站在陆老爷子身边的其他人,回忆了下,按照记忆,他是可以称呼出来所有人的,刻在灵魂里的仁孝二字,也让他下意识就想要接着问候。   但是慕承熙顿了下,扫了一眼其他长辈,慢吞吞又坐回了座位上。   算了,原主的乖张做不到位,没礼貌还是需要学一下的。   怀疑他的人没必要再多一个了。   围观的人悄悄对了一下视线,一副毫不意外,果然猜中了的神情。   而一直注视着慕承熙的陆执衡,则又微微弯了弯唇,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看出来了,又在装。   轻轻巧巧拿捏了一下,保持在因为生病所以稍微有点不同,但骨子里还是没素质的纨绔的程度。   谁家家主夫人这么没礼貌啊?   陆老爷子又想发火了,可转念一想,他当初选这人,不就是为了这些吗?不过是忽视了自己的儿女而已,起码还跟自己打招呼了,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老头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一副想批评又不舍得的样子,转头看向陆执衡:“执衡啊,小熙的病最近怎么样了?”   他又跟自己离家远的女儿们解释:“小熙不是故意没礼貌的,最近生病了,是那个什么来着,创伤后遗症,他掉水里了。”   陆执衡垂下眸子,等老爷子粉饰太平,避重就轻的话说完了,他才开口:“最近有些起色,不过还需要休养,诸位长辈别见怪。”   其他人纷纷笑起来,打着圆场,说什么不打紧,好好养之类的。   明明是关心慕承熙的话,没一句是对着他说的。   全冲着陆执衡说完了。   慕承熙微合着眸子,打了个呵欠,就是说,这种宴会古往今来都一样,哪怕全是血缘至亲也一样,没甚意思,彼此心知肚明,却还要装模作样。   他开始回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想起来了,是因为计乐于的行为激活治疗。   从最小的自己觉得可以掌控的行动开始,重塑自己的心态,改变这种病恹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病态心理。   可是,这里的一切,还是很无聊。   慕承熙四处找了找,王管家在陆执衡到之后不久,觉得有人照看自己了,就已经离场了。   于是慕承熙丧丧地收回了眼神,好吧,就继续这么坐着吧。   他本能地不想再和任何人攀谈。   陆老爷子却没有放过他。   坐在主位之后,陆老爷子先是和其他人闲聊了几句,然后就转头看向陆执衡和慕承熙,老生常谈:“你们毕竟是结了婚的,总这么分居怎么行?”   “小夫夫俩还得住一起,才显得和睦嘛。”   “执衡,退一万步来说,现在大众都不知道你们不住一起,等哪日消息走漏了,难免影响你声誉。”   “小熙啊,你看你,现在病着,一个人住怎么行……”   慕承熙哦了一声,回答道:“王管家他们,都是人,好多人。”   陆老爷子:……   是啊好多人,不说里里外外的照顾猫狗的、负责园艺的、打理卫生的、做饭等等的佣人,光是医生就不老少。   陆老爷子:“我说的是主人!下人怎么能算?”他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慕承熙想了想,诧异道:“你们也说下人吗?”   他的本意其实是觉得,就他的观察来看,这里的佣人,并不像从前的仆从们那样,为主人所有、毫无私人时间。他们往往都以员工自称而非奴才。   原主那样跋扈的人,记忆里也没有管谁骂“狗奴才”的时候。   怎么他们原来也是叫下人的?   可这话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像极了讽刺。   那种骨子里的高人一等感,不指出来还好,指出来了,大家都觉得自己那个名为教养的遮羞布,被人一把拍了个稀巴烂。   他们这群在意脸面的人,哪能接受得了啊。   陆老爷子这种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子的都吃不消了,脸色一沉:“你这孩子,越来越没有规矩。”   “执衡,你早日搬回去,教教他怎么说话。”   “怎么和长辈说话!”   慕承熙眨了眨眼,真厉害,都生气了,还能把话题拐回到催陆执衡回庄园上。   老头子对让他们住一起,或者说,对让他们培养感情,到底有多执着啊?   既然是跟陆执衡说话,慕承熙就没有再回答,他也不看面前布满皱纹的老脸,索性歪了歪头,看向陆执衡。   起码陆执衡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陆执衡一直没能插得上话,等着慕承熙轻描淡写把人都气了一遍,他看向陆老爷子,准备拒绝。   但慕承熙看了过来,陆执衡话到嘴边,改了口风:“知道了,爷爷。”   陆老爷子:!   其他亲戚:!   旁边偷听的人:!   【我这是在梦里提前参加家宴了吧?】   【我们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害怕家宴上各种叔叔伯伯阿姨婶婶问成绩,所以,提前做梦演练一下?】   【不对劲,我去找我哥,先打他一巴掌试试。】   【好奇怪,嫂子爆改大美人,大哥拒绝了两年,突然说要回庄园住。】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说!】   【我们穿越到平行世界了。】   【欢迎来到《我的哥嫂先婚后爱了》同人文的世界。】   【受够了你们这群癫子了,活该被问成绩被问结不结婚被问投资有没有盈利。】   【那咋办?我又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难道不应该是,陆老爷子提议陆执衡回家住,然后慕承熙拽拽地表示不行,谁回来他就死给谁看,然后陆执衡也冷着脸表示不回,认为这个时候回庄园根本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吗?   慕承熙也难得起了一点好奇心。   他看向陆执衡的眼神,多了一丝揣度,继而了然,陆执衡,应该是想近距离验证自己的猜想吧。   果然,对真正的聪明人来说,伪装其实挺没意义的。   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只凭借记忆,就完全变成陌生人,习性、喜好、动作、甚至微小的口癖,全都是藏不住的。   除非那人本来就不在意,只要起了疑心,就没办法再藏下去了。   王管家是不在意、想不到的那类人。   陆执衡是,一定会发现不同的那类人。   第2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而陆执衡一言既出,是实实在在的满室皆惊。   连陆老爷子都被他猝不及防的答应,刺激到有些忘词。   嗯,答应了,然后呢?然后想说什么来着?   陆老爷子张了张嘴,没说话,苍老的面容上先缓缓浮现一丝慈爱的笑。   沉吟了一下,他语气很满意道:“爷爷就知道,执衡不会令人失望。”   接着他转头看向慕承熙,见人并没反对,他便笑着叮嘱道:“那你们这几天住老宅,跟家里同辈们玩玩,再一起回去吧。往后好好过日子,让我放心,也让你们慕家那老头放心啊。”   慕承熙霜打白菜似的看他一眼,表示听到了,眼睛里带着排山倒海的倦意,蔫嗒嗒的,瞧着居然还有点可怜。   陆老爷子一怔,眼里闪过思索,这就是抑郁了?   也就仗着这好容貌吧,不然这样子萎靡不振地出门,让人怎么看陆家,还以为陆家虐待他了。   但凡慕承熙姓陆,他非得上家法不可。   以前天天没脑子地瞎乐,淹了回水开始没脑子地瞎抑郁,总之就是要给陆家丢人。   陆老爷子思及此处,渐渐不悦起来,但他不欲在家宴上再发一次脾气,因此只是撇开了头,看向陆执衡。   “好好照顾他,尽快让他康复。”   陆执衡本就话少,在陆老爷子叮嘱这个叮嘱那个的时候,他只一味看着慕承熙的侧脸,然后思考,自己怎么就突然改了主意,既没有考虑这么做的时机是否合适,也没有进行相应的投入产出分析。   陆执衡得出结论,这又是他的直觉发挥的作用。   他就是想回去。   在慕承熙的事情上,直觉总是先于理智做出决定。   陆执衡快速进行着解析,始终找不到直觉擅自做主的原因。   但当他听到陆老爷子的最后一句话时,立刻便匹配到了最合适的理由:老婆是“固定资产”,近距离照顾他,是在保护“资产”,他本就对他有保护的义务。   之前不想回家的原因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但他可以学习,他完全可以去学着做一个能帮上忙的人。   陆执衡隐隐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这个逻辑并不严密,可他已经将这个问题放入了“已解决”的档案库。   他不再思考,抬眼看向陆老爷子,淡声道:“好的,爷爷。我会照顾他,另外,按照医生的诊断,治疗将分阶段进行,尽快康复恐怕做不到。”   陆老爷子一噎,转开头去:“行,你看着办吧。”他明显是对自己一手教育出来的机器人也毫无办法。   只好立刻进行下一环节:“管家,安排上菜。”   关于小两口的话题就此告一段落,其他人舒了口气,可以畅聊一下别的了。   主桌上坐的全是陆家重要长辈,一群人言笑晏晏,默契地不再看陆执衡他们,而是互相说起自己的经历或孩子。   小姑最为活泼,虽然也五十多了,仍然和年轻人一样,精力充沛,她率先讲起自己从儿子家偷走小胖墩,带他去搞街头行为艺术——指的是让小孩卖艺乞讨的事。   她觉得这是很好玩的经历,可惜陆老爷子受不了她的“奇思妙想”,快要气死:“你呀,要到死才肯长大!”   小姑撇了撇嘴:“那您去听大姐那没意思的一辈子吧。大姐,讲讲你又给大姐夫做了几顿饭的事儿呗。”   大姑怒瞪了一眼她,没好气:“我相夫教子有什么错?”   “没错没错,可太对了,就是相了个无能夫,教了个浪荡子而已嘛。”   “陆恩宁,一大把年纪,当着爸爸的面,还跟小时候一样爱找茬是吗?”   ……   慕承熙伴随着这样虽然声音很低,却内容令人烦躁的对话,忍不住头疼地皱了皱眉,不想在这里呆了。   他对她们吵什么毫无兴趣,只觉得令人烦厌。   在情绪最不好的时候,他察觉到有人朝他靠了过来,那人欠身在他耳边道:“我带你出去。”   慕承熙恍恍惚惚点头,跟着鼻腔里闻到的清冽气息,糊里糊涂走出了宴会厅。   外面的花园里开着灯,还有人在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是为了等会儿饭后,给小孩子们放烟花。   慕承熙被冰冷的寒风一吹,整个人才清醒了几分,脑袋的剧痛也渐渐和缓下来,他吸了口气,静静站在通往花园的小路上,抬头看着一个造型华丽的路灯,纤长的睫毛在光束下眨动,侧脸被蒙上了一层暖光。   陆执衡站在他的旁边,招手叫人去取了厚衣服,给他披上。   然后沉默半晌,终于找到一个话题:“小姑比大姑聪明很多。”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并不感兴趣,这里的光好神奇,竟然能让室内外亮如白昼。   他之前见灯光还没有想到很多,这次站在路上,突然想,要是他的时代也有这么亮的灯……   陆执衡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但他坚持说完:“小姑知道爷爷老了,其实就喜欢这样略带些幼稚无聊的,所谓烟火气,所以演给他看的。这样她在爷爷眼中,始终是活泼可爱的受宠幼女。而大姑,就逊色的多,并不知道该怎么讨爷爷欢心。”   “她这次还想让爷爷帮大姑父一把,但是小姑那两句话说完,爷爷不会帮。”   慕承熙呆呆转头看他一眼,问出口的话却是:“灯是怎么亮的?”   陆执衡一心二用,想着慕承熙不喜欢听他家里的事情,以后还说不说?   同时回答他:“灯的亮起依赖电能向光能的转化,如果你问的是面前这个灯的话,我需要了解它是哪种灯,再详细讲给你原理。”   慕承熙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像是又不想知道了:“哦。”   陆执衡欲言又止,陪着他站了一会儿,取出了手机。   手机的界面上,是刚刚和计乐于的对话,他接着回复:“我带他出来了,也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了,好像没有用。”   计乐于:“您是怎么转移注意力的?”   陆执衡:“给他讲了小姑和大姑之间的博弈,以及电灯的运作原理。不过,后者没有讲清楚。”   收到消息的计乐于:……   他一脸不忍卒读,但又不知道该怪罪谁,不然,新年愿望就许愿这俩夫夫一起好好吃药吧。   上次在小楼那边的判断果然没错,陆执衡,多多少少,可能大概也许,也不是很正常。   计乐于:“陆先生,慕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陆执衡看向慕承熙,他还仰着头,在看灯光。   这次陆执衡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明明刚刚还很正常,现在的他,却在对着灯光流眼泪。   柔和的灯光不至于刺眼,所以是他在伤心。   陆执衡不知道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什么,他的手紧了紧,立刻回复计乐于:“他在哭。”   计乐于叹了口气,猜测道:“可能刚才在家宴上,有什么东西刺激他了。”   但是自己不在现场,没有办法分析是什么造成的。   他只是告诉陆执衡:“带他做些什么事,最好是他从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让他不要陷入在回忆里,把他拖出来。”   陆执衡回了个:“谢谢。”   然后收起手机。   他走近了慕承熙,伸出手,想按照一般安慰人的方式那样,拍拍肩膀或者拥抱一下,但是很快他又觉得,不太合适。   慕承熙的来历未知,他们本质不算很熟,过于亲昵对不熟的人是负担而非安慰。   陆执衡决定先询问一下:“你有什么没做过的事情,想要去试试吗?”   慕承熙没有理他,还沉浸在无数种情绪交杂的失魂落魄之中。   来家宴之前有所准备,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因为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突如其来相似的场景,再次回忆起曾经。   他做好了准备,决定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要努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沉迷,不要为此悲伤。   记忆不是坏的,坏的是情绪,他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可当这一刻突然降临,他却宛如手无寸铁的低级士兵,一个照面就溃不成军。   慕承熙透过热热闹闹的氛围、透过陆执衡小姑撒娇卖痴的场景、透过那个时代不存在的灯光,又一次想起了一切。   内廷家宴排场比这里大得多,曾经也是这样其乐融融、欢笑满堂,但怎么现在想起来,心里只剩下厌恶和恶心了呢。   他又被困在那里了,靠自己始终不得出。   陆执衡没得到回答,只好自己继续思考,本想求助楚明舫,但在发消息的前一秒,他从脑海里找出了,自己觉得合适的行动。   凡是亘古长存的自然物,都有可能触及对方伤心点,所以他要做的,是尽可能缩小流行范围、人造的、不常见的、但同时又能抒发情绪的东西。   慕承熙不知道灯的发光原理。   所以他极有可能不熟悉科技产品。   陆执衡思考完毕,开始执行。   他叫来了管家,派人从老宅里找出来一个清洁机器人。   陆执衡遥控着清洁机器人,让它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抬手,怼了慕承熙一下。   然后他看到,慕承熙果然被这个像人一样的金属产物,触动了。   发觉慕承熙向自己看来。   陆执衡举了举手里的手机:“跟我来。”   他带着慕承熙和机器人到了佣人们拆烟花的地方,然后让别人都去休息,留下一地包装壳。   陆执衡看着慕承熙道:“我教你用这个,你和它一起,把这里打扫干净。”   慕承熙的脑袋昏昏沉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他下意识眼睛随着陆执衡的动作在动的时候。   陆执衡其实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他露出了一个稍微满意的轻笑:“果然,我帮到你了。”   而慕承熙,在傻乎乎干了半天活之后,缓缓地,瞪圆了漂亮的眼睛。   “陆执衡,计医生说,我生病了。”   所以,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2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的压抑情绪刚刚确实有被打断,他的理智正在复苏。   陆执衡真的很奇怪,他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呢?   以往在庄园,如果他陷入了某种,计医生口中的思维反刍或创伤闪回的时候,计医生都会让他做力所能及的,很小的事情。   类似去感受水流从指尖滑过、去给小猫小狗梳毛、去画幅画、去数数花房里有几种花之类的。   从来没有指使他干这样的活。   他除了专注的盯着陆执衡的操作,学习怎么点击开始,还帮助笨蛋机器人,把藏在缝隙的飘带纸屑,也捡了出来。   沉浸式干活的慕承熙不觉得有什么。   而状态渐渐恢复中的慕承熙,面无表情地想着:我!可!是!太子!   没有人敢让太子殿下捡垃圾。   该先感谢他将自己拉出迷障,还是先恼他冒犯东宫?   慕承熙矜持地瞥了陆执衡一眼,选择两个事情一起进行,所谓赏罚分明。   他道:“有劳,我好多了。”   “下次不必了。”   虽然想起旧事心碎难过,但陆执衡让自己做的事,同样令人烦躁。   捡一片黏在地上的薄薄彩纸,几次捡不起来,慕承熙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挫败感。   只是比起伤心来说,倒不如主动选择这种挫败,总归他又好起来了,他成功借此隔离了那种令人绝望的疼痛感。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干活,感觉更累,以后能摸猫猫狗狗最好。   陆执衡站在原地,看着慕承熙说完之后,小乌龟似的缓慢向外走远。   眼中闪过凝重之色,他被慕承熙的话弄得一脑门雾水,有些搞不清楚,为什么说自己好多了,但又拒绝下一次帮助?   陆执衡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行为。   慕承熙的情绪不好,医生说要让他行动起来,并且这个行动不能再次刺激他。   所以自己选了机器人,陆执衡重新检查,确定该选择符合医生说的每个条件。   而从结果来看,明显卓有成效,慕承熙刚刚说话的时候,灵动了一些。   为什么慕承熙会觉得不好?   陆执衡摇了摇头,将问题记下,回去之后再约计乐于详谈。   然后,他大跨步,三两下追上了慕承熙,直接道歉:“对不起,我下次会改进。”   陆执衡非常诚恳表了态,他认为,之前解决了慕承熙抑郁的问题,但好像又造成了新的困扰,道歉应该可以弥补。   慕承熙停下脚步,歪头看他半晌,最后说道:“想回去,回庄园。”   慕承熙明白了,陆执衡和他以前见过的人是有差别的,这人同时拥有很复杂的智慧,和比较单一的情感。   他看得穿陆小姑的所作所为,明显不是不懂人心,但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又往往并不矫饰。   他使用理智解析情感,本身的情绪倒是看起来根本没多少的样子,他是个怪人。   慕承熙散漫地想着,他俩一个病一个怪,凑合住一起,不知道会不会互相折磨。   罢了,陆执衡应该不会拒绝让他现在就回庄园,他需要先回去休息休息,困到快要站不住了。   陆执衡果然并没有反对,在看到慕承熙瘦骨伶仃,站着站着就打了个晃,他还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在慕承熙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陆执衡已经快速叫来了老宅的人,叮嘱道:“告诉爷爷我们先回庄园,明天我会回来给各位长辈赔不是。”   这个佣人有点怕陆执衡,没怎么和大boss打过交道,满脑子都是好的好的,立刻去和老爷子汇报情况,所以他都没再问陆执衡还有没有其他事交代,就离开往宴会厅走去。   留下本想让人叫车来的陆执衡,心猿意马看着怀里东倒西歪的慕承熙,罕见地有些脑袋乱乱的。   慕承熙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万一再受一次刺激就不好了,所以现在必须要带他离开,但是他又好像走不动路了?   所以……   陆执衡混乱的程序运行完毕,他一手揽着慕承熙,一手掏出手机,让王管家他们开车等着。   然后他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西装扣子,方便动作。手臂微一用力,轻巧干脆地将慕承熙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随意地好像抱了团空气,可脸上的表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慕承熙迷茫地突然悬空,晕乎乎的脑袋反应了一会儿,才搞清楚了是什么状况,他大惊:“你干什么?”   陆执衡脸上蒸腾着热气,是不可名状无法定义的羞耻感在作祟,但他把这种情绪通通理解成了不习惯,语气毫无波动回答慕承熙的问题:“送你回去。”   进一步解释的话:“这样效率高,我走路快。”   慕承熙:“哦,那你厉害。”   “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怎么会这样?别以为他不知道,这是登徒子行为,这里的人男男可婚,那男男也要大防!   陆执衡完全不被他无力的挣扎困扰,脑回路一向只专注问题的他,甚至自动解读了慕承熙的话,理解成了毫不相关的另一个意思,他安慰慕承熙:“你很轻,不用担心。”   慕承熙闻言麻木地停止了挣扎,深深叹了一口气,心好累。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闭上了眼睛,就当自己晕过去了,又不是没晕过,把陆执衡当那个叫车辆的东西用吧。   他不挣扎之后,陆执衡走路更快了。   轻轻松松抱着慕承熙走到了小动物专车旁,没看王管家和司机震惊的两张大脸,他轻手轻脚,将慕承熙放进了车里,然后自己立刻跟着坐了进去。   王管家内心在刷屏:先生好久……不对,重说,先生为何这样?   直到坐进副驾之后,王管家通过后视镜,悄咪咪观察了下后座的两个人,见陆执衡直直盯着慕承熙看,他喜滋滋自己解答自己的问题:“我们夫人是魅魔来的。”   没错就是这样。   太太生着病又怎么样?又有文化又乖巧,每天安安静静和猫狗玩,看着别提多可爱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管家在心里哼歌,都抱上了,相爱还会远吗?他决定磕一磕,虽然之前不打算撮合他们,但要是先生太太自己想在一起,那他必然要当顶级助攻。   主要是吧,他看了看正小心帮慕承熙调整睡姿的陆执衡,想,先生人也很好,两个人一起,一定能更快摆脱病魔。   王管家下意识求了求神:“让他们都好好的吧。”   “开车开车。”他小声催促还在发呆的司机。   等车再次停下,慕承熙睁开了眼睛,有些恹恹却也清醒,并不是从睡梦中醒来的迷糊。   他本来就是在不开心装睡而已。   车门被拉开,慕承熙一步迈出,他在车上休息过,以为没事了,于是逞强打算靠自己进去。   结果刚抬脚,腿就一软,头晕。   陆执衡从另一边下车,走到了他面前,又要伸手,慕承熙满脸拒绝:“你不要过来!”   陆执衡:?   又怎么了?   他好迷惑,转头看向了王管家,以眼神询问。   王管家哪知道怎么了,这两个人的心思都轻易看不穿,主要是暴露的喜好太少了,话更少,有时候给人一种很好伺候的错觉,但人真不开心了,也看太不出来。   他只好根据字面意思回答:“太太的意思是不要你过来。”   陆执衡拧眉,想起了楚明舫说过的一个梗:“我不需要你中译中。”   王管家委屈,但王管家不说。   算了,反正庄园的主人是太太,他的工作内容在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管理庄园所有员工、负责太太的日常生活。   虽然先生发工资,但……   王管家心虚地路过先生,走到了太太身边,轻声道:“我扶您进去吧?”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很熟了,不是陆执衡那种才见了一面的。   他抬起胳膊,轻轻点了点头:“嗯。”   陆执衡:???   思维成了乱码。   他不紧不慢走在两人身后,看似出神,实则在比对分析,被人像扶老头老太太一样搀着,显然没有抱起来走效率高;并且理论上来讲,自己走路也完全没有被人抱着走舒适。   所以为什么不让抱?   刚才拒绝自己靠近的时候语气很急,和懒散的样子不符,有概率是生气了,可为什么生气?   短短的时间内问题越来越多。   陆执衡迫不得已启动了自己的应急预案:如果不打算和此人继续交流,就搁置这些问题,删掉相关记忆;如果打算继续交流,就选择道歉加直接询问的方式,首先解决他生气了的问题。   选择选项二,陆执衡毫不迟疑地做好了决定,又一次没有经过更多考虑,他快步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慕承熙根本不知道陆执衡这一路上想了多少东西,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主楼,下意识便认为,陆执衡想要找他谈论关于换魂的事情了。   果然,陆执衡发现了问题且很急切地想知道真相。   他没什么精神,又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只淡淡回答:“好,去书房谈吧。”   这语气好像没有刚刚那么生气了,那就是还有的谈。   陆执衡也不急了,问题还没有严重到需要立刻就解决的程度。   他深深看着慕承熙苍白的脸蛋,建议道:“你先吃饭,刚刚宴会上什么都没吃,我记得,你的检测报告里提过,你的相关症状,走不了需要人抱,很可能是低血糖发作。”   慕承熙不解:“断头饭?”   都要审判他了,话还这么多?记忆里,明明不是这样。   他在猜陆执衡和他谈完会作何反应,这人怎么劝自己吃起饭来了?   吃完上路吗?   慕承熙讥诮地想着。   第2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王管家已经很有眼色地先行离开安排晚餐,留下两位沉默寡言的主人公,站在大门口各发各的呆。   慕承熙现在容易灾难化思维,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已经脑补到了陆执衡和他聊完之后,可能有的种种反应,差不多能列四五种。   也许会停掉他的医疗进程,他与陆执衡本身并无关系,所以没有照顾他的必要。   也许会赶他出去,因为他占用了人家“伴侣”的身份,陆执衡或许会反感他。   最有可能是把他关起来,研究,胆小的人类惧怕未知,野心勃勃的人则总试图掌握未知。如果能找到换魂的奥秘,岂不是可以主动夺舍?可以多一条命。   或者多好几条命。   慕承熙怏怏地在心里补充道。   他越想越悲观,不由自主又产生了毁灭吧、就这样算了的消极念头。   而陆执衡在思考,断头饭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词?   他只是问问为什么在生气而已,方便丰富对慕承熙的了解,减少后续相处再出差错的概率。   不过,他的思索过程很短暂,因为针对这类不太明白的词汇,他自有一套应对方案。   首先观察慕承熙的情绪表现,低眉垂眼,身姿挺直却有些过于呆板,让人联想到麻木这个词,他的表情很少,冷冷淡淡、哀哀戚戚,不像很开心。   所以排除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应该是还在生气或不满。   其次联系断头饭这个词,这代表他认为吃完饭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等于他其实不想在饭后跟自己交谈。   想明白了,陆执衡率先开口:“你不用担心太多,交流一向都是为了更好解决问题,不应该造成负担。”   慕承熙抬眼快速瞥了他一眼,说得轻松,可自己对他没有这种信任。   “我才是被动等待命运的那个人。”慕承熙在心里想着。“不过这个怪人,也许并不会比想象之中的难对付。”   他从陆执衡的身边路过,虽然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但耐不住陆执衡又想伸手扶他,所以他的头发,巧合一般,轻轻从陆执衡扶空的手上略过,留下冬日空气倾力赠予的冰凉触感。   冷得陆执衡心里痒痒的,让他不是很适应的摩挲了下手指。   慕承熙已经乖乖坐在了餐桌前,陆执衡还在反复握拳然后五指张开,好像不知道该拿自己的手怎么办了一样。   属于慕承熙的营养餐被端上桌,直到他缓慢又努力地开始进食,陆执衡才终于放弃探究自己不受控制的手,跟着坐了下来。   他也需要吃晚饭。   吃完饭,两个人默契的一前一后,往书房走去。   在上楼的时候,慕承熙看到了蹲在楼梯口的小猫和小狗。   这两只今天也很久没见他了,可能听到或嗅到了他的靠近,于是一起等在了这里。   小狗眨着水润的眼睛,优雅下楼,紧紧贴着慕承熙,陪他一起上楼,而小猫舔着爪子,一动不动,等着主人自己靠近。   慕承熙的心情因此要好很多,不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这里也有很多人和动物,在等他回家。   他走到小猫身边,蹲下身将它抱了起来,转头看向陆执衡:“我要带他们一起进书房。”   如果陆执衡赶他离开,他会要求带小猫小狗一起走,这个应该难度不大。   尽管悲观,但他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考虑好了他的未来,带走猫狗不止是因为这短时间它们的陪伴,实际上,慕承熙明白自己需要它们来作为支撑。   如果没有医生,他得保证,自己随时都记得要活下去。   猫狗的存在就是绝佳的锚点,一种深刻的提醒。   他必须带走它们,想到要照顾它们,他就会选择活着。   这里的人离婚都会分财产,他要两只小动物并不过分。   慕承熙抱着猫,主动紧紧贴着小狗,再次下定了决心。   而陆执衡,并不是那种完全死板的人,他甚至一直在学习[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理解别人的情感,所以他丁点都没有拒绝的意思,十分有温度地表示:“你想带就可以带。”   他现在走在了慕承熙前边,很绅士地打开了书房门,眼神示意慕承熙可以带着自己的小宠物先进。   随后他关上了门,一转身,发现慕承熙坐在了书桌之后,那个特制的舒适又昂贵的的人体工学椅上,反而给他留了个对面的简单椅子。   陆执衡一愣,紧接着眼底闪过笑意,这对他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以往不管在哪里,他都是坐在主位的。   书桌后的椅子天然有权利和掌控的隐喻,坐在对面的则完全是被动的。   他不动如山的表情松动了下,连带着坐姿都轻松随意不少,游刃有余看向对面将猫放在了书桌上,又辛辛苦苦把狗捞进了怀里的青年。   对面三双眼睛正齐齐盯着陆执衡。   小狗的眼睛好奇又亲近,跃跃欲试想靠近他。   小猫的眼睛懵懂又防备,傻乎乎的。   至于人嘛,凤眼的形状像小鸟,内眼角尖且略向下勾,眼尾却肆意上翘,骄傲又疏离;眼神比较类猫,戒备的、呆呆的、透着种又乖又倔的矛盾感。   观察完毕的陆执衡心情很好,他确定自己很喜欢看对面人的脸,尤其是这样的距离正面看过去,心脏总是会忍不住加快,还会有从心尖开始融化的感觉。   搬回来的决定是对的。   他想靠近慕承熙。   陆执衡无意识向前倾,双手随意放在桌面上,眼神紧紧盯着慕承熙,没有率先开口。   而慕承熙也没有说话。   他不会主动开口,即便知道谈话的目的,可聪明人不会随便暴露自己的秘密。   谁先说话、谁说得最多,谁就容易输,所以,就算最终会开诚布公,他也要等陆执衡先说。   他从猫狗的身上汲取温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向陆执衡,这人的脸上是看不出来什么的,只能等。   陆执衡在欣赏他的脸,他在怀疑陆执衡琢磨着怎么拷问他。   慕承熙逐渐不开心起来。   陆执衡终于问道:“你晚上的时候,在生气什么?我的行为或者语言,让你不舒服了吗?”   慕承熙:嗯?   他像受惊的猫,扑棱一下就竖起了耳朵,瞳孔变圆,警惕和好奇同时拉满。   陆执衡打算迷惑自己?等他放下防备心的时候,再问他从哪里来?   这是审讯时偶尔会用的手段,趁其不备攻其不防!   微微皱了皱眉,慕承熙想,真是好狡猾的现代人。   但是没关系,他还是不会主动掀开自己的牌。   陆执衡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好了。   除了有些没精神,语气尚算平和,慕承熙诚实道:“有一点。”   陆执衡皱了皱眉,追问:“为什么?”   慕承熙一边想陆执衡果然是个怪人,一边回答:“保持距离,不喜欢陌生人靠近我。”   陆执衡一向只抓重点,迅速总结:“不是陌生人就可以。”   “对不起,我会尽快让你熟悉。”   慕承熙面无表情,欲言又止,他没有兴趣和人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随便吧,反正下次还拒绝。   讨厌的!没有边界感的!不可爱的!人!   他看向陆执衡,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深邃,目光深沉看不透,身材比不吃饭的自己健壮很多。   那再加一条。   讨厌的有一定威胁的人!   随随便便就能抱起来自己,那也能随随便便把他扔掉,扔很远。   慕承熙低头看猫,不再说话。   陆执衡看着他眉眼低低,清冷如玉,又开始觉得脑袋里有数据溢出了。   然后他强制自己整理了一下思路,将困扰他的关于生气的问题归档。   从“未解决”里翻出另一个问题。   他通过楚明舫找道士和尚的事其实已经有眉目。   楚明舫交游广阔,很快就为他找到了一个听说有点本事的道士,该道士前段时间去外地驱邪,如今刚刚回京。   他随时都可以将人叫过来。   之前陆执衡的打算是通过道士来确认自己的猜测,但他现在改变自己的计划,决定借慕承熙去确认道士是否为真,如果可以的话……   陆执衡停下思考,问道:“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慕承熙猛然抬头,脑袋一阵阵晕眩,头疼的感觉竟来得如此迅速,猝不及防。   他料想到陆执衡一定会突然问他些什么,但没精准到预料他问原慕承熙去了哪里。   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这完全是生理反应。   警惕防备担忧恐惧,通通在此刻爆发,以不受控的生理反应的方式呈现。   慕承熙咬着牙,忍着头疼,回答:“我不知道!”   其实说到底,比起被发现换魂和被研究,慕承熙对被抛弃和被怪罪的恐惧要更多些。   他害怕,害怕对面的这个人也来问他,是不是他害死了原本的慕承熙,他是罪人,他总在害死人。   他出现的地方总有人因他而死去。   那么多,那么多。   陆执衡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外传来,有些关心也有些忧虑:“你的病发作了?”   剩下的声音伴随着耳鸣:“听得清我说话吗?医生正在过来的路上,你需要握住我的手,用力握。”   “然后跟着我的节奏呼吸,能做到吗?”   慕承熙眼神失焦,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刚刚才告诉自己,下次一定拒绝和陆执衡的接触,这时候却又一次被他强制,握住了他的手。   自己的手是冰凉的,对方宽阔的手背反而很温暖。   慕承熙尽可能缓慢地呼吸着,他在努力试着争气一点。   在医生到达之前,他的手抖得到了缓解。   计乐于在外面敲门。   慕承熙回过神来,看见了陆执衡担忧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没发出声音,只动了动嘴:“不要。”   陆执衡想拒绝他,哪怕是为了他好,但看着他的眼睛却很难拒绝,他挪开眼神,心虚地看向角落:“医生可以帮你。”   慕承熙断断续续说出了话:“我们,谈完,再说。”   “我没事,可以。”   这件事情上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他已经从陆执衡刚刚显而易见的担忧之中,获得了一点点安全感,他想,可以告诉陆执衡真相,因为这件事本来就需要说清楚。   陆执衡见到了他倔强的一面,无奈,转头对着门外道:“暂时没事,你们先去楼下等着。”   敲门声停了下,然后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陆执衡扶着慕承熙的肩膀,让他坐正,看向他的眼睛:“你需要知道三件事,我没有恶意,我只需要知道经过,还有,我会相信你。”   这种信任是牢固的,因为它立足于陆执衡对自己直觉和理智的信任之上。   慕承熙点了点头,自己扶着扶手坐着,刚刚他失控推开的小猫小狗又聚集在了他的身边。   慕承熙缓缓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3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说完那句话之后,慕承熙陷入了沉默。   他的脑子总归是不如从前健康的时候灵活,特别是在短时间内应激两次之后。   表面上强行装着正常,实则脑袋很空茫,有一种万千线头缠绕,却始终抓不住自己想抓的那一条的虚无感。   他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能克制情绪,尽可能保持冷静,一点点抽丝剥茧,思考应该说什么、怎么说。   之所以坚持要和陆执衡说清楚,是出于两个目的。   依他对陆执衡的了解,对方不可能对身边的变故视若无睹,而是一定要掌握真相。因此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糊弄就好。藏着掖着倒不如坦诚相对,将话说开,再寻求新的、平衡的相处方式。   另外则是为自己考虑,慕承熙知道想要好起来,需要做怎么样的努力。   最重要的便是解开自己的心结,能解一个是一个。   那个分不清身份的噩梦是对他的警示,他必须将自己与原主彻底分开,找到自己,同时摆脱不自觉的自责。   陆执衡是他保存自我的见证人,也必须是会宣判他无罪的主审人。   所以,他可以暂时不全盘托出自己的来历、身份、过往,但要如实告知他和原主的一切。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慕承熙从自己的神游之中灵魂归位,缓缓抬眼向陆执衡看去,发觉他既没有催促自己,也没有乱了分寸,只是观察着,眼神里似乎有关心。   这让慕承熙又安心了一些。   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说道:“我是在他落水之后,来到这里的。”   “发烧的时候我断断续续在做梦,或者不是梦,是灵魂一起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推着我经过了一道门,说他不想留下来。”   “我试着追过他。”   “追不上。”   他茫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当时他无力思考更多,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好不公平。   对方不想留下来,难道他就想吗?   如果没有这样的契机,他后来也就不必辛苦找各种理由,劝说自己好好撑着。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英年早逝。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想活的时候,活不了,想死的时候,也死不掉。   收起开始无边界弥漫的思绪,慕承熙的目光落在陆执衡的脸上:“在他消失之后,我就变成了他,直到今天。”   他等待着陆执衡的反应。   陆执衡的神色完全不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这种灵魂穿越,全世界说不定都找不到先例的事情,在他眼里,跟庭院里的罗汉松突然枯黄发秃一样。   虽然十分异常,但该解决的问题另有他选,震惊是多余的。   所以在慕承熙隐约的焦虑不安里,陆执衡的反应是:“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你的生辰八字方便告诉我吗?”   慕承熙:“啊?”   对陆执衡诡异的脑回路早有准备,但慕承熙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这人从头到尾所有反应,总是不在他的预测之内。   进书房先问自己生气没有,紧接着关心原主去了哪,可得知了真相也没有责怪或震撼,倒问起了自己的八字。   到底,在想什么啊?   慕承熙皱着眉,清澈冷清的眼底,现在没有空茫,全是针对陆执衡的疑惑:“你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不再追问几句,多角度确认一下事情的真假?   陆执衡反而不是很理解慕承熙在惊疑什么。   “没有了。”   慕承熙定定观察着陆执衡,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没有了然后呢?正常人都会多说几句的吧。   但陆执衡觉得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毕竟,一开始就说过会相信他。而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也得到了答案,等再拿到慕承熙的八字,他就会抽时间去见那个道士。   目前优先级最高的事情是……   陆执衡站起身来,在慕承熙三分懵懂三分不满四分惊讶的目光中,语气认真:“给我生辰八字,然后我叫医生上来,检查完你去休息。”   慕承熙一瞬间有些呼吸急促,休息休息,休息个鬼,这种情绪不上不下被吊着的感觉糟糕透了。   都说了,他在等审判。   他需要陆执衡告诉自己,原主的消失和他没有关系。   可这个人就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然后就这么云淡风轻,安排医生、安排他睡觉?   有一点点,被勾起怒气了。   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慕承熙无暇顾及其他,脑子里逐渐反复回想,陆执衡那令人讨厌的寡言少语,还有自作主张。   他压了压翻涌的思绪,闭着眼,思考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从陆执衡的嘴里,套出对方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还没等他说话,陆执衡却又及时解释了。   或许是看他久久没有给出八字,陆执衡经过运算,认为自己给出的理由不足,导致对方没法做出决定。   所以他补充说明:“我找到了一位很有名的道士,想要请他做场法事。”   “不是针对你,是祈福度厄。”   慕承熙闻言,也站了起来,虽然脑袋晕晕的、思维乱乱的、站不太稳整个人都晃晃的,但是他提了一口气,脊背挺的很直,脖颈修长,贵气凛然。   “我看你是想找道士镇杀我吧。”慕承熙冷冷道。   这个人的心思根本猜不透。   说要谈一谈,然后谈了两句话就要去找道士,他更像是根本就居心不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竟然连更多的辩解都不听,也丝毫不主动问自己的来历。   这反应哪里正常?   “你要找道士便找吧。”   “元景八年十月初九辰时三刻。”   慕承熙有些彻底厌倦这场对话,也放弃了进一步寻求什么表态。   说完生辰八字之后,他吃力地抱着小猫,慢慢往门口走,打算回房,累了,先回去躺着去。   陆执衡眼睁睁看着猫狗人,谁都不理睬自己,只一味往外走。   连那只最亲人的小狗,都绕开他,离他远远地。   陆执衡的程序里写满无法解析,全是问号。   他好像又做错事了,但暂时还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等会儿或许可以问问医生。   陆执衡选择先跟着慕承熙走出书房,然后他叫了计乐于上来,看着医生们走进了慕承熙的房间。   他取出手机,联系了楚明舫,确定了见道士的时间,然后他将慕承熙告诉给他的生辰八字写进了备忘录。   只是他注意到了元景这个年号,为了防止记忆出错,特意搜索了一下,竟然并不存在在任何历史朝代里……   陆执衡想起曾经不确定是不是口误的那个自称“孤”。   他的眼里闪过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在心里道——所以,慕承熙是可怜的、误入陌生世界的,流浪小凤凰啊。   ……   医生给慕承熙喂了一些药,他本来容易失眠多梦,在吃完这些药之后,他往往不太会失眠大半夜,但梦还是会做的,并且,从很明显的噩梦,变成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梦。   在这次的梦里,他就梦到了陆执衡拿着他的生辰八字去找道士的场景。   他梦到,陆执衡郑重将八字给了一个白胡子老道士,并且求人家,一定要杀掉自己。   然后老道士捋着胡子,盯着八字看了半晌,结结巴巴道:“啊,这个,这个八字,找不到人啊?这是假八字吧?”   慕承熙的嘴角在睡梦里微微弯起,幸灾乐祸地想:“是真的,但是你们找不到。”   谁让陆执衡不肯多问几句呢?   ……   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玻璃,照在了房间内,慕承熙晕乎乎从床上爬了起来,梦里的内容他尽数忘却,但书房的对谈他还有些印象。   他扶了扶额,感叹自己:“果然像医生说的一样,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容易恍惚,还有些易怒。”   以前的他总是目标坚定,不会左右踟蹰,来回思量,更不会这样颠来倒去,总冒出些南辕北辙的思绪。   想活下去便是想活下去,想死就是想死,哪里会这样无常,在陆执衡不明不白的态度里,反反复复。   慕承熙摸了把准时凑过来,汪了一声,仿佛在说早安的小狗,他试图弯起嘴角,给小狗笑一下。   可是现在的情绪又变得很难调动起来,最终他还是面无表情,冷冷地却又有些温柔地,轻声道:“早安。”   穿好衣服,看了看猫窝里还呼呼大睡的小奶牛猫,慕承熙想了想,决定等它醒了下楼后再打招呼。   他打开了门,用比昨晚稳很多的步伐,往楼下而去。   这样尚算轻松的心情,在看到陆执衡的时候,陡然变淡。   奇奇怪怪总让他难猜的讨厌鬼换了新衣裳,不再是古风,而是正儿八经的西装马甲,他将衬衣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正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以极快的翻页速度阅读着。   慕承熙高冷地从他的身边路过,看向面上带笑的王管家,点了点头:“早。”   陆执衡放下了书,站起身看向慕承熙,主动道早安,还帮忙拉开了椅子:“王管家,早餐。”   慕承熙坐下了,但完全没有跟陆执衡说话的意思。   他总是弄不懂这个人的所有反应,为了自己的心情着想,最好是不要理他。   但正因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甚至还从善如流的坐着,所以陆执衡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抗拒。   反而很自然地跟他说话:“我今天要去一趟老宅,然后下午约见道士,大约晚上七点钟到家。”   慕承熙埋头在餐碗里,一边艰难咽早饭,一边纳闷:跟我说的么?   王管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情不自禁喜笑颜开,先生真会啊,主动报备!   第3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而被评价为真会的某先生,此刻并不是很会地在揣测慕承熙的行为。   为什么不说话呢?   都和王管家打招呼了,而且自己刚刚还提起一个很家常的话题——非常容易接话,只需要说知道了,再顺便讲一讲他今天的计划就可以。   但慕承熙一言不发,低着头吃饭。   从陆执衡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纤长的睫毛随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动作而轻颤。   陆执衡在观察这种乖巧的吞咽动作时,逐渐了悟,这是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并不是不想理自己。   想通了,陆执衡的眉眼有明显的放松迹象,不同于往常在他的小别墅里吃饭时那样,全程紧绷着脸,一点表情也没有。   现在的他心情有些奇妙,包含着新奇与愉快,眼神都柔和了很多。   他无意识地瞥了慕承熙一眼又一眼,注意到慕承熙似乎不爱喝煮好的果饮,吃营养餐也有些难以下咽的感觉,总是轻轻皱着眉头,看起来苦恼极了。   陆执衡低头,舀起自己的粗粮粥尝了尝,搭配清炒蔬菜,味道还不错,厨师的手艺没问题,所以,还是生病导致的胃口不好。   盘算着或许可以多招一些厨师,丰富一下菜系选择,反正这对自己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陆执衡吃完了早饭。   他看向比他早开吃,却仍旧在磨磨唧唧,和剩下的大半碗蔬菜搏斗的慕承熙。在离开与不离开之间,毫不纠结、理直气壮修改了时间表,决定推迟出门半小时。   重新坐回沙发,他捡起从计乐于那里借来的通俗易懂的心理学入门书,继续翻阅。   翻页速度却明显慢了很多,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慕承熙身上。   等慕承熙一站起来,陆执衡手里的书就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   慕承熙和王管家说了两句话,交代他要去花房,今天不打算画画,但是可以写一写字。   天气也不错,有阳光照着,虽然没什么温度,仍让人觉得一切都很有希望,非常适合睡觉。   王管家笑着点了点头,对太太的所有决定全肯定,万分捧场,见缝插针地夸他:“好主意,劳逸结合最好了。”   他还拍了拍手,给慕承熙承诺:“写几个字就睡会儿,等睡醒了,我给您送加餐过去,今天吃点新鲜东西,保证您喜欢。”   慕承熙抿了抿唇,目前对加餐其实提不起多大兴趣,甚至有点想拒绝。   可王管家的所作所为他心中有数。   “好。”他最后轻轻道,决定认真品尝一下。   慕承熙等了会儿小狗,见它吃完饭没有走过来,明白它有点想自己玩,也没勉强,就打算一个人走去花房。   本来冷冷淡淡,不疾不徐地从容出门中,结果半路被人拦截。   是一直等他吃完饭、等他说完话、然后还等他将目光从小狗身上移开的陆执衡。   陆执衡目的性总是很明确,且表现出来的是非常自信的霸道。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注视着慕承熙,但他永远知道当下最想做什么。   和慕承熙今天还没有说过话。   他的日程安排已经告诉了慕承熙,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所以,他最大的耐心是等待慕承熙处理完自己的事情,然后,就拦住他。   高大的身影往前边一站,慕承熙整个认立刻就被挡住了,严严实实。   原本低垂的眉眼陡然睁大,慕承熙表情里有细微的不可思议,没想明白,陆执衡怎么还在?   而陆执衡一低头,看见人瞪着眼睛看自己,一时语塞,微微紧张,心脏自顾自狂跳,跳得他忘掉原本想追问的所谓日程。   王管家本打算去安排别的事,现在不安排了,站在后排偷笑,在他的视角,这简直就是……   “校霸拦路抢劫学霸,结果忘词了。”   身边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是史咪,她顺路过来,要陪慕承熙一起去花房,很巧地目睹陆先生堵人,于是快速从旁边溜过,和王管家一起吃瓜。   王管家听到史咪的话,摇了摇头,老磕学家对此有不同见解:“什么校霸学霸,太保守。”   史咪:“愿闻其详。”   王管家:“先婚后爱天花板,小学鸡纯情大佬和看破红尘大美人溺爱沉沦,他们之间的沉默根本不是忘词,是爱你在心口难开。”   史咪嘶了一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二十年前就看的这种文?没到这种地步。”   王管家:“嘿,我现在才看的。”   王管家看了眼史咪那一脸嫌弃的表情,眯着眼睛笑:“好吧,开玩笑的,我哪敢这么说先生。”   “就是吧,觉得,现在这样不错。”   史咪听他说着说着声音低沉了起来,好奇看他。   王管家指了指前边的人:“两个人现在都挺有人气的,先生没那么运筹帷幄,太太好像有点不开心。”   这倒是真的。   史咪也观察到了,这种不开心可以等同于健康人表达情绪的方式。   因为之前的慕承熙死气沉沉,他的绝望是宏大的、是无指向的,是对所有、一切、每件事都消极的。   现在他有了具体的情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慕承熙面对陆执衡的时候,会有点点活过来。   慕承熙心中确实不大舒服,但他没有精力去细究,只能先保持该有的克制与冷静:“你做什么?”   陆执衡目光沉沉,重复了一遍:“我今天去爷爷那里赔罪,下午见道士。”   “哦。”慕承熙点头。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陆执衡:“知道了。”   这种语气像是皇帝回复来奏报的大臣,语气云淡风轻,略有些倦怠,完整版是:“朕知道了,退下吧。”   可陆执衡没有退下,陆执衡问:“你呢。”   慕承熙重新垂下眼眸:“让开。”   问这么多做什么?打算行刺?   慕承熙头又疼起来,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总是有分成两半的风险。   正常的那个他,在昨晚的书房谈话里,其实是倾向于相信陆执衡找道士不是针对自己的。如果陆执衡有这种打算的话,不告诉自己要找道士才是上上选,猝不及防悍然出击,保证万无一失。   可生病了变得脆弱的他,总是会将任何人和事都想得无比的坏。他心里种了绝望的种子,所有不明晰的事情都会被他当成养料,养大那颗绝望的树。   在正常与不正常之间拉扯,慕承熙懒得问陆执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希望这个人快点离开,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要去花房,去写下自己想写的字。   至于要不要挣扎,要不要逃跑……   慕承熙捏紧了自己的手指,在心里不安地确认着,他在努力活下去了,可如果陆执衡要让道士害死他,应该不算他自己放弃。   他也没办法的。   他们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他。   慕承熙将手指又掐出月牙印,想要绕开陆执衡,走向那个温暖的花房。   可陆执衡轻轻挪了一下步子,伸手扶住了他。   陆执衡这个讨厌的人,竟然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道士?”   慕承熙:“你在,说什么?”   鬼话!   陆执衡却道:“我想带着你。”   “省去了给八字的功夫,如果道士看出你的来历,就证明有真本事,我会请他帮你祈福,另外给,他超度。”   慕承熙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良久之后,他小声说道:“我真看不透你。”   “但是谢谢你。”   他忍不住问:“你不想把他找回来么?”   陆执衡早将所有可能性都思考过一遍,他摇了摇头:“也要看他愿不愿意,真是主动放弃,就不必强人所难。”   慕承熙眨了眨眼:“你带那个道士来庄园吧,我也想,问他一些问题。”   陆执衡应了声好,终于满意,让开了路。   他注视着慕承熙伶仃背影,看他出了门,拐了个弯,走上了去花房的方向。   陆执衡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皱起眉来,脸上全是不解。   等坐上车,他还在思索,为什么见到慕承熙心跳就没有规律的快,主要是在慕承熙有表情的时候会格外快。   就像现在,回忆起慕承熙轻轻蹙眉的样子,他的心跳又有些不安分起来。   难道也生病了么?   计乐于给他的书里有关于焦虑症的描写,没准是看见慕承熙皱眉,就会不自觉焦虑。   因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夫人身体不健康。   先去办正事,等有空再去做体检。   ……   慕承熙到了花房,计乐于和史咪他们随后也到了,没有人主动去干扰慕承熙,他们现在已经有了默契,谈话有固定的时间。   慕承熙在自己的书桌前,动手写字。   之前打算写的东西,他已经想不起来了,落在纸上的,是一个“困”字,和一个“陆”字。   困是他的困惑,陆则指的是陆执衡。   慕承熙的脑海里不知道想了多少事情,然后归于一声叹息。   他叫了一声:“计医生。”   计乐于随时待命:“我在。”   慕承熙慢吞吞道:“来聊天吧,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计乐于对此当然非常期待,慕承熙每次愿意和他聊些负面的心情,都代表着他有机会可以使用认知行为疗法,帮助他修改一些认知。   他坐在了慕承熙的对面,倾身等待:“具体是什么呢?”   慕承熙:“我并没有放弃死掉,只是,很狡猾地伪装起来了,我假装着努力变好,其实在等待一个没法控制的意外。”   计乐于:“可你现在愿意说出来了,这已经是进步了,你想要再讲详细点吗?”   慕承熙:“不能告诉你更多的。”   “但是,我发现,也没那么坏。”   第3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透明玻璃再厚重也挡不住光的进入,所有花朵都沐浴在阳光里,颜色比阴天时更俏丽。   在这样静谧令人困倦的气氛里,慕承熙如他一开始所想的那样,逐渐昏昏欲睡起来。   他半合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计乐于道:“正如对你一样,我对自己也不诚实。”   计乐于的回应很平和,充满安抚的味道:“这很正常,诚实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它有时候比谎言更需要勇气和力量。”   如果是对待其他来访者,计乐于或许会帮忙分析一下诚实的定义,以及慕承熙为什么会对自己也不诚实,其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心理困境。   但是他已经在无数次的交谈中明白,当慕承熙自己提出一个“概念”性质的总结时,就代表着已经想通了这件事,无需再赘述,他要做的是听见、承认、赞同,再潜移默化去传达可能有用的观点。   慕承熙嗯了一声,没有再接着讲关于诚实的事情。   他看了眼还在期待他讲更多的计乐于,想了想:“给你讲个故事吧。”   全当继续整理思路。   计乐于:我有一个朋友那种故事吗?真好,这巨大的进展。   他认真应道:“您讲。”   慕承熙:“主人公暂定为一只鸟和一条狗吧。”   “鸟的翅膀折断了,无力前行,落在一个华丽的窝里,它浑浑噩噩,从不思考未来。甚至想着,即便这么死去也无所谓。可它终究没主动选择死亡,它慢慢养着自己的翅膀。”   “直到有一天,这个窝的主人回来了,就是那条狗。”   “它很敏锐,发现了偷偷藏匿的鸟。当然,鸟也知道它知道。”   “所以,鸟破天荒地主动,它将自己的错误和盘托出,希望得到谅解,到这个时间为止,它认为自己在认真履行活着这个使命。”   慕承熙的声音停顿了下,他之前所有矛盾的来源就是这里。   他在思考。   计乐于没有追问,静静等待着他继续。   慕承熙短暂沉默之后,接着讲了下去:“可是,当鸟发现狗的行为,不在预料之内时,它于混乱中,发现了一点端倪。”   “它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在努力解开误会。其实,它也期待着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结果。”   “比如,希望狗能把它的翅膀折得更重一些,让它彻底绝望之类的。”   配合着坦白,是为了给对方一个驱逐自己或者谋杀自己的理由。   说得有些多了,慕承熙觉得嗓子干痛,他停下话头,四处看了看,找水杯。   王管家就在一边坐着,非常眼疾手快,将一个天青色小瓷杯递到了他的面前,里边是润肺的养生茶。   慕承熙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小瓷杯上,对计乐于道:“就讲到这里吧。”   他没有再说鸟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期待之后,在想什么,但从他今天的状态来看,并不难猜。   起码不是往更坏的方向滑落。   计乐于没有追问后续,他坐直了些:“很开心你能和我分享这些,慕先生,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慕承熙点了点头。   计乐于说道:“小鸟决定养翅膀、主动解开误会,单从行为来看,一直保持着努力求生的核心信念。至于那个端倪,小鸟觉得,这个发现对自己是好事吗?”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谈不上多好。”   计乐于联想到他之前说的“也没那么坏。”从用词上判断,他还是偏向消极。   同时也微微有些无奈,好吧,就这样,反正这个人总是倾向于靠自己想明白一切。   他的故事里只有事件、行为、发现,关于情绪和认知的描述少得可怜,计乐于想要问得更多,但能得到准确回答,或换来喋喋不休的倾诉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医生的作用……   他看了看史咪,是科普吧?   计乐于没放弃,挑拣着试探问道:“那,小鸟会因为想通了这件事,状态变好一些吗?”   慕承熙眼神迷茫了一瞬,在片刻沉思之后,他轻声说:“也许吧。”   他看向计乐于,再一次掌握了话语主动权:“计医生,讲一讲,关于认知行为疗法模型的内容。”   “你们认为,认知是情绪和行为产生的基础,是吗?”   计乐于:……   好吧,讲就讲,从医生兼任老师,从此他就是计医师。   他积极改变自己的认知,也不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甚至其实有时候,他会不由自主选择相信慕承熙,完全能靠自己治好自己。   这把是误入高端局了,起一个人形搜索引擎和偶尔的树洞的作用。   在计乐于枯燥乏味的知识解说之中,慕承熙先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紧接着,在满室阳光里,沉沉睡去。   他一觉睡到了午饭时,被王管家轻柔推醒。   每顿饭都要认真吃,王管家很注意这方面,尽管看着他难得平静的睡颜,有些不忍心叫起他,但最后还是狠下心,咬咬牙,叫醒了他。   慕承熙有一搭没一搭吃着饭,这个时间,小狗和小猫都醒着,两小只一上午没见他,不知道有没有那么一秒想起过他,反正现在看起来都很乖巧,嗲兮兮粘着人。   尤其是那个猫,闹腾出了新花样。   它的猫饭盛在一个猫脸形状的精致大碗里,王管家还为此嘲笑过采购的人,给猫买这个,也不知道猫猫看见是什么感觉?   老实讲,要是,人吃饭的时候,突然发现餐具是别人的脸,那么……   幸好猫猫看起来并不在乎。   它一路喵喵喵冲到饭碗旁,吭哧吭哧铲了好几口,咽下去后又一路喵喵喵跑到餐桌旁,绕着慕承熙的椅子来回转了几圈。   在慕承熙低头看它的时候,又一个猛冲跑回自己的猫碗旁。   吃个饭还要往返跑,半点不嫌累的。   所以一般都是它吃饭比较快,今天却换成小狗快。   温柔小狗啃完骨头,跳着跑到慕承熙旁边,蹲在他脚下等着。   慕承熙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没忍住,偷偷摸了下狗头。   他还趁王管家不注意,把一块肉偷渡到了小狗嘴里。   “乖,快吃。”他小声道。   可惜王管家一时不察,没发现他的出格行为,提前回家的某人看到了。   陆执衡连饭都没在老宅吃。   他应付完长辈们,又和几个小孩说了阵话。   不同于长辈个个满口登味,又怂又想“教”他些什么,家里的小孩们倒是都挺会在陆执衡面前装乖的。   这群人唯一让陆执衡搞不懂的,就是那离谱的脑回路了。   某个堂妹追在他的身后,神神叨叨,说一些他根本听不明白的黑话,不过,她提起慕承熙,陆执衡倒是听懂了。   堂妹:“……大哥,你昨晚那么早回庄园,是不是为了和大嫂酱酱酿酿?”   陆执衡皱了皱眉:“什么?你说话声音可以大一点,女孩子不要扭扭捏捏。”   堂妹扭了扭,手在衣角来回搓,她是扭捏吗?她纯害怕。   但是啊,好奇心有可能害死猫,顶多只能害她挨打。   所以挨顿打有啥?   她闭了闭眼,声音由小到大:“我说,我说,大哥大嫂新年好。”   陆执衡的脸上漾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声音好温柔:“新年好。”   他指了指手机:“收款,给你红包。”   堂妹保持一个晕乎乎的姿势,歪歪扭扭走回了小辈堆里。   其他人纷纷凑上来:“问了吗问了吗?你打的赌不能耍赖啊。”   堂妹:“没问。”   “big胆,没问还敢一脸春风得意?”   “你是不是忘了赌注是什么了?下个月零花钱给兄弟姐妹们平分哈!”   堂妹:“哈!哈!哈!”   她张狂极了:“事已至此,你们以为我会怕吗?”   掏手机,亮信息,余额里一串零。   堂妹语气荡漾:“只有这个八百是我的,其他都是大哥刚给的~~”   其他人:……   堂妹傻乎乎捂脸笑:“磕到了磕到了,我就说了句大哥大嫂新年好哎。”   其他人:……世道好像,真的变了。   “学到了,我这就记小本本上。”   “就是说我下次要是挨我爸打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勇敢摇大哥了?感觉提一句大嫂会加成功爆率。”   “那我现在追出去跪在外面喊大哥大嫂永远99,能不能换钱啊?要的不多,6个W就好呜呜呜,给我女买点新衣服。”   只有陆执成冷哼了声:“切,又开始发癫,事出反常必有妖,懂不懂啊,小屁孩们。”   堂妹:“一边去,又不爱磕又要一天天跟着我们凑热闹,你没朋友吗?”   陆执成望着天花板,转移话题:“大哥呢?”   堂妹:“嘿嘿,一秒都不带停的,回去找大嫂了。”   想找慕承熙,所以不在老宅吃午饭。   陆执衡拎着西装外套,从外面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慕承熙冷脸吃饭,一本正经,手上却搞着小动作。   怎么这么可爱?   陆执衡想起了一个原先不太能理解的词汇。   原来这就叫可爱,令人心里发痒,想要做些什么,比如摸摸他的脑袋。   如果现在提出摸摸脑袋的话?   不可以。   因为他说过,陌生人得保持距离,所以需要先熟悉起来。   陆执衡走上前来,停在距离慕承熙不远不近的位置,等对方注意到自己。   王管家跟他打了个招呼,陆执衡低应了声,眼睛却在看着慕承熙。   并没有得到对方的一个眼神。   陆执衡想了想,提醒道:“医生给你的餐量是很科学的。”   慕承熙缓缓抬头看他。   陆执衡接着道:“最好不要喂给狗吃,这样你自己就吃得有些过于少了。”   王管家大惊,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都发生了什么?   “太太,你怎么可以这样?”   而慕承熙的眼睛从无神,渐渐地,有了些神采,里头蕴含着“居然揭发这种小事”的不可思议。   陆执衡!   告状精。   慕承熙看了看狗,又看了看捂着胸口一副戏精样的王管家,叹了口气:“只喂了一点点,我保证。”   他将剩下的一口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给对面的两个人看。   看吧,吃完了。   慕承熙站起身来,带着本就在身边,以及飞扑过来的小猫,从两个人的身边路过,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陆执衡:“他怎么了?”   王管家噗嗤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能怎么了,这次又气到了。   原因一是王管家总在慕承熙吃饭的时候唠叨,每次看见他少吃一口就要劝半天。   原因二是他今天本来可以蒙混过去。   总之,王管家不敢表现出太明显的喜气洋洋,只小声提醒:“先生,医生在逐渐增加餐量,所以,偶尔少吃一点不碍事。”   不过,这次说得很好,下次继续吧。   目送陆执衡跟在慕承熙的身后离开,王管家笑着摇了摇头:“哪天能骂出来,就算好了吧?”   他朴素的观念里,是这么认为的——喜怒哀乐,齐齐全全,人就健康了。   第3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将小猫和小狗带到了花房。   王管家好像在养什么小动物一样,整天神不知鬼不觉,在这里添点东西,那里放点东西,蚂蚁搬家式给慕承熙做着人类丰容。   慕承熙没管身后跟着的陆执衡,他站在门口,看向原本就空置,以防主人另有他用的一块地方。   此时那里已经渐渐有许多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包括他养宠物所需的物品。   他顿了顿,慢慢走向放玩具的藤编小筐,从里边取出小狗最近很喜欢,长得像树杈一样的磨牙棒。   可惜小狗今天对磨牙棒失去了兴趣,它虚空舞了舞爪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慕承熙,小孩一样天真,满脸都写着,换一个换一个。   慕承熙低下头,给它选另一个,动作间稍微有些滞涩,他的精力并没有恢复,弯着腰取东西,对他来说有些勉强。   这个时候小话痨猫就在旁边捣乱,一个劲喵着,催人类和它玩。   它一个起跳,飞跃到筐子上,踩着边缘,伸出爪爪,勾住慕承熙的衣服玩。   慕承熙今天穿着暖色的羊绒毛衣,昂贵的衣服虽然非常皮肤友好,穿起来像陷入一朵云,但也实在娇贵,被这么轻轻一勾,就不动声色裂出个小洞来。   慕承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看了看完全不知错的小猫。   他想说些什么,刚刚张了张嘴,小猫反倒先发制人,喵喵喵个不停。   超高配得感的猫猫,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它不能碰的,坏了又怎么样,关喵什么事?   它在藤筐上磨了磨爪子,知道催促没有用,索性一头扎进了玩具堆里,疯狂往下刨。   慕承熙:“唉。”   好闹腾的猫啊。   他微微惆怅的表情,尽数被陆执衡收进眼里,透明人一样的陆先生,在这个时候,选择了走近些。   像陆执衡这样茶色的瞳孔,在太阳光下往往会更加明显。   过于清浅,又过于冷静,以至于时常给人一种非人感。他面无表情注视着慕承熙的动作,久久不动,看起来更是隐约有种惊悚的感觉。   当他开始若有所思,思考完毕,然后上前一步,利落地将小猫从筐子里抓出去。   他身上那种非人感终于缓缓褪去。   陆执衡拎着猫脖子,将它拎远了许多。   被掐住命运的后脖颈,猫猫嗅了嗅味道,它眼珠子乱转,脑袋却缩着,不太敢动,弱小可怜又无助,朝着慕承熙的方向,弱弱地咪了一声,救救!   慕承熙顺着陆执衡抓猫的手往上看去,眼中缓缓闪过一个问号,这个人又要做什么?   而陆执衡没等到对方主动道谢,他自己说道:“我帮你抓住它了。”   慕承熙轻轻哦了一声,可是,谁让他帮忙了呢?小猫那么细一条,在筐子里能碍什么事?   但是,好吧,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就这样。   他想了想自己刚刚在做什么,重新低头,从筐子里取出一个黄色的毛绒小鸭子,递给小狗:“这个呢?”   小狗兴奋地汪了一声,凑过来叼走了小鸭子,还开心地围着他蹭了好几下,蹭完跑去蹲在陆执衡面前,不动了。   陆执衡纳闷:“要做什么?”   小狗嘴里叼着小黄鸭,发不了声,只一味挥着大尾巴扫地。   慕承熙拖着身体往沙发的方向走,边走边道:“还不把它的朋友放下去?”   陆执衡这才看了眼缩手缩脚,一动不动装玩偶的猫,蹲下身,将它放在了地上:“去玩吧。”   一远离他,两小只瞬间滚成一团。   陆执衡又多看了一眼,怪热闹的,和慕承熙像两个世界,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他不请自来进了人家的花房,这个时候倒礼貌起来了,站在慕承熙的柔软沙发前问道:“我可以坐吗?”   慕承熙在沙发上歇气,他晕乎乎的,懒得想陆执衡的目的,只抬起手指了指:“你坐那里。”   陆执衡的视线本能一样先落在了慕承熙的手上,光线穿过,照的他指尖透着微红,而手背部分则白得透明,像华美的玉珏。   然后他注意到,慕承熙指的位置,是两个人的最远距离。   陆执衡走了过去,坐在那个单独的小沙发上。   医生没来,王管家看陆执衡在,所以没跟着。静谧的花房此时除了猫狗,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花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和两人之间的沉默一样,不可忽视。   慕承熙的脑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思绪,他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思考内容。   如果想起小猫小狗的趣事,他就允许自己多想一会儿。如果不小心陷入反刍,他就强迫自己想其他的事情。   但有趣的事情总是很少很少。   又一次想起自己那些过去时,慕承熙皱起了眉,等待着随时降临的创伤闪回,也许,他又会发病,又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慕承熙一边承受着痛苦回忆,一边还会批判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憎恶自己总是控制不好情绪。   在无边的自厌之中,困恹恹靠在沙发上,以手覆眼,他努力回忆着,计乐于讲过的那些知识,试图开解自己,重建一个可以解救自己的认知回路。   但脑袋乱哄哄,断断续续,总是会有不连贯的感觉,思维总会从知识回归到情绪上,让他不得平静。   正沉思着,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慕承熙放下手,睁开眼,凝视俯身在自己上方的人,不出意料,还是陆执衡。   什么悲伤、绝望、自罪,突然都卡了一下壳。   因为陆执衡在他这里等于一个奇怪谜团,所以他下意识想着,又要做什么?   陆执衡总是在做让他迷惑的事情。   慕承熙缓缓眨了眨眼,没有动,有气无力地问:“干什么?”   陆执衡神色不变,将手里的毛绒毯子掖了掖:“我以为你睡着了。”   慕承熙:“陆总一向这么热心肠吗?”   陆执衡有点烦人,他怎么总在做这些奇怪的事情?   慕承熙将毯子往下拉了拉,面无表情:“很闷。”   陆执衡一怔,半点恼怒都没有,他一向不处理情绪,只处理问题,确认自己的目的是正确的,但结果有偏差,所以修改就好。   将毯子调整了下位置,陆执衡认真问:“现在呢?”   慕承熙没办法了,郁郁回答:“好吧,可以了。”   陆执衡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你继续睡吧,关于毯子的问题,我下次会注意。”   慕承熙眉头蹙起,心口闷,有哪里不对,但又懒得分析。   “没有下一次。”他冷淡道,“我不要你伺候。”   想尽快将这人打发走,慕承熙从脑子挖出一个人来:“道士呢?”   陆执衡开始汇报工作:“半小时后人会到庄园门口,我先去见他一面,等我确认之后,再带过来见你。”   “嗯,知道了。”慕承熙指了指远处,“你坐回去。”   他在陆执衡转身之后,看着陆执衡的背影,忘记了接着悲伤,开始思考陆执衡这个人。   从原主的视角来看,陆执衡冷漠、控制欲强、不近人情、轻视他鄙夷他;但从陆执衡的所作所为,客观来看,这个人冷漠和控制欲的部分都是真的,另外却需要添上一条,责任感强。他虽然不见得欣赏原主的性格,但从没有苛待他,并且,原主这样的纨绔,在内没人敢怠慢,在外除了慕家人,没人敢欺负,都应该算陆执衡的保护之功。   困倦之中,慕承熙发现心逐渐不再沉沉下坠。   这里有个人知道他不是原主,但还是在照顾他。   陆执衡展现出来了明显的包容和接受,还间接展示过,他会一如既往,像保护原主一样保护自己。   慕承熙将毯子往上拉了一些,柔软的毛毯蹭到了他的下巴,让他因气血不足而分外冰冷的身体,都渐渐发热起来。   陆执衡不算坏人……   等陆执衡起身,打算去见道士的时候,就发现,慕承熙竟然真的在熟睡。   精致却苍白的小脸没了醒着时的倦怠,藏在小毛毯之下,被衬得软乎乎的。   他的长发铺开在沙发上,有一些垂落在沙发边缘。   陆执衡摩挲了下手指,又有些手痒,他快速伸手,将慕承熙垂落的头发捞起来,妥善理顺。   然后他立即站起身,决定将这个不经同意的无礼行为,当做一个bug,下次绝不能再现。   陆执衡深深看了一眼慕承熙,转身离开,不忘叫人过来守着他。   ……   书房中,陆执衡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楚明舫要当风流公子哥,大冬天穿着薄大衣,只顾耍帅。   旁边的人则看起来分外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厚厚的黄色羽绒服,将脑袋也裹得严严实实。   陆执衡看向楚明舫,眼神询问:“道士?”   楚明舫笑道:“这位就是元静道长。”   “小道长,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机器人客户,他给钱大方,你可得拿出真本事啊。”   道长闻言神情一正,严肃道:“这话说的,我辈修道之人,只求济世度人。”   不等楚明舫再说什么,他动作飞快,一把将羽绒服拉链拉开,头顶帽子一掀,口罩一摘,露出本体。   理了理头上的九梁巾,又拍了拍身上的道袍,冲陆执衡郑重做了个拱手礼,他问:“您信道教吗?”   陆执衡淡淡道:“可信则信。”   道长了然,也就是说现在并不信,他洒脱一笑:“那我称呼您同志还是陆总?”   楚明舫噗嗤一笑,觉得这小道长真是,见一个人换一个称呼,也难为他这么灵活,他道:“陆总吧,我们习惯这么叫。”   道长从善如流:“陆总,您有什么需要解惑?”   陆执衡示意他坐,又让人上了茶,他闲聊道:“事倒不急,我对道家有兴趣。”   他看了看道长头上的道巾:“我听说道家也分几派,不同派别,道巾不一样,不知道道长是哪一派?”   元静:“贫道头戴的是九梁巾,派别么,正一派。”   陆执衡问了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然后取出一张纸条,上边写着黄毛慕承熙的八字:“请道长算一卦,就看,此人前途。”   楚明舫凑热闹,也跟着看了一眼,但是什么也看不懂,他无趣地坐去了一边,看着小道长掏出一堆自己叫不上名的东西,忙忙碌碌开始卜算。   楚明舫:“陆总,这……”   陆执衡瞥了他一眼,楚明舫在嘴上拉了个拉链,不再说话。   陆执衡等着元静抬头,听他说道:“这倒奇了,看不清楚。”   陆执衡皱了皱眉。   元静接着说:“只看得出二十岁有一大变故,险死还生之象,其他就,如水中月雾里花。”   “陆总,能不能让我见见本人?”   陆执衡静静看了他片刻,点了头:“稍等,要等他睡醒。”   第3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没睡多久,有不太熟的佣人进了花房,他几乎立刻就惊醒了,从沙发上爬起来的动作太快,一瞬间头晕目眩。   他狼狈往前跌去,匆忙间只能扒着小茶几,支撑自己,指尖被按得泛白,眼神惶恐。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梦中回到现实,惊惧慢慢消失,他拥着毛毯,吸气、屏息、呼气……   “太,太太,没事儿吧?”被他一连串动作也惊了一下的佣人,小心翼翼问道。   慕承熙摇了摇头。   佣人便接着说道:“先生交代说,他等您醒了就带道士过来,那我现在就汇报一下?”   慕承熙揉了揉眉心,缓了缓头疼的感觉:“好。”   ……   楚明舫跟在陆执衡后边,轻手轻脚、浑水摸鱼,想跟着一起过去。   好奇心就是这么强,抓心挠肝想知道陆执衡要干什么,也想知道道长是怎么看相的。   但他同时很清楚,陆执衡不可能会让他跟着一起,那个人嘴严得和拧不开的罐头瓶一样,极其不喜欢泄露隐私。   很可惜,即使他十分谨慎了,还是被陆执衡发现。   陆执衡头都没回,只跟王管家交代:“带楚总去喝茶,如果他觉得闲,就给他看看我的那些藏品,让他挑一个当谢礼。”   楚明舫被王管家带着两个人,拦在了半路。   王管家笑眯眯:“楚先生,有想喝的茶吗?果汁也有,酒也行。”   楚明舫摆了摆手,生无可恋:“算了,没意思。”   “那您想看先生的藏品吗?”   “这里有个屁的收藏品,让我看照片是吧?能看出来什么。”   楚明舫嘟嘟囔囔。   王管家装聋作哑。   最后还是楚明舫忍不住,打探道:“陆总找道士打算给你们夫人驱邪?他上次只跟我说有问题要问,怎么现在又带道长走了,去见谁?只能是慕承熙了。哎,慕承熙不会不是生病,是那什么了吧?怪不得他最近都不出去玩了。”   楚明舫说着说着打了个颤,双手抱住自己:“越想越吓人,我怎么浑身开始发冷。不会吧不会吧,你们庄园……”   王管家冷静道:“楚先生,有没有可能你穿得太少?”   楚明舫哈哈笑:“这怎么可能,我这衣服很保暖的。你快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陆总怎么突然关心起他老婆了,不是说永远不会来这里吗?”   王管家差点被念叨到破防,扛不住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啰嗦的人?楚明舫不是霸总吗?希望全世界的霸总都老老实实高冷一点,这样才有逼格!   “楚先生,快请进,屋里恒温。”   楚明舫无趣撇嘴:“你们嘴怎么都这么严,都不像我,别人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又诚实又热心。”   王管家哦了一声:“主要是我不能说老板的八卦,没有职业素养。不过我可以听,楚先生快讲讲,有什么新鲜事。”等回头他就去讲给太太~   楚明舫一看王管家期待的眼神,立刻道:“还真有好几个,你更喜欢听哪种?小张的老婆最开始是他小叔的护工后来成了他的小妈,他的儿子一开始是他爸爸的孙子现在成了他的继弟。”   他看了眼王管家蒙圈的脸:“嗐,其实两性类的八卦,说来说去就那点事。再给你讲个别的。听说着急分遗产,刘家俩儿子,早上跪在病床前求爸爸不要死,下午就跑去上香,说要收回说过的话。兄弟俩碰了面,还骂对方上午喊太大声、哭得太真,怕万一真给哭活了怎么办。”   王管家在心里捋了捋:“啊……”   王管家脑子打结的同时,陆执衡带着元静道长,到了花房。   慕承熙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正坐在书桌后边,安静写着字。   注意到陆执衡进门的动静,他慢吞吞搁下笔,站了起来。   元静乍一看见人,呼吸顿时就是一滞。   人都有各自的气场,人之生,气之聚也。   在元静眼中,清浊聚散,气在周身。   而他之所以窒息,就是因为,慕承熙的气太散,和陆执衡正相反。   陆执衡行走坚定有力、语言声不重而威势显、眼神冷淡不卑亢,额头明润,眉眼舒展,看上去就是贵人相。   慕承熙举止姿态端正有形,清瘦却挺拔,惊鸿一瞥,让人觉得霞明玉映,清艳绝俗。可细看去,他眉间微蹙,眼神空茫,蒙着雾气,整个人颓然如玉碎。   元静看了眼陆执衡,又看了眼慕承熙。   在心里感慨,什么叫“入门休问荣枯事,观其容颜便得知。”   这句话简直了,没见过这么适合的使用场景。   看陆执衡,那就是荣。   看慕承熙,只能一拍大腿,痛惜枯了。   元静嘶了一声,果真露出了惋惜之色,他看了好几眼慕承熙,然后用隐隐谴责的目光看陆执衡:陆总,这么有钱,把人养这么差?   陆执衡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但不能解码,他直接问道:“看出了什么?”   元静听在耳里,收敛心神,立刻再看了一眼,他刚刚只顾着痛惜,还真没看出来别的。   琢磨了一会儿,元静道:“没什么事啊,情志内伤,有点抑郁吧?看眼神能看出来,找心理医生慢慢治吧。”   陆执衡和慕承熙同时一怔。   陆执衡:“没别的了?”   元静掐指一算,皱了皱眉:“这八字是怪怪的,但没大问题,死劫过了,以后好好养。”   陆执衡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慕承熙,又去看元静,元静的神色不似作假,他是真的只算出来了这些。   有两个可能,第一元静学艺不精;第二,慕承熙没换人,是受创伤过重,性格大变了。   但陆执衡捻了捻手指,他只信自己的判断,和慕承熙的讲述。   元静的话,就当他是学艺不精,但死劫过了这句可以信一下,另外,也许小黄毛另有机缘也说不定。   小黄毛没伤天害理,只是纨绔不懂事而已,这个结果……   陆执衡想起慕承熙摇摇欲坠,还坚持要跟他解释,不知道小黄毛去哪里的样子,这结果倒是对谁都好。   陆执衡提醒慕承熙:“不是想和道长聊聊,需要我回避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什么可回避的。   他有些意外元静并没有算出换魂的事情,可是能算出刚过了次死劫,也算厉害了。   走到沙发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   慕承熙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家讲三十六天,三千大千世界,这些世界,每一个都是真实的。”   他又停了很久:“不同世界,应当是相通的?”   陆执衡注视着他的侧脸,听到他的问题,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时望向元静。   元静笑道:“当然,本源为道,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那句道生一嘛,三十六天层层相通,三千世界亦互相勾连,一炁贯通,只是,这通道可不好找啊。”   慕承熙已经得到了第一个答案,他又问:“因果承负,功德流转,也在世界之间?”   元静觉得自己摸不透这两口子,问的都是些什么啊?   他也就算点小命,做做道场,安慰安慰福主,还没正儿八经跟谁传过道呢。   这要怎么回答?要不假装去卫生间,偷偷发帖问问道友?   元静干笑了声,绞尽脑汁想了想,想到了:“对啊,法则其实是一样的,而且,你可以把三千大世界,想象成一棵树上不同的果子。”   古代有传说,建木通天地,爬上建木,就可能找到去向其他世界的路。   “果子的营养来源都是同一棵树。”   慕承熙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不如说,他非常想接受这个解释。   他喃喃道:“我们死后,也会回归同一个地方,总会见面。”   元静这下子不纠结了,他隐约看出来慕承熙的心结了,他神情一肃,肯定道:“对,就是这样。”   “我们共享着轮回,只是,道家贵生轻死,你得修好今生,才能坦然相见。”   慕承熙抬头看他,眼底氤氲着水气,等他接着说。   元静从脑海深处挖出自己背过的书:“虽然善恶祸福,各有命根,但还是建议多修心,要牢记,我命在我不在天!”   燃起来了,元静道:“福自己求,祸自己避,你的命你要自己改。”   慕承熙摇了摇头,晚了:“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我试过了。”   顺道,他按着父皇的要求走了多远?   自求,他手上也染过鲜血。   可是结果,他坐在了这里……   慕承熙怔怔望着落在小茶几上的阳光,发起呆来。   元静其实没那么多文化,反正他不知道慕承熙说配什么命是什么意思,这句也不是他师父给他的那些经书里的。   他忍住晃晃脑袋,听听里边水声的冲动,看向了陆执衡:“陆总,这?”   陆执衡示意他噤声,等着就好。   陆执衡观察着慕承熙的神色,他现在只是在走神,表情很复杂,有些难过,有些遗憾,也有些了然。   不是之前那种痛苦不堪背负的表现,应该可以不干涉。   慕承熙自顾自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看向陆执衡,木然道:“我累了。”   在他明确说出自己的状态之后,陆执衡不靠自己瞎推理,行动就会很清晰,他干脆利落站起身来:“你休息吧,我带道长出去,会安排他做个祈福道场。”   他和慕承熙对此心照不宣。   慕承熙点了点头:“好。”   陆执衡冲元静比了个请的手势。   元静却不知道从哪摸出个手机来:“这位缘主,我们可以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了还可以继续找贫道~单聊很便宜,问得多还能打折!”   慕承熙:“手……机?”   他就没想起来过自己也有这个东西。   陆执衡看他一脸茫然,顿觉好笑,生着病也要硬撑着体面的人,却总在某些时候,流露出呆乎乎的样子。   他往前一步,准备替慕承熙解围。   慕承熙却倦厌地摇了摇头:“不用了,道长请便。”   他是真累,今天也是消耗了很多心神的一天,虽然断断续续睡了觉,还是觉得精力不济,休息吧。   现在适合什么都不想,忘记一切去睡一觉。   绕过陆执衡和道长,他走到猫狗玩闹的地方,蹲下身挨个摸了一下:“我们回去。”   陆执衡收回眼神,还有未散的浅淡笑意:“你可以加王管家的微信,有事我们会通过他讲。”   王管家什么神都信,一定能和元静道长聊得愉快。   至于手机……   陆执衡快速做了个决定,他敏锐地捕捉到,这是一个机会。   可以更快和慕承熙熟悉起来的机会。   第3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隔日,王管家听陆执衡提起手机,立刻便将小黄毛的手机取了过来。   这手机也算跟着主人出生入死过一回。   原主无意间被人推下水,所以它跟着去游了一圈,再上岸几度开不了机,也算病危。   但是优秀的王管家根本不会忽略这种事,早就抽空让人专门修好了它。   只是,后来太太从没有说起要看手机的事情,甚至递到面前都置若罔闻,它也就渐渐失宠,被打入冷宫,无召不得出,直到今天。   陆执衡接过手机,上上下下扫了一眼。   标准的小黄毛喜好,浮夸又刺眼,手机本身是很正常的,但手机壳另有文章。   像是专门定制的,否则,这诡异的风格给店家十个脑袋也想不出来。   上半部分是暗黑骷髅头,眼睛里冒蓝火,头上长犄角。   下半部分是奢靡浪费风,一个歪歪扭扭,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肚子上粘满了各色小钻石,密密麻麻,不敢拿给密集恐惧的人看。   陆执衡的手感受着这坑坑洼洼的触感,问王管家:“他粘这些,是为了防滑,不易脱手?”   王管家尴尬一笑,这他真不知道。太太也不跟他分享这些啊,不过倒是见过太太骂骂咧咧,说佣人放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一颗钻,都不好看了等等。   所以其实,审美就是这个样子的。   陆执衡点开手机,屏幕上的背景,是小黄毛张扬的脸。   他再次注意到,同样形状的眼睛,感觉上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别。   小黄毛拥有符合这个时代的气质,狭长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更加玩世不恭。   而慕承熙,尽管是一模一样的眼,却有着神秘的距离感,黯然哀戚,偶尔流露出凛然不可侵犯。   陆执衡心跳有片刻微妙,眼神往楼上游移——过去一晚上了,他还没醒……   楼上的慕承熙其实醒了,但一如往常,他暂时不想下楼。   他窝在窗边小沙发上,这次学会了用绒毯裹住自己,裹好了再去看窗外,莫名有种此刻很安全的感觉。   他和窗外的一切,隔着厚厚的玻璃,隔着绒毯。   两只小动物静静陪在他身边,也往外张望,好奇窗外不太一样的风景。   因为要过年了,这几天陆陆续续一直有人做着装饰。   现在的慕承熙喜欢安静,所以其他人总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动工,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外面在悄然中焕然一新。   张灯结彩,喧闹如春。   慕承熙就这么安然看着,直到小狗拱了拱他,黑不溜秋的鼻头湿润润的,温热呼吸喷在手背上,让慕承熙转眼看了它好一会儿,真好,是个永远热情永远温暖没有烦恼的小东西。   他将绒毯翻开,扶着沙发尽可能慢得站起来,这样子做,他的头晕会轻很多。   小猫和小狗虽然偶尔有些跳脱,但也有些时候,是会安安静静陪着慕承熙走路的。   一左一右自动跟随,就像慕承熙的左右护法一样,跟着他从楼梯上优雅而下。   太子殿下的出场总是万众瞩目,哪怕换了地方也一样。   整栋楼里的人都有意无意注视着他,自他出现,世界的运转突然开始加速,早饭、茶饮等等,都有条不紊的出现,小护法们的可爱餐盘,也一一摆了出来。   就连另一个不动如山的男主人,也站起了身,来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慕承熙下意识浅浅歪了歪脑袋,眼神里写满六个大字:他怎么还没走?   他不自觉回忆,这个人在庄园滞留几天了?怎么每次吃早饭都能看见?   等等,好像并没有几天这么多。   为什么会觉得很久了?   慕承熙慢吞吞绕过陆执衡,算了不问了,大概是这个人存在感有一点点强的缘故。   被绕开陆执衡:???   CPU卡顿,无效代码重复刷屏。   陆执衡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坐下吃饭的慕承熙。   首先,果然如王管家说的一样,慕承熙对手机没有兴趣;其次,他好像对自己更没有兴趣,这是他第二次不理不睬。   不是食不言寝不语,就是不想理他。   陆执衡顿悟了。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视若无睹……   陆执衡迅速调取自己的存储库,排除慕承熙不讲礼貌、自己没有交流价值等原因,结合之前惹他生气,所以原因可以定位为,自己没有取悦到他。   人际交往是个很复杂的议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能一概而论,但陆执衡有自己的大数据模型。   他经过长期悄无声息的不断验证和总结,得出的结论是,想要和一个人保持友好的社交关系,只需要源源不断提供两种类型的资源——物质以及情绪。   物质上的指金钱等,可以供人享受的东西。   情绪则包含鼓励、共情、成就感等等一系列的让人从情感上感到愉悦的东西。   有时候这两种是可以互相包含的关系。   陆执衡坐在餐桌的一侧,侧头,示意王管家靠近,他道:“最近,你们照顾慕先生都很用心,所有人再补发一次新年奖金,按年终奖的百分之三十发,你的补百分之五十。”   王管家被突然而来的喜悦冲昏了脑袋,嘴角越咧越开:“谢谢先生!”   陆执衡:“你开心吗?”   王管家点头:“当然当然!”他虽然无儿女,但王管家自有自己费钱的小爱好,谁会讨厌奖金呢?   想了想,满腔激动无处抒发,于是王管家给陆执衡倒了一杯茶:喝吧喝吧!   然后他等了片刻,见陆执衡不再说话,立刻就小碎步跑去了慕承熙身边,满眼慈爱,看着他吃早饭。   陆执衡默默喝了口茶,再次确定,自己的认知没有任何问题。   那他好像确实没有给慕承熙提供很多额外物质,以及更多的情绪价值。   怪不得慕承熙不理他。   陆执衡又解决了一个关于慕承熙的困惑,他的眉眼不再紧绷,神情放松下来,从容等待慕承熙。   他让人将所有品牌的最高配以及公认最好看的手机,都收集了送过来,安排好这件事之后,他带着小黄毛的手机,走向了慕承熙。   陆执衡放缓了声音:“早,可以借你的脸用用吗?”   慕承熙抱着小猫,反应了一下,吃亏在没有深挖手机相关细节,所以成功被勾起了一丝丝好奇:“做什么?”   脸也能借出去?你们这个时代这么厉害的吗?   陆执衡将小黄毛的手机举起来:“解锁一下。”   手机不太顺畅,但还是解了锁,它的界面有点卡卡的,连上网之后,很多新消息接踵而至,不同APP的提示音争先恐后响个不停。   陆执衡拉起慕承熙的手,将手机放进了他的手心:“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了解一下他的朋友圈。”   慕承熙挣了下,想说自己的记忆里有一切,不需要靠这个,他不想看手机,太陌生的东西了解起来会费神,并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但叮咚叮咚的声音,到底是吸引了他的部分注意,慕承熙一低头,瞥见光滑的屏幕顶端,一条条文字突兀出现又消失,背景是那么眼熟的一张脸——活像将人装进小方块。   他抖了抖手,安慰自己,这就是科技!上次按那个机器人,不也是这样的东西吗?   可是上次在应激,哪想得起这些。   慕承熙呆呆的,任由陆执衡拽着他的手腕,稳着他颤抖的手。他在脑子里搜寻所有关于手机的东西,终于理解了这个有点神奇的物品。   动了动手指,他平摊着的手蜷起来,将手机牢牢握住了。   然后他看向陆执衡:“你可以放开我了。”   陆执衡闻言与他对视,神情非常不自然,明显是元神在出窍的感觉,一向成熟稳重、逻辑清晰的陆总,耳根处有些红晕,反应也慢好几拍。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松开了慕承熙的手腕,眼神瞥开,看向旁边的虚空:“对不起。”   慕承熙疑惑:“你在对不起什么?”虽然放开的动作挺慢,但也没捏疼自己,陆总很爱道歉的样子。   陆执衡没说话,他的心慌不可理喻,而且,那种大脑在燃烧的感觉又来了,手指也麻麻的,怀疑有静电。   没有得到回答的慕承熙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摸索着、试探着、笨拙地让手指从屏幕上滑过,看见页面突然换了,更多的图标出现在了手机上,一种新奇的感觉倏然滋生。   慕承熙盯着屏幕想了想,又小心戳开了某个图标。   病危过的手机卡卡的,在孤独地球那个界面停了很久,停到慕承熙晃了晃手,它才进入了正题。   慕承熙看见,一连串的头像之后,是各种各样的奇怪备注,头像的右上角都是红色的点点点,或者很多数字。   关于原主的记忆里,有一部分的知识,但大多数的本能行为习惯和基础认知,却未必找得到准确的解释。   慕承熙理论上了解这是什么东西,实际上,却仍然像面对一个天外之物,有太多东西需要他一步步探索。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了一个头像上,点进了对话框,对话框里全是长条的东西,慕承熙缓缓也点了一下:“啊啊啊兄弟你还活着吗?呜呜呜呜你别死啊你死了谁给我买单啊啊啊啊,呕。”   鬼哭狼嚎加醉酒呕吐的声音,突兀地出现,震破耳膜,也惊得慕承熙手一抖,将手机扔了出去。   恢复了一丝神志的陆执衡,刚走过来,下意识便是一接,将它捞到了手里,免去了它再次粉身碎骨的危机。   将手机的音量调小些,看着苍白着小脸的慕承熙,陆执衡道:“要不要我给你找一些课程看?方便你理解我们这里……”   在对方逐渐羞恼的神色里,陆执衡抿了抿唇,声音消失,怎么回事?或许,小凤凰根本听不得这个。   他坐在了慕承熙旁边,沙发凹陷了下去。   陆执衡将手机递过去,改口:“这个手机之前维修过,不太好用,你先随便看看。”   “我已经让人送新手机过来了,你之后可以挑喜欢的留下。”   见慕承熙的目光又平静了下来,他挑了挑眉,记住了,顺毛捋,不可以挑战他、否定他。   将这条写入相处原则。   慕承熙多翻了几条,其实,原主的手机也挺没意思的。   刚出事的时候,有很多人发消息过来,明里暗里打听他的安危,不过,不少消息都透露着惶恐,还连带着给自己开脱,他们约原主出去玩,结果对方人没了,想也知道是祸非福。   后来或许打听到了慕承熙还活着,消息就少了一些,剩下的是例行问好,或者自不量力帮罪魁祸首求谅解的,还有,类似刚刚外放的那条,让原主帮忙买单。   再到现在,因为慕承熙一条消息都没回过,发消息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慕承熙眨了眨眼,很奇怪,秦桧也有仨朋友,但原主这里是真没有。   慕承熙有些怀疑,原主的心理也有问题,不说别人真不真心待他的事情,但他好像,也没打算交什么朋友,他对人类也是失望的吧。   叹了口气,慕承熙放下了手机,没兴趣看了。   陆执衡正巧提起另一个事情,他问:“要不要等过完年,去办一张新的身份证?”   慕承熙刚刚差点陷入抑郁,又被吸引了注意力:“身份证?”   陆执衡点头:“是国家认证的,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从此之后,你就是你。”   他自己的证件都有专人保管,只能叫王管家去找一个随身带着身份证的佣人来,然后给慕承熙看:“这里的数字是方便在各种地方登记或者查询身份。”   “正面是我们国家的徽章,以及签发机关;背面,是你的所有信息,生日、家庭住址,和照片。”   慕承熙紧紧捏着那个身份证的一角,对照着它,看向有些紧张的佣人。   他第一次,一点点,露出个笑容来:“还给你,去忙吧。”   王管家搞不懂主人家这是在干啥,陆执衡和慕承熙说话的时候,他一向不会主动凑得过近,很多东西都听不清楚。   但是他是心思细腻的管家,挥挥手让佣人离开之后,王管家看向慕承熙,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太太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不对!   这个时候不能光抹眼睛啊。   王管家火速掏出手机,在慕承熙转头对陆执衡说话之前,重重按了好几下拍照键。   他拍了拍砰砰跳的老心脏,检查着手机,还好还好,拍到了拍到了~   慕承熙嘴角的笑轻轻浅浅,像一朵花在努力挣扎着绽放。   他的眼睛最常有的状态是含愁带怨,但此刻,能看到安心与平和也在悄然生长。   无根浮萍的感觉不是最困扰慕承熙的事情,但“你就是你”,让他有了莫大的安慰。   他还是他,那么,那些暂时不可触碰的记忆中的人,也就一直与他同在。   他应当不会再做,那些质问自己是谁的噩梦了。   慕承熙看向陆执衡道:“谢谢你。”   陆执衡觉得自己的焦虑程度加深了,怎么还头晕起来了,他冷静道:“没关系,你以后会适应一切,状态越来越好。”   说完这段话,他站起身来:“我还有些事找钱杨,你先忙。”想了想,他又补充,“等会儿我会继续来陪你。”   慕承熙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喃喃:“我没说要人陪。”   人都走远了。   陆执衡正联系钱杨:“尽快给我安排体检!”   他站在冷风之中,一点点梳理自己的思绪,不是焦虑,类似动心,可是,真的是动心吗?   陆执衡不是很确定。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任何情绪,这导致很多事情,理论上是知道的,但无法准确分辨和判断。   就连心动,都是从那些堂弟妹们爱看的、乱七八糟的书里提取来的。   为什么对着慕承熙动心?   脆弱又有攻击性、虚弱又骄傲、哀毁又冷静、对很多东西都无知却又聪明到不点就通。   陆执衡按了按胸口处,他的实验结果是,哪怕无视以上所有,只要慕承熙的脸浮现在脑海,心脏就会欢快鼓动。   点开手机,消息已经撤不回来了。   陆执衡默默补上:“再安排个婚姻家庭咨询师,签保密。”   钱杨回复了收到,陆执衡收起手机,去找慕承熙,问题虽然没解决,但是并不影响他和慕承熙相处。   ……   慕承熙本来打算,和计乐于他们聊一聊。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不错,想要听听更多课程了。   可是刚想动身,就被小狗碰了碰,两小只蹲在他的面前,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慕承熙起初不解其意,但小狗后来汪汪叫着,一边跑一边回头,他明白了,这是想要带他出去。   他跟着小狗,在王管家的陪伴下,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在庄园这么久,他其实只在主楼和花房之间两点一线,客用别墅虽然就在不远处,但他甚至没往这个方向看过。   要不是今天刚好有精神,恐怕也不会遂小狗的愿过来。   陆执衡根据消息找过来时,就看到,慕承熙被一群猫狗围观着,场面好笑又古怪。   王管家忍笑汇报:“我就没见过太太这样,动物亲和力拉满的人。”   陆执衡点了点头,确实。   小狗明显是给慕承熙介绍自己朋友来的,它吐着舌头,尾巴扫来扫去,蹲在一旁,看着其他几只猫狗,将慕承熙团团围住,歪着脑袋,一脸“智慧”样地打量。   优雅的伯曼打了个哈欠,率先走上前,冲慕承熙喵了一声,然后它就近找了个地方,往下一趴,睡了。   大橘则怀疑地瞅瞅慕承熙,特意看了看他的手里,没拿吃的啊?没拿不理了,但是这个两脚兽闻起来像个宝宝,想认小弟。   边牧歪着脑袋,眼睛里精光闪烁,它可不像其他蠢兮兮的同伴,这个人类它记得,以前总对自己爱答不理,他现在要是不主动打招呼,那它是不会管他的,晚上绝对不赶他进圈睡觉。   灵缇离的最远,它要是吓到人会被训斥,所以最好还是先别靠太近。舒展了一下身子,它一个下犬式拉伸,然后迈着长腿,往边上让了让。   慕承熙想了想,跟它们打招呼:“你好,你好,还有,你也好。”   王管家笑呵呵的,听着这奇奇怪怪的打招呼方式,灵机一动,趁机提议:“之前也没人给它们起过名字,我们一直都是咪咪汪汪的叫,不然……”   不确定慕承熙会不会答应起名字,王管家只是觉得机会不容错过:“趁着过年起一个?新年咱们就叫新名字了。”   慕承熙一直没回答,他之前拒绝过一次给猫狗起名,当时觉得,这些不属于他,也不知道能在一起多久,何必。   陆执衡见他犹豫,轻声道:“这是你的猫和狗。”   慕承熙指了指小奶牛猫:“墨玉君。”   又指了指小猎犬:“驺虞。”   至于其他的,他还不是很熟。   王管家拍了拍手,不明觉厉:“好好好,很好听!”   陆执衡看了看王管家,学到了,也鼓掌道:“是很好听。”   慕承熙眼睫颤了颤,听王管家问道:“太太怎么想到的这两个名字?”   他主要是想问,驺虞是啥,哪两个字?现代人不是都爱叫旺财、欢欢、多多的么?   慕承熙看着猫狗,解释:“墨玉君身上黑色居多,背上却有一白点。黑色如墨,白色似玉,所以,叫这个。”   “至于驺虞,是因为它脾气好,性子温顺,像山海经里的驺吾。”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他下意识想起驺虞,是因为他的小名孟极。   孟极也是取自山海经,母后做的胎梦,一只小豹子张牙舞爪,围着她撒欢,所以她后来就将孟极当做了他的小名。   慕承熙将回忆停留在母后笑着喊孟极的时刻,忍住了不再往后想。   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件事,问道:“会不会不顺口?”   小猎犬好像是外邦狗狗,起这个名字,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惯?   陆执衡摇头,坚定道:“没有。”就很好听,也很贴脾性。   慕承熙便尝试着喊了喊,也许这些小动物真有灵性,他看着猫喊,猫就冲他咪一声;喊了小狗,小狗就站起身蹭到了他的旁边。   至于其他的,慕承熙心情轻松了些,许诺道:“过几天,就给你们起名字。”   王管家安静看着,见他与小猫小狗商量好了,又提议道:“太太写字那么好,要不要给猫猫狗狗也写点春联?”   他环视四周,这里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猫狗窝,人家每只都有房间的,有的是地方挂春联。   名字都取了,多写几个字而已。   慕承熙答应下来,问王管家:“你有想写的内容吗?”   陆执衡听着他们对话,顺便思考慕承熙要是等会儿也让他说,他应该怎么回答,写对联是语文课上学的吧,自己只会写议论文。   然后他就听到了,王管家的爽朗回答:“嗐,我哪会写对联,但是非要说的话,我就给它们写……”他停顿了一会儿,“猫肥狗肥粮仓肥,福来运来罐罐来。”   慕承熙若有所思:“倒也别有意趣。”   陆执衡则皱了皱眉,这也可以?原来不用写多好啊?亏他还在回忆什么平仄。   仔细回忆一下,发现王管家一直都挺会说话的,陆执衡又看了一眼慕承熙的神色。   以后可以学学王管家?   他淡色的眼眸微微眯了眯,露出些几不可察但确实存在的老谋深算。   第3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配合着慕承熙的步速,他们极其缓慢地散着步走到花房,这里比书房更明亮宽敞,是个很适宜慕承熙的环境。   往常慕承熙要是来来回回这么折腾,早就累了,恐怕又满脑子都是想要先睡一觉,要躺着。   今天却有些微的不一样,他在长途跋涉之下,瓷白脸上染上红晕,疲累是真的,但暂时没有立刻就要休息的念头。   做点什么吧——这样突然而来的冲动一直鼓励着他,让他一进入花房,就直奔自己的书桌。   超强大总管王管家早就已经提前做了安排。   在他们蜗行牛步的时候,花房里已经铺好红纸、有人润笔,还倒好了金黑调和的墨水。   慕承熙站在桌前,提笔就能写字,这样省去了很多步骤,不仅完美契合他从前的习惯,也减少了他行动起来的阻力。   注意到这些处处周全的细节,慕承熙在落笔之前看了王管家一眼。   太子殿下觉得,王管家要是在他之前的时代,不必多说,总有一天会做到最强公公、御前第一红人、内侍之首。   不过,现代人好像不兴当公公,这么想是不对的。   于是他抿了抿唇,提笔先写王管家说得那副对联,想了想,又片刻不停,行云流水,写了另一幅字:“龙马精神”。   黑色的字在红色的纸上本就沉稳又有意境,少量的金色墨汁,更是浅浅泛着光华,在浓重的黑色之上绰约闪烁,给整幅字度上了一层奢华与神秘的风采。   慕承熙端详了片刻,还算满意,他转头对王管家道:“这个赠你,马年新禧。”   王管家:我?   美滋滋哎了一声,王管家喜上眉梢:“多谢太太,那我就收下了,回头我就裱起来……”   正说着话,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灵敏的危机警报器被触发,他察觉到,身旁正有人散发着冷气,悚然侧头,就看见陆执衡盯着自己。   看我干什么?王管家想,太太主动送的字,又不是我张嘴要的。   但是,这摄像头一样没有一丁点生命迹象的眼神,王管家都快要冒汗了,不要这样看着人啊,很吓人的,非常可怕。   王管家干笑两声,识趣道:“哎呀,突然想起有事要忙,真是的,我还得,”他卡了一下,“我先走了,先生太太再见。”   慕承熙看到王管家匆匆推门离开,又看了眼陆执衡,一脸困惑:“你们现在不都是打个电话就行?”又不像古代,传递消息还得靠腿跑。   陆执衡其实也并不知道王管家在做什么,他刚刚的冷气本来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散的,此时比慕承熙还要疑惑,听到对方问话,他调整方向,转向慕承熙,更像摄像头了。   幸好他像人一样,往前走了几步才说话,语气四平八稳:“不清楚,有事需要他亲自去吧。”   慕承熙哦了声,不再感兴趣,低下头,他将写好的字放去一边,重新写对联。   沉思之后,他一笔挥就:“墨玉喵喵催春醒,驺虞衔来百花开。”   托王管家的福,他的思路开阔了些,这里没人会考较他,没人时刻等着抓他的把柄与错处,理应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比如,横批:“万物峥嵘。”   如有可能,他希望自己也峥嵘。   不负春光。   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慕承熙坐去了一旁,开始发呆。   窗内繁花似锦,窗外一片枯凋,与他正好相反。   他之外,一切安好,有猫猫狗狗,有优渥的环境,从冰冷的权利旋涡脱身而出,到了这样一个不带任何杀机的和平地界,有可爱的王管家、负责的计医生等许多人。   心里则是千疮百孔,荒芜死寂。   在联想到这一点之后,他就又开始痛苦起来,计乐于其实说过,他总是比别人更快地体会到三种情绪。   一种是当下的感受,比如花房内外的强烈对比;一种是由此引发的对自我的剖析和体察,他反复像做手术一样,挖开自己的内心,去判断自己是什么状态;最后一种,是对自己所有思维的反思,他在剖析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继而厌恶他竟然如此软弱。   种种感受叠加,让他比别的病人更难治愈。   因为他对自己的认知或许比医生还精准,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问题的答案,但是却根本没有答题的力气。   他每一次发病,都是眼睁睁、清醒地看着自己坠落的。   就像刚刚还在幻想自己也能峥嵘复苏,然后累了,就演变成了反省自己,然后痛苦起来。   慕承熙开始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发呆的时候,就及时停止观察窗内外。   他痛恨自己总是这么容易想很多。   这让他根本没办法好好活着。   在无限套娃式责备自己的过程中,慕承熙听到了陆执衡的声音:“要看看我写的字吗?”   慕承熙:“嗯?”   他虚弱地发出疑惑的鼻音,听起来有些可怜的味道。   陆执衡顿了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总归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找了半天,没找到原因,于是他刚刚从进入花房开始复盘。   慕承熙去休息了,他只好模拟这个动作,自己去写字,一边写,一边回忆当时的心情。   刚开始看慕承熙写字时的感觉应该是愉悦,因为看他姿态从容、舒展优雅地挥笔,是一种视觉享受。   陆执衡想了想,到龙马精神才变得不对劲,心里堵得慌,他应当是很不喜欢慕承熙将辛苦写的字,送给别人。   要送为什么不送给我呢?对吧?陆执衡心里的声音是这么告诉他的。   所以他明白了,他是想要慕承熙也送他一幅字。   但是要用什么理由,才能让他将字送给自己?   两个方法,直接开口索要,或以字换字。   开口索要有被拒绝的风险,换就成功概率高一点。   现在慕承熙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起身来看他写字的打算。   陆执衡抛开所有困惑,执行计划,他将还没干的纸平端起来,走到慕承熙面前,很自然随意地坐在了他身边,将字直接递到了他眼前:“看看吧。”   慕承熙皱起了眉,他“嗯”不是想看,就是下意识回应了一下而已,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直接,就非常有侵略性,客观来讲并不怎么礼貌。   他从不内耗的么?   这个词还是从其他医生的口中听到的,但此时就很适用,陆执衡知道内耗这个词吗?   好吧,应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都想法设法地干了。   比如端到自己面前的字。   慕承熙懒得拒绝,再加上也想给陆执衡一点面子,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跟陆执衡保持了距离,侧头看去。   抛开内容,这字铁画银钩,竟然不是自己想象之中的那种死蛇挂树:“你会书法?”   陆执衡点了点头:“学过。”   慕承熙没发现,自己的闪回再次被打断。   他起了一点点好奇心:“你的性格,不像是能日复一日,写这种枯燥的大字的样子。”   现代人有更方便的书写方式,书法逐渐沦为修身养性的爱好,对陆执衡这样的人来说,练字的性价比不高,并不值得专门去学。   陆执衡摇了摇头,回忆起小时候,他父母早亡,说是由爷爷亲手带大,其实很多时候,老爷子也像定时出现的NPC,不断给陆执衡发布新的任务。   陆执衡情绪起伏约等于没有,淡定道:“爷爷说练字可以静心,我总想出去玩是不对的,有玩的时间不如多写几张字、多看几本书。”   他看了眼慕承熙倾听的侧脸,鬼使神差,补充道:“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看了一些古碑拓印,又研究了知名的字体,自然就会了。”   慕承熙哦了一声:“那很厉害。”   陆执衡嘴角微扬,顺势提起自己的目的:“这字送你。”   他目光灼灼看着慕承熙,等待慕承熙的反应。   慕承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纸上的字:“国色天香”。   “送我?!”慕承熙的眼睛开始冒小火苗。   他冷冷道:“我写‘龙马精神’贺新春,暗含身体康健之意。”   “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   他一直在思考哪个环节,自己的情绪出了问题,后来又琢磨着怎么从慕承熙哪里要来亲手写的礼物。   根本没注意过,下意识写了什么。   陆执衡的大脑飞速运转,可惜文学底蕴着实不怎么样,说起生意经倒很会狡辩,解释四字成语,他一时之间语塞,只好道:“因为,”当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来着?陆执衡不确定道,“你好看?”   ……   计乐于觉得工资拿着挺烫手,这又一上午没见着慕承熙了,他都不知道对方今天情绪[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   但是王管家不让他往花房去,说庄园的俩主人正在友好相处中,外人还是别去打扰的好。   所以他只能看似操心,实则悠哉悠哉晒太阳。   不过,晒了没一会儿,就见慕承熙在前边气咻咻走得飞快,后边陆执衡一脸困扰地不远不近跟着。   慕承熙回头冲陆执衡说了些什么,陆执衡停下了脚步,看着慕承熙走回了主楼。   计乐于心道不妙,刚想偷偷溜走,陆执衡却已经看到了他。   “计医生,我有事情请教。”   计乐于苦哈哈转头:“您说。”   陆执衡瞥他一眼,比在慕承熙面前要严肃得多:“去书房吧。”   他将笔记本打开,现场新建了一个文档,噼啪敲下时间、地点、事件,然后后边写:咨询过程、问题总结。   “计医生,我本来要找专门的婚姻家庭咨询师,但她得到年后才能到岗,辛苦你加班,咨询费另付。”   计乐于坐直了身体:“我可以!”   第3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其实婚姻家庭咨询反而对现阶段的陆执衡不太实用,因为那种咨询是针对“关系”层面,往往需要夫夫一起参与。不过可以当备用,等他们要培养感情的时候,总能用得上。   根据计乐于的了解,现在这俩人,恐怕还都没有培养感情的意识。   起码慕承熙不可能有,至于陆执衡……   陆执衡的眼睛离开电脑,看向计乐于:“计医生,这一次他的生气反应比前几次都剧烈。”   看吧,进度条没拉到考虑感情相关的部分。   计乐于只吐槽了这么一句,然后他迅速找回了自己的状态。   虽然刚刚看见陆执衡,第一反应是有点发怵要和大boss交流,但涉及到慕承熙,是有必要深入探讨的。   他问:“您方便讲一下事情经过吗?”   陆执衡略微思考,伸手旋转了一下电脑,将屏幕转向计乐于,上边已经简单写出了事情经过。   计乐于查看过程的时候,陆执衡又另外增添了一些细节:“他以前生气时很平静,需要仔细判断才能看出来,这次非常明显,我几乎立刻就发现了。”   计乐于无语了一下,努力憋回了一句心里话:不愧是你。   明白陆执衡想问什么,他习惯性扶了下眼镜框,按陆执衡会认同的方式,回答道:“陆先生,即便是夸赞,也不仅需要考虑客观事实,还要考虑主观感受。”   “国色天香是美好的词汇没错,但本质其实是凝视性的,将对方视为观赏对象才会这么说。”   见陆执衡若有所思,计乐于接着道:“当然,我们不是慕先生,这只是一种猜测。”   陆执衡嗯了声以作回应,他没有急着写下结论,低声询问道:“我应该向他本人询问吗?但是他拒绝回答我。”   计乐于刚想再说点什么,陆执衡又仿佛已经自己想通了:“我得先道歉,等他原谅我之后,再尝试沟通。对吗?正确流程一般是这样的,在他气头上询问,他当然不会回答。”   计乐于悄悄在桌子下摊了摊手,还能说什么呢,他闭嘴好了,夫夫俩一个比一个有主见,并且,貌似都有很强的自动升级意识。   这怎么不算一种般配?   不过,陆执衡的决策也没大毛病,他完全可以这么干。   计乐于刚要再问一问关于慕承熙生气的事情,就听到陆执衡已经换了话题:“但是这么做之前,需要确认,这样会不会影响他?”   陆执衡没遇到过像慕承熙一样的人,令他主动放弃考虑社交的投入产出比,不计成本,也没有思考过什么时候应该抽身。   如果换做别人,他是不肯浪费时间询问这些问题的。   可对象是慕承熙,就不能草率。   他摒弃了关于得失的考量,只一味在乎,自己会不会对慕承熙造成困扰。   慕承熙目前还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总是这么气他,会不会阻碍他的治疗?   陆执衡看着计乐于,等待答案,他的眸中既有疑惑,也有一丝本人未必清楚的紧张和期待,他不希望答案是会影响。   但计乐于的回答让他失望:“当然有影响。”   陆执衡的手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下,他翘起腿,往后靠坐,双手交叠在身前,变成了一个防御性很强的姿势,这昭示着他对答案的不满意:“是吗?”   计乐于莫名其妙语速变快了很多,他担心自己说慢一点,要被拖出去:“是好的影响,我本来就是想和您讨论这件事,事实上,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慕先生现在的状态比之前总体上要好很多。”   陆执衡盯着计乐于,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计乐于小心翼翼吸了口气:“慕先生从一开始的木僵状态,到后续愿意接受治疗,看似是极大的进步,实则主动性缺失,他从来没有明显表现出什么情绪。很多病人常见的易失控和暴躁易怒,在他身上的唯一体现是,不自觉的流泪。”   “这么说您应该能明白,他的生气与开心一样,都是弥足珍贵的反应,这代表着,他从完全封闭,进步到了打开一部分的自己。”   在陆执衡分外认真的聆听之中,计乐于总结道:“基于以上,我一直认为,鼓励慕先生逐步、可掌控地去接触外界,不管是多微小的行动,对他都是有益的,这当然也包括了与不同人的交流。”   “您能让他生气,从这个角度来说也是好事,不过,这句话的前提是,这些事绝对不能触及他创伤。”   计乐于最后总结道:“所以完全可以暂时保持现在的状态,您不必过于忧虑。”   陆执衡这下子拿到了专业人士的许可证,他的神情放松了许多,将计乐于的话牢记于心,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计医生,你可以解释一下喜欢这种情绪吗?”   计乐于:……   原来还是注意到了啊?那这回不得不说厉害了。   他悄悄给陆执衡做过诊断,这个人疑似有情感认知障碍,他被动或主动地隔离了情绪感知,将自己打造成了决策机器,如果有需要情绪的时候,那也是工具而非真实的感情需要。   一般来讲,像这样的人,在识别、理解和表达情感方面都会有严重困难,社交和工作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通过王管家了解的,陆执衡和周围人经常不在一个频道、和很多人都无法和他交心、以及大多数人都表示惧怕他,就是有影响的关键证据。   陆执衡这样的人,就算喜欢上谁,理论上也得等到很久很久之后,快失去爱人的时候,才猛然最后一个发现,自己原来是喜欢的。   所以他时常心痒痒,偷偷想把陆执衡发展成自己的病人,将他治好,一定很有成就感。   结果,陆执衡怎么也和别人不一样啊?   计乐于表情多了点麻木和无奈,算了,该习惯了,不然在陆执衡这里也当个搜索引擎吧,感恩老板更信任真人。   总觉得哪天这俩人突然和智障AI随便聊聊,都能开窍,完全不需要心理医生的样子。   计乐于晃了晃脑袋,不对不对,他是不可替代的,他还能开药,人工智障能吗?   计乐于:“陆总,喜欢……”   他势必会拿出百分百的实力,给陆执衡解释喜欢这种情绪,让他充分了解。   陆执衡的神情随着计乐于的话而变得愈发认真,他专注地记着笔记。   与此同时,慕承熙一个人回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他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难得走路这么快,缺乏锻炼的双腿不习惯这样的速度,有些微的抽筋。   等这股不舒服的感觉过去,他脱掉外套,缓缓躺在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生气的情绪在上楼的过程就已经消失,他平静地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首先,被当做一个漂亮玩物一样看待,显然触碰到了太子殿下的逆鳞。   哪怕被父皇厌弃的那些年,也没有人胆敢如此放肆,这是对皇家威严的挑衅。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现在的身份,陆执衡的男妻,只不过,是携带太子记忆的新魂。   慕承熙猛然注意到了这个事实,开始情绪有些复杂。   他被喊了那么久太太,因为生病的影响,一开始没精力去细究。   后来,他又觉得这只是联姻的衍生物,连原主都不当真。   直到现在,像浴室玻璃上的水汽终于被擦干,镜子里一直存在的真相,终于被彻底地、明明白白看进了眼睛里。   他发现自己应该正视这个称呼。   毕竟,今非昔比。   他即将拥有这个世界的身份证,那么,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对待,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呢?   这个问题,好像没来得及认真考量。   慕承熙发呆了一阵子,他要怎么做呢?   陆执衡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想起国色天香四个字,慕承熙忍不住蠕动了一下,将脸埋进了被子里,片刻后,不满的声音传了出来:“登徒子。”   陆执衡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人,掌管偌大家业,但身上没有浮华之气,不像是满眼利益的恶臭老狐狸。   在某些事情上,他恐怕还没有自己来得精明。   比如,这个人总是能气到他,用现代的话来说,应该叫低情商吗?   但同时,慕承熙也知道,他能被陆执衡气到,是因为没有将陆执衡放在自己的对立面。   那个人一直做这样那样惹人生气的事情,反而脱离了一开始给他的印象,与他记忆里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剥离开来了,他不像他们,总是算计,总有所求。   陆执衡,在想什么呢?   慕承熙想东想西,最终在没有定论之中慢慢睡去。   算了,这应当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他情绪如同过山车,先是因为身份证少了飘忽迷茫,又彻底拥有了猫猫狗狗的所属权,再加上在花房被陆执衡气了一遭,精神上很是疲累。   至于陆执衡的事情,醒了再说吧。   翌日,慕承熙皱着眉从睡梦中醒来,被门外的细微声音吸引。   他打开门,睁着朦胧的眼,发现陆执衡正站在门外。   这个人的行动力总是很强,并且,貌似在一步步入侵自己的生活。   一开始不肯踏足庄园。   后来在楼下等他。   现在,已经进展到了会站在他的房门之外。   距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在缩小。   见到慕承熙出去,陆执衡微微点头,弯起唇角:“来看看送你的礼物。”   慕承熙揉了揉眼睛,困倦的看过去,心里在猜测,陆执衡又作什么妖。   他的目之所及,除了昨天陆执衡说的许多手机之外,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他需要仔细回想,才能在记忆里找到的东西。   第3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熹微晨光之中,陆执衡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姑射神人。   他想起计乐于讲过的话,喜欢一个人的核心判断标准,是包含了对那个人的积极认知、多重情绪反应、不自觉的行为趋近,以及如果有,那程度一般会很深的排他性。   积极的认知,是指只要看到慕承熙,就会觉得很特别?下意识绞尽脑汁,想着[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用自己从前看过,但不在意的那些美好词汇去形容他?   此刻身穿白色薄绒衣服的慕承熙,什么也没做,连表情都不大明显,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上,陆执衡却已经联想到了,冰肌雪肤绰约仙人、不食五谷乘风而去。   人明明就在这里,却又有种很遥远的冰冷感。   多重情绪反应,指他此刻不自觉慌乱起来的心跳,还是晕晕乎乎的脑子?有很多一时之间分辨不清楚的情绪,在疯狂涌动,不断制造着冗余数据,令他不知道先从哪个开始分析比较好。   而不自觉的行为趋近,陆执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往前走了几步的脚,克制地又往后退了退,理论上来讲,人和人之间要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贸然靠太近不是一个好的习惯,很容易惹对方不快。   陆执衡总有很多搞不明白的情绪,但他胜在处理信息的速度非常快。   在慕承熙扫视那些礼物的短暂时间内,他结束了对自己状态的分析,结论是喜欢慕承熙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出于谨慎,留有余地,因为陆执衡在兵荒马乱之间,质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喜欢是这么简单快速的事情吗?   本打算慢慢验证自己是否产生了喜欢这种情绪,再谋定而后动,没想到验证的结果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他还没有制定好其他计划,快到理智不太信任这个结果。   他于混乱中临时召唤理智,从容地宣告来意,聪明得没有提起昨天的写字乌龙,而是接着说起了手机相关的话题:“这是之前要给你的新手机,另外,也顺便帮你购买了一些,其他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慕承熙的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脸上,倦意渐消的眼神带着审视和观察,他想起了昨晚睡前的困惑,想要知道陆执衡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但他发现,陆执衡竟然不肯与他对视。   陆执衡的动作幅度很小,将头偏去了一边,眼神没有目的地停留在刻着华丽花纹的门框上。   慕承熙皱了皱眉,转开头,不给看算了。   他低下头,确认猫狗也已经睡醒并且跑了出来,正蹲在他不远处舔毛,于是他回手关上房门,慢吞吞往楼下走去。   他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从前边轻轻飘过来:“多谢费心,我在楼下选。”   陆执衡看了眼慕承熙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眼几个端着“礼物”的佣人,然后挥了挥手,纳闷自己为什么多此一举让人端上楼。   答案只有一个,行为倾向,主动靠近。   慕承熙直到老老实实吃完早饭,才坐在了陆执衡对面,看向了一桌子的东西。   除了他已经知道的手机,剩下的东西,大一些的是平板电脑,小的是各种游戏机,另外还有相机、飞行电子萌宠等东西。   手机摆的比较多,因为陆执衡说了,要让他选一个最喜欢的。   慕承熙并不知道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选择,原主记忆里也没有挑选手机的相关规则可以用,他一般都是直接让人买最贵的送过来,其他一窍不通。   既然不知道怎么选,他沉默了一会儿,抱起来小猫,小声温柔道:“你选。”   陆执衡:“我帮你选?或者我可以给你介绍每台手机的性能和优缺点……”   慕承熙歪头看他,和怀里的墨玉猫猫基本上神情一致,只是猫猫更嚣张一点,总归都表达了一种不太欢迎的意思。   猫猫伸出爪爪,粉嫩的爪垫在一个绿色的生机盎然的手机上拍了拍:这个!   慕承熙于是拿起它,放在了一边,然后又抱起小狗:“手机壳。”   小狗乌黑的大眼睛在桌子上转了一圈,它起初不明白要做什么,当慕承熙给它指了指手机壳之后,小狗往前探了探爪子,捞过了一个大红色的手机壳。   陆执衡:“如果你不喜欢这个颜色的话……”   慕承熙已经浅浅蹙眉,摸索着将手机和手机壳嵌套在了一起,听到陆执衡的话,他举着手机,眼神有些无辜:“什么?”   陆执衡:“没事。”   他羡慕地看了一眼慕承熙身旁的猫狗,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了排他性的含义。   计医生说,不是所有关系里的人都有排他性,但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   或许就像慕承熙对待自己的猫狗一样,他信任它们,也放任它们。   陆执衡闷声生大气。   紧接着他又看向其他几样东西,合理地进行自我安慰,不过,还好没有把平板也一股脑拿过来,这个算是他帮忙选的了吧?   他等待着慕承熙拿起它,或许会好奇地询问这是什么东西。   然而慕承熙的好奇心本就有限,接受手机,也不过是因为觉得别人都有,他既然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总得入乡随俗。   手机,是迈入正常生活的敲门砖一样的存在。   至于其他的,他暂时并没有接触的动力。   握着从大绿变为大红的手机,慕承熙站起身来:“我去花房了。”   陆执衡还在做最后尝试:“等等,这个飞行萌宠,可以自动跟随,还可以和你对话,你不带上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不解:“我有墨玉君和驺虞。”   他想了想,补充:“活的。”所以要这个会飞的怪东西做什么?   陆执衡茶色的眸中第一次闪过失望,最重要的是,他还不能快速想出说服慕承熙的办法,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他或许都能洞悉弱点、利用渴望、推出“滞销品”,可是这个人换成了慕承熙,陆执衡就总会短暂宕机一会儿。   不过,既然这些东西送不出去,又没人规定不能再送其他东西,他还有别的可以选。   陆执衡站起身来:“好,随你,我们去花房。”   惊愕的人变成了慕承熙:“我没说带你去花房。”   陆执衡走在前边,步伐迈的虽快但稳,送礼只送了一半已经很令他遗憾,去花房陪伴的计划决不能再落空。   他听到了慕承熙的拒绝,但是:“王管家今天有事,我代替他照顾你。”   “不会打扰到你。”   正等在一边的王管家,抬手指了指自己,无声追问:“我有事吗?”   看到慕承熙正在看他,他立刻放下了手指,好吧:“我有事!”语调虽小,语气却很铿锵。   慕承熙看到了王管家全部的动作,又看看陆执衡的背影,半晌,眼中闪过思索。   他慢条斯理缀在后边,不急不缓地走着,然后发现,陆执衡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之间慢了一点,更慢了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在缩小。   不久之后,陆执衡便与他并肩而行了。   这个人仿佛不怕冷一样,在屋内时穿着衬衣马甲,出来时披了件大衣,就这么走在寒风里,但丝毫没有瑟缩发抖的迹象,仍旧肩背挺直,步步生风。   要不是顾及自己的步速,恐怕他此刻已经到了花房。   慕承熙侧过头去看他,冷不丁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执衡也转头,直视着慕承熙,眼神专注,看向慕承熙,无意义地嗯了一声,尾调上扬,表示疑惑。   慕承熙收回眼神,看向不远处。   这条路通向花房的方向是一个小池塘,上边修了小石桥,但说是小池塘也不准确,因为里边的水是活水,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留着水道,蜿蜿蜒蜒,曲折流淌。   这处小池塘只能说是非常粗壮的一部分,水道被修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池塘边的瘦石缝里,不知道是自然落下的种子,还是有人特意种的,总之三三两两冒着细嫩的枝条,上边已经开满了黄色的小花。   是迎春花。   慕承熙看着那些花,低声问道:“你知道我不是他,但还是对待我如同对待夫人,是想要让我代替他?”   他的精神状态不允许他想太多太深,否则就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还会抑郁。   但他想知道这个答案,他需要思考未来。   “你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你的家族都是。如果在外人看来,‘他’明明还活着,却要和你解除联姻,应该对家族很不利。”   “你是为了不引起类似这样的波动,所以,也对我很好,希望我留下来,成为‘他’?”   这是对陆执衡的态度为何如此,最合理也最浅显的猜测,仍有漏洞,但慕承熙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是希望陆执衡这么想,还是不希望。   他的内心隐约还有另一个答案,可是残存的自我保护本能,让他选择这样询问。   他听见陆执衡的脚步声停下,听见陆执衡在沉默。   然后听见他说:“不是。”   陆执衡的语气带着一直以来的坚定,重复道:“不是。”   慕承熙的神色非常平静:“如果是的话,我想我会配合你。”   他解释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在此地并无倚仗,倘若要生存,离不开你提供的一切,我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扮演好你的联姻对象。可以是合作,也可以是交易。”   陆执衡却拥有与他不相上下的清醒,这件事上他不允许存在混淆,即便他还有许多关于慕承熙的谜题要一一解开,但他站在了慕承熙的面前,突然轻笑了声,恢复了在工作场合的运筹帷幄:“那我的答案仍然一样,不是。”   “你不清楚的情况是,这场联姻对陆家的影响没有你想象的大,就算这个时候我们分开了,也不会有任何阻碍。”   陆执衡眼神灼热:“但是,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想离婚。”   慕承熙一贯冷清的眸子中出现了明显的困惑,他的眼里有陆执衡的倒影,在这样清澈的困惑之中,陆执衡想了想,说道:“我并不能清楚说出原因,但从不怀疑我的任何决定,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结果会证明我做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或许,你可以不这么担忧。而是,更从容一点,和我一起去找寻这个答案。”   慕承熙觉得大脑起了雾,他迷茫的问:“什么?”   陆执衡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一起找找我为什么对你好的答案。”   第3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虽然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样有些露怯,但他也没有再动,站在离陆执衡一步之遥的地方,仰头看他。   陆执衡神情没有异样,慕承熙只注意到了他眼神很专注,像是被刺激到,慕承熙匆匆别开眼,重新看向正在肆意开放的迎春花。   他的注意力短暂停留在了那小黄花上。   一直没问过时间,只从王管家嘴里偶尔听说过年很晚、快立春了等等,没想到温度稍有回暖迹象,这些花就已经率先热烈迎接起了春日。   花很好看,可终究会败。   这个凋零的园子会在春天热闹起来,然后几个月之后,又一片荒芜。   好没意思。   收回眼神,慕承熙又重新想到陆执衡的事情,一个人对另一人很愿意付出,往往只有一个原因——有所求。   只是这有所求又有无数细分,慕承熙拥趸不少,以从前的经验来看,譬如母后,求的是他平安顺遂、克承大统、或许还有万古流芳;譬如臣下,则求从龙之功、辅弼重臣、一步登天。   陆执衡不离婚,直言联姻对陆家影响不大,他求什么?   慕承熙捏了捏自己的手,回过神来,淡淡道:“知道了。”   他抬脚往花房走去,不再和陆执衡交谈。   陆执衡不紧不慢跟在他的身后,看着慕承熙的背影,在心里比对着上次看到的照片,判断慕承熙最近有没有变胖一点。   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差别,只能说,走路时没有之前那种弱柳扶风,仿佛下一步就要摔倒的危险感了。   而慕承熙在想,自己暂时无力谋求更复杂的生存方式。   在陆执衡将他与原主分开看待,主动说带他重新办理身份证的时候,他对身份认同的混沌戛然而止。   他决定牢记自己是谁,并且利用原主的身份活下去,在这样的前提下,继承原主的联姻对象,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他想自己可以和原主一样,和陆执衡做貌合神离、名存实亡的夫夫。   但刚刚似乎有些变故,陆执衡率先做出了改变。   看得出来,陆执衡其实还不确定自己想求什么,只是他这种人,理智分析不出来的事情,也有直觉会推着他往前走。   他不会轻易后退,只会不断入侵、验证、一步步前进,直到明确自己的目的,并收获自己渴求的一切。   什么一起找答案,话说得好听,但这种本能一样的入侵,本来就是对慕承熙的冒犯。   慕承熙耷拉着眉眼,有种不上不下憋着气的感觉。   因为他预料到了自己不会喜欢这种“冒犯”,可是他又已经决定了成为原主。   现在拖着病体离开庄园,把名字改回慕承玺,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慕承熙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怨气,在纸上潦草写下:“偶因一着错,沦为尘中客。”   他的人生,始终是一步错步步错。   前世满盘皆输,现在……   慕承熙只写了那一句,就放下了笔,安详地躺在了沙发上。   陆执衡坐在了他的旁边,细心地给他盖上了毯子,但是今天升温,蒙着毯子比前几天还闷。   慕承熙将毯子往旁边推了推。   陆执衡懂事地主动又拉了拉,只给他盖上了肚子。   慕承熙睁着眼睛看他的动作,半晌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上班了应该就不会天天呆在庄园了吧?快回你的小楼去住!   陆执衡全当慕承熙在关心他的行程安排,甚至为此升起了类似成就感的愉悦:“你对我也有了好奇心吗?”   “我还有近十天的假期,如果你需要我陪伴的话,我还可以居家办公,或者每天上半天班。”   慕承熙听到一半就不感兴趣地闭上了眼睛,既然不走,就爱怎样怎样吧。   陆执衡不大有和人闲聊的经验,他想了一会儿,才想到了一个新的话题:“除夕家宴你不用出席,慕家也不用亲自回去,这些事都已经派人告知过他们。不过,最近可能会有一些小孩子来拜年,你有没有兴趣和他们玩?有几个孩子还不错。”   慕承熙眉间蹙了蹙,昏昏沉沉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倦意:“不见。”   又不熟,即便原主也和他们不熟,好些人表面上都恭敬,背地里也总取笑原主。   聪明点的还会装一装,不聪明的就像陆执成,非得被罚了才能消停一阵子。   想起陆执成,慕承熙就有些烦,他问:“上次家宴,王管家说陆执成的事了吗?”   陆执衡忍不住笑了笑,茶色眼睛有了温暖的味道,他突然发现慕承熙还挺睚眦必报,是只心软又不爱受欺负的小凤凰。   “说了,已经让他跪了一晚上祠堂。”   担心慕承熙觉得这个惩罚轻,陆执衡无师自通学会了补充背景,多加解释:“执成有些怕鬼,且他知道过年期间,祖宗都被请回来受香火供奉,所以,现在他很老实。”   慕承熙眼睛微微掀开条缝,看向陆执衡,主要是看他的表情,发现仍然是一本正经的之后,轻轻回了句:“好。”   陆执衡没再说话,就坐在阳光之中,安安静静陪伴着慕承熙,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闲聊的话题,下次可以搜寻一些,人类日常聊什么的资料看看。   听着慕承熙的呼吸渐渐平稳,知道他又睡了过去,陆执衡皱了下眉,不确定慕承熙这样刚醒就睡,到底是对身体修复有好处,还是没有好处。   他关掉了手机音量,发消息给医生,得到医生的回复后,一字不漏地看完。   医生说,慕承熙睡眠质量并不好,如果可以的话,白天还是允许他睡觉的。   但是要观察状态和时长,睡太久了就需要干预、睡得不安稳也最好要叫起来重睡。   陆执衡于是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慕承熙的长发像上次一样,随意散落在沙发上,他的手倒是安安静静搭在毯子外,手腕白皙枯瘦,青色的手表戴在手腕上。   陆执衡碰了碰手表,有光亮起,他看到表盘被人设置成了猫狗的照片,静谧温馨。   陆执衡回忆起了这个手表的作用,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监护人,拥有正当的监护权力以及义务。”   尽管隐约感知到了一些不礼貌,可他放纵了自己的控制欲,也没办法抵抗这种诱惑——他让医生将自己也加入了白名单,只要下载APP,就可以像负责数据的护士一样,看到慕承熙的心跳以及睡眠情况等信息。   盯着手机上慕承熙那异于常人,忽快忽慢的心率,他有些担心。   但将目光转回到慕承熙的脸上,复杂思绪里就又多了一种名为心虚的心情。   他轻手轻脚站起身来,走到了慕承熙的书桌前,端详了片刻慕承熙的字,猜测着他到底遭遇过什么?又在想什么?   之后,他提笔蘸墨,看向慕承熙的方向,为他写下另一句话:“茶一碗,酒一尊,熙熙天地一闲人。”   ……   睡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慕承熙被王管家轻柔的声音唤醒。   笑得满脸褶子的王管家,将陆执衡写得字拿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太太快看,这是先生专门给您写的!”   多厉害啊,没想到先生还会背诗。王管家认真回忆了下,好像以前是不是听谁说过,先生语文不如其他科目成绩好。   不是说作文都不会写,还被叫过家长?   就比如那种《我的xx》,别的同学先写xx是谁,再写初始印象,再写反转,最后感动升华。   但陆执衡写《我的爷爷分析报告》,身高体重过往经历,性格剖析,能从爷爷身上学到什么,切记不能学什么……   王管家把这段往事讲给慕承熙:“……所以,先生说不定是特意去搜了这么一句话,多用心啊,里边还有您的名字。”   慕承熙有气无力,看了一会儿那幅字,又看了王管家一眼:“这是熙熙攘攘的熙熙。”   不是慕承熙的熙。   但王管家不在意这些细节:“没人规定只能有一种解读啊,说不定也有代指您的意思。”   “太太,先生肯定是希望您也能放下心结,做个闲人,开心快活。”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他的嘴角泛起苦笑,他配快活么?   他觉得可能低血糖又发作了,头脑发晕,眼前发黑。   努力止住思维的发散,他转移注意力:“他呢?”   王管家:“先生临时有些事,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   慕承熙哦了一声,慢悠悠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手里,看向花房之外,阳光自上而下洒在他的脸上,睫毛长的几乎能在眼睑处投下阴影。   他愣愣发了会儿呆,恹恹道:“我再睡会儿吧。”   王管家连忙拦住他:“可别,再睡晚上就该睡不好了,不然,遛遛狗,散会儿步?”   医生说适当运动是有好处的,做不了其他的,多散散步也行。   “或者我把计医生他们叫过来?”   慕承熙摇了摇头,他现在不是很想见医生,没有那种倾诉或者听人说话的欲望。   正想要说些什么,花房外就喧哗了起来,有人在往这边跑来,佣人跟在后边追。   花房的门被一个小萝卜头推开一条缝。   小崽子露出肥嘟嘟的脸,观察了一会儿,见里边的人没有立刻驱赶他,他便挤了进来,一溜烟跑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他用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打招呼:“hello,还记得我?”   王管家看了眼慕承熙,没看到有排斥的神色。   他笑着弯腰,将小孩抱起,放在了单独的小沙发上:“小少爷坐在这里吧。”   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露脸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她乖宝宝样举着个手:“大嫂,我可以进来吗?”   慕承熙:……   第4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王管家将女孩也放了进来,至于后头跟着的其他人,就全拦在了门外。   之所以让他们进来,是因为不能睡觉、不想运动、不想找医生,慕承熙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而刚好,这两个莽撞跑过来的小东西,看着没有讨厌的感觉。   慕承熙示意王管家给他们倒茶。   小胖墩有模有样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咂咂嘴,然后,学着长辈的样子,一脸深沉地感慨道:“好茶。”   慕承熙闻言看了过去,小崽子肉乎乎的脸上一派天真,故作高深。   王管家明明只给他倒了一杯底,喝着玩的,没想到小崽子演上了。   旁边同样在喝茶的陆见星偷偷笑出了声,见慕承熙又看向她,她声音小了许多:“大嫂,新年好。”   顺带着踢了踢小胖墩,提醒道:“陈嘉蕤,拜年。”   小胖墩在小沙发上晃了晃脚,屁股一用力就跳了下来,非常干净利索的拱手,说道:“新年快乐,叔叔越来越漂亮!”   王管家觉得小孩可爱,慕承熙八风不动,全世界只有陆见星在尴尬。   这小胖子就会坏事,来之前不是说好了,要祝身体健康的么,越来越漂亮是什么鬼。   陆见星偷瞄了眼慕承熙的脸,然后止不住的尬笑。   就……来之前只是好奇,有些冲动。   因为和家里的同辈兄弟姐妹们聊了好几天八卦了,大家都很想知道,现在的慕承熙到底什么情况,所以一上头就跑了过来。   但是没想到,相处起来是这样的状况。   相顾无言,唯有不断饮茶,该死,好难喝的茶,花季少女根本喝不惯。   陆见星努力回忆,之前和慕承熙是怎么相处的来着?   好像有时候在家里碰见了,也能说几句话的,对方爱答不理,但聊起吃的玩的,偶尔会有谈兴。   不过,现在应该不可以了。   陆见星觉得和现在的慕承熙聊五谷杂粮、游戏赛车,都是种……怎么说呢,对他的污染。   对,污染、亵渎的感觉。   “大嫂,你最近身体好点了吗?”陆见星最后只想得出来这句话,她双手在自己腿上隐晦地搓了搓,缓解莫名其妙正在源源不断生长的紧张感。   慕承熙看出来了小女孩的不自在,他颔首,回答道:“有好转。”   想了想,自古以来拜年的小孩都有红包,古代叫压祟,现在是压岁。   可他并没有做这些准备,倒是失了礼数。   慕承熙缓缓站起身,打算趁着桌上还有红纸,先故技重施,写些祝词送人,勉强当补偿。   他一站起来,俩小孩也跟着站起来。   陆见星好奇地看着他,猜测他要去做什么。   小胖墩适应良好,主动问:“叔叔,去哪?”   但是没等到慕承熙回答,小胖墩的注意力就跑偏了,他惊喜指着旁边喊道:“猫猫!”   慕承熙停下话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只伯曼猫。   和慕承熙认识之后,其他猫狗来串门,佣人大开方便之门,不会再拦着它们。   伯曼此时蹲在花盆中间,正静静观察着其他人,幽蓝色的眼睛像大海一样,猫比花娇。   陆见星见状也哇了一声,抛下了一部分的尴尬,她小心翼翼鬼鬼祟祟试图靠近猫,中途想起来,又回过头问慕承熙:“大嫂,可以摸吗?”   实则星星眼里写满了:求求给我摸一下。   慕承熙还没说话,门又被推开,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陆执衡沉着脸从外面走进来。   因为陆执衡的出现,花房里本来借着猫而活跃了一小下的气氛,登时又转为了诡异,尴尬与肃穆齐飞。   慕承熙看见陆执衡手中拿着的东西,眼神一闪,又慢吞吞坐了下去。   陆执衡随即就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旁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眼神在瞬息之间柔和了很多:“他们有没有打扰你?”   慕承熙摇了摇头,借花献佛,将陆执衡给他的红包,转手递给了战战兢兢的两人。   陈嘉蕤一改方才古灵精怪的调皮,规规矩矩双手接过红包,细声细气道谢:“谢谢叔叔,叔叔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猪笼入水,恭喜发财。”   慕承熙听不太懂其中一些祝词,也不太有兴趣去细究,他嗯了一声。   陆见星一边瞄着陆执衡的脸色,一边将红包接过来,嘴皮子一秃噜,吉祥话更是和不要命的一样往外说,她注意到了,陈嘉蕤说身体健康的时候,大哥笑了一下,那就好办了。   福寿安康平安顺遂福寿绵长松柏长青,她会的很多。   慕承熙听得头疼,抬起手制止了她:“好了。”   陆见星嘿嘿一笑,听话停止背祝词,转头谄媚地看向陆执衡:“大哥,我大嫂同意我才进来的。”   陆执衡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看了眼面色平静的慕承熙。   陆见星当即非常有眼色地诚恳道:“大嫂,对不起,贸然打扰你是我们不对,大哥都说了可以不用拜年,是我自作主张,影响你休息了。”   慕承熙没兴趣追究这个,他如果实在不想见,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抱起跑到了他旁边的猫,他摇了摇头:“无妨。”   事实上,这俩人在这里,也算是分散了他一部分的注意力。   慕承熙不计较,陆执衡的脸色就好很多,他主动问起:“为什么今天都过来了?”   除了被放进来的陆见星和陈嘉蕤,其实还有其他人,现在正在原主之前铲平的那块地方玩呢。   陆见星犹犹豫豫,还是没胆子撒谎,实话实说道:“在老宅快被人问得发疯了,成绩怎么样、跳舞好不好、钢琴考到几级了、什么时候出国、拿了几个名校offer……好窒息啊,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拿这些东西作筏子。待不下去。而且,想来看看大嫂。”   她瞄了眼陆执衡的脸色,没细说是来看大嫂什么,故意含糊其辞,想让陆执衡误会是探病的那种看。   陆执衡没有深究她说的是哪种,只是在听到“大嫂”二字时轻轻皱眉,同时看了一眼慕承熙。   虽然是两个男人联姻,但慕承熙是住进了陆家准备的婚房,几乎也不再回慕家,所以除了陈嘉蕤这样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叫叔叔的,其他人都是拿慕承熙当陆执衡的附属品看待。   陆家佣人喊他“太太”,小辈们也个个“大嫂大嫂”的叫。   从前陆执衡不会管这些,原主自己都不在意,他也没有特意纠正的必要。   可现在,陆执衡的探测雷达响了一下,他认为自己或许有必要思考关于称呼的事情。   倒是不急,还有外人在。   陆执衡看向陆见星:“回去转告他们,过年期间请大家都放松一点,如果实在没法安心休息,可以回去工作。”   陆见星耶了一声,又怂怂地安静下来:“好的大哥,我回去就说。”   说完看陆执衡还在看自己,陆见星:……   想让我走是吧?   陆见星:“还有一件事,大哥大嫂,我听见朋友说,慕家好像出了点事。”   慕承熙想起了之前在病房里见的那对夫妻,他对慕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在看清俩夫妻对原主毫无感情之后,也丧失了对他们的好奇。   即便陆见星说慕家出事了,他也头都没抬,继续和小猫玩着。   陈嘉蕤听不懂大人的话,偷偷摸摸溜到了他的旁边,试探着想要摸小猫。   慕承熙的手从猫身上挪开,给他让了一小块地方,他看着幼童小小的手指,轻柔地落在小猫的身上,丝缎一样的触感显然给了小崽子一点震撼,小崽子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甚至还在地上踮着脚假装自己蹦跶了几下。   慕承熙的眼睛里沁出一点笑意,耳边陆见星的声音又遥远了许多。   陆见星:“听说慕家年夜饭差点打起来,把慕老爷子气得要进医院,老头好面子,硬是吃了救心丸,喊医生悄悄去家里看病。”   “咱家的年夜饭,就算唇枪舌剑、互相拆台,那也是笑呵呵的。听说慕家就直接撕破脸了,因为饭桌上老爷子提起要让慕承烨负责一个什么项目。”   陆见星说着说着哎了一声:“慕承烨不就是大嫂的哥哥么?”   慕承熙还是没有说话,陆执衡制止了陆见星:“时间不早了。”   陆见星其实还想说点什么,她单独和大哥在一起不敢说话,单独和大嫂在一起也不敢说话,这会儿觉得还挺稀奇,这俩人坐一起,她就没那么怕了,那还不趁机说个够本?   回去也好吹牛啊。   再说了,真的很想知道,大嫂对慕家的事有没有什么一手消息,吃的瓜不完整真的很难受。   再再说了,即便从大哥这里拿到了尚方宝剑,也还是不想回家面对那些长辈,一个个都吓人得很。   陆见星双手合十,疯狂作揖:“大哥……”   见陆执衡不为所动,她又看向慕承熙,令她失望的是,慕承熙虽然对她态度还算可以,但属实跟她没什么交情,并不会有留下他们的想法。   陆执衡指了指门口。   陆见星抱起陈嘉蕤,沮丧道:“知道了,这就退下了。”   陆执衡看向王管家:“你去看着他们,可以在庄园玩一下午。”   王管家点了点头,跟在陆见星他们后边离开。   陆执衡静静坐了一会儿:“你想知道慕家的事情吗?”   慕承熙想了想,摇头:“不想。”   无非利益二字,终日奔忙只为利,闹翻也好,讲和也罢,都图慕家那一亩三分地的产出。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执衡眼神闪了闪,又问:“你讨厌他们叫你太太、或者大嫂吗?”   慕承熙一怔。   第4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见慕承熙只顾发呆,许久不说话,陆执衡没来由有一丝忐忑,这种滋味,像极了少年时,陆老爷子让人带他玩骰子,揭盅前那短暂又漫长的紧张。他因此厌恶不确定,更偏爱一切可以精准测算概率的东西。   陆执衡主动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了慕承熙的手里,见慕承熙回神,他直白问道:“在想什么?”   陆执衡不会一直忐忑,如果庄家不揭盅,他会自己揭。   而慕承熙其实只是在想,这个问题他早已经考虑过了,关于身份、称呼、以及陆执衡。   他看了眼手中蒸腾着热气的茶杯,淡淡道:“无所谓,取决于你。”   称呼是针对陆执衡的联姻对象的,且是大家共同形成的习惯,时至今日,慕承熙没有心力再去计较这些,也懒得挨个纠正,他对待这些称呼的心态一如刚开始,占据最多的情绪,是麻木而抽离。   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扮演谁,这就够了。   在这个事情之中,他不甚关心什么称呼,更在意陆执衡的想法会不会对他造成困扰。   他现在厌恶极了多余的麻烦以及连结。   既然陆执衡提起,他少不得需要再试探一下。   慕承熙手中的小瓷杯悄悄转了一圈,他抬起眼睛,看向陆执衡,说道:“我受你照顾,仰赖你生存,这些小事,随你意愿即可。”   “如果你想让他们改的话,随便称呼我什么都可以。”   说完之后,他等待着陆执衡的反应。   却见陆执衡并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唇角可疑地扬了扬,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未免笑得有些过多了,记忆里没见他对原主笑,反而是动辄训斥教导。   慕承熙叹了口气,看这样子,果然是麻烦。   陆执衡在下意识判断着慕承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就已经不受控制觉得愉悦。   大约是想到,“夫人”这种打上他本人烙印的称呼,实在令人着迷。   陆执衡不喜欢失控,意思当然是,他喜欢控制。   不管是项目、物品、还是人,签上陆执衡的名字,就会令他安全感倍增,他本人用尽所有理智,也绝无法逃脱这种快感。   慕承熙当然是在说真话,虽然他不排斥称呼,排斥的是陆执衡有可能的“占有欲”或者“喜欢”。   但陆执衡还观察不到那么细节的东西,他只接收到了,慕承熙愿意做陆太太这个信息。   陆执衡改变了一下坐姿,变得更倾向靠近慕承熙,他的神情柔软下来,如果让别人看到,说不定会怀疑人生,可惜这里只有慕承熙。   慕承熙看得莫名有点烦躁。   他冷下了脸,将头撇去一边,不再看陆执衡。   陆执衡突然不是很确定,他老婆又怎么了?   不过,他很会把握机会:“我当然不会大动干戈,只是担心你介意。”   “我不知道你生活的地方,是不是严格的男女才能结婚的世界。”   不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在暗暗打听慕承熙之前的生活。   慕承熙冷哼了一声,头一次嘴比脑子快,他大约也是被冲昏了脑袋,嘟囔道:“瞧不起谁呢,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古来有之,我也知晓不少人豢养娈童……”   说到这里,他面色大变,站起身来。   好好好,忘了还有这一遭。   那他现在?   不对,明媒正娶。   而且是原身被明媒正娶。   慕承熙又坐了下去。   一来一回闹的头晕,他迷迷糊糊一手揉了揉太阳穴,另一手端着陆执衡方才倒的茶,他将杯子放回在了茶几上。   “陆执衡。”慕承熙叫了一句。   他本来想问陆执衡为什么总来庄园,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就当这里不存在?   可是话到嘴边,及时停住。   之前陆执衡曾说过“一起找答案”这样的话,可见他本人就是个没开窍的。   慕承熙才不愿意为他指点迷津,否则不是会更麻烦?   眼见着陆执衡已经看了过来,等着听后续,慕承熙摇了摇头:“我头晕,你可以去忙自己的,让我单独待会儿。”   总之先把人赶走再说,以后也要尽量减少接触。   但陆执衡要是这么容易指使得动就好了,他虽然在感情的事情上不如慕承熙聪明敏锐,在其他事情上是一点也不容易忽悠。   陆执衡:“医生说你的身边随时要有人陪护,王管家在照顾那群孩子,你要叫医生过来?还是我找个你不太熟的佣人?”   慕承熙:……   算了,谁来都烦。   他软趴趴又躺回了沙发上,盯着花房的吊顶发呆,又高又远的屋顶,配合花房的风格,用不同颜色绘制了鲜妍的风景,正常状态下的人类,大约都会觉得好看。   慕承熙觉得不好看,闹哄哄的,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陆执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竟然有股温柔的味道:“你困了吗?但是睡多了对身体不好,不如……”叫医生过来看看,头晕是什么情况。   他的话没有说完,慕承熙已经木木地睁开眼,从茶几上摸出自己的新手机。   他摸索着点开,不是很懂,手机里的联系人怎么只剩下了王管家、医生团,以及陆执衡。   这些事也许细想就能找到答案,但为了将陆执衡物尽其用,省得他啰嗦,慕承熙问道:“怎么没有新消息?”   陆执衡没有追问慕承熙刚才说到一半的娈童之类的话,因为慕承熙说自己头晕,这会儿见慕承熙又玩起手机,他本想劝阻,但听到慕承熙的问题,他盯着慕承熙看——到底还头晕吗?   在仔细分析之后,他意识到刚才可能只是慕承熙让他离开的借口,不过,还没来得及感受失落的情绪,“他需要我”的想法又立刻给陆执衡充上了电。   每天在慕承熙这里体会到的情绪也太丰富多彩了。   陆执衡的眼睛里没有被大材小用的不满,全是想要答疑解惑、分忧解难的热心:“换了新的手机卡。”他想了想,补充道,“每个人的电话号都不一样,刚才让王管家帮你换了张新的。现在,手机、号码,都是只独属于你的。”   慕承熙安静了一下,好吧,看样子属于他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正沉思着,手机突兀地响了一声。   慕承熙低下头,看到不存在于原主联系列表里的、陆执衡的头像亮起,他收到了一条来自于陆执衡的消息。   慕承熙不明所以,不懂这个人就坐在他的面前,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发消息。   然后他点了进去,看到是一个红包。   陆执衡教他点击接收,并且告诉他:“现在有新消息了。”   慕承熙心情有些复杂,他把陆执衡当做供养自己的子民,同时认为他对自己心怀不轨,觉得一定要避免和他有更多接触,大不了日后自己恢复了,加倍报答便是。   没想到,陆执衡会对他如此尽心尽力。   见慕承熙不动,陆执衡又给他发了一个消息,是一句话:“现在又有新消息了。”   慕承熙面无表情关掉了APP,真是够了。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又无聊又……偶尔会让人感动的。   他将手机界面划来划去,因为对什么都不熟悉,所以想不出来自己可以玩什么,偶然点进了一个围棋小游戏的APP,匆匆下了一盘,赢得毫不费力,然后感到无趣,又退出了。   他将所有图标一一看过,还是有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无聊感。   他问陆执衡:“你们每天,都用手机做什么呢?”   庄园里每个人都有手机,慕承熙见过别人拿着手机傻笑的样子,虽然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陆执衡思考了片刻:“看文件、发消息、打电话。”   还有看股市什么的,应该对慕承熙来说都不算有意思。   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个关于娱乐的东西,起码陆见星很爱干:“还有,看剧。”   教慕承熙点开一个视频软件,还好,王管家很贴心,已经帮忙充好会员。   随机找了一个剧,终于体会到震撼之感,慕承熙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片头里各种各样妆扮的人物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他伸手摸了摸屏幕,没有任何不同。   慕承熙抬起头,看向陆执衡:“这是怎么做到的?”   陆执衡回忆电视剧的拍摄原理:“要从摄像机的发明开始讲起,不过主要讲电视剧成形的话,也可以直接从第一台动态连续拍摄的电影摄影机讲。”   他曾经看过相关发明的历史,得益于好记性,其实记住了大半,讲起来总算是比上次路灯的时候流畅。   可惜太学术,语调太平铺直叙,导致略微有些枯燥。   慕承熙从一开始的认真倾听,到后来被女主的喊声吸引,继而沉迷在了电视剧中。   这是一部现代职场轻喜剧,论起喜剧的部分,不足以让慕承熙开怀,优点是它的一些情节,刚好弥补了慕承熙对现代的不了解。   他的本能让他开始沉浸式汲取知识,不自觉开始关注电视剧里的现代人的行为模式以及思考习惯。   慕承熙后来已经完全不听陆执衡在讲什么了。   他在看主角被同事陷害,然后气势汹汹找过去扇了同事一巴掌。   导演的运镜方式非常流畅,从女主和上司沟通,不经意套出真相,到立刻走出办公室,配乐随着高跟鞋的哒哒声变得激烈,再到女主与同事对峙,一巴掌干脆利落扇出而结束。   典型的爽剧情节。   陆执衡没在讲什么动态摄影,他注意到慕承熙没有听,索性跟着他看了几分钟剧情,批判道:“不是很现实。”   慕承熙眼睛没动,耳朵动了动:“什么?”   陆执衡解释:“太冲动了。”   慕承熙想了想:“你要么还是出去吧。”   第4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没有出去,他不知何时偷渡了几本书,混入在慕承熙的专属书桌上,分析出慕承熙嫌弃他打扰之后,他起身抽了一本书,照旧坐在了慕承熙的旁边。   他翻开书页,淡定表示:“我不会再干扰你。”   慕承熙闻言,睨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被讨厌的勇气》。   原主不看这种书,慕承熙更没看过,不知道具体内容是讲什么,但是看看书名,又看看陆执衡,这对吗?   慕承熙心情有些奇妙,他承认自己生出了好奇心,这个书名和陆执衡搭配在一起,就像他古朴的东宫里某天出现了扫地机器人。   陆执衡会担心被讨厌?他如果会被这种情绪困扰,现在就不应该这么坦荡地坐在这里。   甚至比刚才还要离慕承熙更近一些。   电视剧播到了片尾曲,慕承熙看到了陷害女主的人正要回手反击女主,即将开启扯头花模式,不知为何他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干脆停了下来,将手机放去一边。   他看着陆执衡快速翻页,一目十行。   半晌之后,慕承熙问道:“你在看什么?”   陆执衡停下翻页的动作,抬眼看向慕承熙,对和慕承熙聊天的兴趣,当然要比看一本书的兴趣浓厚。他将书页合上,不必夹书签,他知道自己看到哪个地方。   在简短的思考过后,他先是将慕承熙主动提问列为“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外发现,陌生的书籍会引起慕承熙的好奇心,所以,下次还可以试试别的。   同时,他回答慕承熙的问题:“是一本入门级别的心理学相关书籍,我最近在补充这方面的知识。”   他看着慕承熙认真倾听的眼神,总结道:“这本书讲的是[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摆脱精神内耗,专用的名词是课题分离。在我的理解中,课题需拓展为思维、行动、结果的集合体,如果一件事开始由你主动,结果由你承担,那这就是你的课题,反之则是别人的课题。”   “而课题分离,顾名思义就是,分清楚你是哪个课题的主人,不由你决定的事情,不该困扰你。”   慕承熙眨了眨眼,神情有些哀愁,这些话将他拖回了深沉的思绪之中,他不可避免要思考自己的心理问题,理解了陆执衡的意思,那么,他就要更清醒地去面对自己的所谓“课题”。   慕承熙勉强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味,他轻声道:“倒是有趣,同庄子所说的‘外物不可必’,似乎是一个意思。”   陆执衡没有特意读过老庄,对哲学了解也少,就连心理学也只是遇到情绪问题的时候,偶尔翻看。最近因为慕承熙,倒是看得更多些。   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改天将庄子也读一遍就好。   现在么,他淡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慕承熙,试图解析慕承熙的心情,然后他虚心求教:“外物是指不受自己控制的所有事情?”   慕承熙怅然点了点头:“是啊,身外之物不应执迷。可是凡人总有不可放手、不可释怀的东西。”   他的思维方式无法改变,听到或者学到某样东西,下意识就拿来分析自己,然后陷入沉郁,厌恶自己做不到洒脱。   陆执衡就不一样,陆执衡哪怕看到什么课题分离,也毫不反思自己的控制欲是不是也有点问题,他总在看更具体的事情。   比如此时……   陆执衡听见慕承熙的话,心登时就是一紧,觉得事情好端端就坏起来了。   他将什么乐于、什么创伤、什么死生不复相见,还不可放手、不可释怀,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排列组合,分析了再分析,最终输出一个结论——慕承熙没准受的是情伤!   也许不一定,可是,这种可能性的概率正在大幅飙升之中。   陆执衡的运算系统又在反复卡顿,他不太想要这样的结论,试图重新找出其他可能,可惜线索太少,暂时只有这个。   他想了想,干脆道:“明天我带你跑步吧。”   无法得到准确答案的分析不需要过度耗能,心里那点奇奇怪怪的思绪,也只能为“喜欢慕承熙”这个猜测做证据累积。   陆执衡的重点还是落回了他认为当下最应该做的事情上。   而慕承熙当然又一次被陆执衡的不按常理出牌,扰乱的所有愁绪都戛然而止。   他的神情还萎靡着,语调却已经有些变了,带着一点不思议:“跑步?”   “我?”他修长的手指慢吞吞竖起,然后指了指自己。   陆执衡理所当然:“对。”   慕承熙木着脸,看了看自己爬楼梯都挺费劲,也就是刚来的时候忘记人家庄园有电梯,后来猫猫狗狗又爱走楼梯,硬是每天上上下下,爬习惯了。   但是让他去跑步,这和想要累死他有什么区别。   陆执衡是真的对他有所图谋吗?也许是想谋财害命。   他摇了摇头:“我不去。”   陆执衡不赞同,他坚持说道:“运动有助于你的身心健康。”   散步、慢跑、做早操,一点点动起来,就是在一点点找回自己的身体控制权,也是转移注意,重塑自我。   陆执衡在和计乐于的聊天过程之中,了解到了这些,他本就有逐步让慕承熙开始运动的计划,并且下意识将自己也囊括了进去。   现在只是顺势提出,而一旦提出,他就一定会执行。   慕承熙站起身,什么话都没有说,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着陆执衡的面,重重关上了门。   可惜陆执衡有的是被讨厌的勇气。   他隔日早晨仍旧来到了慕承熙的门外,非常熟能生巧带了新的礼物——一个大屏平板,方便看剧,当做赔礼。   顺便,坚持要带慕承熙去跑步。   慕承熙不打算开门,他撸着猫狗,安安静静看着窗外发呆。   这具躯壳真的很重,他实在没有精力去跑去跳。   也就陆执衡那样的人,会如此不解风情,强迫他做所谓运动。   不然计乐于他们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提让他去跑步呢?   慕承熙恹恹想着,陆执衡果然讨厌。   然后他听到,陆执衡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一个多小时了,现在不是睡眠模式,你的心跳也很……”   慕承熙拉开了门,怒目而视:“你敢窥视我。”   陆执衡诚恳:“对不起。”   慕承熙气结,绕过陆执衡,狠狠往楼下走,连步伐都有力了许多。   楼下有许多人正在围观“先生首次喊太太跑步”场景,并且非常不礼貌地小赌怡情,在赌先生能否说服太太,太太是会温文尔雅地拒绝,还是怒发冲冠地拒绝。   计乐于笑呵呵对着王管家道:“其实拒不拒绝都挺好,我是没想到,你们家先生还有这种作用。”   王管家思考了片刻,实在不知道该不该维护自家先生的形象,他也是搞不懂,怎么在太太面前,先生像个……   他有个很不敬的词语想说,忍住了。   不过,计乐于很快又道:“你也别愁眉苦脸的,这是好事。”   王管家看向计乐于,计乐于下巴抬了抬,看向正缓缓下楼的慕承熙:“你没发现,陆先生出现的地方,你们家太太的注意力很容易就会被他转移吗?”   “我费了多少劲让他不要沉迷在反思自己、怪罪自己,鬼打墙一样的情绪沼泽里,他还不是经常无视我,根本不理我,只一味的发呆、难过?”   “你现在再看看他的表情呢?”   王管家仔细看去,其实他怎么会没有发现,现在不过是随着时间的增加,而越来越明显罢了,曾经皱得紧紧的眉现在还是皱着,但是那些萦绕在眉头的愁绪和厌倦,有一半都变成了怒气。   怒气不好吗?   王管家没忍住笑了下:“看起来有生气多了。”   计乐于扬眉:“那可不,走路都有劲了。”   王管家跟着噗嗤一声,只见慕承熙一步重重踏下最后一节楼梯,狭长的眸子飞了个似嗔又恼的眼神,有气无力的声音都似乎变得铿锵了:“别跟着我。”   陆执衡神色有些迷茫,又解释了一遍:“这是对你有利的事情。”   所以为什么不去做呢?   慕承熙反问他:“对我有利的事情,我就必须去做吗?”   活着已经用尽力气,哪里还有余力去跑跑跳跳,陆执衡这么自以为是。   慕承熙眨了眨眼,眼里有热气氤氲,关他什么事?凭什么冒出来对他说这些?   莫名其妙到让自己想讨厌都没有办法彻底。   想远离陆执衡,又因为这些细微之处的关心而无法下定决心。   可要是不远离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呢?   慕承熙走向餐桌,没有第一时间吃早饭,他沉默了片刻,对着陆执衡道:“你不需要这样做。”   陆执衡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慕承熙复杂的心理过程和情绪表现,始终是难解的谜题,但他可以通过肢体语言以及语气,分辨他是否真的排斥。   得出否定的结论,他看着慕承熙的眼睛,安抚他道:“你不想去,今天可以不去。”   “但是你说的不需要这样做,指的是什么?”   慕承熙眼睫眨了眨:“让我自生自灭,或者说和我保持距离,不要关心我。”   他想回到之前的样子,在庄园里独自默默疗伤,任何人都不能肆无忌惮靠近他、干涉他。   然而陆执衡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慕承熙为什么这么说,不过:“我没有办法停止去关心你,也不能和你保持距离。”   陆执衡观察着慕承熙的神色,说道:“你在担心什么?”   慕承熙看上去,有些焦虑又有些害怕。   第4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发现,只要将注意力放在陆执衡身上,就会面对无边无际的疑问和各种各样的要求。   什么“不想去今天可以不去”?他明天也不去。   还是想个办法离陆执衡远一点比较好。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看向面前的早饭,今天是养胃的汤粥,里边所加食材的丰富程度,从颜色上就能看出来。   他执瓷勺浅尝一口,入口滑甘,很合胃口。   慕承熙认真吃起饭来。   陆执衡察觉自己又被忽略,但是慕承熙不想回答他,而用餐期间,也不应莽撞去破坏慕承熙的心情,万一影响他的胃口怎么办。   所以他放弃追问,看了眼自己的饭菜,又看了眼慕承熙。   营养师的工作卓有成效,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调养,慕承熙的头发终于没有那么干枯毛躁,此时柔顺的被束在脑后,露出他纤长的脖颈。   陆执衡因此觉得,看见了一个很新鲜的慕承熙。   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脑袋微垂,眉眼温顺,侧脸如白瓷。   没有表情视角,陆执衡无法准确推断他在想什么,但即便能看见表情,好像也没法冷静去揣测他的心思了。   陆执衡掩饰性地喝一口咖啡,试图压下自己又开始胡乱跳动的心脏。   现在这个心跳的任性程度,和慕承熙那因病而不稳定的心率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转换思维,陆执衡开始重新做计划。   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不能放任慕承熙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想为慕承熙做点什么,单单只是陪伴是不够的。   陆执衡从来都是行动力很强的人,他会想尽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发现慕承熙吃完饭就想甩下他,偷偷溜走的时候,陆执衡放下了手中的咖啡,他慢条斯理擦着手,目光一直追随着慕承熙的背影。   等看到慕承熙抱着猫,几乎称得上快步的,走出大门。陆执衡弯起唇角,有些无法抑制的笑意逸散开来。   这样的慕承熙,完全恢复了一定会更可爱。   陆执衡想了想,没急着去追,而是留下了计乐于,他要问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来确认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   另一边发现陆执衡没有像尾巴一样跟上来,慕承熙悄悄松了口气。   他在走向花房的路上迟疑了一下,然后果断选择了另一条路,去了猫猫狗狗大本营,相比较自己的固定基地,去那里更好,陆执衡肯定没办法第一时间找过来。   他能清闲很久。   看向跟在自己旁边的王管家,慕承熙淡淡道:“不要告诉陆执衡我在哪,否则……”   王管家连忙摇头,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他笑道:“您说不告诉,那我肯定不告诉。”   王管家举起手发誓:“我和您才是一伙的。”   先生不过是庄园的客人罢了!   王管家把手机拿出来给慕承熙看,非常理直气壮:“我都很久没给他发消息了。”   这是真的,以前觉得先生不过来这边,多发点消息刷刷存在感没坏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王管家觉得照顾太太比较重要,至于先生,他自己都赖庄园里了,还怕他看不到自己的工作态度嘛?   慕承熙没有看王管家的手机,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这栋楼里没有放他的任何东西,他自己也忘记带手机,只能坐着发呆,看毛茸茸们滚在一起玩。   王管家提议用他的手机看电视剧,慕承熙思考之后,拒绝了,他在和猫玩“猫爪在上”的游戏。   墨玉是不肯安安静静陪玩的,大橘只想着吃,只有伯曼猫蹲在他的旁边,温柔宁静里甚至带着禅意,蓝色的眼睛圣洁又专注,盯着慕承熙的手,会以极快的速度,按在他的手上。   每次成功了,就会抬眼看一下慕承熙,眼神无悲无喜,反而像在观察慕承熙有没有高兴一点。   慕承熙有段时间忘记了一切,就这么枯燥无味的一次次重复着翻手覆手的动作。   看得王管家都想给他安个防沉迷,这手臂不嫌累的慌?   还好慕承熙后来停了下来,他想起来,答应给这几只起名字的事情,不如现在想一个。   伯曼猫的身体柔软如云。   慕承熙想了想,问小猫:“你叫观云[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   卧而观云、淡泊自在、物我相融,和小猫表现出来的性格很相宜。   王管家觉得蛮好听,夸赞了一句。   但令人遗憾的是,小猫并不买账,它伸了个懒腰,轻巧上前一步,把慕承熙的手又按了下去。   慕承熙只好放弃,给它换了好几个名字,他一直没有放弃用云这个字,想了一些带云字的,一个一个试。   等喊到“云朵”的时候,小猫喵一声,打了个哈欠,窝在慕承熙的旁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慕承熙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肚子:“好吧,小云朵。”   王管家总是万分捧场的,他轻声道:“云朵也好听。”   突然想到件事,王管家乐呵呵问:“要不要去定做一些名牌,给它们的房间啊、小窝上啊,都挂上?”   慕承熙不太了解这些,王管家当即搜了一堆样品给他看。   都很可爱,慕承熙感慨现代人真是会玩,他同意了,决定全权交给王管家去做。   王管家喜滋滋发着消息,准备将任务再分配出去时,神色变了一变,他看到了个新消息,下意识看了一下慕承熙。   慕承熙皱了皱眉,敏锐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王管家没瞒他:“慕家的人来了。”   慕承熙撸猫的手顿了一下,他垂目,神情莫测:“需要我过去?”   王管家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如果先生不在,那打发他们还得费些功夫,但是刚巧,先生还在呢,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又看了眼手机消息,王管家笑了:“是我着急了,没多大事。”   不过,他眼珠子转了转,深觉这是一个好机会,先生现在对太太明显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用人管也会主动靠近。但是相反,太太对先生的兴趣就少很多,了解也不够。   所以说,做为合格的管家,他应该做什么呢?   王管家问慕承熙:“您想不想看看,他们怎么在先生那儿吃瘪的?”   慕承熙撇开了头:“不是很想看。”   但王管家已经知道了他是经不住人好言好语、对善意格外包容的性子,他诚恳道:“在这里呆着也好,就是有点过于无趣,有热闹不看白不看,您换换环境,也换换心情。”   总之慕承熙被他哄着,最后还是到了客厅之外,冷着脸和他站在了角落,从玻璃窗的一角,看着屋内,开始偷听。   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个青年人,看起来和慕承熙长得很像,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慕承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外强中干,穿着一身妥帖西装,神情严肃,眼睛却有些犹疑,他不敢与陆执衡对视。   而且,一屋子人,按理他和陆执衡同岁,该坦荡自若,即使自身犹有不及,态度也该是谦逊而非卑微,更不能是畏缩。   慕承熙看得清清楚楚,他动辄将眼神递给慕烺,指望慕烺代替他说话,同时,他的身体也会时不时后倾,如果不是椅子的限制,恐怕想躲到他爹妈身后去。   慕承熙眼中闪过讥诮,多可笑的一个人,竟然已经是慕家老爷子最看好的后辈了,慕家推崇的那套培养后代的法子,也不怎么样啊。   王管家聚精会神的听着里边的对话,不知道慕承熙在想些什么,他一回头,只看见慕承熙脸上还没收回去的嘲讽,下意识问道:“您跟这位关系也不好?”   慕承熙想了想:“他虽然是大哥,但,从没有庇护过幼弟半分。”   王管家若有所思:“哦~明白了,慕家不是鼓励人人争抢么,和什么公司一样,搞狼性文化那一套。”   慕承熙:“狼性文化……”   那明白了,狼性嘛,爱竞争,但是看到比自己强太多的,也会夹尾巴贴耳朵,不敢对视。   慕承熙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他看向屋内,听着他们之间来回客套。   慕烺本来想找的是慕承熙,目的还是和之前那个慕承熙没打算听的八卦有关。   慕老爷子将某个项目交给了慕承烨去做,做好了,他展示能力、收揽人心、立足更稳,但以慕承烨的能力,并没有办法尽善尽美,交出满分答卷。   所以慕烺一拍脑门,想出来了一个好主意,他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这儿子虽然蠢笨叛逆,好在他的联姻对象很厉害。   慕烺为了老大的地位,选择性忘记了上一次在慕承熙这里被赶出去过,再一次携家带口跑了过来。   他的打算,是见到慕承熙,就要求他去找陆执衡帮慕承烨,以陆执衡的眼光和经验,随便提点慕承烨几句,都可以让他受用无穷,如果愿意多投入一些,那更好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一进庄园,就被人给带到了陆执衡面前。   慕烺完全摆不起长辈的架子,连声音都比在慕承熙面前小很多:“……就是这样,耽误你一点时间,帮帮承烨。”   陆执衡没说话,先盯着慕烺看了半晌,他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可以。”   慕烺立刻喜形于色。   慕承烨也握了握拳,缓解紧张。   王管家一拍大腿:“哎呦,难道不该拒绝嘛?帮他们干嘛呀。”   他可还没忘记,上次慕烺的嘴脸。   王管家小心翼翼看了眼慕承熙,自己可别好心办了坏事,反而让太太生气了。   结果看到慕承熙神色根本没变,他还在看着屋内的景象。   陆执衡接着说道:“不过,您想让我打白工可不成。”   第4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一贯的彬彬有礼,但这有礼是他的教养使然,无关对方是谁。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一点不讲情面:“我有几件事情,需要慕家配合。”   慕烺虽然是众所周知的草包,倒也不至于听不出来陆执衡的冷漠,不过他眼皮子浅,总是看不清形势,还想攀攀交情,所以假装为难,赔着笑脸:“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起来,承烨也是你大哥……”   慕承烨在旁边悚然一惊,这话慕烺敢说他都不敢听,他扯了扯嘴角,顾不得再躲,连忙打断了慕烺的话:“陆总,您有什么条件?我们一定满足。”   陆执衡道:“第一,听说你们家老爷子把那个慕承泽保释出来过年了?”   慕承烨闻言下意识皱眉,慕承泽是他大伯的小儿子,也是之前谋划推慕承熙下水的罪魁祸首,当时事情闹得难看,不过爷爷很宠爱慕承泽,慕承烨也就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陆执衡后来把人也送进去了,他还挺开心,为此喝酒庆祝过。   现在陆执衡提起这件事,他有些为难,嗫嚅道:“拘留这么久,堂弟也知道错了,他说会亲自道歉,只是,小熙不是一直不见客吗?”   陆执衡定定看他,淡声道:“他受到的教训还不够,想来也不可能是真心认错,你觉得呢?”   慕烺一脸懵,来来回回看着自己的儿子和陆执衡,几次欲言又止,想说话的时候,被慕承烨拦住。   慕承烨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好,我会把他再送进去的。”反正这对自己也有好处,大伯那里闹出的事越多,爷爷就会越看重自己。   陆执衡嗯了声,接着说:“第二,以后像这样擅自登门的事情,不要再做了,有事可以找我,我的太太需要静养。”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像是要切断慕承熙和慕家的关系一样,如果是爱孩子的父母,第一反应肯定是生气,觉得陆执衡不安好心,拿他们家孩子当什么玩意儿?还大门不让出二门不让迈吗?   可惜慕烺不是一般人,答应这个条件可比答应上一个利索多了,他只听到了陆执衡说,有事可以找他。   既然可以找陆执衡,那还要慕承熙干嘛?   慕烺当即就代替慕承烨答应了下来:“好好好,没问题,我们肯定不会再来这里。”   他从进门到现在,根本就没问过一句慕承熙好不好,哪怕听到陆执衡说要静养,都想不到要顺口问一句,慕承熙现在怎么样。   陆执衡的眸子眯了眯,觉得是时候结束对话:“第三个条件有关项目分红,这个我会交代钱杨,等他和你们细谈。我可以提供项目背书,甚至派团队指导,如果你们需要,也可以注资,不同程度的帮助分红权不同,你们应该没有异议?”   慕承烨和慕烺对视一眼,慕家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帮他,他一个人也不足以撑下来,如果陆执衡可以按他说的那样提供支持,那再好不过。   见两人都没有说话,陆执衡端起茶杯:“那就不留二位了,我还得去陪太太。”   慕承烨讪讪笑道:“好,那我们就不打扰陆总了。”   他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慕烺,匆匆离开了客厅。   王管家嘶了声,他看向慕承熙,琢磨着问道:“先生做的,没毛病吧?”   不让人家父子相见了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一般情况下没有这么干的吧?先生好勇,都不知道太太对自己爸爸什么态度,直接自作主张啊?   然后他就发现,慕承熙微微皱着眉,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王管家劝道:“如果您不同意的话,也别和先生生气,像我们先生这样沉默寡言型霸总是这样的,在任何小说里都这样,喜欢独断专行,横断万古什么的。”   “他自己可能还觉得做得很不错呢,因为慕家对您也不是很好,对吧?”   慕承熙终于从沉思中回神,看向王管家,沉吟了下,点头:“确实做得不错。”   王管家:“啊?”   慕承熙已经转身,往外走去,他觉得有点轻松,因为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被人提前做了,不需要自己筹谋,也不需要自己去扛骂名。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他脚步都轻快了很多,没有考虑目的地,于是顺理成章不自觉就走到了花房。   花房里有人搬了很多东西进来,他常坐的位置上,放了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慕承熙拿起那个大屏平板,照着记忆里的方式,打开视频软件,点开上次看了一半的剧,打算今天再看一会儿。   不过很快,门一开一合,刚才说要来找他的人,果然缓步走了进来。   慕承熙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埋头看起了剧,女主正在上演经典误入会议室桥段,她莽莽撞撞,不仅迟到,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断了老板开会。   陆执衡静静坐在他的旁边,这次很识趣,没用“这人这么不稳重,老板不处罚还喜欢上了,根本不科学”之类的话来搭讪。   他带了一本历史书,翻开来看。   慕承熙看完一集电视剧,将目光重新放在陆执衡脸上。   陆执衡看书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的,不管看到了什么样的事件,都仿佛是非常寻常的尘埃,轻飘飘落入了他的眼帘。   慕承熙怔怔看了陆执衡好一会儿,陆执衡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动了一下,他翻书的速度慢了很多,不经意调整了坐姿,脊背僵直,抬了抬下颌,眉目舒展开。   等慕承熙问他:“你在看什么?”   陆执衡将书平展,放在膝盖上,看向慕承熙:“《汉书》,是我们这里的历史。”   慕承熙一直盯着陆执衡,良久,他道:“看也没用,不在这里。”   陆执衡沉寂的眼中染上笑意:“我们这儿,第一个拥有年号的是西汉汉武帝,从建元开始,他也用了很多包含元字的年号。”   慕承熙:“嗯。”   陆执衡也没再多说,继续看着自己的书,计乐于和他说过,不要追问慕承熙什么,也不要试图去探究他,这只会让他应激,过于想自我保护,反而会画地为牢。   因为他不问,只一味默默读着晦涩的文言文,慕承熙的一部分心神,都用来分析陆执衡为什么能做到这么自然随意,倒确实没有应激。   他们打完了哑谜,慕承熙没再说历史,忍不住问起别的:“你为什么不让慕家人见我?”   陆执衡不以为意:“这不是你的责任。”   “不说慕家和他的关系本就一般,慕烺从不在意他,他自己本身也不喜欢和慕家有多少交集。很久之前,他就扬言要和慕家断绝关系,只是没有合适机会而已。”   陆执衡看着慕承熙的眼睛道:“他们之间没有情分,只有养育多年的花费,这些钱,我完全可以代替偿还。至于你,更是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想体会和父母共享天伦之乐的感觉,我也可以帮助你和他们其乐融融,可我知道,你不愿意。”   慕承熙轻轻皱了皱眉:“你知道?”   陆执衡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他:“你连他们的消息都不愿意听到。”   慕承熙的心跳停了一瞬,陆执衡总这么出人意料。   他承认了:“是啊。”   没有精力浪费在慕家……   陆执衡正色道:“放心,不会让他们来打扰你的,而且,如果不是有类似今天,有求于人的事情,慕烺也根本不会出现。”   慕承熙有些不明白:“我不知道为什么。”   陆执衡:“哪方面?”   慕承熙的神色有些凄然,也有些怅惘,他将手里的平板放下,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现代社会这么平和,资源也并不稀缺,慕家更是钟鸣鼎食。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血脉这么苛刻?吝啬于付出一点感情?”   陆执衡想了想:“人心不足,总有想要争一争,抢一抢的东西。慕烺小时候在家里过得也不好,他的爸爸觉得他蠢笨,对他很严格,但凡有一点不顺心,就会体罚他。后来,人人又都说慕家老二比不上大哥,比不过三弟,别人都有产业、有成就,他一事无成。这些话听久了,估计也成了心头刺,他不可能释怀。”   “所以,他做了父亲之后,选择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慕承熙想得很多,史咪跟他说过的原生家庭的影响,此时又冒了出来,他不仅在想慕烺,也在想,自己的父皇。   陆执衡认同他的看法:“是这样,但未必是自己的选择,慕烺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他曾经最惧怕的人。”   慕承熙安安静静坐着,像一截枯木,在无尽的冬日里,被泯灭了一切生机。   他时常会想,父皇为什么变?自己[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破局?倘若当初自己怎么怎么做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这些问题往往是没有答案的。   他困惑自己的父皇怎么会半点旧情不念,却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也没办法将这种伤痛讲给别人听。   只能问一问原主父亲的事情,解解心中的郁闷。   可是问完了,心好像更沉甸甸了。   人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熟读圣贤书,学仁义礼智信,太傅教他为君需仁爱以得民心,他秉信宽和慈爱。   甚至曾经做到了“爱人不亲,反其仁。”时时刻刻拷问自己,是否一切都是他的错。   可是他的兄弟们背叛他,他的父皇抛弃他。他们变了,还逼得自己也变了……   原主也是,他的家人在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的时候,就已经对他不好了。   陆执衡伸手,在慕承熙的面前晃了晃,将他拉回现实:“人受环境塑造,如果做不到随时更新自己的认知,开拓自己的视野,就会变得狭隘。”   第4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的眼神空洞,他虽然被陆执衡晃动的手吸引,思维仍然是迟滞的,像陷入流沙旋涡之中,越用力越挣脱不出来。   他呆呆看着陆执衡,艰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问道:“这是谁的错?”   他迫切想知道,陆执衡这句话是针对谁而言:“是慕烺的错,不是他不值得?”   慕承熙一部分的无法释怀,来源于身边人情感的突兀转折,他总想知道为什么,想给自己遭遇的所有痛苦,找到一个足以令他喘息片刻的归因。   如果找不到,他会无法控制,通通归咎于自身。   他不仅恨着曾经那个世界的许多人,更深深憎恶着自己。   慕承熙不知道,他在问问题时,破碎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求救本能,在陆执衡眼里有多震撼。   他只想着,尽管慕烺的情况和他父皇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帝王的选择绝不是简单的情感所能概括。   但他拥有原主的记忆,他的心紧紧揪着,至少现在,他要知道,慕承熙没有错。   陆执衡的心神被慕承熙的脆弱牵引,他再一次看到慕承熙濒临崩溃的一幕,比起上次安静的哭泣,这次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孤勇。   再给他一天时间,他也分析不出来,慕承熙为何会因为慕烺的事情,难过至此。   他顶多猜得到,慕承熙心里藏着一座冰山,捧出来的不过一块碎冰。   然而这样他就更无法理解,冰块冻到自己,丢掉就好,为什么冷成这样?   被负面情绪困扰到这种程度,其中原理,着实超出了陆执衡的算力边界。   如果是其他人,陆执衡会冷静地提议他直接去找心理医生,面对慕承熙,他却下意识皱了皱眉,尽管不明白,也努力试着理解了一下。   尝试无果,他只好启动优先回答问题的模式:“理论上来讲,我不认为谁有错,人各有局限而已。”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沉稳有力:“慕烺的行为范本是他的父亲,他从慕老爷子那里,复制了做父亲的方式,即择优培养、忽视无价值的子嗣。他曾经在聚会之中,抱怨过慕老爷子,认为如果他也被用心栽培,绝对会有所成。但是时移世易,到他自己的下一代,他却完全比照着慕老爷子的行为处理。”   “你觉得这是用错误可以定义的行为吗?”   陆执衡忽然想起什么,提起桌边一直保温的茶壶,倒了杯热茶,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慕承熙的手中:“喝一点。”   慕承熙愣愣照做,温暖的茶水入腹,他的眼神从寂灭之中渐渐苏醒,在陆执衡平稳的语气中,心跳逐渐缓慢,思考开始进行。   陆执衡接着道:“我之所以说人是环境塑造,也是认为,慕烺就是受困于此,人到中年,仍然没有挣脱出他父亲的阴翳。”   “说到这里,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课题分离?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第一责任人,将视线一直放在对错上,实际是没有任何收益可言的举措。”   慕承熙:“那应该怎么做?”   陆执衡道:“如慕烺,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人,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一个更有责任心的父亲。”   “如慕承熙,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不叛逆,可以不用被父母桎梏。”   “他们都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只是视野狭隘、认知受限,没有选择最优解。”   陆执衡观察着慕承熙的神色,没看到情绪更加崩溃的迹象,但大约能看出来,他不是很能接受自己的理论。   他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   但陆执衡仍然补充:“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做某道数学题,当统计积累的解法足够多,就不会苦恼于某个公式为什么不正确,你只要知道它就是不成立,然后更正,选择成立的公式就可以。”   慕承熙本能摇了摇头:“可是,这从来不是简单的算术题。人是有心的,会伤会痛,怎可如此看待?”   他迟疑问道:“父子、君臣、长幼、夫妇、友邻,你不会为任何一种关系,而自我怀疑,或者伤心难过么?”   “如果伤心了,又该怎么办……”这一句宛如呓语,带着细微的惶恐和迷惑。   陆执衡思考后,诚实回答:“不会难过。”   他没有忽略第二句话,不过,普通的常用话术应该安慰不了慕承熙。   陆执衡道:“可以假设我正在难过,那么,所有关系的本质回归于人。分析对方的性格、品行、目的与动机,不论对错,只要知道他是在什么路径下做出选择,就可以抛开这件事。”   他从前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在公司,他只需要员工有能力、工作有结果;在家里,他解决长辈的考验、晚辈的求助。   只有问题和方案,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怒哀乐要额外处理。   不过,慕承熙复杂的情绪,是最近最牵扯他心神的东西。   陆执衡缩了缩蠢蠢欲动的手,他又有些想要抚摸慕承熙的头发。不知道多么痛苦的事情,令他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自己现在的情绪,又是哪种?陆执衡比对着各种形容词,试图找出最正确的那个。   同时,陆执衡还试图弄清楚,他模拟着做出的回答,能不能让慕承熙稍微释怀一些。   可是他只看到,慕承熙蔫蔫伸手按着眉心。   慕承熙没有再问陆执衡问题,正如陆执衡不理解他为什么伤感,他也不理解陆执衡怎么做到摒弃这些情绪。   或许也应该学陆执衡,当所有哀痛都不存在。   可惜,没那么容易做到。   他想着心事,陆执衡的话没有说服他,但不可否认,令他平静了许多。   慕烺和原主之间,是各自分别选择了最不适宜的那条路,然后相岔而过,造就了形同陌路的两父子。   这也就是说,慕烺不肯对原主好一点,不是原主的问题,只是慕烺没有选择成为一个好父亲而已。   慕承熙到底是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安慰的,他沉沉叹了口气,承认自己还是需要陆执衡这样冷酷的歪理来治疗。   计乐于分析再多,他也始终纠结着,不肯放下自己的执念。   陆执衡的话说完,倒显得他再纠结,就是眼界狭隘,不肯给自己生路了。   慕承熙看了眼稳坐一旁的陆执衡,想着现在自己对他的感官不错,不要跟陆执衡交流太多,以免陆执衡又口出狂言,气到自己。   他选择在心里道声多谢,权当感谢陆执衡今日开解。   这一天平平淡淡而过,直到晚上躺在了床上,慕承熙还在想,陆执衡倒真是说话算话,没有让他去做劳什子的运动。   他根本动不起来,一想到要拖着两条腿跑动,心就和被五花大绑,绑上沉重的石头,扔进了大海一样,无法呼吸。   不过,陆执衡只说了今天可以不运动,希望明天他能忘记这件事。   慕承熙头一次没有反复质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脑袋懵懵地睡着,一味期待睡醒之后,陆执衡千万千万不要出现。   可惜,天不遂人愿。   早晨认真打理好自己,将头发梳整齐,用王管家送来的簪子束起,再换上一身新的青色衣裳,慕承熙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出尘。   他缓缓走下了楼梯。   猫狗小护卫现在已经不排斥陆执衡了,仿佛终于认可了,陆执衡也是主人的人一样,没有再远远观察,而是亲热地跑上前一一打着招呼。   最亲人的小狗蹭在陆执衡的腿边,汪汪汪也不知道在叫什么。   而小猫轻巧跃上陆执衡的腿,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也不管陆执衡根本就没理它,自顾自想在人家腿上接着睡大觉。   陆执衡的目光缠绕在慕承熙身上,确实没有理小猫,他是个冷酷无情的霸总,小猫那轻飘飘的体重,根本没办法引起他的注意,一看到慕承熙出现,他就单手提起小猫,将它放在了沙发上,自己站起身来,朝着慕承熙走去。   慕承熙斜睨了他一眼,听见小猫在他背后凶巴巴地喵喵,应该骂的很脏……   这一发现,让慕承熙那沉郁的眼神都染上了几分快乐。   怪有意思的,陆执衡确实是,谁对他的看法都不在乎,包括动物。   他轻声道了早,坐去自己的位置,埋头吃早饭。   陆执衡已经进化了,这次完全没有在他吃饭期间说什么,避免影响他的胃口。只是在中途,主动给他推了一下健康果汁,示意他喝一点。   王管家站在一边,看着这难得其乐融融的场景,总觉得春天确实来了,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到处欣欣向荣。   不过,很快,他美滋滋的磕CP之旅,止步于早餐结束。   陆执衡薄唇一碰,发出冰冷的通牒:“你想去健身房,还是就在户外?”   慕承熙:……   他站起身,当做陆执衡不存在,闷头往外走,没忘了捞起自己的小猫,又顺带着推了推小狗。   快走快走,离陆执衡这个魔鬼远一点。   陆执衡根本就不知道,不想做一件事,就是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都不想做,跟地点和方式无关。   哪怕慕承熙也知道运动有好处,可他真的,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动起来啊。   原本愿意去花房坐坐,画画、写字、看看电视剧。   可是一旦想起来,自己要运动一下这件事之后,他就连去花房也不想了,只想现在、马上、立刻躺下。   慕承熙抱着小猫,脚步一转,干脆想要回房间。   庄园里现在没人能随意进出他的房间,只要从里边锁上,除非陆执衡爬窗子,否则别想看到他。   可惜陆执衡只是不太能察言观色,狡诈起来不遑多让,他竟然没去门口拦人,早就提前站在了楼梯口,守株待兔。   将慕承熙堵了个正着。   慕承熙神情恹恹:“我、不、去。”   第4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站在高了一阶的楼梯上,居高临下,看似温和商量,实则寸步不让:“那么,就去户外?”   慕承熙仰着头看陆执衡,一张脸还是白惨惨,但比刚出院的时候,要多长了一点肉,勉强有了点健康的样子。   他眼神里写满深深的不乐意,知道对着陆执衡生气没有用,他忍气解释道:“我没力气。”   他的语气又开始充满自厌以及挫败,听在陆执衡的耳里,还有些委屈:“我吃饭、睡觉,洗澡,束头发,全都没有力气,我已经很努力去做这些事了,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运动。”   陆执衡只会让他运动运动,可是他已经不是曾经每天都精力旺盛,睡醒了就兴冲冲骑马射箭,从早到晚学这个学那个,丝毫不知疲惫的少年太子。   他很累,哪怕每天断断续续睡十几个小时,仍然会觉得浑身软绵绵,有时候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里,要酝酿很久,才能顺利使用自己的四肢。   慕承熙说着说着,就眉眼低垂,他站着没动,魂飘天外。   看起来有种捉不住、摸不着的感觉。   陆执衡难以分辨自己现在的情绪,他只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心里有古怪的不舒服在蔓延,让他伸出手又收回,欲言而又止。   看着慕承熙眼下那颗小痣,其实已经不太明显。因为慕承熙脸上其他部分皮肤都是很白的,眼下却一直有着很浓重的青黑,他确实一直睡不好。   陆执衡的脑子里一行行闪过许多信息,分条缕析,都有关于慕承熙——他自己的观察、计乐于的科普、还有哪些看过的相关理论书籍……   然后他拆解明白,这是因为慕承熙有抑郁症躯体化的症状。   对慕承熙来说,动起来已经很困难。如果有人再强迫他运动,那就需要再叠加一层思维上的恐惧、排斥,以及厌恶,他会更不想动。   陆执衡抿了抿唇,有点生疏,干巴巴解释道:“我没有说明白,我们不是去运动。”   “只是,随便走一走。”   他有些卡顿在应该怎么解释清楚上,一开始是想让慕承熙去跑步去健身,后来在和计乐于的交流下,他已经否定了这样过于激进的计划,修改成了更温和的。   其实他现在的打算是,让慕承熙上午和下午,各散步半小时或一小时。   刚刚,应该调整一下语序,在最开始就重申自己的方案,这样就不至于谈崩。   陆执衡飞快罗列着各种各样针对当下意外的策略,当然,放弃自己的计划,放任慕承熙再次回归卧室到花房,两点一线,换地方睡觉、出神、沉湎过去,是不可能的。   他要做的是,让慕承熙原谅自己刚才的不体谅,以及答应自己出去走走。   陆执衡毫不迟疑,果断选择先道个歉:“对不起。”   慕承熙没有说话,陆执衡总是这样,道歉非常及时,倒让他根本找不到借题发挥,一拍两散的机会。   不远处正围观这场拉扯的王管家几人:……   史咪有些纠结,问计乐于:“我们需要干涉吗?”   比如帮忙说服慕承熙出门,如果这次成功了,他们的行为激活治疗,可算是前进了一大步。   计乐于把她的头按向了一边:“干涉得着吗?我还不如他的狗有存在感,老实看着吧,没应激就不用管。”   王管家听着他俩对话,深深叹了口气。   其他人同时向王管家看去。   王管家惆怅道:“下次我要偷偷举办集歉活动,率先攒够先生的‘对不起’七次,可以在本人这里兑换一次奖品。”   他脑洞大开:“比如免吃半碗早餐,免一次医生综合评估?”   史咪还真跟着他的思维,深入思考了一下:“哎,这样子,下次你们先生要是惹怒慕先生了,他第一反应到底是生气呢?还是我又能攒个道歉了?”   “妙啊,教科书级别的认知重构。”   王管家顺手挠了挠脑门:“这就叫认知重构啊?”   计乐于无语:“你们俩是真松弛啊,还有这活动不是黑幕吗?”   除了慕承熙,谁能轻易攒够那么多来自陆执衡的对不起。   王管家嘟囔道:“倒不是松弛,我帮不上什么忙,你又不让我焦虑。我自己总得哄着点自己吧,转移转移注意力,省得情绪消极,影响太太。”   计乐于没回头,给他比了个赞,然后示意他们不要说话,继续盯着慕承熙。   慕承熙在听,听陆执衡真挚又单调质朴的道歉:“我不应该在没有医学常识的前提下,鲁莽冲动地提议你应该做什么,忽略了实质上的病症限制,和你的个人意愿。”   突然就觉得和陆执衡生气很没有必要了。   因为生气是一种抗议,抗议“你明知道……却非要……”的不尊重,表明自己不能被冒犯、被强迫的立场,并让对方为此主动付出代价,比如道歉或者弥补。   但陆执衡不是明知道不可以,却仍然要那么做。   他是真不知道,只知道运动会有帮助。   为此生气都有点荒谬的感觉,慕承熙仰头,看了看陆执衡的表情。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陆执衡的距离,不生气之后,发现陆执衡站得比自己高:“你下来。”   陆执衡不明所以,但从善如流,从台阶上走下:“好。”   慕承熙忍住想要叹息的冲动,摇了摇头,看在陆执衡一直没有坏心眼的份上,他道:“谢谢你的关心。”   不等陆执衡说什么,他交代了一声:“那我回房间了。”   说完就想往楼上走,怀里的猫呼噜呼噜睡着觉,抱得他胳膊有点酸,很想立刻放下。   没想到陆执衡又一次拉住了他:“等等。”   慕承熙皱眉,看向轻轻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缓缓将目光移向陆执衡的脸,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丝久违的杀意:“又怎么了?”   陆执衡:“一起去花园,不是运动。”   “我们去看看花,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花种,等花匠回来上班的时候,趁春天让他种起来。”   慕承熙不为所动,这次连拒绝的话都不想再说。   尽管陆执衡聪明地改变了策略,用种花这样有着浪漫色彩的话语诱惑,但他打心眼里并没有兴趣。   他的手臂在陆执衡的手掌之中微微发抖,快要支撑不住了,只想快点回到房间。   陆执衡这个时候从他的怀中将猫抱走,生疏而笨拙地将懒猫团在自己怀里,猫质在手,陆执衡又问了一次小狗:“你想出去吗?”   小狗来来回回盯着人看,天知道它有没有听懂,总之小狗兴奋地汪了一声,还轻轻撞了撞慕承熙的小腿。   陆执衡观察慕承熙的脸色:“去遛遛狗吗?你没有陪小狗在外边散过步,对吗?”   “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我们只是要在蓝天白云下漫步而已,累了就回来。”   王管家看慕承熙一直没有说话,着急地握紧了拳头:“这能成吗?”   计乐于摇了摇头:“不知道。”   慕承熙的心思一向都很难猜,谁知道他怎么想,也许会甩手走开,不要猫狗,将自己关进那间没人能进去的房间,独自神伤。   也许会心软,看在陆执衡这么坚持的份上,同意出去也说不定。   只有史咪看着慕承熙的方向,坚定道:“他会迈出这一步的。”   “就像当初初遇那条小狗一样,慕先生拒绝陆先生,像拒绝那条狗。”   个人的意志是抗拒的,可他的心不会辜负这样的坚持靠近。   果不其然,在稍显漫长的等待之后,所有人都欣慰地看到,慕承熙转了个方向。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任何人眼神,步子也依旧缓慢,但他确实一点点,在向外走去。   陆执衡自然而然跟在了他的旁边,没有试着跟他说些什么,只安安静静陪着他走。   王管家鬼鬼祟祟,看向计乐于:“我们也走?”   计乐于:“走!”   一行人特工似的,偷摸跟在俩主人身后,悄无声息地围观着人家散步。   慕承熙和陆执衡一开始都没有说话,他们沿着长长的石板路,顺着那条不规则的小溪流,走向庄园的其他地方。   除了花房和养猫狗的别墅,慕承熙看任何地方都是陌生而熟悉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很多地方曾经都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郁郁葱葱,一年四季顺时顺天,开着各种各样的花。   然而现在,整个庄园毫无美感可言,当初精心打造的园林艺术早不复存在。   又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慕承熙不适地皱了皱眉。   陆执衡:“怎么?”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事。”   虽然刻在骨子里的审美观,让他无法直视这样乱七八糟的荒芜场景,但他又不想浪费心力在这方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说出来给人听。   陆执衡却问道:“在这里种月季怎么样?”   慕承熙:“……随便。”   陆执衡:“或许也可以种点郁金香。”   慕承熙的眼睛追着四处撒欢的小狗,小狗果然很喜欢在外面跑,之前跟着他,一直窝在那样小小的地方,肯定闷坏了,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喜欢粘着自己,他值得吗?   之前自己甚至不愿意陪它出门。   陆执衡:“月季、郁金香、紫藤,都种这里吧?”   慕承熙的思维被打断,下意识皱眉:“好丑。”   陆执衡的眼睛里藏着笑意:“你有没有更好的想法?我可以让人按照你的喜好,重新布置。”   慕承熙扛不住他换着法的追问,不知不觉顺着他的思路,开始思考起了造园方案。   就当给小狗一个漂亮的小花园。   第4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靠着想象小动物们无忧无虑在草地上奔跑,慕承熙的心情勉强好了许多。   他的思绪延伸,渐渐想到,也许那个池塘可以扩大一些,再在上边放一个小木船,没有篷,只能容纳他一人。   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躺在船上,随波逐流,看着天空,什么都不想,离岸很远,离所有人都很远。   慕承熙不知不觉间有些心动,只是,思及提出这个要求,要跟陆执衡解释自己的想法,又觉得很无聊很累,所以他一言不发,决定放弃。   因为想到了陆执衡,他才蓦然发现,这个人很久没有说话了。   身边人如果一直絮絮叨叨,哪怕交谈内容并无不妥,慕承熙也常常会生出一种,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现在立刻消失就好了的念头。   他好像找到了陆执衡的优点——不会无限制地攀谈。   王管家会忍不住唠叨,医生们总想着治疗,他们都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和自己说,又经常不知道[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说,就会用一种似可怜、似怅然的目光看他。   但陆执衡不擅长与人闲聊,讲话往往都有目的性,只有这个目的暂时无法达成的时候,他才会不遗余力、试图说服。   如无必要,陆执衡一向不开尊口,他一直在,但安安静静,只是存在着。   慕承熙侧头望去,高大的男人今天没有穿出现频率最高的挺阔西装,他换了一身布料柔软的衣服,这衣服软化了他的一些冷肃。   陆执衡的神情看起来像在思考很重要的问题,手却轻轻地一下一下、下意识拍着臂弯之中的小猫。   小奶牛猫已经醒了,尾巴掉在空中,胡乱地摇着,它嗅了嗅周围,又直起身子,四处张望了下,发现自己不在主人怀里,爪爪乱刨,试图跳下去。   可慕承熙眼睁睁看着,它每次出逃,都被陆执衡轻描淡写地拦住,他会额外多拍拍一下,像是一种安抚。   小猫被强迫睡觉中,根本跑不掉。   但它好像也从反抗之中找到了乐趣,不伸指甲挠人,不大声喵喵叫,总是默默酝酿一会儿,然后猛蹿一把,蹿不出去就乖乖躺一会儿,再叛逆循环。   终于,这个逃跑游戏小猫玩腻了,它无所顾忌,哪怕面对的是陆执衡,也执着地抓着他的衣服,往上爬。   这次它用自己的粉色肉垫,拍了拍陆执衡的下巴。   陆执衡注意到了它的异常:“嗯?”   小猫挣扎了下,以非常潇洒的姿态,落在了地上,它没有第一时间跑掉,蹲在原地,舔了舔爪子,才傲娇地扭头去找小狗。   慕承熙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思绪飘飘忽忽,人也懵懵幢幢。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整个人都被拖入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只有一只灵动的狸奴,不断尝试逃跑的狸奴。   陆执衡刚刚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他沉默很久,是在不断提出话题,审视话题,又接连否决,思考着什么才可以最大限度地让慕承熙感兴趣。   直到猫跑走,陆执衡发现慕承熙停下了脚步,他想了想,问道:“我去帮你抓回来?”   慕承熙的眼神正下意识追着猫,魂不守舍:“抓它做什么?”   陆执衡因此划掉了关于慕承熙想要猫的推测,但还是解释道:“你一直在看,我以为你想要。”   慕承熙收回眼神,摇了摇头:“我不如猫。”   他是又在反思自己,仅仅从小猫的玩闹之中,他就找出一个自己的失败之处。   这次他觉得自己太仁懦,他没有一爪子挠脸的勇气,没有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都要拆掉牢笼的魄力。   倘若他有,他就该在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开始积蓄力量;在发现被无形的权力困住的时候,一剑破天。   陆执衡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猫比较,但是他认真想了想,做出了详细对比:“矫健和活泼,你确实不如猫。”   慕承熙迷茫转头看他,漂亮的凤眸里是你又要大放什么厥词的疑惑。   但陆执衡不认为有不对,他自己觉得逻辑清晰论据详实:“可你是人类,高级演化而成的物种,拥有智慧,会使用工具、语言。”   慕承熙总觉得,自己又忘记了刚刚在想什么事,他转过身,慢吞吞往前走。   在他身边,是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与他并肩同行的陆执衡,陆执衡接着说:“另外,你比猫要更强大。”   慕承熙的心弦隐隐被触动了一下,他竖起耳朵,等着听陆执衡还要讲些什么。   陆执衡虽然时常做些令人生气的事情,但他不会故意捉弄人。   慕承熙承认,陆执衡有时候说的话,其实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也许语调太踏实,也许声音太持重,所以可信度很高,会让人不自觉信任。   他没有搭腔也没有回头,只眼神偶尔控制不住,会瞥过去,不经意地看一眼陆执衡。   在陆执衡眼中,这是一种很机警的可爱。   陆执衡的神色悄然变得更柔和,用一种带着坚定信仰一般的语气道:“你拥有比猫复杂很多倍的情感。情感这种自我意识的根源,往往也是痛苦的来源。虽然我不清楚你背负着什么,但你一直在前行,很勇敢、很厉害。”   慕承熙根本不认为自己很勇敢,可是陆执衡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他说:“你今天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做得非常好。”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自作主张,送你一样东西,作为奖励吗?”   慕承熙没有及时回应,他闭了闭眼,低下了头,藏起了自己的表情。   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一句话:只是走了走路,就可以算非常好吗?   可是他没能问出来。   陆执衡微微皱了皱眉,开始复盘,这次应该没有太大问题。根据奖赏系统,或者也可以说是条件反射,如果能及时给予慕承熙正面回馈,那么他的大脑生理运作系统,会更容易被激活,形成良性循环。   也许下次就不会排斥走动了。   但慕承熙没有回答他,可能另有原因。   陆执衡深深看了眼慕承熙,或许是:“你累了吗?”   慕承熙这次点了点头:“嗯。”   他是有些累了,不是走不动了,就是觉得,想回去,好好想想陆执衡说过的话。   他现在需要更安静的环境。   陆执衡在问:“要回去吗?”   慕承熙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弯弯绕绕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因为很不熟悉这里的路,所以产生了抗拒的情绪,想到自己要走回去,就有种厌倦在心中蔓延。   他的迟疑说明了一切。   陆执衡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只是再抬眼,看到形单影只,孤零零站着的慕承熙时,他的眼神一沉,心中有了一个新的盘算。   这个盘算显得非常不君子,可陆执衡仅仅用了一秒,说服自己,如果慕承熙同意的话,就问题不大。   他上前一步,靠近了一些,看着慕承熙的眼睛,语气一本正经:“很累的话,我可以抱你回去,或者背你。”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陆执衡又变得不对劲起来。   陆执衡任他打量,他确定自己现在很喜欢慕承熙。   除了之前的证据,他还发现,慕承熙眼神里随便多出点什么东西,疑惑或者其他,他都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并且会为慕承熙又表现出一种情绪,而感到欣慰。   他逐渐将养好慕承熙,当成优先级最高的项目,但不再是简单的责任心作祟。   如果只是责任的话,对方的一丁点好转,是不足以令他如此挂心的。   对他而言,正如慕承熙的散步需要给予奖励,他的“饲养”同样需要。   只不过,他暂时并不期待慕承熙主动给奖励,他会自己安排。   慕承熙的状态慢慢变好,是奖励的一部分,能拉近彼此之间距离的行为也是。   他不会否认,自己想要和慕承熙有更亲密的接触,想要让他因为自己而更加鲜活。   ——如果这次抱他走回主楼,不知道慕承熙会不会再次生气,像之前一样,整个人被怒火烧的分外生动?   陆执衡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了很多很多。   而现实之中,慕承熙的本能反应代替他做出回答,他向后躲了一大步,用一种看奇怪生物的眼神看向陆执衡,警惕又防备:“不用,谢谢。”   陆执衡就是登徒子,流氓。   他是怎么做到看起来清心寡欲,言谈之中也并不开窍,但行为上总是出格?   慕承熙深觉陆执衡是个无法预测的人,避免他像之前一样强行伸手,加重了语气再次拒绝:“不用!”   陆执衡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他从不曾轻易显露的情绪,此时轻轻溜出了一些。   没有想象之中的失望,因为早知道不会成功。   慕承熙不同寻常的态度,已经足以令他感到愉悦。   他在自己没察觉之时,语气就极尽温柔起来:“好,不抱你。”   慕承熙仍然在警惕看他,不太信这个为达目的,常常不依不饶的人。   可陆执衡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另一侧看。   慕承熙转过头去,在那里,王管家兴高采烈招了招手,他的另一只手里,推着一个奇怪的椅子。   陆执衡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椅子便脱离了王管家的掌控,自行朝着这个方向驶来,它在石板路上横冲直撞,偶尔被遗落的小石子颠一下,有种非常张狂的感觉。   慕承熙不自觉挪动脚步,站在了陆执衡的后边。   陆执衡轻声道:“这是自动轮椅。”   “下次可以带着它在庄园到处走走看看,不想走了就坐上去。”   第4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说话时,陆执衡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慕承熙。   慕承熙只是站着,气质却静若深潭,姣好的相貌因愁绪而如烟雨缱绻。   陆执衡渐渐习惯了一件事,也就是,自己确实会在看向慕承熙时,短暂失神。   他因此判断,喜欢慕承熙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最可能的原因是,自己是个审美标准比较高的颜控,从前没发现端倪,是因为慕承熙没出现。没有这样的气质和容貌相辅相成,他便不会喜欢。   继而他又在看到慕承熙躲避的小动作时,补充证据,认为高贵小凤凰的外表固然让人心折,但藏在冰川之下的真实自我,也毫无疑问会引起他的兴趣。   陆执衡操控着轮椅停下,仍旧挡在慕承熙的前边,但侧过身体和慕承熙解释:“这和机器人、汽车等等一样,本质是工业产品,没有什么特别的,你可以在使用它们的过程中,慢慢了解原理。”   他发现了小鸟眼里,那些小心翼翼掩藏着的无所适从,看得出来慕承熙有些恐惧,也有惊讶和慨叹。   慕承熙对待现代产物,并没有一直表现出来的这样从容。   不过一开始,他连生死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关心什么电动不电动、科技不科技,不管什么神奇的事物出现在眼前,他都没有精神去探究。   后来随着他的状态逐渐好转,他又谨慎地端起了太子威仪,不肯表露出来自己的惊疑和无知。   脑子偶有空闲的时候,他不知道多少次从先古遗民的石器,想到王朝之中的铁器,安慰自己任何不同,无非都是工具的自然发展,这不是不能理解的神迹。   跑得飞快的汽车,一按就亮的灯,千里传音的手机,所有东西通通加起来,都没有他魂飘异世来得神奇。   所以他一直保持着镇定,原主脑子里有的东西,他会在记忆被触发的时候,找出来了解。没有的,他就如现在这样,小幅度躲了躲,拉开距离,默默观察。   陆执衡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冷静道:“我知道了。”   他没有看陆执衡,清冷的眼神一直认真而专注地看向那个浑然一体的轮椅。   这个轮椅,大部分地方都是带着浅灰的银色,用现代话可以形容为,充满科技的金属质感。   慕承熙远远站着,没有第一时间试坐,汽车还有人在驾驶,这个轮椅自己就可以横冲直撞……   陆执衡在和医生讨论运动计划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奖励机制是为了促进正强化,建立奖赏通路,而准备轮椅,则可以算是减少启动障碍,确保没有后顾之忧。   轮椅是他挑选的,相关操作和功能,他无比了解。   没有简单将轮椅送给慕承熙就了事,他等到慕承熙收回审视的眼神,才耐心地从头开始,一点点亲自教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操作。   不远处的王管家欣慰地看着这无比和谐的教学场景,总算放下了一点心:“先生的时间多宝贵,听说老宅那边天天有人来催。要是让老爷子知道,先生每天说自己忙忙忙,结果就忙着教太太怎么开轮椅,不得气晕。”   计乐于对豪门瓜不是很了解,他调出自己的小笔记,开始写写写,随便搭腔:“这有什么好气晕的,又不是从此君王不早朝,等你们陆先生哪天不去上班了,他再晕呗。”   王管家嘶了一声:“你别说,也许真就不去上班了,之前过年先生没休过这么久的假。”   计乐于:“理解不了有钱人。”   他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又开始记录今日观察。   王管家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记什么?”   计乐于躲了躲:“隐私。”   王管家蹭蹭往远处走,离计乐于八丈远:“现在说起隐私,之前你也没少跟我叭叭别的事啊。”   计乐于翻白眼:“那都是为了舒缓你的情绪,省得你也抑郁。”   他想了想:“我在记录的是他们之间的交流互动,算是一种,社会功能方面的信息收集,方便多维度评估。”   王管家有听没有懂,不过他也不是专业人士,这对他来说不重要。   计乐于看了看慕承熙两人的方向,没忍住,感叹道:“我当初有一瞬间,想过他们俩住一起会怎么样,当时只是觉得,陆先生看起来沉稳可靠,他对家庭有足够的责任心,也许会对慕先生的病情有帮助。”   “但那只是一种心血来潮的设想而已,我没想过会有现在这样的变化。”   王管家云里雾里,他既不知道计乐于还有过这种想法,也不知道计乐于为什么发出这种感慨。   狐疑地瞅了瞅计乐于,又一头雾水去看陆执衡和慕承熙的互动。   陆执衡已经在教慕承熙,这个轮椅[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操作,可以辅助人类行走了。   多功能高科技的轮椅,简直是懒人福音,如果慕承熙实在不愿意自己走路,其实每天躺在轮椅上,在庄园到处巡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蛮好。   王管家看完这个场景,除了想给自己也买个轮椅以外,别的发现实在没有,但他又很心焦,迫切想知道,计乐于到底发现什么变化。   他追问道:“计医生,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变化?或者告诉我是好是坏也行。”   计乐于扶着眼镜,笑道:“当然是积极的变化。”   “你注意到刚刚轮椅过去的时候,慕先生的身体反应了吗?他有些紧绷,看上去有逃避的行为,但是他躲避的方向,是你们先生的身后。”   王管家:“这代表他现在开始信任先生吗?可是,身边只有先生一个人,躲了也很正常吧?”   计乐于摇头:“对正常人来说,随便躲在某人身后很平常,但对慕先生不是。”   “我借用一个概念来跟你解释,安全基地。举例来讲,一个孩子,在遭遇危险的时候,会本能跑向自己最信任的人,那个人就相当于他的安全基地。”   “从我初次见到慕先生起,他就随时处于一种高防御状态,他没有安全基地,就连那些他接纳了的小猫小狗,在他眼里恐怕也更像是他的保护对象,而非依赖对象。”   “他对你、对史咪、对我,初始无视,后来包容,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情绪。”   “你能想象的到,他躲在你身后的样子吗?”   王管家点头,明白了:“嗯,总之就是,这是好现象。只是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想过撮合他们,后来看太太老是被惹生气,还以为前景堪忧来着。”   计乐于看了他一眼,闭目思索了片刻,没有再和王管家分享他的发现,事实上,他认为,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不然慕承熙不会只对陆执衡一个人如此特殊。   虽然这是一件好事,意味着慕承熙混乱到不堪一击的情绪世界,终于有了一个缓冲地带。   计乐于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是什么让陆执衡在短短时间之内,就获得了慕承熙的信任。   他沧桑地看着慕承熙准备坐轮椅回主楼,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的很挫败。”   王管家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先生以前不来庄园的时候,我也这样,感觉自己跟被发配边疆似的,职业生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前景。人家老宅的管家天天一堆事,我就在这里安排人这里拔拔草那里种种花,最大的任务就是看着太太别瞎搞。”   “不过,现在简直柳暗花明,整天涨工资~没事,你也会苦尽甘来的。”   计乐于:“……”   不受慕承熙重用的计乐于当然不知道,慕承熙和陆执衡之间,共享着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慕承熙没注意到他会下意识躲在陆执衡身后,但他也敏锐察觉到了自己对陆执衡那虽弱但有的信任。   他坐在轮椅上,在陆执衡的陪伴下,回去休息。   回主楼的路上,两个人依旧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寂静之中,多了几分默契。   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斥着貌合神离的尴尬。   回到自己的房间,慕承熙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他发现自己没有回忆旧事,而是将陆执衡说过的每一句话,反反复复拿出来分析,并且诡异地从其中找到了坚持的力量之后,他懵懵地从床上爬起来,质问自己:“为什么会被他的话语左右?”   但质问完,他又想,陆执衡没说教过自己。   他只是展示了另一种想法而已。   慕承熙逐渐不知道自己想批评自己什么,他在混沌的关于陆执衡的思维之中,又抓到了一个碎片。   在脑力耗尽之前,他想:“我今天走了很远的路。”   确如陆执衡所说,今天很厉害了。   ……   接下来的几天,慕承熙没有再反感陆执衡带自己散步。   陆执衡宛如上班一样,总那么准时准点出现,然后携猫带狗、陪着慕承熙活动、闲聊。   慕承熙的心情在缓缓发生着变化,陆执衡的行为也开始了不同程度的进化。   他着手收集了很多闲聊话题。   聊得最多的还是花园:“过两天花匠就回来了,你想好要种什么了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恹恹地:“累。”   他补充道:“没办法想出完整的方案,只有一点零星的想法。”   陆执衡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他对慕承熙的所有反复都照单全收,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安定:“没关系,那不想了。”   不用慕承熙想,他自己绞尽脑汁道:“桃花不错,移栽一些桃树?”   他就站在这里,像山一样,任由万物来去,他的种种神情,无一不在告诉慕承熙,你只需要想你喜欢什么,不用考虑其他任何事。   所以慕承熙偶尔觉得他很烦人,却始终不会打心眼里讨厌他。   甚至已经开始努力句句有回应:“不要桃花。”   陆执衡疑惑地嗯了一声:“你不喜欢吗?”   最近读了一些古典诗,他有些心机地念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慕承熙不止恹恹了,他更蔫蔫了,抗拒:“‘桃性早实,十年辄枯’,桃花又叫短命花。”   发现自己又开始悲观,慕承熙抬眼,看向陆执衡:“我之前,就短命。”   这句触及陆执衡的知识盲区,陆执衡本来还在思考是什么意思,听到慕承熙小声说自己短命,他的瞳孔骤然变化一瞬,眼睛一眨不眨看向了慕承熙。   慕承熙苍白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和厌倦,他又用那种求救一样的眼神看陆执衡了。   陆执衡照旧无法准确分辨自己的情绪,但他伸出手,牢牢握住了慕承熙冰凉的手腕。   他用郑重的口吻陈述道:“我有很多钱,可以找到最好的医生,提供最严密的保护。”   他允诺:“所以,你会长命百岁。”   第4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在温润的春风之中,慕承熙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的耳边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那声音震得他耳鸣,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地方。   高远的阶梯之下,无数臣民拜服,高喊“太子殿下千岁”,不止千岁,还有千千岁。   后来,也是这些人迫不及待跪在大殿之上,请求他的父皇,早日废太子、除奸佞,将他幽禁终身。   其实何止于此,幽禁是权宜之计,火急火燎杀了前太子,太过简单直接,有伤人和,不符合他们长久推崇的仁恕之道罢了。   等遮羞布盖好,那才是太子薨逝的时机。   慕承熙手腕处传来异常灼热的触感,那点温度一圈圈散开,顺着他的手臂攀延而上,令他想起这些往事时,也只是有些木然。   他一直在被陆执衡稳稳托住,所以既没有晕倒,也没有陷入无穷尽的痛悔和悲伤之中。   反而咀嚼起了“百岁”两个字。   虚无缥缈的千岁令人恶心,百岁……   他抬眼看向陆执衡。   陆执衡是因为他说自己短命,于是顺理成章说出这番话,并非巧言令色,神情也一如既往的沉着可信。   慕承熙动了动手腕,挣脱了陆执衡的桎梏,他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轮椅,坐了下去,再次抬头,他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执衡笑,一个很简单,正如此刻拂面的春风一样的笑。   陆执衡莫名其妙就耳朵发烫起来,他一共只见过两次慕承熙的笑,上回是还身份证的时候对着佣人笑,轻轻浅浅,尤带愁绪。   这次是单独笑给他看的,有一种陆执衡无法形容的风华隐藏其中,好像多了些亲近与信赖。   慕承熙很快收起了笑,徒留陆执衡站在原地,心中八百个北极兔蹬着大长腿四处乱跳,几乎跳出胸腔。   陆执衡伸手按住心口,重新建立新文件,记载他的心动瞬间。习惯使然,方便他下次复盘关于感情的一切疑问。   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他轻声问道:“你不问我过去的事情吗?”   其实换个其他人,在听到慕承熙说从前短命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就应该是问他,为什么短命,有多短吧?   也只有陆执衡,自有一套奇奇怪怪的解读方式。   陆执衡在慕承熙开口说话的时候,就走近了他,高大的身躯将轮椅上的小可怜挡了个严实,他这样还挺有压迫感,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挡得凝滞了一样。   慕承熙左右看了看,指了个地方:“去那里吧。”   一个本来用于春日赏花,但因为花被铲了,所以有些孤零零的休息之所,那里有椅子。   陆执衡点了点头,自觉绕到慕承熙身后,推着他过去。   他在路上就回答慕承熙的问题:“医生不让随便问。”   慕承熙哦了声:“我还以为是你不好奇。”   陆执衡看起来就不像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他很少将注意力放在不相干的事情上,整个人就是为工作而生。   慕承熙没看见陆执衡摇了摇头,只听见他的声音:“不是,我很好奇你的事情,但你有不说的权利。”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眉眼低垂,自顾自想着心事。   良久之后,在陆执衡以为他不想再说话时,慕承熙道:“刚刚我又在想以前的事情。”   “那些事我一辈子也无法释怀,甚至没有办法讲出来,计医生以为我不敢提,但是,就算我想说,其实也说不出来。”   锥心之痛,痛到极致会失语。   和计乐于相处的某些瞬间,因为他的名字与表哥的渊源,慕承熙也试过信任他,尝试着敞开心扉,可他,做不到。   比话语先出来的,永远是眼泪。   就算他的理智控制着自己,并不想落泪,也没用。   计乐于告诉他,从讲述事件开始,识别具体困扰,捕捉自动思维,调整认知方式,最后做到与伤痛和解,或者哪怕是共存。   “一直卡在第一步。”慕承熙无奈道,他的脸上写满嘲讽,还有一种清楚了解自己多懦弱的悲哀。   明明想要好好活下去,却什么也做不到。   陆执衡想了想,在尊重医生的疗法和表达自己的意见之中,他选择了表达:“不用着急,也不用逼迫你自己。”   他将慕承熙的轮椅停下,自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凝视着慕承熙的侧脸,观察他的变化,确认他的状态只是低迷而非应激。   陆执衡组织着语言,为了显得更人性一点,他将王管家的说话之道,学以致用:“你已经很厉害了。”   先夸再说。   但慕承熙不是很吃他这一套,他喃喃道:“又有哪里厉害?”   陆执衡怔了一下,王管家说这些好听话的时候,他可从来不问哪里厉害啊?   不过,这个他还是可以轻松回答的:“不用王管家一直劝,也能自己吃完饭,脸色越来越好,身体健康了,现在还愿意出门,你已经很努力了。”   “最重要的是,你其实已经在跟我讲你的事情了。”   慕承熙转过脸来,疑惑道:“嗯?”   陆执衡声音磁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是只有把伤口全部挖出来,才叫治疗开始。”   他伸手,将慕承熙的头发拨至身后,耐心说着:“你刚才在说自己之前的命数,也在说你的苦恼。”   陆执衡不愿意重复短命那两个字,所以他用了命数这个词语。   在慕承熙冷寂的眼神之中,他说:“不必纠结要不要跟谁讲你的过去,有想说的话就说,不想说就暂时不说。”   慕承熙一直沉甸甸的心有了短暂的轻松,他扯了扯嘴角,铺天盖地的绝望渐渐褪去,转而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眨了眨眼,慕承熙转开头去,声音清冷自持,他说:“我想想,我能说什么。”   陆执衡没有追问,他示意王管家送茶饮过来,之后便安安静静等待。   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只看见慕承熙几次转头看他,欲言又止。   最后终于说了话,却是泄气一般:“算了。”   他的目光犹如枯井,一丁点亮光之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渊,在刚刚这勉勉强强的鲜活之下,弥漫着暗无天日的死气。   迎着慕承熙这样的目光,陆执衡还是一如往常:“要不要聊些别的?”   慕承熙努力打起精神来:“聊什么?”   陆执衡说:“送你一个印章,以后你画画写字的时候可以用。我挑好了料子,需要你决定刻什么。”   慕承熙从前有许多印章,名章闲章不计其数,现在么,一个都没有,难为陆执衡想得到。   可是慕承熙有些兴趣寥寥,他对这些东西,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致了。   但陆执衡是好意。   慕承熙混混沌沌的脑海之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孟极。”   陆执衡重复了一遍:“孟极?”   尽管缄默的本能还在,情绪还是找到了微弱的出口,慕承熙缓缓道:“是我的小名。”   他说:“给我取这个小名的人,一直说,要我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的活着。   这几个字他说的分外艰难,眼睛里也多了水光,他看向陆执衡:“就刻这个。”   陆执衡点了点头:“好。”   慕承熙转开了头:“你说,这是祝福还是诅咒?她会不会后悔对我说了这样的话?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没有听到这些,我是不是就可以,死掉了。”   陆执衡的手抽动了一下,条件反射按在了慕承熙的手上,两只手在轮椅的扶手上交叠,陆执衡力气很大,隐约让慕承熙感觉到了痛意。   他不得已,又把头转了回来,皱眉看向了陆执衡。   陆执衡的神情无比严肃,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他审视、观察着慕承熙,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提取着有用的信息。   在慕承熙想要挣脱,抽出自己的手时,陆执衡轻轻松松将他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掌心,彻底阻断他溜走的路。   陆执衡说:“我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绝不是诅咒。”   慕承熙使劲抽自己的手,他又被陆执衡的话搞懵了,陆执衡怎么总是这么跳跃,换成计医生,也许会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但陆执衡说:“没有人会用平平安安这样朴素的词来当诅咒,不管从哪个角度想,都不成立。”   “有一些看起来正面的词汇,可能存在诅咒风险,比如说,祝你长生不老,但长生未必是好事,穷困潦倒孤身一人被当做怪物一样的长生,肯定没人愿意接受。平平安安不存在这样的隐患……”   慕承熙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气的使劲转轮椅,离陆执衡两米远:“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执衡:“嗯?”   慕承熙的伤春悲秋全消失了,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在想什么,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有点矛盾,我撑不下去,我恨自己没一起死掉。”   “同时,我又想要活着,又忍不住觉得自己贪生,我怀疑母后他们真的想让我活着吗?这难道不是我为了活下去,而找的借口吗?我不想……”   他渐渐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跟陆执衡分析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无关,他是实实在在的敏感多思,喜欢反复讨伐自己罢了。   他停不下来对自己的苛责与怪罪。   而陆执衡终于听懂了,他抿了抿唇,脸上是自己并不熟悉的心疼之色。   他看着慕承熙,打断了他的懊恼与悔恨:“所以,有时候你希望这是一句诅咒,对吗?”   慕承熙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陆执衡走上前去,将他的轮椅又推了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身边,他的语气比起之前,多了几分强势:“可这绝对不是诅咒。”   他的眼睛直直看进慕承熙眼里:“这就是祝愿,与希望。就像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一样。”   慕承熙被陆执衡的坚定与认真吸引,他看着陆执衡的眼睛,下意识重复:“是希望。”   陆执衡嗯了一声:“对。”   他还是不知道慕承熙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是连好好活下去这样的事情,都要纠结,都觉得是罪过。   慕承熙怎么这么可怜?   陆执衡伸手,摸摸慕承熙的脸。   慕承熙的脸在陆执衡手掌的衬托下显得更小,下巴尖尖,果真是巴掌脸,他一脸茫然和无辜。   陆执衡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我可以拥抱你吗?想安慰你,很多理论都显示,拥抱可以让人心情愉悦、有安全感。”   慕承熙不懂现代人提的这些奇奇怪怪的理论,但陆执衡既然这样说了,他有些犹豫:“真的吗?”   陆执衡已经俯身,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从慕承熙耳边拂过,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真的。”   慕承熙将信将疑,靠在陆执衡的怀里,他感觉到,陆执衡的手正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力道很柔和,也许正如之前他拍那只小猫一样。   慕承熙糊里糊涂地想,陆执衡拿他也当小猫吗?   不过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他真的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心,在有规律的拍抚下,他惶恐不安的情绪在慢慢被抚平,那些混乱的思绪都蛰伏了下去。   他的眼皮都开始有些沉重,眼睛逐渐变得无神,半睁不睁,困意如潮水般卷过来,要将他拖入梦境。   来送茶水的王管家离老远就开始跺脚!   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秒钟几百个小动作,想上前又怕打扰,最后静悄悄猫在不远处,找了个陆执衡能看见他的角度,比划了下:“茶,还要吗?”   陆执衡:……   一个眼神过去,王管家忙不迭往后退,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去了。   他干脆掏出手机来,先一阵狂拍,然后再找找找,找到了一个群聊。   “太太护卫队”   这还是在医院的时候建的群,后来其实不怎么在里边发消息,但是现在嘛。   王管家美滋滋:“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明天就能痊愈的感觉。”   他拍一拍计乐于:“看看这惊天地泣鬼神的进展,啧。”   计乐于今天没有跟慕承熙出来,他毕竟是医生,不是狗仔,只要保证在慕承熙想咨询的时候,在就好。   所以从群聊里看到两个人相拥的照片时,计乐于:!!!   这个医生要不还是辞职吧,让陆执衡当算了。   心里酸溜溜的,但是手上打字非常严谨,确认着:“这不是你抓拍的瞬间吧?陆先生脚崴了,不小心撞一起了?”   钱杨冒了个泡:“想什么呢,一看就不是不小心。”   他在被催婚的间隙,看了一眼这个早就被遗忘的群聊,同样酸溜溜:“你们对陆总一无所知。”   但是他是知道的,从陆执衡住回庄园,常常好几天不找他聊工作就明白了。   人精助理钱杨:“百分之九十九是陆总主动抱人家,不过太太让抱才是很奇怪。”   王管家:“对啊对啊,就说我们先生和太太对彼此不一样。”   计乐于叹息:“真想知道这是怎么培养的信任感。”   群里突兀地冒出个人来,楚明舫:“我靠,我也想知道!”   王管家:“???您是怎么进来的?”   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内部群吗?!   楚明舫飞快保存了图片,仔细看了两遍,还没打字,就看到钱杨发了个无奈的表情:“他说他要吃陆总的瓜,我想着这个群没人发言,就拉他进来了。”   本来是为了糊弄楚明舫,没想到啊,王管家在这里放大瓜。   楚明舫:“哈哈,老王,以后多发哈。”   他甚至为了不被踢出群,发了个大红包,并且友情指导王管家:“你这个图片完全可以发给陆总啊,陆总一定会给你奖金。”   因为……   “忘本哥一般都是这样闷骚的。”   王管家不懂:“什么忘本哥?”   楚明舫解惑:“他之前死活不回庄园,我就说他可别忘本,结果呢,这才多久,人都抱怀里了。”   不行,只在群里说这些,是不能满足楚明舫的。   他收拾收拾,准备给陆总本人发消息,仗着在网上,可以趁机取笑一下陆执衡。   ……   慕承熙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陌生的床上。   他掀开被子,艰难翻了个身,看向四周。   这个房间的整体格局和他的很像,可是色调比较沉郁,屋内十分简洁,基本上什么装饰都没有。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陆执衡的房间。   慕承熙光脚坐在床边生闷气,什么人啊,又这么唐突。   陆执衡到底有没有边界感这个东西啊?   还不如他一个古代人懂。   室外阳台上有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是陆执衡在打电话,但是声音少了温和,多了冷淡和严肃。   慕承熙听了两耳朵,除了“嗯”和“还有?”之外,没听到其他的。   他想了想,懒得动,干脆就这么静静坐着,没有喊陆执衡,也没有离开。   陆执衡的房间里有和他不一样的熏香味,连这味道也随主人,一种冷硬不容靠近的感觉。   慕承熙漫无边际的想,是啊,不容人主动靠近,但他靠近别人倒是无所顾忌,雷厉风行。   在胡思乱想间,陆执衡已经挂了电话,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慕承熙回头看去,他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有陆执衡呆立在了原地。   在陆执衡的视角,这完全就是一副《美人春睡图》——起床版。   慵懒、娇憨,卸去大多数时候的绝望和厌倦,剩下淡淡的疏离与静谧。   陆执衡站在阳台与房间内的交界处,窗外有清脆的鸟鸣和细碎的佣人交谈声,而屋内,只有被拉长的时间,和漂亮得不像真人的他老婆。   刚刚睡醒的人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蓬松凌乱的头发随意飘散,脸颊被室内的温度熏得软乎乎,多了些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简直……   陆执衡心神摇曳,恍恍惚惚,走向慕承熙。   直到站定在慕承熙面前,看见他微蹙的眉间,听到他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陆执衡才恍然回神,他偏过头,不敢直视慕承熙的眼睛,声音低哑:“咳,说什么?”   慕承熙皱眉:“我怎么在这里?”   陆执衡:“你睡着了。”   慕承熙:“所以呢?”   陆执衡:“没有你房间的密码。”   慕承熙:“你可以叫醒我,也可以把我放在其他地方,怎么能是这里呢?”   陆执衡的头终于偏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的光线影响,慕承熙总觉得他有些脸红。   但是语调还是那样平淡,陆执衡回答他:“你好不容易睡熟了。”   慕承熙这才发现,刚刚他竟然没有做梦。   他仔细想了一下,确定了,不管好的还是坏的,确实什么都没有梦到。   他低下头去,陆执衡说得对,这是他难得的好眠。   “多谢。”慕承熙想了想,陆执衡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事情了,但他从头到尾,都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甚至,他还总挑陆执衡的错,觉得陆执衡气到他了。   慕承熙低声道:“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趁我今天有心力,我可以帮你。”   陆执衡没有说话,他沉默着帮慕承熙取来鞋子,帮他穿好,才说道:“出去吃点东西吧,在室内不要坐轮椅,自己多走走。”   慕承熙:“知道了。”   他又问:“所以呢?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陆执衡慢悠悠陪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往外走去,在半途中,仿佛想了很久一样,终于说道:“我隐约记得,有一个词,是形容,看到很美好的人,觉得震憾,以至于灵魂都被抽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没认真记,所以忘掉了原句,想让你帮我找一找。”   慕承熙想了想:“勾魂摄魄?”   陆执衡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慕承熙根据他的描述,换了个词:“色授魂与。”   陆执衡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说:“嗯。”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慕承熙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突然变得有些呆傻:“你在,对我说这个?”   陆执衡这样狗胆包天的人,虽然自己早就怀疑他有其他心思,但也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说出来了。   慕承熙停下了脚步,看着陆执衡的背影,说不出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陆执衡回头看他,脸上没有期待。   任慕承熙[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找,也找不到一丝丝“我在等你回应”的痕迹。   他的眼里只有笑意,点了点头:“对,是在对你说。”   “不过,不需要你现在考虑这个。”   “你只要想想,吃什么玩什么,就可以了。”   慕承熙的神情复杂,几度欲言又止。   陆执衡却已经换了话题。   第5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在说天气、温度、以及房间转角处花瓶的颜色:“这个釉色和你的手表很像。”   慕承熙轻飘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实则思绪还停留在刚才。   陆执衡用错典故……   色授魂与,分明要眉眼传情,心神交汇,得两人情投意合才适用。   陆执衡是登徒子,没文采很正常,或许也是顺杆爬,因为这人本来就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但自己为什么会偏偏想到这个词?   慕承熙叹了口气,伸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怪他药吃多了,又刚刚睡醒,多少有点迷糊。   真实的陆执衡在他身边走着,明明不擅长闲聊,仍然努力找着各种各样的话题,每一个都干巴巴聊两句就结束。   虚幻的陆执衡用笑眼看他,在他的面前说:“不用考虑这个了。”   慕承熙停住了脚步,顿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刻意要抹去自己纷繁复杂的情绪。   这短暂的停顿被陆执衡察觉:“不想走了?”   慕承熙摇头,眼神忧郁,他握紧了手,克制地酝酿着想要说的话。   也许这个时候很适合拒绝陆执衡的一切喜欢和好意。   要告诉陆执衡,虽然他的心神偶有触动,但是更多时候,他的内心总是一片空茫和麻木。   他没有任何精力谈情说爱,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任何改变,对双方来说都是负担。   他不想再背负别人的爱与期待,同样,也不想成为陆执衡的困扰。   陆执衡完全可以,去喜欢一个健康的活泼的、同一个世界的人。   而不是像他这样,病骨支离背着十分罪,一身皮囊裹着千重愁的人。   慕承熙的话起了个头:“陆执衡……”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其他,就被陆执衡打断了。   陆执衡在他纠结的那几分钟内,已经完成了各种预测和可能性评估。   慕承熙在思考[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拒绝,而陆执衡也在思考[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拒绝被拒绝。   “我还在学习怎么表达,”陆执衡认真道,“一切练习中的话语你都不用过于放在心上。”   “比如刚刚,其实我更想说的是,你很独特。”   陆执衡思考了下,他的侧脸看起来有种锋锐的感觉,正如他每次做决定一样果断决绝:“那只是一种夸赞,和欣赏,所以你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费心。”   不用露出这么脆弱的神情,也不用好像下一秒就要诀别一样的惶恐。   陆执衡牵起慕承熙的手往楼下走:“有些朋友说过,我做事有时候缺乏人文关怀,过于依赖计算和推演,总是聚焦于目的和欲望。”   其实人家还说陆执衡很难沟通、独断专行,打定主意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固执地制定计划、坚定执行,根本就是没有人性。   但他不会在慕承熙面前这么诋毁自己,所以他改了改:“非常自信,并不会因为困难就退缩,也不会犹犹豫豫。副作用是,容易忽略别人的主观感受,比如我曾经多次让你生气,但都不是故意的。”   慕承熙沉默地听着,他想说些什么,可陆执衡已经说自己不会犹豫退缩了。   他的眼神盯在拉着自己的大手上,指骨分明,修长有力,挣脱不开。   果然。   慕承熙心累地听陆执衡还在说:“你面对我的时候考虑太多是没有用的。”   陆执衡的语气分外诚恳,推心置腹、语重心长:“也不用非得拒绝,如果没有很冒犯你的话,你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慕承熙:“那冒犯了呢?”   陆执衡:“你可以生气,教我[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做。”   慕承熙冷冰冰道:“我现在就想生气了。”   陆执衡:“为什么?”   慕承熙动了动手腕:“放开我。”   陆执衡随着他的话音,将目光挪去了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不止没有放开,大拇指还下意识摩挲了下,细腻的触感传来,他的耳根倏然发热。   但很遗憾,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地更紧了些:“我牵着你走,马上下楼梯了。”   慕承熙的脸也绯红了些,但纯是恼怒的:“我可以自己下去。”   陆执衡失望地松开了,不死心道:“牵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我们现在是夫夫关系。”   慕承熙扶着栏杆往楼下走:“在我们那里是要浸猪笼的大事!”   陆执衡皱眉:“真的吗?有这么严格?”   慕承熙心跳一向没有规律,但总觉得现在跳得更快些,应当是还是持续生气中,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是的,即使是夫妻关系,也应该遵守礼教,言行有度不逾矩,在路上走路不能有任何肢体接触。何况,我和你真是夫夫吗?”   陆执衡沉默了下,只评价前几句道:“竟比大清还要封建。”   慕承熙想了想大清是什么时候,然后比对了下,他那个世界的历史和这里像是平行世界,王朝末日还远着呢,论起封建程度,还没到达峰值。   管他的呢,反正先拒绝陆执衡再说。   陆执衡很难忽悠,他只看了慕承熙一眼,神色就缓和了下来,什么浸猪笼,真这么严苛的话,之前他提出拥抱的时候,就该被拒绝了。   看着慕承熙比起刚才,轻松许多的脸色,陆执衡转而温声道:“入乡随俗,你可以忘记之前的那些束缚了,我认为你应该多了解一下我们这个世界,你会喜欢这里。”   慕承熙:……   计乐于听到了只言片语,没忍住好奇问道:“什么世界?”   慕承熙叹了口气:“没有办法理解的世界。”   算了。   就按照陆执衡说的做吧,他什么都不想了。   在陆执衡这里,是真的想也没用。   他开始从善如流起来,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每天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和计乐于或者史咪谈谈心,主要还是听他们上课——计乐于后来甚至准备课件了,一开始讲现代心理学的理论以及应用,随着慕承熙吸收理解的进度,开始熬夜研究古典哲学,研究心理学从哲学里独立的发展脉络……   至于其他时间嘛,慕承熙渐渐习惯,不管做什么,身边都有陆执衡的存在。   陆执衡给他的印章不是最开始说的一块,而是两块。   一块很贵的鸡血石印章,装在黑金描盒中,不过慕承熙什么好玉没见过,他上手盖了一次,就不愿意再用,觉得不好看。   于是陆执衡很快又送了一块,是青田石的,莹洁如玉、灿若灯辉,慕承熙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画完画的时候,偶尔会记得用它。   他其实也没画多少画,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画过几张,天气越来越暖和,春天的模样越来越清晰,老树发了新枝,藏在暖房的花也陆陆续续有一些被搬了出去。   某天慕承熙画了一幅春景图,他不知道怎么又有些伤怀,在旁边题字,写了:“三分春色描来易,一片伤心画出难。”   然而伤心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还不等酝酿出更悲痛的苦意,就被陆执衡拉出了花房。   他给慕承熙看庄园新购买的花苗:“要不要一起种种这个?”   慕承熙的眼睛动了动:“是什么?”   陆执衡道:“茶花。”   慕承熙恍然想起,自己有天断断续续跟陆执衡说过他的庄园改造计划。   其实认真来讲,这个庄园再改造也成不了慕承熙心目中的“园林”,首先建筑就不规整,没有亭台斋阁,门庭现代,如果将内部整的过于雅致,反而有不伦不类的感觉。   但是花园还算值得重新布置,弄花一年,看花十日,得好好安排花种,才能四季不断,日日有景可看。   慕承熙的精气神连单纯改造花园都不太能支撑,他就只是提出了一些自己想要看的花,简单说过想要将茶花和兰花同种。   然后陆执衡让人买了茶花来,并且还打算亲自种。   慕承熙露出为难神色,他何曾干过这种事?小时候参加亲耕礼?   陆执衡安慰他:“我也没做过。”   “和花匠学一学,应当很简单。”   花匠是个看起来很朴实憨厚的人,或许是不熟,或许是有些怕陆执衡,总之十分沉默。   吭哧吭哧在已经犁过一遍,还掺了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地上,挖了好几个坑,他低声道:“先生太太,把花苗小心放进去,然后轻轻填上土就行。”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要浇一点点水。”   陆执衡嗯了声:“谢谢,你忙去吧。”   听起来确实就非常简单,没做过也不至于出错。   花匠远远找了个地方,一边自己干,一边时不时瞅一眼老板们,心里琢磨,有钱人真是奇了个怪,之前哐哐乱铲,什么花都不要,搞的他还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今年又很爱花,专门叮嘱了几趟,在哪里种什么之类的事情。   不过……人家两个还真干得有模有样的。   陆执衡观察了许久花和土地,然后又去看慕承熙,见人呆呆站着,神色间有点纠结和抗拒。   知道他又是在抗拒新活动,但不断制造新鲜感,让慕承熙接触更多有意思的事情,对他的恢复,非常重要。   所以陆执衡道:“来看,这是什么?”   慕承熙小心翼翼蹲了下去,目光在地上逡巡:“什么?”   土里空空荡荡,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陆执衡说:“这是我们种的第一朵花。”   慕承熙莫名其妙就笑了一下。   陆执衡的神情太认真了,他茶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本该是淡漠而凉薄的,但是此时这双眼睛看着慕承熙,里边是清清浅浅的笑意和纵容。   他说:“我们合作,一个人放花苗,一个人填土、压实?”   慕承熙想了想,点头:“好。”   陆执衡又问:“那你选什么?你来放花苗?”   这样子比较轻松,很适合慕承熙。   慕承熙却对小铲子有些兴趣,他的眼睛在花苗和小铲子之间游移,然后,咬咬唇瓣,指了指铲子:“我填土。”   他可以试试。   陆执衡随他喜欢,当即就将小铲子递给了他:“好,累了就说。”   这是很枯燥的劳动,从头到尾不用动脑子,甚至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两个人也没有边干活边说话,他们沉浸地,一个又一个的,重复着:挖坑,放花苗,填坑,浇水。   逐渐不知天地为何物。   慕承熙没有喊过一声累,他蹲在地上,跟着陆执衡的动作,一下一下填着土,填完了也不站起身来,就乖乖蛄蛹着往前挪一挪。   沉迷在种花之中,眼神随着土壤的翻涌而移动,泥土和花苗的味道不断传来,来自大自然的气息,让人完全忘却了一切。   他甚至没有察觉,陆执衡除了放花苗的那一下,其他时候,都在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   等慕承熙回过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脑海里的嗡鸣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他的心跳也始终稳定。   突然有种想要去好好睡一觉的冲动。   他这时候才看向陆执衡,换了园丁工作服的陆先生,手上裤脚上都沾满泥土,浑身上下也就紧绷着的下颌,还有点霸总矜贵的样子。   陆执衡注意到慕承熙在看自己,他摊了摊手:“很脏。”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脏,还种吗?”   “你想种我们就继续种。”陆执衡本身对这种劳动就没有什么看法,如果让他自己一个人来,他只会觉得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谁的工作就该由谁来做,不是吗?   但是如果给这个任务里,加入了慕承熙,那就不一样了。   陆执衡活动了下手腕,看向蹲在一片小茶花苗里的慕承熙,辛苦了好久的小凤凰有些累了,他的身体不如自己好,此时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嘴唇有些泛白,但一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照射,显得分外明亮有神。   是前所未有的有神。   慕承熙蹲着没有动,听到陆执衡的话,眼中闪过思索,然后歪了歪脑袋,诚实道:“我还想种,但我累了。”   陆执衡差点被小老实蛋萌晕过去,怎么会有人看起来这么乖巧可爱?   陆总再次五迷三道,几乎忘记应该怎么回应慕承熙。   半晌之后,他才上前一步,隔着衣服扶起慕承熙,抿了抿唇道:“你的脸上,有一点点土。”   “我们明天再种,今天先回去休息。”   慕承熙茫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顺利将脸挠得更花。   他用小铲子埋土,有时候力道控制不住,会甩飞一些土,这些土甚至还飞到了他的头发里,陆执衡提醒他脸上有土之后,他不堪重负地叹了口气:“好累,还要洗漱。”   低头看看自己种过的那一片花,他的心情又好了一些,嘟囔道:“希望它们能成活,好好开花。”   陆执衡回头看了眼站在花匠旁的王管家,声音高了一些:“会成活的。”   王管家连忙比了个OK,用口型道:“包的包的。”   等会儿挨个检查一遍,种不好的挖出来重种。   陆执衡唇角微扬,低声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等两个人一离开,王管家立刻抓住了花匠的胳膊:“老哥,怎么样?”   花匠一脸茫然:“什么怎么样?”   王管家:“当然是种得怎么样啊?”   这可是先生太太爱的结晶?两个人共同卖过力气、费过心的花田,必须长得激情昂扬,开得轰轰烈烈。   花匠哪里知道王管家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他走上前挨个看了一遍:“还别说,种得挺好,没糊弄。”   王管家在一边给花田拍照留念,放了一多半的心:“那就好,我们太太可不能受任何刺激哈,这里你一定要用心照顾好,少一棵苗你就赶紧补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将花苗的照片发进群里:“存档。”   钱杨:“这又是什么?”   王管家:“先生和太太第一次种花纪念,钱助理到时候争取来赏花啊。”   钱杨:“!!!你在影射什么?”   楚明舫高度活跃,从不缺席:“他在说你失宠了,没准将来进不去庄园。”   钱杨恨得咬牙:“狐媚子!”庄园里有魅惑老板的狐狸,自从老板进了庄园,就和失联了一样,除非超超超级大事,否则轻易不和自己联络。   钱杨好像那个失了圣心的那什么,高管们来打听老板的事情,他老是一问三不知,这像话吗?   王管家:“我要截图了?”   钱杨撤回一条消息:“哎,说真的,不愧是我们老板和太太一起种的花,瞧这小模样,多水灵啊。”   楚明舫乐不可支:“啊对对对,水灵。”   钱杨叹了口气,说起正事:“太太最近情况怎么样啊?而且,老板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王管家:“我自己瞧着好了些,但具体的肯定还得问计医生。”   窥屏的计乐于嘶了声,敲字:“问我有啥用啊,我还在写课件呢,明天打算从弗洛伊德讲到荣格,我怀疑过两天,你们太太就能出去考证了。”   群里顿时涌现了许多表情包,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楚明舫悄悄退出群聊,直接找陆执衡:“陆总,乐不思蜀了啊?”   本来打算打听一下陆执衡的事情,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然后,这一等,就是一晚上。   陆执衡并没有看手机,他直接将慕承熙送回了房间。   两个人在门口对峙。   慕承熙:“你可以回去了。”   陆执衡一脸严肃:“你不是说洗漱很累。”   慕承熙蔫蔫地:“嗯,是啊。”   陆执衡:“那我帮你。”   慕承熙蓦地瞪大了眼睛,没有掩饰住惊讶:“帮什么?”   陆执衡非常非常正经:“你之前就说过,自己打理头发很累,今天又说。理论上来讲,我不应该帮你,这是你的私事,而且你多动动也挺好。”   “但是今天是特殊情况,你干了很多活,所以我可以帮你一次。”   慕承熙总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这应该是不对的吧?   但是他以前,本来就有很多人伺候他洗漱啊?有人打好水帮他擦脸,洗澡的时候也有人帮他专门洗头发……   不过,不对,这已经不是之前的世界了,而且陆执衡不是他的仆从,是一个觊觎他的人。   累得有些迷迷糊糊的慕承熙突然清醒,冷静拒绝:“谢谢,不用,我自己可以。”   陆执衡要是那么轻易就放弃,那他就不叫陆执衡了。   他在还不知道自己喜欢慕承熙的时候就住进了庄园,然后在没明白为什么喜欢慕承熙的时候,就开始主动靠近他。   那么在还没有完全做好追妻计划的时候,抓紧一切机会拉进距离,有问题吗?   并没有。   陆执衡发现慕承熙在一边纠结,一边拒绝,他的意志并不顽强。   陆执衡沉默着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逼迫的慕承熙不得已,退回了房间内,而他一退,陆执衡顺理成章进了他的房间。   反手将门关上,陆执衡眯了眯眼,看向慕承熙:“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拒绝,你铲了很久的土,胳膊应该很累,还能抬起手清理头发吗?你的头发这么长。”   慕承熙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话,举了举手,果然,隐隐酸痛。   他懒怠太久,身体又实在不好,虽然养了很长时间,但整个人还是缺乏锻炼,这个状态,去洗头,没准会晕倒也说不定。   陆执衡很会谈判的,他的语气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我帮你洗头发,吹干头发而已,半小时都用不到,洗完你就可以睡觉休息了,我会自己离开。”   听到睡觉两个字,困意就涌现出来,慕承熙懵懵点了点头:“可以。”   他自己换了浴袍,被陆执衡推进了浴室。   静谧的气氛之中,慕承熙的眼皮越来越沉,而陆执衡的脸越来越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小猫,蹿上了高高的置物架,它找了个很小的角落把自己团吧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两个主人,可别溺水了。   当然,目前看起来只有一个人有被淹死的风险。   陆执衡最开始笨手笨脚,开强水流模式,差点冲到慕承熙的眼睛,等他发现慕承熙是真的困倦了,动作便自然而然轻了下来。   他一点点理顺慕承熙的头发,小心翼翼按摩头皮、冲洗,顺滑的头发在他的手中缠绕,有种缱绻的温柔。   陆执衡直到将慕承熙的头发笨拙地包好才开口说话,当然,挺丑的,他不是很满意,却也不想再耽误慕承熙的休息时间。   他叫醒了慕承熙:“你自己洗澡,等会儿我给你吹头发。”   慕承熙睁开惺忪睡眼,就只看见陆执衡捞起猫,走出浴室的背影。   隔着门,隐隐约约能听见陆执衡冷酷的声音,他好像在跟猫说话:“不许进他的浴室,提出一次警告。”   第5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楚明舫的消息很久之后才被看到。   陆执衡神思不属,一心二用,一边处理各种各样的消息,一边还在回味与慕承熙的相处。   好不容易注意力重心逐渐转移到了工作上,却猝不及防看到了楚明舫发来的“乐不思蜀”。   不需要下指令,记忆自动调取美人出浴图。   在热水里泡到骨头都变酥的慕承熙,裹在浴袍里垂着脑袋,懒懒地走出浴室,他微微抬了抬眼,观察到陆执衡所在方向之后,又垂下眼睛,慢吞吞一步步挪到了陆执衡旁边,习惯性地坐在小沙发上。   从浴室里携带出来的雾气和沐浴露的香味率先攻击了陆执衡,绑架了他的全部理智,只给他留了一点点本能。   然后这点本能又非常直接地,引导着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慕承熙的脸上。   慕承熙的脸极小,热气蒸腾出来的气血丰盈之感,让他本就令人惊艳的五官,更彰显出造物主的偏爱——每一处地方都像精心雕琢过,又浑然天成,像巧合般夺了天地造化。   眉目如画,琼鼻挺翘,唇色偏淡,长着细看才能发现的小小唇珠。   他坐进沙发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睛,细长的眼尾处有些红痕,给本该凌厉的眸子,添上了一点可怜的意味。   又骄傲又可怜。   陆执衡的手蓦然收紧,嗓子有些发干,他想要移开目光,不要这么直勾勾盯着慕承熙看,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赖他包头发的技术实在不好,慕承熙的头发丝跑了一些出来,悄无声息滴着水,陆执衡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挪开的眼神,就跟踪着那几滴水,滑过那白皙的脸颊、修长的脖颈、一路隐没去裹得很紧的浴袍之中。   陆执衡莫名有些失望。   但很快就被自己的无耻惊醒,端方持重地活了这么多年,他可从没规划过去做一个流氓。   任由心中的躁动肆意生长,陆执衡面上不动声色,尽管艰难,还是移开了目光。   玫瑰金的吹风机在他手里像个玩具,陆执衡靠想着吹头发这件事稳定着情绪,张口,声音嘶哑:“我现在帮你吹头发?”   慕承熙可完全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他也不好奇,因为很累很累,本想在浴室里自己吹头发,又想陆执衡很难打发,干脆不折腾。   他眼睛微阖,卷翘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声音细弱:“嗯,多谢。”   尽管很累,还是端正地坐着,姿态是长久锻炼出来的漫不经心的优雅。   陆执衡看着他,想了想,轻轻引导着他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上,散开的潮湿的头发顺着脊背蜿蜒开来,柔顺婉约。   在细微的吹风噪音里,陆执衡道:“你注意过陆见星他们的样子吗?”   慕承熙从鼻尖哼出一个轻音:“嗯?”   陆执衡说:“下次可以看看他们的坐姿,在正式场合,可能会比较规矩一点,私下里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慕承熙的脑袋在热风的吹拂下晕晕乎乎:“所以呢?”   “你可以学他们,不用时时刻刻这么……端庄。”陆执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慕承熙那春风里的小白杨一样的姿态。   慕承熙闻言无语了片刻。   陆执衡道:“你可以试试,瘫在沙发上,听说是一种很舒服的姿势。”   慕承熙:“你为什么不瘫着?”   不也一样,总是坐得笔直端正吗?   陆执衡怔了一下:“我不累?”   慕承熙忍不住皱了下眉,累不累自己不知道的吗?   他说:“那我也不累。”   陆执衡却摇了摇头,手轻轻顺着他的头发,令慕承熙察觉到了一阵痒意,他躲了躲,被陆执衡又拉了回来。   陆执衡坚信自己的判断:“我认为你累,你应该尝试一下,更轻松自在的生活,先从坐姿开始改变。”   慕承熙懒得再讨论这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他敷衍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就不再说话。   徒留陆执衡胡思乱想,既想找出一个可以继续聊的话题,又忍不住总是心猿意马,看向不该看的地方。   慕承熙动作的改变,导致浴袍凌乱,裸露在外的皮肤莹润如玉,陆执衡想了很多很多,最后一个念头是——好想将他团成一团,时时刻刻揣在手上。   这种欲望直到离开慕承熙的房间也没停息,陆执衡暂时分析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后来将这个冲动暂时搁置,好不容易转移了注意力。   但楚明舫发来的消息,又将他扯回了那个场景。   在眼前散落的黑色长发,一根一根,牵连着他的思绪,让他不由自主回忆起了关于慕承熙的一切。   他端起手边的杯子,狼狈地喝了一口水,压下心中的悸动,回复楚明舫:“有事?”   楚明舫的夜生活可比他丰富多了,正在和其他朋友聚会,不过,手机响起之后,还是吃瓜的渴望更胜一筹。   楚明舫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窝着,回复消息:“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一入庄园深似海,从此他人皆空气。本来就很难约,这下好了,消息都不回了。”   陆执衡有些头疼:“打字也这么啰嗦。”   楚明舫:“不然呢?像你一样?也不知道你在庄园整天跟人家都聊什么,你聊得明白吗?”   “对不起,我刚刚喝了点酒,我的意思绝对不是说,你根本不会聊天,想不出来你老婆跟你有什么好说的,除了数据、模式、人才、项目等等,压根没什么好聊的。”   陆执衡回忆了下自己和慕承熙的聊天:“并不是,我们聊得很好。”   楚明舫来了精神,唰的一下坐直了身体:“比如?”   陆执衡:“刚刚我给他吹头发了,我们聊了关于坐姿改善的问题,我认为他可以更放松些,有利于心理健康,他接受我的建议。”   楚明舫:“……”   他有一个表情包,很适合给陆执衡发,小猫猫打点滴.JPEG。   配字:你有猫病吗?   但是,就陆执衡这样的人,要么完全get不到,要么等明白了什么意思,会把自己整得惨惨的。   楚明舫不确定陆执衡会不会生气,大概率不会,可他偶尔摸不透陆执衡,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发的好。   楚明舫只道:“哇哦,吹头发……”   “怎么吹的?”   陆执衡看了眼自己的手:“还能怎么吹。”就一边吹一边梳理头发啊。   楚明舫:“那姿势可多了去了,我前女友让我帮忙吹头发我不吹,她还给我念过一句诗,可有韵味了,‘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你想象一下,心上人趴在你怀里,头发松散,柔软不设防,可可爱爱。”   陆执衡沉默了,他没有想到这点,早知道不傻愣愣站在旁边弯腰吹头发了,可以挤在小沙发上,坐在慕承熙的旁边,然后……   不过,又没说只能帮忙吹一次头发,他很快就记了下来,可以下次这样干。   楚明舫还在喋喋不休:“到底为什么啊?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回了一趟家,就出不来了呢?我听说你现在可粘人家了,整天追在慕承熙后边跑。说到这里,我是不是应该改口叫嫂子了,下次是不是可以带他出来一起玩啊?我们下个月打算去马场,你要带他来吗?带的话我找找看,有没有人性格好,到时候专门陪着他。”   陆执衡:“停。”   楚明舫:“好的。”   刷屏的消息及时停了下来,陆执衡的眼睛获得了自由。   陆执衡:“有个事情想问你,医生确实说可以带他进行一些没有压力的小活动,但是我了解的不多,你有建议吗?”   “先不去人很多的地方,他还不能适应。”   楚明舫想了想:“那建议你带他吃瓜,可以吗?”   陆执衡不是很理解,他倒是知道吃瓜的意思,可是他从来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也不是很理解,对别人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做什么。   楚明舫忧伤地望着天花板:“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吃瓜吗?我压力大啊,整天要装运筹帷幄的老板,我很累的。”   身边有陆执衡这样什么事都仿佛尽在掌握一般的人,他偶尔也会失落和沮丧,觉得自己要被压垮了,做噩梦全部都是自己决策失误、公司倒闭、股东退股、债主上门等等。   总之就是:“我需要吃瓜来刺激我的大脑,看到好的事情会想一切都有转机和希望,看到不好的事情就想大爷的,就是得这么离谱的世界才配得上我的存在。”   楚明舫的话或许也有一定道理:“非常解压。”   他兴致勃勃举例:“比如最近我又吃了一个瓜,你可能没注意到那个人,总之也是个纨绔,他被俩兄弟骗的可惨了。简单概括就是,他先看上哥哥,但哥哥是个海王,吊着他,所以他得不到人家,又找了弟弟当替身,每天恨海情天虐恋情深。我们还可怜过那个弟弟,结果后来才知道,这俩哥哥弟弟的,竟然都是人才。哥哥海王,弟弟小白花,同一个人,你先割我后割,好韭菜那是长一茬割一回。”   陆执衡当然对所谓的瓜不太感兴趣,但楚明舫既然讲了,他便回到:“手段不太道德,但头脑尚算清醒,就看有没有能力全身而退了。”   然后他若有所思,回归重点:“也就是说,我可以筛选一些有趣、轻松、还有新鲜感的事情讲给他听。”   一举两得,找到了新话题,还可以让慕承熙产生好奇心,或许能不再那么沉郁。   楚明舫还是有点用的。   陆执衡关上手机,沉思片刻,开始着手写自己的追妻计划第一版。   ……   慕承熙在熹微晨光之中睁开眼,浑身酸痛,缺乏锻炼的身体扛不住长时间的挥臂,不止胳膊不适,连脊背都有种被捶打过的感觉。   他像散架了的木偶人,摇摇晃晃下床,坐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准备下楼。   他最亲密的猫狗时不时看向他,目光里人性化地透着好奇与担心。   慕承熙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我没事。”   不过就是,今天没办法再去做什么了。   陆执衡在门外等待他,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露出了个不太习惯的笑脸,说不太习惯,是因为比平时看起来更开朗一些:“早上好。”   他的声音温柔,给人一种翩翩公子的错觉。   慕承熙点了点头:“早安。”   陆执衡观察着他走路的样子,撤销了原定的继续种花的打算:“今天想要做什么?”   慕承熙没有什么目标,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两个人随意地说着话,陆执衡负责想出一个个活动,然后慕承熙负责一个个叉掉。   有点什么事都不想做,不管是看书、画画、散步,还是什么手工、瑜伽,通通都没有兴趣。   陆执衡源源不断的小活动建议,问得慕承熙有点郁闷:“你真的不忙吗?”   陆执衡停顿了下:“明天就去上班。”   他看到慕承熙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直接问道:“你烦我了吗?”   慕承熙被戳破了小心思,转过头去看,陆执衡的眼神里,竟然有些委屈的神色。   这倒让慕承熙不好意思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纤长睫毛在晨光之中颤动,灿金色的光晕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仿若有一丝薄红。   陆执衡在他开口前,主动道:“没关系,我不吵你了,先吃饭吧。”   慕承熙更不好意思了,他不是暴戾霸道的性子,从前总被人夸君子如玉、宽慈旷达,要不是种种变故,他会比谁都好相处。   在陆执衡又退了一步之后,慕承熙斟酌着道:“不必对我太迁就忍让,不过,我真的没有太多兴趣,所以……”   陆执衡垂眸看他,眼神专注炽热。   好乖好乖,尽管在生病,仍然如此心软,很适合被骗。   陆执衡想要知道什么事情的时候,会展现自己强大的信息搜集能力,一种问题的解决方式,无非就是先知道是什么、再研究为什么、最后,搞定怎么办。   想要追一个人也是一样的道理,确定自己喜欢、明确目标是在一起,分析对方性格,整理可行的方案,最后,选定一个计划,并且根据进度进行调整和更改。   陆执衡早发现了慕承熙心软,庄园里的人经常这么说,所以,他在自己的计划里加入着各种小技巧,其中就包含适当的装可怜。   比如现在,慕承熙不就因为他的一再退让,而对他宽容了很多吗?   陆执衡顺利揭过了关于今天要做什么的话题,仍然拥有着陪伴慕承熙的权利。   在慕承熙最终选择取出平板,接着看剧的时候,他也克制住了,没有去打扰慕承熙,而是坐在一边读书,并时不时看慕承熙几眼。   他发现了,自己有与日俱增的靠近慕承熙、拥抱他、控制他的欲望。   那个想要把慕承熙团起来藏在手心的念头,并不是偶然。   这么多年,世界上只出现了慕承熙这么一个令他心动的人,他那连自己都从未发现的占有欲,堂而皇之地盘踞在他的脑海之中,找到机会就会冒出来一些。   陆执衡的手上不紧不慢翻着书页,实则脑子里有一万条信息不断刷新,他在审查,这些占有欲的出现,对自己、对慕承熙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会不会改变他们的未来。   慕承熙在追剧的间隙,偶尔会皱皱眉,然后头也不抬,告诉陆执衡:“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感觉很奇怪,有时候他的目光并不会令人不舒服,有时候,却让慕承熙觉得危险,好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一样,让他冷不丁的,脊背发凉。   陆执衡总是弯弯唇,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好。”   然后他就会将目光收回,专心看书,安静个几分钟。   慕承熙也得以安心看上那么几分钟的剧情。   一开始慕承熙的心神并没有完全放在剧里,这个职场剧他断断续续看着,因为对现代很多东西都不熟悉,所以他还在不自觉使用着脑力,会思考很多东西,导致既没有办法沉浸在剧情里,也没有完全得到休息。   直到他无意间点进了另一个评分2.8的无脑剧。   慕承熙打开了新世界。   剧评说很难看很难看,里边的人个个都很癫,非常反人类,没有一个人的脑子是正常的,看这种剧会折寿。   还有人在评论区刷屏,说看完这部剧,他这辈子的罪孽一笔勾销。   慕承熙想知道是什么剧将人折磨成这样,于是点了进去。   果然很癫,女主被渣男打完被婆婆打,被婆婆打完被小三打,然后每一次还都是她主动送上门挨打的。   就是那种——   渣男:“你过来,给小三道歉。”   女主:“我不。”(倔强脸。)   渣男:“不道歉,就来尝尝这个。”   他示意手下送来刑具。   此时女主并不在男主旁边,完全可以跑走,但是她仍然一张倔强脸,将孩子塞给旁边的人,凑到了渣男的面前:“我绝不道歉。”   然后被渣男狠虐。   十年内没人能理解她既然那么硬气,能坚持不道歉,为什么就不能坚持离开?   正常人看到这个会气的要命。   而慕承熙,满脑子都是:“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他以为故事都是存在过的,否则人类无法凭空想象出来这些事情。   现实里更是一切都有可能,所以剧里演的一定在某个地方发生过。   既然是真实的,那么,这样的人都有。   他要[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去看待整个世界?   女主明知道自己的孩子也生着病,不吃药就会死掉,然后她还在知道小三的孩子也生了病的时候,将自己孩子的药分了出去,送给小三的孩子,当然,结果是她的孩子病死了。   女主还给伤害过自己的婆婆晨昏定省,婆婆受伤瘫痪,跟女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道歉,女主便立刻悲天悯人,回去伺候婆婆。   评论区:“我靠,好贱的主角。”   “渣男小三此时已经带着孩子享受生活去了,女主在做什么?”   他们都要气死了。   但是慕承熙睁着小鸟一样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女主。   好奇怪,这个人完全不会因为别人对自己不好而抱怨。   慕承熙转头,问陆执衡:“你恨过谁吗?”   陆执衡:“没有。”   慕承熙:“哦,那你应该能理解女主。”   他慢慢吞吞,将女主的所作所为讲给陆执衡:“你觉得她在想什么?”   “是因为从前的感情,困住了她吗?”   “所以她没办法狠下心?”   “可是,”慕承熙皱了下眉,“她好像是真的乐在其中。”   陆执衡被他逗笑,慕承熙是真的在困惑这件事,他的眉眼皱成一团,眼神中既有不可思议,也有“是不是我才是错的”的惊疑。   陆执衡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书:“不是,我理解不了她。”   “我没有恨过任何人,是因为,我从前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都被我划分好了等级。”   “触及底线的时候,我会选择报复;而正面分数越高,越能获得回馈。”   “仅此而已。”   慕承熙看向他:“所以,你其实也是恨的,只是你不在意这样的情绪,你只选择行动。”   陆执衡坐去了他的身边,放任了自己的本能,他握住了慕承熙冰凉的手,肌肤相触让他有些喟然:“可以这么说。”   “你在困惑什么?”   慕承熙摇了摇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讲自己的心事,转而道:“那个道士,能让他加我好友吗?”   陆执衡本能想要拒绝,但他认为这个不属于正确行为,所以他在沉默之后,点了点头:“我会跟王管家说。”   慕承熙看着陆执衡握住自己的手,试着抽了抽,还是抽不动。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算了。   继续看自己癫癫的剧。   陆执衡半合着眸子,靠在他的旁边,陪他一起看这些根本理解不了的剧情。   王管家在确认他们不需要自己照顾之后,一直呆在主楼,他安排了一些人员调动的事情,然后带着一些人进了书房,看着他们打扫卫生。   重要的东西由他亲自盯着,除了陆执衡放进来的电脑之外,就是慕承熙的那些字画。   王管家:“小心些啊,这些可千万不能弄坏。”   他挪开一些画作,看着看着有些喜欢,于是拍了几张,发进了朋友圈。   作为陆执衡的管家,他的朋友圈也是有些识货的人脉在的。   很快就有人点赞发评论:“哇,这是谁的作品?要出吗?”   第5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王管家只是心血来潮,小秀一把,没想到竟然招来了源源不断的探询,熟人还客气几句,主要想问他收藏的哪位大家的作品;不熟的人,发消息直接就是带着价钱来,请他忍痛割爱。   王管家:“我割得着么,又不是我的。”   等他烦不胜烦将朋友圈内容权限之后,已经晚了,那几张图被一传十十传百,早绕了地球一圈,在许多收藏爱好者那里传了个遍。   虽然字画收藏被很多附庸风雅的人搞得名声臭臭的,提起来哪幅画卖出了高价,大众第一反应都是:哦豁是谁又在洗money了。   但真爱字画的人绝不在少数,他们痴迷古韵十足、意境独特的作品。   只是,越痴迷就越知道,能将字写好,画画好的人,越来越少。   即便真的有那么些天赋异禀的新秀出现,也不过拾人牙慧,仿前人旧作,难有新意。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看到几副别有意趣的,可不就躁动起来了么。   大多数人都疑神疑鬼。   这纸看着像新的,怎么气韵看着像旧物件?   越看越想要!   王管家无奈地又打发走一个来打听画的:“真不是我的,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懂,听懂也没用,因为我确实没权力处置它们。”   奈何那些人不信,信了也还是要追着他问:“真的不行吗?不然你引荐一下,我去认识认识字画主人?”   王管家一个头两个大,苦撑了几天,黑眼圈都出来了。   先生去公司了,他白天还得专心照顾太太,哪有空整天回消息,看他们说什么——应物象形、随类赋彩?   还有什么笔意笔势……   王管家群发:“你好,我父亲已经去医院做眼部手术,无法查看消息,最近几个月失联,勿扰。”   发完手机一关,打了个哈欠,舒服了。   他清了清嗓子,转了转脖子,做了个伸展运动,打起精神,走向了正在看脑残剧的慕承熙。   慕承熙眼前摆着一个手机,一个平板。   他习惯了呆在花房里,现在这里许多花都被挪去了其他地方,倒是空旷了很多。   王管家给他换了新的大沙发,又铺了地摊,总之捯饬的更加适合休息。   他就坐在沙发上,沉浸在“前世我为他生儿育女孝顺公婆,结果他XXXX,重来一次,我再也不愿YYYY”的狗血剧情里。   王管家给他倒新榨的蔬菜汁,他余光瞟见了,但神色未动,假装自己完全没有听见王管家的动静。   王管家看着他欲盖弥彰,凑近了平板几分,专心致志看剧的动作,忍不住有些想笑:“太……”   他刚要劝说慕承熙,旁边的手机里就传来陆执衡的声音:“去喝一点,可以不喝完。”   慕承熙顿时脸色微垮,眉毛拧起,不情不愿。   眼睛仍然定在屏幕上,淡淡道:“科技发展这么快,研究出各种机器,就是为了做这些令人厌恶的东西吗?”   他眼神往外一撇,狭长的眸子里全是不悦,瞧瞧这颜色怪异的鬼东西,口感也很奇怪。   王管家呃了一声,跟着看过去,苹果加胡萝卜加橙子,其实还好吧?   陆执衡偶尔会抬手在键盘上敲几下,敲击的声音停下来,他的目光就会转移到慕承熙这边,看着慕承熙脸上那明显的抗拒,他道:“如果你愿意直接吃水果,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慕承熙沉默了。   他不愿意。   咬东西很累,比如苹果,吃着吃着就会想哭,觉得活着好没意思。   陆执衡接着说:“你边看剧边喝,实在做不到,可以骗自己在喝茶。”   慕承熙深深叹了口气,该死,怎么陆执衡都去上班了,自己还在被监视。   他很想关了那个在视频的手机。   但他整日精力不济,实在懒得应付关掉手机之后,陆执衡的种种新招数。   这是不公平的战争,一个弹尽粮绝的人,对阵一个精力充沛、无视任何精神攻击的机器,战线拉得越长,败得就越惨烈。   还不如一开始就投降。   慕承熙闭了闭眼,一咬牙,猛灌一口。   嗓子眼小,细嚼慢咽惯了,没办法一口气吞下去,他只好鼓着腮帮子,将杯子凑到手机前,给陆执衡看,眼神示意:“够多了吧?”   陆执衡被他仓鼠模样可爱到,眼中盛满笑意,点了点头:“嗯。”   慕承熙松口气,连忙将杯子推远,示意王管家快点拿走,别再让他看到。   他重新开始看剧,结果没几分钟,又听到陆执衡说:“坐远一些,伤眼睛。”   慕承熙:!!!!!   “你有完没完!”   他攥了攥拳头,坐姿要管,吃饭要管,看剧也要管?   陆执衡不是很理解他怎么又瞪起眼睛了,简直整个人都进入战斗状态,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陆执衡快速回忆了一遍对话,也许,管得有点多?但出发点没有问题啊?   他耐心提出第二解决方案:“让王管家安排人,将花房布置成你的私人影院,直接安装一个大屏幕,固定距离。”   慕承熙转过头不想看他,面无表情,只跟王管家说:“不要。”   王管家一直憋着笑呢,闻言连忙点头:“嗯嗯,您放心,我只听您的。”   说完也没忘了陆执衡:“先生,在这种偏自然的环境,随便看看剧,不想看,放下东西就能出门。装得太正经,反而容易没心情。”   陆执衡隔着小小的屏幕,只能看见慕承熙的脸,察觉王管家说的话,很讨慕承熙欢心,甚至让他微微点了点头,神情都不再紧绷。   “对不起,我又自作主张。”陆执衡诚恳说道。   “你继续看吧,我不会打扰你了,我忙我自己的工作。”   慕承熙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王管家忍不住拍了自己额头一下,扶额在心里感慨:“老天,先生滑跪的速度真是越来越快了。”   他真的很想在群里分享这件事,每天看先生太太面对外人时都稳重内敛,结果私下里总是阴差阳错地鸡飞狗跳,大家都很愉快。   爱看。   可惜他有分寸,滑跪太快的内容还是不要分享为好,损害先生形象么。   王管家东想西想,没注意慕承熙看剧的目光逐渐呆滞,他走了神。   慕承熙被陆执衡搅和的不想看剧了。   他听到陆执衡那边有细微的说话声,有人刚刚推门进去,找陆执衡汇报工作。   陆执衡一如既往的话少,双手交叉,目光沉静。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只听,不评价,等到对方结束述说,他才会给出简短回应。   令慕承熙惊讶的是,陆执衡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他在外人面前,要比在自己面前游刃有余的多。   虽然,这种游刃有余,更像是一种高级的模仿。   现代社会员工对老板的姿态,与古代他的属臣对他的态度,看起来着实有微妙的相似。   下属找来,无非就是三件事:献策、诉苦、表忠心。   献策是为展示能力,诉苦实为探口风和要资源,表忠心则是时时刻刻不忘展示立场,拉近关系。   陆执衡的员工这次来干的,就是名义上诉苦,实际上请示,同时想要借此判断陆执衡的态度和偏向。   慕承熙原以为,陆执衡只会根据问题给答案,不会啰嗦太多。   但陆执衡干脆利落的声音传来,他才发现,这个人原来也是会打太极和忽悠人的,他不太说天花乱坠的话,但也深谙糊弄学。   员工诉苦,他竟也还安慰了几句。   慕承熙听得眉眼弯了下,好笑,像看见机器人在对人类说:“您好,我真实地为您感到遗憾,我完全能明白您的心情。”   这位员工离开之后,陆执衡的办公室接连迎来了更多的人,他几乎没空再干涉慕承熙的事情。   慕承熙关掉已经播放完一集的剧,想了想,缓缓靠坐在沙发之上,完全放松了肢体。   他想象自己是一只飞行了很久很久的鸟,终于得以落地,于是停歇在树枝上,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跺了跺脚,身体放松,羽毛蓬松。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只鸟就好了,整天睁着绿豆大小的眼睛,扇着翅膀飞遍万水千山,约莫什么也记不住,除了爱吃什么虫子。   慕承熙沉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骨头,越来越懒。   现在好了,连端正坐着都做不到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有花的方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很久之后,他才张了张嘴,试着和王管家闲聊:“我想问元静道长一个问题,但是又很害怕。”   王管家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些诧异,这还是太太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起自己的事情,他第一反应是——啊,救救!我不是计乐于啊!   但是计乐于不在。   他只好自己上了:“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他跟我说,不可能怎么办……”慕承熙喃喃道。   王管家想了想:“咳,要我说什么大道理,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我信命,信有神。常常觉得,非常非常想做的事情,命运自然会推着你去做的。”   慕承熙看了王管家一眼,这个憨憨胖胖的管家,其实也活的非常通透呢,所以他总是没有烦恼的样子。   对王管家说的话不置可否,慕承熙闭了闭眼:“嗯。”   王管家有心跟他多说些外界的事情,好让他能开心些,眼睛转了转,想到了那个字画。   他兴高采烈道:“太太,您是不知道啊,好多人都问我求您的字画,那夸得叫一个厉害。”   “我对这个不是很精通,原先一直就只觉得好看,要问哪好看吧,我实在说不出来一二三四,结果那天我不小心发了个朋友圈出去,这下可好,”王管家拍了下大腿,“夸人还得有文化的人来,各个都词汇量丰富,内容专业。您想听的话,我给您读几段?”   慕承熙被他的快乐感染,轻轻弯了下唇,不过,他兴致缺缺:“不用了。”   他自认为自己的书画水平下降了不少,心境的改变,让他再也无法画出前世那些气韵生动、流水行云的画,自然也写不出飘逸风流,意气风发的字。   不过,其实倒也不是突然变得。   他拧眉想了想,之前好几年的时间,早就在悄然改变了。   太傅曾经叹着气指点过他,让他不要移了心性。   可惜,他没做到。   如果换成陆执衡……   慕承熙出神地想着,等再好一点,想问问陆执衡会怎么做。   王管家有些失落,咋不听呢,听了开心开心也好啊。   他哎了一声:“不听就不听。太太,有很多人想买您画呢,我都拒绝不过来了,天天睁眼就是一堆消息。”   “最离谱的是,我之前加了别人家里的管家好友,说他拿给他们老板看了,人家非要让他买下来。”   “看看,这不是他自己惹的麻烦么,跑我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嘶……”   王管家大惊失色:“坏了,万一他们不放弃,到处找门路,总会托关系找过来,那我这不也是在自找麻烦么?这可怎么办。”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喜怒哀乐都如此明显地挂在脸上。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管家好像做不了御前第一红人,毕竟,人家公公都是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比如像陆执衡那样子的。   王管家年纪不小,还是这么活泼,真不容易。   慕承熙凑近了手机:“陆执衡。”   陆执衡一直戴着耳机,立刻示意来汇报的人暂停,他的目光转回视频,看向慕承熙:“怎么?”   战战兢兢,以为自己的方案又出了什么没发现的错处的某某总,下意识往后趔趄了一下,我天,这是什么见鬼的肉麻语气?!   老板鬼上身了?   他在跟谁说话呢,这么柔情似水?   该总裁情不自禁,眼睛在周围来回巡查,办公室里没别人啊……   冷不丁瞧见陆执衡的耳机,这才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办公室没有鬼。   陆执衡:“没事,放心,不会让人打扰你。”   噫~   比见鬼还可怕。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执衡闷声笑了一下:“那扣他工资。”   总裁举了举手,弱弱道:“陆总,我先,”他的手指了指门口,“回避。”   陆执衡抬眼看他的时候,神情就要冷肃很多,带着一种“你出声干什么”的不满。   果然,他下一秒就说:“行,我继续忙了。”   然后用一种能把人冻死的目光看过来:“接着汇报。”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总裁内心却流了一吨的眼泪,完了,回头老板在心里给他扣一万分,上哪说理去。   走也不成,留也不成,上哪找他这么苦命的人。   慕承熙可不知道有人正在疯狂猜测他的身份,希望能通过讨好他,来讨好陆执衡。   他看向王管家:“没事了。”   王管家感动:“呜呜,太太真好。”   慕承熙点开自己的癫剧,接着看女主巧施连环计,渣男痛入火葬场。   他想了想:“王管家去演戏也挺好。”   世风多变,曾经的戏子都是堕入泥里的人才去做的行当,到了今天,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追捧的存在。   王管家刚刚抹眼泪那两下,如果在剧里,好像也能混个角儿。   王管家笑了:“别啊,我在这不是更好,离开了我,您上哪找我这么能闯祸的老管家。”   他当然是开玩笑的,这算什么闯祸,那些人本来就只是想要字画,又不是奔着得罪人来的,他完全可以拦得住。   慕承熙也知道这点,提前找陆执衡,只是表明态度,让陆执衡知道,他不愿意卖字画,也不想应付由此引发的任何事罢了。   王管家正经道:“对不起,太太,我不该不经过您同意,就发那些字画出去。”   他也滑跪,但这是应该的。   当时想过炫耀一下,让人夸赞夸赞,他好拿来给慕承熙看。   结果,太太不看不说,还引发了后续的麻烦。   慕承熙摇了摇头,无意计较这些:“只要不卖出去就没事。”   他对类似事件早已习惯,曾经他的笔墨何尝不是万人争抢,享誉四方。   王管家只是拍照分享一下而已,以前东宫还有人会偷他的零星废稿,拿出去卖钱。   偷储君书房里的东西是重罪,有奸细之嫌,本该杖毙。   只是,听说那小太监,捡了他完整的纸稿,然后将其裁开,一个字一个字的卖,短短一段时间,就在京郊给自己买了大宅子。   这……   慕承熙后来将人打发了,倒也没非得要他性命。   他又重重摇了摇头:“唉。”   思及旧事,怅惘至极。   慕承熙有些疲惫,他不再和王管家说话,也不想再沉溺在痛苦之中。   他逼迫自己,勉强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在电视剧里。   好好笑的陷害与反杀。   女配偷偷将自己的玉佩塞进女主的枕头下,接着立刻冲出去哭喊:“姐姐竟然做了小偷。”   而其他人纷纷赶来,不分青红皂白,围着女主指责:“好恶毒的女人!要什么不能主动说,竟然选择偷,果然没教养。”   女主不言不语,一定要等所有人都将自己骂过一遍之后。   才邪魅一笑,拿出监控:“你们看清楚了,到底是谁偷了玉佩。”   慕承熙:……   他弯了弯唇。   “真聪明。”   ……   陆执衡再也不加班了,一到点就往外走,懵逼的钱杨和陆执轩跟在他的身后,一同往外走。   陆执衡:“跟着我做什么?”   钱杨立定后转:“我没事,我先回去加班了。”   陆执衡:“嗯。”   他又看向陆执轩,陆执轩傻乎乎看了眼钱杨的背影,犹犹豫豫道:“大哥,我,我还有点,小问题。”   陆执衡:“说。”   陆执轩噼里啪啦说完,然后喜提陆执衡爱的教育:“同样的事情,以前没有教过你么?”   陆执轩:“教,教了?”   还是没教?   陆执衡摇头,眼中有不太明显的失望:“很多问题的本质都一样,形式不同。同样的案例,改了一些条件,你就分不清了。”   “执轩,爷爷对你寄予厚望,你这样岂不是令他盘算落空?”   陆执轩大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哥,我没有!”   陆执衡神情依旧平静:“有也没关系,各凭本事。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不过,你连这样的小事都要时时请示,怎么能成大器?”   “我会让钱杨发给你相关资料,你自己加倍努力。”   陆执衡进入专用电梯,有专人帮他按车库的按钮,他静静站在电梯的中央,目光毫无波澜,隔着渐渐关闭的电梯门,看着门外脸色发白的陆执轩。   陆执轩等电梯完全合上,才踉跄后退一步,手中的文件颓然掉落,他靠在雪白的墙壁之上,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呼着气。   手机铃声陡然响起,他麻木地接通,听到里边传来他爸的声音:“你晚上几点回家?”   陆执轩愣愣道:“爸,我哥什么都知道。”   陆三叔皱了皱眉,不满道:“这有啥好说的,他不本来就瞒不过吗?他啥不知道啊?”   陆执轩:???   “那爷爷折腾什么?!”   陆执轩有些崩溃:“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   “我上个破班一天天提心吊胆的。”   陆三叔声音冷酷:“泼天富贵,谁不馋?你要是抢到手里,想想你的孩子,你的孙子,你的后代们。有点出息!”   陆执轩:“一群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兔崽子,凭什么这么折腾我?”   陆三叔那边传来巨大的砰砰声,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如雷霆响在陆执轩的耳边:“少废话,早点回来,你爷爷给你请了老师,比不过人家就给我使劲学。”   “世界上哪里有真的废物,都是不够用心。”   陆执轩挂了电话,有些无力,捂住脸。   世界上真的没有废物吗?   他和大哥相比,谁是天生废物不很明显吗?   陆执轩垂头丧气往办公室走,进入秘书办,钱杨凑上前来:“哟,被老板骂哭了?”   陆执轩推了他一把:“一边去,我哥怎么可能骂我。”   “何况他还着急回去见我嫂子。”   钱杨:“啧,英雄果然难过美人关。”   陆执轩想了想:“我嫂子是挺好看的,就过年那时候看见了,气质大变样。”   钱杨:“我当然知道,我看过照片。”   把老板迷得团团转,来上班了都不放心。   头一天还只是听王管家汇报,叮嘱王管家好好照顾,第二天就一想,不对劲啊,谁看着能有他自己看着放心?   这不,远程陪伴都整上了。   这么耗电,得整报废几个手机啊?   但也不是大问题,赶明儿说不定就在办公室安视频专用的超级电脑了。   第5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回自己原先住的小楼里,挑选了一些东西。   他已经安排人准备搬家了,想要住回庄园,想要白天晚上都能看到慕承熙。   按照他的计划,入住庄园是第一步,第二步嘛,就是最好能住进慕承熙的主卧。   但白天听到慕承熙说起书画的事情,无师自通,计上心头,想起自己曾经买过不少名家作品。   这不正好可以用来……   投其所好?   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陆执衡像个外出打猎归来的当家男人,着急着给老婆展示“猎物”一样。   虽然脸上没有异色,但幅度逐渐变大的脚步,完全暴露了他的急切。   而他到的时候,慕承熙正吃完饭,以及,在准备吃药。   陆执衡看到人的瞬间,脚步就慢了下来,他不想惊扰到慕承熙。   并且,真切地看到人之后,心中那股焦灼的迫切感,也在瞬间消弭无踪。   缓缓走近,他听到周围几个人,正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以前慕承熙不太理人,除了王管家、计乐于、史咪,其他人几乎在他眼里都是透明的,他有限的注意力触及不到这些人。   这两天稍微好了点。   王管家一如既往,在卖力夸赞慕承熙,主要是说,他晚饭吃了好多好厉害。   慕承熙则专注地看着刘医生,听他问着,吃某个药会不会不舒服。   慕承熙摇了摇头:“还好。”   刘医生说:“没有像之前那种,头晕恶心的不良反应了吗?”   慕承熙:“不严重。”   他已经有些习惯这种眩晕,有时候分不清是吃药吃的,还是身体太虚弱导致的。   不过好像都无所谓,每次刚吃完药的时候,他就会变得非常不在乎这些。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晕了也无所谓。   慕承熙的眼神放空了几秒,后知后觉对王管家和刘医生笑了一下:“挺好的。”   刘医生叮嘱道:“我可以调整用药剂量,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   慕承熙的声音飘飘忽忽:“嗯。”   陆执衡在这个时候走上前来,坐在了他的旁边,先是严谨地观察了一会儿慕承熙的状态,然后才看向医生:“药物有副作用?”   刘医生:“一部分有,这是没办法避免的,只能根据个人体质来更换,或者减少药量。”   陆执衡喉咙微动,下意识想问问可不可以不吃药,理智已经先一步自问自答——不行。   慕承熙又不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他只好转而询问刘医生,[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照顾此时的慕承熙。   问完他便不再说话,只看着呆呼呼的慕承熙。   慕承熙的手,正平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莹白如玉的手在微微颤抖,连指甲都是不太健康的苍白。   他安安静静的神游天外,从眼神到身体动作,都透着麻木。   “小可怜。”   陆执衡的脑海之中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接着,他就情不自禁,将自己的手覆盖了上去,轻轻放在慕承熙的手上,试图暖热慕承熙一片冰凉的手背。   往常如果这么做,慕承熙即便挣脱不了,也会试一试挣扎,然后就会变得有些生气,最不济也会瞪陆执衡一眼。   可是现在,他的手指自顾自发着抖,而主人,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被陆执衡按在了掌心。   陆执衡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陪着慕承熙坐着,过一段时间,就端起水杯,喂慕承熙喝一点。   舌尖的麻木与苦涩,被温热的水流滋润,陆陆续续喝过几次水之后,慕承熙的神智终于稍稍归位。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执衡,视线有点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伟岸的轮廓,穿着灰色的衣服。   慕承熙垂下了眼睛,才又发现,自己的手上盖着东西。   他没有经过思考,就条件反射收回了手,然后,按在了陆执衡的手上。   等了一会儿,发现陆执衡没有动,他抬起眼睛,无辜又疑惑地看向陆执衡。   陆执衡:???   慕承熙抽走手的时候,他以为对方生气了,接下来应该就会抗议,说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了吧。   结果对方又将手放了上来,还用这种小眼神看自己。   什么意思呢?   陆执衡试探着动了动,他的速度不快,就是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而已,所以动作同样不快的慕承熙,慢吞吞起势,却仍然能将他的手按下去。   慕承熙眨了眨眼,抬头,再次看向陆执衡,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有些愉快的意味。   陆执衡不明所以,便把自己另一只手也叠放了上去,将慕承熙的手全方位的包裹住了。   这么一来,慕承熙反倒终于不开心了。   他纳闷地看了好半天三明治一样的三只手,眼神来回在手上和陆执衡脸上逡巡。   “嗖”得一下。   他抽出了自己的手,飞快变脸。   用谴责的目光看陆执衡:“耍赖。”   天知道,陆执衡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慕承熙懒洋洋站起身,困倦到眼睛不停在眨,长而卷翘的睫毛上逐渐沁上水珠,是累到极致的模样。   慕承熙耷拉着脑袋,四处找了找,玩野了的小猫小狗并不在,他只好自己一步一挪,拖着步子往房间走去。   先去睡个觉。   陆执衡被抛在楼下,想要送出去的礼物还在一边孤独地堆放着。   迷茫地看着慕承熙的背影走远,他望向王管家他们,眼神透着质询。   王管家自然将刚才的一串互动,都看在了眼里。   他想了想,试着解释:“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太太好像是,经常和猫玩那种游戏。”   陆执衡不解,但没出声,只等着王管家继续说。   “就是和猫玩过的,谁的手在上边的游戏,刚刚应该也是习惯性这么做了。”   陆执衡这才明白:“他在等我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王管家点了点头,脸上老实本分,实则心里一直跺脚脚。   陆执衡得到答案,点了点头,起身准备上楼。   他一上楼,王管家就开始发消息:“这是不是算良好进展?以前太太吃完药也懵懵的,但是绝对不和人互动,感觉距离特别遥远。”   计乐于不会随时随地跟着慕承熙,他从王管家和刘医生的转述中知道了全部过程,看到王管家的消息,他回复道:“可以保持乐观,一般来说情绪都会反复,但是,现在确实算是在螺旋上升。”   王管家舒了一口气,眉目松展:“我就说嘛。”   从前,尤其是刚从医院回来那个时候,太太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瓷人儿,说句老实话,漂亮,但宛如死物。   哪怕人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也仿佛完全不在这个世界一样。   又冷又空。   王管家那个时候,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哪里没注意到,人就出事了,他连睡觉都想留个眼睛站岗。   计乐于说了句,太太有求死倾向,可差点把他的人也吓没了。   还好还好。   王管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压压惊。   他眉开眼笑:“有点可爱,像个小孩似的。”   计乐于看着消息,莫名也笑了一下:“那会儿靠本能行动,智商没完全归位吧,对了,你这次怎么没拍视频?”   计乐于承认自己有点想看。   王管家一拍大腿:“这不没想到么。”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他探头试图往楼上看,什么也没看着。   不知道陆执衡跟个尾巴一样的追上去,有没有说什么做什么。   陆执衡当然什么也没做,甚至话都没说几句。   慕承熙本来就困,惺忪懒倦的眼睛瞅着陆执衡:“我要睡觉。”   陆执衡很想说,他可以陪慕承熙再玩一次,看着对方摇摇晃晃的身体,沉默一瞬,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想靠近他的贪念。   “好吧,”他的语气里有勉强压抑的遗憾,“明天见。”   慕承熙晕晕乎乎想,这还需要说么?他倒是不想见呢。   ……   陆执衡当然不接受“不想见”这个回应,他连去工作,都要赖到陪慕承熙吃完早饭之后。   并且要亲自将准备好的画,送给慕承熙。   他不自觉地期待着慕承熙的反应,眼神一直在观察慕承熙展开画之后的所有神态变化。   慕承熙倒也没有轻视他的这份心意。   他收起自己的懒倦,目光认真从画上滑过。   画中似有一人,远眺飞瀑,山石浑朴,山木精神。   有雄健的生命力,融入在画中的一切景中,并在他观赏的同时,肆无忌惮,向他扑来。   慕承熙远观半晌,轻声道:“谢谢。”   这幅山水画,是他从前很喜欢的风格,浓淡相宜,虚实有度,山水寄情,旷达闲远。   送给从前的自己,他一定会爱不释手,一日看三回。   而现在,第一反应,竟会被这种生机刺痛。   很好很好的画,让他不受控地生出一种自己不配的感觉。   他怎能拥有这样肆意张扬的力量。   慕承熙轻吐口气,将种种思绪压回心底,他侧目看向陆执衡:“我已经看过,你收起来吧。”   陆执衡不明所以:“这是送给你的,该是你收起来。”   慕承熙轻轻皱眉,心间升起熟悉的烦闷,他再也不愿和陆执衡兜圈子了。   分明生着病,很多事他一向都不愿意说,也做不到多说。   可陆执衡总能逼得他,必须直白、坦诚、一点也不扭捏的说话:“我不要。”   “你就不能不送我,这些珍贵的东西吗?”   “我并不想欠你更多。”   陆执衡被问蒙了,他很不懂:“我有,我想送,你也喜欢,为什么不能送?”   慕承熙无助到,甚至原地转了个圈,有些焦虑:“你到底为什么想送我这些?”   这个问题……   陆执衡现在开始思考,但这好像,就跟非得问他为什么喜欢慕承熙一样,一定要有个理由吗?   他语气笃定:“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送了什么、送的是谁、后果我能否承担,不就够了么?”   “你又为什么总是拒绝呢?”陆执衡又问了一遍,他紧紧盯着慕承熙,等待着他的回答。   慕承熙伸手扶额,好无力,跟陆执衡是说不通的。   他要怎么回答呢。   算了。   慕承熙咬牙道:“我不想和你扯上一些奇奇怪怪的关系。”   “我真的不能背负这些,没有力气给出回应。”   再次提起不想背负的问题,慕承熙索性接着说:“王管家说很多人愿意买我的画,我自己不卖,但是我会把它们都留给你,等我离开,可以用这些,抵这段时间的花费。”   想了想陆执衡对自己的付出,慕承熙补充道:“我也可以承诺,接下来的时间,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事情,我都愿意帮你。你大概只是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并不知道确切的情况。”   “我不能讲从前,却也可以告诉你,我虽不才,所学颇广。君子六艺、帝王心术,总有能帮到你的地方。”   他的眼神里透着浓重的悲哀:“不要再对我更好了。”   他讲了很长一串,用混沌了许多的脑子,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但陆执衡只听见了四个字:“等你离开?”   他上前一步,敏锐地追问:“你要去哪?”   慕承熙:……   他撇开了眼睛,不去看陆执衡眼里不自知的情意与执着:“现在还不知道,但总归是会离开的。”   他没有说出口,他要回去。   要回到曾经的地狱。   他放不下的东西,都在那里。   哪怕痛苦,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回去。   这个念头,随着病情的好转,逐渐滋生。   陆执衡从他逃避的动作里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就皱起了眉,却没办法说清楚,这时候心里的不悦与痛意,又属于哪种情绪。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判断慕承熙的动机,试图弄清楚他的所有想法。   半晌之后,他的喉咙发紧,提出一个关键的问题:“离开?但是你对其他地方都不熟悉,也没有必须要去的理由。所以,你其实是想回去原本的地方,那么,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慕承熙的表情果然凝滞了一下,他甚至,至今还没有下定决心,给元静道长发消息。   陆执衡终于露出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声音都高了一些:“你不知道。”   慕承熙怒目看他,声音冰冷,带着杀意:“你很高兴?”   陆执衡表情诚挚,点了点头:“是的,这种感觉应该叫高兴。就和我发现应对某种困境,有了新方案一样。”   慕承熙想,他在这里独自伤怀,既忐忑惧怕未知的答案,又隐约有些对陆执衡的愧疚,结果,陆执衡居然说他很高兴?   慕承熙收起了自己的表情,不再说话,酝酿着怒气,冷冷看着陆执衡。   陆执衡的目光闪过思索,皱了皱眉,他迟钝地发现,慕承熙更生气了。   他马上想着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打消慕承熙的怒火,在各种各样的原因里,找到自己觉得最有可能的几个:“我不是在嘲笑你还没找到回去的方法,也不是觉得你走不了,这件事很值得开心。”   他沉吟了一下,试探着说:“我是在想,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你不用拒绝我给的一切。”   “我刚刚就说过了,我思考过,后果我能否承担。”   陆执衡这次的解释,令慕承熙终于平复了心情,得以用冷静的态度,去琢磨陆执衡的真实想法。   陆执衡趁着慕承熙的愧疚心又升了起来,轻轻抱住了慕承熙,他最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既然慕承熙忘了挣扎,他就心安理得抱着,并在他的耳边说道:“即便你要离开,也不用抗拒我。我会为自己负责,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应该为此感到烦恼。”   “我是个成年人,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了严谨的思考,当然,喜欢你这件事其实没有严格的溯源,关于原因我仍然不太清楚。但是我很清楚,我承担得起一切可能。”   “你可以把这种心态理解为,投资。我已经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成本,也清楚想要什么收益,但绝不会认为,自己百分百会盈利。”   慕承熙沉默地反刍着他温和的话语。   陆执衡用行动表示,他没有在等慕承熙一定要做出什么回应。   因为他转移了话题:“我可以帮你,陪你一起找回去的方法。”   慕承熙这下是真的诧异了,他抬起眼睛,审视着陆执衡:“你?”   陆执衡点了点头:“是的。”   慕承熙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到,他晕晕乎乎:“你要怎么帮我?”   陆执衡在很短的时间内提出了两个方法,他说:“科学能解决的事情要靠科学,科学不行,就换玄学。我会先着手了解,关于时空穿越之类的科技方面的研究。同时,你上次说要加元静道长,就是因为这个吗?我可以帮你找更多的玄学大师。”   慕承熙瞪大了眼睛,陆执衡,是认真的……   匆忙之间,他推开了陆执衡,垂着眼睛,不敢再看他:“陆执衡,下次再说吧。”   他承认,此刻被陆执衡彻底搅乱了心神,他还是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而现在,他更是不清楚,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慕承熙叹了口气,狼狈后撤,从书房离开时,甚至有些慌不择路,他的话颤颤巍巍,在空中消散:“你先去工作。”   之后,慕承熙也并没有再敢接陆执衡的视频电话。   他不能再看陆执衡的那张脸,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他。   连王管家都锁在了屋子外面,昏天黑地,慕承熙看着一个接一个的脑残剧。   这些剧带来的细微的情绪刺激,让他短暂的忘掉了复杂的陆执衡。   他看着一个年代剧之中,为了子女付出一切的女人,老迈之时,被七个儿女轮番踢出门外。   寒冷的冬季,女人仅仅只要一个馒头充饥,就被自己的大儿子堵在门口骂,老不死的。   哦,时间还是,过年期间。   女人穿着单薄,在门外瑟瑟发抖,饿到浑身没有力气,她匍匐在地上,求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给她一口吃的。   门内,所有人都在看着热热闹闹的节目,没有人理这个把所有存款都尽数分给孩子的人。   最后,女人被冻死了,临死前,她在想:“若有来世……”   镜头一转,一个头被打破的年轻女人,从昏迷之中惊醒,她摸了摸自己的伤口,惊讶道:“我竟然……重生了。”   慕承熙就是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   他神思不属,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了元静道长的微信。   那句,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快开启对话吧的消息,仍然在顶部。   元静道长主动发来的“你好。”也孤零零躺在空荡荡的对话框之中。   慕承熙皱着眉,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对话框,看着键盘弹出来。   他看过陆执衡在手机上打字的样子,只是,二十六键拼音字母,他好像没有来得及学会。   就这么盯着键盘看了一会儿。他才又想到,可以语音发消息。   所以,元静道长非常荣幸的,成为本世界第一个,收到来自太子殿下的语音消息的人。   元静忙完一场法事,中途打开视频软件,看美女吃播,他有忌口,在这方面不敢破戒,但是看看又不犯法,对吧?   坐在车上,元静痴迷地盯着视频看,不过看的不是美女的脸,而是满满一桌子的饭菜。   他来来回回看人家描述那个牛肉有多好吃。   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消息,元静遗憾地退出吃播,随手点开消息。   听筒里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道长,能否咨询你一个问题?”   元静拍了拍手,兴奋道:“你问你问。”   大生意!   上次去陆家,赚到的钱够他几年不开工的,要不是热爱,他今天都可以不出来做法事。   慕承熙酝酿了半晌,发送消息:“你有办法送我重生吗?”   元静大惊失色:“缘主!这是做什么?”   “我国噶人犯法,我可不想去吃国家饭啊。”   慕承熙皱了皱眉,什么跟什么?   他耐心问道:“我是说,作法送我重生。”   元静:“作法杀人也不行,做什么都不行。”   慕承熙失望,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失落地放下手机,喃喃自语:“真的不可以吗”   如果可以,他想回到年少的时候。   母后还在,外祖也在,表哥仍然上蹿下跳,到处惹祸,等外祖发现的时候,他会嬉皮笑脸,满院子嚷嚷:“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下次要是还这样,就叫孟极罚我。”   孟极罚人很厉害,会因人而异,弄出许多令人头痛的惩罚。   比如表哥爱玩爱闹,不爱读书,就罚他半个月不许出门,在家里一天背一篇文章。   另一个表弟爱读书,反而罚他没收所有书籍,天天早起半个时辰,在院子里蹲马步。   他还想回到,父慈子孝的时候,他要亲自问问父皇:“如果日后不喜欢孟极了,打算[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对待他?”   或许说喜欢有些太幼稚。   那便问问:“如果日后忌惮太子,打算[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对付他。”   可是,元静说不可以……   慕承熙一瞬间有些颓丧,他将手机放去了一边,整个人都蔫蔫的,躺在沙发里,半晌没有办法动一根手指头。   等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攒出了一点力气。   重新打开手机,看向元静的对话框:“那么,有什么去其他世界的方法吗?”   “你说过三千大世界,都是连通的。”   元静这次思考了很久,他摇了摇头:“我才疏学浅,倒真的不知道,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去其他世界。”   “缘主,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还是单纯……好奇?”   “嗨嗨,这种穿越啊,重生啊之类的东西,大多数都是编出来的,不可信啊。”   “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信的就是党和三清!”   “党排前边。”   第5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听说慕承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午饭都不吃,陆执衡匆匆从公司赶了回来。   他的西装外套拎在手里,但陆执衡早就遗忘了它的存在,直到伸手想要敲门,才发现衣服还在。   王管家见状将衣服收走,然后着急道:“先生,半个小时前还好好的,说他等会儿再吃饭,但是,我又过来敲门的时候,太太就不吭声了。”   陆执衡微微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慕承熙的房间内后来陆陆续续安装了不少生命监测设备,可以判断出他本人没有危险,但他的一些信息传递出来的消息也不算好。   心率变异性分析偏低,活动轨迹长时间静止,再加上,慕承熙从前时常不愿意理人,最近分明已经改变了很多。   像这样完全不理王管家的情况,很少见,也很不正常。   陆执衡盯着面前的门,目光深邃,仿佛在试图穿透门板。   老实讲,这个时候就会很后悔把门装成这样,不如改成,那种一踹一个洞的。   卧室门的防暴力系统和隐私保护层级,何必太高?   现在没有任何权限的人站在门口,就好像和屋内完全隔成了两个星球。   得不到慕承熙的允许,简直就和想飞天,却没有宇宙飞船一样。   陆执衡取出了手机,试探着给慕承熙打电话、发消息。   他可以暴力开门,说真的,还可以去让人爬窗子,但综合考虑过种种应对方案之后,他选择了静静等着。   王管家正准备问,要不要把计乐于那个吃白饭的也喊过来,想想办法。就看见,面前的门轻轻响了一声,竟然打开了。   王管家一愣之后,紧跟着就是一喜:“谢天谢地,终于开门了,没事就好。”   可他还想说快吃饭吧,什么都不如饭重要的时候,就见陆执衡闪身进了房间,那扇门又在他眼前,被死死关上了。   毫无缝隙!   王管家:“……午餐……”   他挠了挠头,转身看向其他佣人:“算了,估计等会儿就会吃,先准备着吧。”   进了房间的陆执衡,和慕承熙面对面站着,他低头看向眼前阴阴郁郁的人,察觉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是使劲揉过的痕迹。   陆执衡不动声色环视了一圈房间,最近天气好,小猫小狗在房间待不住,经常闹着跑出去玩。   此时的屋内只有慕承熙一个人。   陆执衡嗓音柔和,试探问着:“怎么了?”   他刚刚打电话慕承熙并没有接,但发了几条消息之后,慕承熙打开了门。   慕承熙没精打采,垂着脑袋往沙发边上走,他不能开口说话,一开口没准会掉眼泪。   这是根本不受控制的,他说不出口的话语,会自动变成眼泪。   陆执衡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发消息都只会说“没事了,我在门外。”   此时他沉默地跟随着慕承熙,在旁边坐下,等了几分钟,才听到慕承熙闷闷的声音:“元静道长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执衡了然,继而觉得豁然开朗,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倒也没那么难哄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份文件,递给了慕承熙:“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还没有达到可以穿越不同世界的高度,这是全球顶尖机构的研究项目,基本上只跟高能物理,量子力学相关,平行世界的研究只是理论上的猜想。”   陆执衡一向说到做到,慕承熙前几天一直躲着他,他就默默收集着所有相关信息。   见慕承熙一脸更绝望了的表情,眼睛像蒙上一层烟雾。   陆执衡又打开另一个文件:“玄学方面,倒是找到很多东西,包括元静道长的师门。你刚刚是觉得完全没有希望,所以在难过吗?我反而认为,即便元静暂时没办法帮到你,但他能算命,就代表一定有办法。”   更明确一点来讲,就是:“他不行,我就帮你找行的人。”   慕承熙看着他手里的那份资料,都是到处找来的“高人”,有道门有佛门,完全不拘一格。   陆执衡不仅不拘一格搜罗名单,还细心记录了他们各自的知名案例:“下一步,我会验证他们的本领,核实他们的项目经历,挑选出合适的人,再带来见你。”   慕承熙看着陆执衡严肃认真的侧脸,发现自己确实被他安抚到了,方才得知,没有办法回去的焦灼和失望,在此时缓缓平复。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要耐心,世事无常,就像之前想起的那个风中换魂的故事一样,也许,终有回归的时候。   提到元静,慕承熙又想起那条消息,党排前边……   他顿时就有些蔫:“元静道长明明会算命,还经常主持斋醮,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真奇怪。”   陆执衡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么觉得?”   慕承熙讲了元静的事:“怎么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信那个?”   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信奉唯物主义,然而王管家说他信神明,元静也信党,陆执衡更是不确定,毕竟,知道他是外来灵魂的时候,陆执衡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静。   陆执衡在思考之后,回答他:“我什么都信。”   “其实我们这里的人,更偏向于什么有用信什么。两个原因,一是实用主义,人更喜欢对自己切实有帮助的,如果神有用就信神,其他有用就信其他;另一个是信息爆炸,接触的东西太多了,信仰就不会太纯粹,这点你结合古代统治阶层喜欢用愚民政策,就可以理解。”   “不过元静说信党,算是一种特殊情况,我们国家所有信仰都要在党的领导之下,这涉及政治、法律监管、民心等等。”   慕承熙结合原主的记忆,重新理解了一下元静的那句话。   可惜原主本就脑袋空空,导致他有些概念翻译出错,越发不明白。   陆执衡却没有放弃这次机会,他很会抓住时机,像是一种本能的引领,在慕承熙的病情上也是如此。   因为观察到了慕承熙的状态变好,所以他决定,前进一步,将慕承熙逐步带入这个世界。   不止行动上开始改变,不再是在庄园里打转,种种花晒晒太阳。   他想要他的思想也开始迈步,主动走向未知,不必单纯困于过往。   陆执衡分析利弊,用诱惑的口吻说道:“你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比从前先进的地方,对吧?”   慕承熙注意力被转移,点了点头:“嗯。”   陆执衡接着说道:“你迟早会回去,但回去之前,我们也许还有很多的时间,这个时间不应该只是浪费在寻找方法上,你认可吗?”   慕承熙的眼睛转向了陆执衡,猜测着他想要说什么,同时点了点头,有道理的。   陆执衡:“要不要学一点东西?了解一下我们这里,也许会有你用得着的知识。”   慕承熙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思考起了汽车、手机、电灯,一切科技产物。   他想过他的时代,如果也有这么亮的灯,会是怎样。   只是那个时候脑子很钝,没有力气深入去想。   陆执衡现在的话,如同一道惊雷,或者什么醍醐灌顶,竟然让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对啊,我为什么不学呢?”   慕承熙很快就丧气了下来,他的心里有微弱的小火苗在摇曳,但脑子里是铺天盖地的抗拒与厌烦。   他没有说话,静静坐着,眼神空洞,外人看不出来,他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许久之后,他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   陆执衡摸了摸他一头柔顺的长发,安抚道:“没事,慢慢想。”   给他时间,他总能让慕承熙像习惯散步一样,逐渐习惯做其他事。   现在的话,先植入这个念头就行。   更重要的事情是:“你该吃饭了。”   ……   午饭后,陆执衡没有回公司,干脆就当放了一天假,不重要的事情,通通交给别人做。   他陪着慕承熙缓慢散步消食,最后停留在大片的草地上,看着那几只猫狗在阳光下疯玩。   几只猫狗各有性格,动静不同,最活泼的还是小奶牛,招猫逗狗在它的身上具现化,它总是冷不丁要去招惹一下其他动物,谁来了都要被它打一通猫猫拳。   嗅到了主人的气味,小猎犬计划狂奔而来,结果被边牧半途拦截,两只狗汪来汪去,最后挤挤挨挨,一起跑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慕承熙的手里拿着一些宠物零食,他蹲下身,先将小猎犬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了下:“玩得开心吗?”   小猎犬:“汪。”   慕承熙喂了它一块零食,还不等喂第二块,边牧就一头将小猎犬拱到了一边。   柔弱小狗顺势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细看有些不可思议,好朋友怎么能这么对它?   它瞬间就委屈的汪呜了一声,试图勾起慕承熙的怜爱。   慕承熙当然更加偏爱它,目光下意识追着小猎犬,手也几乎要伸出去,但动作迅猛的边牧更加快一些,抢先拱到了慕承熙的怀里,吐着舌头一直试图舔他,狗子对慕承熙有些好奇也有些亲近,很久不见了啊病秧子,上次见面还是上次呢。   慕承熙差点被拱倒,如果不是陆执衡及时撑了他一把的话。   炙热有力的胳膊横亘在慕承熙的腰间,顺势将他揽了起来。   陆执衡扶着慕承熙站直,冰冷的目光投向边牧,将狗子吓的夹紧尾巴,灰溜溜趴下道歉:“呜。”   慕承熙心累地叹气:“好吧,我还是应付不来。”   精力太旺盛的动物,他真的招架不住。   陆执衡说:“不然还是只养两只,其他的就关在原来的地方?”   慕承熙看向逐渐向他凑近的小动物们,摇了摇头,没必要,比起他,动物们好像才是原住民。   何况,他不排斥这些可爱的小生命。   那只被起名叫小云朵的猫,身子矫健,难得活泼,四爪轮的飞快,直接冲到慕承熙的脚边,才优雅刹车。   它仰头看着慕承熙,绕着他转了一圈:“咪。”   很甜美的夹子音。   慕承熙想了想,他还有三只没取名,犹豫地看向陆执衡:“我现在想回去了,还要给它们取名吗?”   陆执衡:“为什么不取?我会帮你养的。”   慕承熙:……   陆执衡到底在想什么?   说到这个,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突然开窍的?   不同于陆执衡如果不上心,就很容易将身边人的情绪忽略。慕承熙正是因为忽略不了,对他人情绪敏感且在意,才会被伤得如此之深。   所以他即使生着病,也能察觉陆执衡对他的不同。   之前他总是不愿意挑明,不愿意浪费精神去应对陆执衡的感情,还以为能拖很久。   可陆执衡,根本预测不到。   慕承熙将手里的零食分给蜂拥而来的小猫小狗,慢吞吞走到遮阳伞下坐定:“陆执衡,你好像对我的离开没有任何不满。”   真的有人,能在一个人身上付出大量的财力和心力,喜欢他爱护他,然后还能不求回报,轻描淡写同意那人离开?   就陆执衡的性格,也根本不像。   他见缝插针的身体接触,看起来一点也不清心寡欲。   陆执衡坐在慕承熙的身边,给他倒了一杯水,笑了笑:“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我从一些书籍上看到,喜欢一个人就要无条件对他好,不应自私将他禁锢,我们的法律里,也不允许限制别人的人身自由。”   他沉吟了一下:“真话是,我计划跟你一起去。”   慕承熙瞪大了眼睛,半晌,他消化完了陆执衡的意思,才喃喃道:“你也有病。”   陆执衡不置可否,只左右看了看:“我让人给你在这里放个摇椅,你抬头可以看蓝天白云,低头可以看小猫打滚?”   慕承熙没有接话,他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最后他只憋出来了一句:“你对我算不上了解。”   陆执衡摇了摇头:“上次与你说完话之后,我又思考了,为什么喜欢你这个问题。”   慕承熙转头看他,静等后续。   “网上说,感情的产生有两种,一种一见钟情,一种日久生情。我怀疑我对你一见钟情,然后就看到,他们又说,一见钟情的本质是见色起意。”   陆执衡的语气表示他不认可这种解释。   他想了一下应该怎么跟慕承熙描述这种感觉:“一见钟情,是直觉的反馈,见到你的时候,直觉就已经告诉我,我想拥有你。表面上看确实像是被容貌吸引,但由于和你相同容貌的他,我并不喜欢。所以我认为……”   他停顿了一下:“用见色起意描述很不妥当,更科学合理的解释,应该回头去关注,直觉这个词。直觉,是一种不经过逻辑、推理、演算,直接生成输出的感觉和答案。”   “而直觉的生成原理,是我过往二十多年人生的经验总和,自动在后台演化成了最优解,我所有的经历、喜好等等,都选择绕过我的大脑,试图直接告诉我,我很喜欢你。”   “而且,后来我又重新思考过,即便使用大脑分析,我也还是喜欢你,你觉得这样解释,够吗?”   慕承熙多少有些目瞪口呆,他差点找不到词汇去反驳陆执衡。   虽然和他曾经所知道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很不一样,这看起来更像讨论某个严肃问题,而半点也不像表白心意。   但是,陆执衡的认真也确确实实不容忽视。   慕承熙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目光闪烁,有些结巴:“这还是,还是,太轻浮了。”   “不止轻浮,还很儿戏。”   陆执衡不懂:“可古代都是盲婚哑嫁,不比一见钟情更儿戏?”   慕承熙涨红了脸,有心解释一下他们的婚嫁制度,又有些无力回天,虽然相看是存在的,父辈互相认识,小辈大概率也认识是存在的,但确实,有大量掀开盖头时,才知所托何人的情况。   他嗫嚅到最后只能道:“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原来什么样子。”   陆执衡一直看着他的神色变化,顺势问出口的却是试探:“那你愿意告诉我,你曾经是什么样吗?”   慕承熙的心尖刺痛了一下,他刚刚被陆执衡的剖白搞得恍恍惚惚、神思不属,现在又被这样一句话,瞬间拉回了现实。   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说出以前的身份和过往。   最终说出口的,是赌气一般的话:“我很丑,我和慕承熙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而且我还很老,我一脸褶子,鹤发鸡皮。”   陆执衡温柔听着他胡说八道,丝毫不打算拆穿,就算他分明记得,之前慕承熙曾悲伤地说过,自己很短命。   慕承熙说:“真的,我长得像个怪物。”   陆执衡问他:“像哪种怪物?”   慕承熙回忆起自己看过的一个短剧里的癞疤子、小丑角,磕磕绊绊形容:“头像个扁南瓜,秃子,头上稀稀拉拉没剩几根头发,眼睛很小,鼻梁很塌,高低眉,脸上,”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颧骨处,“这里有个大痦子。”   慕承熙绝望地发现,随着他的话语,陆执衡的眼睛里甚至多了笑意,他淡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反而流光溢彩起来。   温柔调侃的声音,响起在他的耳边:“那身材呢?你可以接着说说,身材怎么样?”   慕承熙低头,不敢再看陆执衡的眼睛,他瞎编道:“五短身材,没有腰,肚腩很大,个子才一米五。”   陆执衡不以为意:“也还好,我很高了,不一定非得找个个高的爱人。如果一米五的话,我抱在手里,你应该会像个手办。”   慕承熙听得一愣一愣,问:“手办是什么?”   陆执衡说:“可以理解成,用特殊材料做的娃娃,玩偶。古代应该也有类似这样的玩具,比如泥雕小人,木雕小人。”   慕承熙:“磨喝乐啊。”   一种陶土塑的童子像,一直都很受大家喜欢,每年都会风靡一阵。   陆执衡不知道磨喝乐是什么,他只问:“你关注手办,不在意被我抱着吗?”   慕承熙这才意识到刚刚陆执衡说了什么,他不知道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反驳,怎么说呢,在陆执衡这种很主动,进攻性很强的人面前,慕承熙实在疲于应对。   陆执衡没听到他说话,也不着急,他接着问道:“你说了长相身材,还没说,有没有结婚?”   慕承熙眼睛一亮:“婚配,对啊,我成亲了。”   陆执衡:“哦~跟男人还是女人?”   慕承熙又要接着绞尽脑汁地编:“女人,我们那里都是和女子成婚,我娘子很美,长得像仙子。”   陆执衡:“你在我眼里也很像仙子。”   不说相貌,气质也像,陆执衡还没有进化到会说各种甜言蜜语的地步,他收集的“恋爱指南”,也还没有看到这部分。   所以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当初在宴会上第一次看见慕承熙,就已经这么想了,后来更是无数次,将他看做仙人。   慕承熙郁郁道:“重点是我有娘子。”   陆执衡专注地看着他,不说话。   慕承熙有些挫败,丧气了。   他的眼神里带上拒绝与祈求:“真的不可以不喜欢我吗?”   “爱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何况,他要回去,想要回去看看父皇如今是否得偿所愿,会不会午夜梦回,思及故人。   更想要,回去杀了那些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背叛过他的,算计过他的,他不想再仁慈地放过任何一个人了。   慕承熙周身的气场从阴郁、到平和、到焦虑、再转为了现在的暴躁。   与陆执衡说起道士之后,他一直勉力维持着平静,终于消失了。   是陆执衡的手,再次将他拉出了这样要淹没自己的深渊。   陆执衡不知何时靠近了他,隔着椅子,将他虚揽入怀,一下一下轻柔的拍着:“我说过,我可以承担任何结果,包括,你说的下场。”   “我会帮你找回去的方法,会想办法陪你回去。而你,要好好治病,要开心一些。”   陆执衡想了想,补充道:“你一次次拒绝我的样子很可怜,但是我不会因此就考虑,干脆就远离你,我只会更想靠近你。”   偌大的草地除了边牧时不时嗷一声,还有细微的春风吹拂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静谧之中,陆执衡隔了很久,才听到来自怀中人的低声咒骂:“变态。”   陆执衡笑了:“也许吧。”   “所以,明天可以开始学习吗?”   “你这么想回去,那一定要做好准备,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说,你们那个世界,有火药吗?”   第5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火药自然是有的,只是火器非常落后。   是非常非常落后。   除了比较广为人知的火铳、火炮之外,他们还有一种叫做火箭的武器。   陆执衡挑了挑眉:“火箭?”   慕承熙被陆执衡逼着说了许多话,有些蔫,他其实不想再说下去了。   不过他不说,陆执衡会自己查相关信息:“是这样吗?”   陆执衡找到了复原图。   箭杆上固定着火药桶,主体是木制,射程差不多五百米左右,杀伤力有限,但也比单纯的箭矢好太多,而且用来放火烧粮草营寨,好用极了,堪称性价比好物。   慕承熙点了点头,无精打采道:“当初还惊为神物,觉得它威慑力高、造价低,实乃神兵利器。”   “可现在,和你们这个世界的武器比起来,如纸如泥,稚子玩具一样。”   陆执衡摇头,安慰他道:“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而且,我们的发展也不是凭空出现,同样是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   慕承熙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看靠在他脚边睡着的小猫。   陆执衡的话没有一个字是错的,是自己的思维又出问题了,太悲观,想什么事情都会这样——质疑、否定、贬低。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嗯。”   陆执衡问他:“需不需要我帮你安排课程?从基础开始学起,不止是武器,还有历史、政治、经济,等等,你最好都学习一些。”   慕承熙站起身来,努力保持语气平和:“到时间了,该去见计医生了。”   每天半小时到一小时的谈话时间,陆执衡不能阻止、不能参与、不能干涉。   虽然觉得慕承熙是在躲避自己,但心理治疗的优先级明显更高。   陆执衡只好点了点头,放慕承熙离开,不过:“好,我送你过去。”   慕承熙露出抗拒的表情,隐隐有些头痛:“不必!”   陆执衡一脸受伤,当然,这个表情他使用的不熟练,有些怪异,慕承熙并没有因此心软。   他只好极不情愿,看着慕承熙走远,等人影转过弯消失不见,陆执衡才开始给元静发消息。   虽然元静现在看起来像个半吊子,但是好歹也有半桶水,何况他在做法事这方面,口碑挺好。   陆执衡有了一个新主意,他要和元静探讨一下,可行不可行。   ……   慕承熙还是在花房见计乐于,这里熟悉、安静,环境好。   计乐于二话不说,先打开了自己的课件,非常自觉,准备直接念激素[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影响情绪。   然后被慕承熙叫了停。   慕承熙罕见地主动说起自己的心事:“陆执衡有病。”   计乐于第一反应是:“你打算开始行医?”   慕承熙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计乐于被自己逼疯了。   慕承熙叹了口气,说起学习,表面上看起来,他已经在跟计乐于在学心理学了吧?   但其实,这不过只是,在逃避深层次的自我暴露罢了。   他始终不愿意应付计乐于对他内心的挖掘和分析,只好要求计乐于给他讲课。   好好一个医生,给自己讲课,快讲傻了。   慕承熙恹恹看他:“不是,想问问你,陆执衡是不是真的有病而已。”   计乐于连忙摆了摆手:“他又没来我这里挂号,我不知道的啊。”   就算计乐于对陆执衡有诸多怀疑,他也不能瞎说啊,计乐于只专注慕承熙的病情,看他没有说话,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慕承熙:“不好跟你说细节。”   正常人模仿不来陆执衡的脑回路,除了接受换魂这么简单容易之外,他轻描淡写就说,要跟自己一起穿越,完全不存在任何心理障碍的吗?   对未知的恐惧、放下现有一切的纠结,甚至还要加上,他不顾一切要追逐的对象,根本没有接受他的意思。   这些问题,在他眼里都不存在的么?   慕承熙拧了拧眉,搞不懂。   他对计乐于说:“陆执衡想逼我学习,要给我安排很多课程,我不是个病人吗?”   计乐于诧异他最后的那句反问,这差不多是慕承熙在他面前,最不像病人的时候了,因为他在抱怨。   想了想,计乐于没有问被安排了什么课程,而是问他:“听起来是陆总会干的事情,你是怎么看待的呢?你生气了?”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思考,陆执衡的做法是不是令他生气了。   “可能有一些,不过他像这样惹我生气的时候,太多了。”   “所以现在,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计乐于抿唇,眼中有些许笑意:“你对他产生了好奇心。”   慕承熙承认了:“嗯,他很奇怪。”   计乐于对他说道:“这挺好的,代表你终于有了感兴趣的事情,你可以去观察他,了解他,不是学习了很多心理学知识吗?要不试试去分析他?”   慕承熙试探着道:“他很明显的症状是,述情障碍?情绪认知障碍?都有点像,他好像经常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是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别人的。”   计乐于点了点头:“那你觉不觉得,自己和他正相反?”   话题不动声色扯回了慕承熙的身上,他下意识想了想自己:“是啊,我总是知道我是什么情绪的,也能感受别人的。”   慕承熙有些落寞,他总是,悲伤、疲惫,自责、内疚,还有怨恨、绝望。   他常常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到某种情绪里,然后又脑袋乱哄哄的,无法靠自己挣扎出来。   既清醒又混乱。   计乐于对他说:“你意识到这点了,感受是什么呢?”   慕承熙静静坐在沙发上,他的身形单薄又瘦弱,阳光透过玻璃,光凝聚成一束,照过他,将他的影子拉的更加瘦长枯细。   花香味在空气中萦绕,稍不注意就会将人拖入甜香的幻境。   慕承熙也有些昏昏欲睡,计乐于问他的问题,被慕承熙敏锐地翻译成了[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看待自己,[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评价自己。   他久久没有回答计乐于,起初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便逐渐走神,开始困倦。   直到计乐于又问:“不想回答吗?”   慕承熙猛然清醒,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计乐于,抿了抿唇:“你觉得这样是好是坏?”   是不出计乐于预料的反问,他笑了笑:“我觉得,是天赋也是痛苦来源,但是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一体两面,重要的是,我们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看待它。”   计乐于难得有这样可以输出的机会,他抓紧时间道:“看得出来,你现阶段还是很不愿意,将自己的事情讲出来。但我相信,你其实很清楚,想要一道伤口愈合,最好的方式不是放任它,而是需要清创、消毒、上药、包扎,最后一步,是让它长出新的血肉。”   “慕先生,就从你的情绪认知开始,[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   慕承熙看向计乐于,清凌凌的眼神里,透露出询问的意味。   计乐于道:“你已经注意到自己的情绪是复杂而敏感的,试着不要去厌恶自己的敏感,告诉自己,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不至于浑浑噩噩,连自己为什么难过都不明白。”   “从接受自己的敏感开始,再去逐渐接纳其他的情绪。”   “等你可以平静的面对那些导致你情绪波动的事情,那个时候,可以再跟我,”他想了想,补充道,“也可以和陆先生倾诉。”   慕承熙将他其他的话记在了心里,针对最后一句,他有些质疑:“跟陆执衡说?”   计乐于点了点头,有些感慨,现在每天由他或者其他医生,跟慕承熙聊半小时左右,然后每周会再做一次综合评估,分析慕承熙的各种状态。   加上王管家时不时在那个群里发送的一些消息。   计乐于很肯定,慕承熙最近的状态简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看着一提到陆执衡,就隐隐变得生动起来的慕承熙,眼中满是笑意,点破了一个事实:“慕先生,其实你很信任陆先生的。或者说,不止是信任,还很依赖。”   “虽然不知道陆先生[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做到的,但是我相信,你可以跟他倾诉一些,自己愿意倾吐的心事。”   陆执衡的思维,绝对能从某种程度上帮到慕承熙。   不过,这种过于笃定的话,计乐于就没有再说了。   计乐于最后问慕承熙:“你愿意按照陆先生说的那样,去上他安排的课程吗?”   慕承熙这次没有回避,他也在努力试着表达自己:“我知道他说的是正确的,我也应该这么做,但是,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很累很累,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会不断告诉我,没有用的。”   “它一直跟我说,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计乐于知道,慕承熙的自我归罪还有创伤后遗症,一直都很严重,正是这种状态一直影响着他,令他看起来死气沉沉,枯寂淡漠。   他斟酌着道:“那你想要拒绝陆先生的提议吗?”   慕承熙用很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计乐于,他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那个话题:“陆执衡有病。”   计乐于:???   慕承熙摆了摆手:“算了,我们不用说这个了。”   他转头看了一阵子窗外,意兴阑珊道:“你说,我看剧的时候,为什么就不会产生那种,我很没用,我不该这样的想法呢?”   “那个时候,我好像会忘掉一切。”   这个问题,计乐于倒是很会回答,他自己偶尔也会沉迷的嘛:“看剧的时候很少需要用脑,越短平快的剧情越不需要思考,当你放弃思考的时候,同时也关掉了自我攻击的开关,你的脑子已经被剧情填充了,只需要跟着主角的喜怒哀乐而动,甚至,一旦代入主角,主角的行动就是你的行动,主角能掌控什么等于你能掌控什么。”   “这是一种代偿,非常完美契合了你的需求,并且帮你节省了大量的精力。”   慕承熙点了点头,明白了,他低声道:“代价是变傻吧……”   计乐于笑了:“可以这么说。”   慕承熙:“好吧。”   他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慕承熙摸出了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视频APP的图标,怪不得最近几天感觉脑子更迟钝了:“唉。”   他还以为找到了逃避绝望的良药。   忍了好几天没有再看各种剧,慕承熙多画了几张画出来。   医生让他多晒太阳,刚好,初春的阳光很适合沐浴。   ……   陆执衡在外面忙了几天,大中午回来的时候,找了一圈慕承熙。   最后还是在草地上找到的。   王管家打着个伞,站在慕承熙的旁边,苦口婆心:“早上下午的太阳好晒,现在日头正盛,咱就别画了吧。”   慕承熙有些为难,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画纸:“只剩一点点了。”   陆执衡过去一看,什么只剩一点点,这幅猫狗嬉戏图,分明还有一部分,根本没画完。   他冷冰冰瞅了王管家一眼,意思是:“谁让你们把桌子给他支这儿的?”   陆执衡一向很放心王管家,因为王管家简直拿慕承熙当孩子宠,照顾得很好、很用心,可是,宠太过了,就离谱了。   慕承熙想要画画,医生要让晒太阳。   王管家两手一拍,好么,这还不好办,他挥挥手就让人在草地边上,放了个厚重的大桌子。   笔墨纸砚更是恨不得亲手捧着。   慕承熙要什么给什么。   没要的也给。   结果就成现在这样了,人大中午的不知道冷热,非要站在太阳底下画画。   虽然是春天,可北方十一二点的太阳,照在皮肤上,也有了灼热的痛感。   陆执衡穿着深色的三件套,只站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热度全被他的黑西装吸来了,什么纯手工设计、高级防晒面料……和没有一样。   他一眼将王管家瞪得讪讪往后退去,然后自己接过伞,罩在慕承熙的头顶,看他还在画。   慕承熙运腕描绘,小声道:“王管家,伞往后一点。”   发现伞没动,他侧头看去,发现身边人换成了陆执衡,声音立刻变得有些高:“挡着我光了。”   陆执衡纳闷:“怎么对我就这么凶?”   慕承熙:“凶了吗?我没有。”   陆执衡:“别画了,该吃饭了。”   慕承熙:“我不。”   他白了陆执衡一眼,转过头,也不计较什么黑伞投了一片阴影在画上的事情了,继续细化着自己的线稿。   陆执衡:……   老实说有点心神荡漾,被凶了算什么,被漂亮凤眼瞪了,是他的福气。   慕承熙的眼睛一直都很漂亮,就算是整日困倦着,也自带一种矜贵的傲气,如今那种悲伤无神渐渐减少,重新呈现的样子,融合了清冷与高傲。   令陆执衡心尖酥麻,握着伞的手不自觉疯狂收紧。   他想了想,威胁道:“要么你走路,要么我抱你。”   “画又不会跑。”   慕承熙仍然拒绝:“画是不会跑,灵感会跑,手感会跑。”   他看向远处活泼开朗的几只小动物,淡声道:“我好不容易想好好画一回。”   陆执衡闻言再细看,果然,今天的画是有些不一样的。   从前慕承熙画猫狗,画纸上只有动物,没有其他,而且也很少画动起来的样子,都是让乖巧小猎犬,老老实实当模特的。   今天不同,他画的是,动物们最随性散漫的一刻。   画上很难得多出了一些生命力。   慕承熙:“我给它们也取名字了。”   陆执衡:“叫什么?”   慕承熙一边画一边说道:“边牧叫将军,灵缇叫青风,大橘就叫饱饱。”   陆执衡有些疑惑,表情变化虽小但有:“怎么风格差异如此大?”   当初的那两只可叫的是驺虞和墨玉君,后来云朵就很通俗了,换成大橘,竟然变成叠字了?   慕承熙在画画,不愿意多说话,于是转头看了眼王管家,示意他来解释。   王管家围观了他的起名全程,当然都懂得,他笑着道:“先生,是这样的。”   起名字本来就会试探问小猫小狗自己愿不愿意,慕承熙刚开始是想按照自己曾经的喜好去起,他那个时候,很多人起名都是这样的呀。   但是无奈,好多文绉绉的名字,人家并不想要呢。   后来只好按照性格重新起。   王管家说:“边牧很爱管着其他小动物,您看,它现在还不忘了赶来赶去,要大家都不乱跑,太太说,这要是搁古代,怎么也能做个队正、阵官什么的,只是不够威武霸气,干脆就叫将军好了。”   “灵缇嘛,倒是和小云朵一样,性格都比较慵懒,长得也有灵气,就叫青风,跑起来和风一样快。”   “最后的大橘……”   王管家哭笑不得,这大橘当初就是死赖着上门的。   不然原先太太虽然不研究猫狗品种,但也提过,说想要养名贵的猫,最后怎么养了这个呢?   它是小野猫生的小小野猫,有段时间常常跑过来蹭饭,后来赖在庄园不走了,王管家才做主,将它留了下来。   王管家说:“叫它别的名字,一概不理,太太说,那就叫饱饱,祝以后每顿饭都能吃得饱饱的,再也不挨饿。”   “它一听就答应了一声,我还没见过它叫的那么热情呢,饭都不吃了,跑过来让人摸它。”   慕承熙听着王管家说话,嘴角上扬了一些。   这些小动物,真的都很有灵气。   陆执衡看他开心,对王管家道:“那就给它再买些零食吧,它爱吃什么?罐头?”   说完之后,他在画上找了找大橘,又不可思议,往草地上看去。   陆执衡头一次有些犹豫,质疑自己的决定:“这还能吃?”   好大一坨。   衬得那个小黑脸跟未成年一样。   陆执衡:“它这么胖,没有问题吗?”   王管家忍不住笑:“这个真没有,都按时体检呢,只是爱吃,容易长胖。”   陆执衡又去看慕承熙的画:灵缇远远卧在一旁,目光看着打成一团的小动物;边牧仗着体型大,将小猎犬按倒在地上;小猎犬柔弱无骨,躺在边牧的脚边,它的爪子蜷在一起,整个就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委屈样;伯曼不屑于参与斗争,但仍然被大橘扒拉着,只因为它嘴里叼着个小鱼干;至于小奶牛猫嘛……   王管家暗暗评价道:“搅屎棍一样的。”   因为哪里有热闹它去哪里。   慕承熙抓住的那一个瞬间,小奶牛在踢狗,而下一秒,它就已经骑在猫身上了。   陆执衡现在望过去的时候,所有动物打架的对象,都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轮了,完全就是混战。   陆执衡不是很懂:“你现在还需要看着它们画吗?”   慕承熙不想理他,这要怎么解释?   虽然动物的动态,都在脑海里印着,但是如果不时不时看一眼它们活泼的样子,他很快,就会忘记怎么下笔。   他的惫懒,让他没有办法自然的去画任何东西。   只有汲取了一丝丝活力之后,才能坦然下笔,尽可能描摹出它们生机勃勃的可爱样子。   陆执衡没有得到回答,只能自己琢磨。   他琢磨了没多久,就决定先暂时不想,陪着慕承熙画完,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慕承熙画了多久的画,陆执衡就举了多久的伞。   等收拾完画具,慕承熙看向陆执衡,他有些许不好意思:“你累吗?”   陆执衡摇了摇头,跟在他的身侧,往主楼走:“这有什么?”   他看了眼慕承熙的脸色,判断着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然后问道:“我有一个提议,你想听吗?”   慕承熙转头:“什么提议?”   陆执衡都没说是哪方面的,他怎么知道自己想听不想听?   陆执衡道:“我问了元静,说可以帮忙在家里布置一个……”   他想了想,应该怎么描述:“在家里设坛供奉。”   陆执衡说的供奉谁自然不用多说,慕承熙点了点头:“应该的。”   慕承熙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多少有点了解道家:“要为他做长生禄位吗?”   陆执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是他。”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将你想要供奉的人,也添加进来。”   慕承熙深深看向陆执衡,神情复杂,一时有些失语。   陆执衡半晌等不到他说话,立刻开始反思自己的表述有没有错漏,同时看向慕承熙,下意识先道:“你不要难过,我没有其他意思。”   慕承熙本来差点就要悲伤起来,看见陆执衡的表情,忍不住又悲又喜。   陆执衡真傻。   慕承熙垂下了眼睛,轻轻道:“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陆执衡说:“我问过了,元静说……”   “但使半分真心在,何愁太上法不灵。”   第5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本人并没有那么在乎“灵不灵”这件事,对于暂时无法验证效果的事情,他的评判方式只有“应不应该”。   但他多余问了元静有没有用,为的就是此时此刻。   能让慕承熙安心。   他对慕承熙讲述自己的安排和计划:“在庄园选一个房间专用来供奉,其他仪式包括给牌位开光之类的,都交给元静。你想要同时在道观也供奉吗?可以让道士早晚诵经祈福。”   他还告诉慕承熙:“家中的静室,会和你的房间一样,除了你本人,可以不许任何人进出。”   慕承熙眼眶发热,他飘荡的灵魂又一次被人稳稳接住,放在了手心。   尝试了张了好几次嘴,慕承熙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浑身都在颤抖,手指掐住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勉强稳住了身形。   再次看向陆执衡,他重重点了下头:“嗯。”   因为陆执衡这几句话,慕承熙午饭都吃得格外卖力了几分,他一向苍白的脸上,染着情绪激荡引起的红晕,看起来倒是显得明艳了许多。   王管家只是觉得他今日精神头很好,还在兀自感叹:“多晒太阳真有用啊。”   瞧瞧,晒得整个人都像融化了似的,以前是个冰山,现在像个小冰淇淋。   慕承熙不知道吃了好几本霸总小说的王管家,又在脑补什么,他老实吃完饭,熟练将碗推给王管家看:“吃完了。”   王管家立刻伸出大拇指,配上一脸与有荣焉的笑:“不愧是太太!”   现在的饭,已经又经过一次加量了,再这么吃下去,长肉长胖指日可待。   慕承熙冲王管家淡淡笑了笑,接着立刻就转过头,看向陆执衡,目光里带着无声的催促。   陆执衡的手又开始痒痒,现在的慕承熙看起来乖乖的,想摸摸头。   但是他知道,对慕承熙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本来打算在慕承熙同意之后,就让元静过来,现在既然慕承熙很着急,那么陆执衡也不再拖延,当即就打了个电话出去。   不多时,元静道长就一脸兴奋赶了过来。   他还是穿着一身道袍,不过这次,手里还拿着他的法器。   看到慕承熙,他的喜气洋洋收敛了起来,神色变得郑重了许多。   他先绕着慕承熙转了一圈,摸着自己的下巴,沉思片刻,老成持重点了点头:“嗯……”   陆执衡冷淡看他:“看出什么了?”   元静嘶了一声,往远站了站,摇头:“没看出来什么,但又好像看出来什么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羞耻:“我还年轻呢,只看出来一点点,也很正常。”   陆执衡:“有话直说。”   元静连忙说道:“有了这次比较,才看出来的,上次魂魄还不稳,怪不得要问我什么穿越重生的,是不是后遗症影响,犯癔症了?可得好好看医生吃药啊。”   屋子里一片静谧,没有声音。   陆执衡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其他人则云里雾里,只听出来这个人模狗样的道士,劝人正经看病吃药,没想尽办法来作法捞钱?挺稀奇的。   慕承熙摇了下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陆执衡,他想问:“这人真的靠谱吗?”   看起来非常非常像个半吊子。   陆执衡将杯子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响。   他打量着元静,半晌之后,收回了审视的目光,问道:“道长的意思是,现在魂魄稳了?”   元静抬手掐算了会儿,又转头瞧了慕承熙几眼,肯定道:“稳了!”   他的语气很坚毅,慕承熙闻言,下意识就信了。   慕承熙在想,魂魄稳了,代表他能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可是会不会,也代表着,他彻底成了这个时代的人,再回去的希望渺茫?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抽搐了一下,有种想要找元静问清楚的冲动,但最后一丝理智拦住了他——元静看出来了还好说,这根本没看出来的事情,又怎能帮忙解决?到时候等他掀开底牌,无非就是让世界上,平白多了一个,他无法掌控的知情人罢了。   慕承熙在权衡利弊,并且在想要怎么做,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神游天外,疏冷淡摸,已经无意关心陆执衡又和元静说了些什么,等到终于安慰好自己,要有耐心之后,他才轻轻眨了眨眼,看向元静。   元静和他带来的道童在准备仪式。   慕承熙怔怔看着,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相信,会有变数。   陆执衡结束了和元静的交谈,发觉慕承熙还在发呆,安安静静,这次不像从前,空洞得像个没有生机的瓷娃娃。   这次他有许多小动作,他会时不时眨眨眼,会不断揉捏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缓解焦虑。   陆执衡盯着他观察了许久,确认了,慕承熙确实在焦虑,并且比从前都要明显的多。   他点开慕承熙的心跳检测,发现果然,紊乱的令人惊讶。   明明一直坐着,但是心率最高有一百二十,比散步时还高。   陆执衡伸手,在慕承熙面前晃了晃,企图拉回他的注意力:“在想什么?”   慕承熙没有反应。   陆执衡又握住了他的手,稍稍用力,终于令慕承熙从自己的世界里走了出来。   他用控诉的眼睛看陆执衡,微微皱眉:“做什么?”   陆执衡松开手,看见白皙的手上被他捏出了一圈红痕,陆执衡大为疑惑:“我只是用了一点力气,想问问你在思考什么。”   慕承熙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发现,自己对疼痛的反应比以前要敏感一些,手被捏疼了。   但跟陆执衡计较这种事,显得自己多小气一样。   慕承熙想着他松开了就好,然后,在陆执衡关心的目光下,他说起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在想,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还有,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没有我能穿越过来,却不能穿越回去的道理,对吗?”   陆执衡闻弦歌而知雅意:“你在担心,回不去。”他顿了顿,应道,“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困境,不放弃就总会找到机会。”   慕承熙获得了支持,脊背都更挺直了一些,眼中的忧虑逐渐淡去。   发现陆执衡还在看自己,慕承熙本来不必理会他,但鬼使神差,又多嘴了一句:“我不得不回去,不回去的话,”他皱了皱眉,按住自己的心口,“这辈子也不会再好了。”   最绝望和最麻木的时期,他只靠着本能而活,但时至今日,他当然知道,要想真正好起来,就必须去面对自己最深刻的痛苦。   慕承熙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其实,就算回去了,这辈子也不会再好。”   除非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否则,就算他屠尽仇人,恨意消散,愧疚和悲伤也永远不会消失。   陆执衡没有针对这个评价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一是,不知道慕承熙的过往,二即便是知道,他八成也不会像慕承熙这样。   无法感同身受,说什么都是枉然。   他想了想,很严谨地表示:“你还没有回去,一切都是未知,也许另有奇遇,会让你有不一样的收获。”   “并且,我始终相信,事在人为,在结果未定之前,要不惜一切向着目标而行,你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什么。”   慕承熙若有所思,之后向陆执衡投去了带点羡慕的目光:“有时候,觉得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陆执衡:???   慕承熙转开头,轻轻道:“等我祭拜过我的亲人,也许能挑一两个故事,讲给你听。”   “我想知道,你会有什么想法,或者,易地而处,你又会怎么做。”   元静忙忙碌碌兢兢业业,终于按时过来交差,他道:“从此早晚上香,每日供清水瓜果,初一十五再上些贡品,香灰可以交来道观。”   “对了,你们供奉在道观的,我也会按时诵经,绝不会忘,放心。”   陆执衡颔首道谢,让王管家送人离开。   元静捧着支票,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有钱了!   他看向王管家,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上我师父的,不管他钻哪个山旮旯去了,我都给你们揪出来!”   王管家笑眯眯:“那就有劳道长了。”   元静一走,静室就只剩下了陆执衡和慕承熙两个人。   慕承熙盯着屋内那许许多多的牌位,心中思绪纷杂,难以言说。   他看向陆执衡,真心实意道谢:“多谢你,陆执衡。”   去哪再找陆执衡这样的人,在他说自己需要很多牌位之后,毫不迟疑,就让人寻来了一百多个,紫檀木、都提前让元静道长开过光。   而慕承熙,除了被逼无奈,向他坦诚过一次身份之后,从没有再对他讲过自己的任何事。   陆执衡真得有点傻。   听到慕承熙道谢,陆执衡摇了摇头,很是贴心道:“不必,都是我应该做的,你需要我出去吗?”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吐了口气,像卸下所有防备,他道:“不用了,想留下就留下吧。”   王管家派人送来了他要的笔墨,慕承熙关上了门,在陆执衡的眼皮子底下,拿起一个个牌位,眉目哀恸,又勉力维持平静。   他心中有许多人名一一滑过,怅惘悲伤怀念,他在心中悼念着,之后,再一丝不苟,将他们全写在牌位上。   慕承熙的手总是忍不住颤抖,为了不让墨汁四处沾染,他咬着唇,用疼痛来勉强自己稳住手,写完一个,他就得休息一会儿。   陆执衡一直眼睁睁看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这就叫心疼。   陆执衡很少有这种心尖上如针扎一样的感觉,他当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只知道,看着慕承熙皱眉,他就忍不住皱眉;看着慕承熙写好一个牌位,伸手想摸又不敢摸,他也会觉得呼吸不畅。   更何况,慕承熙是跪着写的。   陆执衡几次想要张嘴,让他坐下,或者多休息一阵,但又清楚知道,自己拦不住。   陆执衡将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尽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倒也能猜出大概缘由,只是未经之事,到底只是猜测。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后来反而是慕承熙,先开口说话,他道:“算了,本来想以后说给你听,但是好像,现在就不吐不快了。”   慕承熙的目光之中充满哀思,他将一个写好的牌位放去一边,看向陆执衡:“潦草一生,总结起来,也不过是生于盛宠,长于猜忌,死于构陷。”   陆执衡没有说话,只沉沉看向慕承熙。   慕承熙转回头,揉着自己发抖的手,接着道:“这种事,不管在哪个世界的历史上都有很多,对吧?”   他仓促地笑了一声,透着狼狈:“我出生的时候,父皇正英姿勃发,与母后少年夫妻,恩爱有加。再有,顺利登基之后,政通人和,父皇总被大臣夸明君仁主,我出生后,这种盛名更是遍传天下,父皇心喜,顺势就封我为太子。”   说起这些事,曾经的太子有多得意多骄傲,现在就有多心碎多卑微。   他还当真以为,皇家有真心在。   以为,他们会是例外。   “其实,太傅早说过,天家无父子,先君臣后家人,再多宠爱,也当不得真。”   “是我懦弱又无知。”   陆执衡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想要阻止:“不想回忆,就不要再说了。”   慕承熙摇了摇头:“之前不敢说起,现在,就当……”   逼自己面对吧。   计乐于也说过,伤口,要先清创。   慕承熙闭着眼,平复了下心情,他写下另一个名字,是他的太傅,太傅是个很厉害的人,本已经可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可惜,被他牵连了。   “我的太傅,是很有名的大儒。他自己历经两朝,名利皆有,再无所求。彼时儿孙孝顺,完全可以归隐田园,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太傅说过,他很喜欢那样的生活。”   慕承熙苍凉道:“所以我父皇一开始请他出山,他根本不愿意,屡次拒绝。是我,是我有点小才华,又心气高,见不得自己被人嫌弃,偏偏要装出柔顺恭敬的模样,去他面前卖弄,让他见猎心喜,愿意留下来教我。”   “太傅对我很尽心,然后,我牵连他被灭族……”   “他跟我说过,他最小的小孙子,快开蒙了。”   慕承熙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他扭过头,不愿让这些眼泪掉在牌位上。   陆执衡走到了他的身边,陪他一起跪下,身材高大的男子,跪下来的时候也像座山,他将慕承熙挡在自己的身边,陪他一起语无伦次,讲着往事。   慕承熙讲:“我小时候很好看,宫女偷偷叫我玉飞仙,听起来像个公主名,我母后不愿意,说她的儿子就该像外祖一样,勇猛果敢,所以她绞尽脑汁,说自己做过胎梦,她要叫我孟极,叫我小豹子。”   “但我没长成小豹子,我是很懦弱的人。”   “我被长长久久困在父慈子孝的幻觉里,我牢记他教过我的话,要孝悌,要友爱。”   “我一个人被留在父皇慈爱、兄友弟恭里,不知道他们早就已经通通变了。”   慕承熙的眼睛漫上血红:“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生来就是太子,我的地位稳固无比,我只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帝王,去仁爱百姓。”   “等我终于知道,只这样不够的时候,好像早就晚了。”   陆执衡将他揽进怀里,抱着他,在他耳边道:“你那时多大?”   慕承熙麻木地回忆,他当时多大?   他一共活了二十年,前十年在花团锦簇?   不,好像也不是,一直都是烈火烹油,只是他愚蠢罢了。   他低声回答陆执衡的问题:“十多岁吧。”   十多岁,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美好的时候,或者说,是他彻彻底底意识到,他所谓的美好世界,就只是别人心血来潮在陪他演戏一样的时候。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面孔。   弟弟们不是都很崇敬他,父皇不会一直偏袒他……   陆执衡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几岁,他说:“在我们这个世界,还是上初中的年纪。”   陆执衡自己在十几岁的时候,也已经在陆老爷子的安排下进入了公司。   但他比慕承熙幸运的一点是,陆老爷子从来吝啬于对他展示温情,所以他的世界没有什么先建立再崩塌的过程,他一直都在废墟里。   慕承熙不一样,慕承熙体会过最美好的亲情,然后又被权势一力毁掉。   慕承熙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呆呆躲在陆执衡的怀抱中,往事如炸裂的碎玻璃,每捡起一件,就要被划破一次。   他固执地接着回忆,于是又想到了一件事:“我父皇很喜欢说,我是他最爱的人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理应继承他的一切。我弟弟出生之时……不是母后生的弟弟,是妃嫔生的。他的妃子生下了他的孩子,然后他第一时间跑来了我们的宫殿。”   “他的眼里没有对新生儿的喜爱,只有一丝不好意思,和向我表达感情的急切。父皇一向感情丰沛,说话很肉麻,他说了很多,除了又说很爱我,还说,没有人能代替我,所有人都只是我的附庸,我的弟弟们将来封个王爵,远远打发去封地就好这样的话。”   “当然,后来他的妃嫔再生子时,他就不这么说了。”   “可我怎么忘了这些呢?我只记得他第一次找我了,只记得他说过弟弟不会代替我……”   “我忘了,他也就说过这么一次而已。”   陆执衡轻拍着他的后背:“人心易变,你只是太纯善,又太信任他。”   慕承熙愣愣笑了下,他这次半晌没有再说话,从陆执衡的怀里挣扎着爬出来,浑浑噩噩道:“等会儿,我写完,再告诉你其他的。”   “看,这个是我表哥。”   “我表哥对我很好,他一向喜欢用蛮力,不好读书。其实认真读未必不会,他只是不愿意。因为他读兵法很认真,他说,想要做将军。”   “但是他又说,最好我登基之后,国家安定,永无战事。他当不了将军无所谓,还可以去四处剿除匪患。”   “他很护着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允许任何人说我坏话。”   “有个弟弟,我都忘记是谁了。”慕承熙使劲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被陆执衡握住了手。   他道:“是个很陌生的皇弟,年纪并不大,现在想来,是被人当刀使了。糊里糊涂就敢冒犯我,当着父皇的面污蔑我。父皇还没有反应的时候,是表哥先打了过去,他将那人揍得满地乱滚,狼狈不堪。”   “这是大不敬的行为,哪怕是为了维护我,也很不体面。大臣们嘴里整日念叨礼不可废,见到此情此景,恨不得人人都扑过去,借表哥咬下外祖一块肉来。”   慕承熙似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威严地不再包容自己外祖家的父皇、愣头青一样,瞪着眼睛不愿意认错的少年表哥,还有,那个时候还没有醒悟的自己。   他皱了皱眉:“我错了,我那个时候就错了。”   陆执衡问:“怎么了?”   慕承熙看向他,眼中有着痛悔:“我当时竟那般虚伪蠢笨,还帮着那个皇弟说话,请父皇饶恕他。”   他笑了一下:“我以为自己在展示仁德,我以为这样可以换表哥不被罚。”   “可是我没注意到,我伤了表哥护我的拳拳之心,也高估了,父皇对我的偏袒爱护。”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应该彻底放下过去,开始为自己筹谋。   但他仍然用着陈旧的观念,期待着一切都如想象中一样,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   “原来那么早就有迹象了,只是我都忽略了。”   陆执衡见他情绪起伏过大,说这么多固然算是一种发泄,但又好像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悔恨。   他摸出手机,想要给计乐于发消息,这种情况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得调阅很多案例,才能找到合适的安抚办法。   问题就在于这里,即使找到了应对方法,但陆执衡却会怀疑,能不能有用。   在慕承熙的问题上,再小心也不为过。   可计乐于不知道在做什么,没有及时回复他的消息。   陆执衡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先将慕承熙抱进怀里,裹得密不透风,然后,他想了想,说:“我会尽快帮你找到回去的方法,到时候,把他们都杀了。”   第5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慕承熙的身上,人为制造出了一个封闭小密室。   有点窒息,鼻尖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其实很古怪。   但更多的,是安心,慕承熙在这样安全的环境里,有些昏昏欲睡。   脑袋里绷着的弦放松了再放松,整个人都陷入进了一片虚无。   那个地方空空荡荡,四周弥漫着雾气,左右看不到边际,上下没有阻隔。   意识就在这里悠悠荡荡、忽上忽下,晃悠地快要彻底丧失。   慕承熙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他放松状态下,很想对陆执衡说的话:“不愧……是你。”   说完之后,他的身体向陆执衡的怀里栽倒,委顿了下去,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了,像往常一样,平稳有力的臂膀支撑住了他,将他稳稳接住。   再后来,慕承熙的脑神经一直突突跳着,他的耳边持续响着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吵的他不能安眠。   他皱着眉,挥了挥手,想要将这烦人的心跳声挥开,可不仅没有起作用,周围还更嘈杂起来。   王管家:“老天保佑,好像要醒了,手指动了好几下。”   一群医生呼啦啦涌上来,将王管家挤去了最后排:“我看看,我看看。”   “让我先检查一下!”   “测一下体温。”   王管家:……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了一眼原本冷着脸坐在床边,现在给医生让开了位置,但表情仍然冷肃得吓人的男人。   先生就是用这么一张脸,在太太昏睡的几天内,把医生都恐吓了个遍。   要不这些医生,也不能这么急躁。   就是动静也太大了,不知道会不会吵到太太。   王管家找了个不干扰人的位置站好,看着医生终于有条不紊检查起来,一连串的血氧心率测完,还有体温也确认恢复正常,他听到医生说:“是快醒了。”   随着这一句话落地,王管家的心也安了,他深呼吸了一下,紧张的心情一放松,就开始有空胡思乱想起来。   其实真的很想知道,那天在静室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视角看来,简直非常惊悚。   这两个主人家一天天神神叨叨,比他还迷信,没事干三天两头找道士,又莫名其妙说要在庄园供奉祖先——老宅不是有祠堂么?   供就供吧,静室刚布置好,人就在里边呆了一下午,也不知道做了什么。   反正门一打开,他只看见先生脸色不好,僵硬地抱着太太,罕见得慌神,而太太明显晕了过去,怎么都叫不醒。   医生刚开始过来,诊断说,是情绪性晕厥。   极度的悲伤或者情绪起伏,刺激迷走神经,导致心率和血压下降,但这种晕眩一般是很短暂的,平躺休息几分钟,很快就会恢复意识。   王管家刚放心了一些,紧接着就发现,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医生前脚还没踏出房门,太太后脚就已经发起烧来,先是浑身发抖,蜷成一团,脸色苍白,继而潮红发烫,脸颊摸起来灼人的厉害。   到这个时候,医生还是镇定的,说身体虚耗,伤神过度,烧起来也很正常。   直到又是注射又是喂药,各种降温手段都用尽了之后,人还是发着高热,烧到嘴里一直唔唔哝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下子才全部乱了套。   太太只负责昏迷,先生只负责守在一边散发冷气。   这冷气要是能用来降体温,王管家也不用皱眉皱出川字纹。   王管家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干了什么,把人刺激成这个样子?   可惜,一个他不敢问,一个还昏迷着,问不着。   王管家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来回踱步,各种猜测,偶尔想是不是先生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把人气晕过去了?   但看了眼陆执衡那紧绷的神情,王管家默默叹息,如果真是先生气的,他现在就不会只单单对着别人散发冷气了。   他还会惩罚他自己。   王管家在心里继续猜测,还能是什么原因,把他冰雪聪明钟灵毓秀,随着状态变好,逐渐更加乖巧可爱好相处的太太,给伤成了这样。   百思不得其解,反而被病床上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王管家慢了陆执衡一步,站在了病床旁边。   医生跟陆执衡汇报病情:“陆先生,目前体温回落,各项指标都有好转,太太应该很快就能清醒,接下来,我们会更关注,反复高烧,以及有可能的心肌损伤。”   看到陆执衡皱眉,他连忙道:“太太心率一直不正常,应激之下很容易心肌缺血,严重的话会诱发心肌梗死,这次就……”他知道慕承熙有心理疾病,但不知道具体病情,也不确定这次病得厉害,是不是陆执衡刺激的,所以,讲话难免遮遮掩掩,不敢说得太直白。   “像这种程度的情绪波动,最好不要再出现。”医生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叮嘱了一句。   陆执衡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胆怯,看起来表情很奇怪,但他没有心情去分析医生的想法。   “嗯。”   陆执衡答应一声,表示自己记住了,然后他越过检查完毕的医生,坐回了慕承熙的身边,伸出手,盖住了慕承熙冰凉的手背。   躺了这么几天,之前慕承熙辛辛苦苦吃的营养餐,全部白吃了。   王管家刚感慨过,马上就能长胖,原本也确实圆润了一些的脸,如今又凹陷下去了。   瘦巴巴的手背上针孔密集,血管突出,一片青紫。   陆执衡看着看着,心头又涌起钝痛。   他一只手暖着慕承熙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极其珍惜,落在了慕承熙的侧脸上。   陆执衡看着瘦到他一只手掌就能完全盖住的小脸,酝酿着要说些什么,能让慕承熙不在昏睡之中,也仍然拧着眉头。   半晌之后,他说:“我不会骗你,会让你达成所愿。”   “计乐于说,最重要的就是陪伴你。”   陆执衡将慕承熙的头发往一边拨了拨,擦去他额头因高热而沁出的汗珠,郑重道:“我本来就会一直陪伴你,不管是去哪里,做什么。”   他注意到,本来静默无息的慕承熙,眼皮突然挣扎着动了起来。   像要从什么囹圄之中,破笼而出。   为了睁开眼睛,他连嘴唇都用起了力气,淡色的唇抿得死紧,放置在身侧的一双手,也一下一下,试图蜷紧。   陆执衡连忙抓紧了他的手,避免着针头乱动,嘴里安抚道:“不要急。”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一双清寂的眼:“醒了?”   很久没有听到回应,那双眼眨啊眨,缓慢地合上又张开,间隔很不固定,让人预测不到,下一秒还会不会再睁开。   陆执衡刚要去叫医生,再来查看一下的时候,眼睛的主人弯起了唇:“陆执衡。”   他的声音很慢很虚:“我醒了。”   眼里的清寂一点点褪去,换上了隐约的依赖,这让他看起来多了许多温良,而不再是从前单纯的厌倦与冷漠。   陆执衡怔了一下,冲着慕承熙笑了:“嗯,你醒了。”   王管家:hello?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   他挠了挠头,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但没用,长了脑子也融入不了这两个人的世界。   他选择,非常破坏气氛的冲了过去:“太太啊……”   “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吓我了,一把年纪了,谁经得住这样吓啊。”   王管家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举起棉签:“我来帮您……”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棉签就被陆执衡拿走了,他看了王管家一眼:“去准备点饭菜。”   王管家:“我给太太喂点水。”   陆执衡:!   他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冷酷的眼神,看着试图再看两眼慕承熙的王管家。   王管家泄了气:“好吧。”   还以为最近关系好了点,可以放肆一下呢。   他走远了些,语气正经:“那我去让人做饭,先生,先拿棉签沾水,润润唇,再给太太喂点水,用这个勺子。”   陆执衡:“我知道。”   不然还能用什么?   王管家:“哦,对不起。”   忘了你一天天守在这里,根本就没走,以前喂水也是你来的,都不让人代劳,给你道歉,开心了吧。   他跟慕承熙告别:“太太啊,要好好的啊。”   慕承熙弯起眼睛冲他笑:“我现在没事了,辛苦你了。”   王管家看着那瘦削的脸,和和煦的笑,吸了下鼻子,火速转过身,抹了把眼睛:“那我去忙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不开玩笑,真得扛不住。   虽然只是员工,但他又没自己的孩子,每天的乐趣就是精心养太太,看着他一点点胖起来,倒也别有一种成就感。   结果,嘎嘣一下,他的成就,就突然躺在了病床上,人事不知。   他总猜测慕承熙到底受了什么罪才变成这样,猜不出来,只能心疼地看着慕承熙面容枯槁,一天比一天瘦。   走出病房,转身关门的一瞬间。   王管家看到,病床被陆执衡调整了一下,慕承熙变成了靠坐,他的眼睛仍然笑着,信任地任由陆执衡动作。   而陆执衡虽然不怎么说话,却时刻关注着慕承熙的状态。   两个人之间,果然有结界啊。   看起来竟然非常和谐。   王管家双手合十,闭了闭眼:“挺好挺好,就这样吧。”   他拍拍手,将刚才的种种愁绪都拍去了一边,什么担心什么凄惨的,通通都滚蛋。   王管家觉得,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没有什么事,值得过分担忧。   他哼着歌,给营养师打电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上班!”   ……   喝过水之后,慕承熙的嘴唇有了水色,看起来总算没有那么苍白病态。   他的意识随着时间,恢复的越来越清晰。   而他最最关心的,是:“那些牌位……”   陆执衡宛如有那个皮肤饥渴一样,上一秒放下喂水的勺子和水杯,下一秒就握住了慕承熙的手。   等将人捏在自己的掌心里,他才说道:“不清楚长幼尊卑,所以我没有擅自行动,等你病好,再重新择吉日吧。”   慕承熙点了点头:“好。”   陆执衡一直凝视着他,眼神专注,他从前不是很会闲聊的人,最近倒是长进很多,知道自己找话题。   看了慕承熙一会儿之后,他说:“那群猫狗很想你。”   慕承熙的眼睫颤了颤,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不多的牵挂:“它们还好吗?”   陆执衡摇了摇头:“你生病了,我不让它们见你,然后,”他给慕承熙看视频,“它们整天蹲在你的房间外。”   小猎犬是最粘人的,它和奶牛猫一样,很亲慕承熙,自己可以跑出去玩,但长时间不见,就着急的不行。   本来乖乖巧巧的小狗,蹲在楼梯口,嗷的全家不得安宁。   路过的佣人都一脸痛苦,捂着耳朵跑。   其他猫狗也都差不多,整日在慕承熙的房门口溜达,等着急了,就去疯狂挠一通门,发现挠不开,就楼上楼下开始跑酷,到处找。   慕承熙看了一会儿监控,心软了:“要不我现在就回去吧?”   陆执衡摇头:“回去了你也不能见它们,你的身体太虚弱,它们太闹腾,医生也不会同意你们接触。”   慕承熙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灵魂质疑:“所以你给我看它们干嘛?”   看他好不容易醒了,为了表示祝贺,特意来添点堵?   本来陆执衡不说的话,他可能还没有精力想到小猫小狗。   然后,陆执衡主动告诉他这些,勾起了他的想念和担忧,让他很想立刻回家。   最后,再告诉他,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他都见不到?   慕承熙本来神情还挺轻松,现在变得气呼呼,他鼓了鼓腮帮子,磨着牙。   越想越气。   陆执衡一愣,有些讷讷,他要怎么解释?   慕承熙是陆执衡的世界里,最难应对的人,他总是需要费尽心思。   他的悲伤会让陆执衡郁闷,而他生气,更是让陆执衡的心情变得复杂很多倍。   既觉得可爱,又有些心虚。   陆执衡无法一一说出自己的感受,他顺从着本能——身体靠近着慕承熙,语言上,则前所未有的话多起来。   陆执衡:“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好起来。”   陆执衡还是那样,语气没有太大波动,讲什么话,都简单得像陈述事实,没有矫饰。   他说:“猫狗在等你,王管家在等你,计乐于等你,我也在等。”   “我们都一样,希望你快点醒来。”   其实还有很多人,在等待慕承熙苏醒的消息,只是动机都很驳杂,陆执衡觉得必要必要全都说出来。   他挑选慕承熙熟悉的人说:“你昏睡高烧的消息没有外传,但也有几个人知道,他们总打听你醒了没有。”   比如楚明舫,陆见星,还有那个小胖墩。   慕承熙看着陆执衡认真的眉眼,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慕承熙攒着力气,很久之后,他才又轻声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很混乱,一开始是没有任何逻辑的。   慕承熙只看到许多人来来去去,匆匆从他的身边路过,有些人会停下来跟他说一两句话,更多的人会凶狠地瞪他一眼,然后飞速离开。   或许还有人在咒骂他,表情不一样。   但这咒骂声和笑着说话的声音,他全都听不到。   他在人群里跋涉了许久,才看到了一座城池,城上写着三个字。   慕承熙此刻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字,但他清楚记得,他想要进城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有一个看不清相貌的人,将他从排队的队伍里拉了出来,笑着道:“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了,鬼知道我找了多久。”   慕承熙正诧异自己怎么又能听到声音了,就听见那人说:“先回去吧,等时候到了,会如愿的。”   慕承熙想问问,时候到了,是指什么时候,梦就忽然变了。   这次完全换了个环境,很多人脸逐渐清晰,他看到了自己的亲人。   想到这里,慕承熙的心中还是酸楚痛苦,但他的手被陆执衡抓的很紧,他想用力按住自己的心脏,来掩盖那股痛意,都不行。   如果是从前,他要将手抽回去的。   但是他看了一眼陆执衡,忍住了,他说:“我梦到我母后了,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衣裙,一直在笑。她说,她很开心,她的孩子还活着。”   “陆执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慕承熙喃喃道:“我觉得是真的。”   他又想到:“计乐于跟我讲过,弗洛伊德说梦是潜意识的表现,是潜在愿望的达成,梦里梦到的一切,其实是自我最想要实现的事情。”   “也就是说,是我希望我母后这么说,来减少我的负罪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慕承熙会更加讨厌自己,他会觉得自己卑劣,竟然在梦里给自己洗脱罪名,又一次妄想借着母后的愿望,来给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这次的梦不同于从前,很像真的见到了母后。   这种感觉很微妙,详细比较的话,就是,梦有好几种,一种醒了就忘记;一种记了一半,稀里糊涂,全无逻辑;一种则是清醒梦,在梦里就知道自己是做梦,并且一定程度上,能够控制梦的走向,能明显感觉到先是你有了某个想法,然后梦境才这么呈现。   慕承熙梦的不同之处在于:“我没有想任何事,看到母后的时候,忘记了一切,还没来得及想任何东西。”   他控制不了那个梦,开始和结束都像是自然而然的命运。   在他的母后说完那句话之后,他便缓缓醒过来了。   陆执衡思索了片刻,客观评价:“这不重要。”   慕承熙嗯了一声,注意力开始分散,他又被陆执衡的话吸引了心神,不再反反复复自我折磨,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陆执衡只说道:“你只要知道,你放弃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你活不下去了,你对抗不了情感和病症,但你活下去的理由有无数个。”   慕承熙呆呆看着陆执衡,听他给自己分析:“第一,很多人都不希望你离开,我不知道你母后会怎么想怎么说,但我如果出现在你的梦里,也一定会说,希望你健健康康,好好活下去。第二,你大仇未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陆执衡还补充道:“你自己说,你怀疑梦里,潜意识在给自己找活下去的借口。但是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你的潜意识更喜欢,帮你找不活着的借口。”   慕承熙被惊吓到了,他没有想到,陆执衡会这么说。   而陆执衡认为很有道理:“你总是想要将任何事情,都解读向不利的那方面,如果做梦真是潜意识的实现,那你更可能梦到的是,你的母后说不希望你活下去。”   陆执衡时不时就要做点小动作,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拿慕承熙怎么办。所以他总要一会儿摸摸他的脸,一会儿摸摸他的手。   皮肤的接触,会让他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是一种灵魂都得到滋养的舒适感。   所以他明知道很不礼貌,也总是趁虚而入,抓住一切可以相贴的机会。   慕承熙出着神,思考着陆执衡所说的话。   然后又听到陆执衡说:“比起这个,梦的前半段也很值得关注。”   慕承熙:“为什么?”   陆执衡道:“你说有个人告诉你,时间到了就会如愿,这不是最好的消息吗?”   慕承熙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是啊,这也许不是梦,是我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有回去的可能。”   陆执衡点了点头:“还要再喝点水吗?”   慕承熙哪有什么心思喝水,他早被陆执衡带歪了,满心满眼都是:“我会回去的。”   他的身体充满着希望带来的力气,整个人再不是从前的萎靡和厌倦,反而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开始安排自己的未来:“先把牌位安置好,我要开始学习知识,要吸取你们的先进经验,然后,我还要多做善事,积攒功德。”   陆执衡:“功德?”   慕承熙重重点了点头:“我觉得会很有用,是一种刻在脑海里的感受,让我一定要记得这么做。”   陆执衡怀疑他的梦境里,还有其他东西,只是慕承熙忘记了。   但是他没有细究,只是打量着慕承熙神采奕奕的脸,轻轻吐了口气。   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枷锁也从他的身上移去了一样,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叫做开心的情绪。   慕承熙恨不得现在就立刻下床开始行动,但他一抬手:“我怎么浑身都疼。”   陆执衡:“高烧后遗症。”   第5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虽然慕承熙不想再喝水,但陆执衡认为他应该喝。   病中本来就需要多补水,何况他还说了很多话。   陆执衡一边说话,一边顺势就将水递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他做什么事,都有种顺理成章、理直气壮的气势在,让慕承熙不知不觉就按照他的意思,又润了润嗓子。   陆执衡听起来倒像在和高烧生气一样,不满它令慕承熙难受,语气很冷硬:“医生说,你醒了会不舒服,是高烧的问题,你很疼吗?”   慕承熙心头微动,抿着唇打量了陆执衡很久。   陆执衡的表情还是那么单一,但眼睛里有后悔还有自责,这些情绪出现的有些违和,实在与陆执衡以往的非人表现不太匹配,他自己对这些心情大概也很陌生,显得笨兮兮的。   “其实还好,只比平时疼一点而已。”慕承熙想了想,解释道。   他经常不舒服,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医生说过,这些都是躯体化症状。   现在只是在这个基础之上,更多了几分不适罢了。   而陆执衡闻言,气息更加混乱起来,没有将慕承熙照顾好,这个认知令他坐立难安。   他这些天呆在病房,照顾慕承熙的事情都亲力亲为,行动上已经很干脆利落,半点不拙手笨脚。   但情绪上,却很刺挠。   像豌豆公主好好躺在床上,总觉硌人,可掀不开床褥,也始终不知道,哪里会有豌豆一样。   陆执衡很不舒服,可惜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描述词,来给自己的心情归类。   慕承熙醒来之前,他的大脑运行,一直卡在“分析”这里。   慕承熙醒过来,他才抛开了这些分析,优先选择面前的问题。   此时他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立刻说道:“我让医生给你开止痛药。”   他准备去按呼叫铃,被慕承熙拦住了。   慕承熙的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没有针头的手,拉住了陆执衡:“不用吃药。”   谁喜欢吃药啊,很苦。   他想了想:“你跟我说话吧,转移注意力。”   陆执衡又坐了回去,观察了一会儿慕承熙的脸色,潮红的脸颊、清亮的眼神,让慕承熙看起来精神的不是一点半点。   陆执衡问:“你很亢奋。”   “这不太正常。”   慕承熙:……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很正常,非要说的话,确实是浑身上下都充满力气。   仔细想想,之前,时间、空间,在他的眼里都是凝滞的,他的思考也总是迟缓且断断续续,好像被困在一片雾里,还有东西抓着他的腿,让他不得自由。   但是今天不同。   他从醒来之后就笑了很多次了,到现在为止,他觉得一切都很好。   身体有些痛但不用吃药,会好转的;陆执衡还是奇怪,但突然觉得,看起来很顺眼;更好的事情是,他发现,一切都很有希望。   慕承熙开始好奇很多事情,他没有理陆执衡果断说他不正常的话。   陆执衡才不正常,平时也没见过他这么苦大仇深,看起来委委屈屈。   慕承熙躺在病床上,薄得像片纸。   但他今天的开心,让他多了些促狭:“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看起来,生病的人好像是你一样。”   陆执衡不是很放心,已经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37.2摄氏度,不高也不低,他甚至抽空还给医生们都发了消息,重点询问计乐于,这非常非常精神的样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听到慕承熙的问话,他下意识又开始前台运行那些分析。   “感觉有点奇怪,但是应该不影响什么。”陆执衡最终这么说道。   慕承熙又笑了下,他说:“你和我……”   顿了一下,他在心里决定,此刻开始,不会再叫那个人父皇了。   “之前我还误会过,以为你和皇帝是一种人。”   陆执衡不做评判,也没有疑惑,他只是为了多和慕承熙聊聊天,于是追问:“哪种?”   慕承熙回答:“位高权重、刚愎自用。”还有,“生杀予夺,乾纲独断。”   这样说,听起来还挺厉害,起码给慕权的人听到,说不定会觉得很霸气。   慕承熙不太喜欢。   所以他皱了皱眉,又说:“实则很令人厌憎,掌控欲强,又自以为是,合该孤独终老。不对,应该也让他体会一下失去权力,被人厌弃,任人宰割的感觉。”   陆执衡沉默不语,没想好,要怎么将自己和慕承熙口中的皇帝切割。   幸好慕承熙很快又说:“不过,后来我发现不一样。”   陆执衡松开了握成拳的手,不动声色松了口气,语气都轻松了一些:“是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嗯,你比他笨。”   陆执衡又把拳头握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忐忑,但他知道,他在意慕承熙的评价。   陆执衡试图转移话题:“不聊以前的事情了吧?医生不让你再受刺激。”   慕承熙眨巴了下眼睛,脑袋里一窝一窝地冒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根本来不及,单为其中某一件而伤心。   他的思维现在十分活跃,嘴巴赶不上想要说话的速度。   摇了摇头,他立刻说道:“不会。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在说你笨,是他比你,多了很多圆滑。他更擅长表达,无论真假,他一直对外的表现都是,情感细腻丰富,重情重义。”   陆执衡对所谓的情感丰沛的皇帝,毫无兴趣。   他坦然在慕承熙面前承认:“我认为,我不需要太多情绪。”   能解决问题就好。   慕承熙冲他弯起眼睛笑:“反正你这样和他就一点也不像,你不以喜好来处理事情,事实比情绪更重要,对吧?”   陆执衡平静道:“以前是的。”   “嗯?”慕承熙惊讶了一瞬。   陆执衡说:“在你的事情上,我会受情绪影响。”   “比如前几天,明知道医生没有错漏,在认真医治,但我还是会不满,或许,是迁怒。”   猝不及防,好像又被表白了一下。   慕承熙一噎,转开了眼睛,盯着雪白的墙壁发呆。   他不说话,陆执衡便也不说话。   医生交代了,会每三小时来测一次体温,确认慕承熙没有再发烧。   而陆执衡,固执的,决定半个小时会帮他测一次。   等又测了一次体温,王管家带着豪华营养餐来了医院。   饭菜都很清淡,品类却五花八门。   不确定慕承熙目前的胃口,为了防止他吃不下去,所以做了很多,这样哪怕每样尝一口,也能吃饱。   慕承熙边吃饭,边叹了口气,他还没有想很多,目前的状况,他思考不了感情这种问题。   只能说些其他的事情,将刚才的话题轻轻揭过。   看陆执衡偶尔会打开随身的电脑,敲敲打打半晌,慕承熙放下碗筷后,问他:“你不回去上班没关系吗?”   陆执衡:“有关系。开年很忙,很多事情需要跟进,能远程处理的我会处理,其他交给钱杨他们。”   慕承熙若有所思,想到自己看的那些剧里的打工人:“钱杨不会抱怨吗?”   陆执衡:“为什么要抱怨?他有股权,这也是他的事业。”   慕承熙不懂现代人,也不再纠结:“好吧。”   陆执衡:“等你病好了,跟我去上班。”   “我吗?”慕承熙动了动手指,他的计划是自己学习知识。   这个世界有完整的一套人类教育体系,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大学,简直是国家做好的普适性教学规划,很方便他快速了解现代。   他打算从小学开始学起,挑拣自己不懂的课程,结合脑中记忆,快速学习,然后再选定方向,深入研究。   陆执衡突然说让他去上班?   “去做什么,我的学习怎么办呢?”慕承熙问他。   陆执衡只皱了一下眉,就松开了:“这个很简单,我可以教你,而且,网上有课程,在哪里都能看。”   慕承熙:“为什么要我去?”   陆执衡看着他,思考该不该告诉他,计乐于回复,说他可能是情绪反弹、药物影响。   这种乐观积极,格外振奋的状态,也许不会很持久。   陆执衡想要带他走出庄园,去有限度地接触更多人,不要再回到从前的状态。   他想到了一个理由:“公司里新鲜事很多,也能看到很多科技产品,你不想去看看吗?”   楚明舫的建议在陆执衡的脑子里一闪一闪,展示着存在感,所以他又说:“我们去吃瓜。”   慕承熙:“什么瓜?”   他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我知道了,你们把凑热闹,看是非长短,叫做吃瓜。”   慕承熙皱了皱眉:“这并非君子所为,君子当不闻人非,不视人短,不言人过。”   陆执衡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觉得他像极了风中飘零、坚韧高洁的小白花。   在古代,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储君。   小古板。   陆执衡的眼中有笑意,他说:“事情就发生在那里,既不由我主导,也不受我影响,甚至我也不会传播,只是看一眼而已。何况,在没有看到热闹之前,这个热闹到底是不是‘人短’,也很难说,对吧。”   “可是……”   还没可是出来,陆执衡又说:“如果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那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要怎么明,怎么练?”   慕承熙被这狡辩惊呆了,他想了一会儿,竟不知道怎么反驳:“你真会讲道理。”   每到这种时候,就牙尖嘴利起来。   就说了,陆执衡总能达成所愿。   陆执衡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被子,像哄小孩睡觉一样:“就这么说定了,好好休息,不要用脑过度。”   慕承熙气闷地闭上眼,在黑暗之中,浑浑噩噩睡过去之前,跟陆执衡说:“我要先在庄园呆几天。”   要把陆执衡赶去上班,自己只和猫猫狗狗在一起。   ……   慕承熙不说,陆执衡也会让他在庄园休养几天。   病了这么一次,再踏进庄园,迎面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   远远地,一群猫狗嗅到了味道,向着他奔跑而来。   一个紧跟着一个,冲在最前边的是长腿小狗。   王管家瞳孔地震,英勇拦在了慕承熙的面前,将灵缇挡了下来:“祖宗,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热情。”   灵缇停下步子,从王管家怀里跑出去,靠近了慕承熙,歪着脑袋,用灵性的眼睛,看向慕承熙。   王管家还在碎碎念:“看看,看看,这身板,扛得住你一扑吗?”   灵缇闻言睨了他一眼,优雅地走远了些,嫌弃之意,溢于肢体动作。   紧跟着的是边牧,这也是个横冲直撞的性子,狗还没到跟前呢,汪汪声就传来了,吐着条舌头,吭哧吭哧。   王管家照例也拦了下,还被凶了:“呜~嗷。”   这一声不同于清亮的汪汪叫,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威胁的声音。   当然,王管家假意扬了扬手:“撞到人,你就完蛋了。”   聪明狗又识时务地怂了,溜到慕承熙背后,露出一只眼睛,悄摸观察形势。   慕承熙感慨:“好热闹啊。”   突然就鸡飞狗跳了起来。   跑得慢的几只相继到场,一个个恨不得都挤到慕承熙身上去。   力气最小的小猎犬被挤得嘤嘤嘤,差点哭出来,靠着慕承熙的盛宠,才获得了一席之地,小狗骄傲扬了扬下巴,傲视群雄。   慕承熙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消停些。”   等会儿别又被按在地上摩擦。   王管家笑意盈盈,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想起来,第一次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这群小动物也是一样的热闹活泼。   但人不是。   那时候的慕承熙,孤伶伶独自走回主楼,简直就是个空壳子。   元静道长的话细想很有道理,也许现在,是魂魄全都回来了吧。   王管家决定,从此摒除杂念,专心信道,因为人要专一,选个亲眼见证过的,好好拜拜。   他抹了抹眼睛,一脸欣慰,咔咔拍了两张,又发进了小群里,并搬出好久没说的霸总语录:“太太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楚明舫:“王管家,你现在是个成熟的管家了。”   计乐于:“看起来状态真好。”   钱杨:“太太,好。”   王管家:“??”   钱杨:“真没空吹彩虹屁了,忙到觉得自己是哪吒。”   王管家:“什么哪吒?”   钱杨:“我一天天倒腾这么快,随叫随到,脚上一定有风火轮。”   “不说了,抽空看了一眼,太太状态好了很多啊,真好,老板能回来上班了!”   王管家:“……”   偷偷看了一眼跟在慕承熙身后的陆执衡,王管家没有在群里多说什么,他在心里多说了:“默哀。”   希望钱杨在公司里看到太太的时候,不要太惊喜。   王管家懂事地将照片也发了陆执衡一份,然后收起手机,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含笑看着他们。   慕承熙将小动物们挨个摸了一遍,摸谁谁躺地上打滚,个个都娇软无骨。   三只猫更是浑身没骨头一样,尾巴缠着慕承熙的手,喵呜个不停,好像在对他说话。   慕承熙:“以后每天都来看你们,如果再离开的话,我会提前告别的。”   过了那阵子亢奋期,他的情绪回落到了一个比较稳定的区间。   会感受到轻微的喜悦,也依然会下意识有些消极。   始终没有完全沉浸在此时此刻的团聚里,反而因为联想起未来的分离而悲伤。   但他控制住了,他淡淡笑了一下,抛开了这个念头,转而专心跟每只小动物说话。   大橘现在好像更胖了:“什么也不耽误你吃饭,真好。”   小奶牛还是那么活泼:“你变稳重了。”   伯曼认真舔毛:“更漂亮了。”   小猎犬凑了过来,慕承熙揉揉它的脑袋:“你最乖最可爱。”   看向灵缇,慕承熙招了招手:“还是这么威风。”   他又转头去看边牧。   边牧是唯一一个,愿意理陆执衡的。   但它是执着地,想将陆执衡从慕承熙的身边赶走,所用手段不限于头顶、身子撞、压低声音威胁。   然而陆执衡一蹲下身,准备摸它,它又夹起尾巴呜呜往慕承熙后边躲。   慕承熙看向陆执衡:“你做了什么,它这么不喜欢你?”   环视了一圈,好家伙:“它们都不待见你啊?”   之前有段时间,陆执衡总跟慕承熙呆在一起,所以这些动物也习惯了他的气味,明明偶尔也会亲近他来着,现在么,全都躲去了一边,看都不看他。   陆执衡低声道:“不知道。”   其实隐约有猜测,大概是,警告过几次,让它们不要往慕承熙身上扑……   被记仇了。   慕承熙无语,那没办法,听说动物自己会感受气场,它们会主动靠近喜欢的气场。   陆执衡,一看就不是能讨动物喜欢的样子。   陆执衡不以为意,他不着痕迹,轻而易举,占据了小猎犬原本的位置,站在离慕承熙最近的地方:“回去休息?”   慕承熙点了点头:“总觉得浑身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得去洗漱一下。   被挤开的小猎犬:???   茫然可怜又无助,到底发生了什么呀?怎么自己突然就离主人几米远了?   屁颠颠追上来的小猎犬,听不懂人类全部的语言,但是能听懂语气。   高个子那个,主人的跟屁虫,说话很温柔。   而主人,声音也没有以前那么沉郁了,听起来多了令狗狗安心的感觉。   小猎犬停在原地,看了会儿主人的背影,然后一掉头,重回小伙伴堆里,立刻和人家打成一团。   不对,是别的小动物打成一团。   它被打成一团。   还好是玩闹,不疼。   ……   慕承熙洗完澡后,毫不意外,发现陆执衡并没有走。   他正在看手机。   以慕承熙对陆执衡的长久观察,他并不是爱看电子产品的人,或许是为了保护眼睛,总之很自律,一般都买实体书看。   慕承熙现在会有好奇心,他问道:“你在看什么?”   陆执衡将手机界面给他看:“一本,从古诗了解历史的书。”   慕承熙的眸子中闪过疑惑:“你涉猎这么广泛?看这个做什么?”   陆执衡难得有些窘迫,他沉声道:“增加些文学涵养,培养古典气质。”   见慕承熙不说话,狭长的眸子里笑意满满,好像在笑他幼稚?或者别的什么。   陆执衡将手机放去了一边,狡猾地打算揭过这茬,他拎起吹风机:“我来帮你吹头发。”   慕承熙想了想,他胳膊疼,有人代劳,何乐不为。   坐在小沙发上,他才说:“你为什么不看书,要在手机看?”   陆执衡:“出去取书,就进不来了。”   慕承熙:……   再次无语。   一点都不装了是吧?   陆执衡明显没有上一次老实,吹个头发,不仅挤着坐在他的旁边,连手上的动作都多了很多。   骨节分明的大手穿梭在他的头发之间,隐隐约约摩挲着他的头皮,令慕承熙觉得仿佛有电流滑过,既舒服又怪异。   他时不时就要晃动一下脑袋,想要拒绝陆执衡帮忙吹头发。   但陆执衡一只手,随随便便就将他按在自己的身上:“不要动。”   慕承熙只好忍耐着头上的痒意,开始晕晕乎乎,胡思乱想,思考未来。   他不知道的是,陆执衡同样也在忍耐。   只是忍的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被慕承熙知道了,一定会将陆执衡赶出房间,宁愿从此再不见面。   总之两个人都恍恍惚惚,一边忍耐着,一边使劲想,有什么话题可以聊。   陆执衡压着声音开口:“需要我给你请老师么?”   “我后来想了想,你也可以找几个家庭教师,到时候在庄园,面对面教学,到公司,就上视频课程。”   “但是最好还是都听我讲,我只有语文之类,学得不好,其他都很不错。”   “曾经也是学霸。”   慕承熙受不了了,点开了自己的手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陆执衡的声音,宛如从万里之外的云中飘来,落在耳朵之中,只剩下了磁性的嗓音,和撩人的痒。   慕承熙点开了视频软件。   随机找了个剧看。   “男子中药,浑身发烫,看着怀中娇软的女人,他再也忍不住了。”   啊啊啊!   这是什么?   没有耳机,于是两个人一起听着——   “我好热,帮帮我。”   “是你先招惹我的。”   当然,还要一起看着——   男女主以极快的速度,亲吻在了一起。   啊啊啊!   慕承熙扬手,条件反射,将手机扔了出去。   这是他没有涉足过的领域,之前看的都是家长里短、重生复仇,哪有这么直白且刺激。   礼义廉耻轮流攻击他,再加上身后人的存在感。   慕承熙的身体,僵直得像块小木板。   第5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四周一片寂静。   就连吹风机的细微声响,都在慕承熙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消失了。   他还在僵着,不敢动,混乱一片的脑海在飞速转动,要怎么假装若无其事?   良久之后,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听到了来自陆执衡的笑声,低沉的笑与他的心跳共振,倒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慕承熙觉得,自己快要冒烟了。   不等他说些什么,陆执衡率先开口:“你在害羞吗?”   慕承熙还没想好,怎么表现得无事发生,闻言一下子应激起来:“害羞什么?我我我,我才不会害羞。”   他甚至有些磕巴,纯粹是被刺激的。   不习惯在别人面前露怯是一方面,也有些自己还没察觉到的心思——陆执衡的存在,确实碍事,容易让他乱了方寸。   他顶着白里透红的脸,努力撑着气场,严肃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陆执衡垂头,撩开他被吹乱的头发,看向他宛如三月桃花的容颜,怦然心动。   很努力稳定心神,才不至于当场发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得出来,慕承熙的三分羞怯、三分紧张、剩下的都是慌乱,他一个古代人,猝不及防目睹这样的大场面,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思维。   陆执衡不敢再瞧慕承熙的脸,他本就心猿意马,更不能再说什么调笑的话,继续招惹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将目光转向遥远的地面,那里有个光荣躺尸的手机。   陆执衡冷静道:“你扔了手机。”   “也许它已经被砸坏了。”   慕承熙也跟着看了过去,可怜的小手机,唉,他没想到自己能扔那么远。   莫名还多了点砸手机的歉疚,他讷讷道:“我就是没害羞,食色性也,夫妻敦伦是常理。就,就是,你们这里的人怎么这样!”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索性开始攻击道:“床笫之私,也要拍出来,给别人看?分明是你们太不知羞。”   他说着说着就紧紧皱起眉来,三观受到了强烈冲击。   不细想不知道,仔细一想就惊吓。   好,好开放啊。   慕承熙情不自禁战栗了一下,浑身上下宛如蚂蚁爬,他不自觉联想到,这不就等于,他们的戏班子,在台上不再唱什么发乎情止乎礼,才子佳人一见面,再也不是什么,含羞带怯、人面桃花,翩翩君子,欲语还休。   而是——   第一折戏:二人初见觅空屋,颠鸾倒凤不知归?   他又抖了一下。   慕承熙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仿佛这样做能安慰到自己。   陆执衡还没有说话,他就绞尽脑汁,自己开解自己道:“我是真的没有害羞,就是冷不丁看到,没防备而已。我也明白,你们是新世界,很多事都不一样。嗯,是正常的,但礼,礼,真真是,过于礼崩乐坏了些……”   他小声抱怨道:“怪不得你是个登徒子,原来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是浮浪之辈。”   陆执衡瞧着他实在可怜,左右脑互搏,一会儿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一会儿又实在接受不了。   慕承熙说着说着,就用手缠起了自己的头发,柔顺的发丝在他的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将他的手指,也勒出了一圈圈红痕。   再不打断他,恐怕他就要将自己绕晕了。   陆执衡伸手,强势介入,将他的头发解开,轻柔拨至身后,大手拢了拢,露出了慕承熙的耳朵。   小巧到十分精致的白瓷一样的耳朵,此时热的烫手。   陆执衡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喉咙有些干涩,在电光火石之间,他跟着自己的本能,改变了主意。   他本来想,换个话题,让慕承熙慢慢了解这个世界,不要再纠结什么礼不礼的。   但是他说出口的是:“小古板,觉得我是登徒子,怎么从来不推开我?”   两个人本来各自侧坐,离得极近,吹头发的时候,要不是还需要那么一点空间,慕承熙差不多就要被他完全揽进怀里。   此时一前一后,他更靠近一些,慕承熙的后背就挨着了他的胸膛。   炙热的体温令慕承熙神色微变,他以极快的速度,由羞转恼,侧头狠狠瞪了一眼陆执衡,还敢说这个?   他没有拒绝过吗?   慕承熙没有说话,打算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动了动身体,想要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离陆执衡要多远有多远。   他的手在沙发上撑了一下,就要坐起身来。   下一秒,果然!   陆执衡拽住了他的手腕,微一用力,就将他扯了回去。   作为一个常年健身的成年男人,陆执衡的力气,当然要比他这个,三天两头感冒发烧进医院的人大得多。   分明也没有刻意用力,慕承熙仍然被拽的一个趔趄,往后倒去,脑袋似乎是晕乎了几秒,等再清醒,人已经坐在了陆执衡的腿上。   他被陆执衡的胳膊,牢牢锁在怀中,试着挣扎了一下,换来的是收紧的双臂,和几不可察的叹息。   陆执衡的道歉总是来得很快:“对不起,我知道了,都是我的原因。”   但这声音哪里像是真的抱歉,他甚至在笑。   像八百年没见过老婆一样的笑,看起来令人觉得碍眼!   慕承熙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放开我。”   这挠痒痒一样的力气,陆执衡只是撇了一眼:“不放。”   陆执衡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如果你真的很排斥,我不会这么做的。”   慕承熙没好气道:“你怎么分辨是不是真的排斥?难道我推开你的动作不真吗?”   陆执衡摇了摇头:“我看过很多书籍,如果真得讨厌一个人,我是说,完全克制不住的讨厌。那身体语言,会与你现在完全不同。”   慕承熙等着他还能说出些什么鬼话。   陆执衡的眼神深邃了很多,他看着慕承熙,轻声说:“比如,此时的情景。真讨厌,你的身体就会完全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和我的任何部位的接触,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从这里飘走。”   “但是,你瞧瞧你。”   慕承熙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   陆执衡说:“你的肢体很放松,你主动往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让我来支撑着你,拿我当沙发呢?嗯?”   慕承熙:……   他默默将自己缩了起来,争取不和陆执衡有任何身体接触。   可惜他无法将自己腾空,所以还是能感觉到,坐在别人腿上,和沙发上那明显的不同感觉。   慕承熙嘴硬道:“因为,因为这又不是我的身体,我才不管。”   他自暴自弃,觉得很有道理:“我一定就是这么想的,你和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夫夫,你们再亲密,也和我没关系!而且我总归是会离开的,等我走了,这个身体就更和我没关系了。”   说着说着,他察觉到,这些话未免有些过分,听在陆执衡耳里,不知道会不会觉得伤心。   所以他生硬地停了下来,推了推陆执衡的肩膀:“你放开我,我要去休息了,没空跟你讨论这个无聊的事情。”   陆执衡仍然在看着他,没错过慕承熙的心软时刻,他漂亮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柔软的怜悯之色。   与慕承熙所想的不同,他说的话固然有让人伤心的可能,但如果这个人指的是陆执衡,那这个可能就会无限低。   陆执衡从不会单纯只看一个人的言语。   何况,他也还不知道伤心是什么鬼东西,他顶多会有一秒的不舒服,然后很快,他就会选择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变得舒服。   所以,陆执衡抓住了慕承熙话里话外的漏洞,他笑了下:“是吗?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可以做更亲密的事情了,对吗?”   在慕承熙拒绝之前,他慢悠悠道:“反正和你没关系。”   慕承熙盯着陆执衡的脸,他就不该心软,对陆执衡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又让陆执衡将了一军。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进退两难。   眼睁睁看着陆执衡的脸越靠越近,慕承熙下意识回想起来刚刚看见的视频……   陆执衡竟然敢对他做那种事?!   他火速伸出一只手,捂住了陆执衡的脸,可惜他的手很小,挡不住这个臭不要脸的全脸,省得自己看了心塞。   慕承熙使劲将陆执衡的脸往外推,同时左右环顾,寻找着“武器”。   武器是没有的,沙发靠枕勉强可用。   他用另一只手奋力去抽,打算将靠枕从陆执衡的身后抽出。   靠枕被陆执衡压得死死的,枉他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抽出哪怕一丢丢。   慕承熙气急,拍了一把陆执衡,等人家放水,才得以拿出靠枕。   这一番动作,给他累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对比陆执衡的悠哉悠哉,简直令人不忍细看。   慕承熙将偌大的靠枕抱在怀里,拦在了自己和陆执衡中间,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他闷闷的声音,从靠枕后传来:“我已经很纵容你了。”   陆执衡的眼眸专注,盯着躲在靠枕后的慕承熙,看着他的发顶,声音温和:“嗯,我知道。”   又等了一会儿,慕承熙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不是会受别人摆布的人,反正我说什么,也不能阻止你。”   陆执衡摇了摇头,不太赞同这句话:“我可以受你摆布,只不过,除了这一件事罢了。”   慕承熙鼓了鼓腮帮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当没听到这句话。   他说:“不要苛求更多,先就这样相处,等我达成所愿,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总归我知你心意,虽不认同,却从不轻视。”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但所含意义,分外重要。   陆执衡扯开了他们之间的抱枕,就像他永远会无视外物阻挡一样。   他腾出一只手,抬起了慕承熙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道:“好。”   这是不会再多嘴,非要追问一个答案、不断确认慕承熙心意的意思。   他承诺道:“我说的话永远算数,只要你信任我,愿意带我同行。”   慕承熙嗯了声,声音里带着困惑:“搞不懂你,为什么就要喜欢我呢?”   陆执衡在外人面前,想笑也想不出来,在慕承熙的面前,不想笑也能笑得好看,他英俊的脸上,是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温柔笑意。   他说:“我说一万次,你也还是会这么问?”   “也许,等你发现自己也喜欢我的时候,就不会问了吧。”   慕承熙认真思考了很久,没有人再说话的静谧之中,他逐渐感觉到了熟悉的困倦。   半醒半睡之间,慕承熙道:“你总是这么多道理。”   陆执衡看他快睡着了,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慕承熙,将人哄睡着之后,抱起放在了床上。   看着慕承熙安静的睡颜,他给自己做了个复盘,最终确定道:“多看心理学书籍是有用的。”   “起码关于肢体语言的方面,我说对了。”   他关上灯,静悄悄的,离开了慕承熙的房间。   翌日。   慕承熙在晨光之中苏醒,他迷茫地坐起身,思考了很久,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环视一圈,慕承熙松了一大口气。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给自己压惊。   还好还好。   真怕陆执衡那个臭流氓,顺势就留在了他的房间,这要真留下来了,以后就赶也赶不走了。   陆执衡就是个,总爱一意孤行的混账。   慕承熙静静坐着,等自己重新习惯了一切,头不再闷得发晕,不好用的身体也逐渐活跃起来,之后,他才开始打理自己,挑选衣服、梳理头发。   从楼梯上走下去的时候,他只随意一瞥,就看见了陆执衡所在位置。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陆执衡也抬起头看向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之中相触,遥遥一望。   慕承熙率先移开目光,眨了眨眼,专心下楼梯。   陆执衡站起身来,放下了手中原本的资料,朝着慕承熙走来。   他站在楼梯口,等着慕承熙下来。   慕承熙:“你好像我的随侍公公。”   陆执衡不介意他的潜台词,他从心,完全没有故意调戏的意思:“我更想当你的随侍老公。”   慕承熙哼了一声:“老公,在我们那里,就是公公的意思。”   陆执衡不懂,但他不需要知道慕承熙是不是故意这么说:“入乡随俗。”   慕承熙说不过他,只好绕开他,大踏步往餐桌旁边走。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满嘴跑火车……   陆执衡一点也不像从前冷酷的模样。   没看到王管家都一脸不忍直视吗?   王管家确实觉得不忍直视,他怀疑有人整容,冒充先生。   王管家心里严肃地编着豪门大戏——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先婚后爱!   是太太的舔狗,眼睁睁看着太太嫁入豪门,从此萧郎是路人,他心有不甘,他恨他怨!   所以,经过漫长的,整整两年时间,终于让他找到了机会。   整容成先生的样子,收买钱杨,顺利替代,并且找准时机,混进了庄园。   否则,怎么解释,他都不处理工作,全交给钱杨做?自己就整天跟在太太屁股后边,殷勤的不得了。   连自己给太太拉椅子的活都要抢?   肯定是因为他没有先生那样的商业才能,只会给太太当舔狗。   等等,怎么餐具也要抢着摆?   王管家神色越来越凝重,他偷偷看着陆执衡,决定,是时候试探一下了。   王管家:“先生,老宅那边想送几个佣人过来,说是帮忙修整花园。”   陆执衡抽空看了王管家一眼,波澜不惊的茶色眼睛里,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你问我?”   连声音都是一样的冷,大约10度,总之不是正常人的身体温度。   王管家:“我立刻拒绝。”   确认了,还是那个人。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站去了一边。   看着慕承熙小口吃饭的侧脸——太太好乖。   吃两口饭就看两眼慕承熙的先生——噫~就这么不错眼地盯着~   王管家逐渐忘记刚刚编的戏,开始磕起眼前的CP。   懂事的先生和太太就应该是这样的!   还不等他出手撮合,已经快好成一个人!   慕承熙:“王管家?”   王管家立刻上前,笑道:“太太有事吗?”   慕承熙微微点了点头:“我们今天要出去一趟,你跟着去吗?”   按理来说,王管家的主要工作范围是庄园内,他不负责随同出行,但是慕承熙习惯了他的陪同,如果王管家愿意,可以一起。   他解释道:“我觉得身体好了很多,去外面走走看看,不想整天闷在庄园里。”   除了去医院,去老宅,慕承熙对这个世界的全部了解,都来源于记忆以及电视剧。   王管家想了想,他的很多事情都只要安排好就行,不一定非要盯着。   不过,在点头的前一瞬,他一个激灵,想起了另一件事,看向陆执衡:“我,去吗?”   他本人愿意是一回事,当了电灯泡,那算谁的锅?   陆执衡这回倒没有那么冷了,他颔首表示,想跟着就跟着。   王管家于是欢天喜地:“好好好,我也去,不过,太太打算去哪里?还有,今天不和计医生面谈吗?”   慕承熙:“谈呢,回来再说,我不会在外面呆很久,只是去了解一些东西。”   王管家立刻准备去安排车子,等什么都打理好,他才过来,告诉慕承熙,可以出行。   慕承熙和陆执衡走在一起,他的身体纤瘦,显得陆执衡更加高大健壮起来,简直养眼。   陆执衡的手始终虚虚拦在慕承熙身后,仿佛随时等着接一把,会晕倒的慕承熙一样。   很欣慰,慕承熙还没有虚弱到那种地步。   车上,陆执衡见慕承熙看着车顶的图像,纳闷问道:“这是什么?”   慕承熙:“墨玉君和小驺虞。”   陆执衡点了点头,突发奇想:“等回头,我也把你放在我的车顶。”   慕承熙莫名其妙:“你有病吗?”   那样子能好看?   陆执衡:“想随时随地看见你。”   慕承熙脸一热:“反正我不要。”   陆执衡:“那你跟我一起出门,这样子就不用做图像了。”   慕承熙叹气:“你很烦,先闭嘴吧。”   陆执衡倒确实闭嘴了,他打开了电脑,发着消息,不知道在做什么,总之看起来很争分夺秒的样子。   慕承熙嘟囔:“就说要是忙的话,王管家陪我就好了。”   陆执衡头也不抬,手上仍然敲敲打打,但却没忘记回答:“那当然不可以,我要自己来。”   慕承熙今天的任务,是了解金钱。   陆执衡今天的任务,是让慕承熙了解到自己有多少钱。   一行人停车在一个大商场外,黑衣保镖打开门,跟陆执衡汇报:“按您的意思,没有清场,但是安全方面已经做好安排,保证不会有意外。”   陆执衡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先下车,然后再扶着慕承熙,从车中出来。   照他的意思,一方面他自己在媒体上露过面,出门总是会引起很多关注,为了麻烦,要么不出,要么就会选非大众的场所。   另一方面,慕承熙虽然知名度偏低,但却身体不好。   所以陆执衡不想带他来人很多的地方。   可惜,人太少,出门又有什么意义,叫人送东西上门不就好了么。   他宁愿费点事,让慕承熙切实接触这个世界,才最重要。   慕承熙难得有些紧张,潜意识让他靠近了陆执衡,身体紧绷,挨着陆执衡站着,陆执衡动一下,他动一下。   陆执衡本来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见状关心道:“怎么了?不舒服?”   慕承熙摇了摇头,脸色泛白,他为难地盯着光滑的地面,有些纠结:“就是,紧张。”   关在庄园里很久,常见的人不超过二十。   乍一出门,他有种难言的恐惧和紧张。   深吸口气,慕承熙甩开了那些担忧:“没事,走吧。”   陆执衡抓紧机会,伸出手去:“我牵着你走,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慕承熙看了他的手半晌,轻轻地,将自己还在不停颤抖的手抬起,小心翼翼放了上去。   陆执衡笑了一下:“带你从一楼逛起。”   之前的手机没有脆弱到阵亡,但陆执衡还是给他换了个更新款的,此时这个手机里躺着巨额转账。   陆执衡说:“你可以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慕承熙:“我只是想亲眼看着这里有什么,别人都做什么,物价几何,没打算买东西。”   陆执衡没有多说什么,牵着他,稳稳往前走去:“那先看看吧,等有你喜欢的东西再说。”   慕承熙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纠缠,他只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   便开始打量起周围。   第6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工作日出行,但商场里的人并不会因此就少很多。   不仅有有钱有闲的人闲逛消遣,也有大量街溜子就是爱转悠。   陆执衡的保镖们隐入人群,不说跟消失在大海里一样,起码也跟消失在小溪里一样了。   他们身边最终只剩王管家和一个保镖队长跟着。   慕承熙安安静静站在三个人的半包围圈中,脸大半都藏在小猫造型的口罩之后。   没有血色的脸颊无人能见,一双高度防备、厌倦又茫然的漂亮凤眼,却十分清晰。   他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紧紧捏着陆执衡的手,用力程度令陆执衡侧目。   陆执衡同样戴着口罩,虽然是没有任何新意的黑色正经版。   他轻柔安抚的声音,在慕承熙的耳边响起:“别怕,我们很安全,带保镖是为了防止意外,但你需要知道,发生意外的可能性非常低。”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其实不是害怕,除了对陌生事物的紧张之外,更多的是对复杂环境的厌恶、对充满人类的世界的排斥。   驳杂的气味,嘈杂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群——所有人都好像有一个目的地,而他,站在这里,忘记了要做什么。   他是个局外人。   有那么一瞬间,慕承熙后悔自己为什么突发奇想,一定要坚持出门了。   明明陆执衡让他在家里休息,是他不知道怎么的,兴致勃勃,认为自己可以。   他还让陆执衡挑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慕承熙情不自禁,转头看向进来的大门处,那里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厚重玻璃门,推开可以逃回家……   陆执衡见他眼神空茫游移,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将他从神游之中唤醒,。   看向慕承熙流露着疲倦和退缩的眼睛,他没有再说什么别怕,而是指了个店铺:“我们去那里看看。”   慕承熙慢吞吞,挪不动脚,在外人看来,简直就像是要被陆执衡拖着走。   好一对闹别扭的小情侣。   爱看热闹的街溜子迅速到位,假装走在一旁,实则用余光,十分不经意地关注着两人。   这两个人穿着貌似很普通的休闲款衣服,但本人就和这衣服一样,把脸捂住了她也知道,极品!超贵的!   她乐颠颠吃瓜,看着高个男人逐渐就差把长发小美人抱进怀里哄。   脑海中迅速划过许多古早文名。   #误惹君心,偏执大佬夜夜强宠#   不知不觉,她竟然尾随着人家,进了生活家居店。   虽然离得较远,但隐约也能听见两个人压低了的说话声音。   “你喜欢这个吗?”   “是什么?”   “嗯……女性,化妆品?眉笔,十块钱一根。”   “哦,那你看我喜欢吗?”   “我不知道,你盯着看了很久。”   “只是想看看是什么而已。”   ……   “这个要不要买?”   “不要。”   “是玩偶,计乐于说你可以拥有这些东西,过渡性客体,可以帮你降低焦虑,安抚神经。”   “丑。”   “那这个?”   ……   街溜子听得一直想笑,天啦噜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个一本正经,看似在哄人实际上句句踩雷;另一个清清冷冷,看似烦不胜烦,问题是烦成这样了却还有问必答?   好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世界美好,温柔包容。   她不由自主越靠越近,忘记自己在看什么,只想听听那两个人又说了什么。   “哎呦,不好意思。”她不小心撞到了人,一抬头,发现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冲她点了点头:“没事,您小心些。”   她道了歉,这才发现,自己被不动声色,隔离在了那两个人之外,她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掏出手机:“我绝对是遇到大佬出街了!”   “而且是大佬陪老婆下凡逛街,看得我都想谈恋爱了。”   对方回消息很快:“你去逛街了?有钱吗就逛?”   扫兴极了,怎么这样,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哼,九块九的眉笔我有什么买不起的。能不能看看重点?”   对方:“嘿嘿,看到了,细说。”   她将自己的观察发给了对方,没想到数分钟之后,对方发来了一个大大的表情包:“上个球球的班.JPG”   “我要告到中央.JPG”   “早知道我也跟着你去逛街了,姐们你知道你跟踪的是谁吗?”   一连串的热搜图片:“自己看。”   她点开图片,才发现,原来有人早就偷拍了这对小情侣。   一开始的tag是霸道老攻和他的长发小娇妻,因为两个人分外贵气的外型,分分钟被转发。   别说人戴着口罩,网友对男人那一向是只要不河童,就能吹起来的,戴着口罩那就是“氛围感的神。”谁管口罩下什么样子呢?   更何况,这对还真就是氛围感的神。   一个忧郁清冷的眉眼搭配纤弱身形,长发飘飘有古典气质,小猫口罩增加反差萌。   一个身材高大眉眼深邃,轮廓分明,一身冷峻不怒自威,但行动间又处处小心,呵护着身边的小美人。   路过不多看两眼,会觉得亏了的程度。   而本来就因为这种莫名契合的氛围,被转发的热热闹闹的照片,经过有心人比对,点出了陆执衡的身份,就更加传的热火朝天。   街溜子:“我天,你说我能不能,能不能……”   “拦住陆总,当场求职?!”   对方:“boss直聘啊?为你的事业心点赞,我支持你,去吧。”   她还真蠢蠢欲动,可惜鬼鬼祟祟四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只能遗憾宣布:“为了和你聊天,已经丢失目标。”   ……   慕承熙被陆执衡牵着走,忍过最开始那强烈的厌恶和排斥感,他压下去了心头的烦躁和倦怠。   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但他确实在认真看着四周。   顾客、营业员、商场清洁工。   货物、装饰品、收银台。   他都一一看过,记在心里。   对他来说,神奇的东西有很多,他渐渐地被吸引注意力,倒真的没有刚开始的时候难受了。   眼神第不知道第几次,追着清洁工那小车跑的时候,被陆执衡发现了。   陆执衡看了眼那种车,回头问王管家:“庄园里有这个吗?”   王管家想了想:“还真有。”   不然光靠人打扫不得累死。   陆执衡重新看向慕承熙,眼神里满是笑意:“你要不要回家,自己开着玩?”   慕承熙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像有些惊讶,也有点意动,但还是拒绝:“这是工具,怎能用来玩耍,何况,玩物丧志。”   现代玩物丧志的意思已经拓展成了,沉溺各种游戏等东西,容易耽误工作、学习、实现人生目标。   而在慕承熙的观念当中,玩物丧志,当真就指的是,丧失治国之志。   他迅速转开了眼睛,扫视身边,将周围的一切印刻在记忆里,然后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对陆执衡说:“想回去了。”   他走累了,尽管他们至今还没能上二楼。   心也有点累,因为亲眼看见的一切都堪称光怪陆离。   慕承熙知道自己到了极限,他决定暂停。   陆执衡当然随他,不过,并没有着急带他回庄园,既然难得出来一次,想让他去见见不一样的人和事。   陆执衡告诉他:“我们等会儿去一个朋友的菜馆子,那里可以休息。”   在慕承熙拒绝之前,他说:“今天试着换个新鲜口味?给营养师放一天假。”   慕承熙想了想:“能让我躺着吗?”   陆执衡:“能。”   “好吧。”   果然可以休息,环境非常清幽,大隐隐于市。   慕承熙迷迷糊糊跟着陆执衡的脚步,走进了房间,他能听到有人在打招呼,但无力抬头去看,只听到陆执衡的声音:“等会儿再说。”   陆执衡将慕承熙带到包间里的休息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不像是香水,是很自然的气息。   慕承熙的眼皮耷拉着,他不想抬眼,摸索到了一张小榻,顺势就躺了上去。   陆执衡低沉的笑声传来,似是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可爱,声音宠溺:“王管家看着你,睡半小时,然后起来吃饭。”   慕承熙恹恹道:“嗯。”   陆执衡又说:“偶遇朋友,我去见一下。”   慕承熙小幅度摆了摆手,示意,快出去吧。   陆执衡便不再打扰他,脚步轻轻,离开了房间。   他进入了另一个包间,里边坐着三五个人,其中还有楚明舫。   楚明舫咋咋呼呼,正拿着手机,给周围的人看,嘴里还阴阳怪气,学着陆执衡的语调:“我讨厌失控~”   “啧啧,咱也不知道这是咋双标的,在老婆面前,到底要干出点啥事,才叫失控啊?都上热搜了,算不算?”   其他人,看一眼陆执衡,看一眼楚明舫。   “上个热搜而已,这叫什么失控?”   “多大点事,而且还包的严实,不承认是自己,那就跟没上一样。”   楚明舫一向不嫌事大,满脑子都是热闹,哪听得出来人家在提醒他。   他两眼放光刷着手机,头都不抬:“之前除了专访谈话类节目,或者公开重要项目,他什么时候这么爱露面了?现在倒好,还挑个普通商场,逛吃去了。”   “这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股价波动难以预料,按他的性格,会严格控制自己露面频率的好吧。”   陆执衡从容落座主位,淡淡道:“你很了解我。”   楚明舫:“你谁啊,我了解你干嘛?”   话音刚落,突然觉得不对,他猛一抬头,差点破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其他人忍笑:“让你别老蛐蛐人了吧。”   楚明舫厚脸皮:“当没听过吧?我也没说坏话。”   陆执衡只瞥了他一眼,无意计较这些小事:“可以,注意分寸。”   楚明舫立刻点头:“放心,我绝不会无中生有乱说话。”   也许发现陆执衡心情还不错,他舔着脸,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是要公开结婚对象了吗?”   不然怎么放任别人猜测?热搜这么久,陆氏不可能反应迟钝成这样。   其他人全部都竖起耳朵开始聆听,没办法,同样非常好奇。   陆执衡的婚姻状态是需要公开披露的,但是结婚对象这个人的身份,只在小范围传播,没有更多信息。   商圈的夫妻关系实在很微妙,一旦公示太多,后续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关系的任何微小变化,都会有可能放大,进而影响到公司。   所以许多人即便结婚,夫妻二人也不会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更不会进行私密互动。   陆执衡今天一反常态,这样子属实令人惊讶,且好奇心爆棚。   楚明舫看着热搜,感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认出你来的。”   陆执衡同样不知道,他收到公关消息的时候也觉得,网友真是厉害,通过体型对比、眉眼对比,就能将一个普通的逛街人和他联系在一起。   正常人难道不都会固定思维,认为他不可能出现在商场吗?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既然被拍到了,肯定会公开。”   楚明舫:“你就不担心,他会造成什么不利影响吗?”   陆执衡正要回答,就听到了手机铃声响起,他冲楚明舫颔首:“等会儿再说。”   然后起身,去接电话。   电话是陆老爷子打来的,老头子好不容易抓住了陆执衡的错处,电话里的语气非常颐指气使:“谁让你带他出去的?”   与之相对的,是陆执衡毫无波澜的声音:“我带我老婆出门,需要别人允许?”   陆老爷子一噎:“你怎么这么说话?”   听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你老婆,跟变了个人一样,从前不是都对慕承熙叫慕先生的吗?别以为他不知道。   陆老爷子暴躁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执衡冷冷反问:“那爷爷指的是什么?”   陆老爷子冷哼一声,气性非常大:“他有精神病,你把他带出去就算了,还让人拍到,等人家知道他有病,影响公司股价怎么办?”   陆执衡眉压眼,包厢里的人远远看着他,只猜测他一定生气了,表情看起来有点吓人。   实际上,陆执衡确实不悦:“爷爷,有空多读书,我说过这不是精神病。”   陆老爷子何尝不知道这点,他只是想找理由打压陆执衡罢了,被陆执衡这么说,他也察觉陆执衡在生气,当即转了口风:“我知道不是,但我知道有什么用?你难道不懂,如果他的病例被人发现,会引起多少猜测吗?如果外人觉得,这种病是你造成的,你百口莫辩!”   陆执衡眼神里有些轻蔑,语气笃定:“他的病例不会泄露。”   “只要,某些人不要乱伸手。”   陆老爷子假装生气的表演,还没正式开始,就似乎已经宣告结束。   陆执衡打断了他的所有施法:“我知道叔叔们在做什么,平时不想干涉,但是爷爷,不要随意牵扯其他人比较好,您觉得呢?”   “如果您认为,他们这样做可以,那我会默认,我也可以这么做。”   “陆家没有几个人是经得起细究的。”   陆老爷子瞬间想起,其他几个儿子孙子,有人有私生子,有人三天两头闹离婚……   他尴尬地转移话题:“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公开,真和小熙做真夫夫。”   陆执衡:“是啊,有何不可?人不是您闹着要我娶回家的吗?”   话题又被聊死了,陆老爷子几次想直接挂掉电话。   他早就发现了,随着陆执衡年纪的增长,他们之间,能说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没办法沟通。   陆执衡轻描淡写,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您自己上网看吧,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我带他出门,不仅没有任何负面影响,甚至给自己安了个宠妻人设。”   “您应该知道,这个人设多好用。”   陆老爷子一句话不说,按掉了电话。   陆执衡神情难辨喜怒,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手机界面,接着利落锁屏,重新回到了饭桌上。   楚明舫小心翼翼冒了头:“陆总,生气了?”   陆执衡慢条斯理饮茶:“不会。”   楚明舫哦了一声,敏锐的察言观色能力,让他下意识选择了安全话题:“小嫂子呢?最近状态好了吧?”   陆执衡果然神情舒展,看起来春风化雨:“嗯。”   楚明舫:“就,嗯?”   陆执衡想了想,解释:“他已经愿意主动出门了,今天就是他想出来,虽然时间不是很长,但他心情一直保持……”他严谨道,“近似愉悦。”   楚明舫听得脑壳疼,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还近似愉悦。   但是他识趣地没有说出口,只道:“那还不错。哎,今天巧了,咱不是撞见了么,要不一起吃饭?”   陆执衡睨了他一眼:“不必,倒也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楚明舫哑巴了,这话当真不知道怎么接了。   有种不小心说错话了的感觉,但是不晓得要怎么圆。   还好另一个朋友插入进来,笑着道:“在热搜上看到嫂子了,真是变化不小,同样都是长头发,但是感觉跟从前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楚明舫心头一惊,想起来陆执衡找过道士,难道……   他还没难道出来什么,就听陆执衡应道:“嗯,他落水被吓到了,一直断断续续生病,没完全康复,没什么精神。”   那人了然:“怪不得,当初每次偶然遇见,他看起来要更张扬些,性格很是活泼开朗。”   这当然是捡着好话说,让他再多说两句,就要露馅了。   他匆匆转移话题,接着之前的问:“所以是真的要公开?”   陆执衡点了点头:“以后会经常带他出门,次数多了,公不公开没差别。”   他不欲与人继续聊这些,说完便轻而易举转移了话题,跟人谈起了商业上的事情,什么新年布局,不良资产清理之类。   想听陆执衡说这些的人多的是,能让他指点一二的机会更是可遇不可求,一时之间,也没人再纠结慕承熙的事情。   陆执衡随意聊了一些,抬腕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各位随意,我先走一步。”   没人敢强留他,纷纷让开:“好,陆总慢走。”   楚明舫追在后头问:“你去陪小嫂子吃饭啊?”   陆执衡没有回答他。   楚明舫:“嗨,我这不就问的废话吗?”   他回过头,感慨道:“何止嫂子变了,我们陆总也变化很多啊。”   莫名觉得陆总现在的情绪好琢磨些了。   ……   慕承熙从昏睡之中醒来,他其实一直半梦半醒,总觉得自己在想很多东西。   但醒过来之后,又什么都不知道了,所思所想消失无踪,连点线索都没有。   他孤伶伶坐在小榻上,隔着窗子,看外面一颗树,也许是玉兰,正开放,满树都是。   王管家本来在发现他清醒的时候,就想找他说说话,可惜一靠近,看见了他这样出神的样子,知道这种时候,不是他能打扰的,就沉默陪在一边。   见陆执衡进来,他才悄无声息出去。   陆执衡走到了慕承熙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棵树,不懂有什么好看。   但是他没有任何评价的意思,也像王管家那样,只静静陪着慕承熙看。   不知不觉,他也享受起这样的静谧来,脑子里转悠的那许多工作上的事情,都通通暂时被屏蔽,世界里只剩下花香,和眼前人。   慕承熙先清醒过来:“你回来啦?”   陆执衡:“嗯。”   慕承熙:“我们可以快点吃完饭,回家吗?”   陆执衡:“你不喜欢这里?”   慕承熙摇了摇头,眼睛还看着窗外的树:“这里很好,景色很美,只是,我有点心慌。”   虽然庄园的一切,曾经好像也是他不能接受的,但时至今日,那里已经变成了安全港湾。   离开太久,他会想念。   陌生的环境再好,也会让他产生些焦虑难安的思绪。   陆执衡轻轻点头,对他说的话全然服从:“你来点菜,挑选你喜欢吃的东西,吃完我们立刻回去。”   回到庄园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慕承熙踏进家门,环视一圈,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甩开陆执衡的手:“我该去找计医生了。”   陆执衡猝不及防被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半晌,他笑出声:“没良心。”   用完就丢。   慕承熙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用完就丢,他甚至还因此思考了一瞬,不知道有没有气到陆执衡。   等见到计乐于时,他的脸上也还带着细微的笑意,眉眼弯弯,唇角上扬。   计乐于观察到了,他跟着笑了,问道:“看来今天外出很开心?”   第6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一直开心。”   他总是能很清晰描述自己的感受:“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因人群而焦躁厌烦,我很不喜欢陌生的环境。不过,见到了新鲜的事物,会产生好奇,”他想了想,很大程度上,陆执衡和这些新鲜事物组合起来,偶尔会令他感到愉快,“发现陆执衡也有很多不熟悉的东西,我就会高兴一会儿。”   计乐于察觉到,陆执衡做为安全基地,在他和慕承熙的对谈之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首先肯定了一番慕承熙的自我剖析:“嗯,其实可以看出来,如果今天的外出,只让你感觉到了疲惫和厌恶,那你就不会笑着出现在我面前。”   接着问道:“你还遇到了什么特别的,影响你心情的事情吗?”   他想引导慕承熙说更多东西,借此判断对方目前的思维模式,观察他现在处于哪种状态。   慕承熙的眸中闪过思索,片刻后,他说:“回到庄园的时候,最开心。有一种画上句号的感觉,我好像完成了一件很好的事情。”   计乐于悄悄坐直了身体,他笑道:“这确实是一个更好的消息,慕先生,你能将外出和回家,整理成完整的情绪体验,并且将其判断为一件‘好事’。你发现了吗,你已经在慢慢开始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慕承熙轻轻点头,对此不多言语。   计乐于习惯了他只说自己想说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他都更倾向于,听计乐于叭叭叭分析。   计乐于停止自己的记录,开始自然而然叭叭叭:“抑郁的影响让你大多数时候,还是会消极抗拒。但你主动定义了自己今天的行动,还敏锐发现了陆先生对你的影响。”   慕承熙歪了歪脑袋:“影响?”   “你关注着他的反应,并且会因为他,忽略环境带给你的不适,对不对?”计乐于推着自己的眼镜,“也许陆先生能够成为你与世界的桥梁,你可以试着像今天一样,在陆先生的陪伴下,逐渐增加更多的积极体验。”   慕承熙想起陆执衡说过,要带他去公司的事情,脸上带上了些无可奈何:“好像,不用我去试。”   计乐于:“啊?”   慕承熙:“交给陆执衡吧,他会莫名其妙做对一些事。”   虽然另一些事就会莫名其妙搞砸。   计乐于同样无可奈何,陆慕夫夫,他的克星。   能提供的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些提示,计乐于说:“在你们的关系模式里,你毫无疑问是很信任陆先生的,原因我想你不会愿意分享给我,那么,我希望你能记录、思考自己的需求和想法。慕先生,我很高兴你能拥有这样一个支点,但人不能只有一个支点。”   这次慕承熙沉默了很久,他撑着脑袋,眼睛看着空气,仿佛能瞧见飞舞的灰尘、散漫的光线,专注而认真。   “我知道的,计医生。”   计乐于等到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笑了笑,抽出一沓测量表来:“好吧,该来填一下这些了。”   加上住院这段时间,慕承熙有大半个月没有做检测题了。   他一心二用,一边飞快勾画,一边道:“我知道每道题指向哪种状态,做这个有什么意义?”   因为猜得出来,所以在他长久养成的,掩盖自己真实状态的本能之下,他当然会下意识勾选更积极的描述。   计乐于吃瘪,之后道:“很开心,你已经能主动承认自己一直在作弊了,不过,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可以供我们分析。”   ……   结束和慕承熙的谈话,计乐于赶场一样,又匆匆来到了陆执衡的面前。   他忍不住打量了下自己的衣服,试图发现衣角有褶皱或者衬衣没塞好——这就跟出门总怀疑门没锁上一样,拜托就出点什么问题吧,好让他百分百确认,自己其实状态挺好。   见慕承熙他没这么紧张,因为知道,以慕承熙的精力,只够用沉默表示抗拒、用反问表示攻击、用催他离开表示滚吧不想再聊了。   但见陆执衡不一样,令人窒息的压迫,猜不透的情绪,以及饭碗捏在别人手里的巨大威胁感,令人头痛。   真讨厌见老板。   可惜,天塌了,他也得汇报工作。   计乐于最后一次清了清嗓子,义无反顾走进陆执衡所在的书房。   陆执衡正处理完公事,精准腾出时间,来对接计乐于。   他伸手示意计乐于坐下:“他怎么样?”   陆执衡开门见山,并不进行多余的寒暄。   计乐于也同样习惯了陆总的雷厉风行,不过他总觉得这鬼房间阴森森的,不如和慕承熙呆的地方舒服,这让他反应慢了一拍。   收敛心神,他开始一一说明慕承熙的情况,重点说起,慕承熙对陆执衡的信任,以及……   计乐于在慕承熙做完量表检测后,又从他那里得知的一件事。   他觉得比起其他事情,这个更需要关心:“老实说,慕先生住院前后的状态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是预期外的,不能简单用好或不好来形容。”   陆执衡静静看着他,等待他说完自己的想法。   计乐于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想着自己何必,陆执衡论起心理健康程度,还没他好,怕他干嘛。但又忍不住,时不时觉得,自己是在黑暗中猝不及防看见一双浅色猫瞳——冰冷,无机质,像探测仪。   心脏会冷不丁吓得砰砰跳。   计乐于坚强道:“他不肯说详细的内容,但笼统地跟我描述过,他有一件很想要完成的事情,如今看到了希望,所以他充满期待,为此愿意积极生活,勇敢面对一切。”   陆执衡颔首,他知道慕承熙说的这件事是什么,忍不住会跟别人分享吗?看来真得很重视。   计乐于淡淡忧伤:“如果这个希望指的是,实现概率百分百,那倒还好。但我担心的是,万一不能成功,那他的状态,或许会反弹到更坏的地步。”   陆执衡皱了皱眉:“他会再次崩溃?”   计乐于点头:“只能说很有可能,他没有细说到底是什么事,所以我不会下定论。”   他等着陆执衡问些什么,但陆执衡一言不发,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随意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沉思时的顺手而为。   计乐于又说:“另外,我也没办法确定,慕先生现在的偏积极的表现,是不是由这个事件引起的短暂的心境提升。”   他试探道:“这件事是什么事,陆先生知道吗?”   陆执衡看了他一眼,回避了这个问题:“如果出现最差的情况,需要怎么预防状态反弹?”   计乐于暗暗咬牙,就知道,这两口子嘴巴都被水泥封了。   不想说的事情,那是一个字都挖不出来啊。   他命好苦。   但其实很多病人都这样,防御心理很强。   好吧,命更苦了。   计乐于说:“如果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最好的做法就是,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将他的认知和事件成功性解绑,教会他,不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压在某件事上。”   正如一个人不能完全只将另一个人当做支点一样,一个人也不能将某件事看做生命的全部。   过于执迷,坍塌就会成灾难级。   听到计乐于的回答,陆执衡眯了眯眼:“我原本的打算是,想尽办法,让他永远觉得有希望。”   计乐于脑门上冒出个大大的问号,但仍然要听着这谜语一样的话。   陆执衡快速计算完风险与利弊,目光重新落回计乐于脸上:“这件事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他都想要做到,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将情绪和事件结果分离,应该怎么做?”   计乐于下意识嘶了一声:“不会吧?引导他关注事件的过程而不是结果,让他学会就算不成功,也不等于他不值得。他可以期待最好的结果,也要能承受最坏的可能,没如愿也能撑住,我们追求的康复标准之一,就是这个啊。”   陆执衡没办法告诉计乐于,慕承熙沉浸在一个美梦之中,他想要回到曾经,并且在陆执衡的不断肯定之下,认为很有希望。   难得愁闷,陆执衡揉了揉眉心:“说说怎么做能帮他解绑这些。”   计乐于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开始讲起,慕承熙最近的情绪变好,不管是阶段性的回升,还是希望感带来的好转,这都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至少可以趁机带他走出封闭的世界,接触更多的事物,这样改变他的认知,就会多少容易一些。   陆执衡认真听完,送走计乐于,他扔开笔,往后靠在了椅子上。   陆执衡没有后悔,自己一次次告诉慕承熙,他一定可以回去。   那是在当时的情境下,他觉得能做出的最好反应。   他本人对穿越回去的事情,不存在信与不信。   从信的角度来讲,已经有一个先例,那再发生一次也理所应当。   但另一方面,如果这样的随机事件真的就只有这么一次,这一次本来就是慕承熙心心念念的“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呢?   只是,从慕承熙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强烈的“信”的哀求,好像说一句不可能,慕承熙就会当场碎成一地水晶片。   所以他在一瞬间决定,给慕承熙这样的希望,让他开心一些。   他没有敷衍的意思,保证自己会找到让他如愿的方法。   但计乐于的话,戳破了最后一层隐忧。   万一真的找不到呢?   陆执衡揉了揉额头,思考计乐于说的第二种方法。   半晌之后,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他会按照计乐于的理论行事。   也会,让慕承熙永远相信有希望。   ……   陆执衡找到了慕承熙。   在平整的草地边缘,慕承熙坐在小凳子上,将自己从商场里买来的便宜小玩意儿,挨个送给他的小猫小狗。   第一次出门,虽然说着对买东西不感兴趣,但瞅着别人用手机扫一下,滴一声,就付完钱。   慕承熙无疑是好奇的。   他眨着漂亮的眼睛,盯着人家的收银机器,看了很久,看得收银员都主动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了。   主要是,他眼巴巴,一直专注的看着,试图弄清楚,这怎么就叫付完钱了呢?   而陆执衡完全沉迷在他的呆萌之中,完全忽视身边的一切,只看着慕承熙的侧脸。   两个人就杵在收银处,一动不动。   直到被询问需不需要帮助。   慕承熙退后一大步,疏离地看着收银员,他还没做好和陌生人类说话的准备。   陆执衡牵着他,找了个方向走了几步,带着他挑选了一些猫猫狗狗用的小装饰,鼓励他自己去付款。   慕承熙生疏地将手机碰一碰。   支付成功。   然后他点开余额认真看了两遍,抬头问陆执衡:“真的扣钱了吗?”   第一次支出这么小额的款项,几乎看不出来有什么减少。   陆执衡也觉得新鲜,两个人因此兜兜转转,买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当然,后来索性,也惦记起了给其他人带别的礼物。   慕承熙大约已经让人分过东西了,现在,轮到了他的猫猫狗狗。   陆执衡走近的时候,恰好听到慕承熙在说:“这个小项圈,戴上会舒服吗?要不明天戴一小会儿,我画下来就取掉……”   而人来疯小奶牛猫晃晃脑袋,还不等他说完话,就已经冲去了猫狗圈。   慕承熙徒劳伸出手,连根尾巴都没捞到。   好像被抛弃了。   陆执衡接住了他空荡荡的手,捏了一把,在慕承熙怒目而视之中,淡定道:“我突然想起来,你给别人都送了东西,但没有给我买。”   慕承熙情不自禁开始回忆,继而露出竟然如此的神色。   确实忘掉了,能挑选的店铺不多,所谓“礼物”只有象征意义,代表出门在外,也惦记着他们而已。   陆执衡没有获得这样的惦记。   他就在身边是一个理由。   还有另一个,慕承熙想了想:“可是,都是你的钱啊。”   用自己的钱买礼物,有什么意思呢。   陆执衡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钥匙:“虽然我想要的是你亲自挑选的礼物,但没有也没关系,我送你。”   慕承熙好奇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陆执衡给他看手机:“这样的小车,高度仿真,像儿童玩具一样,可以不用考驾照,你不想走路就在庄园里开着玩。”   慕承熙:“为什么又送我?”   陆执衡已经送给了他很多东西了,这下子是真的还不起,越来越多。   陆执衡很郑重:“你主动外出的奖励。”   他还没忘记自己那套奖励回路理论,不管怎么说,慕承熙今天都很厉害了。   希望这一个一个的奖励,能将慕承熙带向不会再崩溃的未来。   陆执衡说:“也许你不喜欢,但我希望你可以尝试一下。”   “它跟轮椅差不多,本质都是准备给你的代步工具,不过也算有新意,你可以自己去发现,车上还有其他惊喜。”   慕承熙怔怔半晌。   他说:“那等我赚钱了,用我的钱送你礼物。”   陆执衡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有一种被奖励到了的感觉。   虽然目前这只是一个饼,但他仍然将慕承熙第一次给他画饼的日期,精确到分秒,记在了脑海中。   他的神情不再紧绷,不再深沉,带着放松,语气亲昵:“好啊,我会等。”   “那你打算做些什么赚钱呢?”   慕承熙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现在还不知道,等我先学习完,会去找一个赚钱的方法。”   大约是心情一日比一日好的原因,慕承熙原本破破烂烂的身体,和随便动动就消耗尽了的体力,竟然都增强了不少。   他只在庄园休息了一周,就肉眼可见的充盈起来。   身形依旧稍微有些单薄,脸上却多了血色,唇色也红润起来,不再随时随地一副要晕过去的脆弱模样。   从前他很少笑,整日都丧丧独自呆着,现在则每天开始按时上课,厌倦的眉眼变成了对求学的认真。   陆执衡安排的家教老师到位很快,几乎在慕承熙说自己可以开始上课的时候,就整整齐齐出现在了庄园。   在陆执衡的干涉下,王管家专门为他布置了舒适的教室,安装了监控。   这下子陆执衡不用打视频电话了,因为他直接从监控里看。   慕承熙问过他是不是真的变态,整日就会干这些变态的事儿。   变态这个词还是原主用来偷偷骂陆执衡的,越品越合适。   他想表示抗议:“这种行为非常无礼。”   可怜太子殿下还没有学会人权、个人隐私这些词,只能被陆执衡忽悠。   陆执衡说:“听说有些老师会虐待学生,常常趁家长不在,故意体罚学生,安装监控不是为了只看你,也是为了监督他们的教学。”   “如果我是变态的话,我应该在你房间也安监控,对吗?”   慕承熙挠了挠脸颊,好像对,但又有哪里不对。   等一上午的课程上完,他突然想到了:“可是我的房间,只是没有能看见脸的监控!”   陆执衡看着手机消息,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   就很奇怪,一副荡漾的样子。   有高管没见过这种场面,壮着胆子问陆执衡笑什么。   他回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炫耀:“我太太,学习能力很强,给他请的家教老师,都夸他吸收知识的速度太快了。”   只不过,他对现代的科技还是反应很慢而已。   在场的高管们:老板你是真的变了。   上热搜还恍如昨日,这才几天时间,又进化到当众炫老婆了?   简直一日千里。   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又在外面说他什么,他也只是想了想,就暂时将监控的问题放去了一边。   正如陆执衡所说,有老师在的地方才有监控,这有陆执衡掌控欲强的原因,也未必不是担心他的状态。   而房间内,记录生命体征的东西,本质更是为他好。   他老实吃完饭,稍作休息,就准备听下午的课程。   现代简体字虽然认识,拼音却不熟悉,慕承熙用了一个小时熟悉所有声母、韵母、声调规则,他离熟练打字,就差一个“熟练”。   老师:“说真的,您不是来逗我玩的吧?我就说哪有成年人不会拼音的。”   “怎么会有人说学习,就是从小学开始学呢?哈哈哈哈。”   慕承熙静静看着他,眼睛清泠泠,不带任何情绪,等老师自己笑完。   他没说自己真的需要学,之前只是脑海里有点印象而已。   原主的知识并不是拿来就能用,譬如打字这些已经成为本能的技能,他得自己学。   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小升初的所有课程,学完了才发现,这些东西根本不用请老师教,自己看看就行了。   他的智商、认知水平通通在线,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需要细致讲解。   之后,慕承熙索性开始自己看初高中的课程,他不再严格规定每天上多少小时的课。   往往是自己看完书,找个时间,请老师帮忙出题测试就行。   等他脸上又长了一些肉,身形没那么风吹就倒。   陆执衡通过监控,完全掌握了他的学习进度。   他开始提出:“明天就陪我一起上班吧?”   慕承熙有些犹豫:“明天吗?”   不是很想去。   心理上不想见更多人,而且,他要是陪陆执衡一起上班,就要有一天的时间,都呆在陌生的环境。   但陆执衡总有很多对策:“从车库直接进专用电梯,上顶楼进办公室,你最多会遇见司机、钱杨、陆执轩这几个人。”   “至于办公室内的休息间,等你看到了,会满意的。”   慕承熙找不到理由再拒绝。   第二天,他就和陆执衡一起出现在了顶楼。   果然碰到了钱杨。   钱杨眼睁睁看着,陆执衡揽着慕承熙的肩膀,出了电梯,他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后退,擦了擦眼睛,老天爷啊,希望自己瞎了。   怎么会这样啊?   说好的事业心强,开拓型霸总呢?   也学着别人,带老婆进办公室啊。   您还上班吗?   他当然不敢问这些,只会狗腿地扬起灿烂笑容:“陆总早,太太早。”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你好。”   慕承熙的注意力主要放在陆执衡的手上,等路过钱杨,他压低了声音,冷清中带三分怒:“陆执衡,你一定要这样吗?”   在外能不能注意形象?   他们那个世界的纨绔子弟,都不会抱着别人走路。   行走坐卧,再[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肆意也要有规矩。   陆执衡不语,默默收紧手臂。   钱杨听见只字片语,边走边摇头:“太太真是高贵冷艳。”   第6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办公室之中,陆执衡终于舍得松开慕承熙。   也不能说是他舍得,主要是慕承熙一直在努力挣脱,他怕挣着挣着,人就真生起气了。   陆执衡语气略有些遗憾,解释道:“你在电梯里很紧张。”   本来就是陌生的环境,车子越靠近公司大楼,周围的一切就越现代化。种满花花草草的庄园仍有土地带来的熟悉感,而水泥钢筋组成的世界,根本没有安全可言。   入目皆是高耸入云的建筑,路上偶然能看见急匆匆上班的人,一闪而逝。   跟那个商场比较起来,不仅事物是陌生的,连人都模模糊糊。   进入电梯的瞬间,轻微的失重感,更是让慕承熙绷紧了身体。   像传奇小故事里写的天衣无缝一样,整日只知道种地的人,遇见了穿着白衣,说自己的工作是修月亮的人。   只会耕田播种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恐惧、害怕、胆怯,又好奇、试探、想要问询。   慕承熙之前麻木的大脑,在最近的学习里,被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控制,本就微妙的活跃着,在察觉那种失重感的时候,他一边戒备绷紧,一边兴奋地发抖。   但陆执衡哪能分辨的那么清楚,他将慕承熙的所有反应,全部理解成了害怕。   所以他选择靠近慕承熙,将他揽抱入怀。   现在,他对慕承熙说:“第一,你在害怕,而肢体接触能增加安全感;第二,我本来就想抱着你,如果你允许,我希望能一直拥抱。”   在慕承熙看流氓的眼神之中,他总结道:“我喜欢这样的一举多得。”   慕承熙抽动了下嘴角,无语……   他懒得说自己并非全然的害怕,他只是像误入仙境的凡人,一时不能适应。   等电梯运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已经完全能克制自己的本能反应了。   慕承熙没有搭理陆执衡,他揉了揉眼睛,觉得出门之后,所到之处都是金属的反光,其实也很不舒服。   不过,他仍然打起精神,环视了一圈陆执衡的办公室。   这里整体色调偏亮,装饰沉稳大气,也简约平凡,直白来说,没有任何能显示出个人喜好的东西。   不愧是陆执衡的办公室。   慕承熙踱步走到了落地窗前,试探着往下看,自上而下的视角,第一时间带来的是不安,双脚离地百米余,恐高的人能当场吓到晕厥。   他不恐高,但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因此匆匆瞥过一眼,就往后挪了挪,保持着安全距离:“你喜欢这么高的地方?”   陆执衡摇了摇头:“谈不上喜不喜欢,视野好。”   慕承熙嗯了声,也没有继续聊楼层的问题,他想说让陆执衡去忙,但陆执衡已经准备亲自给他介绍,自己的办公室都有什么。   陆执衡致力于尝试用各种东西,勾起慕承熙的好奇心与探索欲望。   奈何一直使用着无波无澜的语气,严谨且全面的指着每一样物品认真说明,反倒令慕承熙完全丧失好奇,变得昏昏欲睡起来。   眼皮子半耷拉着,慕承熙有点困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在上午睡觉了。”   他从前每天要睡十几个小时,最近好了点,是陆执衡让他又困倦起来。   “陆执衡,这个桌子的产地是哪里,我不是很想知道。”   陆执衡顿时露出反思的神情,他颔首,更改计划,准备提前让慕承熙去休息室:“那你要休息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嗯。”   推开一扇隐形门,后边的空间比整个办公室还要大一些。   慕承熙深吸口气,打起些精神来:“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么大的休息室?难道来公司不是主要上班的吗?”   陆执衡想了想,回答他:“午睡、遇到重要事件需要加班休息,临时的更衣洗漱需求,这些时候都会用到休息室。”   “不过,我的这间,是继承我爷爷的,从前我不怎么用。”   慕承熙闻言仔细看了看,发现了端倪:“你重新布置过?”   看着看着,他知道了,陆执衡为什么说他会满意,因为这里:“跟我的房间很像?”   不是全然一模一样,因为建筑结构不同,陆执衡短时间内,不可能将它全部重装,但也做到了,大部分一样。   “软装换过,床跟你在家用的那张,是同一批次。”陆执衡示意他可以躺上去试试,保证感觉不出来任何不同。   慕承熙见识到了陆执衡的用心,心情有些复杂,他喃喃道:“倒也不用,这样。”   仿佛将他当做什么水晶玻璃人一样对待。   陆执衡不以为意:“这并不难,你想睡一会儿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就算不睡,他也想要发会儿呆,要消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看到的一切。   是陆执衡主动提了两次让他休息,但真等慕承熙说了要休息,就发现,陆执衡闷闷的。   “你怎么了?”为什么站在门口还不走?   陆执衡的语气有些怅然:“人都是贪婪的,我现在想让你坐在我身边陪我上班。”   慕承熙:……   “有病。”   并且病的不轻。   陆执衡好像一个从来没有拥有过玩具,某一天突然买到了最合心意的那个,别说只是一会儿不玩,哪怕一会儿没看到,他都会心中惴惴,怀疑自己其实并没有拥有过这个玩具。   这叫什么?   稀缺心态,还有占有欲带来的伴生状态——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忐忑不安、依依不舍,他只是不想离开。   慕承熙没有这样的不舍,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不过,关门前,想了想,承诺道:“两个小时后见。”   陆执衡这才得以从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之后,切换到了以往的工作状态。   而慕承熙,没有去睡觉,他在看着窗外发呆。   地面的声音几乎消失不见,但能听到风声、嗡嗡声,整个城市都只是眼下的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点状物,他看到触手可及的云。   在这里,他离世界很远又很近。   慕承熙沉浸在空旷、疏离的冷静之中,恼人的身体里的疼痛感,都好像随着这样的冷静短暂消失。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安静平和。   刚刚经历的一切情绪波动,也在此时归于安宁,他将记忆里本来就有,亲眼看见却又勾起触动的所有,慢慢转化为了自己能接受的认知,乱七八糟的震撼和惊讶,渐渐平息。   两个小时的时间,在发呆之中过得很快,还没等慕承熙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干什么,门就被敲响。   拉开门,意料之内,是陆执衡的脸。   慕承熙开始有了想要扶额叹气的冲动。   好吧好吧,还能怎么办。   “时间到了?”   陆执衡点了点头:“我多等了十分钟,是你没出来。”   慕承熙:“我的错。”   陆执衡:“我没有怪你。”   慕承熙看了一圈,找到了一看就是为自己准备的软椅,他问:“我在这里可以干什么呢?”   陆执衡摇了摇头,这个时候突然彰显起他慷慨的放纵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慕承熙:“我想回去。”   陆执衡:“不行。”   慕承熙嘟囔:“只是试探一下,装不了一星半点。”   陆执衡牵着他的手,将他安置在软椅上,又拿过王管家殷切叮嘱过的东西:“吃点加餐,然后想做什么都行,除了回去和,自己出去闲逛。”   慕承熙看了看盘子里的水果,还有一小把坚果:“行。”   他本就不可能自己出去,在陆执衡忙碌的时候,他戴上耳机,点开了自己要看的课程。   今日之内,每个进入陆执衡办公室的人,出去都是一脸魔幻。   天是真的塌了,老板怎么这样了?   有人拉着钱杨的胳膊:“哥,我都叫你哥了,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钱杨当然不可能瞎说,他选择打听:“你看见什么了?”   对方仍然一脸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在汇报工作,看到老板皱眉,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然后听到老板温柔问,怎么了。”   “我以为在问我,准备说我没事我好得很我还可以奋斗,又听到老板夫人说耳朵有点疼。”   “然后老板说,耳朵疼就不要戴耳机了。”   钱杨嗯了声,非常淡定:“除了你自作多情了些,这不挺正常的吗?”   对方:“啊,是吗?夫人取下了耳机,然后我后半段汇报,就是在砰砰砰、轰轰轰,‘同志们,跟我冲’,‘娘的,炸死这帮小鬼子’里结束的。”   “这也很正常吗?”   钱杨倒吸一口凉气,他说什么来着?   钱杨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他:“老板应该是还不熟练。”   第一次带老婆来工作,业务上需要有个过渡期,在磨合,偶尔这样很正常的,他们绝不会以后都在这样的噪音里工作。   对方半边脸八卦,半边脸愁眉苦脸:“主要是怕被老板说不用心,连说话都结巴。但是,嘿嘿,老板居然还有这么恋爱脑的时候。哈哈哈哈,哥,你知道的多,讲讲他们的爱情故事,我是真想知道。”   钱杨翻了个白眼,什么想知道爱情故事,想打听老板私事才对。   他怎么可能说自己从王管家那里磕来的糖呢?   钱杨将人推开:“稳重、稳重,不该问的别问。”   不过,等回头他也把这个事情分享给王管家,让留守老管家也磕磕。   办公室内,慕承熙沉浸式看完了一个视频,这算是火药发展的科普视频,中途有用到一部分的影片,来做各种武器的补充讲解。   对火药的高度重视,让他有些忽略周围的人和事,等意识到别人正在汇报工作的时候,他后知后觉调小了声音,但已经晚了。   人一离开,他就看向陆执衡:“我还是回休息室吧。”   陆执衡不答应:“在这里也没关系。”   耳机戴久了,耳朵会不舒服,慕承熙不想再戴耳机,可不戴就会制造噪音:“不影响你工作?我看视频的声音会让你的员工不能专心。”   陆执衡若有所思:“别人不能屏蔽其他声音吗?”   慕承熙看着他,不说话,在想陆执衡是个什么样神奇的人:“你能?”   陆执衡点了点头:“嗯,不想听见的可以完全忽视。”   慕承熙告诉他:“大多数人都不能。”   陆执衡想了想:“那也没事。”   慕承熙只好摇了摇头,放弃了。   真是不知道陆执衡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陆执衡什么也没想,他的办公室,他的老婆,发出点噪音怎么了?又能影响到什么呢?开会的时候,那么多人七嘴八舌,还不是一样谈事?   总之他坚持,就要慕承熙在外面呆着,他要看着他在这里。   工作之余,偶尔看一眼慕承熙,会觉得一切都很有意思。   有趣又可爱。   陆执衡已经知道了,这种心情叫满足。   两个人说话的间隙,又有人进来,慕承熙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自己的视频之上。   进来的人也有些诧异,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差点找不到脑子在哪。   只是出差几天,怎么回来,老板办公室就多了个人,怪不得自己上楼的时候,路过秘书办,里边的人都奇奇怪怪。   特意叮嘱,叫他进门不许表现出惊讶,也不要大惊小怪,还叮嘱他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理会,好好汇报自己的工作就行。   说得他心里毛毛的,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呢?   结果……   好吧,听到动画片的声音也挺奇怪的。   老板真是不开窍则以,一开窍吓人。   连让老婆在办公室看动画片都允许,他满耳朵都是“兔子”“鹰酱”的,好像知道在看什么了呢。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勉强收回注意力,保持正经严肃:“老板,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您三叔干的,他收受贿赂,操纵投票结果,给合作方大开方便之门,还收回扣,后来发现出了纰漏,自己不能解决,又求到陆见臻小姐那里。”   陆执衡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对方咳了声:“那个,陆见臻帮忙扫尾了……”   陆执衡没有说话,室内就这么静谧了下来,只有慕承熙的视频,还在一如既往发出着声音。   但慕承熙其实也没有在看,他不知不觉间,听了两耳朵陆执衡和下属的交谈,敏锐地发现了一些“内鬼”行为,陆执衡的三叔,在挖公司墙角啊?   原来陆执衡的生活,也没有那么一帆风顺。   他索性就关掉了视频,打算仔细听听,想知道还有什么内幕。   这一下子,办公室内就更加安静了。   陆执衡对这种安静没有任何反应,慕承熙也安之若素。   只有一个来汇报的倒霉鬼,心内惶惶,尴尬不已,他好歹是陆执衡的得力干将,不至于什么都不敢说,为了早点结束这种磨人的平静。   他主动开口道:“这次还是小惩大诫吗?”   陆执衡终于开口,他摇了摇头:“三叔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杀鸡儆猴,出个通报,按规章制度罚。另外,私下警告,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以前怎么小心翼翼,以后就该继续怎么小心翼翼。”   那人点头应道:“好。”   “那,陆见臻那里,要怎么处置?”   陆执衡敲了敲桌子,对这个堂妹,他心里原本有其他培养计划,不过,现在看来,她也不是明智的人。   但陆执衡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她。   陆执衡说道:“我自己和她谈。”   说完他看了眼下属:“你先去忙吧。”   那人又偷摸看了一眼慕承熙,不为别的,人嘛,再怎么成熟稳重也是有好奇心的,他同样想知道,这位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等看完立刻就走,绝不多留。   慕承熙注意到了他在看自己,微微颔首,当作打招呼。   被陆执衡发现,他又重复了一遍:“出去吧。”   每个字都咬的很重,一点都不像从前的轻描淡写。   知道自己偷瞄被发现了,那人边往外走边道:“嘿嘿,这就走这就走,第一次见夫人,没什么好送的,送您二位一个祝福,祝长长久久鹣鲽情深幸福圆满。”   终于在关办公室门的时候,发现老板弯了下嘴角。   他大大松了口气:“好好好,找到拿捏老板的办法了!”   就知道没有恋爱脑能逃过这个!   不说员工们都知道,陆执衡如今总算有人味了,办公室内的两个人还在大眼瞪小眼。   慕承熙率先开口:“你竟然还有这样的下属。”   陆执衡看着他,发现他已经开始关注起其他的事,不像之前,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笑了笑,应声道:“你以为都怕我怕得要死?不敢多说一句非工作内容?”   慕承熙点了点头,一个上午,所见的人大多数都是那样。   陆执衡说:“人是很复杂的生物,各种各样的人都会有,胆大的胆小的,都有很多。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很怕我……”   慕承熙闻言仔细打量陆执衡。   在办公场所,他一向一丝不苟,穿着铁打的三件套,剪裁得体的衣服、尖头皮鞋、干净流畅的发型,还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和让人忽视了长相的表情。   看到陆执衡的人,基本上是不会去注意他的五官怎么样的。   因为眼睛太惹人注意,而只要看到了他的眼睛,更不会再有心情去关注其他。   这有点像,在野外遭遇猛虎,威胁感会让一个人选择率先去看猛虎的眼睛和四肢,看眼睛是要判断他的心情和想法,看四肢则是想要判断他的动向和计划。   但看到陆执衡的眼睛,只能发现他在冰冷的打量,这么一来,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仅靠观察就能躲避他带来的危险,自然而然又会升起更多惧怕。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越不了解,就越恐惧,越恐惧,就越无法靠近。   陆执衡又实实在在,是个很不会显露自己真实情绪的人,落得这样被人惧怕的下场也是正常。   慕承熙摇了摇头,压下自己的想法,换个角度来讲:“能让人害怕挺好的,起码不会发生那种,”他想了想,用自己的概念去解释的话,就是,“不会发生奴大欺主的事。”   陆执衡点头:“确实能省很多事。”   固然在团结员工这方面,他一向不能游刃有余,但只要自己表现出强大的判断能力和决策能力,可以带领集团走向辉煌而非落寞。   什么团结不团结的,根本不重要。   慕承熙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原来你的家庭,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和睦,你已经成功继承了公司,怎么还有人和你作对?”   作为家中一员,公司员工。   陆家三叔又不缺钱,非要这么干,无非是为了给陆执衡找事。   陆执衡倒觉得这很正常:“总有些不死心的。”   他将自己家里的事情解释给慕承熙听:“我家里也算是几代出息,从太爷爷之前就有家底,一代代流传下来,侥幸没出过败家子,又一直懂得审时度势,多方下注,积攒到今天,确实很有些成就。”   “早年我爷爷一开始,就定了父亲做继承人,那时候几个叔叔还算安分。他们都认为我父亲能继承爷爷的事业挺好,因为父亲性格比较宽厚,绝不会亏待他们。”   “后来……”   “父亲出了意外,这时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生出想要抢一抢继承权的想法,但爷爷本来就没怎么特意培养过他们,又发现人至成年,性格已经定性。坦白来讲,爷爷瞧不上他们的性格,觉得都不够有魄力。所以那次,爷爷敲打过他们。”   陆执衡谈及旧事,娓娓道来,情绪毫无异样:“爷爷起先认为我能完美继承父亲的能力,后来认为我应该青出于蓝,总之他对我抱有很大希望,更不可能再在意叔叔们。他将我视作唯一的继承人,反而对叔叔们多有打压。”   “这也许早就让叔叔们不满,我们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好,因此不会守望相助,只是各有底线,明争暗抢。”   “等我一步步从爷爷那里取得控制权,他们败的次数太多,也随之变得更加激进起来。”   “嗯,不屈不挠,坚韧不拔,勇于反抗,决不放弃。”   慕承熙听着他的用词,察觉到了两个异常之处,一步步取得,那证明他也不是顺利坐到今天的位置,他的爷爷,不像最开始那样支持他。   另外,对叔叔们的评价,也很诡异,确定没有用错词语吗?   陆执衡不像是在评价自己的敌人,倒像是在点评什么晚辈。   第6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即使对所谓商战或者说家族内斗,慕承熙还不是很了解,但沾染上利益二字,就没有能轻轻松松全身而退的先例。   赌咒发誓说自己不会去争也没用,猜忌、防备、算计,一样都不会少。   代入了自己,慕承熙又有些烦闷。   陆执衡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脸上,见他皱眉,不自觉也跟着皱,因为试图仅靠自己,准确猜出他现在,在忧伤什么。   两人静静对坐着拧眉,沉默寡言,各自琢磨。   直到实在琢磨不出什么的陆执衡,率先开口:“你在想什么?”   慕承熙回过神来,精神的疲惫拉扯着他,有限的好奇心刚才耗掉一半,现在么,其实已经不是很想说话。   但陆执衡在问,他便说道:“在想为什么你是继承人,还需要自己去抢。”   “这很正常。”陆执衡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原来你是疑惑这个。”   慕承熙呆呆的,露出个不解的表情:“你不难过吗?”   陆执衡:“我应该为什么而难过?”   他是真得不懂。   慕承熙却不知道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解释,母后曾开玩笑说,都是宫人的错,整日称他玉飞仙,将他喊出一副仙人心肠,敏感多情,至柔至善。   后来他虽学的东西多,文武兼修,见识广博,从不感情用事,但不能做到忘情,仍然比旁人将“情”之一字看得更重些。   “陆执衡,你爷爷对你的方式,前后不同,这些变化,对你没有任何影响吗?”慕承熙这么问道。   陆执衡略作思考,点了点头:“我不在意。”   别人什么态度,在他眼里都是正常的,既然是正常,又怎么可能会有影响?   这是别人应该关心的问题,不是他的。   毕竟,他人什么态度,他就什么态度。   看慕承熙因为他的回答,歪了歪脑袋,困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陆执衡喉咙动了动,开始回忆自己的追人计划,到哪一步,才可以抱着亲一下?很陌生的亲昵,他并不好奇,但他认为应该试着体验一下——和慕承熙。   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的脑子已经漫游去了哪里,他还被困在乱成一团麻的亲情之中,满脑子都是陆执衡说的不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呢?   从前对你千般好万般好的人,到最后面目全非。   慕承熙既接受不了这样的后果,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的缘由。   他总是想要弄清楚,是什么会让人一点旧情不念,斩草除根,如此决绝。   或许怪他太重情。   慕承熙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敏感,还有,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是陆执衡这个性格,会不会,他也能赢?   就在他即将陷入没完没了的自责之时,陆执衡注意到了他的郁郁,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你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在意?”   陆执衡温柔的声音,将他从黑暗深渊之中救出。   他恹恹抬头,长而细密的睫毛无力的颤动几下,目光聚焦,看向了陆执衡:“嗯,很不明白。”   陆执衡试着描述自己的心情与想法:“如果,偶尔这里的不舒服叫做难过,那我应该也有一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小时候,我指的是,失去父母的时候,以及,在此之后,每一个新年,看着家中几十口人互相拜年时。”   慕承熙认真听着。   陆执衡:“堂弟妹们喊着爸爸妈妈,去拿属于自己的压岁钱,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没有人会问我,现在是不是在难过,那我当然不知道这种不舒服叫什么。而且我后来发现,这样的不适完全是负收益。”   “我浪费了时间去感受它是什么、分析它,获得的结果,除了莫名其妙不舒服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便不再关心这类情绪,忽略它我可以节省时间去做更多事。”   陆执衡又补充道:“在爷爷的事情上同样如此,我认为自己不需要去关注情感上的不同,他的变化只会影响一些决策上的风向。”   “比如,当他第一次试图解雇我的助理的时候,他喜欢或讨厌我,只决定了他会选择哪种方式而已,并不会影响解雇这个目的。”   “同样,我也不需要在乎他这个时候到底是[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看待我,我的目标是,留下我为自己挑选的助手。”   “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陆执衡认为他不擅长剖析自己,所以不确定,他的讲解是否清晰。   慕承熙做了自己从没有做过的举动,他目光中仍然有着沉寂的哀伤,多了的那丝悲悯,让他将自己纤弱的手,第一次主动放在了陆执衡的手上。   他生疏地拍了拍陆执衡的手背。   这是一个安慰。   陆执衡需不需要安慰,这很难讲,但他肯定是喜欢的,因为他反手就是一握,将逃跑得很慢的手捏在了自己掌心。   陆执衡饶有兴致问:“你现在的这种表情,叫做什么?”   “难过?不开心?同情?”他摇了摇头,笃定地重新说道,“和钱杨不想开除犯错的实习小秘书时一样,所以是带点可怜的喜欢!”   慕承熙深深叹了一口气,拿他没有办法:“我听懂了你的描述,但不能完全理解,算了。”   慕承熙看着自己的手被陆执衡抓住了,就坚决不放开,他倒也没那么非得想让自己和陆执衡一样了。   谁让他天生就知道开心与悲伤、希冀与失望、幸福与痛苦呢。   慕承熙打起精神,他不要再这样随时随地的陷入自己的情绪了。   他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如关心一下,陆执衡在没有办法准确判断情绪的时候,都是怎么待人处事的。   慕承熙问陆执衡:“你知道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拥有很多情绪,能轻松表达或识别情绪吧?”   陆执衡嗯了一声,暗搓搓挪动自己的椅子,好离慕承熙更近。   慕承熙没有关注到这种小动作,他又问:“那你平时怎么和人交流?”   作为一个家族的掌权者,对内对外,对上对下,都有无数的人需要去接触,处于下位者或许不需要太谨慎,这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那在他一步步爬上来之前呢?[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对待平辈或者长辈、上位者呢?   不可能所有的应酬和交际,都这样冷冰冰,靠眼神和气势让人臣服吧。   陆执衡勾了勾唇角,感慨:“你对我,真的很好奇啊。”   这是一个好消息。   感慨完,陆执衡说:“观察、学习、总结、记录,建立数据库,我有很好的记忆力和反应力,供我随时抽调应对策略。当然,最重要的其实是,允许自己犯错。”   “我不担心自己做错了会怎么样,无非就是出现一个新的问题,去解决这个新问题。”   “如果你需要知道实例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十六岁参加表姐婚礼,我按照客观规律,给她送上祝福,结果将她惹的大哭一场,决定逃婚的事情。”   慕承熙是有点惊讶的:“为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婚姻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到了婚礼这一步,那已经是万万没有退路的,女子应当没有几个人有勇气去逃离,陆执衡只是送个祝福,怎会如此?   陆执衡回忆了一下:“首先我认为婚礼是喜庆的,见到表姐的时候,她也在笑。但是我没有观察到,这个笑容是非常勉强的,她的目光也自始至终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然后,我的做法是,祝贺她新婚快乐,早生贵子,这也是很寻常的祝福语,没什么特殊。不过,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男人,男方的亲戚,穿着伴郎的西装,他也在笑,笑容也很僵硬,我没有注意到这种‘表里不一’,只因为觉得当天是个好日子,所以也祝他早觅良缘,生下的孩子还能和表姐的孩子一起长大。”   “嗯……他们两个人当时就哭了。”   慕承熙替陆执衡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尴尬,他的脚趾在椅子下蜷紧,如果他能熟练使用网络用语,会发现自己在抠芭比城堡:“后来呢?”   陆执衡本人比他轻松自在多了:“抱在一起哭的,哭完就说要逃婚。”   正常人都会觉得混乱和头晕目眩吧,只是简简单单参加个婚礼,莫名就成了大瓜的导火索,更别提后续可能还会被亲戚追着骂了。   但陆执衡只关注另一件事:“我当时不是很理解,现在有些明白了,如果换做是我,也要逃婚。”   慕承熙分了下心,读懂了他的潜台词,脸微微一热。   谁关心你逃不逃婚,爱逃不逃,他问:“我想知道怎么解决的。”   陆执衡:“我引起的麻烦我负责。核心矛盾在我大姑,简单来讲,她看重男方家世,实际上那人只是比伴郎强了一点而已,我在看完他们公司的财报之后,告诉大姑,那是个空壳子,结婚了表姐得从娘家拿钱融资。”   陆执衡耸了耸肩:“他们就放弃了。”   “而我又学习到了,表情与真实心情并非强关联,要注意很多附加条件,综合判断。”   慕承熙吐了口气:“明白了。”   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谁的更简单一些。   他自己天生擅长分辨情绪,完全想象不来,陆执衡要经过怎样的思考,才能得出和他一样的结论。   摇了摇头,将这样的愁绪甩出脑袋,他开始关心另外一件事:“如果你总是判断不出来别人的真实想法和情绪,那你怎么做到知人善用?”   陆执衡看着他无意识舔了舔嘴唇的举动,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帮他倒了一杯水,在医生的禁止下,小古板已经不再每天喝茶了,除了果蔬汁,就喝白水。   温度刚刚好的水很快出现在了慕承熙的手中。   陆执衡看他喝了一口,才说道:“其实这样的总结和学习,时间久了,也会产生直觉一样的东西,我已经不像小时候,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了。”   “至于对待人,”陆执衡不屑地笑了一声,可以听得出来,他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我说过,我也会对人进行分析。”   “看似十分多样的人类,面对利益和权力的时候,能表现出来的状态其实很有限。”   “你应该也明白这点。”   慕承熙必须承认,是的,他明白,所谓识人,不是说要看透一个人的全部,而是要能知道,他在什么样的情境之下,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搜集大量的情报,有时候也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判断更准确。   自私的人不会莫名其妙自愿牺牲,好人不会毫无预兆突然变坏。   知晓一个人面对意外会怎么行动,再使用情报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到了陆执衡这种地位,或者之前他的那种身份,更是只要保证,自己的附庸是忠实的就可以。   这是陆执衡这样理性的人,理所当然会有的结论。   慕承熙垂下了眼睛,看着手中热水,在他轻微的发抖之下,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像是又被刺痛,忙将水杯放在了桌子上,转而捂住了自己颤抖的手。   是的,好人不会毫无预兆的变坏,这竟然又让他联想到了前尘往事。   他恨恨地想,怎么就是无法忽略,冷不丁就跑出来刺他一下?   开始羡慕陆执衡。   换做陆执衡会怎么做?可能他只关心怎么回去吧,他会立刻去看更多有用的知识,储备着。   陆执衡见他已经不在说话,当然也不会选择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他其实不愿意和慕承熙聊这些,计医生说了,要让慕承熙多关注一些其他的事情。   情绪不该只有一种。   有这样的闲暇,不如玩玩游戏,看看风景,或者继续看什么——穿越到了被渣男害死的前妻身上,一睁眼,就看到渣男带着小三,冷笑道:装什么,我知道你没死。   陆执衡提议道:“你不看会儿那个吗?就是,女主角一直抽男主角的脸?”   慕承熙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他已经点开了自己的课程表,决定继续学习,用最快的速度横向了解完这个世界的格局、发展情况,接下来就要进行挑选,选择自己想要学习的内容,开始纵向的深入学习。   陆执衡的尾音还在空中,他的视频里就已经传来了老师的讲述。   陆执衡:“好吧,这样也可以。”   只要能不总是反复回想他的从前,就代表着会有希望。   他满意地欣赏了很久慕承熙认真的脸,小脑袋瓜子垂着,因为全神贯注看着屏幕,所以完全不会注意,陆执衡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哪怕这目光再炙热,他也仿佛习惯了一样。   陆执衡在回去工作的前一秒,还在回忆宴会上第一次见面时,慕承熙的侧脸。   所有成年人的表情,都那么枯燥乏味,他经年累月分析着这些表情代表什么——紧张、谄媚、不悦、逃避,但一旦有人看过去,他们便立刻笑意盈盈,将所有真实全隐藏。   喧嚣之中,只有一个侧脸那么清晰。   漂亮、死寂、不遮掩。   放任的话,他会满目厌倦,麻木冰冷;不小心惹到了,会变得如同濒死的鸟,从灵魂深处拼命生出反抗的火。   陆执衡从未如此心动,哪怕不清楚缘由。   埋头勉强看了一会儿文件,陆执衡看了眼时间,到午饭时间,王管家也已经发了消息,多此一举,提醒他该让太太吃饭。   陆执衡第一次有无语的感觉,王管家未免也太能操心了点。   不过,他的身体很诚实地站起来,走到了慕承熙旁边,大手盖在他的屏幕之上。   很高兴看到慕承熙抬头,小鸟眼里是要啄人的恼怒:“你做什么?”   陆执衡:“吃饭。”   慕承熙沉浸式学习,早忘了饿,实际上他也不饿,对知识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不吃。”   陆执衡怎会在这种事情上轻易放纵?   他想了想:“带你去吃瓜,今天不吃营养餐,去吃食堂。”   公司餐厅的饭虽然不像庄园,从这里那里采购最新鲜的食材,但是也有很多时令鲜菜,味道和营养配比都不错。   见陆执衡还没忘记他的吃瓜目标,慕承熙深深叹了口气:“这样不好,哪有老板整日惦记着,偷听员工的私事?”   陆执衡不很赞同这点:“吃瓜也是搜集信息的一种方式,你想想看,如果我当年能八卦一些,早点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表姐其实心有所属,不就不会犯错?”   慕承熙:……   他不情不愿被拉着走,嘴里嘟囔:“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会说,张仪公孙龙恐怕都说不过你。”   陆执衡回头:“公孙龙是谁?你从前认识的人吗?”   慕承熙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总说自己在看历史书?”   看狗肚子里去了吗?是谁刚刚说过记忆力很好?   轮到陆执衡沉默:……   他不语,只是拼命在脑中搜索:“啊,是汉朝之前的人。”   陆执衡知错就改:“是我错了,我没记住他。”   他顺势提起其他的事情:“你有很喜欢的臣子吗?”   慕承熙非常天真,不知道陆执衡想要打听什么,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些东宫属臣,有些坏的流脓,被别人收买,也有的非常忠心,至死不肯改投他人门下。   如果早点走,没准还能多活几个。   他对陆执衡道:“有那么几个,是寒门学子,用现代人说的话,也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吧,千辛万苦,从童生考到举子,然后为我做事。”   “他们都很有趣,不像世家子弟那般倨傲,不懂名门贵族的规矩,但知道很多我不清楚的事情,他们会给我讲大山、川流、还有他们庄子里都种什么。”   “他们还会告诉我,其实天下多的是比他们贫寒的人,那些人到死都不会识得一个字。”   陆执衡安静听着,半晌之后说道:“还是有很多赤诚不变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侧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陆执衡侧目,观察他的神色,见他只有淡淡的怅然。   慕承熙在嗯一声之后,又轻轻叹气:“我会记住这些,过去种种已如昨日死,我总将自己困在无数的为什么之中,何尝不是一种狭隘。”   他的眸子里满是对未来的渴望:“我还不知道,到时候我会在哪个节点回去,不过,不管是什么时间,我都要报仇,也要完成曾经的志向!”   陆执衡表情未变,心内却是叹息,他想起计乐于的那番话,决定暂时不再配合慕承熙畅想未来。   他得做两手打算。   陆执衡回过头,牵着慕承熙,徐徐前行,走向电梯。   他随意问道:“其实我很想问的是,你曾经有喜欢过的人吗?不是对臣子的喜欢。”   慕承熙:“啊?”   他站着不动了,要等陆执衡又问了一次,才回过神。   陆执衡笑着说:“在惊讶什么?我当然会好奇这个,我已经从你的口中,得知了很多从前的事,但那些都与你的伤心有关。”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有没有开心的事。”   他曾经怀疑过,慕承熙生这么重的病,是因为受了情伤,且这个情伤还与计乐于这个名字有关,废了好大的劲,他才知道自己那种心情叫做吃醋。   可是还没等醋多久,又知道了,慕承熙其实不是受情伤,他的伤,来源要更加复杂和悲伤。   不过,关于喜欢的问题也就此在他心中留下烙印。   不是叫乐于的人,会不会是别人?   逮着机会他就问了出来,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陆执衡从不会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他想知道就会问,答案满不满意再说。   慕承熙的脸,静悄悄红成一片。   好半晌,他才嗫嚅道:“哪,哪有什么喜欢的人。”   陆执衡不会说自己为此了解过很多古代的事情,他面上云淡风轻,实则非常紧张,打听道:“我阅读到相关资料,里边说,你们古代贵族,很小的年纪,就会有,暖床丫鬟?”   慕承熙闻言大惊,整个脑袋都摇成了拨浪鼓,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绝对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去看陆执衡的眼睛。   整个人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   陆执衡是故意在这种时候问这样的事情吗?这样他就不会继续纠结,要不要去吃瓜了。   见陆执衡还在等自己的答案,他咬咬牙道:“我没有。”   在陆执衡沉静的目光下,他问:“你不信?”   陆执衡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自爆。   “本来确实会有。”   “但我母后第一次挑的人,就是别人安排来刺杀我的。”   第6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一开始谈及这个话题,慕承熙有些拘谨的羞耻感,除了诉说对象是陆执衡以外,还有一点,他清楚知道,陆执衡的世界和他的不同,像这样的“规矩”,从前再正常不过,但在现代简直罄竹难书,得列入反帝反封建的檄文里去。   勉强算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他,一时之间,也不太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了。   他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十三岁。”   他抬头,撞进了一双担心的眼,陆执衡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对事件本身有什么看法,陆执衡只是担心他的安危。   心情因为这种担心,而轻松了一些,慕承熙仰脸笑了一下:“我没事。”   他那会儿忧心忡忡,防备着二弟那个蠢货,不知道又能搞出什么事端,早忘记自己母后说过什么。   所以当时一进屋子,见多了个陌生人,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带走。   也因为他的举动,导致那个紧张兮兮的丫鬟,以为自己暴露,直接跪下求饶。   陆执衡听说他没事,不再皱眉,只是见微知著,连贴身丫鬟这样的人,都能被收买来刺杀,可见慕承熙的曾经有多危险,因此他一直冷着脸。   直到听说丫鬟当即下跪,他才出声问道:“这么简单?”   难道还有别的阴谋?计中计?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能说有计中计,只是,思之令人发笑:“你怎么知道不简单?他们拿我当软柿子捏呢。”   “人人都知道我好脾性,我死了便是他们的登天梯,不死,求一求,糊弄一下,以为我会心软不深挖,不连坐。”   慕承熙有些惆怅:“她既觉得我是好人,又这么容易被收买。有时候我便是因此,着实不知道,好坏有什么区别。”   陆执衡眸色幽深,看起来比慕承熙更生气,他语气冰冷到有些森寒:“你是储君,应该当场杀了他们。”   慕承熙嗯了一声,疑惑看着他:“你一个法治社会的人,怎么比我还不拿人命当回事。”   见陆执衡一副不开心的闷闷样子,他说:“好吧,查清楚真相之后,该杀的都杀了。如你所说,我是储君,而谋害储君是大逆之罪,也就比杀皇帝轻一点点。”   “除了没能牵扯出我那二弟,我什么亏也没吃。”慕承熙的眼眸有些沉郁,他在想,如果这件事,真是二皇子指使就好了,也不至于后来又起波澜。   他怔怔发了一会儿呆,醒过神见陆执衡担忧地望着他,便勉强笑了笑:“一直没个消停的时候,因此,身边真没有什么人。”   陆执衡只想要,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个结果,既然有了确切答案,他更关注的,始终是慕承熙的心情。   提及旧事,他不开心,陆执衡便想转移话题,尽力开解,让他不沉溺其中,再逐渐脱敏。   压下其实很想听慕承熙旧事的念头,转而安抚一般,陆执衡讲起自己的往事:“我小时候差点被拐卖。”   慕承熙眨了眨眼,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陆执衡带着他进入电梯,讲道:“你猜猜,像我这样,身边一直有保镖的人,要怎么才能被拐?”   慕承熙顿时明白,陆执衡在说,他们其实同病相怜。   “保镖被人收买了。”慕承熙语气带着些萧索,“浮生奔忙只为利,虚苦劳神求不得。”   陆执衡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肩膀处,按在他消瘦的肩头,将他轻轻往怀里一揽。   属于陆执衡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听到了令人安心的声音:“永远不要为别人的选择而难过。”   “虽然他是陪伴我很久的保镖,但做出这样的事情,只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慕承熙打起精神:“什么?”   陆执衡说:“赚很多钱,给别人不必背叛的底气,如果这样,他们还是选择背叛,那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慕承熙想了想,确实是陆执衡的作风。   他总是会多余想一些,情分之类的事,而陆执衡才不关心这些。   陆执衡只关心他本人想要什么,以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得到。   “你继续讲被拐卖的事情吧。”他开始关注陆执衡的遭遇,同时,叮嘱道,“电梯到了,就放开我。”   陆执衡被他可爱到,笑了一下,就说他很乖,脾性果然极好。   笑完,陆执衡说:“你说的没错,保镖被人收买。在我被人贩子诱骗的时候,他没有出现阻拦。”   “我当时挺小,六七岁,虽没有上当受骗,却被人捂着嘴强行抱走,他们一路开车,将我往荒凉的地区带,打算卖进山里。”   陆执衡本来只打算,说自己走丢后来又找回,看慕承熙听得认真,又努力多说了些细节:“我跟着他们颠簸,因为知道,自己不认识路,所以一直没有试着逃跑,而我不逃,他们便又觉得我很好对付,放松了看管。”   “后来,到了一个中转城市,他们想再拐几个孩子,停留了几天。我才趁机制造一个机会,逃去了路上看到过的警局。”   慕承熙有些紧绷,成功逃脱了吧?不会又被抓回去吗?   他从前听说过拐子的事情,被拐走的小孩少有能找回来的。   陆执衡说:“我成功逃脱了,被警察送回家之后,爷爷见到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表现不错。”   慕承熙一惊:“什么意思?”   陆执衡的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长发,语气未变,十分平静,就像在说什么很普通的事情一样:“他说我表现很不错,能成功靠自己回家。”   慕承熙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快速回想了一遍:“保镖按理是你爷爷安排的,也会听你爷爷的话,不会所谓人贩子,也是他安排的吧?他自己布置的考验?”   陆执衡闷笑一声,这回倒是换了语气,带着调侃:“没有这么简单,保镖确实是被别人收买了,这个事故很有意思。”   “爷爷实际上,派了两个保镖,其中一个被旁支收买,配合着拐卖,另一个隐于暗处,听他吩咐。整件事情,爷爷很早就清楚,但全程作壁上观,将它作为对我的考验。而旁支则白日做梦,幻想将我丢掉,可以将自己的孩子过继给我父亲,从而取代我。”   “你再猜猜,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其他人撺掇?”   慕承熙:……   “我不猜了。”   怎会有人如此冷血,不怕出了意外,覆水难收?   再猜下去更会提醒他,这真是个令人讨厌的世界。   陆执衡轻轻叹息,不是因为自己的过去,而是因为慕承熙的颓丧。   他说:“我讲这个,不是为了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你不要这样……”   陆执衡想了想,这种表情像是失望,以及麻木:“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慕承熙看他,表情冷冰冰,眼神里装满厌倦,声音也有气无力:“对啊,都糟糕透了。”   陆执衡语塞。   半晌后,他重新组织语言:“我是说,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像花,像动物,漂亮芬芳、恶臭逼人,美丽可爱,歪瓜裂枣。”   “好的坏的,都是正常的存在。”   慕承熙不语,陆执衡又说:“不然,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安慰人这样的事情,果然,还是得交给专业的心理医生。   他自己来,只会搞的一塌糊涂。   慕承熙反而被这句最不像陆执衡的话,给逗笑了,陆执衡知不知道他总是无心栽柳?   他抬眸,看着陆执衡脸上的无可奈何和困惑不解,弯起眼睛:“好了,我不想这些了。”   “去餐厅吧。”   陆执衡短暂松了一口气,不用绞尽脑汁,想怎么去解释自己的那些开解之语了。   他一路都打量着慕承熙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有再沮丧,才略微放心。   走进餐厅,陆执衡没有去自己的固定包间,他让钱杨帮他们找了地方。   天知道钱杨有多迷惑,什么叫要去一个能吃到瓜的地方?钱杨不是不知道吃瓜的意思,但这话是老板说的,他无法避免地纠结了一下——到底此瓜是不是彼瓜。   差点真给陆执衡,找个方便取各种瓜果的位置。   后来他清醒了,才找到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半开放隔间,自己往外面一坐,别人看不着里面,但老板和夫人能听到动静。   陆执衡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夸赞:“干得不错。”   钱杨摸了摸脑门,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拿自己当门板使。   慕承熙甫一坐下,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今天的各种活动都有些超标,他挺累的,试着屏蔽自己脑子里各种各样的念头,开始集中精神,只关注眼下能看到的一切。   他将整个隔间都看了一遍,这里色彩明亮温馨,打扫的干净整洁,空气里满是各种食物的味道,交杂在一起未必好闻,但配合上嘈杂的声音,就是生活的模样。   陆执衡给他倒了杯水:“会觉得这样的吵闹很烦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喜欢,但是我想试试。”   他知道陆执衡总想带他去各种地方是为了什么,就算不舒服,他也想要试着习惯。   不过:“我觉得这里吃不到任何瓜。”   入目所见的许多人都看起来急匆匆的,吃饭的时候也并不会大声说话,大家都有自己的体面和素质。   陆执衡从哪听说的可以吃瓜?   钱杨轻轻咳了一声,以手抵唇,深藏功与名,其实他想办法,把几个知名的爱八卦的同事,安排在了旁边。   要不说他是特助呢,难道老板说了第一步,他就只干这么一件事?   他不止找好了位置,还特意从自己卧底的群里,找到了好几个八卦星人,七拐八拐,骗人家中午坐在这里吃饭。办法嘛,好想的很,他随随便便就找了好几个名头。   钱杨看了眼手机,马上那几个话多又癫的长舌鬼就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点兴奋。   钱杨保证道:“一定能吃到瓜!”   他的表情很严肃。   慕承熙简直没眼看下去,总觉得事情越来越奇怪,早晚有一天,他会想不起来,钱杨第一次出现时的那副精英样子。   陆执衡安慰地拍了拍他:“听不到也没关系。”   来感受一下平静的热闹也行。   他起身:“我去帮你取餐。”   钱杨立刻跟着起来,狗腿子样:“我也去我也去。”   陆执衡看了他一眼:“坐下。”   钱杨一秒都没停,一屁股蹲回原位:“收到。”   陆执衡:“你不知道他该吃些什么,在这里陪着他。”   钱杨满脸凝重:“明白了老板!”   等陆执衡一走,他表情奇怪而扭曲,变换了许多次之后,最后停留在生无可恋上。   好想吐槽老板,但是又不是很敢,取个餐的功夫,还要留人服侍。   老板画风变得太快,钱杨担心自己哪天会跟不上。   他独自扭曲了一会儿,就当自己在活动僵硬的面部肌肉,天知道,在和老板呆在一起的时候,他一般不敢随便换表情。   等余光瞥到慕承熙,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太“活泼”,讪笑着打招呼:“夫人,我就是,嗯,脸有点不舒服。”   慕承熙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   陆执衡很信任钱杨,慕承熙想想,又淡声道:“自便。”   他对和陆执衡以外的人交流,并不太感兴趣,在庄园里,也就只和王管家和计医生他们,稍微能多说几句话。   说完这两个字,也算打了招呼,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眼前的餐桌,不再言语。   钱杨看着他安静疏离的样子,又忍不住在心里默念,好高冷啊。   想起公司的某些同事,总问他夫人是什么样子,什么性格。   钱杨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呃,好看、话少。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呢?从前那个好听点叫张扬热烈,难听点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人,早变了模样,现在的夫人,难以接近,难以揣摩。   不过,钱杨又想,已经可以预见,往后,夫人出现在公司的时间会越来越多,谁好奇,谁就自己上呗,反正他暗中观察就好……   碍于慕承熙的心理状况,钱杨觉得,就算自己可以巧舌如簧,也最好别随便开口。   钱杨调整了下坐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但是一言不发。   隔间内,顿时宛如坐了两个冰雕。   陆执衡回来之后,气氛才开始缓慢流动,虽然还是一片冷漠,但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陆执衡贴心,将餐盘放在了慕承熙的面前:“按照你平时的食量准备,稍微多了一些,你尽力吃完。”   慕承熙微微皱了下眉,有些嗔怪地,抬眼看陆执衡:“这不是稍微,多一些。”   他语气慢吞吞,但是是在抱怨:“多了很多。”   陆执衡温柔道:“先吃吧,吃不完可以给我。”   慕承熙:“哦。”   他果然不再多说,开始慢条斯理吃起自己的饭。   饭菜味道,比在庄园里吃的那些要丰富很多,慕承熙有一点喜欢。   不多时,他听到,隔壁的隔间渐渐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周围慢慢开始热闹起来。   慕承熙刚刚嘴上说的不想听,实则还是默默竖起了耳朵,他想看看,陆执衡嘴里说的瓜,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吸引人。   女声高亮,男声低沉,以慕承熙的距离,并不难听清楚他们都在说什么。   只是,听清楚之后,他后悔自己来听了,这些人是真的七嘴八舌,聒噪吵闹,让人脑瓜子嗡嗡。   【哎,你们都看了老板的瓜了吧?】   【这谁还能不知道,谁不知道我笑他一万年。】   【我听说老板夫人可好看了,那个谁谁谁,就是负责按电梯那个,她说早上看见夫人,眼睛都不想眨了。】   【她到处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咦?她不老说她才是全公司最美的,不然也不可能让她去给老板按电梯吗?】   【嗯……小道消息,她曾经试图勾引老板,就,在电梯里假装摔跤什么的。】   【然后呢?】   慕承熙抬眼,转头,看向陆执衡,眼中闪过戏谑,食不言,但可以用眼神言:“你的瓜。”   陆执衡面不改色,将他挑到一边的花菜又给他挑回来:“不能忘记吃饭。”   慕承熙撇了撇嘴。   【哎呀这个其实也不是重点,就是听说,老板告诉她,要是站不稳的话就去调岗,不然辞职。】   【妈呀胆子真大,冲这点我敬她一杯。】   【她也就小说看多了,试了那么一次,然后就再也不敢了呗。】   【你们咋老喊人家按电梯的,小美女好歹确实是公司一枝花。】   【绰号嘛,她自己也不在意,说到一枝花,她说她自愿将这个称号让出了。】   【让给夫人啊?天呢到底多好看啊。】   【热搜上不是有照片么,我也觉得好好看,照片就是清冷气质款,长发慕了,一点也不秃。】   【我真服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关注点了。】   【那关注啥?】   【听说老板今天带夫人来餐厅视察,不知道这会儿人在哪里?】   【嘁~在哪也不会在这儿啊,八成是包厢。】   【对!说起来,老板和夫人联姻那么久,怎么今年就打得火热了,我好想知道内幕。】   【你问我啊,这我知道,不得不从几个月前,老板夫人落水说起。】   【夫人巧施苦肉计,老板顿生恋爱脑!】   慕承熙眨巴了下眼睛,细嚼慢咽,耳尖发热,完全不敢抬头,亲耳听别人背后议论自己,这是什么样的体验?   他又一歪头,悄悄打量陆执衡,但很失望地发现,陆执衡举止如常、充耳不闻。   此人脸皮厚度惊人。   第6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不相干的人说的话,一向很难在陆执衡心中激起涟漪。   衬得容易羞臊的慕承熙,与他成了鲜明的对照组。   一个坐姿端正,但细看不难发现,都是强撑的镇定,脸上那抹薄红戳破了他所有伪装。   一个则从容不迫,泰然自若,始终冷静的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哪怕那些人正在说——   【据说夫人那晚参加宴会,知道老板也在,所以特意打扮一番,只等在宴会上惊艳老板。本来一切都按预想之中的发展,夫人端着酒杯,摇曳着走向老板,两人正要碰杯,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突然有人伸出罪恶的双手,就那么一推。】   【可怜的夫人当场被推入了泳池,在水里无助地挣扎?】   【别捣乱,总之,夫人就是掉下去了。话说当时周围一片尖叫,所有人都慌了神,混乱之中,是我们老板,他冷静自持,临危不变,淡定地脱下自己的手表,一个猛子扎进了泳池。】   【还脱手表,也太冷静了。】   【对啊,扎入泳池里之前是很冷静啊,就游到了夫人身边后开始不冷静的。他一双有力大手,强行揽住夫人细腰,扶着夫人在泳池里站了起来,无边喧嚣之中,其他人都在尖叫,只有老板和夫人四目相对,一个惊魂未定,一个惊艳不已。老板这个时候,第一次发现,被他忽视的夫人,洗去铅华,竟有如此美貌!清水出芙蓉,湿身很诱惑,他鹰隼一样的眼眸自上而下,将夫人扫视了个遍,干柴烈火噼里啪啦。老板从此不知道冷静两个字怎么写,去哪都要带着夫人,简直一秒都离不开!】   【为什么罪恶的双手要推夫人?】   【肯定是觊觎我们老板的人啊,恶毒男配!就是见不得夫人和老板站在一起,剧里都这么演。】   ……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在消化……】   【站在泳池四目相对啊?】   【太细节了你从哪里听说的?】   【别不信啊,要不你怎么解释,两个人突然就形影不离了?老板上班都要带上老婆,他们之间唯一传出来的大事,就是那次溺水住院了吧?】   【那老板夫人还挺有手段的啊,我们电梯小妹勾引就没用,他一上就行?】   【哎打住,人家夫夫俩的事情,什么勾引,什么手段不手段的。】   【咱们只快乐吃瓜哈,别搁这瞎评价什么,万一隔墙有耳呢。】   【有道理+1】   有个鬼的道理。   慕承熙听得目瞪口呆,筷子悬在半空,愣愣地,都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后悔+1。   后悔听陆执衡的话,跑过来听什么八卦,有意思的瓜一个也没听着,自己反倒一直是别人口中的谈资。   还有他们分明不在现场,是[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编出这样俗气的故事来的?   慕承熙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时之间,没能从震撼发言之中走出来,他喃喃着,不知道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湿身很诱惑,是什么意思?这不像一句正经诗。”   陆执衡还没有反应,钱杨已经憋不住笑,他噗到一半,紧急手动闭嘴,偏过头去,抿着嘴强忍笑声。   陆执衡先是敲了敲桌子,钱杨立刻吭吭两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我过去看看。”   再让那群人瞎说下去,钱杨觉得迟早会兜不住。   陆执衡点了点头,然后他侧首看向慕承熙,神情莫测,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慕承熙放下筷子,无心吃饭,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们都这般,爱胡说八道的么?没有亲眼目睹,怎么能自己编得有鼻子有眼?”   陆执衡的眼里染上一层笑意,靠近了他,声音同样很轻,他说:“倒也并非全部都是胡说八道。”   慕承熙疑惑看他,纯净的眼睛一尘不染,哪个字是对的?   陆执衡一字不漏,重复刚才听到的话:“‘去哪都要带着夫人,简直一秒都离不开。’这句是对的。”   慕承熙一愣,继而仓促低头,掩盖自己瞬间的神情变化。   他总觉得脸颊更热了。   陆执衡是怎么用这样平静无波的表情,和仿佛在说晚上吃什么的声音,说出这样真挚的话?   慕承熙没有回应,只有不断的小动作。   他一会儿揪揪自己的手指,一会儿又拿起筷子,将剩下来不想吃的蔬菜,划拉着堆成一小堆。脑袋乱哄哄,有热气在氤氲,让他无法思考。   陆执衡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说话,不过,慕承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头顶,片刻不曾离开。   轻轻叹了口气,反复纠结,慕承熙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陆执衡,想要说些什么。   但陆执衡抢先开口,他说:“没有人知道你生病的真实状况,但是很多人,又都好奇我们的私生活,所以以讹传讹,慢慢演变成这样。你要是不喜欢听,我会安排人去澄清。”   刚好,慕承熙没想好要和陆执衡说什么,听到这里,他顿了顿,摇头:“算了,如果不影响公司的话,就只是小事,不必大费周章。”   他深知人人都有一张嘴,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要控制起来,何其困难。   何况 ,如果不考虑他和陆执衡之间的关系,那段流言也不过是夸张的绯闻,提起来好笑罢了,于大局无碍,没必要在意。   他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到有了钱杨的加入,那些人总算不再说他的八卦,反而因为钱杨的引导,提起了其他趣事。   这些员工都挺好玩的,听得出来对谁都没有恶意,哪怕说起别人的事情,也只是捡着有趣不伤人的讲。   比如,哪位领导的假发掉了、谁发消息给老公,结果发进了公司群、谁谁谁上班一天犯八次错,打印资料拿错一百遍,等等。   慕承熙原先已经有些,坐立不安,很想逃离餐厅,干脆饭都不想吃了。   但现在,听着他们讲起生活里寻常的苦恼、微小的麻烦、不伤筋动骨的冲突,那躁动的心又缓缓安静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筷子,一点点,吃着东西,边吃边听充满烟火气的小八卦。   很多人都在平淡而简单的,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一点,从他们欢快的语气里可以听得出来。   【好咯,我吃完了,本牛马要去睡会儿再拉磨。】   【OK,亲爱的饭搭子们,下次见。】   他们比慕承熙来得晚,但吃饭快得多,闲聊几句之后,便匆匆散场,留下钱杨一个,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钱杨悄悄打量了下两位活祖宗的表情。   好吧,一如既往看不出来什么。   冷肃的冷肃,冷淡的冷淡。   陆执衡只有在面对老婆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会轻柔很多:“你也不吃了?”   慕承熙点了点头:“嗯。”   陆执衡:“那我们也回去吧。”   慕承熙闻言便乖乖站起身来,看着陆执衡收掉他的餐盘,一手端着残羹冷炙,一手还要伸出来牵他:“我带你去放餐盘,然后回办公室休息。”   慕承熙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露出些无奈来:“为什么一定要手拉手走路。”   他是真的不理解,陆执衡都在想什么,一天比一天粘人。   陆执衡却在短暂思考之后,又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答案:“手牵手在外面逛一圈,给大家提供些新素材,不知道之后,他们还能编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慕承熙忍住瞪人的冲动,鼓了鼓气:“你像话吗?”   做为大老板,不思进取,整天就想着,怎么给员工八卦提供素材,是吗?   陆执衡说:“其实我挺喜欢,听他们编的那个故事。”   因为在某一瞬间,他也会想,如果当初,慕承熙落水,他真的在现场就好了。   陆执衡从不过多想如果的事,但涉及慕承熙,他有突然而来的遗憾:“我也很想,亲自将你从水中救出。”   这样相当于,他亲自,接住了坠入陌生世界的慕承熙。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昏迷。”   就算是陆执衡救起的,也没有什么用,他仍然不会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第一个人。   陆执衡又说:“当时在医院里,我没有径直离开,等你苏醒多好。”   默默跟在后边的钱杨:?   第6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老板还在说着什么,钱杨已经没有在听,他正在恍恍惚惚,眼前人的背影和之前在医院的背影重合,钱杨有种世界都不真实了的感觉。   非常合适宜地想起了楚明舫说过的话,没有叫错的外号,忘本哥果然又在忘本,不是走在后悔的路上,就是在遗憾的路上。   怎么不后悔没有在一开始联姻的时候,就对人家很好呢?   钱杨摸了摸鼻子,放慢了脚步,不去打扰老板诉衷肠,他抬头环视了一圈,不出意料,看见了许多偷偷摸摸的手机。   有的忘了关闪光灯,有的假装在自拍,最离谱的是一边靠近还一边假装在打视频电话——如果这些人的眼睛没有时不时偷瞄,他就信了。   钱杨摆了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也很温和。   意思是:随便拍。   本来走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啊,需要遮遮掩掩的话,老板会藏得严严实实,不给任何人留窥视的余地。   钱杨知道自己就算被拍进去,也是要惨遭P没的,他索性保持了一段距离,只是走着走着,看看前边两人的背影,想了想,也拍了一张。   发给王管家:“餐厅吃饭返图,夫人状态不错。”   王管家在庄园无所事事,秒回太乙救苦天尊表情包。   图片里背景凌乱,人来人往,光影驳杂,最清晰的两个人影,正手牵着手,高大的男人微微侧头,垂目看向长发青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却透着温柔静好。   王管家揉了揉眼睛:“真好。”   先生在变,太太也在变,人嘛,就是得不自苦才对。   钱杨也觉得挺好,就是老板突发恋爱脑,他确实需要适应,在办公室门口吃了个闭门羹,钱杨悻悻离开。   从来不午睡的人,现在要求要午休了,好好好,他也睡!   陆执衡将门关上,看向已经困得脚步发飘的慕承熙,眼睛一眯一眯的,有点像打瞌睡的猫,陆执衡看得心中欢喜,越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将人扶着放在大床上,陆执衡就坐在一边:“睡吧。”   慕承熙本就时常精力不济,饭后血糖逐渐升高,更是让他无法保持清醒,他昏昏欲睡,强撑着看向陆执衡:“你呢。”   陆执衡表情不变,佯装无事,语气如常:“我看着你睡着。”   这话有点模棱两可,糊弄昏沉的慕承熙够了,他误会陆执衡会在自己睡着之后出去,总之听见了,便一秒陷入梦中。   陆执衡却做了小人,他不仅没走,还一直盯着人看。   中途只离开了一小会儿,再回来手中多了他的笔记本电脑,里边藏着一份亲自完成的“追妻攻略。”   说完成不太恰当,因为一直在缝缝补补。   陆执衡比谁都明白,因人而异、审时度势、对症下药。面前乖巧沉睡的容颜,令他万分躁动,但也正因如此,他努力保持着冷静。   在写所谓攻略的时候,他是用理智来写的。   正如设计出了一款好产品,想要尽快赚钱一样,盲目的推进度并不是好主意,首先要做的,是炒热市场,推销概念,介绍产品,最后,让人坚定的认为,他的最好选择就是这款产品。   谈恋爱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推销概念——让他有恋爱的意识。   推销产品——全方位的展示自己。   最终选择——让自己成为不二之选。   陆执衡看着电脑屏幕的目光深沉,他的本能固然渴望最后的步骤,想要彻底拥有慕承熙,但理智一直克制着,告诉他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让慕承熙先好起来。   对照着自己写下来的一系列安排,陆执衡逐一复盘,不时将目光放在慕承熙的脸上,回忆他是否有不适。   他发现了,他的直觉,已经让他做出了很多不太符合步骤的行为,不过慕承熙的反应不像排斥,所以,这点或许可以忽略,下次继续。   然后他认为,鼓励外出、吃瓜、接触新鲜事物,这些也是有用的,慕承熙不会再长时间反刍痛苦。因此,下一次可以尝试更多……   慕承熙睁开眼的瞬间,被一双专注盯着自己的眼睛吓了一跳。   他的眼前只有模糊的人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是谁,防御本能驱使,他猛然往后躲去,而过于迅速地动作,让他头脑发晕,无力的倒在枕头上,没忍住呻吟了一声。   陆执衡本打算起身看他,但被眼前活色生香的一幕迷了心窍,站都站不稳,他踉跄了一下,狼狈跌倒在慕承熙的面前。   一条腿曲着,半个身体都趴在了慕承熙的上方,险险靠胳膊撑住,没有压下去。   慕承熙还揉着眉头,头晕目眩的感觉使他分不清今夕何夕,熟悉的气味让他在混乱之中,下意识喊出声来:“陆执衡。”   半晌无人应声,慕承熙等眩晕劲儿过去,才看到,陆执衡正伏在自己上方,面色通红,眼神危险,透着噬人的欲望。   他下意识就抬手推了一把:“滚开。”   色厉内荏,心虚紧张。   听在陆执衡耳里并不是太子盛怒之下的喝止,而像床榻上的欲拒还迎。   陆执衡的目光飘忽,一会儿落在那旖旎散开的长发之上,一会儿落在慕承熙初醒睡出红晕的脸上,漂亮好看的眉眼紧紧皱在一起,有着平时没有的生动和艳丽。   生气时的慕承熙,总是一改平素清冷,变得秾丽鲜活,对陆执衡有致命吸引力,这是只有他能看到的那一面。   他头脑其实也在发懵,动作都慢了好几拍。   浅浅退开之后,他和慕承熙各自冰封一般,静默良久。   然后陆执衡从混沌之中醒神,他克制着本能反应,却遵循着自己的直觉,长臂一揽,将慕承熙整个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慕承熙听到他悠长的叹息,像是得偿所愿一般满足。   可慕承熙不满意。   鬼一样的,坐在床边一直盯着他看,吓他一跳之后,还这样浪荡地耍流氓。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慕承熙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狠狠推了一把:“放开我。”   陆执衡沉默了会,再开口就是道歉:“对不起,刚刚是个意外,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头还晕吗?”   慕承熙感觉着人抱着他的力道一点没松,冷冷道:“不晕,放开我。”   陆执衡却并没有松手,笨拙地转移话题:“睡得怎么样?”   提这个慕承熙只会更生气,他一气,脸更红了:“梦里全是眼睛,走哪都被人看着,本来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都怪你。”   他光怪陆离的梦里,如影随形的眼睛是真的,听起来像是惊悚噩梦,慕承熙没说,他其实没有很害怕。   陆执衡从善如流,观察着他的神色,附和道:“嗯,都怪我。”   慕承熙还被像娃娃一样抱着,他累了,不想说话,有些忧伤:“你就不能,发乎情,止乎礼吗?”   他的精神状态变好了,感觉陆执衡的变态好不了了。   陆执衡摇了摇头,他做不到,他写所谓追妻攻略的时候,倒是看过别人怎么谈恋爱的,但是,那些人的对象也都不是慕承熙啊。   怎么能不去芜存菁,取长补短?   他只说:“你难道不喜欢这样吗?书上说制造肢体接触,可以传递感情、拉近距离。”   慕承熙:“什么书里这么说?”   他一个古代人,看剧里那些女子穿单薄衣服,尚且都想捂一下眼睛。   陆执衡天天对他动手动脚,真当他没脾气的么?   陆执衡回忆了一下,说道:“很多书上都有,身体接触其实是一种非语言沟通,适度的肢体接触,会让人更快增加熟悉感,并且每一次互相碰触,都在重复告诉大脑,这个人是安全的。”   “也许我想触碰你,就是为了找到这种安全感,总之,每次抱着你,我都会,有开心的感觉。”   慕承熙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再说话,拗不过陆执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似乎,也能体会陆执衡说的那种感觉——安全。   可能从很早之前开始,他这样守礼的人,总是放任陆执衡的行为,就是因为安心吧。   他静悄悄窝在陆执衡的怀中,神游天外,乱七八糟思索着事情,任陆执衡给他穿上鞋袜,然后将他抱出休息室,放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也许看出了他的生无可恋,陆执衡疑惑道:“退一万步来说,你没有心上人,介意这个做什么?”   慕承熙张口结舌,丧丧嘟囔:“……你气死我吧。”   陆执衡将他的平板放在面前,帮他打开到上午看过的地方:“我不是想气你,我希望你能习惯我,喜欢我,接受我。”   慕承熙目光无神,对他对视,片刻后匆匆移开眼神,将目光放在了视频上:“我要开始上课。”   赶走陆执衡,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腰间,停留着那微烫的触感,陆执衡的存在感简直无处不在,努力凝神,听着视频里的声音,半晌才彻底将陆执衡从脑海之中抹去。   下午他的计划是看一部分的法律介绍,除了政治、历史、军事之外,难得有如此丰富的资源,他也想要更了解律法、经济等东西。   普法视频看到一半,他的注意力却又被牵引回了陆执衡那里。   因为视频里的案例会让人想到陆执衡!   陆执衡的行为,他要是去起诉的话,多少也能算个——猥亵。   正想继续看下去,验证自己的猜想,看看陆执衡究竟能判几年。   视频就突然断掉了。   陆执衡什么时候,给他设置了青少年模式?   第6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电子产品的使用时长被限制,超过半小时就要强制休息十分钟,保护眼睛,也是为了不让慕承熙过度耗神。   慕承熙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瞎戳了几下:密码错误。   他无奈叹息,只好放弃,眼神在偌大办公室漫无目的扫视一遍之后,还是落在了陆执衡的身上。   正儿八经在工作的陆执衡,半点看不出来人后是那种性子。   不对,其实看得出来。   慕承熙离开椅子,走向落地窗,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看向窗外自在淡泊的云,他想,陆执衡不管对待工作还是感情,骨子里有一样的执拗和霸道。   先行动,有问题再解决问题……   正想着,身后传来陆执衡的声音:“你的休息时间到了。”   慕承熙熟练地感觉到了一阵无奈,有没有一种可能,正常人现在可能会问问他在看什么?然后顺势闲聊几句?   他一回头,对上陆执衡的眼睛,这双眼在经过午休的插曲之后,除了冷静克制,又多了几分复杂压抑,显然,主人对此毫无察觉。   陆执衡按照习惯,将因慕承熙而起的种种情绪,解读为此时此刻,感觉最强烈的那个——关心。   他摒除其他念头,只是关心慕承熙接下来要做什么:“要继续看视频还是做些别的?”   慕承熙慢吞吞溜达回自己的座位,回答他要继续看普法视频,他没说自己在看猥亵案,那原本是他恼羞成怒的臆想,说出来没准又会被陆执衡用歪理气到。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简单的回答,也会让陆执衡若有所思起来。   在他点开视频之后,陆执衡的声音和视频声音,前后脚响起:“看到婚姻法了吗?”   慕承熙不解其意,摇了摇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正要问陆执衡什么意思,办公室的门却被敲响,见状,他垂眼,看向了自己的视频,不干扰陆执衡的公事。   陆执衡让人进来,神情一瞬间冷肃许多。   他没有先开口,站在他办公桌前不远处的人,竟然也没有开口说话,这诡异的沉默,起初没有引起慕承熙的注意,但持续几分钟之后,慕承熙抬起了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干净利落的西装西裤,化着淡妆,长得和陆执衡有三分像,眼神也很像,沉静而冷漠。   慕承熙的眼睛刚看过去,她就发现了,立刻转头看了过来,与慕承熙隔空对视。   陆执衡轻轻敲了敲桌子,她才率先挪开视线,开口道:“陆总。”   陆执衡的声音比她可冷淡多了:“我不记得我叫了陆经理上来。”   陆见臻低下了头,改口:“大哥。”顿了下,又说:“大嫂下午好。”   慕承熙没有出声,静静听着兄妹俩的对话。   他直观看到了陆执衡更冷酷的一面,一开始让人家换称呼,还以为他是想要谈家事,结果没想到,语气丝毫没有软化就不说了,内容听上去也完全不是轻拿轻放的样子。   陆执衡的话不多,但句句都在诛心。   陆老爷子一共五个孩子,除了过年时来过的大姑小姑,剩下的三兄弟排行老二老三老四。   陆见臻是老三的大女儿,陆执成那个笨货的姐姐,但从小在家并不受宠,陆三叔只指望他的儿子能够出人头地,超越陆执衡,最好能从陆执衡的手中,抢回家主权力。   陆三叔对陆见臻的期望是,她能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然后带着她的丈夫,成为儿子的得力助手或者靠山。   陆见臻成长的路上,陆三叔从来没有给过她正确的教导,幼时叫她好好学琴棋书画,少年时期叫她研究妆容打扮,二十出头开始让她四处相亲。   如果不是陆执衡,她早就不知道成了另一个富人家里的几孩妈了。   陆执衡的茶杯在杯垫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的话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情绪,在陆见臻的耳边响起:“你后悔了?还是觉得嫁个陌生人,生孩子更好?”   陆见臻的眼圈不受控制红了起来,她狼狈低头,下意识道歉:“不是的,父亲说不会让我再去相亲了。”   陆执衡点了点头,神色无波无澜,他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只是陈述事实:“我还以为你成长了。”   “不过,没想到是这种成长,扫尾很干脆,不错。”   陆见臻不敢吭声,她知道自己有点鬼迷心窍,分明以前都做得好好的,按照大哥的意思,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走属于自己的路。   结果,被父亲找过来,三言两语一说,她有些动摇了。   陆见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虽然大哥一向对她很好,但她并不太敢和大哥讲心事,事到如今,张口嗫嚅:“我只是,只是以为……”   在陆执衡无所遁形的目光之下,她咬咬牙,说道:“我父亲说以后会好好培养我,他说他看错人了,我才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那个,而且他说,以后不会再逼我嫁人,只要我帮他这一次,婚嫁由我,我想什么时候嫁人就什么时候嫁人,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   陆执衡摇了摇头,似乎懒得再和她多说,他道破一个事实:“你本来也可以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   陆执衡一开始就告诉过她,在这个家中,他不会任由别人欺负她,有事大可以找自己。   陆见臻似乎有些破防,竟然顶嘴道:“可是大哥的联姻,不也是身不由己?”   陆执衡这次不再说话,他冷淡的眸子直直盯着陆见臻。   陆见臻从这样的眼神之中,看不出来任何亲近或者心疼之意,她也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起来,只靠着那点子不服输的精神,开口道:“大哥想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事情,我对不起大哥信任。”   陆执衡嗯了一声,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处罚通知过几天发,回去等着吧。”   陆见臻挪不动脚,站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想要出去,又感觉自己这下子走出这个办公室的门,也许以后再想进来,机会很渺茫,时间也会很久。   她凭借直觉,将目光放在了慕承熙的身上:“大嫂……”   “对不起,我刚刚说联姻的话,是我鬼迷心窍胡说的,您别在意。”   慕承熙没有理她,他厌烦于在意这种小事,同时,也不想搭理无关紧要的人,陆见臻不是什么重要到需要他亲自回应的人。   连陆执衡都不再搭理,他更不会纡尊降贵,同她多说一个字。   陆见臻没有留下来的借口,一步三回头,退了出去。   陆执衡毫无异色,见人离开,靠坐在椅子上,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慕承熙,解释道:“我不是身不由己,只是,拒绝的理由,远没有同意的理由多。”   “拒绝联姻的理由只有一个,我不愿意。”   “同意联姻的理由有很多,第一省去我爷爷找事,我不想把时间花费在应付上;第二,想看看爷爷有什么目的,虽然后来发现了,这个目的其实很幼稚;第三,虽然慕家不[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但也不算全然没有帮助。”   慕承熙闻言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跟他解释这个干嘛,搞的好像他会在意一样,别说当时,他根本还在另一个世界与人尔虞我诈,就算他在这里又[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人算不如天算……   陆执衡这么干倒有点认真的可爱。   慕承熙低头继续看自己的视频,他随意问道:“你妹妹的事情,你真的不在意?”   “这也算是……”他想了想,现代人会说,“被背刺了?”   陆执衡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不是所有付出都会有收益,这算是一次,失败的投资。”   陆执衡对陆家所有的小辈,都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属于兄弟姊妹的深情厚谊。   他只是认为:“我是大哥,我有责任和义务去管束和支持他们。”   “但是,结局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代价也不应该由我承担。”   陆见臻原本是他很看好的妹妹,这个小姑娘有点像他,小时候总被父亲和弟弟欺负,最幼稚的那些年,站在陆执衡的面前说过:“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他们,这辈子都不和他们好。”   她说她要靠自己,会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会帮大哥的忙。   结果现在……   慕承熙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寂寥:“小心些她吧。”   “说的都是假话。”   陆执衡挑了挑眉:“嗯?”   慕承熙头也没抬:“听起来像是突然憧憬起了父爱,心理学上有这样的案例,史咪说过,离不开原生家庭的人,一辈子都会被虚假的亲情拖累。”   “但是你妹妹不是,她很有野心的。”   陆执衡沉思了一会儿,虚心问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知道陆见臻在他面前伪装,是基于很了解对方。   而慕承熙满打满算,也就与陆见臻正式接触了这么一次……   第6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演技差,可能她自己觉得,那点不甘心,藏得很好。”慕承熙轻声道,他怔忡了会儿,这样的眼神他看过太多,根本用不着思考。   他自己的那些弟弟妹妹里,多得是这样的人。   一边感激他给予的帮助和馈赠,一边忍不住伸出爪子,试探着想要掀翻他的桌子。   所有的示弱、挑衅,都是一种手段,想要藏起来自己的真实目的,将自己这一次的失败,掩饰成,不懂事犯了小错。   更别提,陆见臻临走时还会盯上慕承熙,不忘周全,试图给自己留个后路。   慕承熙摇了摇头:“唉。”   他长长叹息一声,不想再说什么。   陆执衡却觉得心中一动,慕承熙的怅然他如今也能察觉一二了,忍不住问道:“你很不喜欢这样的人?”   慕承熙闻言看他:“现在不是在说你的事情吗?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陆执衡又忍不住坐在了他的身边:“我说过,我不在意这些,他们要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能不能应付得来,看我的本事。”   刨除责任心,陆执衡对他人一向无所求。   他像一面镜子,只映照,不改变。   唯一例外的就是慕承熙,他对他倾注了许多额外的注意力和感情,他也只希望过能改变他一个人。   陆执衡仍然记得心理医生说过,如果不确定,不要主动问起慕承熙的任何旧事,所以他只说了那么一句,就开始沉默的等待。   慕承熙愿意说,他会听下去;不愿意说,那就当没讨论过这个话题。   而慕承熙在短暂的情绪低迷之后,重新振作了起来:“没什么好说的,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什么都在变,但人性亘古未变。”   “这得多谢你,我如今想通了,不能因为我是这样,就要求别人也这样。”   陆执衡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眸深沉,没有说话。   慕承熙勉强仰头,笑了一笑:“你的想法才是对的,你只做你想做的事,旁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回应,是旁人的事。”   陆执衡这个时候才跟着他,一起弯了弯唇,他没有再讲什么多余的道理,反而像拍小猫一样,轻轻拍了拍慕承熙:“你很厉害,这么聪明,还这么豁达,很棒。”   慕承熙忍不住拍掉了他的手:“别再学王管家说话。”   陆执衡皱眉:“不对吗?”   对吗?慕承熙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王管家很爱夸他,说好些赞扬的话,但是人家语气激昂喜庆,听在人耳里,心情无端会轻松一些。   陆执衡嘛……   慕承熙想了想,将平板点开,输入陆执衡说过的话,下一秒,电子音在办公室回响。   慕承熙:“你可以听听,差不多就是这样。”   隔了会儿,慕承熙又反思自己,说道:“其实我们差不多。”   “为什么?”陆执衡还在思考他和电子音的相似度。   慕承熙有气无力道:“一个人说话蔫蔫的,太累没情绪;一个人说话冷冷的,没有太大的语调变化。”   外人如果亲耳听他们交谈,应该会觉得很奇怪。   陆执衡大约不是很赞同这些,他试图证明自己可以有情绪的说话:“我打算送你一个玉簪。”   慕承熙连忙扯了扯他:“不要突然大声。”   他受不得这个刺激,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特别容易应激,稍微大些的声音、浓烈的气味等等,都会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制止了陆执衡的尝试,他窝在沙发椅里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笑:“人之患在不足,我竟因别人天生执迷于不足,而自苦自轻。”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很低,陆执衡离他很近,仍然没太听清楚,问他:“在说什么?”   慕承熙缓缓摇头,没有重复说自己的体悟,他想知道:“你会[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对待这个堂妹?”   陆执衡没有任何犹豫,回答他:“有野心是好事,相比起想要争权夺利,我更不希望看到,她是真的相信她父亲。”   陆执衡的眼眸中闪过不赞同:“这次她帮忙,主要是想拉拢三叔。做错事该罚的罚,剩下的我不会管,看他们谁手段更高明吧。”   慕承熙看得出来,实际上,陆执衡从来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过,或许他们的种种小动作,在他心中无异于小儿玩闹,捅不破天,根本无伤大雅。   既然陆执衡丝毫不担心,慕承熙便不再多说,这本来也与他无关。   陆执衡还没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我打算送你一个玉簪,作为,奖励。”   “因为什么?”比起礼物,慕承熙更好奇的是,陆执衡怎么突兀冒出这个念头的。   陆执衡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将他看得心慌起来,仿佛能听见心跳咚咚的声音,他有些不适,转开了脸。   这下倒显得落了下风,于是他又将脸转了回来,看向陆执衡的眼睛,忽略陆执衡灼热的眼神,摒弃杂念,就这么看着。   看吧,慕承熙在心里想,他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得遇到敢盯着自己看的人,很新鲜。   他倒要看看,陆执衡能看多久。   但是慕承熙忘了,陆执衡是个厚脸皮,他不挪开眼,陆执衡就哪怕在说话,也仍然一直看着他。   陆执衡说:“莫名觉得你该有许多玉簪,而且你今天做了很多事,有进步,应该奖励。”   陆执衡还说:“我想你的头发上,有了玉簪,会更漂亮。”   这样的话语,令慕承熙一时之间忘记了他们还在尴尬的对视,因为他一直盯着陆执衡的眼睛,所以他很轻易就能发现,陆执衡暴露无遗的情愫。   他眼眶发热,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迫使他匆匆转开头去,将水汽氤氲的眼睛藏起。   慕承熙的声音有细微的不自觉的颤抖:“我以前有很多玉簪。”   陆执衡以为他是想说,因为以前有很多,所以不需要他送。   “这不一样。”陆执衡不想说什么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去惹他伤心,于是强调,“这是我送你的。”   思及还要时不时学会推销自己,陆执衡见缝插针道:“我家底丰厚,可以为你定制合你心意的玉簪,你不想要吗?”   慕承熙听着他说的这些干巴巴的话,细腻的情绪如退潮的水流一样,悄无声息冲刷了一遍海岸,留下了些许痕迹,然后短暂消失。   他握住了自己的手,借此平稳着心情,半晌之后,他眨了眨眼,哭笑不得:“其实我的话没有说完,我曾经有很多玉簪,但一个也没有戴过,因为……”   他的眼睛好像有些酸涩,忍不住又眨了下眼:“我还没有来得及,行加冠礼。”   “从前多是小儿妆扮,差点忘记还有玉簪这种东西了。”   陆执衡陷入了宕机状态,他看似在听慕承熙说话,实则脑子里已经有大量无效语言刷屏。   一部分的心神在听慕承熙讲自己的事情,另一部分在回忆加冠礼是多少岁?   慕承熙说:“都不记得,我已经可以用玉簪了。”   提及这件事,他并不像以往一样伤心绝望,没有痛彻心扉的恨与厌倦,只是遗憾、失落。   “太子的加冠礼由礼部操办,可当时局势难辨,我动辄得咎,疲于应对。人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并不想我立刻加冠。”慕承熙解释道,“一加冠我就是成人了,没人会再将我当小孩子看待,我能做的事情更多,对皇帝、对其他人,威胁也会更大。因此,礼部就懈怠了下来,一直没安排准确的时间。”   “但我有很多玉簪。”   慕承熙目光悠远,像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没有加冠礼,家人却提前送给我很多预备好的簪子作礼,外祖父还打算给我拟个表字。”   风雨飘摇,外祖父那时候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外祖父以为的“最坏”,远没有现实那样惨烈。   外祖父是很爽朗的人,从不管那么多规矩,他某日匆匆前来,叮嘱慕承熙,如果皇帝三推四推,一直拖着不许行冠礼,就干脆主动去找礼部某某官员,让他想方设法,促成此事。   慕承熙眼前又浮现他熟悉的脸,鬓有微霜,眉目坚毅,皮肤粗糙。   外祖说话直来直去:“虽然太子的字取了没人敢叫,有或无没甚区别,但爷爷就是要取一个,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可惜,后来的一切都很混乱,没等到取好表字,没等到二十岁生辰,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些事。   此时再想起来,慕承熙已经不想再计较那未完成的冠礼了。   他垂着脑袋,在想,陆执衡其实很像他的那些家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从不吝啬给他关心或物质。   他出神了一会儿,不愿再被情绪裹挟,主动按照计乐于教的那些理论,一一修改自己的认知,将所有的愤懑和委屈抚平,尽量只记住那些温暖的、令他安心的东西。   等他将自己哄好,才发现陆执衡半晌没有说话。   慕承熙抬眼看去,陆执衡仍然保持着魂飞天外的样子,外表看上去冷漠严肃,眼神却不像平时,审视洞察,反而有些难得的迟疑。   慕承熙拽了拽他的衣袖。   陆执衡恍然回神,开口便是:“你是成年人了。”   慕承熙不解:“对啊。”   陆执衡终于整合信息完毕,大大松了口气,慕承熙曾经说过自己短命,现在又说自己没有加冠,他第一反应就是,猜测慕承熙到底几岁。   年纪太小,那他之前的许多行为,不就是在欺负弱小?良心不安。   还好慕承熙只是没加冠,本身年纪和小黄毛一样。   第6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年龄带来的冲击是一时的,陆执衡查漏补缺,发现尽管不能直白问出口,他也应该多关注慕承熙的从前,可以循序渐进,但总得了解。   接着他想到慕承熙刚才说的那些话,认为自己应该安慰一番,起码得说些什么。   只是,他确实拿捏不准该说什么。   用来应对其他人的那些,“节哀”、“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深表痛心”之类的辞令,他认为不太适合。   而且,很重要的是,慕承熙没有表现出像之前一样明显的悲伤,陆执衡有点迷惑,他判断不出,慕承熙现在的难过等级是多高。   思考之后,陆执衡选择直接问:“你想要一个加冠礼吗?我现在让人筹备。”   慕承熙忍不住抬手扶额,修长的手指搭在眉间,眼睛全被遮住,他叹了口气。   真是救了命了,怎么碰上这么个怪胎。   他自己不知道,手掌下的眼睛,在陷入黑暗之前,闪着细碎的光。   “我不需要什么冠礼。”心情平复,慕承熙放下手,“我所怨所恨,不是这种微末之事能消弭的。”   冠礼曾经很重要,现在不重要。   他不再需要冠礼来证明自己的成长,会欣慰地参加这场冠礼的人,也都早已不在。   心头仍有刺痛,但没有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他还在平稳的呼吸着。   慕承熙看向陆执衡,确认道:“我可以回去的,对吧?”   他的眼睛里有仇恨、有希冀,他在努力抓住属于自己的浮木。   陆执衡垂眸看他,嗯了声,神色没有任何异样:“当然可以,我会帮你。”   他这么说,慕承熙便安下了心,语气轻快了些许:“你刚刚问年龄干嘛?”   陆执衡轻轻咳了声,收回思绪,不再想还得说些什么来安慰,反问他:“婚姻法部分看到了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想起被冷落很久的平板,举起来看了看,屏幕锁着,他用指纹解锁:“没看。”   陆执衡瞅了一眼屏幕:“我们这里不许未成年人谈恋爱,结婚有法定年龄。”   “但我主要想让你看的是,一夫一妻制。”   慕承熙划拉进度条的手停顿了一下,歪了歪脑袋,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陆执衡表情郑重:“我本人认同且会坚决守法。”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慕承熙没有太放在心上。   “展示我的竞争力。”   慕承熙转头看了陆执衡一眼,察觉言外之意,脸又有些发热,他垂下脑袋,手不自觉在平板的边缘摩挲。   但陆执衡总会把调情的话说的和挑衅一样。   明明应该是在向他委婉诉衷情表忠心,这语气听起来,更像极了是要和他比试。   慕承熙抬起手摸了摸脸,冰凉的手挨在发热的脸颊上,稍微降了降温。   他说:“我们严格来说,也是一夫一妻制啊,你听过哪个朝代不是?”   陆执衡猝不及防,懵了一懵。   慕承熙眼睛有一丝促狭,表情却很无辜:“妾之类的,与你们这里也差不多啊,只有阶级上层的人会有。”   陆执衡毫无疑问也是上流人士,想要左拥右抱不是难事。   陆执衡明白了慕承熙的未尽之意,飞快道:“法律不允许的事情尽管可以做,但也是要受社会谴责的,道德人品败坏,总体而言,肯定不如古代的合理性高,起码要是我被爆出对婚姻不忠,股价肯定会跌。”   他要想办法力证自己绝不会出轨找小三,因为这是他挑起的话头,总不能推销自己的目的没达成,反手惹来一身腥。   陆执衡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好像选择了一个不是很合适的话题,要怎么说,才能让慕承熙明白,他的真实意思?   短暂的手足无措,他伸手又放下,来回几次。   最终他还是选择,强势捧起慕承熙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然后一字一句道:“于公,我不会冒损害形象的风险,于私,我从前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只是很讨厌和别人共处,而现在,我知道了什么是喜欢,更不会那样做。”   心中不太平静,在慕承熙的沉默之中,他的呼吸逐渐紧张起来,这样说,慕承熙应该能懂了吧?   慕承熙掰了掰他的手,没掰动,索性任他捧着脸,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大概是陆执衡的情绪影响到了他,让他相应地动摇起来,不知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回应。   半晌后,他才冷静下来,说道:“知道了,放开我吧。”   陆执衡:“你不信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眉眼间有淡淡的倦怠:“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便再告诉你,也许我对你有好感,也许我只是过分依赖你,你在我心里总归是特殊的,但除此之外,其他的我都不知道,我无力思考更深。”   慕承熙不是糊里糊涂的人,他向来聪明,陆执衡对他的情感他看得一清二楚,至于自己的内心,他或许也清楚,但他不愿深究,这是前途不明朗的部分,想得多了,他控制不了由此引发的种种情绪。   他连能否回去的未来都不愿意深想,靠着不断追问陆执衡来获得支撑,又怎么会愿意去想,以后到底能不能在一起,或者会不会一直在一起,他回去了,陆执衡又该怎么办,等等类似这样的问题。   慕承熙晃了晃脑袋,不肯再在这件事上多费一丝一毫的心思,他看向陆执衡:“你做你想做的事,我做我想做的事,别总问我其他。”   陆执衡的感受永远不会如慕承熙一样细腻,慕承熙的脑子里翻江倒海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陆执衡的脑袋里:……你在我心里总归是特殊的……   所以他在慕承熙三分怅然三分心伤的愁绪之中,说道:“好!”   慕承熙:……   好吧,不知道为什么,但看起来,陆执衡似乎是很满意的样子。   陆执衡唇角上扬:“我没有追问你什么的意思,也不会要求你回应。”   追妻哪有一上来就成功的,慕承熙从来没表现出排斥他、讨厌他,相反,选择了信任、依赖他,对他来说,就等于占了天大的便宜,他还没有做太多的事,进度条就已经拉到了百分之五十这样子。   陆执衡只严谨地确认了一下:“你对我们目前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异议,对吗?”   慕承熙拧眉想了想:“嗯,没有。”   陆执衡于是伸手抱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更没有问题了。”   慕承熙这才反应过来,陆执衡说的是哪方面的相处模式。他没好气地推了陆执衡一把,没推动,算了。   就这么靠在陆执衡的怀中,双目无神发了会呆,等发现陆执衡还没松手,他才又推了推:“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陆执衡依依不舍放手,感慨道:“我理解了一部分,为什么很多人都说谈恋爱很有意思。”   他忽略了自己和慕承熙其实并没有谈的事实,只发自内心觉得,身边有一个处处合自己心意的人陪着,伸手抱进怀里的时候,能给他一种生命圆满的感觉,真好。   慕承熙面无表情,点开自己的屏幕,平板里传出重音:“……以暴力、胁迫或其他方式猥亵他人,可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淡淡道:“你这种流氓,就该被抓起来。”   陆执衡对此持反对意见:“我刚刚已经经过你的同意,你亲口说,对我们的相处模式没有意见。”   慕承熙鼓了鼓腮帮子,说不过他:“你快去工作。”   陆执衡不愿意动:“其实我没什么好忙的,无非就是看看文件……”   话说到一半,天不遂他愿,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陆执衡皱了下眉,坐回自己的位置,叫人进来。   来人还是熟人。   陆执轩战战兢兢,拿着厚厚一叠合同:“法务已经审过了。”   他有些踟蹰,不知道工作场合,该不该和慕承熙打个招呼,纠结之下,说话声音都有点变调。   慕承熙瞥了他一眼,收回眼神,继续看自己的视频。   满办公室都飘着关于法条的解读。   陆执轩抿着唇,看大嫂,大嫂不看他;转头看大哥,大哥的眉头可以夹死苍蝇。   陆执轩疯狂怀疑自己,没有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吧,没有招惹到大哥吧?   直到陆执衡签了字,将合同还给他,他还反应不过来,接东西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陆执衡冷声道:“还不走。”   陆执轩立刻站直了身体,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哥,爷爷说让我转告你,晚上回老宅一趟,有话和你说。”   陆执衡闻言抬头看他,什么都没说,但陆执轩自己应说尽说:“我猜可能是因为三叔的事情,他自己嫌被通报丢人,在家里摔摔打打,闹得动静很大,爷爷可能要找你聊这个。”   陆执衡点点头:“明白了。”   陆执轩还在担心,小声道:“大哥,爷爷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跟爷爷犟,爷爷毕竟年纪大了,也没几年好活了,你让让他。”   陆执衡伸手,指了指门的方向。   陆执轩边往外走边说话,声音散发着一股子窝囊的气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看你们不合。”   陆执轩也不想受夹缝气,他像个倒霉漏气的皮球,在哪都讨不着好,在大哥这里疑似叛贼,在爸爸那里是废物,在爷爷那里……是名义上很宠爱的工具人,谁都能踢他一脚,偏偏他还滚不远。   快走到门边的时候,陆执衡的声音在后边响起:“执轩。”   陆执轩火速回头,听见他冷酷的大哥说:“在公司做好工作,在家当个好孩子,想不明白的事情不要想。”   陆执轩膝盖一软,差点想给大哥磕一个:“哥~”   扒着门缝,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大哥的目光已然黏在了大嫂身上,根本不理他,陆执轩无奈关上门。   打发走人,陆执衡摇了摇头,又坐去了慕承熙身边。   慕承熙没理他,自顾自看着自己的律法,对比着现代法律,他的一些观念不断被刷新,知道从前自己那个世界的法律有多落后,他一边在脑海之中对比曾经的律令,一边思考着要从哪里开始改进,根本没空搭理无所事事的陆执衡。   陆执衡也没有觉得被忽略,他侧坐着,看慕承熙沉迷视频的脸,觉得哪哪都好看,在逐渐西斜的阳光映照下,漂亮的像个小玉人。   慕承熙又看满了半个小时,扭扭脖子,转转眼睛,将陆执衡转入了视线:“你怎么还在?”   第7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不认为自己坐在他的身边,有什么问题,从容指出重点:“我没有打扰你。”   慕承熙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确实,他一直很投入,没有被影响。正要说些什么,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脖颈处,命脉被人拿捏的危险感激起强烈的不适,他想要扭动,却被另一只手按住身体。   “别动,不是脖子不舒服吗?”陆执衡的嗓音响起,接着是若有所思的低喃,“不然,以后看二十分钟,活动二十分钟,或许还应该配上按摩仪。”   慕承熙:……   请问这有什么效率可言?频繁切换学习和休息状态,难道不会更累吗?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啊。   他感受着陆执衡的手轻轻按揉了几下,立刻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晃了晃脑袋,救出自己的脖子,换上自己的手,他保护着纤细的脖颈,警惕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陆执衡皱了皱眉:“医生说你会比其他人更容易累和痛。”   这是事实,但医生原话绝对不是这么说的,陆执衡又擅自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   慕承熙拒绝承认这一点,因为知道一旦承认,陆执衡就有理由搞事了。   他坐得笔直笔直,仪态大方,听语气很健康:“是吗?我现在没有那样的感觉。”   身体是有些隐约的不舒服,从肩胛骨到腰部,都蔓延着一种很微妙的不适,说疼倒不至于,只是,这具躯壳,让他有穿着过分厚重的大衣的错觉,压得他总想脱掉“它”。   深呼吸了一下,慕承熙试图说服陆执衡:“比之前已经好很多,如果真的难受,我会立刻告诉你和医生。”   他没有再看陆执衡,站起身来,慢悠悠走了一圈,一方面当作锻炼,一方面展示给陆执衡看,他在遵循看三十休十的规则,陆执衡最好别再折腾。   陆执衡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笑意,表面上严肃点头:“好,我不干涉你的时间安排。”   慕承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这次分明是打算坐着休息几分钟,根本不想动弹,怎么就又站了起来?   陆执衡却谈起另一个话题,轻松带跑了他的注意力:“等会儿要和我一起去老宅吗?”   慕承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陆执衡说:“嘉蕤跟小姑还住在老宅,你可以和他玩。”   那个小胖墩?过完年没有回去吗?   尽管对他印象还不错,但慕承熙仍旧摇了摇头:“不了。”   他感觉今天过得已经十分漫长,完全不想再去别的地方,见另外的人。   陆执衡本就是试探着问问,慕承熙不想去就不去,他点了点头:“那我先送你回家。”   等到快下班的时间,陆执衡穿上外套,同时也将慕承熙的外衫给他披上,半拥着他,带他回去。   两个人一人身着挺阔西装,从头到脚都是现代化产物,一人披着长发,穿着自己较为熟悉的中式长衫,倚靠在一起,有时空交错的玄妙氛围。   电梯小妹偷摸在背后拍了一张,第一时间转发各大群,争取让所有人都能欣赏这样的全新图景:“有预感往后我司风景线就是这个了。”   慕承熙对此一无所知,他跟着陆执衡不紧不慢的步伐,完全不看路,脑袋里还回放着自己看过的视频,直到坐进车里。   陆执衡问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慕承熙慢吞吞道:“身份、自由、人权、尊严、效率、公平。”   陆执衡:“下午看的就是这些?”   慕承熙:“嗯。”   他忽然想起:“你说给我的身份证呢?”   从前总做噩梦的那段时间,是这个身份证,让他有了存在的实感,不过,陆执衡其实一直没有兑现。   陆执衡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去办。”   慕承熙又点了下头:“哦。”   他揉了揉自己的指尖,没有继续讲这个话题,而是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汽车,来来往往,与他擦肩而过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呢?又有怎样的经历和烦忧?   他不说话,陆执衡很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基于下午差点翻车的经历,陆执衡现在有些保守,没有找到绝对安全的话题之前,先不主动闲聊。   车内沉默了一路,直到驶进庄园的范围,陆执衡才开口:“等会儿,王管家和医生会来接你,我不进去,先去一趟老宅,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回来。”   慕承熙转头看他,微微歪着脑袋,打量他的神色,观察他的心情。   只是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陆执衡对于去老宅这件事,没有任何特殊反应,高兴或者不高兴都没有,语气也很寻常。   慕承熙想起,后来,自己每次要见到皇帝的时候,都会心情复杂,难以言喻,不由又开始佩服起陆执衡来。   不是每个人都能面对讨厌的人和事情,还如此平静无波的,他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没有温情,只有算计,那起码也要流露出一丝丝不情愿来啊。   怎么这么云淡风轻,心无芥蒂?   车停了,陆执衡帮他打开车门,目送他回去。   慕承熙朝着王管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犹豫着停了下来,又晃晃悠悠回到了陆执衡的身边:“早点回来。”   “等你吃饭。”   说完之后,他掉头离开,踏着夕阳的余晖,迎着王管家的笑容,往前走去。   陆执衡愣怔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叮嘱他:“等我做什么?你先吃饭。”   慕承熙的一日三餐要非常准时才可以,因为他还需要吃药。   说完这句话,陆执衡的心中,才升起陌生的情绪,那是一种特殊到他无法分辨的感觉。   他不知道[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命名,但知道因何而起——有人说在等自己。   这种感觉熏的他晕晕乎乎,胸腔有热气包裹着心脏,令他突然之间觉得充满力量。   虽然应对老宅那群人,也不需要任何力量就是了。但陆执衡认为有了这股子力量,去老宅那种没有丁点意思的地方,都能开心笑出声来。   他嘴角上扬,勾勒出轻松的弧度,最后看了一眼慕承熙的背影,转身上车离开。   王管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面就绕着圈将慕承熙打量了一遍,满意的看到慕承熙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他仍然碎碎念:“没瘦也没胖。”   计乐于翻了个白眼:“早上出去,下午回来,一天胖三斤吓不死你。”   王管家不多解释:“跟你说不清楚。”   计乐于确实觉得说不清楚,他扭头看慕承熙,语气里竟然多了些谄媚:“今天有事想咨询吗?”   快说你有心事要和我讲,不然要失业了!   慕承熙在他充满希望的眼神里,摇了摇头:“累了,没话和你说。”   计乐于瞬间失落,表情夸张,叹了一口气:“唉。”   慕承熙看向他,他又笑道:“好吧,其实这是好事,别理我,我在玩呢。”   王管家一下子将他挤开:“别堵在大门口说话。”他把身后的东西展示给慕承熙看,“太太,想坐哪种交通工具回家?”   一个是陆执衡之前准备的轮椅,一个是他后来送的小汽车。   后者慕承熙还没摸过,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驾驭,他有些好奇,但出于谨慎,短时间内不会主动尝试。   慕承熙感受了下自己的双腿,今天精力耗尽,不提还好,如果这会儿说让他走回去,还真的有点抗拒,他不想走了。   简单思考之后,他指了指轮椅:“这个吧。”   不过,奇怪的事情是,为什么有两个轮椅?   王管家将属于他的那个推到了慕承熙的面前,自己一转身坐上了另一个:“我也给自己买了一个。”   胖胖的身躯几乎将整个轮椅挤满,和慕承熙坐上去之后的空挡比起来,简直触目惊心,让人不由自主有些担心。   计乐于就在趁机说风凉话:“真担心你把轮椅压垮。”   “趁着还有力气快点减减肥吧。”   王管家对此充耳不闻,只顾着和慕承熙说话:“咱们还可以比赛。”   第7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轮椅是非常有用的辅助工具,对健康活泼开朗的人而言,困了累了坐一会儿,是十分正常的行为,不可能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慕承熙不同,一开始他将轮椅列为和汽车一样的,代步工具。   后来偶尔使用,看着周围的人健步如飞,他则只能揉着发酸的腿,困于两个轮子之间,心里会生出无能为力的伤感。   他讨厌虚弱的自己,也讨厌敏感多思的自己。   情绪在听到王管家说到比赛时,有一瞬间的反扑,指尖冰冷,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他忍不住揣度起王管家的用意。   这些揣度是下意识的防御式攻击,仿佛将别人的好意扭曲成恶意,反而能更让人舒服一些。   如果王管家是想借机嘲笑他是个废人就好了,这样他不用恨敏感的自己,因为这证明“废”不再是他强加给自己的标签,他在外人眼里就是个病得很重的人,他没有在伤春悲秋、无病呻吟。   慕承熙垂下脑袋,盯着地面,他难以面对此时的一切,并且清楚知道,这种揣度和自我厌恶一样,都是可笑的想法。   因为送陆执衡离开时那短暂的物伤其类,因为王管家这么健康,还学自己坐在轮椅上……   不管是什么,他都没能在那个瞬间,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慕承熙消沉了下来,连陆执衡都不在,世界好像重新变得遥远起来,他目光失焦,沉浸在自我苛责与自我宽慰的拉扯之中。   而见慕承熙久久没说话,王管家拍了拍自己的轮椅扶手,第一反应是转头看计乐于,怎么觉得事情又不对了起来?他没说什么很奇怪的话啊?   计乐于在王管家看过来之前,就已经察觉到,慕承熙的状态不对。   他缓缓踱步到了慕承熙的旁边,用和慕承熙说话时,一贯轻柔和缓的语调,毫不勉强,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慕先生是觉得累了吗?”   问了两遍。   一开始慕承熙没有什么反应,计乐于皱起了眉,在回忆哪个环节开始出的问题。   他大约有了些猜想,于是又问了一次:“慕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慕承熙眨眨眼,抬起头,露出眼睛来,茫然又空洞。   计乐于清楚,刚刚不知道具体哪个事件,总归是令慕承熙觉得不舒服,因此他情绪应激性低落,还有可能陷入闪回或者自我攻击之中。   这是慕承熙以往最常出现的状态,刚开始的时候最频繁,这段时间已经稳定了很多。   “唉。”计乐于心内叹息,表情微凝,所以说,确实很久没遇到这么突然又这么安静的意外状况了,老板刚离开几分钟,事情就突变成这样,这是他的判断失误,高估了慕承熙的恢复状况,低估了刺激强度,也低估了陆执衡在不在场的影响力度。   计乐于打算说些什么,将慕承熙拉出来,暂时放弃什么小游戏,这本来就是王管家放松心情的提议,这次不行,以后没准可以。   王管家却咧开了一个笑容,在慕承熙看过去的时候,神秘兮兮先说道:“我还在路上安排了一些小障碍,太太,咱俩比谁先到主楼吧,反正还有一段路,闲着也是闲着。”   计乐于扶了下额,老王可真是会找事,嘴快还一天天闲不住。   他紧张看向慕承熙,在慕承熙的心结还没有彻底解开之前,不知道王管家的话会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但并没有,他被刚才的压抑情景误导了。   事实上,慕承熙能抬起头,就代表已经完成了自我的重建,他确实有那么片刻,被不受控制的情绪影响,开始了不间断的自我苛责与反思。   只是,他最近的治疗其实很有用,陆执衡对他的影响也没有消失,在垂着脑袋的那几分钟内,他的眼前一闪过陆执衡的脸,那人理直气壮的态度就会给他注入一些力量。   陆执衡太能带偏他了,即使人不在,他也还是跟着走,因为他总会下意识猜测,陆执衡现在如果在他身边,不知道又会用什么烂招,来打断他的自我攻击。   既然觉得可笑,又为什么总是要让这种情绪困扰自己?慕承熙克制着厌恶自己的想法,虽然困难,但成功调整好了状态。   转头看向王管家轻松、一如从前的憨厚笑脸时,他的情绪也早已经没有那么沉郁了。   王管家与从前接触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乐观、积极,一把年纪却偶尔仍有些幼稚,看着他的脸,慕承熙就更无法继续自己那负面的揣测。   在王管家期待的眼神之中,慕承熙握了握拳,点头答应:“好。”   要看看王管家在庄园呆了一天,为自己准备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与王管家呆在同一起跑线,计乐于负责当发令官。   在“预备、开始。”的声音中,两个人一起出发。   宽敞的路面上,两个轮椅争先抢后,看似认真比赛,实则谁也没有用力。   王管家是有意逗慕承熙开心,慕承熙则对这种小事的输赢毫不在意。   比起输赢,还是路上会遇到什么更重要一些。   慕承熙注意到,在路边,隔不远一点,就会有一些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着怎么调整路障。   什么比赛,已经正式开始了还临时调整?   慕承熙清晰听到,有人激动地喊:“王管家快超过了,快给他面前再摆几个瓶子!”   还有人说:“我把小狗带来了,它会不会打扰太太?我想让它去咬王管家。”   王管家操控轮椅,轻松绕过一个瓶子,还要抽空喊回去:“我跟你们有仇吗?”   佣人嬉笑着回复:“你是好管家么。”   在庄园里干活,一向事又少钱又多,王管家性格不错,非工作相关,一向不严苛,因为没人担心得罪领导,所以……   “快快快,把那个花盆也给他挪过去!”   慕承熙双手放在膝盖上,放弃控制轮椅,不说轮椅本来就是电动,旁边更是有许多人虎视眈眈,按捺不住,想要上手直接帮忙推他。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所谓比赛,他不想赢,别人也要让他赢。   慕承熙对这种氛围很是熟悉,小时候,他在东宫,与旁人玩个什么东西,譬如下棋、射箭之类,也有的是人千方百计让着他。   委婉的、直爽的,拐弯抹角放水,与大大方方承认想要让他赢的人,都有。   但此时此刻,慕承熙还是觉得,有一些东西是不同的。   因为那个时候的人,都带有目的,他们的忍让恭维,或多或少,带着另外的图谋。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这些人就是想玩而已。   他和王管家玩游戏,佣人们在玩王管家。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慕承熙逐渐被感染,脸上带了清浅的笑意,他有些感慨:“羡慕他们活的如此简单。”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计乐于踩着个滑板跟在一边,没有强调什么人人都有苦楚之类,计乐于只对慕承熙说道:“任何人都可以拥有这样简单的快乐。”   慕承熙:“只要自己不钻牛角尖,对吗?”   计乐于笑着点了点头:“我们不会说钻牛角尖这种话,但困住我们的,确实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我们看待某件事的方式。改变想法,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有时候确实能解决很多情绪问题。”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直视着前方,猝不及防,在逐渐昏沉的暮色里,一只黑白色小猫蹿进了慕承熙怀中,大剌剌卧在了膝盖上。   他低头一看:“你怎么来了?”   小猫喵呜了一声,幽深的猫瞳看着他,好像在控诉,一整天不见面,主人跑哪里去了?   慕承熙的手轻轻搭在它的脑袋上:“被人拉去……上班了。”   所以要怪就怪陆执衡吧。   小猫又喵呜了一声,慕承熙猜测道:“以后带你一起去?这恐怕不行。”   猫猫傲娇地转了一个身,还在他的膝盖上,却不理会他了,只一味舔舔舔,将自己爪子上的毛,翻来覆去舔。   慕承熙没有说什么,手一下下抚着它的背,将小猫摸得呼噜呼噜起来。   他听见有人说:“哎呀让它去拦王管家的,怎么又跑太太那里去了。”   多亏了这些不遗余力,给王管家找各种各样麻烦的人。   慕承熙一骑绝尘,早早就等在了主楼。   王管家狼狈地坐着他的轮椅,咯吱咯吱到达了终点线,他从不堪重负的轮椅上站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可累死我了。”   “差点想扛着轮椅跑。”   慕承熙抿唇笑了一下,王管家又在夸张了,他神采奕奕,眼神那么亮,明显自己也玩的很开心。   王管家三两步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好听话张嘴就来:“不愧是太太,速度真快啊,养的猫狗也听话,太太,他们都很喜欢你,不管是人还是小动物,全都为了你来拦我。”   他伸出自己的袖子:“您看,衣服都给我扯坏了。”   果然,袖子上有牙洞,从这里开始,被拉扯成一个个长条,好好的管家工服,变成了丐帮长老版。   慕承熙后来走得太顺利,没注意身后的动静,他问:“是谁干的?”   罪魁祸首被拎了出来,臊眉耷眼的边牧,大约被批评了,凑到了慕承熙身边,委屈的要命。   狗子不明白,是人类让它去拦王管家的,怎么它拦住了,又要挨骂?   它一边嚎一边偷瞄慕承熙的表情。   慕承熙忍俊不禁,戳了戳它的狗头:“你是故意的。”   这条狗很聪明的,像小孩一样,它肯定知道人类只是在玩,但它选择了让自己更开心的方式。   第7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瞥了眼王管家破烂的衣服,又摸了把狗头,叹了口气,为了这些很会惹事的小麻烦精,他也需要更努力。   休息片刻,王管家主动道:“太太,该吃晚饭了。”   “先生现在去老宅也刚好是饭点,您别等他。”   慕承熙:……   医生们同样在一边劝他,按时吃完饭,然后吃药,吃完药困了就去睡觉,刚好,等来等去,破坏了原本的作息,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是这么用的吗?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提示他收到了新的消息,慕承熙抬头看了一眼,有联系方式的人基本都在面前,不用猜也知道手机里的是谁。   SSCH   他点开微信,界面上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吃饭。”   隔了几分钟,满满一餐桌碗碟的照片,出现在了手机上,另一条消息写着:“我也在吃饭。”   慕承熙看着照片中有几个露了半张脸的陆家人,摇了摇头,生疏又认真地打着字:“好。”   “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明知道陆执衡其实并不在意,但以己度人,仍然写道:“你只当参加普通宴会,不想留早早找些借口离开。”   仅看那几张脸,陆家的晚餐氛围可算不上好,希望陆执衡不会在那里呆很久。   陆执衡发完消息,就一直盯着手机看,心中计算着时间,推测慕承熙多久会回复他,在他的预估之中,可能需要很久。   会给慕承熙发消息的人约等于无,他还没有养成立刻看消息的习惯。   或许听到提示声音,还会被吓一跳,要等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不过,这次预计错误,慕承熙的消息来得非常之快,等看完内容,陆执衡无法抑制,有种想要立刻回去的冲动,事实上,他的眉眼已经提前融化,在满桌人的目瞪口呆之下,露出了冰消雪释的温和神情。   陆见星左右瞅瞅,见长辈们都看着陆执衡,此时没人有空关注他们这些小孩,当即便摸出了手机,试图偷拍,她觉得,物以稀为贵,大哥笑成这样也挺稀奇,提早囤着,总能有用。   陆老爷子他们就不如陆见星这么轻松了,尤其是陆老爷子,脸臭程度和陆执衡成反比。   本来他也没想到,陆执衡这么快回来,以往每次叫陆执衡,都得等人腾出时间,而且除了年节和提前约好的情况,陆执衡从来不在老宅吃饭,一般是选一个固定时间段,谈完正事就走。   今天来得这么快也就算了,还正好赶上饭点,还从善如流坐在了餐桌上。   其实陆老爷子觉得,他摸不透陆执衡的心思,就像吃饭时,他以为按陆执衡的性格,不会选择上桌,而是会去书房等他。   看着陆执衡一坐下来,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就凝滞下来,陆执衡不说话,所有人又都闷着头吃饭,别说天伦之乐了,陆老爷子觉得再多吃两口菜,他都得胃疼。   刚想说点什么,又见陆执衡淡定地拍照发消息,他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逮着机会就倚老卖老:“什么规矩?吃饭时玩什么手机?”   陆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想着自己是有道理的,腰杆都直了很多:“看看你弟弟妹妹表侄都在这,也不好好做个榜样?!”   陆执衡抬头,似笑非笑,环视了一圈,目之所及,全是黑乎乎的头顶。   陆见星早在爷爷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将手机塞进了肚子前边的口袋,埋下头就着空碗一个劲往嘴里瞎刨空气,她就知道,城门失火,遭殃的是蹦跶不了的小鱼。   陆执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轻不重,有理有据:“来之前没说要在这里吃饭,提前报备,省得庄园里多做了,浪费粮食。”   陆老爷子:……   浪费个屁的粮食。   可恶,根本拿捏不了这个大孙子。   他气呼呼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团绿叶菜,往嘴里一塞就是嚼,没想好怎么发难之前,不说话了。   小姑打着圆场:“执衡,你也尝尝这个菜,这是我今天带着蕤蕤亲自挖的!”   她像青春期少女一样,满脸都是得意和开心,三两句话间讲明白了她带着陈嘉蕤去农场自己挖野菜的事儿,语调轻松充满活力,不仅让氛围轻松了些,还把陆老爷子哄好了。   陆老爷子重新眉开眼笑起来:“你就等着你儿媳妇和你闹吧,人家让你带孩子,你看看你,给带成个土猴儿了。”   小姑哈哈一笑:“这才是体验生活啊,没我,他连什么是铁铲子都不知道。”   “蕤蕤自己说,开不开心?”   陈嘉蕤怯怯瞅了一眼没说话的陆执衡,又看看奶奶和太外公,抱着自己的小碗,小小年纪只知道气氛不对,又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只能吭哧吭哧:“开心的。”   借着陈嘉蕤挖野菜的事儿,餐桌上众人短暂寒暄了一阵,夸小孩厉害,感谢小姑给他们带来充满春天气息的、新鲜的野菜,等等。   陆执衡面无表情看着,隔了会儿,突然出声:“三叔,怎么总是时不时瞪我?”   陆三叔一个激灵,筷子掉在了桌面上:“胡说什么?我哪里瞪你了?”   等说完又觉得不对:“我是你三叔,连看你一眼都不行?还信口雌黄说我瞪你,怎么的,你嫌上次处罚不够?要不,你明天再发个通知,就说我瞪你了,再罚我一次呗。”   陆执衡叹了口气,手上的杯子转了个圈,里边装着的果蔬饮料晃了晃,让陆三叔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起来。   “三叔怪我处罚了你?可我是不是说过,想斗可以斗,要有底线?”   陆三叔咬了咬牙,给自己鼓劲,什么底线不底线的,目的是争家产,谁还守规矩,再说了,要守规矩也不能守陆执衡的啊,这不就等于陆执衡给他们画好了个圈,才让他们随便玩,横竖不许他们扑腾出去,这样有意思吗?   这还争个锤子!   但是他想想陆执衡以前那些见鬼的手段,也不太敢和陆执衡硬杠,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女儿陆见臻,现在算是同盟,陆见臻又和陆执衡关系不错,出来说句话不难吧。   可惜眼神都递给了瞎子,陆见臻垂着头,若有所思,什么也没说。   倒是他的好大儿,左右看看,一拍桌子,振振有词:“世子之争,向来如此!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丧心病狂……”   “无所不用其极!”   在陆执衡淡淡的注视下,陆执成的声音越来越小:“都这样了,还讲什么底线。”   陆执衡哦了一声,看向捂着脸的陆三叔:“三叔,你争来争去可都是给他争的。”   后边的话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不说话比说了话的侮辱性还要强,陆三叔恨不得把陆执成的头拧掉,他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和迷茫,不知道自己搞事是为了什么。   直到重新看到陆执衡冷淡的眉眼,他才找回了冲劲,谁说只是为了陆执成?   他冷哼了一声:“陆家家大业大,怕这点小麻烦?你别上纲上线,我这次的错已经认罚了,还想怎么样?”   跟陆老爷子交换了个眼神,他道:“我不和你多说。”   等着老爷子的制裁吧。   但陆执衡微一颔首:“三叔不想说就不说,对了,明天起,执成不用去上班了,见臻去外地,有个项目,跟着去学三个月。”   陆三叔差点想要拍桌子,被陆老爷子狠狠制止。   饭桌上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除了缺心眼,连吃饭夹菜的都没有了。   陆四叔和陆执轩对视了一眼,陆执轩拼命摇手:我活爹,你可千万别出声,这里没有需要你发言的人。   陆见臻一瞬间有些红了眼睛,她其实后来想明白了,进办公室,大哥说不需要喊陆总的时候,是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陆执衡那个时候是想告诉她,家人和公司职工不一样,在家人面前,可以多说一点。   但她选择了欺瞒和掩饰,那一刻,陆执衡可能就已经决定好了,从此她也只是个棋子了。   既然愿意帮着她父亲和陆执衡打擂台,那就做好被两方人马随时牺牲的准备。   陆见臻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陆执衡却抬了抬手,轻描淡写道:“提前通知,希望大家听完还能用餐愉快。”   他的目光转向除了陆三叔以外的人,没有温度的笑了一下:“还行,一大半人都能很开心,执成,你也应该很高兴吧?”   陆执成左右看看,仿佛才接收到自己不用上班的好消息,用手指了指自己:“给我放假啊?”   陆执衡:“嗯。”   陆执成兴奋地耶了一声:“我当然开心了,谢谢哥。”   陆执衡:“开心就好。”   他站起身:“不打扰了,爷爷,还有要跟我交代的事情吗?”   陆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还能说什么?原本叫陆执衡过来,一方面是自己总想借机打压一下陆执衡,令一方面是忍不住想替老三讨点补偿,好歹是他儿子,全司通报是很丢人。没本事就算了,搞点事还能被发现,真的非常非常丢人。   但陆执衡一出现……   他摇了摇头,曾经做出的判断是没有问题的,老三不堪大用,整个人都傻不愣登,生出的孩子也一个赛一个傻,真是,扶不上墙。   “算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陆执衡点了点头:“好。”   他转头看小姑:“小姑明天还挖野菜吗?”   陆小姑笑了下:“挖啊,明天给你送一份。”   陆执衡这时候笑的和收到手机消息时一样,英俊中带着和煦:“多谢。”   第7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离开餐厅,没有走多远,陆执轩的声音就从后边传了过来。   陆执轩是趁人不注意偷溜出来的,他追在陆执衡的身后,犹犹豫豫,脚步很轻。   陆执衡听见了,停下来,转头看他,脸庞在明灭的光影交错里显得更冷峻沉抑,陆执轩一对上他的目光,就心口一紧,脚不自觉往后退。   “有话直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哪里学来的做派?”   陆执轩垂头,耳根子都因羞愧而泛红,他有点不知所措的难过:“我……我是想说……”   尽管他知道大哥的意思,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还是一副优柔的模样,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了完整的话:“那个处罚,是不是有点重,执成虽然二十来岁了,可心智和小妹差不多,正是爱玩的年纪,不让他上班,万一去外面闯祸了。”   陆执衡耐心听完,用手捏了捏眉心:“不知情的人,以为你来给他上眼药。”   陆执轩人挺聪明,就是性格软、胆子小,第一次勇敢质疑大哥的决定,就被这么评价,他简直要无地自容。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话术,细品好像真的不友好,让他连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仓惶道:“我就是,担心,执成本来就不懂伯伯的那些事。”   陆执衡语调听不出来任何情绪:“你在说他很无辜,我处事不公?”   陆执轩:……   露出绝望的神情,好像把大哥惹生气了,是因为求情还是因为耽误了他的时间?   他讪讪退后一步:“我没有这个意思,都听大哥的。”   陆执衡抬脚往外走去:“他本来就不爱工作,心智是不成熟,但也没那么傻,你有什么意见,不妨先问问他的意思再说。”   “你三伯不如你父亲聪明,今晚过后,他要么会忙着说服执成,要么着急生个三胎,但都不关你的事。所以,现在,回去好好吃饭。”   陆执轩讪笑,想走又回头追过来:“那,还有我姐?真让她去外地啊。”   陆执衡:“嗯,她的事,你自己多琢磨,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陆执轩呆呆站着,等陆执衡消失不见,整个人才塌了下去,他拖着步子往回走,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又有种自己多此一举,丢大人了的羞耻感。   仔细想想,大哥说的很对,就陆执成在饭桌上那胡言乱语,显然是个显眼包,在瞎说拱火,再看平时作风,好吧,更明显了。   笨是笨的,但好像,真的不爱上班。   也是,谁爱上班呢?   陆执轩拐了个弯,撞见偷听的陆见臻——陆见臻听见了陆执衡最后一句话,神情怔忡,站在这里好半天。   陆执轩刚好走神,两人撞在了一起,相顾无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子。   “姐,你怎么在这儿?”陆执轩问了一句。   陆见臻只神色古怪复杂,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大哥说的话你好好听,他很了解我们每个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陆见臻说完转身就走,留陆执轩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往事,大家都还很小的时候,几个年纪相似的小孩一般都会在一起玩。   那时候,小屁孩们玩过家家,各有各的剧本,大哥永远端坐一旁,做着他们的,家长、记录员、老师、警察、审判长……   陆执轩想,之前三伯也经常不安分,为什么是现在,大哥做了这个决定呢?   大约,看烦了吧,没空陪玩了,和小时候一样,想要制止他们玩闹,大哥就会四两拨千斤,精准镇压。   陆执成如鱼入水,以后恐怕不会回公司去上班了;姐姐会逐渐边缘化,靠自己去熬很久再拿回话语权;至于三伯,一把年纪生三胎去吧,或者想到好办法再开始继续折腾,否则他拼来拼去,也没个人能继承,私生子又不能进核心管理层。   陆执轩搞明白了,还猜想大哥会对陆执成有别的安排,绝对不会放任不管。他吐了口气,握握拳,提步回到了餐厅。   餐厅之中,因为陆执衡的离开,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闲聊的闲聊,抱怨的抱怨。   三伯母刚才当着陆执衡的面不敢说话,现在反而怨天怨地起来,怪三叔没本事、怪儿子不称心。   陆执轩看了眼自己的妈妈,好么,也是玩得好一手明褒暗贬、明贬暗炫,整个人都还,挺割裂的。   她一会儿夸夸陆执成,来安慰安慰伯母;一会儿忍耐不住,又夸夸自己儿子,炫耀一下,等扎了他伯母的心了,又描补似的,再多夸两句陆执成。   陆执轩两手一摊,往椅子上一躺,当大人真的很无聊,算了,希望他爹也早点搞事,最好搞到三伯的那个程度。   不知道哪天能惹怒大哥,好让自己也放个长假……   陆执衡第一次知道归心似箭是什么感觉,应该就像现在,看着窗外望不到尽头的车水马龙,他会开始思考,[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加快飞行汽车研发上市、怎么推动低空飞行开放,以及到底还有多少分钟可以到家。   他隔几分钟就要看一次表,还好没在老宅浪费太多时间,而且这次过后,从爷爷到叔叔们,应该都能消停一段时间。   陆执衡靠坐在后排,眼睛看着车窗外,手交叠放在身前,右手食指无意识敲打着左手手背。   目光扫过一个店铺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陆执衡解锁手机,打电话:“帮我送一些鲜花到庄园。”   对方提出了一些搭配组合,陆执衡嗯了一声之后,却发现自己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仅靠对方的描述,他其实根本具象不出来,各种各样的玫瑰和什么尤加利叶等等东西组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子。   陆执衡在他匮乏枯燥的想象之中沉默良久,接着做好了决定:“挑一批最受欢迎的送去庄园,要雅致。”   司机听他挂了电话,刚好在等红灯,便问道:“先生是要给太太送花吗?”   这个司机从陆执衡很小的时候,就负责给他开车,论起熟悉程度,比王管家还要更胜一筹,毕竟他有两年时间不怎么去庄园,但天天都要乘车。   陆执衡不仅不介意他多话,还主动说道:“嗯,我等下自己买花,你知道附近有什么花店?”   司机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有!现在带您过去。”   他在手机上点了点,导航了一个花店。   其实他很震惊,还想说,先生竟然也学会追人要送花了,而且还是要去亲自选!这句话堵在他嗓子眼里,差点就要冒出来,最后关头,他觉得调侃先生的意味太重,才没敢说出口。   车稳稳停下,司机打开车门:“先生,到了。”   陆执衡下车,身影逐渐隐入昏沉夜色。   比起司机在震撼从未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人,如今也开始学着追求别人。   陆执衡只唯恐靠自己选的,也不够好。   他一进花店,第一时间便扫视了全场,目光在一簇簇花束之上滑过,最后聚焦在一种白色的漂亮小玫瑰上。   店员来问他需要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径直走向了白色小花,淡声问道:“这是什么花?”   形状宛如芍药,却比芍药要精致小巧,颜色带着少许杏粉,但相比较香味、形貌,最惹陆执衡注意的,是它给他的感觉。   有那么一些像慕承熙,起码感觉是一样的。   美丽、脆弱、每一片花瓣都透着娇贵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它栽种在玻璃花房中,然而与此同时,又知道它并不需要——它小心翼翼团成一团,本身就像在乖乖自己保护着自己。   陆执衡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玫瑰,仿佛看到了休息室内,闭目睡成一团的慕承熙。   店员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您好先生,这是一种名为可爱瓷的玫瑰……”   陆执衡想,是很可爱。   店员:“……女孩子一般都很喜欢的哦~”   “嗯?”陆执衡皱了下眉,“只能送女孩子?”   这恐怕不行,他想起上次送“国色天香”的意外了,如果让慕承熙知道,这个花也只能送女孩,那不就又搞砸了?   还好,店员很快就否定道:“当然不是。”   他一皱眉,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就会加倍,店员突然有些卡壳,莫名其妙结巴了下:“送爱人的话都可以。”   陆执衡眉心舒展,云开雨霁,因为想到了慕承熙收到花的样子,破天荒又笑了起来,语气比起刚进店温和了许多:“帮我处理一下这个,谢谢。”   捧着搭配了尤加利和桔梗的花束,陆执衡小心翼翼回到了车上,他将花妥善安置好,又看了一眼时间:“回去吧。”   得益于司机的高超技术,赶在三小时即将超时的那一刻,陆执衡回到了庄园。   亲自将花从车上又抱下来,他松了口气,大步迈进了主楼。   门口有许多人等着迎接他,帮他拿东西的、等着汇报情况的,陆执衡一进门就被人挡住了,他只能仗着身高的优势,四下逡巡,看慕承熙在哪里。   等发现慕承熙果然没有去休息,而是正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看他遗留下来的那本书的时候,陆执衡才听见计乐于说了什么。   他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语调听不出来什么,只从眉眼间看出来,他在担忧。   计乐于让开了位置,看了眼陆执衡怀中的花:“花很好看,颜色柔和干净,他会喜欢的。”   陆执衡嗯了一声,匆匆略过他,抱着满怀的鲜花,走向了正闻声看过来的慕承熙。   第7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实则一直在和困倦做斗争。   吃完药之后他就很迟钝了,闭上眼睛能直接睡过去,别人劝了好几次让他先去睡觉,但,谁让他提前说了会等陆执衡呢。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慕承熙做不到去睡觉,就这么硬撑着,勉强自己保持清醒,陆执衡进门的动静,他反应了很久才接收到。   陆执衡站在玄关有一会儿,听完计乐于的话向他走去时,慕承熙晃了晃脑袋,终于稍微清明了些。   他的目光在花束上短暂停留,又在陆执衡的脸上流转一圈,最后收回,因为困而显得非常缥缈的声音缓缓传出:“你回来了……”   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听起来很有乖软的味道,令陆执衡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陆执衡心情极好,不知道为什么好,只是情不自禁加快了步伐,他三步并两步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不由分说,第一时间选择将花怼到了慕承熙胸膛前。   身后围观的其他人……   王管家不忍直视地捂了下眼睛,天爷,怎么光知道买花,却不知道浪漫点啊?只学结果,不学过程是吧?   慕承熙同样有些懵懵的,下意识就伸手抱住了花,开放得恰恰好的玫瑰,温柔贴在他的下颌,清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放松,困成浆糊的脑袋在花香气中更加迷糊。   情不自禁就弯起了唇,慕承熙笑容浅浅,白皙面容在淡色花朵的映衬下更显清寒。   脑子混沌的慕承熙没有说话,陆执衡也像忘了自己有嘴,就这么站着,一人垂眸看花,另一个人垂眸看人。   双人成画。   王管家照例拍了张照,替他们保留美好时刻,同时推了推计乐于,小声问:“你是心理专家,你觉得他们现在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计乐于莫名心累,双目无神摇了摇头:“不知道,猜不出来,不过他们俩都躯体放松,情绪正向。”他喃喃自语,“到底为什么,只是站在一起而已,竟然明显非常舒展平和,区别对待啊。”   王管家囫囵听了个大概,别的不管,只笑眯眯道:“挺好。”   旁人的窃窃私语没有入耳,慕承熙看了会儿花,才记起来抬头问:“哪里来的?”   陆执衡绝口不提自己怎么选花,怎么加钱让人尽快做好,他看着慕承熙,只问他:“喜欢这个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在久久不散的花香包围中承认:“喜欢,很好看。”   陆执衡便笑了笑,目光看向沙发,见上边除了一本书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他扶着慕承熙的肩膀转了个向,揽着人往楼梯的方向走:“喜欢就好。”   让别人送的那批还没到,到时候又是一个惊喜了。   明天开始,可以一天一束花。   陆执衡陪着慕承熙走路的时候,步速会慢很多,他一边走一边观察慕承熙的神色:“晚上的心情怎么样?发生了不开心的事情吗?”   计乐于不能从慕承熙的口中得知他情绪突然低落的原因,所以需要报告给陆执衡,希望他能开解或者安抚慕承熙。   然而慕承熙已经调整好了自己,他简单说:“是我敏感,过度联想,不是很重要的事。”   陆执衡于是叹了口气,有些怅然:“我以后更不会放心将你一个人留下了。”   这怎么离得开?前脚走了,后脚就要开始惦记,慕承熙会不会独自黯然,担心他在自己看不到的角落,痛苦悲伤。   慕承熙走路的时候也没忘记时不时瞅一眼怀里的花,闻言沉默了一下,解释道:“以后不会了,我会控制我自己。”   他怎会喜欢这样的状态呢,频繁陷入低落,只会让他更加憎恶自己的软弱。   不想再说这些,他询问起陆执衡在老宅的事情:“你和他们起冲突了吗?是不是很不愉快?”   陆执衡回忆了下,摇头:“没有起冲突。”   至于愉不愉快,反正他觉得还可以:“小姑说明天会挖野菜送过来,春天的天然野菜,很有营养价值,你可以尝尝。”   慕承熙有些无奈又有些羡慕,像陆执衡这样真好,如果换做他自己,去这样的场合,回来心情难免会受影响,他会反复回想某些人的表现,然后再去检讨自己做得够不够好,每每到了这种时候,总有股难言的焦躁和烦闷。   而陆执衡,这么轻松,甚至还在想野菜的营养价值。   “我看照片,他们的表情都不怎么好,你不受影响?”慕承熙从陆执衡的脸上看不出来情绪,还是问了句,他想听陆执衡的看法。   陆执衡第一反应是诧异:“静态的照片,你也能注意到别人的心情?”   慕承熙小幅度点下头,动作有点慢,怕陆执衡没发现,又补了一句:“嗯。”   陆执衡目光之中闪过惊叹,他回忆起餐桌上的一张张脸,像调取监控视频一样,挨个在脑中播放,他凭经验判断自己的出现不会让人开心,但播放完监控,才发现,原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插入他们的聚会,就已经很让人坐立不安。   陆执衡摇了摇头,对此并没什么感触,语气稀松平常,解答慕承熙的上一个问题:“我只关注我说的话有没有效果,其他的不在关心范围,回家一趟,目的达成,那别的事都不重要。”   “如果你想问我现在怎么想,那我会认为,我和他们之间,不开心的人不是我,就没问题。”   慕承熙又点下头,沉默着走了几个阶梯,他说:“我就很在意这些。”   “其他人的心情不影响我的判断和决定,但影响我的心情。身处充满算计、压抑的氛围,往往让我觉得厌倦。只要想到要去这样的地方,就全身没有力气,事后也要休息很久。”他解释道。   陆执衡感受不到他说的这些是什么感觉,试着理解他的不适,最终找到一个比较相似的比喻,也许像是把娇弱的玫瑰栽到没有阳光的阴湿雨地,他总是能敏锐注意到环境的错误,继而便渐渐枯萎。   陆执衡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慕承熙,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用坚定而郑重的语气,保证道:“我不会让你接触那些人。”   慕承熙看向他,陆执衡温声又说了一遍:“不喜欢谁就让谁远离你。接受不了的环境要么改变,要么就让他们离开。”   “我在的地方,你都可以这么做。”   因为他的话,慕承熙露出一个浅笑:“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陆执衡有另外的观点:“急于求成更不是好习惯,在不能完全解决的时候,阶段性解决也是解决。”   他的话总能带给慕承熙安心的感觉,陆执衡说:“你不用担心其他,我会负责帮你控制这些外部因素,你要负责的……”   陆执衡又看了一眼慕承熙怀中的小玫瑰,他的声音加重些许,强调一般说道:“你只要负责,保护好自己。”   慕承熙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或许是眼眶有些涩,或许是困了,他转开头,小声说:“好。”   察觉到心跳很有存在感地逐渐加速,他再次转移话题:“我的小狗把王管家的衣服撕破了。”   这好像是慕承熙第一次主动分享,无关紧要的事情,但陆执衡并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话题里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没有需要回答的疑惑,那应该说什么?   陆执衡不是很确定道:“我让人给他做新工服。”   慕承熙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还是先让人给他做衣服吧。等有机会,我会补回去的。”   陆执衡了然:“你要自己赚钱?”   “嗯。”赚钱排在学习之后,但不是不能同步进行,慕承熙最想要回去,暂时没办法,他只好在空余时间,做了计划,“我在想我可以做什么了。”   陆执衡没有反对的意思,他认为赚钱是一件很简单、不用耗费精力的事儿,提议道:“你考虑投资吗?我提供初始资金,推荐你一些有潜力的公司,你可以购买他们的股票,也可以去找新兴科技公司入股。”   接下来就等着钱滚钱、利生利,有危机他来提醒。   慕承熙其实很感动,感动于陆执衡总像这样,毫不迟疑的支持他。   但,赚钱的过程同样是他了解世界的过程,充实的生活更能让他少些胡思乱想的机会。   如果选择捷径,未免太无趣,他确定这种做法没有意义。   说话间,慕承熙的房间已经到了,他抱着满怀的花,转头面对陆执衡:“谢谢花,还有,晚安。”   陆执衡看看门,又看看他的脸,没有说话。   慕承熙安静同他对视,半晌,陆执衡露出一个认输的笑,他后退一步:“你输密码,我等你进去再走。”   慕承熙转过身,打开门,进门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陆执衡:“赚钱的事想好后会和你说的,晚安。”   陆执衡这次不再沉默,他温柔说着:“祝你好梦。”   那扇该死的厚重的门像个天堑,或者像牛郎织女那散了的鹊桥,就这么将他们两个隔开来。   陆执衡感受着自己心中起伏的情绪,大约,叫遗憾。   遗憾不能多呆一会儿,可时间太晚,而慕承熙已经等他很久,早该睡去。   陆执衡靠在走廊墙边,没有直接离开,他点开手机中的APP,看着慕承熙的心跳忽快忽慢,很不平稳,三位数的心率逐渐降到两位数,静息心率到最低点,也许,睡着了。   这个时候他才踱步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一些恋爱攻略,继续研读起来。   第7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清晨,慕承熙在一片颓靡的花香之中醒来。   放置一晚上的鲜花已经度过最美的时刻,娇嫩的花瓣边缘,开始有轻微衰败的迹象。   慕承熙只在醒过来的瞬间有些茫然,很快他便坐起身,看向了花束——他昨夜盯着它看到睡着,临睡前并没有妥善安置。   敏锐察觉它的保鲜期飞快流逝,慕承熙匆匆抱起它,开门去找王管家。   刚打开门,迎面就撞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对方还正举着手,一副准备敲门的姿态。   慕承熙有些惊喜又有些嫌弃,连忙低下头检查花有没有撞坏,所幸两人反应不慢,没有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小玫瑰得以保全。   安下心的慕承熙抬头,看向陆执衡:“你是门神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半是抱怨半是撒娇,自有撩拨人心的亲昵感,陆执衡听在耳中,脸红心跳,破天荒会接话了:“专门当你的门神也未尝不可。”   慕承熙绕过他往外走了几步,走出温度格外高的门口范围,才开口:“看你打不打得赢神荼郁垒。”   陆执衡帮他关上门,三两步追上来,走在他的身侧:“我也不用打赢,给他们上贡,祈求让我做你一个人的门神。”   慕承熙转头试图用眼神瞪走陆执衡,脸却早已绯红一片,不愧是陆家主,脑子转得就是快,且很清楚自己目的是什么,以及[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达成。   “你亵渎神灵。”   “那请神灵亲自来惩罚我,我好借机认识一下,方便与他们商讨。”   慕承熙:……   感觉有点生气了,陆执衡总在挑衅他,故意和他斗嘴吗?   但是,又好像没那么生气,毕竟,陆执衡的潜在意思他知道。   慕承熙索性不理陆执衡,他埋头走自己的路,碰上一个路过的佣人,主动问了一句,王管家在哪。   陆执衡纳闷:“为什么不问我?王管家去安排除蚊虫的事情,马上就会过来。”   慕承熙想了想,三四月确实是消灭蚊虫的好时候,否则现在放任它们孵化,夏天便会十分难熬。   他垂眼看一眼花,又听陆执衡问:“大清早,一醒来就找他做什么?”   慕承熙一边往楼下走,一边道:“不想同你说。”   本来告诉陆执衡也没什么,谁让刚才那番门神的话毁他心神,让他心绪起伏。   他低着头,时不时忍不住偷看一眼陆执衡的神色,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想看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陆执衡天塌了也不变的神情是看不出来什么的,慕承熙一不小心还会和他专注的眼神对视,心绪更加不宁。   氛围有点奇妙,平白既觉得安宁,又有些躁动,想要逃离,又忍不住沉迷。   慕承熙下了楼,将花放在桌子上,他望着花许久,叹了口气:“昨夜看花花枝俏,今朝留春愧无计。”   陆执衡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刚刚本来想问慕承熙抱花是不是因为很喜欢,还想提前说这花已经不新鲜,可以扔掉,等会儿会有新花送来。   幸好没说。   在有限的诗词储备之中查询半晌,陆执衡终于想到合适的表达:“所以更应有花堪折直须折,花开花落是常理,开的时候及时观赏,败落的时候,顺其自然。”   他一直看着慕承熙的脸,判断着慕承熙是不是又在伤心,然后,他看到,漂亮到失真的脸颊上,没有以往伤心难以自抑的哀绝,反而缓缓浮现一抹笑容。   色若春花,见之心折。   慕承熙抬手,轻轻拂过一朵玫瑰,指尖点在花瓣上,感受着那抹细微但真实的触感。   他说:“你说得对。”   陆执衡总是比他自洽得多,豁达得多。   王管家扭着胖胖的身躯小跑前来,快到慕承熙面前的时候,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他站定:“太太找我?”   慕承熙冲他笑笑:“王管家,有什么好办法处理这束花吗?不想让它这么早凋谢。”   王管家看了眼陆执衡,没错过他脸上的笑意,眼珠子一转,立刻道:“有啊,放心,这是先生给您的一片心意,您这么重视,我肯定会好好保存!”   一句话将两个人说得都害羞,慕承熙转开眼睛假装去看窗外,陆执衡掩唇轻咳了一声。   王管家抱起花往外走:“等会儿我再送您房间里去,约莫还能天天看,欣赏个一周左右。”   他说完就走,话说得太直白,留下了两个相顾无言,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的人。   陆执衡还好,他没有慕承熙那么含蓄,短暂调整之后,张口欲要说话。   但慕承熙在注意到他想说话的时候,就转身走开:“我回去洗漱,告辞。”   陆执衡看着他被狗追一样,超出平常速度的背影,哑然失笑。   再见面是早饭,慕承熙发现陆执衡换了一身衣服,裁剪合体、带着古韵,穿着看起来和自己的像出自同一人之手,颜色也很配,他着浅杏色,陆执衡是雾蓝色。   陆执衡肯定是故意为之。   慕承熙偷偷看了几眼,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心机多,但这身衣服着实好看,衬得陆执衡不像现代的老板,像古代的实干大臣,年轻、英气、有野心、有能力,一看就是能整日在老狐狸们手下周旋的好苗子。   慕承熙默默盘算,陆执衡非要跟着他回去,到时候可以塞进户部……   陆执衡将一盘子饭后水果推到他的面前:“在想什么?”   慕承熙一个激灵,晃了晃身体,凌厉的眼眸扫了一眼陆执衡,像在责备他,为什么要吓唬自己。   很快,在看清是陆执衡之后,又转变成心虚,他拨弄了下盘中的小葡萄,欲盖弥彰:“没有想什么。”   防止陆执衡追问,他往嘴里塞一颗葡萄,认真咀嚼,目不斜视。   陆执衡摇了摇头,等他吃完,提起另一个话题:“今天出门,下午去公司。”   慕承熙思考了片刻,同意了,他每天都不是很想出去,但他要出去。   三月的阳光暖呼呼,直接照在脸上已经有了灼人的感觉,慕承熙体寒,没太大妨碍,但晒久了,陆执衡仍然执意让人取了伞,给他撑开。   踩在沥青路面上,慕承熙回头看了眼自己拍身份证照片的地方,他问:“隔一段时间就能拿到身份证了吗?”   陆执衡耐心回答他:“是的,到时候派人来取。”   慕承熙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很安心,也很不安。   他又问了一次:“道士找到了吗?”   陆执衡仍然毫不犹豫,回答的非常坚定:“会找到的。”   慕承熙垂下眼睛,半晌没有说话,他的心中有万千种念头,消极负面的,和不那么消极负面的正在打架,在这样温暖和煦的阳光和春风之中,打成一团,胜负难分。   直到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车辆,以及在一边等待的特助。   慕承熙终于赢得了微弱的胜利,他开始学着专注于更具体的事情,踩在结实平坦的道路上,慕承熙说:“这种路是怎么做的?如果我们那里也能这样铺路就好了。”   陆执衡短暂计算了片刻,与他讨论:“不算很难的技术,但是需要大量的人力,如果只在部分地方,比如中央铺设,耗费一段时间不是不行,其他地方没有必要。”   慕承熙承认他说的是对的:“其实也不划算,人力物力浪费了之后,没有像你们这里的交通工具也是没用,马儿又不能长时间在过于坚硬的路上奔跑,很伤蹄子。”   陆执衡:“可以找找有没有其他代替。”   慕承熙记下了这点,他走向汽车,坐了进去:“我有点累了。”   陆执衡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瓶水,放在了一边:“你先休息,等会儿喝点水。”   他看向前座的司机:“开车,去公司。”   公司里毫无意外又炸了一圈。   【谁还没看到老板的情侣装!!!】   【西装不是本体吗?霸总标配都被换了,我们还剩下什么?】   【剩下一个美貌的老板娘,和一个恋爱脑老板。】   【恋爱脑?】   【是嘟,下车帮开车门,上电梯帮忙卡门,进了办公室跑前跑后倒水,伺候的无微不至。】   【姐妹你掉马了,猜出你是哪个办公室的了要。】   【无所谓,就说是不是恋爱脑吧。】   【什么恋爱脑,这是男人的传统美德。】   【有这样的老板才配让我在这里卖身,不然想到自己给一个渣男卖命工作,简直更呕了。】   【好有道理,今天少摸几分钟鱼。】   【给你们看,真的好配又都很好看,一时之间不知道他们谁更赚。】   【那我觉得还是老板更赚,哽咽,人生赢家了,要什么有什么就算了,唯一的短板漂亮老婆也给他补上了。】   潜水窥屏的钱杨:怎么办,他也慕了,哽咽.JPEG。   再回头看陆总,正将他老婆安置在了更换的更舒服的沙发上,还温声软语问着:“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钱杨哽咽着站起身来,随时等待着去跑腿。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饿,不用管我了,钱助理好像在等你。”   陆执衡回头,钱杨摆了摆手,疯狂示意,没有正事,他没有等老板,分明是在等夫人安排。   “不用管的是他,钱杨有事会主动说的。”陆执衡又转回头来,看慕承熙已经打开了平板,他顿了一下,“那我先去忙了。”   慕承熙点头,睁着澄澈的眼睛看他:“去吧。”   陆执衡坐回自己的椅子,看了他一会儿,才垂眸,找到了元静的联系方式。   第7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元静正在和人争辩他没有在跳大神,他这是很正规的道教仪式,但没办法,也不知道人家是装傻还是真傻,总之用手机拍来拍去,要曝光他——可恶的爱跳大神的骗子!   收到陆执衡消息的时候,元静心中一喜,然后一惊,惊悚的惊,已经逐渐开始害怕陆执衡的消息。   第一次问他有没有更多认识的道长,第二次问他师父去了哪里,第三次……   陆执衡要求他精益求精、精进技术、努力学习、早日得道,争取赶超师父,成为道教新一代领头羊,最好能破解世界的奥秘,拥有掌握时空的能力。   以上都是元静自己的理解,他皱着眉,叹了口气,身心俱疲的点开微信,回复:“我真没收到我师父的消息,他老人家爱往没拉电线的山里钻,道法自然,绝圣弃智,他就是这么自然的不当人,想往哪去就往哪去,从来不跟我说啊。”   元静不知道陆执衡为什么总这么执着地要找他师父,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又找补道:“但是他冷不丁也会回来看我一眼,下次找我,我一定会帮您把人留住。”   陆执衡看了一眼消息,指腹在桌面上无声点了两下:“再试试卜卦,能大概推测出位置就可以,我派人去找。”   元静噎了一下,他掐指算算,算不出来,又摸出三枚铜钱,反复起卦,次次落空,他无奈中带点紧张:“还是心无挂碍,行踪不定。”   实在道行不够,希望陆总不要折磨他了。   陆执衡却得不到明确的、肯定的答案就不肯放弃,他沉思的间隙看了一眼慕承熙,对方听了几分钟今日新闻速览,又开始听起了其他科普,全程乖乖坐着,认真专注,凝神细思,三好学生。   “既然卦象不显,希望道长回忆一下,从前尊师有没有无意间提及要去哪里,你慢慢想,但要想仔细。”   陆执衡没等元静说什么,就发起转账,数额之大足以让元静谄媚回复:“好的老板,明白了老板。”   元静计划等下就给自己贴个清心符,从上次见师父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回忆到分别时。   陆执衡仍然觉得不够,又告诉元静,他可以四处找民间道术秘籍,拿去给元静参悟,好让元静更上一层楼。   元静毛骨悚然,后背发凉,一句“我师父不让我乱学”停在对话框没发出去,看着上边已经接收的转账,他眼神呆滞,无声哀嚎:完了,上贼船了。   陆执衡敲敲打打,又给另外一些人发了消息,有的他亲自沟通,有的他只是让人转告。   等发完了,再一抬头,看慕承熙到了休息时间,正小口小口喝着水,一脸若有所思。   也许陆执衡看的时间太长,也许目光太热烈,慕承熙从沉思状态走出,精准定位偷看他的人,皱起脸,有比从前更显鲜活的强烈不满:“你怎么又看我?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   慕承熙一直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从出生后就很少有人敢直视他,他不习惯,后来命运发生巨变,他有一段时间日夜被监视,这更加剧了他对“目光”的厌恶。   但凡今天这么盯着他的人不是陆执衡,他会想把对方的头拧下来也说不定。   因为这目光让他觉得不安,想要战栗。   慕承熙动了动身体,不自觉改变姿势,像是一种保护姿态,他摸了摸自己发寒的手臂,打量陆执衡,试图看出他又有什么企图:“为什么不说话?”   陆执衡收回眼神,视线下垂,看着手边的文件,干脆拖过来,翻了两页,快速阅读完毕,心情平复不少,他这才又抬头,心平气和看向慕承熙:“刚刚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在看你。”   他拿起钢笔,又拽过一张纸签了个名,然后利落的全部推向一边:“现在想完了,工作也处理好了。”   他坐在椅子上,潇洒从容,向慕承熙摊了摊手,目光温柔无害:“可能你对我太有吸引力,我走神的时候也忍不住会看你。”   慕承熙狐疑地继续打量他,看不出来什么,晃晃脑袋,低头看了眼休息时间到了没有,淡淡道了声:“哦。”   奇了怪了,陆执衡为什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他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心神重新回到视频上。   陆执衡保持微笑看了一会儿,随着慕承熙沉迷科普,他唇角的弧度也渐渐拉平。   往后靠坐,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弹动了下,陆执衡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事实上,他之前确实没在想好事,慕承熙太敏锐了,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差点瞒不过他。   陆执衡放下手,转而搭在另一只手腕的脉搏上,强迫自己让它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只是想到,慕承熙一次次问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每次自己都回答可以、一定。   可实际上,除了元静道长以外,其他人都是花架子,而独苗道长元静,本身也只是个半吊子。   陆执衡那危险的目光,代表着他那时候在思考,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即慕承熙根本不可能再回去,他会选择做什么。   陆执衡不能共情慕承熙非要回去的情感理由,他明白慕承熙这样做的原因,但他不懂这件事为什么就这么重要,他在想,能不能让慕承熙彻底忘掉回去的事。   当然,后来,他放弃了。   在慕承熙抬眼不满地看向他的时候。   这让陆执衡觉得,比起慕承熙,他才更像是个有病的人,病得一定比慕承熙重多了,竟然想要剥夺对方的过去。   明明他很想知道,健康的慕承熙是什么样子……   陆执衡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眼,一定会有办法,他认为这个办法是存在且能被找到的。   刚才好像,是被自己无法命名的情绪控制了。   陆执衡思考着这种情绪应该叫什么?思考无果,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慕承熙,决定认真工作一会儿,转移注意力。   慕承熙看了二十分钟的择业视频,搜索出来的内容有一大堆,他选择了播放量最高、次高,这样依次往下播放,一开始认真在听,后来选择倍速,快速看了好几条之后,他对赚钱总算没那么陌生了,这个时代年轻人的择业风向,可以当做简单的行业科普来看,对他这种什么都两眼一抹黑的人来说,也能算入门级介绍了。   等大致有了印象,他便关掉不再看这个,转而选择更深入的行业分析视频。   休息时间到了,他也没有休息,只是眼睛暂时离开屏幕,脑海中却开始自动给浏览到的各种行业分类——制造、科技、金融……   做实业需要严谨调查,经验积累,产品研发等等;科技需要顶尖人才、尖端技术;金融仰赖信息差与行业了解,靠陆执衡确实是个好办法,如果全权交给陆执衡,他完全能做到在家中数钱就行,什么事都不用管。   慕承熙能做的是什么呢?最没有门槛的又是什么?   他倒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主要还是花费时间分析每一个自己看过的行业,试图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然后等休息时间到了之后,他睁开眼,平淡地继续看起别的,一点也没有忧虑的迹象。   陆执衡忙完自己的工作,起身坐在了慕承熙的旁边,陪他一起看了会儿科普介绍,等到平板再次自动锁屏,他拉了拉慕承熙:“刚才的休息时间,你都没有起来活动,忘了?”   慕承熙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陆执衡很像个监工。   工地上的工头。   整天盯着人家搬了几块砖,走了几步路,有没有偷懒不干活那种。   他懒懒散散,被强拖着站起来,一旦站起来了,又很快站直了,恢复了光风霁月的储君气度,在偌大的办公室缓缓踱步,有一搭没一搭,和陆执衡说话。   “我觉得,我也可以利用你们的网络。”   陆执衡挑了挑眉:“嗯?”   慕承熙慢吞吞,边走边说:“自古以来,娱乐与衣食住行一样,都是百姓的头等大事,打猎完要点篝火跳舞,茶余饭后要听说书,逢年节要看大戏,从来没变过。”   “像这样的娱乐,演变到现在,应当就是看戏,看剧,看直播。直播,门槛最低,最容易,只要内容能抓住观众注意力就可以,比起回款周期长的实业,需要你帮忙的金融,还有我一窍不通的科技,这个很适合。”   陆执衡走在慕承熙的身侧,陪他一起散步:“所以你要直播?”   他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心中并不是很愿意,但他又记得,自己从前总结过,在类似事情上直接反对,一定会惹得慕承熙不开心。   思考之后,陆执衡婉转道:“还有一个职业,你没有考虑过……”   慕承熙没来得及解释不是他要直播,就疑惑问道:“什么?”   陆执衡果断推荐:“考公。”   “从政,专业对口。工资不高,但福利很好。”   第7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愿意思考事业相关的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计乐于说过病况好转的标志,除了情绪不再一潭死水的沉寂、睡眠的逐渐改善、精力的缓慢恢复以外,更好的事情是他愿意“行动”,不管是哪个层面的行动,思维上抑或身体上,他愿意向前而非停滞。   这么专注地研究工作事宜,代表着他的大脑正在复苏。   而计乐于还讲过,陆执衡需要帮助慕承熙,将“执念”和“结果”解绑,让他拥有另外的支撑,所以,陆执衡委婉提出去做公务员的可能性。   并且,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毕竟首先确实专业对口,国体政体截然不同,但都是政治没错;其次基层公务员会非常忙碌,尤其是直接对接群众的岗位,慕承熙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焉知会不会有思想上的改变?   而在系统内部,严谨的升职制度,更是一种天然的奖赏机制,一级一级往上爬的过程,容易让人充满成就感。   会不会有一天,即便找到了回去的方法,慕承熙也舍不得再离开呢?   陆执衡深邃的眼眸里转着某种信念更加坚定了的光,这件事在瞬间,成为了他一定要完成的目标。   他甚至在短时间内生成了说服方案,打算再跟慕承熙讲讲,选择这个就职方向的有利之处。   但慕承熙在他开口之前,伸出白瓷一般的手,给他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陆执衡:……   紧急停止讲话,但没这么容易放弃,先听听慕承熙要说什么。   慕承熙摇摇头,拒绝着他的提议:“我在视频里看过,不考虑,不适合我。”   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他始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找这么一份终身的职业,无疑在加深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而他永远要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他志不在此,满心满眼挂念着曾经,假设能够努力考上,也怕辜负了这里的人民。   这些理由他没有一一说给陆执衡,但另外的理由也足够了:“我沉疴未愈,精神不济,说不定得三五不时请假,哪经得起这样的劳心劳力。”   说别的理由,也许陆执衡还会继续坚持,提到身体,陆执衡无话可说。   他看着慕承熙仙姿佚貌,冰肌雪肤,最近似乎胖了一些,不再是一指头就能戳倒的脆弱模样,但精心保护的瓷器仍然是瓷器,只适合被捧在手心,而不是放出去朝九晚五,当牛做马。   公务员是一个让慕承熙能安定,让他能融入这个世界的最佳路径,却并非是有利无弊的选择。   陆执衡皱起了眉。   察觉身边人情绪不高,慕承熙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他们的相处,在之前的病情影响下,回避了很多有可能的矛盾,许多问题,都从来没有认真探讨过。   有时候慕承熙过于懒怠,于是放任陆执衡的安排,有时候他会拒绝,陆执衡似乎也会视情况而放弃。   可关于工作的事情,已经是第二次拒绝陆执衡的建议,慕承熙不确定,陆执衡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走累了,回到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他仰着脸,看向就站在自己身边,居高临下,满目幽深注视着自己的人。   慕承熙歪了歪脑袋,探究地望着陆执衡,轻轻笑了一下:“陆执衡,一直想问,你有没有想过,将我永远留在这里?”   陆执衡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非常短暂且细微,但慕承熙注意到了,他叹口气,带着无可奈何,和一丝果然如此的笃定。   喜欢是种既无私又自私的情感,确认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极致的付出也带有极致的占有欲,没有任何人能做到完全不渴望对方的回报,如果可以发誓说自己无所求,那只能证明,要么不那么喜欢,要么还没发现自己的渴望,而后者意味着,在之后相处的某个时间,总会爆发出一场争论——关于,“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难道都看不见”的谴责与怨怼。   陆执衡并不能例外。   慕承熙的语气带着哀伤,像呢喃一般:“我就说,不要喜欢我。”   这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一直没有开口的陆执衡反而笑了。   走到了办公桌旁,陆执衡取出个细长盒子,再次走过来,高大健壮的身躯坐在沙发上,靠得过近,瞬间将慕承熙完全包裹进他的气息之内。   陆执衡的手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一只胳膊揽过去,将慕承熙按在了自己怀里,束起来的长发由于主人的动作,在陆执衡的脸颊上蹭过,留下让人心痒难耐的触感。   新奇地啧了一声,陆执衡腾出手,摸了把自己的脸,想要拂去那股痒意,很快,他就放下了手,任它痒着吧,反正也不止脸痒,心也躁动,属于慕承熙的味道充斥在他的鼻尖,花香味的沐浴露好闻又诱人,引得他深呼吸一下,才打开了盒子。   在慕承熙疑惑的眼神里,他取出一只做工精细的玉簪子,端详了片刻慕承熙的脸,然后笨拙的、按照自己学来的方式,重新梳理慕承熙的头发,再将簪子插上去。   “之前说好的奖励礼物。”   挑了很久,截胡了别人的心头好。   陆执衡看了他半晌,感慨一般说道:“真的很漂亮。”   不知道是在说慕承熙,还是在说那支簪。   对于慕承熙刚才提出的问题,陆执衡经过各种各样的回答及可能引发的后续发展分析之后,他得出了自己认为的正确答案。   陆执衡说:“我当然有过那样的念头,或许我不应该支持你去赚钱,也不该带你出来,将你锁在庄园,每天带你看花、游湖、晒太阳,让你一切都必须依靠我,与外界的一切交流都通过我,这样做更好。”   “道士、回去的办法、对世界的认知,每一样事务都由我代劳,这意味着,我可以一直骗你能够回去,但永远拖延,而你接触不到任何真相。”   “多可怜,只能依赖我,在漫长的时间之中,你总会因此对我产生感情。”   就像,斯德哥尔摩症状,特殊环境下产生的自救性质的特殊情感,人类会调整心理适应环境,爱上伤害自己的人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我保护。   想到这些,陆执衡的气质有微妙变化,又给人以危险的感觉。   慕承熙缩了缩肩膀,想和陆执衡拉开距离,听人这么语气平淡,讲述想要囚禁自己的事情,是很让人不寒而栗的体验。   他想要坐起来,但力气比不过陆执衡,被动地被陆执衡揽着往后靠去,变成了像宠物一样被完全抱在怀中的姿势。   试图用冷厉的眼刀也恐吓陆执衡一下,让他识趣地放开自己,换来的只有变态的笑声。   陆执衡的手从他的眼睛上摸过,他立刻下意识闭上狭长的眸子,眼珠子不安地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睫毛忽闪着刺向陆执衡的手指。   陆执衡挪开手,纳闷道:“你凶什么?我没有那么做,不是吗?”   慕承熙睁眼瞪他,虽然感觉到了危险,但不想表现出自己被吓到:“你敢。”   陆执衡摇摇头,眼眸含笑,语气认真,道:“不敢。”   慕承熙垂下脑袋,在陆执衡看不见的角度,呲了呲牙:“为什么不那么做?”   陆执衡云淡风轻,手还在慕承熙顺滑的头发上摩挲了下,回答他:“合格的商人会避免给自己挖坑,从人性的角度推测,我本来就没追到你,如果做这样‘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事,岂不是只顾眼前,却犯傻,给自己的未来增加难度?”   慕承熙心情复杂,无声吐槽:“就你精明。”   陆执衡还在说:“这很不划算,我首先就排除了这种想法,后来我还看过一些恋爱方面的事,还有心理学的知识,也佐证了不做这个选择的正确性。”   “你本来就有创伤体验,在亲密关系模式里有回避倾向,如果做出这样的事情,就是将你越推越远,我不接受我有类似这样,愚蠢的行为。”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所以你说要跟我一起走?”   “你不会后悔吗?”   陆执衡垂头看他,看不见慕承熙的脸,他把玩着他的头发,将一小撮头发捏在手指尖,试图绕起来。   他简单道:“这种后悔的情绪我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做我当前最想做,也最正确的事情。”   慕承熙如果继续追问,他也不知道怎么去阐释自己的想法,他从小就是这么生活的,发现问题、寻找方法、选择最优解、果断执行,至于后悔?他已经做了自己当下的最优选择,后悔什么?   而慕承熙也没有再问下去,他从陆执衡的回答之中,得到了自己想要了解的信息。   “既然如此,不要让我去做公务员,我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轮到陆执衡沉默,他叹息道:“好吧。”   彻底放弃幻想慕承熙愿意留下来的可能性,在他健康逐渐恢复的过程之中,过分明显的主体意识也在显著恢复。   那么要怎么做,去预防执念万一不能达成造成的崩溃?   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不计一切代价,让他达成所愿……   陆执衡的手紧了一些,又很快放松,他盯着慕承熙的脑袋看,连头型都这么完美:“我也没别的办法。”   没办法抗拒这种着迷。   慕承熙不明所以,抬眼看他,没有说话,眼神里透着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说:“我很喜欢你。”恋爱指南建议多打直球,他也认为感情中扭扭捏捏,是低效率的弱者行为。   满意地看到慕承熙的脸倏然通红一片,绝对不是毫无触动的模样,陆执衡想乘胜追击,再说几句情话。   而慕承熙根本听不下去了,为什么擅自说这些?风花雪月哪有这么不挑时间和场合的呢?   毫无预兆,让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彷徨、不知所措。   慕承熙抿抿唇,镇定下来,强行换话题:“给你讲讲直播的打算。”   陆执衡从善如流:“嗯?”   “你不用排斥,我没打算自己去直播。”   何必?   他受过的教育教给他的,都是治人而非出力,他没有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的习惯。   慕承熙说:“我的优势在于我亲历的历史,我可以更细致地展示很多独特的……文化。”   陆执衡听懂他的意思:“确实是你目前能最快利用,也最有利用价值的东西。”   “你打算[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开始?”   慕承熙想了想:“借你的助理或者其他员工,帮我招聘一个专业人员吧。让他打造直播团队,先从古典琴曲分享试试,等我掌握了信息传播方式之后,可以尝试更多,君子六艺的展示,沉浸式观赏?也许可以吸引人。”   陆执衡不知道在为什么而笑,声音低沉惑人:“我以为,你不要我帮助?”   慕承熙:“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拒绝陆执衡的投资建议?   “只是单纯觉得不适合现阶段。”   第7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来到这个世界,经历的事情不多,除了仅有的一次主动出门,剩下的信息都从陆执衡、从网上了解,如果连唯一要做的赚钱也是依靠陆执衡,会显得更没意思,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看了一眼陆执衡,陆执衡那些没有明着说出口的占有欲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陆执衡并不拧巴,想要什么就算情感上尚不清楚,动作上会十分诚实,比如想抱他就抱,想让慕承熙怎么做就试着千方百计。   不过,语言上未必能表达出来,例如,陆执衡不想慕承熙自己直播给别人看,或者,他不喜欢慕承熙不依赖他。   拒绝他的投资指导大概能令他大脑打结很久。   此时慕承熙明确解释道:“我只想试着自己做些事,思考[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吸引观众,怎么成功攫取流量,总比每天……”   “沉浸在回忆中好。”   他这么说,陆执衡就暂停纠结,反而开心得很,连要去开会都是一脸如沐春风,短短的两小时着实让高管们感受了一次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还不如一直冷着脸,这样一会儿轻松惬意一会儿神秘莫测,根本猜不出来原因让人更心惊胆战。   只有知道慕承熙还在办公室的钱杨明白,看起来轻松的时候,是想到慕承熙了,看起来神秘而严肃的时候,是觉得会议时间太长。   陆执衡头一次在工作上有了不耐烦的情绪:“呵,早说你们来讨论这个,该提前通知我请一些考古专家来。”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高管们面面相觑,低下头去,不知道陆总想表达什么。   紧接着就听到了他冷冷的声音:“做做碳检测,看看是哪个年代穿过去又穿回来的。”   他说完利索地推开自己面前的文件,站起身向外走去,没看剩下的人一眼。   留下钱杨这个大总管安慰他们,并宣布会议结束。   回了办公室陆执衡还有些奇怪,同样是穿越的人,怎么那群人就能蠢成那样,再看看他家里这个——钟灵毓秀、颖悟绝伦。   陆执衡看到慕承熙就觉得轻松,他神情变得柔和,下意识想松松领带,手都摸上了喉咙,才想起来今天没有戴。   三两步走到慕承熙跟前,他吐了一口气,坐在旁边,靠在沙发上,看慕承熙目不转睛,认真学习,他便随手点开手机,准备将会议上没说的要点发给钱杨。   钱杨将手机给面前的高管亮了亮:“喏,我等下转发,各位还是回去再琢磨琢磨。”   其他人:……   人均苦着一张脸,坏菜了,天塌了,以后更难混了,老板竟然悄无声息自动升级了,以前不满意都是冷着一张脸只让人打回去重做。   现在竟然额外加载毒舌属性,学会冷嘲热讽了。   是的,他们想明白了,刚刚老板字字句句,都在骂他们古板,思想守旧,观念落后,没有创新,不知变通的老东西。   钱杨笑眯眯打断他们:“哎,陆总向来就事论事,您可别自己骂自己,最后一条去掉。”   会议室内一片静默,仿佛有乌鸦飞过,这样尴尬到极点的氛围终结于:“算了算了,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钱杨忍住了自己的幸灾乐祸,送走人后,暗笑一声,往陆执衡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老板人味越来越重了能说吗,没想到他也会说这种话,还挺幽默,冷不丁好笑了一下。   *   时间转瞬而逝,慕承熙找好方向之后,便集中精力只看这方面的知识,他对网络的原理一知半解,对信息的传输却天生敏锐,所有政客都是搞舆论的天才,天生明白创造流行爆点要有针对性。   想做文艺方面的直播,捧出个“角儿”来,一要有切切实实的内容,二要有充满故事性的主播。   成名是第一步,获利是第二步。   慕承熙挑挑拣拣,完善了自己的初步计划,然后打算开始行动。   清晨,他从静室之中走出来,每次给亲人上完香之后,他的神情都有些萎靡,整个人会显得颓丧,有独木难支的悲伤之感。   陆执衡在不远处等他,见状走了过来,扶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只好满怀忧心,问一句:“怎么了?”   慕承熙像是接收出了故障一般,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无事。”   他提振精神,转身眷恋地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又看向天边自顾自绚烂的朝霞,橘色带着金色,温暖染满了半边天。   东方既白,朝阳如胭脂,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峥嵘活跃,他也不必这么哀切。   慕承熙攥着拳头给自己打气似的,攒起力气,朝陆执衡弯唇笑了笑:“今天还让我陪你上班吗?”   陆执衡不解他怎么这么问,不容置疑、振振有词:“你想一个人做什么。”   他都不用疑问句,一脸的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的坚决,说:“你不想去公司,我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慕承熙将胳膊从他的手中费力抽出,什么伤春悲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陆执衡的固执和强势:“你就不觉得,你自己上班效率会更高?”   陆执衡:“要那没用的效率做什么?”   他试着一个人上了一天班,熬到吃完午饭,剩下的工作要求钱杨有急事再来说,然后就给自己放了假。   上班的唯一好处就是能赚钱,除此之外,一无是处,怎么能与慕承熙相比?反正他在家也能通过网络完成工作,真有急事自然会去处理。   现在连效率也成了没用的了?慕承熙看了眼不觉有错的陆执衡。   他不敢想象,钱杨等人现在会想什么,走了几步路后,还是丧丧道:“算了,我陪你去上班,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之前让陆执衡给他购置了电脑,除了学习,也开始记录自己的想法,以及一些计划。   这些电子产品在庄园和公司各有一套,云互通,人在哪里不影响任何事。   唯一的遗憾是去公司不能带猫狗。   陆执衡说:“带也行,你可以每天选一只带上。”   慕承熙伸手捂脸,想说,小动物会应激,这么换地方谁会开心,他自己就很讨厌去陌生且人多的地方,能体会那种焦灼痛苦的感觉。   结果,还没拒绝,就见王管家笑眯眯捧来一只大橘:“带它吧,带上这个小碗,让它去哪它去哪。”   慕承熙:……   服了这些人了,不过,还真的,小饱饱的目光自动锁定饭碗,饭碗在哪它在哪,顶多吃饱了之后,会黏一下慕承熙,至于其他的过客,在它的眼中完全不存在。   慕承熙坐在车上,看着蹲在自己大腿上望向窗外的猫:“怎么又重了。”   他微微皱着眉,有些纳闷,也有些担忧。   “王管家没说,那身体应该没问题,它胃口大,吃得多长得快很正常。”陆执衡不甚在意。   慕承熙郁闷道:“可我抱不动。”   就蹲在腿上这一小会儿时间,腿麻了。   陆执衡闻言失笑,目光移向慕承熙盈盈不堪一握的,腿。   嗓子有些发干,单薄春衫将腿挡的严严实实,但很可惜,他想象的出来这衣服下是怎样的光景,脑子开始往不健康的方向滑去,靠理智踩住刹车。   陆执衡装得若无其事,将肥胖敦实的小猫从慕承熙那里拎走,拎着猫脖子四处看看,最后塞在了自己脚下。   慕承熙被他的动作惊到,观察着猫的反应:“你别这么粗鲁。”   小猫比慕承熙要胆大,它不满自己被人这么塞,扑棱了下头,又用爪子理了理头毛,然后纵身一跃,重新跳回了慕承熙怀中:“喵!”   凶凶地叫了一声之后,是长长短短的一连串喵呜。   像是在告状,告完状还有谩骂。   慕承熙安抚地拍拍它:“对不起。”   替陆执衡道了个歉。   陆执衡全程看着这个互动,忍不住不满:“你总是这么宠它们。”   不管是这只还是剩下的那些,慕承熙对这些小动物有异常的宽容与怜爱,事事包容,从来不指责教育。   反而对自己很是不大度,有时候抱得紧了些就要挨个白眼,让他从来不敢多想其他。   慕承熙呆了下,不是很明白:“你同它计较什么?”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人生而有灵,比之其他,已经多得天地庇佑,何必吝啬爱护?”   说着说着他也认真起来:“是我们要圈养它们,更该细心保护。你不许再拎小猫脖颈,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陆执衡忍笑看他,这么严肃,有小古板的气势了,陆执衡打算举双手投降。   前座的司机反而听得心里一紧又一紧,太太难得说这么长的话,但是就是为了拎猫这种小事,算不算上纲上线?不知道先生会不会生气,像先生这样的人,最忌讳有人教训他了吧?会不会两个人吵起来?   然后他就诧异地听到,陆执衡全力配合,语气温柔:“好,听你的,以后我都小心抱,也不把它塞脚底下了。”   司机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听,集中精神开车。   他没看到,陆执衡还将小猫从慕承熙的怀里又抱了过来,小心翼翼放在了自己的腿上:“那让我们的猫,蹲这里吧。”   小猫挣扎了下,不喜欢这个人类的怀抱,又硬又冷。   它想要跳回慕承熙那边,但慕承熙倾身过来,将手放在了它的脑袋上,轻柔地摸着它,它便不再动了。   见它乖乖的,陆执衡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觉得绑架小猫也不错,起码,能让慕承熙靠他很近。   第7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说是陪陆执衡上班,追根究底只是换了个地方做自己的事而已。   抱着小猫踏入办公室,慕承熙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现在一分为二,泾渭分明。   一边是陆执衡简约而冰冷的办公区,一边有着越来越多的绿植,甚至特意布置了休闲玩乐的区域。   起初慕承熙以为那是准备给猫的,他蹲下身,推了把蜷成一团的猫,肥厚如小山一样的身躯,从指尖传递来暖烘烘的触感,令慕承熙心尖一动,忍不住露出笑容,他指了指放着猫爬架的地方,语调轻柔和缓:“那里就是你的地盘了,去玩吧,不开心再回来。”   小猫匍匐在地,尾巴乱摇,是捕猎的预备姿势。   随着慕承熙的动作,它的尾巴短暂缠绕了下慕承熙的手腕,眼神却一直戒备警觉,圆溜溜的眼睛到处巡查,严肃极了。   直到确认没有危险,它才慢悠悠小跑到了猫爬架前,临上去时,不忘回头看一眼慕承熙。   慕承熙点点头,含笑看着它攀爬,它便一溜烟蹿上了最高处,冲着慕承熙咪咪叫。   陆执衡放好外套,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慕承熙,纠正他的说法:“严格来说,这里是你的地盘。”   他示意慕承熙看陌生的器材:“你可以在这里休息,还能锻炼。”   陆执衡始终不忘运动保持健康这几个字。   而慕承熙,不认识静音跑步机等简单的运动器械,所以他此时还不知道这是多么邪恶的魔鬼布置,但听到锻炼两个字就足够反感,想到需要做超出平常运动量的活动,他整个人就蔫吧了下去。   假装没听到陆执衡在说话,他冲小猫招手告别,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掏出了计划表。   现在需要拿到启动资金。   不然钱杨推荐来的人才将面临刚入职就被拖延工资的恐怖场景。   慕承熙拧了拧眉,思索片刻,有一个来钱很快的路子,只是,要利用几个人。   他不经意看了陆执衡一眼,还没说话,陆执衡先一步开口:“有事?”   不知道都去哪里,钻研了些什么东西,陆总最近小动作很多,多到连穿衣风格都有了变化,不再每天黑色西装白色衬衣,听说还调整了生活助理的职责,要求每天帮他选择合适且能展示魅力的穿搭。   此时他笑盈盈看向慕承熙,整个人都与以往不同,慕承熙很难不注意,脱掉外套之后,他衬衣上刻意解开的两枚扣子、完美露出的锋锐锁骨、若隐若现的古铜色胸膛,还有那挽起至手肘的袖子,独独留出的肌肉紧绷的小臂。   慕承熙的目光从看起来就很流畅有力的腕骨,一路挪到骨节分明,正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停顿了片刻。   眼见着这只手的主人向自己走来,步伐一如既往坚定,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勾引人的气息,慕承熙脸红心跳地移开了眼,有心想说什么,主要是想批评陆执衡这种太过刻意的做派,却又不敢将话说的太透。   有些彼此间已然心知肚明的事,聊太多了没办法收场。   他耳朵尖如血般殷红,小巧的喉咙也在不自知之中滚动,紧急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从陆执衡靠一己之力,全力营造的奇怪氛围之中逃脱。   想起自己的正事,慕承熙小声清咳:“跟你说一个想法。”   他强迫眼睛直视自己的屏幕,淡声道:“我想卖几幅画。”   陆执衡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慕承熙身后的沙发上,从远处看像两人相拥在一起。   他垂眸看向慕承熙:“之前不是说过不卖画?”   “此一时,彼一时。”慕承熙轻描淡写道,这很正常,他当时的心态,岂能与现在相提,当时……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大多数时候浑浑噩噩,全靠时不时的灵光一闪,来勉力支撑。   而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慕承熙侧目看陆执衡,触及那在自己眼中,突然就清晰了很多的俊朗面容,又像被烫到一样转移了视线:“卖几幅画当启动资金,这样也好开始做其他的事情。”   陆执衡不是很想支持,因为:“这些画本来都该送给我的。”   慕承熙脸颊有些发热,他想起来自己是说过,要拿画来抵陆执衡在他身上的花费,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可以重新画,就是,王管家当初发过图片的那几张,恐怕留不住了。”   陆执衡眯了眯眼,猜测到他的意思:“你要用它们造势?”   “嗯。”慕承熙认真点头,不管古今中外,尽管做出了同样的作品,但有名气和没名气是两种命运。   向来都是求有名而贱无名,好遗作而非新作。   活着的画家不如死掉的画家值钱,新兴的也不如老牌的值钱,他想要靠卖画赚笔大的,就得从造势开始。   “当初没有松口要卖画,反而阴差阳错成了好事。”   合格的大商人陆执衡不用他详细讲,也明白什么意思,他笑着道:“是啊,无意间饥饿营销、囤货居奇、勾足了许多人的好奇心。”   尽管如此,陆执衡仍然不是很开心,他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法:“不然,你把画全都卖给我,我可以给出令你无法拒绝的价格。”   说话间他凑近慕承熙,向来幽深的眸中写满认真,表示绝不是信口开河。   慕承熙却推开了他,摇头:“不用,又不是卖不出去。”   鸦羽般的睫毛扇动两下,他没忍住,许诺陆执衡道:“等我更好一些,心境开阔,能画出更细致的画来,彼时想必不会再卖画,可以都送你。”   一些耗费些许时间就能得来的画作,慕承熙不会吝惜这个,送给陆执衡,也能当做这许久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的回报。   陆执衡轻轻笑了声,看了他一会儿,倒也没驳了他的意愿:“行。”   “有什么不行的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陆执衡问他:“想从什么地方开始?”   上次王管家将画发出去,无意间引来许多人询价,但慕承熙坚决不卖出,隔了这么久,看客散去,心痒的人仍然在心痒。   慕承熙可以选择直接卖给他们,只是,要换取大量的金钱恐怕不容易。   略作思考,慕承熙将自己的打算说给陆执衡:“送你的爷爷和,慕家爷爷一人一幅画,如有可能请他们配合,有头脸的人来背了书,再虚虚实实讲些创作背景,不用泄露我的身份,保持神秘。”   这么做就已经足够了。   陆执衡笑着点头:“好。”   他询问慕承熙:“我让钱杨帮你运作?”   慕承熙摇头:“不必,叫钱杨推荐的那人来做,当做面试考验,他可以从其中抽取佣金。你只要和爷爷稍微提一句就行。”   双赢的做法,慕承熙省事,对方获利,也能当做彼此之间的“试用期”。   陆执衡这次没说话,只是满目赞赏,看着提起这些正事仿佛有了精气神一样的慕承熙。   在陆执衡的眼中,思维缜密、计划周全的慕承熙仿佛在发光。   此时此刻的他,不再是坠落泥潭,满身伤痛,眼中无光的流浪小凤凰,他是真正的凤凰,是西方的不死鸟,从灰烬之中也能重生,同时拥有着令人着迷的智慧,和细腻通透的情感,是陆执衡隐约中早就在渴望的同行者。   他是陆执衡需要仔细琢磨,然而仍觉不解的谜题。   比如,从前清冷疏离一身傲骨,这次却又让陆执衡知道,他如此清醒,从不避讳借力。   赞赏不知从何时起变成痴迷,陆执衡不抗拒自己的本能冲动,他将慕承熙抱在了怀里——这次更过分一些,长臂拦腰一抱,轻轻松松将人转移到自己的腿上,瘦削的人和没重量似的,坐在他的腿上动也不能动。   慕承熙气急这不打招呼的进阶版登徒子行径,伸手想打陆执衡几巴掌出气,却听到满足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很厉害,非常聪明,我很喜欢你。”   慕承熙缩在陆执衡怀中,感受着身下炙热的体温,面无表情地想,谁要陆执衡夸?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是我经历了你的那些过往,我会怎么做,假设是我拥有了再失去,那我会成什么样?”   慕承熙安静了下来,听着陆执衡剖析。   “老实说,我假设不来,我可能永远也无法体会你的崩溃和心碎,所以我后来又去看历史,找到了,和你命运相似的人……”   陆执衡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但慕承熙能想出来几个,被父皇宠爱又厌弃,平生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容易抑郁的储君,不多也不少。   “他们的结局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无法借寥寥几句窥视清楚,但仍然让我发现,你能恢复到今天这样,一定很艰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是不是经历过很多次搏斗和挣扎?”   陆执衡的声音发闷起来:“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让我看到你、陪伴你,我很,开心。”他低语,“开心什么我不是很明白,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又很极致的生命。”   慕承熙的心里委屈起来,他将头埋进陆执衡的胸膛处,安安静静不回应也不说话,可是陆执衡的谢谢与喜欢都在他的脑海回荡。   陆执衡发现了他,接住了他,纵容着他,又无所不在地包裹着他,不管从哪个层面,都让他有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在他静静感受这种安全的时候,陆执衡用一只手将他挖出来,看着他,目光灼灼:“请问,我能亲你一下吗?”   “因为我认为只是拥抱已经不够表达我的喜欢。”   慕承熙:……   “滚。”   他四肢并用,从陆执衡的怀中挣扎而出,整个人都红彤彤的,脸颊尤其像年画娃娃,仿佛刻意被点上胭脂。   第8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你放肆!”   慕承熙在沙发旁无助地兜了个圈,最后只想出来这么一句骂人的话,瞅着陆执衡在他起身后,仍然大剌剌坐着,衣领敞得更开,脸上还挂着肆意的笑,更是羞恼。   陆执衡还很不识趣地在追问:“小殿下,你这是在骂我?”   怎么?不够明显?慕承熙的脑子里立刻闪现许多脏话,譬如市井百姓争吵时他听来的,直娘贼。   可太不成体统,他骂不出口。   用一双浸着寒霜的眼睛瞪了陆执衡许久,他伸出手,颤巍巍指着陆执衡,憋出一句:“狂悖杀才。”   陆执衡食指按按太阳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他拉回原位,按了下去:“好了好了,别生气。”   虽然骂得什么他也听不懂,但他还没有没眼色到这种地步。   比起慕承熙的恼羞成怒,陆执衡心中纳闷更多,恋爱秘诀总是只写可以多说甜言蜜语,要勇敢表白,好像很少提及对方反应,陆执衡需要认真思考,再将慕承熙的反应和理论比对。   或许他还应该多看看偶像剧,不然这恋爱怎么谈得明白。   陆执衡沉吟不语,探究地望着慕承熙,得出结论,确实是生气了,不过不是非常生气,也许是本性含蓄、容易不好意思。   他诚恳解释并且道歉:“抱歉,我说的都是些心里话,惹你生气,我以后尽量不说。”   慕承熙无言以对,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陆执衡是什么性格。   指望陆执衡懂什么叫含情不露、心照不宣,简直是一种痴心妄想。   陆执衡约莫根本不会写婉约浪漫这几个字。   道理明白,慕承熙思来想去仍是坐立难安,偷偷瞄了眼自己的手表,心率已经一百多,他心知肚明,陆执衡在他身边,给他带来的体验多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不止有被冒犯的不适,也有日渐增加的欢喜。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假装看了几分钟电脑屏幕之后,他的脑瓜子终于动了一下,想到了自己能说什么:“又是语言陷阱,不说就不说,为什么要尽量不说?”   陆执衡闷笑一声,看他沉思许久,最后说出来的是这么简单一句话,莫名有些呆呆的。   他刚想要说什么,就被慕承熙及时捂嘴:“算了,你别说话了,听你笑就知道,又没什么好话。”   慕承熙不理陆执衡的欲言又止,自顾自说道:“你和你爷爷,我和慕老爷子,关系都不怎么样,卖画的事,得想个便捷的法子。”   要让这两个人配合,需要费些心思。   闭上眼睛,沉入黑暗,慕承熙开始回忆关于慕老爷子的事情,这个人在原主的记忆里并不清晰,评价也很负面。   原主认为,这是一个有神经病的控制狂,如果说原主觉得他父亲是个扭曲了人性、没有父爱的可怜虫,那这个爷爷,就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怪物中的怪物。   慕老爷子属于很有上进心的人,与陆家这样世代积攒家业,根蔓遍布各行各业不同,他是抓住了时代的风向,干实业出身,实打实从一无所有开始,在商场之中拼搏出来的野心家。   也许受早年混乱而黑暗的自身经历影响,总之他认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可以蠢不能怂,当然,蠢了也会被他放弃,像原主这样,吃喝玩乐,随便养活,合适的时候就送出去为家族做贡献。   原主很讨厌这个爷爷。   慕承熙抬头看陆执衡:“你觉得慕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执衡言简意赅:“被时代抛弃的人。”   ???   慕承熙的眼睛变化了一瞬,有些许惊讶。   陆执衡摸了摸他的头发,解释:“吃过时代红利的人,思维里不断重复着自己的成功路径,他最大的成就,成了他的枷锁,将他困在原地。”   “前几年的产业转型,最近的继承人选择。”陆执衡摇了摇头,冷酷道,“所有的选择他都走了最错的那条路。”   “当初爷爷要和他们家联姻,我本来不想同意,后来认为慕家可以分出产业线与我合作新产品,这才答应。不过推进一直不是很顺利,最大的阻碍就是他。”   陆执衡短促地嘲讽一笑:“固执僵化还不放权。明明已经有意推慕承烨当接班人,但是你能想到,他一丁点权力都不肯给吗?慕承烨签什么字都得巴巴拿去给他看一眼,美其名曰还需要培养。”   慕承熙:……   这让慕承熙觉得窒息:“为什么都这样,权力就这么重要吗?”   陆执衡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人生之中能掌握的事情寥寥无几吧,而且,权力确实重要且诱人。”   他观察着慕承熙的神情,不愿意看他又因此引发不好的回忆,及时道:“这对你来说不算坏事,大权在握,会有很多人看他面子。他本人,虽然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老了很爱附庸风雅,你回去送他几幅画,随便忽悠几句,不怕他不拿出去给人看。”   皱眉想了想,陆执衡说:“他好像快要办寿宴。”   慕承熙眼睛一亮:“真的?”   这可是恰逢其会,天赐良机。   要不要借送寿礼的机会,送他一副画呢?   陆执衡:“你要出席吗?”   不是很确定慕承熙现在的状态,可不可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如果慕承熙不想去,他可以帮忙想个借口。   提到出门,慕承熙的手抖了一下,他蜷起手指,攥在掌心,垂眸深思。   问他的心,他当然是拒绝出去的,不止不想出门,更厌恶要见到很多人。   那种觥筹交错,举目四望到处是人的场景,光是现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想一想,都能令他忘记呼吸。   窒息之中,慕承熙差点脱口而出,他不要去。   但很快,理智让他咬住唇,咽下去了这句话。   他不能永远缩在陆执衡为他打造的安全区,陆执衡帮他拒绝了无数个家宴、太太聚会、以及各种各样的人员拜访,他都知道。   永远不出门,绝对意味着,他永远好不了。   难道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做身负重担的太子,也要这样长久地闭门不出,拒绝见人吗?   慕承熙眨了几下眼睛,看向陆执衡:“去吧。”   声音细弱而厌倦,可意思是很坚决的,哪怕只出现一会儿,这也要成为他出门的另一次尝试。   这次,他要带着自己的画作去,去重新适应万众瞩目的场合。   陆执衡见他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怎么看都好可爱,他贴心了起来:“不用怕,我会陪着你,而且,也未必有人注意你,因为,慕老爷子不太待见你,大概率只和你说一句话,就会放你自己行动。”   慕承熙转头看了他一会儿:“谢谢,你的安慰很有用。”   陆执衡嗯了声,补充道:“我如果站在你身边,更没有人会过来打扰你了。”   “你对自己遭人嫌弃的状态还挺清楚。”   “他们是害怕,不是嫌弃。”   慕承熙有气无力,白他一眼:“有好到哪里去吗?”   “害怕和嫌弃造成的结果是一样的,孤立你。”   陆执衡只说:“这倒也挺好,清净。全世界我只希望你不要孤立我。”   这是在做什么?见缝插针的又一次表白?   慕承熙动作很小,伸出手,在陆执衡的手背上划拉了一下,轻轻地,像羽毛滑过:“好吧,我永远不会孤立你。”   说完,他也不敢看陆执衡的表情,自己悄没声息的有些害羞,低下头去,手上胡乱打着字——发展农业五年计划争取全世界种满西红柿。   陆执衡似乎探头过来了,慕承熙啪的一下合上电脑,取出手机。   “我,我去给王管家打个电话。”   陆执衡没看到他打了些什么字,沉浸在慕承熙宛如告白一样的话语之中无法自拔,下意识想要亲近,却被人躲开了,但无所谓,慕承熙可是跟他说了永远啊!   永远不会孤立,就等于是永远不会留下他一个人。   望着慕承熙站在窗边不远处的身影,陆执衡露出了一个被下属看到,会直呼惊悚的温柔笑容。   慕承熙点开王管家的联系方式,抖着手按了下去,这还是他第二次打电话,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也适应不了,人不在面前,却能清晰听到声音的神奇现象,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有些忐忑。   “喂,太太?有事要我去做吗?”王管家爽朗开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慕承熙没拿手机的手掌拍了拍心口,将躁动的心跳慢慢抚平,已经听到了声音,他还是确认一样,看了眼手机界面,看完才重新举到耳朵的位置,闷闷说道:“是我,我想让你帮忙取几幅画出来,重新装裱。”   王管家哎了一声:“这好办啊,我现在就去。”   听王管家说了几句话后,他总算没那么紧张,细细说完自己的要求,又说需要装裱的是哪几幅,全部交代清楚,他才挂了电话。   第8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王管家的工作效率一向很高,挑出慕承熙状态稍好时,花费时间认真画出来的春花图,紧急送人重新换轴。   其实是慕承熙不清楚,他以为随手纾解心情画的那些东西,用具本来就全是这时代能找到的好墨好纸,王管家虽然不懂护画,也不会在保存主人家的东西时偷懒。   本身这些画就是随时随地能拿出去售卖的水平,慕承熙说要重新装裱,王管家能做的,也只是给其换换包装。   换好了他立刻就汇报给了陆执衡,并暗搓搓询问需不需要自己再“打打广告。”   陆执衡看眼慕承熙,直接让人将其中一张画送去了老宅,给他爷爷。   在慕老爷子的寿宴之前,先让陆老爷子这个更有重量的人开个好场。   莫名其妙收到一副挺好看的画的陆老爷子,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慢条斯理:“您看看喜欢吗?”   老头子疑心病上头,满脑子都是好大孙不知道又要怎么整治自己,一时之间说话都不自信起来,中气不太足:“一般般。”   “嗯,那送回来吧。”陆执衡的语气毫无波澜,听起来清心寡欲,与己无关。   老头偷瞄一眼画,改了口风:“留着也行。”   “我要调整部分人的信托份额,提前跟您打个招呼。”   陆老爷子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他拍了拍胸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说陆执衡不会无缘无故送自己东西,原来是花东西买闭嘴,他微怒:“你了不起,万事都能做主,和我说什么?”   陆执衡不受任何影响:“长辈的意见我也会考虑,爷爷。”   陆老爷子:……   他给自己顺气,撇嘴嘟囔:“什么不入流的画,也拿来送我,又不是名人大家。”   陆执衡当没听到,说了再见。   他挂了电话,看慕承熙目光好奇,正在打量自己,一脸原来还能这么说话的诧异。   陆执衡挑了挑眉,听慕承熙咕哝:“怎么又礼貌,又不礼貌的。”   克己复礼的小古板实在想象不出来,晚辈对长辈毫不孺慕,对待长辈的时候,与对待其他人一样的糊弄与套路。   陆执衡不懂他的纠结,总之,目的达成了。   他汇报工作一样说道:“老爷子会先询问这幅画的来历,等知道圈子里早几个月就有人追捧,会更加喜欢,下次与朋友相聚,会迫不及待拿出来展示。”   或者说显摆,手中大部分权力都被陆执衡分走,他能做的事情,除了联合自己的小儿子不痛不痒找点麻烦,逐渐只剩下钓鱼、下棋、侃大山。   手头有了新鲜的东西,一定会迫不及待分享出去。   慕承熙点点头,很突然地问:“你是什么心情?”   “嗯?”陆执衡冷不丁被问住。   “在和抚养你长大的爷爷打完电话时,你的心情或者感觉是什么?”   他问得认真,陆执衡便仔细思考了下,可惜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头一次面对问题,想不出来任何答案。   沉默之后,陆执衡回答:“没有心情。”   就是很普通的一通电话,让他描述的话,只会说:刚刚与爷爷通话,完成让他帮忙宣传的前置任务。   至于心里什么感觉,他没有任何概念。   慕承熙哦了一声:“你先工作吧。”   只是打心眼里,觉得陆执衡也有陆执衡的麻烦,这便是特质的两面性,冷漠的性格造就的不止是无坚不摧的强硬,也许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时刻——在不被亲人伤害的同时,丧失一切关于亲人的感受。   陆执衡没有放弃交流,他想了一会儿,问慕承熙:“你问问题的方式有点像计乐于,想要应聘我的心理小医生?”   慕承熙懊恼地在脑门上拍了拍,觉得自己过于细腻敏感,病都还没好,又在情不自禁操心陆执衡的心情。   看看陆执衡本人的表现,他哪里像是会受伤的样子?   慕承熙别扭地在沙发上转动了下身体,眉眼冷淡,做足了高贵疏离的姿态,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更是让他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并非如此。”   陆执衡的事情以后再说,他不敢陷入更多的细致想象之中,最好是除了睡觉时间,满脑子都塞满知识。   具体的知识,比如法律条文、官制体系、经济发展历史、财税民生、医学常识、农林牧副渔,自然科学……   只有多看看这些,他的心才能更安定平和。   陆执衡见他总是沉迷知识不可自拔,不好再打扰他的同时,恍然觉得还不如当初沉迷狗血剧,起码那会儿慕承熙还愿意聊几句剧情。   他百无聊赖,只能也低头认真工作。   小肥猫蜷缩在猫爬架上睡了一觉,醒过来小小声的咪了下,发觉室内除了自己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外,安静的出奇,它撑起身体,探出小猫头,往下看了一眼,遥远的办公区域,两位主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文件的看文件,看电脑的看电脑。   很是安静祥和的氛围,吸引到小猫,它大摇大摆跳下去,先是蹲在陆执衡的办公桌上,伸出爪子拨弄了下陆执衡的笔,被陆执衡没有情绪的瞅了一眼。   看什么看?小猫不过就是爪子痒而已,笔又没掉。   它掉头就往慕承熙的身边凑去,跳上沙发,蹲在了他的身边,看他在做什么。   关于学习总纲、计划等等,小猫通通看不明白,它打个哈欠,躺了下去。   慕承熙抽空摸了一把猫,温暖的生命和纵容的态度,总会让他沉甸甸的心轻盈起来,在这种时刻,他才总是会觉得,活着很好。   陆执衡设置的强制休息时间到了,他站起身来,自觉地踱步当做锻炼,休息眼睛,同时默默盘算,得再画几幅画。   前期很多画上只有单薄的猫狗,而猫狗的肖像他完全不打算出售,剩下能卖的是花鸟画,可花鸟他画的不多,满意的也少。   现在挑出来的那些,也只够造势的。   默默想好后续需要画什么,再有,直播也可以直接开始准备了。   *   慕承熙的画,即便是病中所作,技巧方面也没有任何问题,工处纤毫毕现、骨相端严,写处泼墨随意、气韵天成。   因为他偶尔有“毁灭吧,就这样了”的绝望心情,实话说,不仅没有损伤什么,反而给画的意趣镀上了独一无二的凉薄随意,更耐品味。   他有时候还会恹恹怀疑,这些画是否能得别人喜爱,陆执衡却从不怀疑这点,笃定道,陆老爷子一旦将画拿出,多的是人会天天求购。   果然,如他所说,陆老爷子找了个时间宴请了自己的老朋友,餐后请人家欣赏他的藏品,其他东西反响不大,慕承熙的画被人看了又看。   太像古作,宁愿怀疑自己眼睛瘸了,也不想承认这画是“上周的”。   上周刚装裱,上周刚拿到手。   陆老爷子一脸得意:“我大孙子送我的。”   他和陆执衡的关系哪就有这么融洽,不过老头子秉信家丑不可外扬,自己窝里斗就算了,出门可一定要爷慈孙孝,形象良好,这次有机会,他要炫耀个够本。   然后,他的老朋友们:“哦哦哦,好好好,知道了。这画哪里买的?”   陆老爷子:“孙子送的,我哪知道。”   “你孙子真好,这个叫孟极的老友他一定认识吧?”   陆老爷子:“你先看画。”   他私下里也来问孟极是哪位老友,能不能也让他见见。   陆执衡外放着电话,看慕承熙绯红的耳尖,促狭道:“老友。”   将老字咬的极重,刻意强调,慕承熙感觉热气蒸腾,不好意思极了。   陆执衡不理陆老爷子,只说:“你看,大家都认为你很有功底,你不用怀疑自己。”   慕承熙点点头:“嗯。”   他忧伤看窗外,谁会喜欢怀疑自己,只是经历了那么多,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容易自我贬低、自我苛责。   收起这些密密麻麻,时不时就来扰乱他心情的小心思,他勉强自己回到正轨:“下一步先去慕家的寿宴吧,另外我还需要一把古琴,先弹几首曲子出来。”   陆执衡闻言,一脸捡到宝的喜欢:“你还会自己写曲子?”   “不会,只是脑子不太清楚,凭空背不出来,要边弹边回忆。”   慕承熙略无语,陆执衡对商业以外的事情,尤其是需要动用情感模块的艺术领域,堪称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他总是在自己画画的时候,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猜测。   换到了音乐上,竟然也一样。   “你不是会弹钢琴吗?”慕承熙疑惑地歪着头,某次闲聊时他不经意说过。   难道陆执衡能做到随时随地,默写曲谱?   陆执衡直觉这个话题有点破坏自己的形象,他镇定道:“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霸总脱离了爷爷的掌控,曾经学过但不喜欢的东西,大多数都还给了老师。   慕承熙摇摇头不追问,他觉得按照现代人的音乐水准,他没准可以组建个古典乐团出来直播,那些被所有人遗忘在历史长河里的曲谱,他完全可以慢慢复制出来。   这样子算是能保持直播内容的独一无二性吧。   陆执衡让人给他从拍卖行找各种名贵古琴的时候,慕老爷子的寿宴先一步举办。   慕承熙在造型师的帮助下,换了一身出门的礼服,仍然偏古风,和陆执衡的衣服很搭。   陆执衡完成的比较早,站在门口等他,见慕承熙起身,他伸出一只手,语气温柔缱绻:“过来。”   第8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贵气天成,有陌上人如玉那样,不动声色缓缓流淌的干净气质。   房间里有外人,他不如独处时放松,面对陆执衡邀约的手,微微颔首,然后,仿若无事,从陆执衡的身边走了过去。   清冷的嗓音从前边传来:“走吧。”   陆执衡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慕承熙的背影:“为什么不要我牵?别的夫妻参加宴会都是挽着手臂的,很亲密。”他说着话追了上来。   慕承熙叹气,他没那么抗拒陆执衡接触,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他的观念里,男女宾甚至还要分席。   陆执衡是个不依不饶的人,只要发现他不是绝对拒绝,就会架梯子上墙。   在慕承熙还没有说什么,仅仅不自觉走动间,靠近陆执衡一些时,他就强势地抓起他的手,捏在了自己掌心。   慕承熙犯愁地闭了闭眼,眼不见心不烦,他索性更靠近陆执衡一些,小声说:“牵着就牵着吧,但是在外要矩步方行,起码,你不要总是看我。”   “为什么?”陆执衡大为不解。   慕承熙侧目:“你的眼神总是很不君子,如渴骥奔泉。”   “嗯。”陆执衡先若有所思点头,继而,“什么意思?”   忘了,陆执衡语文不好,慕承熙空着的手比划了下,放弃了文雅,没好气道:“意思是你像饿死鬼看见肉包子。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不是好事。”   陆执衡应当像从前那样,喜怒不形于色。   他这么直白,陆执衡大懂特懂,一边心喜慕承熙并不反感自己看他,一边高兴慕承熙在担心。   恍然大悟之后,他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认为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这里有人说过,世界上有三种东西藏不住,其中就包括喜欢。”   他语调一向冷静,正因如此,总能加倍让人相信:“藏不住,我也不想藏。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我越这样,慕家人越不会贸然打扰你,好事,不是吗?”   角度刁钻,好有道理,慕承熙又被说服了,心里那点内敛羞涩带来的谨慎差点全部消失,都被对陆执衡的依赖取代。   相牵的手上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慕承熙悄悄瞥了眼交叠的手,弯了下眼睛,转头看路上的风景。   走过的地方郁郁葱葱,所有生命终究都追随着春天的脚步而复苏。   *   慕家选的宴会厅很是富贵堂皇,是一种很符合慕老爷子喜好的既要又要的华丽阔气。   一脚迈入,慕承熙第一反应是眯眼,这种场合对他来说,果然还是太刺激了,炫目的金色与银色交织,周边满溢的摆饰上有各色流光闪过,让他差点倒退一步,想要立刻逃回家。   如果不是陆执衡拉着他的手的话,他绝对不会重新睁开眼。   慕家人齐刷刷向他看来——距离他落水,差不多已经有小半年,彼此再没见过面。   陆执衡拉着慕承熙走到了人群之中,夫夫俩似乎进化成了什么人形制冷机,一个冷肃淡漠,一个清贵疏离,面无表情之下,让其他人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寒暄。   尤其是慕承熙,他变化太大,本该热情迎客的慕家人,各藏心思,还在消化他怎么看起来与从前大不相同。   慕承熙弯腰冲着慕老爷子行礼,尽管内心不喜,表面上挑不出错,他声音如金石相击,冷淡清越:“祖父,松鹤长春。”   陆执衡跟着他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很没新意,听起来像是敷衍,但陆执衡表情严肃,看起来又很正经。   谁敢说他在演?   陆执衡示意金牌助理钱杨将礼物送上。   钱杨笑得热情,张口就来,比正经孙子还孝顺:“老爷子,这是我们陆总和夫人给您的礼物。”   “夫人亲自选上好的玉让人雕的仙鹤,祝您福寿双全。陆总送您的是一幅画,特意向孟极先生求购的寒松图,祝您安康无忧。”   慕老爷子笑呵呵坐在上首,看起来很是慈爱,听完钱杨这不要钱的好话,忽略孙子的冷淡,心情更好。   他不仅仔细看了那块“亲自”选的玉,还展开画,给周围的人都看了一圈。   折腾完,他看了过来,话是对着慕承熙说的,眼神却对着陆执衡:“来了就好,有心了,坐吧坐吧。”   慕承熙随意点点头,挨着陆执衡,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他有点反胃,手指尖都泛着白,牢牢抓着陆执衡的手,凭借让他安心的温度,来调整心情。   这个场景不仅触发了原主的记忆,也带起了他的无数回忆,双重厌恶,让他觉得自己又一次高估了承受能力。   这样的地方,无论再来多少次,似乎都不能圆融接受,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面慈心苦的长辈,虚与委蛇的亲戚,处处陷阱的攀谈……   慕承熙扫视了一圈人,每个人在原主的脑子里,都有外号。   慕老爷子是怪兽,慕烺是渣爹,亲妈是糊涂虫,大伯是笑面虎,大伯母,是蜘蛛精。   此时慕烺缩着脖子呆在座位上,像这样的场合,他这种不受老爷子喜爱的人,说话会更没底气,哪怕看见亲儿子,他也没什么胆子,上来嘘寒问暖,瞅瞅陆执衡,想起上次的警告,他摆烂似的,连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慕承烨倒是想说些什么,可惜被别人抢了先。   蜘蛛精大伯母一扭一扭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张口就指责他:“都结婚了还这么没礼貌啊,来了这么久,不知道打招呼。还让长辈来亲自见你,真有出息,了不起的很。”   慕承熙眨了眨眼,哦了一声:“你可以不来。”   大伯母一噎:“你有没有教养!”   陆执衡动了下,被慕承熙悄悄按住了手,他想起这个人在原主小时候,就常常这样做,一旦遇到,就总会戏谑又鄙夷地看着小孩,用各种词汇贬低辱骂他来宣泄自己的恶意。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像极了电视剧里张牙舞爪,身上有无数节肢的蜘蛛精。   因为总是高高悬于头顶,自上而下,喷吐出无数恶毒的蛛丝,这些蛛丝如影随形,缠绕着原主,让他迷茫困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大伯母不用喝水,一直在明嘲暗讽,或者藏不住了,直接贬低。   碍于陆执衡,她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直接骂慕承熙废物垃圾小贱种,爹不疼娘不爱,但她自作聪明,打算站在长辈这个天然的道德高地,指责慕承熙没礼貌,先发泄一下心中积攒许久的怒气。   陆执衡被慕承熙按住了,而慕承熙自己陷入回忆,没有听她在说什么,这些无视和放任,被她认为是慕承熙果然还在害怕她,所以她的气势更加高涨。   “……你最好快点去接小泽回来,都是一家人,你不能自己没本事,还看不得其他人上进,小泽哪里惹你了,你要陷害他进监狱?”   慕承熙觉得很荒谬,这种颠倒黑白,自说自话的本事,也像极了曾经遇到的那些人,原来他们都一样,可以说是没脑子,也可以说是,自认为赢过了,所以就看不起自己。   慕承熙盯着大伯母,突然冷笑一声,不同寻常的反应让她愣了一下。   没看到慕承熙如往常一样,在她的贬低之中越来越苍白,头越来越低,而是看到对方挺直着脊背,坐着没动,明明抬头看她,眼神里却带着睥睨:“大伯母才是真有出息,一句话不知道污蔑了多少人。”   “我陷害慕承泽?人证物证俱在的事儿也由得了你胡言乱语。司法机关能关他,自然也是查实了,大伯母这么说,是想说他们无能还是徇私枉法?而且,你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闹起来,莫非不将祖父看在眼里?言辞粗俗,状如泼妇,毫无礼数,大伯父喜欢的便是你如此疯癫?”   他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转头闲聊似的问陆执衡:“我要是告她造谣诽谤,能不能将她也送进去,同小儿子关在一处,全她一副慈母心肠?”   陆执衡在大庭广众之下,笑的像吃了蜜糖,看呆了周围似有若无一直观察这里的所有人。   其余人都等着看陆执衡的反应,因为记忆还停留在他们感情不好的时候。   而陆执衡眼中只有慕承熙一个人,满脑子都是,老婆说话真好听,逻辑清晰观点明确直戳痛脚,哦,也很聪明,普法看了就记住了,还能活学活用。   他情不自禁伸手摸摸慕承熙的长发,柔顺坚韧的发丝在掌心带起一阵酥麻。   慕承熙眼神奇怪,说话啊,怎么这么不配合?   被隐晦瞪了一眼,陆执衡终于将笑意收敛进眼神,差点耽误给老婆搭戏,他正色道:“当然。”   陆执衡想了想:“造谣诽谤,三年以内。”   “可能陪不了她儿子多久,但如果你心软,想成全他们,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我不信能教出法外狂徒的人自身会干净。”   慕承熙点头:“那……”   他本来只想吓唬大伯母,但在陆执衡说话时,又想到,如果真的可以,为什么不将她也送进去?不管愿不愿意,他都是借了原主的身份,还因此遇见了陆执衡,帮原主出个气,也没什么不妥。   慕承熙揉揉自己的额角,原主的记忆影响着他,被父母弃如敝屣,又被家中所有人或冷暴力或隐晦欺侮的小黄毛,虚影一样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如之前梦中所见,脸上挂着混不吝的张扬笑容,但慕承熙这次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怅惘与委屈。   深吸一口气,慕承熙改变了主意:“那就有劳你了。”   陆执衡低笑一声,语气听着有点宠溺:“我愿意效劳。”   大伯母:!!!   这两口子沉默对视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她不过就是习以为常,来捏捏软柿子,谁知道柿子捏爆了,沾了满手的屎黄色,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大伯母有点头晕,下意识看向她老公。   大伯在后头观望许久,他不知道慕承熙如今是个什么性格,所以放任大伯母过来试探,如果慕承熙还像从前一样,表面放肆,实则仍然害怕家里人,那么就可以顺理成章想办法,让他主动开口放过小泽。   结果,他听见了周围隐约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别人都在说,陆执衡竟然在笑,竟然和联姻对象关系这么好,而他满脑子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完犊子了。   他匆匆起身,将大伯母拽至身后,脸上挂着笑:“小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别让你大伯母影响心情,你呀也别跟她较劲,她心里惦记小泽,难免没分寸。”   “你放心,大伯不为难你,小泽自己犯错,该付出代价,让他长长记性,归根结底是他对不住你,你没做错。”   见陆执衡和慕承熙的脸色变也未变,他往后看了一眼,慕老爷子八风不动,又招呼人看慕承熙送的画,想方设法让人忽略这里发生的纷争。   他只好接着说道:“你爷爷过寿的好日子,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和陆总先坐,我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一味追求利益的人当然很会审时度势,慕承熙觉得厌倦,他摆了摆手,不自觉展现出了太子冷傲的一面:“行了。”下去吧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换成了,“大伯自便。”   冷眼看着人离开,他转头望向陆执衡:“之前一家子闹着让人放了慕承泽,还以为多少有点亲情。慕家人果然从根子里就没变过,老爷子是这样,其他人也是。”   陆执衡安慰他:“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慕承熙:……   算了,跟陆执衡没什么好说的,脑子直着长,闲聊时,他的大脑皮层比脸还光滑。   慕承熙自己捋了捋,慕老爷子将慕承泽从牢里捞出来过,不过陆执衡没放弃,又给送进去了,这事还是通过慕承烨的手办的。   难怪,慕烺这回更鹌鹑了,大伯父一家也与二房很疏远,知道慕承烨他们不顶用,才自己来试探。   撒泼无果,当即放弃。   大概,这就是为曾经最喜欢的孩子做的最后一次争取了吧。   慕承熙有些头痛,恶心透顶,他、原主、陆执衡,三个人凑不出来一个好家庭。   他忍着眩晕,强行让自己不去自怨自艾,转而同陆执衡开玩笑:“总体而言,你家里最正常,都是小打小闹,相对还算和乐美满。”   起码,人和人之间还有点面子上的情分,家里的孩子,都养的挺好,要说一点爱都没有,陆见星不会那样单纯可爱,陆执成也不会蠢的可怜。   他好奇陆执衡和爷爷的关系:“从前我以为你和我相似,都是被用心培养,又因权力而关系异化,但最近想想,似乎也不全像。”   陆执衡回忆了下,他没办法从感情的层面上给慕承熙分析,只能说事实:“爷爷是很看重我,我长大后,他确实也忌惮我。”   他说:“爷爷算是好爷爷吧,我父母早亡,他也没短缺过我物质,费心教导,他替父亲担起了养我成人的责任。”   慕承熙目光中有一丝悲伤:“是啊,他将你养的挺好,只是悭吝,舍不得给你感情。”   为什么呢?问陆执衡,陆执衡不在意这些,肯定不知道。   但慕承熙没问,陆执衡自己说了:“这不怪他,他看我的时候很别扭,因为见到我总想起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往事。”   慕承熙无言以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如此复杂,感情也千变万化,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注释。   陆爷爷因为早逝的儿子,无法面对冷冰冰的孙子,却不知道正是他的无法面对,让陆执衡更加冷冰冰,他们就这样相背而行,渐行渐远。   慕老爷子则是生存使然,他重复着自己向上挣扎的本能,教养出了一代一代,学他一样以利为先,狰狞生长的后代。   至于……在记忆之中逐渐扭曲变化,让他不肯再以父亲待之的皇帝,慕承熙垂下眼睛,无助地想,其实他做不到完完全全恨他,幼年时期获得的爱太真实。   陆执衡倒了水给他,桌上摆着许多点心,其中一种颜色格外好看,粉粉嫩嫩,层层叠叠,陆执衡倒完水就忙着拍照给营养师,问人家慕承熙能吃几块。   他收起手机,才注意到,慕承熙盯着水杯发呆:“你在想什么?”   慕承熙悒悒不欢:“在想,我为什么就是看不开。”   他在陆执衡疑惑的眼神里,解释道:“世间事本就十之八九不如意,我在这里,甚至看到了更多不如意,但我还是做不到像你一样,抱着平常心去对待,我仍然想不通,当真就没有圆满的感情吗?”   “是不是所有感情,不管开局好与不好,都注定在走向悲剧。既然人和人之间本就没办法做到初心不改、坚不可摧,那是不是,只有像你一样干脆不在乎情感,才是唯一的出路。”   慕承熙知道自己敏感,知道自己悲观,他最大的痛苦不是知道,而是知道之后,不会往前走。   他没办法梳理清楚自己的困惑、迷茫、悲伤,没办法带着它们一起走下去。   这些情绪对陆执衡来说是随手可删的垃圾数据,对他来说,是套在脖子上的缰绳。   陆执衡需要用心去理解慕承熙的意思,然后再费心思组织成答案,单纯说别想太多,或者说当然有很多完美关系,这些,都不算有效安慰。   在否定了各种回答之后,陆执衡说:“上网搜索,样本数量足够多,总有你想要看到的圆满案例。”   慕承熙抬头看陆执衡,专注听他说着:“所以你的问题,我会回答,有。而且,如果你只有看到更多圆满的感情,才会有想通的感觉,我可以带你走遍全球去看。另外,我没有不在乎情感,我只是选择不将时间浪费在思考不理解的事情上。”   见慕承熙神情古怪,陆执衡还举例子:“我很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乎你。”   慕承熙没说话,心里想,这种总是突兀而至的情绪低落,还是别为难陆执衡了,要多找计医生,好好治疗。   但是他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将陆执衡说的,带他去看圆满的感情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怎么去看?难道要追在别人的后边,与人同吃同住,做人类观察?   他轻轻将陆执衡推远了些,羞赧道:“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我总是这样消沉落寞,[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与人相处,比如……”   发现自己还在别人寿宴上,慕承熙收住了话头,没把比如怎么回应陆执衡这句话说完。   他张望了一下,发现倒也没人敢刻意凑过来听他们悄悄话,这才松了口气。   陆执衡还想追问比如什么,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说话,陆执衡只好自己说:“你现在的表现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不用急着逼自己变更好。你知道吗,以前看到你悲伤绝望,我会想,你怎么拥有那么细腻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摇摇欲坠又不崩塌的样子,”   “真是,可怜又可爱。”陆执衡喟叹一样的声音从耳边划过,说出口的话令慕承熙如坐针毡,“我总是想,如果你不是为别的事伤心就好了,这样脆弱美丽的样子适合在另外的地方,比如床上。”   震撼发言,当事人恬不知耻,目光多少有点挑衅。   “下流,龌龊,肮脏,变态,丧心病狂。”慕承熙神魂离体,热气上头,熏地他一下一下的晕眩,比刚刚和大伯母他们说话时还要晕,他的身体都晃了一下,惊惶地扒住餐桌,不敢动但又很想动——他想跑。   陆执衡果然是不知羞,他还在笑:“你不是说食色性也?这有什么,吓成这样。”   “对了,你是不是偷偷学骂人了?怎么这次词汇这么多?”   慕承熙:“恨我学得不够多,你该被拉出去砍头,如此轻浮,简直有辱斯文。”   “我本来就不斯文。”   “呵,真有自知之明。”   陆执衡反以为荣:“谢谢夸奖。”   在慕承熙还要再说些什么,势必要让陆执衡学会含蓄,不要在公众场合耍流氓的时候,陆执衡将一块点心塞给了他:“桃花酥,营养师说你只可以吃一个。”   慕承熙像个松鼠,嘴巴塞得满满的,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着陆执衡。   陆执衡:“你大伯母是现在就处理,还是等画的事情先传几天?”   慕承熙唯一的员工正在做孟极的经纪人,最近会负责将画炒热,慕老爷子大办寿宴,流水席都要开三天,宴会上收到陆执衡赠送的新锐画家大作,这个新闻能营销很久。   如果慕承熙这个时候将人送进局子,那焦点就被分流了,不是很划算。   思路被带着转了好几个弯,慕承熙早忘了最开始还在钻,关于想不开的牛角尖。   他点了点头,一边艰难咀嚼,一边用手划拉了个:画。   桃花酥这样的点心,虽然小巧,但酥的掉渣,吃起来很不体面。   他越吃越生气,水汪汪的眼睛控诉地看向陆执衡,一时半会没法说话,他干脆自己捏起一块,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塞进了陆执衡嘴里,爱吃多吃。   陆执衡纵容地任他行动,浑然不觉时不时偷偷观察他们的人,是[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大跌眼镜。   甜蜜投喂,假恩爱还是真沦陷?   想起陆执衡上次寸步不离带老婆逛街的热搜,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竟然是玩真的。   连陆执衡这样有名的被抽了情丝的冷面魔王也能拿下……   真想求慕承熙出个追夫秘籍。   第8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说着追夫秘籍,但思来想去,看人家先三言两语怼走大伯母,又头碰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倒也没人虎到敢直接上前打扰。   宴会终于结束,大家松弛下来,第一反应都是往主桌看,大伯母这人算是保住了?   看来是话赶话说到了,吓唬人。   慕承熙没有基因突变,也没有被陆执衡传染,变得不讲人情,只是看起来兴致不高,在热闹的氛围里稍显冷淡。   反而是陆执衡好像被驯服了,脾气好得不是一点半点,他都不知道笑了多少次。   以前总冷冷盯着人,让人不敢与他对视,现在笑太多,有不值钱那味。   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抓住机会,上前和陆执衡攀攀关系,拐弯抹角,没准还能当上亲戚。   但刚走了两步,就见对着慕承熙言笑晏晏的人,一转头古井无波地看过来,淡色的眼眸看谁都像看死物,他平等扫视想凑近的人,最好不要作死主动惹他的直觉疯狂预警,让人自动望而止步。   陆执衡收回目光,将慕承熙时常忘拿的手机收起,揽着他往外走:“想直接回家,还是在外边逛逛?”   慕承熙有点累,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道:“散会儿步。”   呆在不喜欢的环境中,嘈杂混乱,一些慕家人还前倨后恭、丑态百出,他多少被影响,胸口闷。   从酒店宴会厅出来,走在陌生的地方,尽力忽略走来走去的人,他心无旁骛端详着周边的环境,感受目之所及的一切。   倏尔,他惊讶地指着路边给陆执衡看:“好大的牌子,上边有人。”   陆执衡被他没见识的样子逗笑,慕承熙面对没亲眼见过的现代事物,反应都非常可爱,往往会浅浅好奇、迅速利用过往知识去理解、最后见怪不怪,从容镇定。   只在很少的时候,会有小土包子进城的表现,让陆执衡觉得世界重新新鲜了起来。   “这是广告牌,和你的平板一样,能播放视频。”   慕承熙按住心口想揉散不舒服,他问:“是商场安装的,播放产品广告?”   陆执衡点头:“也会播放其他的……”话说到一半,他指了指屏幕,“你看。”   听陆执衡说话时,他总是习惯看向陆执衡,这会儿慢半拍乖乖转头,糊里糊涂猛然间只看到一个大鱼冲出屏幕。   这无疑是巨大的冲击,慕承熙屏住呼吸,踉跄倒退一步,幸好有陆执衡伸出手,将他接了个满怀。   慕承熙心跳如擂鼓,全是猝不及防之间吓的,他心率高到手表报警,连陆执衡的手机都响了起来。   陆执衡没空理,忙着给慕承熙顺气,拍拍后背又摸摸脑袋,后知后觉发现是自己让慕承熙被吓到,顿时一脸愧疚地看他。   慕承熙目不转睛,看着大鱼又跳回了水里,他问:“那是什么?”   声音隐隐发颤。   陆执衡:“3D特效,屏幕画面分层错位排布,左右眼接收的信息不同,大脑会自动合成立体感,本质上,是一种视觉误差。”   他说:“对不起,不应该让你没有心理准备就去看。”   这太超出古人想象,陆执衡低头看去,慕承熙一只手抓在自己的袖子上,骨节泛白,人是被吓得不轻,空中飞鱼太刺激了。   “要不要回去?”   慕承熙没反应,还在安安静静消化,他又看了一次鱼跃而出的景象,心跳慢慢降回正常水平。   “真神奇啊。”   光影流转,宛如神迹,再一次清晰的察觉到,他身处异世。   感慨完,想起被吓得失态,他下意识自嘲:“让太傅知道,肯定会说我不稳重。”毕竟太傅要求他泰山崩于前也要面不改色心不跳。   陆执衡从他这里听过太傅的事儿,那是一个如师如父的人,想让慕承熙做千古流芳的帝王。   他沉吟了下,不确定能不能接这个话头,万一说着说着,慕承熙又难过起来怎么办。   陆执衡观察着慕承熙的神色,见他说完之后,有些怔忡,不知道联想起了什么。   慕承熙仰头看着隔着马路的大屏幕,喃喃道:“太傅看到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被吓一跳?说好的稳重呢。”   仿佛真的看到太傅瞪圆眼睛大惊失色,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收敛。   “走吧。”   看这样子,伤心指数没有以前高,但陆执衡仍然心揪了下,熟练地抄自己的旧作业,张开双臂,问:“要不要抱一下?”   慕承熙的眼睛里有问号,皱眉歪了下头,陆执衡差点以为这次会被拒绝。   但紧接着,慕承熙眨眨眼,动了动身体,换了姿势,伸出手。   他主动牢牢抱过来,瘦弱的双臂环绕在陆执衡腰后,将自己完完整整嵌入了陆执衡的怀里。   埋下头,被藏起来的眼睛逐渐泛起潮意。   陆执衡一动不动,僵硬地站在原地,动作轻柔而缓慢,生疏拍着慕承熙的后背,他不懂他的心情是好是坏,但他做得到,每次都在他身边。   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怎么这么好?”明明不擅长,还总及时给予他慰藉。   听见这声低语,陆执衡:“现在不说我是流氓了?”   慕承熙噎了下,愤愤伸出手,小锤一把,不解风情的浮浪登徒子!   但饭吃的太少,力气太小,真是小锤,陆执衡没什么感觉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顺便揉捏了下。   慕承熙无语,懒懒靠着陆执衡,随他去吧。   陆执衡问:“还难过吗?”   慕承熙摇摇头:“其实我刚刚不说话的时候,都是在尝试,努力学习陆执衡。”   “学我什么?”   “学你,屏蔽伤心的感觉。”   “那你学会了吗?”   “没有。”慕承熙觉得很难,他沉默了会儿,“我还是决定去请教计医生。”   陆执衡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什么惊人言论,只坚实可靠地陪着他,支撑着他。   电话铃声响起,陆执衡不打算接,慕承熙揉揉眼睛,离开他的怀抱,站直了身体,像棵被雨水冲刷后的小树,带着潮湿的痕迹重归笔挺坚韧。   “你接一下吧,说不定有要紧事呢。”声音不似以往清冷,听得陆执衡心中发软。   陆执衡摸出手机接通,王管家在问什么时候回去,非常头铁地叮嘱,让陆执衡千万不要忘记慕承熙的睡觉时间。   陆执衡啧了一声,看向慕承熙:“好像他是看着你长大的,而不是我。”   王管家对慕承熙的关心,超过了给他发工资的金主陆先生。   慕承熙觉得陆执衡是在故意逗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看呆了陆执衡,这笑容大概就是云开雨霁,又或者昙花幽绽的感觉。   陆执衡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挂断电话,抿抿唇,牵着慕承熙的手,没有目的地往前走去。   夜晚的城市仍然喧闹,慕承熙不再说话,他跟着陆执衡的脚步,散漫的游荡。   路过喧闹的小餐馆,走过无人问津的琴行,遇见巷尾推着小推车卖夜宵的摊贩,也撞见了嬉笑着从身边跑过的青少年学生。   如果是以往,看着喧嚣的世界,目睹这样的鲜妍明媚,孤独和绝望被强烈的对比放大,会让慕承熙觉得更加难熬。   但是现在没有,他呼吸着不太好闻的空气,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不喜欢的宴会上离开,又被那条超出认知的大鱼惊吓了一回,已经不想再给自己身上增加没必要的负担。   看着被陆执衡牵着的手,他在想——   到此为止。   总不能,不管在哪个世界,都让人为自己担忧。   他偏头去看陆执衡冷硬的侧脸,这人这么凶,在外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在自己面前,却像个笨蛋,一次次试图将他从令人厌烦的泥沼里捞出来。   发现自己满脑子的陆执衡,慕承熙笑了下,在陆执衡闻声看过来时,他深吸口气,振奋精神。   跟陆执衡说正事:“要处理一下慕家的事情,欺负过他的人也得受到惩罚才行。”   话题转得很快,陆执衡接得也毫不迟疑:“除了慕烺慕承烨、马上要送进去的那位伯母,还有谁?”   慕承熙仔细想了想:“还有个专门照顾他的佣人,趁着他人小,没少虐待他,后来不敢明着欺负,但也总跟他说些,没人爱之类的贬低之语。”   陆执衡点头,表示记住了。   慕承熙又说:“有个同病相怜的堂姐,在家里处境也不好,带她出来吧。”   陆执衡问他是谁,慕承熙从回忆里挖出细节:“叫慕今月,她性子软,似乎是社恐,人多的时候总躲在角落,久而久之就不招大人喜欢,都当她是透明人。”   “和他一样,是被鉴定为没有太多价值的人,不过,因为和你联姻成功,所以这两年她过得还可以。”   陆执衡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这种可以,约等于待价而沽,好的前提是她能像慕承熙一样,找个金龟婿。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她会很多乐器,只是一在人前表演就慌。”   陆执衡不再多问,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又问:“你想让她住庄园还是外面?”   “另外安排住处吧,她一个人自在些。”   陆执衡应了,看他,叹道:“真是小仙人,时时刻刻不忘救苦救难。”   自己饱受情绪折磨,仍然会注意这些细节,表面上厌世冷漠,实际上遇见了,就会怜贫惜弱。   慕承熙摇摇头:“世事艰难,可怜人少一个是一个吧。”   他停住脚步,仰面看陆执衡:“累了。”   陆执衡带着他往大路边走,钱杨提前打开了车门,等着他们上车。   慕承熙几乎上车便沉沉睡去,连自己怎么回到房间都不知道,当然,他回的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陆执衡将他都放在自己床上了,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陆执衡摸了摸他的脸,将被慕承熙紧紧抓在手心的衣袖,轻轻抽出:“睡得和那个小猪猫一样,真稀奇。”   陆执衡转身出了门,大半夜的,计乐于也没睡,他关心着慕承熙突然去人多的地方,回来会是什么反应。   计乐于谨慎问道:“陆先生,他没被刺激到吧?”   陆执衡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是刺激到了,但是后来好像又自己好了。   他斟酌着说:“开始很低落,出酒店后被吓哭,散了会步,说要向你请教一个问题,还主动关注起别人的事情,回来后睡得很沉。”   计乐于听到睡得沉,放了一半的心:“没事,心情反复是正常的,他不会一直维持平静,应激下做出什么反应都有可能,能哭也比憋闷在心里强,健康的人得学会抒发情绪。”   “等等,什么叫被吓哭?”   计乐于忍着不用质疑的眼神看陆执衡,听陆总说这些真的让人倍感折磨,平铺直叙,只说发生什么,没有一丁点感情色彩。   陆执衡冷冷看了一眼计乐于:“他被3D大屏吓哭的。”   计乐于眼镜下是一双死鱼眼:我猜不是。   陆执衡皱了下眉,可能也没有被吓哭,但是为什么眼睛有点红呢?思念太傅,因为拥抱而哭?不是很确定。   这些不能详细跟计乐于说。   他道:“你明天安排复查吧。”   *   第二天,慕承熙醒后没有第一时间起床,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在哪。参加寿宴的种种体验在脑海之中翻腾,画的事情、慕家人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事……   陆执衡推门而入,正对上他毫无睡意的眼睛,一愣之后紧接着笑道:“醒了怎么不起床?”   慕承熙苍白的手臂横亘着挡在眼睛上,不知道该不该懊恼,他的语气更像沮丧:“昨晚怎么不叫醒我。”   陆执衡诡异地沉默了下,他觊觎很久的人,逮着机会就想藏在自己窝里,能叫醒吗?   “我跟计乐于交代你今天去检查。”他正色道。   慕承熙放下手臂瞪他,又转移话题,不安好心。   不过,他确实得去找计医生。   没有跟陆执衡去公司,他直接到了医院,做全套体检,时至今日仍然不能直视血管里流出的血液,计乐于说,要么这一生不再见血,要么,等心理健康了,再去做脱敏训练。   慕承熙不置一词,安静地走在医院长廊上,等着做下一个项目。   完成脑部检查,计乐于又掏出一大堆量表让他填。   慕承熙匆匆看过一遍,差不多能估算出自己的检测结果,最后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填完。   计乐于有些惊讶:“你竟然没控分?”   慕承熙:“不控了。”   昨天,发现靠自己想不开,靠陆执衡也不行,他产生了试着靠医生的想法。   但坐在这里,突然觉得,严格来讲,靠计乐于更没什么可能,计乐于说的一切他都有预知,他明白正确的做法,从前做不到,现在,还是不一定能做到。   计乐于问了他几个问题后,发现他又蔫了:“你还是没办法信任我?”   慕承熙张了张口,他的心事确实更愿意讲给陆执衡听,与其他人说起,总是兴致缺缺。   计乐于还在安慰他:“没事,心理咨询本来就是漫长的,也许很长时间都看不到成效,你不用着急。”   慕承熙觉得他俩都有点可怜,相顾无言,坐了半晌,慕承熙说:“起码我这次好好填量表了。”   计乐于温和地笑了笑:“你知道吗,这句话,是一个月前的你,根本不会有的语气。”   慕承熙一怔。   他昨天纠结着怎么带着乱七八糟的情绪走下去,但是好像,即便一直没想清楚,他也活着,并且,在身边人的帮助和陪伴下,越来越好的活着。   “你也觉得,我已经在变好了吗?”   第8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计乐于点头表示是真的,他的状态好了很多。   接下来,计乐于一直想要问问,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聊来聊去,也不觉得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只能笼统猜测,大概是前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起了很大作用,加上慕承熙所处环境安全无压力,让他的失衡表现有了恢复的机会。   总之,他说:“看看身体检查结果,也许可以调整用药了。”   慕承熙冲他矜持颔首,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他无法全然对心理医生敞开心扉,但他已经尽力做到了,告知重点部分。   他向计乐于倾诉,自己的困惑、迷茫,不知道[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调整思维方式,不会带着问题前行,但同时,他也说道:“我好像已经不像从前一样,会一直困在同一个问题里很久。”   计乐于:“你有思考过原因吗?”   慕承熙嗯了声:“想过,也许,还是跟陆执衡有关。”   “造物主”,如果存在的话,祂给予人类的保护机制实在精妙,人天生无法长久沉浸在某种单一的情绪之中,健康的人不会永远快乐,也不会永远悲伤,再浓烈的情绪都会有淡化的一天。   生病的人稍有不同,他们被粗暴地从这样的保护圈里踢了出来,仅靠自己没有办法再像四时节律一样,从容地拥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变化。   但这样的“不被保护”,仍然存在被解救或自救的可能。   这种可能发生在一瞬间,也发生在无数个瞬间。   “我还是会突然想起很多,不好的事情,有很多很绝望的时刻。我总觉得自己在无限的黑暗深渊里不断下坠,能看到悬崖峭壁,知道上方是出口,但找不到可供攀爬的点,四周一片虚无,下坠也没有尽头。”   “陆执衡有时候出现在上边,想要拉我上去,有时候站在下边,很笨地托着我。”   “想到他的时候,他好像一直在,所以这种绝望,就会减少很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想到陆执衡的每个瞬间,慕承熙都会觉得,世界不是那样糟糕,黑暗的空无一物的深渊中,会凭空生风,温柔轻缓。   他在用一种听上去很是安心的语调讲述着自己的心路历程,而计乐于忍住疯狂挠头的冲动,拼命掐自己大腿。   他的病人还是内省力很强,对自己的思维和感受,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能力和感受能力,能清晰分辨自己的状态,但这种情感依赖,是不是也更严重了?   “听起来还不错,在你心中,陆先生很可靠对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他破天荒在咨询过程之中,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计乐于眼尖地瞅到,他是在看陆执衡的微信。   计乐于:完了。   他承认慕承熙的心理状况在逐渐好转,但一想到这背后的早有预料的隐忧,就觉得心慌。   之前他曾经提醒过,慕承熙不能将陆执衡当做唯一的锚点,不能把所有安全感获取、情绪平复的途径,全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这是典型的救赎者依赖,在生病这么脆弱的时刻,对能拉住自己的人,总会逐渐倾注越来越多的希望和寄托。在慕承熙这里,陆执衡像他外置的修复系统,如果这个系统不在的话,慕承熙会怎么样?   计乐于的任务,是让慕承熙变得健康,而不止是看起来健康。   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计乐于没有表现出担忧,试图循循善诱:“你有没有想过,假设自己不依赖着去想陆先生,靠你本身,去调节情绪?”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   计乐于观察了下他的状态,发现虽然现在不算很健康,但是比起之前,起码没有那种随时会崩溃的危险,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并且在思考。   于是他继续说:“我很开心听到你说,没有以前那么容易陷入绝望情绪,这真的很好,是非常有进步的表现。但是,我必须诚实地提出一个可能的风险,你的情绪调整全部依赖陆执衡进行。如果发生其他的意外,你能做到靠自己撑住吗?”   慕承熙的脸色一点点变化,呈现一种很受伤的脆弱感,他几次张了张嘴,却徒劳无功,没有能说出什么话。   他垂下眼睛,逃避着与计乐于的对视。   这场对话,最后终止于计乐于提出的新建议。   计乐于告诉他一个比喻——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要试着去增强自我调节的能力,可以像派军队打仗一样,骑兵先行,步兵压阵,城门是最后的防火墙。   ……   陆执衡从公司回来的时候,慕承熙正苦口婆心劝架。   花园一隅,几只猫猫狗狗在阳光下打的不可开交,主要是各有各的调皮捣蛋,互相不肯让步。   小猎犬是最粘人的,只要慕承熙在,它就几乎寸步不离,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摇着尾巴围着慕承熙转,兴奋地只会werwerwer。   其他几只就不一样,在园丁刚浇过水的地方滚了一身泥不说,还试图把小伙伴们统统按进泥里摩擦。   慕承熙看着脏兮兮的一群小动物,头疼:“能不能不要打架?”   边牧凑过来喷了一鼻子热气在他手上,它用沾了泥的耳朵在慕承熙手上蹭了下,然后一溜烟跑开,叼住一只小猫往外扔,二号劝架大师上线。   虽然这个劝跟拱火没什么两样,四处放牧,放到谁跟谁打一架。   被扔出来的大橘颠颠跑去扑蝴蝶,小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轻轻一扇便在花中翻飞,翩翩然躲过小猫一次次荼毒。   大橘抓不到蝴蝶,一时生气,开始甩着脑袋撕咬小花枝,肆意生长的花园一角,起初很有野趣,现在只有野了,再让大橘用沉重的身躯滚几下,会彻底变成旷野的野。   慕承熙:……   正要阻止,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闻见越来越近的清淡男士香水味,不回头都知道是谁。   下意识弯弯唇角,他一转身,撞见一双深邃专注的眸子。   陆执衡抱着一束花,还拎着一个糕点盒。   糕点是提前发消息问过慕承熙想吃什么的,陆执衡越来越会办事。   在他身后,是钱杨不远不近跟着。   钱杨看着老板熟练地献殷勤,将夫人伺候的无微不至,整个人都有些麻木,脸都有些僵,仍然不得不感慨一句,天才就是天才,干什么都手拿把掐,从前完全看不出来,老板这么会追人。   现在已经进化到回家主动带点小惊喜了。   说起来,单身霸总谈恋爱,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让自己特助写攻略吗?他老板怎么不这么干?   钱杨陷入沉思,是自己不中用,还是老板与众不同……   “不是让人往庄园送了一束,怎么还有?”慕承熙看着换了个颜色的小玫瑰花束,纳闷地问。   陆执衡理所应当道:“想了想,自己挑的更有诚意。”   好吧,慕承熙抱过花,探头往后看了一眼,跟钱杨打招呼。   钱杨听着那比起和老板说话时,不自觉冷淡许多的语气,不再思考主动提供恋爱心得的计划,只想这可真不愧是一对,唯有和彼此交谈,才那么夹。   但表面上他没有任何异样,咧出一口白牙:“我来跟您汇报工作。”   关于琴和画的事情。   “许艺正式开始负责画作的营销,网上还有小圈子里,相关信息已经发酵。”   许艺是之前慕承熙托他招的人,当时,慕承熙只是觉得按钱杨的地位,掌握的人脉应该不少,可以帮他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结果,特助不愧是特助,慕承熙上午问的,下午他就说有了人选,问慕承熙需不需要见见。   慕承熙没有见,他信任陆执衡手下的能力,加上实在不喜见生人,干脆让人直接上岗。   根据钱杨汇报,许艺成功将孟极打造成神秘天才,背景、性格、画风,三者结合,孟极这个名字,现在代表的是一个名门望族后代,师从不慕名利的高人,跟师父一样超然物外、宠辱不惊。   #他本可以一幅画都不卖 现在答应是心疼大家热爱艺术#   这是超简单总结版,但整体大差不差,总之,非常有格调,网上的消息用来反衬他的稀缺,而小圈子里的,才是客户。   慕承熙看了钱杨带过来的一些热度数据,和“订单”之类,他微微点头:“辛苦。”   钱杨忙说哪里哪里,他感慨给陆总和夫人办事,简直特别省心,因为人家聪明,完全不会让他糟心。指令明确、不随意迁怒、而且赏罚分明,只有多给的没有克扣的,谁不喜欢为这样的老板做事?   钱杨极其利落的收拢摆在慕承熙面前的文件,又问:“另外还有一件事,之前买的琴都已陆陆续续送到,您什么时候方便,可以试试了。”   提起琴的事情,钱杨觉得,陆总像极了许愿池里的王八,要什么找什么,一丁点犹豫都没有,天南海北买古琴,一把不够,还要多找几把让人有挑的余地。   钱杨很羡慕。   他双眼炯炯有神看着慕承熙,感动吧,快跟老板告白,说谢谢老公!   但慕承熙哪有他这么外向,坐在花团锦簇的背景里,黑色长发在阳光下如绸缎一样柔滑,他脸色白的发光,侧目看向陆执衡时,清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情意:“我弹琴给你听吧。”   老公在哪里?钱杨失望,并且很想跟去听弹琴。   可惜陆执衡霸道地赶走了他:“你回去继续上班。”   理论上讲,现在并没有到下班时间。   第8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闻言问了一句:“钱助理不跟你一起下班吗?”   而懂事的钱助理本人,在陆总开口解释之前,就已经边说着还有事情忙,边撒丫子跑路了。   陆执衡将他看向钱杨背影的头掰了过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疑惑中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微妙不乐意:“你管他做什么。”   慕承熙无奈闭眼,发现对方的占有欲,如此幼稚又如此真实,好吧,他心里一软,甚至心跳都在为此战栗,欢喜且忐忑。   开心是因为陆执衡的偏爱,忐忑,则是惦记计乐于医嘱,而升起的轻愁。   现在真是被陆执衡影响的不轻。   陆执衡还在看着他,手一开始只用来固定他的视线,后来就演变成悄悄搓他的脸蛋。   长了一点肉的脸颊大约很好摸,臭流氓舍不得放开。   慕承熙纵容他捏了几秒,然后挣脱开来,顺便站起身,离陆执衡一米远。   他顶着被揉红的脸,左右看了看,下意识转移话题:“走吧。”   该去琴房了。   不管陆执衡走不走,他打算先行一步,然而出师未捷,先被小猫绊了一跤。   仓皇的他朝着陆执衡的方向扑去,又在电光火石之间被陆执衡稳稳捞住。   他无意间将人扑了个满怀,颇有种偶像剧男女主总是各种巧合下跌倒在一起的样子。   不一样的地方是,陆执衡身形完全不动,接住他像轻飘飘接住一片云。   他因为觉得自己失仪,而窘迫地看向陆执衡,却发现陆执衡在笑。   陆执衡上一秒还失落不能继续摸脸,下一秒喜从天降,他几乎瞬间就从皱眉变成微笑:“原来你不喜欢被捏脸,喜欢这样投怀送抱?”   兀自害羞的慕承熙……   一秒冷脸,揉了揉额头,他推开陆执衡站起身来,条件反射般侧身而立,不直视陆执衡,双手下意识交错而放,端起了高贵姿态。   他微微垂眼,往地上看去,抓到拦住自己的小猫时,眼睛霎时一亮,立刻反驳陆执衡:“我是不小心撞到猫了。”   他以为自己不看陆执衡,是在表示自己的疏离,并不知道陆执衡顺势就欣赏起了他的侧脸。   在他认认真真反驳不是投怀送抱的时候,陆执衡在一边回忆手感,一边思考为什么只是侧脸自己也觉得好看。   因此他说的话传到陆执衡的耳中,破天荒隔了一会儿才有回应。   陆执衡含糊地嗯一声,目光没有一刻从他的脸上移开。   慕承熙管不了那么多,他发现小猫不同寻常,蹲下身去,看向它,纳闷道:“你在做什么?”   大橘阻拦他一下之后,就蹲在原地开始尾巴扫地,有种很得意的意味,在慕承熙蹲下后,它的圆脑袋往前一伸,从嘴里吐出来,一朵被咬得凄凄惨惨的野生牵牛花。   花瓣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大橘仍然小心翼翼伸出爪子,将小花往慕承熙的方向拨弄。   慕承熙起初不明所以,旋即反应过来:“送我?”   大橘晃了晃脑袋,固执地将花拨来拨去,甚至试图重新叼起来,想要放在慕承熙的手中。   小蝴蝶没抓到,小花也可以。   慕承熙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盯着大橘看了很久,半晌之后,他低低笑道:“真是只浪漫小猫。”   小猫也知道,见喜欢的人是要带着花去的。   慕承熙仰起头,眼眶有些湿润,他伸出手给陆执衡:“拉我起来,腿麻了。”   围观他与小猫互动的陆执衡,早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等他一提出要求,马上就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慕承熙难得很有兴致,说话的声音有几分高昂:“要给大橘多买几个罐头来,要让它自己挑。”   “我画画的钱快收到了,可以给它买很多吃的。”   陆执衡静静听着,冷不丁问:“凭什么?”   慕承熙转头看他:“嗯?”   “它又没做什么,为什么要单独给它买吃的?”语气酸溜溜。   慕承熙眨了眨眼,眼中有狡黠的光:“它给我送花了。”   陆执衡的语气更酸了,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目光在破破烂烂的牵牛花,和包装精美的玫瑰花上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选择将自己买的玫瑰花重新放进了慕承熙的怀中。   他眼神示意慕承熙自己看。   慕承熙完全忍不住笑,他抱着花,藏起了大半的脸,往琴房的方向走去。   “你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呢?”他边走边问着。   陆执衡照旧说不出来具体的,他只强调道:“我买的花更多更好看。”   慕承熙:“可是饱饱的花是自己摘的,它只是一只猫。你觉得不满吗?难过吗?”   陆执衡摇了摇头:“我的花也是亲自挑选的,它在一丛野花里挑中了牵牛,我在许多花里挑到了玫瑰,甚至还查了花语,我们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同等的。”   “我没有觉得难过,只是和开心的心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慕承熙下半张脸几乎都躲在花后边,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甚至没有越过花枝,就已经消散在空气里。   很快,他又笑了起来。   怎么办呢,两个有病的人……   刚与陆执衡相识的时候,他就说,他们两个都有病,也不知道能怎么相处。   可是朝夕相处的时间就这么逐渐越来越多,到头来,还是两个有病的人。   他没彻底好,陆执衡也没好。   “走吧,去弹琴。”   在去往琴房的路上,慕承熙认真思考着计乐于说的一切。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战争,他想,他在这个时候,无比渴望着能赢。   *   庄园里有个很大的音乐室,不过原主从来没有去过,长期处于闲置荒废状态,里头空荡荡摆着一架昂贵的贝森朵夫钢琴,装饰则因为这家钢琴而偏向欧式。   直到慕承熙说要弹古琴,王管家才风风火火,按照慕承熙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番,成了现在的样子。   慕承熙推开门,能看到里边摆上了不少盆景、古董花瓶,里头插着味道浅淡的花、还有一个山水屏风,隔开了钢琴与其他。   至于墙上,则贴心地、错落有致地,挂着慕承熙绝不出售的那些画作。   慕承熙转头看向陆执衡:“得给王管家涨工资。”   不是谁都能在短时间内,不大动硬装,还能将整体风格调整成这样的。   陆执衡严肃点头,果然像极了许愿池的王八,或者说更像河神老爷爷,慕承熙提出一个愿望,他许一赠三。   取出手机点了几下之后,他回答:“下月起涨薪百分之五,另外送他一套,他最近正在收集的周边,王管家还喜欢骑马,我会给他买一匹赛级。”   慕承熙张了张嘴,他本来还想说,等自己赚钱,要承担一部分给王管家的工资,但是,现在听起来,他有点不是很确定,养不养得起……   “现代的马,也很贵吧?”   一匹纯血的好马向来可遇不可求,他之前知道一个将士,很爱养马,穷到叮当响,媳妇都讨不到,每晚只能和马睡。   陆执衡:“还好。”   慕承熙摇摇头,没再问下去。   他的手拂过古琴,每路过一个,就挑起几根弦听听音色,挨个听完之后,他选择了最初的那一把。   坐在琴凳上,他正襟危坐,理了理袖口,双手放置在古琴上方,犹豫了许久,才正式按下去。   上次弹琴恍然如梦,已隔经年。   说自己忘记了曲谱不是开玩笑的,他几乎想不起来,那个时候素衣白裳,或在雅阁抚琴,或与士人谈琴的日子里,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表情了。   直到现在,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自动跳跃在琴弦之上,流畅的音律在室内回响。   激起他关于琴的陈旧回忆。   曲谱想起来了,那些过往也随之扑面而来。   慕承熙弹的是已经失传的曲子,名为《悲骷髅》,叹人生之长苦,独怆然而涕下。   一曲终,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陆执衡的方向,发现对方正皱眉看着自己,他后知后觉,伸手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慕承熙朝着陆执衡笑了一下:“我现在也是个哭包了。”   陆执衡似乎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反复思量许久,谨慎道:“哭是情绪宣泄的手段,非常合理,再说,你哭起来确实会非常好看,当个哭包没有任何问题。”   慕承熙想把手边不远处插了一枝花的瓷瓶扔过去,砸他。   揉了揉眼睛,慕承熙嘟囔:“真是没力气与你计较,下次只说前半句就已经尽够了。”   陆执衡站起身,来到了他的身边,非常努力地夸他:“琴音袅袅,余音绕梁,很好听,还有你弹琴的样子也很漂亮,一看就是琴艺大师。”   “你根本就没听懂吧。”慕承熙抬头看他,倏尔笑了一瞬。   陆执衡在撒谎与诚实之间,选择了撒一半谎:“我知道你弹的是一首很令人伤心的曲子。”   不过他不是听出来的,他是看慕承熙的反应推测出来的。   陆执衡的声音竟也因此染上了哀愁:“你怎么这么容易伤心。”   令他也不好受起来。   以往慕承熙听见这样的感慨,大概只能以沉默回应,不过这次,他又拨弄了一下琴弦,第一次正面回答:“我会努力克制的。”   尽管回忆起了某次兴冲冲给皇帝还有母后弹新曲的过程,但他只是安静流泪,而没有陷入绝望,他想,自己打赢的概率,还是很高的,不是吗?   慕承熙问陆执衡:“还听吗?”   陆执衡的手拂过他的眼睛,带起一阵痒意:“不了。”   他觉得听一曲就已经算是完成了某种传情达意的仪式了,慕承熙不需要更累。   “你想听我弹吗?”   礼尚往来。   第8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一室寂静,屏风上恍惚有凤尾竹的叶子轻轻游动。   慕承熙瞥了眼自己手下的琴,指尖仍然搭在琴弦上,他随意地勾挑,古琴又发出松沉的两声低鸣。   松开手,他冲陆执衡比了个请的手势,并问道:“你不是说忘了吗?”   陆执衡挽着袖子,往钢琴边上走,坐下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慕承熙,眼中有笑意闪过:“我抽空又看了一下网络教程。”   试图呼唤古老的回忆,本能想要找到和慕承熙的共同话题。   慕承熙静静跟随,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在明明暗暗、已近黄昏的光影之中,低头观察键位。   突击训练有点用,起码陆执衡知道了do音在哪里,找到这个,就能顺利找到其他的音。   坏消息是,他没有慕承熙那样,手放在键盘上就能想起曲子的能力。   数据库里充斥的都是项目资料,留给音乐的内存很少很少。   慕承熙歪了歪脑袋:“不弹吗?”   陆执衡表情没有异样,他侧头看慕承熙好奇的脸,面容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丝毫看不出窘迫来,强大的伪装能力让他藏起了不知所措,反而展示着自己的英俊,完全是一种稳操胜券的沉稳姿态。   不过,手却不太一样,在慕承熙没看到的地方,他十根手指都在无序地模拟着弹琴的动作,试图给每根手指找到合适的落点。   几次试探中,不小心按到白键,钢琴便立刻传出清越的声音,比之古琴要欢快轻佻得多,衬得陆执衡都有点年轻莽撞起来。   在略显急切的表现欲催促下,陆执衡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来最开始学习钢琴的时候,他反反复复弹过的简单儿歌。   那个时候,他还很像个孩子,单纯又天真,兴冲冲跑去陆老爷子的面前,叉着腰想要告诉他:“我已经学会了一首曲子哦!”   只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陆老爷子一个瞪眼,给堵在了嗓子里。   陆老爷子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不重,他只是说:“横冲直撞,一点家教都没有,功课做完了吗就玩?”   而陆执衡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打断之中,渐渐学会了再也不兴奋。   在慕承熙沉静地注视下,陆执衡又笑了一下,他稳稳将手指放了下去,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技巧,反反复复重复着简单的旋律,清脆活泼,与他画风大不相符的儿歌,就这么飘荡在偌大的琴房之中。   慕承熙起初认真听着,继而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凌厉的凤眼因此而顿时柔和很多,让他看起来更像偷腥的猫,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无辜的柔软来。   “这是什么曲子?”   陆执衡手下的动作一顿,磁性的嗓音一板一眼回答:“《两只老虎》。”   do re mi do的重复,过分没难度,慕承熙坐在了陆执衡的旁边,在低音区,很顺利就复制了一遍,弹的甚至比陆执衡更好听。   陆执衡双手离开键盘,眼中满是欣赏:“你好聪明。”   尽管早就从各种细节知道慕承熙的善于学习,但仍然时不时有惊艳的感觉,他像一个充满惊喜的宝藏,每一天都展现出优秀的一面。   在音乐这件事上,陆执衡会更加佩服,毕竟,他本人毫无艺术细胞,对拥有着独特天赋的慕承熙极致喜欢。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你多年不弹琴,还能记得这样的曲子,也很厉害了。”   陆执衡摸摸鼻子,在转移话题还是厚颜无耻之间,选择了点头承认,畅想未来:“嗯,多练习,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合奏。”   慕承熙不想表现的很扫兴,但他怀疑地看了陆执衡一眼,也许技巧毫无问题,但陆执衡确定可以合奏吗?   音乐与画画一样,都是很私密的表达,同一首曲子,不同人弹出的效果会完全不一样。   根本不确定,复杂程度超越两只老虎的曲子,陆执衡会弹成什么样。   他想象了一下,陆执衡将悲怆的曲子弹得毫无波澜的样子,竟然有些期待……   好吧,有空可以试试。   算不算琴瑟和鸣?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并没有回答陆执衡,只是低眸浅笑,莹白细指在琴键上又轻轻按了一下。   陆执衡按着他按过的音符,找话题闲聊:“储君都要学这么多东西吗?连弹琴也要这么优秀?”   慕承熙唔了声,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这不算是硬性要求吧?大概。   最重要的应该是学习政事。   “一开始只是简简单单,随便学学,后来是为了保持什么都会的形象,总之,出于各种考量。”   “那你喜欢这些吗?”   “以前是喜欢的。”慕承熙想起年少时期,他总是目光很亮,每天精力满满,踌躇满志,辗转在各个老师之间,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   他掰着指头数:“琴棋书画、射御书数,我喜欢学习这些,掌握一种技能的感觉让我非常开心、兴奋、得意,我自信非凡,暗自觉得我是天下无双的好男儿,是堪为典范的君子,是当之无愧的储君。”   “后来,因为学习的东西够多,我的身边逐渐聚集起各种各样的人才。文人雅士、武将义士,我和他们总有很多话说,聊琴艺我可以谈曲谱道韵,聊武器马术我也能如数家珍。”   只是……   慕承熙的神色有种陆执衡熟悉的百无聊赖的厌倦感:“现在我感觉没那么喜欢了。”   陆执衡问为什么。   慕承熙简单说:“它们为我带来了关注与簇拥,也带来了摧枯拉朽的灾难。”   陆执衡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并肩而坐的姿势,极大的方便他顺势将人揽入怀中。   慕承熙懒得挣扎,脑袋随意地搭在了陆执衡的肩膀上。   他不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完全没有多聊相关的感想,而是问道:“陆执衡,你喜欢这些吗?”   “或者说,曾经有没有喜欢的时候?”   现在的陆执衡必然是不喜欢的,那还没有将自己打造成钢筋铁骨,百毒不侵的样子时,陆执衡有这些普通的情绪吗?   陆执衡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以前也不喜欢吧,想不起来了。”   他没有提及儿童时期爷爷的那些表现,因为对今时今日的他而言,这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叙说的东西,没有讨论的欲望。   慕承熙从他怀中坐起,端详片刻他的脸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哎。”   陆执衡:“叹什么气?”   “叹任重而道远。”   不等陆执衡继续追问,他环视一圈:“王管家说这里有录音设备,是吗?”   陆执衡站起身,带他去看。   慕承熙的学习还没有延伸到录音领域,他仰头继续问:“你会操作吗?”   陆执衡在他隐隐希冀的目光之中,颔首:“当然。”   看着慕承熙乍然松一口气,接着便欢喜起来的样子,他满意又点了点头,这个屏,到底还是让他找到机会,给开到了。   慕承熙已经重新坐回了古琴旁,他深吸口气,看向陆执衡:“你帮我录音,我会再弹几首曲子,然后写出曲谱,等明天一起送给许艺,让他找人去弹奏。”   再次开始弹琴,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带上深切的感情,而是平实表演着技巧、复现着曲子。   从记忆里挑选出几个好听又有难度的古曲,他专注地抹挑勾剔,与琴一体。   陆执衡越看越着迷,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时时刻刻都如同精美的画一样,古朴的音律之中,他与琴与竹,与这屏风一侧的一切,共同组成了一幅令人不愿眨眼的活画。   差不多弹了四首曲子,陆执衡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果断叫了停。   慕承熙不是很情愿地停下了动作,疑惑看向非要打断自己的陆执衡。   而陆执衡不容置疑,关掉了所有设备,到了这种关乎健康的时候,他就一点也温柔不起来,语气满是不许拒绝的强硬:“你该吃饭了。”   慕承熙不想动。   陆执衡便一副要公主抱的样子:“你是老板,又没有限时任务,明天也可以继续啊。”   慕承熙躲开他的手站起来,语气丧丧的:“知道了。”   “陆公公!”   陆执衡还是不要进户部了,到时候如果真能跟着自己去古代,那就阉了进宫做太监,反正他这么爱伺候人,非常适合当传膳公公。   陆执衡不计较他言语上的挤兑,并且觉得会开玩笑的慕承熙可爱。   希望他永远是这样鲜活、会发脾气的模样。   因为陆执衡的干涉,慕承熙直到乖乖吃完晚饭,才有时间去将谱子写出来,天书一样的减字谱,难学易忘,吃个饭的功夫,差点就又想不起来了。   第8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默写出来的谱子以及他录制的作品,隔天就被送到了许艺的手中,这个深谙网络运作原理的经纪人,看到成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纯粹就是兴奋的,捞到金饭碗了。   这差不多约等于,他从前都是空口瞎吹,现在有了核心竞争“产品”,难度大大降低,潜力无限放大。   如果不是压根见不到老板本人,他还挺想谈谈自己从卖画开始,就写好的文化公司发展企划书。   奈何慕承熙是真不愿意见他,交代完招聘古琴主播的事情,他抽空画了几幅许艺已经预定出去的画,然后就开始专注计划后续。   卖画的钱陆陆续续到账,与陆执衡按月打给他的钱,分在不同的银行卡之中,他对比了下,差距如同云泥。   这样做赚钱似乎也不算快。   饶是陆执衡,听到他的烦恼时,也沉默了下,用一种欲语还休的眼神看他。   “怎么了?”慕承熙疑惑。   陆执衡没说话,只叫了陆执轩过来,当着慕承熙的面问他:“说说,执成最近在做什么?”   陆执轩:……   怎么说呢?   陆执轩有些羞于启齿,顶着巨大的尴尬开口:“为了断绝三叔让他再进公司的念头,跑去和朋友开店,说要靠自己做出一个网红车辆改装店,然后,每个月都倒贴钱发工资,员工们的日常就是聚在一起打麻将。”   没人打断他,他只好继续说:“为了发工资他又去找人带他一起搞投资,最新消息是已经被骗得底裤都不剩了,除了他不能动用的资产,连离家出走时住的房子都被他抵押了。”   至此,陆执衡才开口:“瞧,赚钱本来就不容易。”   他一本正经,喊陆执轩只为了解决慕承熙的烦恼,通过用愚蠢的弟弟做对照组,试图让慕承熙明白,他已经很厉害,要对赚钱难这件事有正确的认知。   慕承熙沉默了下,半阖的眸子微动,倦厌的气质此时因为无语,倒多了些慵懒,他想了想,追问道:“他怎么被骗的?”   学习一下,积累经验,免得自己也上当。   他问得认真,陆执轩看了一眼大哥,随即识趣地讲解:“手段倒不高明,就是很平常的从头假到脚。对方靠大量的假图假视频伪装富三代,再和执成的狐朋狗友合谋,骗取他的信任之后,声称正在做一个很有前景的项目,现在不投过时不候。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项目,目的就是骗投资款。”   陆执成本来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生物,以前在公司有他姐看着,没犯什么大错,现在姐姐被调往外地,他一个冲动,就把自己快坑没了。   陆三叔天天在家骂逆子,而逆子外面没了房子,为了不流离失所,突然就变得孝顺起来,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慕承熙抬手揉揉脑袋,感慨了一句:“假道伐虢啊。”   这种当也上?   陆执成都不知道派人考察吗?真是不理解。   陆执轩不明觉厉,但实在有种脸都被丢完了的羞耻感,在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大哥,还是不管他吗?”   怎么说也是兄弟,之前大哥一直没理陆执成,他就有些不理解,现在不会还不管吧?   陆执衡粘在慕承熙脸上的目光终于移开,摄像头一样机械地转到了他的脸上,盯着看了一会儿,他道:“你们都是二十多岁,成年人,执轩。”   陆执轩发了个抖,瞳孔微微放大,有种恍然大悟的震惊之感,他本能地尬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关门的一刹那,他看见陆执衡弯腰靠近慕承熙,嘴唇微动,轻声说着什么,脸上有在兄弟姊妹跟前,从来不曾显露的温柔,或者说,人性。   他忽然如大梦初醒,刚刚听到“成年人”几个字时的恍惚终于完全褪去,大哥说这句话的样子,和他对慕承熙的态度,在面前交织并现,不断重复。   回到秘书室,钱杨看了他一眼便追问:“哟,怎么了这是?”   陆执轩郁郁摇头,半晌后问:“我哥……”   只说了两个字他就住了口,也许,他确实从来没长大过,不管在爸爸爷爷面前,还是在大哥面前,都总将自己当小孩。   陆执成也和他没什么不一样,他们,都该真正长大了。   陆执衡将堂弟当工具人,人走了他压根都不在乎,只顾着垂头看慕承熙:“下午不学习了,去见见许艺,或者慕今月。”   慕承熙摇头:“不去。”   循序渐进去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只要过程可控,对他的心理状况改善确实有很大帮助,见得多了,那种排斥感也会慢慢减少。   但慕承熙目前还是会纠结,他拒绝了陆执衡的提议,在想刚刚的陆执轩。   “你的兄弟姐妹倒是都很,尊敬你。”   也许用敬畏更合适,陆家的小一辈都挺怕陆执衡,但重点是,在怕得同时,也看得出来,他们都很信赖陆执衡。   慕承熙仰着脑袋,一寸一寸看着陆执衡的脸,习惯性自我反思:“我怎么就做不到呢。”   哪里出了问题?   陆执衡都把陆执成赶出公司了,他弟弟还以为他会关照他们。   慕承熙自己对皇子公主们,又有哪里不好?那些人整天上蹿下跳,视他为仇人,竞争者。   这个问题,让陆执衡无言以对,人心实在是很复杂的东西,最终的解释只能是:“你们家是真有皇位。”   慕承熙看剧的时候,刷到过这类言论,大多数都用在重男轻女评论区——有皇位吗整天追生男宝,继承你们的三瓜俩枣还是九子夺雅迪?   他觉得这很敷衍,像在笑话他,愤愤看了一眼陆执衡,收回视线,不想理陆执衡。   陆执衡很冷静,客观且直接:“不是所有关系都严格按照我好你好的模式运行,尤其是当你处在权力中心时。”   “付出和收获不管在哪个领域,都不绝对对等,真心换不来真心不是奇怪的事。”   “那你的兄弟姐妹,为什么就不会背叛你呢?”   陆执衡想了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大概要做到:“首先,长辈们的态度很重要,他们严厉,不换位思考。比如执轩,长期被父亲打压,小时候我以为这是关心的一种,现在看,偏控制更多。”   慕承熙懂了言外之意,这些父辈能给的爱意有限,他们生活在似有若无的关爱之中,叛逆显得不识好歹,顺从又很痛苦。   陆执衡因为对情感很不敏感,所以观察更多更仔细,靠逻辑去分析别人的表现和性格。他接着说:“我一直将他们当员工、下属一样培养和爱护。长辈毫无道理的责骂会帮他们阻拦,日常生活偶尔有缺漏也会帮忙补上,犯错则会视情况惩罚。除此之外,也许年龄相差不太多,在他们的青春期,愿意聆听他们的烦恼,去了解他们所思所想,会更容易获得他们认可。”   听君一席话,惊呆小殿下。   慕承熙做梦也不想到还能有这种相处方式,书房里的各种小说原来是为了这种目的准备的啊。   他本来有些忧伤自己那令人遍体鳞伤的家庭关系,现在却被这冷酷的理论而吸引了心神。   在他少年时期那温馨和睦,现在记起却宛如假象一样的家庭里,他一根筋地践行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果然是一种错付。   他就是不知道掌握度,在该建立规矩的时候,没有像陆执衡这样,将种子埋进他们的心中。   陆执衡倒了杯水给他,安慰道:“你不用觉得都是你的错,因为你的处境不同,你们的身边始终充满挑拨与离间,试图建立和谐稳定的兄弟关系本就难于登天。”   哦,还有这点啊,慕承熙端起手中的杯子,温热的水流将他的心肠暖热,他就是太执迷童年那美好的回忆,天生向往着安宁与幸福,因此难以接受破碎的现实。   陆执衡强调:“绝对不是你的错。”   慕承熙推了他一把:“去上班吧,我再想想。”   陆执衡一步三回头走回自己的座椅,慕承熙则转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想了很多事情,奇异地发现,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旦陷入回忆,心就开始剧烈绞痛。   他逐渐能够冷冷地,像个旁观者一样,复盘曾经的遭遇。   悲伤仍然存在,却不再是刮骨的钢刀,而成为了某种提醒,提醒着他不要一次次陷入无望的哀戚,要及时醒过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慕承熙揉了揉眼睛,重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这里已经存了无数的学习笔记,在纵览他标注出的大类知识点之后,他会从细枝末节开始梳理,找到最适合他应用的东西。   时间悄然来到午饭时间,慕承熙的学习告一段落,他被陆执衡牵着,要下楼去吃饭。   餐厅之中,如今对于老板和老板娘时不时就出现这件事,员工们基本不会再大惊小怪,他们只会悄悄拍照,然后感慨一句,今天又是情侣装。   或者——   【死样,老板又在不自觉摸夫人的手,嫉妒他。】   【还是你会磕,这种细节好甜,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比手拉手感觉还要亲昵。】   【因为显得老板很是饥渴的样子吗?(bushi)】   总之,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陆执衡将慕承熙带到偏僻,但又没那么偏的位置,取餐倒水,服务周到的像个金牌领班。   而实际上,在周围人眼里非常鹣鲽情深的两个人,正在小声争吵。   “我说了不去。”   “许艺有工作回报。”   “那为什么又要见慕今月?”   “她要应聘做你的主播,会弹古琴。”   “她怎么知道的?我没有让你告诉她。”   陆执衡不说话,但态度很明确,从慕承熙当时说,慕今月会很多乐器的时候,他就这么决定了。   难听点说,他不会白养陌生人,也不会让慕承熙白养。   好听点说,则是:“总得帮她自食其力,何况,你本来就缺人手,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   慕承熙噎了一下,他承认这点是他考虑不周,之前没有余力思考这么多,只想着,不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先让她从那窒息的环境里脱离,至于生存方面,慕今月也是成年人啊。   “她自己愿意的吗?社恐不怕镜头?”慕承熙这么问道。   陆执衡却不肯再回答了,只说:“你亲自去见见吧。”   慕承熙狐疑地看向陆执衡,怀疑陆执衡这么坚持,是有什么阴谋。   陆执衡心中叹气,想要骗人出门就是这么难……   思及陆执衡之前和计乐于讨论了很久检查结果,他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慕承熙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我可以去。”   不过机不可失,趁机提条件,陆执衡每天得写三条心情笔记。   第8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短暂的争执结束,两个人火速重归于好,仿佛无事发生。   陆执衡将慕承熙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都绝不肯吃的羊肉,挑了一些出去,幽幽看了慕承熙一眼。   被慕承熙抓到了,他立刻很敏感地问:“你在腹诽我?”   陆执衡闻言,挑了挑眉,眼神弥漫着笑意:“我怎么敢。”   “我不信,你的表情不正常。”   陆执衡只好坦白:“你还是很娇气的。”   随着身体越来越好,慕承熙的心防逐渐减弱,他表露的个人喜好也慢慢增多,在饮食上,最明显的就是,凡是味道重的菜色,他碰都不愿意碰。   像羊肉、韭菜这类本身气味冲的,同样不吃。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入口的东西再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拧着眉也勉强吃下去,他现在体重快达标,更是不演了,很多东西得人劝着才吃。   而听到陆执衡这么评价自己,慕承熙罕见地再次露出属于天潢贵胄的骄矜,他扬了扬下巴,半是抱怨半是解释:“我就是吃不惯。”   他将餐盘里的羊肉一个劲往外挑:“一口都不想吃。”   陆执衡只能帮着一起挑,顺便还得反思自己:“是我拿错了,没认出这是羊肉。”   他这么顺从,慕承熙便不好意思起来,象征性留两块肉,摆烂道:“算了,我知道是营养师要我吃的,羊肉温补气血、健脾暖胃。”   想了想,他还使用了一下新知识:“蛋白质含量高,脂肪低。”   陆执衡嗯了声,面容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不慢,见缝插针又给他放回去了一块:“既然你知道,就多吃点。”   慕承熙本想丢回去,却被隔壁的动静吸引,再次被动听起小员工们的墙角来。   他来公司十次,总有五六次会被陆执衡拉来食堂吃饭,这五六次里,又多多少少总会听到接地气的凡尘俗事。   除了他与陆执衡的八卦,员工们讨论最多的,一是工作上的小问题,借着吃饭的时间彼此拉关系减阻碍;二是衣食住行日常小事,八卦娱乐,国际冲突;三么,就是起各种各样的代号,用暗语吐槽同事领导。   说好话的时候都是光明正大语调正常,说坏话的时候必如内鬼接头,各种暗号层出不穷。   慕承熙听了好几次,也不能尽数听懂,但这次的好像挺简单——他们在说某部门领导诱骗刚进公司的实习生,靠每晚留人家加班来增加相处时间,保洁阿姨撞见好几次他借指导工作的名头,大晚上手搭在小姑娘肩膀上,吓得人家脸色刷白。   这些人后于他们而来,他们又都坐在角落,低着头,对方没有人往这里看一眼,大概不知道老板就在旁边,因此说话有些肆无忌惮。   一桌子四五个人,乍一听似乎人人都作壁上观,只将这桃色新闻做饭桌上的谈资,但细想下来,分明人人各有立场。   幸灾乐祸赌这个领导什么时候会倒霉的有;受害者有罪论怪实习生不反抗的有;还有不积口德猜人家一个巧设连环套,一个欲擒故纵的;当然也有正义的,说了几句公道话。   慕承熙安安静静听着,实话说,他心境竟然又开阔了几分,陆执衡执着要带他听八卦的行为,在此刻算是有了明显的回报。   听得事情多了,好的坏的,大的小的,见识到足够复杂的人物多样性,他再回头看,觉得自己总是困在某个人的某种态度里,真得很狭隘。   慕承熙用筷子挑了块嫩笋,慢吞吞咀嚼着,等听到指向性比较明显的信息,他放下筷子,看向陆执衡:“这个你要管管吗?”   陆执衡同样听在耳中,因为他们提到某次加班是为了做一个策划案,这让他轻而易举定位到部门,甚至能猜到是哪个领导。   他点了点头,给钱杨发了消息,让他去查这件事。   慕承熙叹了口气:“真是何苦来哉,欲壑难填。”   他不再说话,认真吃完饭,这才站起身来,路过那桌子员工的时候,停顿片刻,吓了人家一大跳。   纵然知道老板和夫人在食堂,但也没想到这么巧,就在身边,所有人都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回忆有没有哪句说错了,会不会影响前途,夫人站在旁边不走,这多少让人有点害怕。   但事实上,慕承熙停下来是因为忍不住想说几句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还不那么清楚现代公司运行,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真张口了,也许并不妥当。   这么犹豫了一下,他就将信任的目光递给了陆执衡,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让陆执衡说吧。   陆执衡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大脑开始疯狂运算,然后叮地一声,他悟了,像个传旨公公一样,字字顿挫:“善用匿名举报。”   “各位慢用。”   不去看石化了的员工,他牵着慕承熙离开。   慕承熙:……   八卦的员工们:……   两个人走出很远,慕承熙有些好笑地戳戳陆执衡的背:“你怎么没头没尾那么说,万一他们没听懂呢?”   陆执衡皱了皱眉:“那要怎么说?”   慕承熙想想,算了,他也不知道,做恶事的又不是哪些同事,就连举报都需要一定的正义感,他当时只是,下意识想让陆执衡说些什么。现在想来,归根究底,是为满足自己赏善罚恶的需求。   他突然明白,他仍然视天下人为子民,那种时刻想要教化、想要保护的心,真是,沉甸甸的枷锁。   在陆执衡迷惑的眼睛里,他看到自己又笑了一下。   “没什么,我们不说这个了。”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东西,等着陆执衡带他一起出门,等待的时间,慕承熙盘算了很多。   下午两点,陆执衡看眼时间,关上了电脑,告诉他可以出去了。   两个人没有去很热闹的地方,下车之后,径直进入一个有些僻静的茶室。   这个茶室布置很是清幽,春日的微风里,随处飘荡的是淡淡茶香,隐约还有丝竹之声,但隔音良好,听不真切。   陆执衡对侍者说了两句话,他们就被带到了一个包间,打开门,许艺已经在里头坐着。   头一次见这个人,慕承熙想到自己银行卡里的钱款,对他的第一个印象是,能力不差。等看到人,他才补全其他的印象——脸宽而扁,眼小却有神,见人未语先笑,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面对许艺伸过来的手,慕承熙微微点头,声音冷淡:“你好。”   许艺立刻收回自己右手,就像从来没伸出去过一样自然:“陆总好、慕总好,二位请坐,初次见面,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他热情洋溢,将自己的年龄爱好履历通通介绍了个遍,目的就是要在这看起来非常仙也非常有距离感的老板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象。   慕承熙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前段时间辛苦许先生了。”   许艺心知这指的是让他做各种各样的营销、联络买家、还有处理公司注册事宜等等,连忙谦虚道:“没有,分内之事,谈什么辛苦不辛苦,能跟着您干,是我的荣幸。”   慕承熙嗯了声:“你要见我?”   许艺诧异看向陆执衡,他是想见慕承熙,但在不知道老板脾气的情况下,暂时没有主动提出要求,是陆总让人联系他,安排了今天下午的会面。   陆执衡注意到了许艺的目光,不过没有给任何回应,他骗人出门的心机已经暴露,不用再费力解释什么。   许艺倒不至于傻乎乎说自己没有,他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从手边拿起一沓打印好的企划案,恭恭敬敬递给了慕承熙,开始阐述自己的宏伟志向。   他说自己有信心,根据慕承熙的指示,打造出一个名震八方的音乐主播矩阵,要方方面面涵盖各种各样的乐器,从古典失传曲目加难度超高演奏技法开始,攫取关注,再让主播大弹特弹流行曲目,新时代的曲用旧时代的乐器演奏,必然又能获得一波关注,接下来再开班授课、直播带货,总之一定能赚钱。   慕承熙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他沉静的眼眸看向许艺,像仙人俯视信徒,疏离、淡漠、同时又包容、耐心,造成的结果便是,许艺简直越说越来劲。   看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如空山落雪,又像寒泉漱石,更像极那些经他手出售的画作,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持古韵,许艺头脑发热地觉得,此时此刻,能获得慕承熙的认可,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他热切道:“总之您就放心吧,我会肝脑涂地兢兢业业死而后已!”   疯狂的表忠心止于陆执衡冷眼,许艺瑟缩了一下,讪笑道:“合格员工都应该这么干。”   慕承熙伸手,倒了一杯茶水,轻轻推到了许艺面前:“说了这么久,许先生润润嗓子。”   等许艺顶着巨大的压力接过杯子,他才轻声道:“我有另外的想法。”   “我的目的是围绕‘文化’,将我所熟知的部分历史做成品牌符号,直播相当于前期宣传,后续的发展重点未必会,或者不全在开班和带货上。”   许艺不太明白了:“能不能详细说说?”   慕承熙沉吟片刻,试图用很现代的方式表达:“要传递,现代人没怎么接触的深度的历史知识,围绕这些去做周边文创产品,再开文化体验馆,提供真实、沉浸、堪称百分百复原的‘穿越’体验。”   “你能明白吗?”   第8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许艺听到慕承熙的问话,面露犹疑,倒不是说听不懂,只是保持怀疑,他并不知道慕承熙口中的“历史”是什么,担心是要做,各个地方文旅建设的那种清一色的古典小镇。   陆执衡在一旁适时开口:“他有能力打造这样的文化IP及衍生。”   有了大佬背书,许艺这下才算是一丁点疑虑都没有了,尽管还存在其他客观问题,可是在陆执衡的视线下,他也问不出来——陆执衡代表的可不仅仅是财力,有他在,慕承熙即使想真正白手起家也不可能。   总有某些环节,能借到东风。   许艺收回桌上那份企划,脑瓜子转得飞快:“那我回头给您提交一份新的策划案,暂时包含内容规划、账号运营、IP塑造、盈利模式、风控管理。”   慕承熙轻轻点头:“内容你不必担忧,我会全权负责。除了古曲,后续我会整理更多其他东西发送给你。”   失传古曲本身是一个噱头,但只有这样也不够,想要快速火起来还需要更个性更新鲜的内容。   慕承熙不打算全靠嘴说,他会学着做一个类似许艺那本企划一样的说明。   此刻他看着许艺跃跃欲试的样子,感受着自己已经开始疲惫起来的精神状态,有些许感慨,像这样总是充满活力,真好。   他微微弯起唇笑了一下:“许先生当务之急,请先尽快组建琴棋书画主播团队,另招聘一些有历史基础的人,后续负责古人衣食住行揭秘讲解,其他事再徐徐图之。”   许艺忙点头,表示收到。   慕承熙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此,许先生可先行离开。”   许艺莫名就很想拱个手再道声告辞,等糊里糊涂走出茶室,他才叹了口气,怪不得陆总说那句话呢,这活脱脱就是个小古人啊,想必对历史一定有极其恐怖的了解。   而送走许艺,慕承熙真累了。   他懒懒地左右看了看,又动了动手脚,却困于找不到更舒适的姿势。   屁股下的椅子又冷又硬,让他想不顾仪态地歪着都不行,难受。   他因此也是真的不想再见慕今月了,许艺还没走远,不然喊他回来面试……   陆执衡大约看出来他的疲倦,将一杯花茶递到了他的唇边:“喝一点。”   慕承熙恹恹推开:“不喝。”   这个不好喝。   为了避免陆执衡又说他娇气,转移话题:“似乎还要招聘许多人才好,许艺不能包揽所有事,但我要有人传令、记录、管理后勤、打理财物,还要有负责做体验馆开拓工作的人。”   数着数着觉得很不对劲,是不是要求的人员有点太多了,他真的养得起吗?初衷可是为了赚钱啊。   慕承熙的眉毛皱到了一起,面庞染上忧虑。   陆执衡浑然不觉,只顾着摸他的脑袋,顺便掐了把他的脸,因为他现在觉得慕承熙很像猫,可能是和唯一不会应激、爱去公司上班的大橘,在一起呆久了的缘故。   慕承熙躲了一下他的手,惆怅道:“还要一个帮忙运行慈善基金的人。”   他一直在研究这些事,赚钱、攒功德,而功德来源大都是救苦救难、扶危济贫,除此之外,太平盛世他也做不了别的。   现代做慈善最快的方式就是捐款,陆执衡之前提议帮他设立慈善基金会,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个非自己做不可,陆执衡插手太多,功德算谁的呢?   前边的种种筹谋,最终目的无外乎就是这个。   “哎。”慕承熙喃喃道,“再难也难不过曾经,我只怕……”   他不说话了,头都低低垂下去,只顾着出神,看着面前的茶杯发呆。   陆执衡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情绪不对劲,将他的所有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条不紊道:“招人的事情简单,可以先招人事经理,让她来负责。想要更简单便捷,还可以委托陆氏的人事部门协助,你只需要列出岗位名称,他们都有经验,知道要招什么样的人。”   “至于慈善基金会,你既然不要我过多插手,那就慢慢来吧。”   慕承熙嗯了声,声音细不可闻,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执衡,这次到底忍住了,没有再追着陆执衡问,自己究竟能不能回去。   问再多遍,也只能两个人煎熬。   他并不能全信,而陆执衡,又会在他问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时,想些什么呢?   在无边的愁绪之中,慕承熙向陆执衡伸出了手,在他疑惑的目光凝视下,轻声说:“我不舒服,你还是抱我一下吧。”   陆执衡不明所以,但有求必应。   隔着红木椅的扶手,陆执衡动作轻柔,将他揽入怀中,手不自觉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叫他在令人沉溺的安全感之中,陡然生出一股酸楚来。   良久,他湿润着眼眶,开口:“慕今月呢?”   陆执衡又不明所以地松开了他,看着疑似有泪水沁出的眼睛,试图靠自己,秒速判断他刚才是不是在伤心。   慕承熙收敛好自己的情绪,让陆执衡判断了个寂寞。   陆执衡只能拿起手机:“她在另外的地方等着,现在让她过来。”   过了几分钟,门被敲响,侍者带过来一个瘦弱纤细的女孩,她比慕承熙这个病人看上去还要虚弱,脚步声几乎没有,打招呼时不仔细听,都听不全她说的话。   这名义上还是慕承熙的堂姐。   慕承熙主动喊了声:“三姐,坐吧。”   对方怯生生,拘谨地在宽大的椅子上坐下,整个人都在静悄悄发着抖。   慕承熙和陆执衡都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他们习惯了后发制人,谋定后动,轻易不愿意先开口。而慕今月则是完完全全不知道说些什么,因此一时之间,空气里连呼吸声都几乎没有。   慕承熙在思考问什么,慕今月隔一会儿会使劲挠自己胳膊几下,她看起来十分痛苦。   在令慕今月万分煎熬的寂静里,慕承熙决定速战速决,不要互相耽误时间。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柔和:“三姐做好决定了吗?”   慕今月咬了咬唇,以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说道:“嗯。”她极力推销自己,“我从小不会别的,就音乐学得还不错,你知道的。”   见慕承熙没说话,她看向了茶室本来就有的古琴,鼓起勇气走了过去,深吸口气,弹起现代有名的琴曲。   弹琴的时候,她脸上倒显露出了一种出奇的平静和安宁,气质上,某种程度和现在的慕承熙有些相似——沉静、疏离、哀伤。   一曲罢,她才又变回那个怯懦得,浑身长刺、只扎自己的痛苦的慕今月。   她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安静等待堂弟的判决。   慕承熙微不可查叹了口胸中郁气:“你不用担心慕家人再打扰你,所以,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也尽可以去做,不用着急上班。”   慕今月在慕家当了二十几年透明人,这透明的意思不是无人关注,更多是指无人关注她的死活。   慕老爷子早些年,将她的胆小懦弱视为罪过,她越退让,他就越要逼着她去争抢,为了达到改造她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放任别人霸凌她也是常有的事儿。   但有人生性就是这样,逼死她,她也改不了自己的本性。   慕承熙担心她适应不了直播,也担心直播这种抛头露面的行为,会给她带来更多伤害和压力,她扛不住。   令他惊讶的是,慕今月听到他的话之后,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我试试,总比去做其他的工作,简单。”   而且,这是她堂弟的公司,不会让人欺负她了……吧?   她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慕承熙不会再拒绝,他很干脆道:“我让许艺联系你,其他事情,都由他一个人跟你对接。”   慕今月松了一口气,一转眼对上陆执衡的目光,又瑟缩了回去,不敢喘气起来,这个人的眼睛好可怕,真是不知道弟弟是怎么和他相处的。   吓死个人,她想溜了。   头一次勇敢找工作,难道要在同一天,做到头一次勇敢主动离场吗?   慕今月积攒了一点点勇气,先缓缓往外挪步子,然后声音低不可闻道:“那,那我,先走了,有事,网上联系。”   她拉开门,用比来时快了好几倍的速度,逃之夭夭。   慕承熙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发呆,不满自己被忽视许久的陆执衡,强行将他扭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不乐意见她,结果见了还依依不舍。”   慕承熙拍开他的手:“胡说什么。”   他只是想起来了自己的几个皇妹,感慨环境对人的影响罢了。   同样是钟鸣鼎食,慕今月被人养成这样,皇妹却是天之骄女,在皇帝不要钱的好话之下,长成了骄横跋扈的模样。   不过,他何尝不是如此,对他而言,陆执衡提供的稳定环境至关重要。   他晃晃脑袋,不再思考这些有的没的,解决完慕今月的事情,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兴致出门,不如,多干点别的事儿?   陆执衡问他:“现在要回去吗?”   还来得及再上一会儿班。   慕承熙的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一点一点,葱白似的手和油润的绛红木头在一起,漂亮相得益彰,陆执衡余光注意到了,眼神一挪过去就挪不开,看了一会儿,他手痒,索性伸过去将慕承熙的手指,紧紧攥在了自己手心。   慕承熙:……   拿陆执衡根本没办法。   “你有正经事吗?”   “没有,不过是些常规工作,我不在,钱杨可以代劳。”   “哦,那就不回去。”   休息了会儿,他站起身来:“出去逛逛。”   他数了数纯靠自己赚回来的钱,不知道够不够花,但横竖还可以继续卖画,可以花。   侧头悄咪咪看了眼陆执衡,他给陆总画了很多饼,好赖先履诺一次。   第9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茶室附近就是商业街,两人决定散步过去。   天有点阴,但没有阳光的春天仍然欣欣向荣,对之前老是看着窗外发呆的慕承熙来说,每个细胞都能感受到绿意盎然。   他戴着口罩走在人行道上,被陆执衡挡在内侧,起初可以轻易摸到绿化带的嫩叶,后来则只能看到旁边的商铺。   有人忙忙碌碌打扫卫生整理商品,有人悠哉悠哉听歌看剧,又是一幅幅众生相。   “在看什么?”   陆执衡的声音轻而易举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眨眨眼,收回了视线。   “在看商品种类、店铺布置,还有老板们。”他如实回答。   新世界的一切都是新鲜和稀奇的,从前没有太多心力去观察,现在稍微好一点了,他总能发现让自己惊讶的地方。   只是习惯内敛,没有表现得很大惊小怪。   “我们连纸币都还没有,你们已经能用电子支付了。”   慕承熙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给陆执衡讲:“好些骗术都不能用了。”   陆执衡轻轻嗯了一声,听在慕承熙耳朵里还挺招人,他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朵,侧头去看身侧高大的男人,宽肩窄腰,哪怕戴着口罩,走在路上也十足惹人注目。   慕承熙接着说:“有种叫‘漂白鏪’的假银,形状纹路和细丝银极像,很难辨认真假,骗子往往先用真银诱人,再用假银替换,防不胜防。”   陆执衡想了想:“之前有假币,现在有网络诈骗,都一样。”   慕承熙伸手盖住了自己那双有笑意溢出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无奈,也有些许欢畅:“你学着不要这么认真呢?”   他说:“可以试试问我,我抓到过这样的骗子吗,或者只感慨一句,真的假的。”   “这样闲聊就勉强能顺利延续下去,而不是严谨的好像在开会。”   陆执衡温声答应:“哦。”   下一秒,他便活学活用起来:“真的假的?”   慕承熙猝不及防趔趄了一下,很快被陆执衡扶住,他回头去看,只看见陆执衡一如既往深邃又沉稳的眉眼。   “笨蛋。”慕承熙低喃了一句,稳稳站直了身体。   陆执衡的脑回路永远是在具体的问题之上,学不会随便说些什么的样子。   不过,曾经只觉得他气人又无趣,现在么……   不等陆执衡追问他在小声说些什么,慕承熙指了指前方的建筑物:“那里是不是和上次去的商场差不多?”   陆执衡顿了下,顺着他手指看去,点头:“是。”   上次进入商场的记忆还在慕承熙的脑海之中重放,彼时他像被黑暗包裹,纵使身处闹市,也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   而现在,他主动拉着陆执衡,在门口张望了半晌之后,一脚踏入了缤纷多彩的世界。   不再盯着一楼的小店晃悠,他站在楼层指示牌边,从上看到下:“分层分类,便民聚客。”   如果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倒是能借鉴很多模式。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我们去男装区。”   直到站在电梯上之前,慕承熙都维持着轻松自在的心态,他想试着开开心心,但是……   一脚踩空扶梯之后,一切就不那么顺心随意了。   陆执衡先陪他站在一边,看了大约五分钟的扶梯运行,一个又一个的路人用奇怪的眼神注视他们,路过很远之后,还要回头继续看。   因为两个人的形象太出挑,又都是长期浸淫名利场,养出来一身实实在在的贵气。   慕承熙稍显瘦弱,束着长发,口罩下略苍白的脸上,一双凤眼清凌凌,顾盼生辉。   陆执衡则威势更强,不苟言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慕承熙身上,分明没看任何人,却仍然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浑身上下从姿态到气势都像野兽圈地盘,令人下意识敬而远之。   路人们四处找找看看,没有摄像机,排除是演员拍戏,那么……   难道是商场老板巡查?   有人小心翼翼走上前来,鼓起勇气追问:“老板咋了?这扶梯坏了?”   他的话一出口,其他人立刻停下脚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围观,顺便沉思起来。   对哦,这两人盯着扶梯看了好一会儿了,又不上去,难道真坏了,他们在等人过来维修?   慕承熙怎么也没想到,他仅仅因为好奇,多观察了一下,就招来这样的误解。   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这种感觉并不好,何况,好像还耽误别人逛街。   他扯了扯陆执衡的衣角,上前一步,准备去往二楼。   可惜,用眼睛看和实际体验完全不同,他的大脑并没有准备好与扶梯同步向上。左脚上去了,右脚慢了一步,整个人便被带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扶梯上掉下来。   幸好陆执衡就站在他的旁边,毫不费力将他揽在怀中,安安稳稳放在了扶梯上。   慕承熙惊慌之下,牢牢抓住陆执衡,平复着呼吸,但气还没喘匀,听到陆执衡低头在他耳边说:“第二次了。”   第二次什么?慕承熙很快反应过来,他今天第二次差点摔倒。   可是这能怪他吗?他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没见识过扶梯的古人罢了。   鉴于现在还在运行的扶梯上,慕承熙默默蓄力,没有说话,等离开危险来源,他立刻回神给了陆执衡一拳,让他揶揄。   在学会闲聊的路人越走越远,在气人的路上精益求精,是吧?   他不知道的是,差点摔倒——英雄救美——羞恼反击,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被好奇他俩到底是啥人的吃瓜群众,拍了下来。   分分钟全网曝光:“甜吧?小情侣当街打情骂俏!”   “另外,抽个评论区网友告诉我,这是谁?我有预感,此子绝非凡品!”   果然,世界上最神通广大的人,就是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网友。   慕承熙走进某家男装店的时候,他的身份,就已经不是迷了。   #惊!陆总又带老婆逛街#   #xx商场,等待升咖#   慕承熙的手指一一个个点过深色的西装、版型单一的休闲装,轻轻皱起了眉头,而一旁的陆执衡,眼睛看着他,手里却拿着手机,正在听电话。   “嗯,知道了,不用撤,按之前的预案走,对,调保镖过来。”   他三言两语打发了下属,但手机的响声就没有停过,来自楚明舫的电话,被他接通:“说。”   楚明舫:“陆总,太阳究竟从哪个方向升起的?你竟然又带着嫂子去商场了,不是我说,能去商场就不能过来咱们这里玩吗?你都拒绝了多少聚会邀约了?”   话痨的话总是异常的多:“最近几个月,谁约你你都说没空,你是一点也不交际了是吧?虽然也没人敢怪你,但不是兄弟说你,老不见面,感情会淡的呀……”   “喂?你不是挂了吧?哥们?陆总?”   楚明舫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机,一会儿怀疑没信号,一会儿怀疑自己其实做梦,根本没拨出去。   他甚至都想找自己的秘书说两句话,听听他是不是耳朵聋了。   电话里终于传来冰冷的嗓音:“挂了,我老婆叫我试衣服。”   “他主动要给我买的,亲自挑的。”   临了还补充了一句:“等会儿拍给你看。”   手机界面自动变换,这次真挂了,楚明舫一时之间没有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不还是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聋吧,他按响召唤铃,将自己的好秘书喊了进来。   人真进来了,他的魂魄也归位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没事。”   秘书:???   楚明舫干笑了两声:“我接受能力可是很强的!”   区区兄弟变身恋爱脑而已。   该死,炫耀到他头上来了!   到底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纯属无师自通的陆执衡,正将手机交给慕承熙,然后,走进了对他来说分外狭窄的换衣间,拎着材质分外低廉粗糙的西装,他比划了一会儿才穿上,极其细微的不适都被清晰察觉。   这种版型通用、型号不准的衣服,怎么可能比得上他的私人订制、量体裁衣。   袖子有些短,肩背有些紧,领口有些扎人。   总之哪哪都不是很舒适。   但他仍然认认真真穿好,站在试衣间内,他仔细调整了很久,才施施然迈步走出,像骄傲的打理好了皮毛的狮子。   导购围着他夸赞,一会儿说身材真好,特别帅气;一会儿又说慕承熙眼光很好,帮他挑的衣服特别称他。   陆执衡本来想让人离开或者闭嘴,听到对方夸慕承熙眼光好,沉默了下,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去照镜子,专注地看着慕承熙的方向,等着他的检阅。   慕承熙眼睛很明显亮了一下,他没发现陆执衡将手插进了裤兜,只看到对方简直是衣架子——这件衣服挂在外面的时候,并不出色,是他没有更优的选择,无奈之下强行挑出,但穿在陆执衡身上,莫名就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深蓝的西装突然变贵很多,陆执衡往他跟前走了两步,完全看不出衣服略小,陆执衡毫不拘谨,照样是一副唯我独尊的自信样,下一秒就要坐在豪华会议室,签亿万大单。   慕承熙有一点点高兴起来:“合适吗?可以买吗?”   陆执衡:……   还以为只是试试,之后可以换别的,而且,这种不完美的东西,他应该果断说不要。   但看着慕承熙期待的眼神,陆执衡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坚决的:“可以。”   他要拿自己的手机付钱,却被慕承熙拦住:“等等,我买给你。”   “这是送你的礼物,用我赚的钱。”   陆执衡藏在口罩下的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在外一向冷冰冰的眼神,也有融化的迹象。   紧接着他听到,慕承熙说:“我还要再看看,给王管家也买一套衣服。”   “小狗咬坏了,给他赔新的。”   陆执衡的嘴角迅速拉了回去。   第9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想说已经给王管家做了新衣服,可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慕承熙又没失忆,他知道,但仍然要买而已。   或者指出这里的衣服太便宜,王管家不会穿?   陆执衡盯着慕承熙挑衣服的动作看了半晌,灵机一动:“我这件衣服尺码有点小。”   慕承熙头都没回:“那请店员小姐帮忙换一件。”   陆执衡无计可施,站在一旁不说话,自顾自散发冷气。   随时等待的销售顾问闻言本想上前,她倒是乐意专业一点,努力推销,多拿提成,只是几次话到嘴边,都被对方的冷眼吓退。   面对这泼天的怨气,她笑容僵硬,动作迟缓。   摆明了人家不想听她说话,她还能怎么办。   所幸在她发愁地不知[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是好的时候,走在前边的长发小美人终于又开口了。   他拿了一件休闲西装,转过身展示给陆执衡看:“这件好吗?我不清楚王管家喜欢什么风格。”   浓郁的怨气顷刻烟消云散,在慕承熙回头的瞬间,陆执衡的表情就软化了下来,听到这样的问话,他更是仿佛找到了某种心理平衡。   “你买了他会喜欢的。”不喜欢也要私底下拿钱砸到他说喜欢。   语气太笃定,慕承熙信了,又开始问:“那王管家穿什么尺码?”   陆执衡的心情更好了些:“我看过庄园的工服采购明细表。”他转身给销售顾问报了几个数字,是王管家的身高体重。   全场最懵的就是销售顾问,她稀里糊涂看着陆执衡一个人由冷到热,演了个独角戏,好想提醒一下漂亮青年,后边有人悄悄生闷气。   她一步三回头去取合适的尺码,只听见慕承熙又说了一句话,轻而易举便让冰块变成电暖器。   慕承熙等陆执衡交代完,思索了下:“再给你买一件吧。”   陆执衡因此彻底开心起来,毫不客气地答应:“好,你帮我选。”   等两人走出商场时,身后及时赶来的保镖,每人身上都挂满包装袋,慕承熙也是这个时候才惊觉,他在这里惦记的人,数量并不少。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陆执衡只能观察到他不断揉搓着手指,将指尖捏的通红,但他在想什么,旁人无从知晓。   陆执衡试图询问,得到的回答是,慕承熙眉眼认真道:“回家写下今天的心情笔记吧,你情绪异样的时候,都有哪些感受?”   “计乐于曾经让我写,事件、感受、想法、行为,来帮我判断自己的状态,矫正认知。我和他讨论过,你也可以这么做,先从写‘我感觉’开头的句子开始。”   不知道陆执衡愿不愿意也去当计乐于的病人,但慕承熙决定先让他从这件事改变。   陆执衡:“我想问你在想什么。”   慕承熙转头看向窗外:“在想的事情就是,你的心理也要很健康。”毕竟,痛苦不会因为不能描述,就不存在。   车停了下来,陆执衡率先解开安全带下车,帮慢一拍的慕承熙打开车门,门外,依然是热情迎接他们的王管家。   王管家脸上挂着和蔼的笑,车门一开,他便三两步走过来,胖胖的身躯总是充满喜感,像慕承熙在路上看见的,发传单的大玩偶,软软弹弹。   慕承熙微微眯起眼,对着王管家笑:“我回来了。”   王管家走在他的身边,絮絮叨叨告诉他,晚餐做了什么、今天又有新菜式……   走着走着,无意间一回头,王管家:“嚯。”   一惊之后又是一喜:“太太今天逛街了啊?购物很开心吧?”   他回头立马多给天尊烧柱香,难得见太太在外呆了这么久,回来看不见疲态,还心情颇为轻松的样子。   慕承熙轻声回答他:“我买了礼物给你们,你,还有计医生、史医生。”   比起上次买回来的小玩意儿,这次不仅价值翻了好几番,连品种都多样化起来。   给王管家的衣服是其一,另外还有一条领带,给其他人的也各不相同,有袖扣有领带有香水有手表,总之都是用心挑选。   计乐于不想收,这么贵重的礼物一旦收了,他们的医患关系又算什么?   但慕承熙会被这个问题难住,陆执衡却只一句话就能解决。   饭后分礼物的时候,陆执衡坐在一旁,存在感降低,端着一杯消食茶慢慢喝,见计乐于不肯收下,他才将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员工福利。”   所有人:……   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突然就好合理。   他们不止是医生,还是陆家签过雇佣合同的正式员工。   当晚,所有人的朋友圈齐齐更新,每个人都精心拍了好多照片,连带上一次的小玩意儿,通通发了出去。   王管家:“老泪纵横,谁家有我们这么好的太太!”   漫漫长夜,钱杨一个人咬着被角挨个点赞,点完放下手机,无语凝噎,所有人都有,所有人!   那他呢?不是人吗?他也为太太鞍前马后过啊!   王管家还要在小群里扎他的心:“太太说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楚明舫沉迷吃瓜,半夜里不断截图陆执衡的朋友圈以及他的回复:“我天,就问你们谁见过陆总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睡觉,就为看他多能秀。”   陆执衡曾经只一味转发财经新闻的朋友圈中,悄无声息多了九宫格,每一张都用奇丑无比的原生相机,以各种角度拍摄两件衣服,配字倒是简简单单:“夫人赠送。”   老古板在点赞。   小滑头在恭维:“好看。”   事业脑在追问:“是xx牌?陆总有意收购?”   唯有恋爱脑的回复深得陆总心:“哇,他好爱你。”   陆执衡矜持回复:“他很含蓄。”   楚明舫看得牙酸,猛猛吐槽:“总是想怀疑他被鬼上身,但想想又挺正常。”   钱杨:“就我没礼物。”   楚明舫:“你们太太大变样之后,又好看气质又独特,爱上他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钱杨:“我想不通,怎么单单不给我买呢?”   计乐于:“从买礼物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他确实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能力,开始展示他对外界的关注和反馈,他能注意到史咪偏好甜香的香水,给我买了最实用的手表,还记得王管家的衣服。”   王管家:“嘿嘿我还没试过这种风格的衣服,明儿我就穿上。”   楚明舫:“啊陆总又回复了一个评论,竟然说有空一定会带慕承熙出门,他之前明明老拒绝我来着。”   钱杨:“我还是想不通啊。”   四个人各聊各的,就这样叽里呱啦了大半宿。   第二天起床,慕承熙看着王管家明显兴奋的脸,有些纳闷:“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发生?”   王管家殷勤抢过陆执衡的工作,帮慕承熙拉开椅子摆好餐具:“没有,还是在因为礼物而开心,我忘了说谢谢。”   他抹了抹眼睛,其实计乐于昨晚发的那些话,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瞅着听他一句谢谢,眉眼轻松含笑的慕承熙,王管家心中滋味难明:“我今儿就穿上了,您看,怎么样?”   王管家连夜烘洗,工服扔去一边,违规着装,左手倒右手交了罚款,坚持穿给慕承熙看,这就是心理学里的正反馈!   他还伸了伸胳膊:“特别合适。”   慕承熙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不等他说出更多的评价,陆执衡在一边打了个岔,舀了一小碗粥,放在慕承熙的面前:“吃饭。”   顿了下,他有样学样:“我也穿着新衣服。”   慕承熙斜睨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怎么这么幼稚的了然:“很俊朗。”   他到底没忍住夸赞一句。   因为确实英俊,虽然破天荒打破作息,熬夜回复没有半点意义的朋友圈评论,但精神上不见任何憔悴的迹象,陆执衡神采奕奕,宛如吃了人参。   他坐在慕承熙身侧,用比他快一些的速度吃完早饭,询问:“今天还去公司吗?”   慕承熙想了想:“去。”   他看过了许艺的企划案,要自己也做一份,比零零散散口述交代要好,等回去还能教给其他人,规划一下东宫的奏章呈表,省去多余的请安问候,多些实用内容,最好做到这样条理清晰、主次分明。   陆执衡看了一眼王管家,不知道为什么能让人感受到一丝得意。   王管家挠了挠头,他也没想让太太留在庄园啊,先生在骄傲什么?   不明所以送走主人家,王管家花蝴蝶一样在庄园转悠起来,走到慕承熙和陆执衡亲手种下,如今长得不错的茶花地,也要跟花匠炫耀一番:“我的新衣服。”   憨厚花匠:???   另一边,已经到达公司的慕承熙,迎面撞见了个非常萎靡的特助。   钱杨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汇报工作的时候,时不时便一脸哀怨地看着慕承熙,他从睡前开始,莫名满脑子都是:你被孤立了!   你老板和老板夫人不要你了!   其他人的热闹都离他很远,与他无关。   陆执衡敲了敲桌子:“上午的会议安排和礼物有什么关系?”   钱杨嘶了一声,捂住了嘴,他都说了什么?   “九点半分公司线上工作汇报。”   陆执衡冷冰冰盯着他:“下不为例。”   等听到钱杨应了声是,慕承熙才摇摇头,示意钱杨拿走他手边的礼盒。   钱杨有些意外,他哀怨归哀怨,其实凑热闹的成分比较大,跟王管家混多了,性格有些活泼,倒没真指望慕承熙给他送什么。   但慕承熙准备了。   他专门带到了公司。   太子殿下从皇帝那里继承来的一大优点——贴心的时候会非常贴心。   在古代他能礼贤下士,在现代,他接受平等这件事也毫不费力。   笼络人心似乎是种本能,他天性就不吝啬对亲近之人友好。   慕承熙朝着钱杨颔首:“薄礼,多谢为我推荐员工。”   第9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人如冰霜,说话没多少热乎气儿,乍听之下会让人觉得,他过分冷漠。   但像钱杨这种人精,向来听话听音、看人看骨,七窍玲珑心肠,不止看得到陆执衡因为慕承熙而生的宽容柔软,也听得出慕承熙在因为许艺而赞赏他。   区区五位数的礼物不值一提,老板夫人话里话外对他的认可更加值钱。   拿他当自己人,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钱杨美滋滋想,他即将成为夫人的心腹。   跟着夫人混,显而易见得更好,以后犯错误就有低保了。   还有,王管家,别妄想独得圣宠!   凡是王管家有的,他钱杨也有。   陆执衡看着钱杨表情诡异离开办公室,有些发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转而向慕承熙抱怨:“这些人越来越看不懂了。”   从前建立的关于得力助手的了解,现在要时时刻刻重新做画像。   比如钱杨,他刚刚到底在怪笑什么?   慕承熙沉吟片刻,慢吞吞出声提醒:“你现在这种心情,叫郁闷。”   不过,陆执衡都学会抱怨了,这对从前的他来说,无异于一句废话,陆执衡本人可能还没意识到这种变化,思及此处,慕承熙弯了弯唇。   陆执衡不明所以,看着他笑,表情情不自禁也随之松弛,不再纠结细枝末节,提及自己的安排:“我让执轩整理他从前的学习模板给你。”   等会儿开会的时候,慕承熙可以自己先看看。   这无疑是个好方法,慕承熙对内容有成算,对框架却只有昨天的匆匆一瞥,他需要对标参考物,来帮助他理顺思维。   正说着话,陆执轩忙忙碌碌将曾经做过的几个案例整理好,过来敲门打算交作业。   他还以为,是大哥临时起意,要考核他。   动作紧张,神情慌张,不确定会不会挨批评,他特意追问钱杨,打听大哥心情怎么样。   结果就是,门一打开,里边的两人默契地淡淡瞥来一眼,都不说话,留他独自明媚忧伤。   陆执衡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准备开会,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陆执轩踟蹰了下,挪到慕承熙的面前,将手里的储存卡递过去:“大嫂,钱哥说这个是给你看的。”   慕承熙嗯了一声,伸出手,接过储存卡,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就是这个小小的东西,保存着那么多的信息……   他回忆完相关知识,还知道了它的用法,一抬头,陆执轩还在。   ???   慕承熙没有说话,只眼神里冒出了问号。   又不熟,送完东西,陆执轩应该主动离开了吧。   然而憨憨不认为他俩不熟,钱杨才是真得不熟!自己和大嫂可是亲戚,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于是,在慕承熙印象中,这个有点小呆,但总体挺乖的陆家人,突然就泫然欲泣起来,头顶仿佛盘旋着黑气。   “有事?”   尽管对方看起来很委屈,但慕承熙不打算多问,他十分冷淡。   高冷的模样,陆执轩看在眼里,一瞬间就退缩了,好吧,本来想问为什么给钱杨都送了东西,不给他送。   话到嘴边,结果被人冷飕飕一看,不仅不敢问出口,连头脑都清醒了许多。   望着沙发上始终坐的稳如泰山,整个人遥不可及的慕承熙,他晃晃脑袋,把里边的水都摇了出去,小声复读:“没事,没事。”   伸手胡乱挠了挠头,掩饰尴尬:“有问题您再问我啊,我们应该……”有联系方式的吧?   陆执轩猛然意识到,以前,他从来不会像陆执成一样,挑衅慕承熙、找慕承熙的麻烦,但在他的眼中,慕承熙与大哥也是非常不相配的,他没有任何要和慕承熙打好关系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将慕承熙和大哥视为一体。   因为不喜欢被大哥当外人的感觉,所以,同样不喜欢被大嫂排斥。   刚才知道独独钱杨有礼品,被炫耀一脸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慌神,下意识就想知道,为什么没有自己的,直到现在,在慕承熙宛如看陌生人的清冷眼神之中,他想明白了……   慕承熙无从得知陆执轩脑子里的千回百转,这不长不短的几分钟内,天知道陆执轩走了多曲折的路。   本来已经低头看电脑,陆执轩的声音又引得慕承熙重新抬起头。   在他稍显厌烦的眼神里,陆执轩掷地有声:“我会帮你的大嫂!”   慕承熙无奈,嘴角轻微下撇,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目光看他,自己好像并没说需要谁的帮助。   陆执轩却认真想着,他一定要做些什么,争取替代钱杨,成为大哥大嫂的心腹。   他握拳,想着他是个成熟的人,一定要用智慧的脑子思考,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有利于快速获得好感?   决定了,是时候牺牲兄弟了。   “大嫂,执成知道你注册公司,想要吃网络流量,整天和狐朋狗友开赌,背后说你坏话,比如肯定做不成之类。要不要我,”他比划了个手势,“去教训一下他?”   慕承熙有了扶额的冲动,最近接触的人很多,而分心观察的人越多,越是觉得,这个时代,每个人都精神状态堪忧。   这是封建朝代绝不可能出现的现象,好像所有人都天马行空、随性自在,不管地位、身份、贫富、贵贱。   这种发现令他笑了一下,心情无端好了几分,摇摇头,他询问陆执轩:“你打算怎么教训?”   陆执轩老实交代:“先口头教育,不过执成从小记吃不记打,除非大哥亲自打。所以,光教育可能没用,最后还是得打一顿。”   慕承熙空着的手到底还是扶上额了,他想了想:“不必劳神。”   无关紧要的言论,如果当着面说,顺手教训下无所谓,没当面,不至于为此特意费力气。   陆执轩却不肯放弃,暗暗决定,等他先打了再来邀功,大嫂不在意,大哥也一定会表扬他,总之就这么愉快地计划好了。   在慕承熙主动赶客之前,他用充满鼓励的眼神看慕承熙,挥了挥拳:“加油,大嫂,你一定可以成功。”   慕承熙无力地摆摆手:“下去吧。”   被打了个岔,他索性没有接着看文件,而是靠后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脑海之中一个个过着陆家人的资料。   还真是,比慕家好太多。   叔叔姑姑们心眼子多,喜欢算计陆执衡,但年轻一辈的关系,截然相反,分外融洽。   比如老是上蹿下跳的陆执成,说来说去也是嘴贱而已,总喜欢说不中听的话招惹人生气,其他人,明显教养都极好。   慕承熙揉揉眼睛,悠悠叹了口气,打开陆执轩送来的东西,一一对照着,开始工作,完善自己的事业规划。   中途休息两三次之后,他便写得差不多,而陆执衡的会议也结束了。   慕承熙有预感一样,准确在陆执衡起身的瞬间看向了他。   陆执衡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他的身边。   先是扫了一眼桌子,发现加餐点心只吃了几口,便首先问他:“味道不好?”   慕承熙点头:“腻。”   他嘴实在很叼,食谱越来越丰富,试验出来的忌口也越来越多。   陆执衡让人给他换新的水果,接着提起陆执轩:“执轩跟你聊什么?”   以前没见他们说这么久的话。   慕承熙想了想:“他可能要去揍你另一个弟弟,要阻止吗?”   “随他们。”   陆执衡听过就算,根本不往心上放:“还说什么?”   “你在乎这个干嘛,他傻得出奇。”   太子殿下感慨道:“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羡慕你。”   “嗯?”   “对手好少。”   降维打击,高处不胜寒。   陆执衡明白了他的意思:“见臻还是不错的。”   将她与她的父亲隔离开,等她想清楚错在哪里,等她的回应,如果她未来的表现能让人满意,陆执衡会再给她一次机会。   这是老陆家嫡系小辈里,唯二愿意把脑子用在争权夺利上的人,而且她其实干得不错,只是需要磨炼。   慕承熙唔了声,脑子里一闪而过陆见臻的脸,对她并不了解,无意深入谈论,推开越来越靠近自己的陆执衡,他看了眼企划案,目标人群、核心策略、详细内容,他着重写好详细内容,应该可以发给许艺了。   他点击发送,又发了会儿呆,完成这件事,剩下的,要看许艺的执行力和运作能力。   蓄力结束,慕承熙站起身来,垂眼看陆执衡:“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   具体工作由许艺负责,慕承熙的日常重心回归学习,他逐渐有更清晰的时间规划,休息间隙,常常会选择点开慕今月的直播间看看,观察效果。   慕今月确实不是什么干直播的好苗子,她安静、话少、不互动,除了弹琴,根本没有任何情绪价值可以提供给观众。   直播第一天,零零散散有两三个人进来,平均呆五秒,很快这个数字就会重归于零。   第二天,许艺将切片准备好,开始到处买推流吹。   不仅有 #天才美少女复刻失传古曲#   还有 #这手真是我能看到的吗?#   甚至还云里雾里发 #她竟然用古琴弹出了这个!#   慕承熙眼睁睁瞧着,直播间的人一天天翻倍增加,无数人被影影绰绰、充满古典淑女气质的慕今月吸引,涌进来看脸、看手。   纤长素手拨琴弦,一弦一音撩人心。   慕今月是软弱的人,但不是蠢人,自知只会弹琴,便遵从慕承熙的意思,将营销等自媒体的事儿交给许艺,她一天天熟悉着面对镜头,也一天天学习着展示琴音与自己。   第9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刚开始她浑身刺挠,坐立不安,弹琴的时候倒是能全身心投入其中,但曲子一停,她就会匆匆逃离镜头。   许艺偶尔在画外说一两句话,提醒她可以和观众互动一下,都会将她吓得浑身发抖,双手抱住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无助。   毫不夸张地讲,看了直播的人很想报警。   理由是,怀疑许艺非法囚禁女子卖艺。   当然,这种评论被严肃辟谣之后,莫名其妙也成了一个宣传点,它与高超的琴艺一起,成了绝妙的反差。   社恐小仙女,但轻轻松松一指三弦。   柔弱好欺负,但跪指面不改色。   会弹琴的不会弹琴的,都沉默了,这真是狠人啊,也真是对琴爱得深沉。   慕今月火得突兀又理所应当。   许艺总是只挑夸赞她的评论给她看,日复一日,竟也给她养出了几分自信来,她越来越沉静,比之最初的狼狈和仓惶,渐渐多了从容与优雅。   还是不太敢直视镜头,但不再排斥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她低垂着眉认真抚琴的样子,婉约如仕女图。   慕承熙看直播的时候没避着陆执衡,他有时候会问陆执衡一些问题,问最多的是一些弹幕,网友夸起人来五花八门,看懂了的他会觉得很可爱,看不懂就问陆执衡是什么意思。   更好笑的事情是,陆执衡往往也不知道,两个人一脸严肃,凑成一堆问AI,“有一种甜品,中间是一个窝窝头,周围都是甜芋泥,非常好吃,但我忘了这种甜品叫什么,直到看见你,突然想起来了,窝挨泥,窝挨泥。”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要好一些,他只是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谐音梗而已。   慕承熙就不一样,经过漫长的思考,古代小脑袋瓜和现代新语言系统终于成功接头,破译了世界上最浪漫的表达,对他来说是猝不及防的直白,他稍微呆滞了那么一会儿。   偏偏陆执衡还非常正经地说了一遍:“原来是我爱你的谐音。”   话音落下,没有人再说话,于是沙发在一秒之间变得狭窄,办公室似乎也没有那么空旷,气氛更是突然紧张慌乱。   慕承熙眼睛一直盯着直播界面,余光却悄咪咪观察陆执衡,他不关心自己的耳朵发热,已经红透,像上好的白玉染上红墨。   只想看陆执衡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陆执衡:“网友经常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也是一种人才,适合写文案或者做营销工作。”   慕承熙:“……哦。”   他开始反思起自己刚才的心思不纯,到底在紧张什么?想着想着,他明白了——要怪陆执衡,在他没精神的时候暧昧,在他心慌的时候泼凉水。   “陆执衡,你才是个人才。”   他摇了摇头,不理一头雾水的陆执衡,继续看慕今月弹琴。   慕今月在音乐上的天赋不错,他交出去的曲谱,私下练习之后,在镜头前她从不掉链子,弹奏地非常完美。   陆执衡还是不知道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他下意识没话找话:“慕今月算找到了立身之道,不过,慕家人恐怕会找麻烦。”   慕承熙闻言,抛开杂乱的思绪,立刻转头看向他:“为利?”   陆执衡靠坐在沙发上,手虚揽在慕承熙身后,摇头否定道:“不止。”   “那是因为她直播,有损颜面?”   陆执衡还是摇头:“这不是大问题,琴棋书画在现代都是陶冶情操,她弹得还是失传古曲,这是正经艺术,不是歪门邪道,丢不了慕家的脸。”   “流量、人设,慕今月现在不算一无是处的人了。”   比从前有了更多的联姻价值,不联姻,给她贴上豪门淑女、色艺双全的标签,也能做慕家的代言人,众所周知,网友好感度非常重要,对股价、对慕式这样做产品的企业,都有超乎寻常的好处。   慕承熙捏眉心,他又克制不住对人类的厌恶了。   脑海之中闪过慕老爷子浑浊又精明的眼眸,铺天盖地的烦闷要将他淹没,他挥挥手,将这恼人的一张老脸挥散,看了眼陆执衡,给自己回血。   “我不允许他们打乱我的计划。”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白了,慕今月等主播都只会是他的代理人,许艺宣传的时候说的是复刻古曲,但从来没说是慕今月靠自己独立复刻出来的。   孟极这个名字,只是还没到出场的时候而已。   他绝不会仅仅只是画圈的一个大佬。   如果慕家人出来搞事,将他们原本的营销搞得一团乱,慕承熙决不能容忍。   他果断分别发消息给慕今月和许艺,一方面叮嘱慕今月,如果慕家人联系要及时告知他;另一方面则交代许艺,分别做好慕家人打感情牌或者干脆威胁慕今月的应对策略。   打完字,他问陆执衡:“慕家人最近能腾出空吗?”   慕家大房最近过得不太好,被陆执衡追着杀,慕老大的老婆被捞了一次又一次,律师的腿都快跑细了,哭着问她,能不能一次性交代清楚,到底还犯了什么事,得罪了哪些人。   其他人倒都是小打小闹,没违法犯罪的,挨了几次打也就算了。   陆执衡知道慕承熙想问什么:“慕今月的父母是有大把时间的,就看他们愿不愿意听慕老爷子的了。”   慕承熙也听懂了,行吧,看起来没什么好怀疑的,应对预案该做还是做吧。   慕今月的爸妈要真是好东西,能将慕今月养成那样畏缩吗?   网友之所以想报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慕今月的胳膊上有大量的伤痕。   她动作间露出来了一些,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她被伤害的证据,直到她自己澄清,其实是因为焦虑恐慌,她使劲挠出来的,网友才肯罢休。   慕承熙留了个心,让许艺带慕今月去做了心理检查,不止为了让她治疗,也为了留下证据以防万一。   陆执衡见他走神,安慰他:“不用担心,翻不起什么浪。”   “没担心。”   不见兵刃,没有血腥,这算什么大事?慕承熙不至于连这个都要忌惮,他只是厌恶。   晃晃脑袋,他在想计乐于说的认知改变,一定要学会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比如,别人的自私凉薄,究其本质是光风霁月的另一面,像明与暗、黑与白,矛盾统一,必定同时存在。   这不是他的错,跟他没关系。   慕承熙认认真真拿着橡皮擦,将所有的“他不好,因为我不好”之中的我擦掉,然后坚定地改成“他不好,因为他不好”。   以前这个改动是很难的,现在,慢慢来,没有那么艰辛了。   “唉~”   这声叹息倒没有从前沉重了,是一种混杂着轻松与无奈的,宣泄了某种情绪的吐气。   陆执衡凑了过来,直接问他在叹什么气:“不担心还要叹气?”   慕承熙没力气长篇大论解释自己那过分细腻多变的感触,而且陆执衡老这样也不是回事,他想了想,伸出手:“拿来。”   拿来什么?陆执衡秒速将自己的手机放了上去。   慕承熙:“???”   陆执衡:“不是查手机?”   他这时候倒是又“聪明”的可怕,因为想起来了恋爱攻略——情侣之间要没有秘密!   听说别人谈恋爱都是互相看手机的,他贴心道:“密码是你进医院的日子,我们的初见。”   见慕承熙没有动作,他还补充说:“等会儿把你的指纹也录入。”   慕承熙啪地一下将手机拍回了他的掌心:“我要看心情日记。”   陆执衡一脸恍然大悟,慕承熙一脸生无可恋。   不行,他一定得看陆执衡每天都记了些什么东西,看起来这个人一点进步都没有,还不如他。   将慕今月那边的事情暂时放下,他接过陆执衡取过来的笔记本。   一个很方便携带的小本子,棕褐色,外表看起来很符合陆执衡的气质,严肃、正经、看一眼就觉得里边记满了资产、规划、布局。   当然,内容也很像陆执衡的内里——   慕承熙给首页写了模板,事件、想法、行为、情绪。   陆执衡便严格按照这个格式,每天写三条,但任务是完成了,质量呢,只能说,不如不写。   “开会、在听废话、终止会议、无。”   “签字、可以精简流程、签完了、无。”   “吃饭、看老婆吃饭很乖、给他盛汤,多吃一点、喜欢。”   慕承熙翻来覆去,一共也没几页,他看了半晌。   一开始还写些工作上的事情,后边几乎全是关于他的,而且,很明显,在工作的事情上,陆执衡写不出自己的情绪表现,他既分辨不出来,也不是很关心。   只有在慕承熙的相关条目里,他会力透纸背地写下三言两语,有时候是有点开心,有时候写觉得自己轻飘飘,也有时候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闷。   慕承熙越看越沉默,他竟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情绪了。   要被陆执衡传染了。   否则,按他的敏感与高度的自我觉察,怎么会连形容自己的感受都做不到?   他沉默地合上了陆执衡的本子,轻轻递还回去:“继续写吧。”   陆执衡:“没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他知道慕承熙想做什么,愿意配合,并且,打心眼里觉得开心,这不是爱什么是?   “没有。”慕承熙摇头,“你能多写几个字更好。”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是想明白了刚刚那无法定义的情绪是什么,他在这方面比陆执衡聪明得多。   “算了,不计较你在日记里写……”   老婆这两个字。   第9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的话没有说完,他将剩下的字句咽回了肚子里,用一种糅合着温柔、眷恋、悲伤、以及,一丝丝冷漠的眼神,望向陆执衡专注的眉眼。   陆执衡能察觉到某种异样,但不会知道是为什么。   他只会心无旁骛,无视所有阻碍,坚定按照自己当下的意愿行事。   而慕承熙那不可言说的悸动与决绝,都注定会随着颤动的眼睫,牢牢缩回眼底深处,轻易不露痕迹。   就像对陆执衡毫无保留的偏爱生出的贪念,注定会因为他终将排除万难,也要回去故乡而被掩埋。   除非……   除非陆执衡真的,会随他一起。   慕承熙蓦然又抬起眼来,整个人都仿佛在火中燃烧,烧出了勇气和斗志。   他下定了决心,指尖捏的苍白,脸上却染了红晕,一字一句道:“我要更快一点,也要做得更好一点。”   陆执衡:“嗯?”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尽管陆执衡曾亲口允诺,要陪着他一起回去,但他之前从未太当真。   陆执衡缺乏正常的情绪反应,他根本不清楚远离故土、奔赴陌生世界意味着什么,离开安稳优渥的生活,离开所有熟悉的人,这种在异世飘零落寞的孤苦,他甚至连表达都不一定会。   所以,慕承熙要治好自己的病,也想要让陆执衡逐渐更清晰明白,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那些他无法说出,但真实存在的情绪,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要陆执衡足够清醒,在知道代价的前提下,去决定自己想要的未来,而不是凭着本能与本性,轻易许终身。   除此之外,他不能再将大量的时间浪费在抚平自己的创伤上,他要去做力所能及的一切,去找自己可以穿越的缘由,然后不计代价的回归。   他暗自做好决定,开始更认真的查看古籍、复盘历史、寻找可利用的遗漏,同时,也催促着许艺以极快的速度组建了完整的团队。   在陆执衡的视角,事情则莫名其妙就变了个样子。   漂亮老婆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心情日记,之后突然就忙碌了起来,从天天和他一起上班,逐渐变成了隔两三天,隔一周,隔半个月……   甚至变本加厉,开始将自己关在庄园的书房之中,每天不是写各种各样的直播文案,就是复原各种各样的古法工艺。   是的,除了失传古曲,他还开始将各种历史典故里提到过,但是现代人早已遗忘的东西,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继而完美复原。   陆执衡克制不住想念,想要和慕承熙说话的时候,也只能打开家中的监控看一眼,或者直接打视频电话。   他因此学会,哀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慕承熙:“接下来要找一个美食博主,专门来做古代失传菜谱的视频。”   这语气温和而坚定,反倒是陆执衡,开始恹恹地:“好,很快。”   听起来实在没精打采极了,慕承熙放下手中的笔,凑近视频通话看了一眼,看清了陆执衡的样子,他眼底缓缓浮上笑意,但抿了抿唇,到底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他辗转着问:“最近的心情日记写得怎么样了?”   想了想,他提醒道:“如果工作不忙,可以找计医生聊聊。”   陆执衡的坐姿其实很霸气,视频之中的脸型锋锐、五官深邃,看上去很有攻击力,只是一开口却让人听出了深闺寂寞的调子:“我找他做什么?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慕承熙张了张嘴,好想问陆执衡最近又看了些什么小说,这个人学习谈恋爱的方式老套又新颖,积极借鉴各种渠道的所谓经验。   学杂了。   慕承熙更想让他去好好和计乐于聊聊了。   总靠经验和逻辑来表达感情,好玩的时候少,令人哭笑不得的时候多啊。   总之:“我只是希望,有些时候,你能不靠数据分析,而是靠自己的感受,做出判断。”   陆执衡点了点头,他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被人敲响。   慕承熙率先说:“你先工作。”   陆执衡幽幽看他一眼,没挂断电话,在抬起头的瞬息之间,他的眼神无端凌厉了几分,重新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进。”   慕承熙不知道来人是谁,只能听到陆执衡言简意赅,似乎在批评,谈起对方的工作失误,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慕承熙能想象出站在办公室里的人,现在抱着怎么样的心情。   他想起自己在办公室的时候,陆执衡好像批评人时,并没有现在这么冷酷。   慕承熙摇摇头,将嘴角浅淡的笑意摇散,转而接着忙手头的事儿。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悄无声息编织好了一支古典文化直播大军,涵盖了能覆盖到的衣食住行、娱乐等数个领域。   目前为止,还是属古琴最火,其次,是历史讲解直播间,慕承熙提供素材,主播用风趣幽默的语言解读,他每天都会更改直播间标题,但永远不改前几个字“被误读的xxx”。   不管是古琴弹奏还是历史直播,想要火很难,想要变现更难,但谁让慕承熙有的是爆点呢。   譬如古琴,吸引人的是失传、是氛围、是美女、是琴艺,不可思议的弹奏技巧。   而历史解读直播,起初没有人问津,人上网是找刺激的,除了历史爱好者,没人爱听课。   但慕承熙在主播第一次收官成绩不好时,就已经想好了第二次的直播主题了,他抛出了一个能充分拿捏观众的好奇心的饵——距离现代几百年,距离他却只有不到一百年的某皇帝,颠覆过往印象的黑稿。   正史不屑一顾,野史哐哐转发。   网友好的就是反差这一口,一开始所有人都当主播瞎说,喷主播为了流量,特立独行,众人皆醉我独醒,想红想疯了,连历史名人都抹黑。   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转发、考证,越考越离谱,怎么隐约觉得,主包说的是对的呀!   好吓人,因为紧接着更多的阴谋论就冒了出来,从头挖到脚,从皇帝骂到史官。   历史上的人物竟然完全不是熟悉的样子,到底是当时史官的堕落,还是现代网友太过丧病?   轰轰烈烈就关注起来了,不为别的,就想知道,主播还能再说些什么秘史。   慕承熙不止在发布颠覆性的历史真相,还在不知不觉间,潜移默化地进行着历史的科普,他在一点点补全着,遗落的过往。   接下来,他的重点,则如他与陆执衡所说的那样,放在古法工艺的复原上,只是,这方面他就真的只能动嘴了,具体的事情得等到陆执衡寻来匠人再说,因为,他真的不会做。   只是记得起来自己看过的书和亲眼见识过的技艺而已。   想了想,慕承熙给许艺也打了个电话。   他说话不疾不徐,所以,没快过许艺,被人率先抢了话头:“慕总,果然如您所料,慕家人在网上兴风作浪。”   慕承熙:……   他默然不语,听着许艺汇报:“我按照您的指示,营销重点一向都是放在琴艺上的,最近发现,有一伙水军,总是带节奏,引导大家猜测慕小姐的身份,夸什么家教良好,世家出身,等等。”   “好好的科普向直播,莫名其妙就被混淆成,富家女直播,下凡体验生活。”   “很多人无视直播内容,只好奇慕小姐家世,并且想方设法扒她真名,对她的私生活也很感兴趣。”   等这波舆论到了顶点,恐怕下一步,就是公布慕今月是慕家人,然后父母接受采访,表示培养出这样的女儿很开心云云,再然后,慕今月就会成为慕家对外的门面,而非独立的失传琴曲宣传者。   慕承熙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站起身,往窗边走,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属于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呼吸下,神情因为新鲜空气变得没那么紧绷厌恶,却仍然冷淡。   慕家人是十足的投机分子。   早在他们第一次联系慕今月,询问她为什么要做直播的时候,慕承熙就已经警告过他们,不要擅自做任何小动作。   可惜,他们也就忍了几天,现在又开始试探。   难道真以为他不知道,水军是什么吗?   研究过网络,能熟练使用各种社交软件,并且渐渐积累了很多网络用语的慕承熙,很懂!   许艺在问:“您看,咱们是联系平台封禁,还是一劳永逸,想个别的法子?”   慕承熙用手在窗户上轻轻画个叉,又在后边画了个圈,沉默之中,他突然改了主意:“让他们先炒吧。”   “焉知百般算计,不能成我登天梯。”   他说:“你帮他们炒,发通稿,说全靠慕家底蕴,才能养出来静心复刻古曲的姑娘。”   许艺啊一声:“神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   慕承熙轻声说:“差不多吧,欲要取之必先与之。”   慕家人在慕今月和自己面前,是什么样的丑恶嘴脸,又哪来的勇气在网上宣扬?   慕承熙挂掉电话,点开慕今月的聊天框:“你和慕家人说过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才发过来一段话。   慕今月在网上要比现实里健谈一些,但也很有限,她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怕着每一个人,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连文字消息,也尽可能不得罪人:“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我只是告诉他们,我不会回去,不会宣传我是慕家的乖乖女,更不会听他们的话联姻,这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慕承熙打字比较慢,对方很快又发过来了新消息:“他们很凶,打电话只会骂我,我其实没插上话,真的就只说了这么几句。”   第9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从慕今月这里,笼统地得知了一些慕家人的表现。   当初陆执衡将慕今月从慕家接走,理由是慕承熙喜欢,而慕家从此不能干涉慕今月的生活,交换条件是,陆执衡不会扩大宣扬慕家的丑闻,比如,大众至今仍然不知道,慕家有个杀人未遂的“小少爷”,以及在局子里进进出出,快把局子蹲成娘家的大夫人。   这个丑闻的威胁力度,随着慕今月的出名而逐渐减弱。   更因为慕大夫人显而易见脱不了身,而渐渐找到了反制借口——横竖人都在局子里,大不了他们还可以说自己家风清正,不包庇不纵容,怕什么?   权衡之下,他们更想抓住慕今月这个流量密码。   营销国风美女人设、提升慕家大众好感,再打着慕今月的旗号,推出古风设计包装,增加产品销量,提高市占率,最后,寻找合适的联姻对象,将慕今月打包,是上架也是上嫁,堪称敲骨吸髓式利用。   尽管有慕承熙的警告,慕家人也只是稍微忌惮了一下,很快,他们就认为,如果慕今月自己不能拒绝,慕承熙也没办法。   而慕今月从小到大,在他们面前卑微懦弱的表现,一看就不是什么有勇气的硬骨头,说不定随随便便吓吓,就会乖乖回家。   也正是因为这点,他们才明明应该好言好语,哄慕今月回去,却在电话中动辄发怒,变成慕今月说的“打电话只会骂我”的样子。   利诱完全没有,只剩下威逼。   慕承熙坐在窗边,整个人都有些倦怠,他与窗外正好两模两样,懒洋洋的阳光下,所有绿植都肆意生长,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绿。   他微合着眼,淡淡地,冷冷地,看着慕今月发消息:“爸爸说,不理解我为什么拒绝,作为最不像慕家人的残次品,能有点用是我的荣幸。”   她今天很不一样,可能没有人诉说心事,憋的有些难受,所以在慕承熙这个唯一信任的人面前,她打字又快又多,克制里藏着不那么克制的恐惧与悲伤:“我不懂,慕承泽那样的人,他那么害你,爷爷还坚持救他,说欣赏他喜欢他。而我……我明明什么也没做错过。”   “我只是拒绝再被控制、被利用,就被骂不孝,白眼狼。他们说我学音乐的钱都是他们给的,让我有本事还回去,连本带利。”   “小熙你会恨他们吗?多好笑,他们当着你的面,胆小的样子跟我没什么不同,但在我这里,又会说,让我别指望你,说你也是靠着陆总嚣张而已,狐假虎威。可明明就不是这样。”   慕今月收住话头,半晌没有再发消息,后悔自己说太多,何况,她将慕承熙牵扯了进来。   慕承熙就像她的前车之鉴,比她早一步成为家族的棋子。   她后知后觉发现,提人痛点,不太礼貌。   正咬着指甲焦虑,要不要赶紧撤回,但她纠结的时间有点长,过了撤回时限,慕今月皱着眉撕扯头发,头皮上清晰传来的痛感,让她稍微舒服一些。   慕承熙在这个时候回了信息。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你已经是自由的,不用再回头看,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为你自己而活。至于他们,你想办法留下证据就行。”   慕今月被无罪释放,连忙回复:“好,我录了音的,发的消息也没删过。”   慕承熙:“网上的消息不要看,有事找许艺。”   他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继续补完自己默写的各种操作步骤。   现代人挖掘或者传承保存了许多古籍,里边有的东西只有名字,有的有零碎描写,但缺乏关键步骤,导致大家都只知道有这么个事物,却无缘看见原貌。   慕承熙便从这些东西里,挑挑拣拣,找自己能复原,且不会太惊世骇俗的那些,写出过程,再交给工匠们打造。   等陆执衡帮他找的厨师到了,先从菜谱开始。   写完今天的目标,刚好,王管家在敲门:“太太,休息~”   已经不用长篇大论劝说了,慕承熙可受不了比他大两轮的老管家,总是可怜兮兮看他。   根本不忍细看,那故意伪装出的皱巴巴风干橘子脸,但凡多看两眼,都是对自己施加酷刑。   王管家不以为耻,大言不惭:“能让太太无法拒绝,那就是我的本事!”   别管丑不丑的,就说休没休息吧?王管家在陆执衡面前邀功时,腰杆子都挺老直。   慕承熙打开门,绕过王管家往楼下走,顺便交代:“我明天就不在家里了。”   王管家:“去公司吗?”   慕承熙点点头:“嗯,上午去陆氏。”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午,因为太陌生,没什么实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许艺全权负责,租下来的那个地方。   王管家哦了一声:“下午呢,去慕氏?”   慕承熙弯了下唇:“慕氏……”   没毛病吧,陆执衡的公司是陆氏,他的公司就是慕氏,至于真正的那个慕家集团,管他的呢。   拒绝加班,按时赶回来陪老婆吃饭的陆总,心情也非常愉快,他破天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多余确认了一遍:“你真的陪我上班?”   慕承熙嗯了声,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最近费脑子得厉害,又开始整日困困困,但他还是对陆执衡重复:“上午和你一起去。”   他有些问题问陆执衡,现在没必要说出来,先让八百年没见过老婆的陆执衡高兴一会儿吧。   陆执衡确实十分愉悦,他一直单方面执行着莫名其妙的谈恋爱方案,从来不肯逼迫慕承熙什么,但内心隐秘的不确定和蓬勃的占有欲,常常催促着他,要他非得时时刻刻,看着慕承熙,才能获得安宁。   这么一来,上班没人陪就有点折磨人。   他会猜想慕承熙到底在做什么,会不会突然消失不见,哪怕寻找元静师父这件事的进度,从始至终都在他的掌握里,这种不安感还是没办法消除。   慕承熙愿意在他身边安静呆着的时候,陆执衡的不安会褪去,涌上心头的,是类似满足的情绪。   虽然晚上荒唐的陪睡申请,又被无情冷酷地驳回,但第二天早晨出门的时候,陆执衡仍然保持着轻松愉快,他将手头的花递给慕承熙:“早上运动的时候,路过花园,很好看,想摘给你。”   是一朵月季,暗红色,不如花店的任何一种花漂亮,好看根本无从谈起。   慕承熙接在手里,垂眸细看,“花亘四时,月一披秀,寒暑不改,似固常守”,长春花……   花香袭人,是浓到不顾人死活的香。   慕承熙抬起含笑的眸子,赞扬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故意道:“它本来在枝头开得好好的,被你这么粗暴拧下来,也不知道还能精神多久。”   陆执衡一呆,好吧,实用主义者根本没有怜花心,他怎么想得到,慕承熙会在意这方面呢?   “不然,我再把它嫁接回去?”陆执衡不是很确定,想了个办法。   慕承熙坐进车里,藏起泛着红晕的脸,笑道:“逗你的。”   因为是陆执衡摘的花,所以怎么看都比花店里的更顺眼,只是遗憾,它也许只能看一天。   陆执衡照旧牵着慕承熙的手招摇过市,他拉着慕承熙,慕承熙捏着花,两个人挤挤挨挨,路过秘书办,走进办公室。   留在身后的,是所有旁观着的窃窃私语。   有了老板娘,每天随机解锁新狗粮。   钱杨推了推陆执轩,严肃道:“你今天可以去承认错误了。”   陆执轩:?   钱杨恨铁不成钢:“先说你揍了陆执成,再说你打错了合同,你哥保证不骂你。”   一点都不会抓机会,换个时间点,看陆总能不能把人骂哭。   陆执轩恍然大悟,马不停蹄准备去当电灯泡。   办公室内慕承熙熟练坐在自己的御用位置上,打开了新闻,浏览着各个领域的最新消息,陆执衡则忙前忙后,给他倒水摆零食水果。   陆执轩敲门进来,下意识闭了闭眼,一脸痛苦。   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自从注意到了大哥在大嫂面前的种种不同,三观就总是受到冲击。   这个一脸温柔,像哄小孩一样地问,xxx要不要吃一点的人,到底是谁啊?!   只有看到陆执衡扭头,冷冰冰问他,有什么事的时候,陆执轩才终于找到了熟悉感,忙不迭道:“好不容易见到大嫂来公司,我是想说一个好消息!”   慕承熙从陆执衡的背后探出头:“什么?”   陆执轩握了握拳,咦,突然有点被萌到了是怎么回事?只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脸,眼睛里充满着清澈的迷茫,这个时候的大嫂总算有点比自己年龄小的样子。   看起来乖的不行。   陆执轩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很快就被陆执衡注意到了,眼睛在看哪里?他一个错步,将慕承熙挡的严严实实,声音又冷了几个度:“不说话就滚出去上班。”   陆执轩瞪圆了眼睛,立刻交代:“是这样的,我把陆执成打了。专门打脸,给他打哭了,发誓以后他再也不说大嫂坏话。”   慕承熙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陆执衡的后背,他懒得动,只能让陆执衡挪开。   等陆执衡坐在了他身侧,慕承熙慢吞吞哦了一声:“下次见他,你告诉他,管不住嘴,可以来我和陆执衡面前说。”   陆执轩拍了一下手:“那不得把他吓个半死,他也就是在外逞能。”   “最重要的是,他其实已经服了。我告诉他,慕今月就是你在幕后打造的新主播,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成了新晋网红,他都惊呆了。”   慕承熙看着他那兴奋劲儿,一副比自己还高兴的模样,觉得好笑,挺大一个人,这么单纯。   他招了招手,看陆执轩屁颠屁颠走了过来。   慕承熙说:“辛苦你了,我欠你一份人情。”   这么点小事其实不至于,不过看陆执衡的面子,加上陆执轩这个人不讨厌,可以帮他一次。   陆执轩眼睛瞬间就亮了,扭着手,期期艾艾道:“别欠了,我等下要说个事情,你劝我哥别骂我,就好。”   陆执衡冷着眼看他,发出警告的威压。   陆执轩低下了头:“爷爷他们让我在合同里做点小手脚,但我故意弄错,让钱哥发现了。”   “我知道这种应对方法很笨,可我想不到好的。”   不知道怎么办,才能两全其美,不夹在大哥和爸爸之间。   这沮丧样儿,慕承熙看了都觉得他可怜。   按住了陆执衡的手,慕承熙点了点头:“没事儿,出去吧。”   陆执轩一脸惊喜,不确定地看了看他哥,陆执衡摆了摆手,他便窜天猴一样溜了出去。   陆执衡:“他应该多动动脑子。”   慕承熙想也知道,陆执衡对这些兄弟姐妹们抱着什么样的态度,他自认作为长兄,有教养弟妹的责任,同时又觉得对方已经成人,所以不会事无巨细。就像他对陆见臻一样,只是将人扔远了自己反省。   如果刚刚陆执衡开口,九成可能是训斥,告诉对方去找更好的办法,但绝不会细致教他[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做。   这样的陆执衡没什么问题,可又何必?这会让本来不错的兄弟关系,有可能滑向恶劣的方向。   慕承熙道:“等等吧,先说慕家的事,再说他的事。”   “慕家在网上闹出的那些动静?”   慕承熙点点头:“嗯,我想问问你关于股份的事情。”   第9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不打算从股市里赚钱,慕承熙草草了解原理之后,将这个事丢去了一边。   现在要回赠慕家大礼,他找陆执衡确认一下细节,判断自己的计划可不可行,这涉及到,结果是会一箭双雕,还是一箭许多雕的问题。   在他说话的时候,陆执衡习惯性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这么盯着盯着,手就痒了。   陆执衡没忍住,捏了一把他渐渐长出肉的腮帮子,滑嫩的皮肤手感很好,冰冰凉凉,宛如丝绸。   “我在问正事。”一字一顿,冰美人很严肃。   陆执衡清了清嗓子,秒放下手,正襟危坐,郑重问道:“具体哪部分?”   慕承熙歪了歪脑袋:“家族丑闻真的会影响股价?影响到什么程度,以及股价变动一般有哪些常见连锁反应。”   “客观来讲,能大幅影响股价的更多是政治政策、公司财报、大资本减持增持等,而丑闻的具体影响力,要看是否可信,是否对营收造成重大损害……”陆执衡提起这方面的事情驾轻就熟,且非常明白慕承熙的想法,“慕家做实业,销售额是很重要的参考数据,如果丑闻足以影响群众购买倾向,引起大规模避雷,那股价的跌幅会很惊人。”   慕承熙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慕家人果然贪婪,富贵险中求,为此能无视自身命门暴露。   他凉凉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陆执衡眼睛眨了一下,其实,他可以帮忙,做得更狠一点。   陆执衡提议:“你想要怎么做?单纯的丑闻存在被公关的可能,而我,可以配合你做空。”   “有什么用?”   陆执衡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嗯……   “股价暴跌,财富缩水,然后失去实控权,被踢出公司。”   其实最坏的结果甚至能让慕家消失,只要给他时间,让慕家人全员背上巨额债务,从此不敢坐高铁,不是什么难事……   陆执衡一直认为慕承熙是个很柔软的人,他有些后悔说这些,这样子做太狠辣,太不留情,造成的后果也难以预估。   担心将慕承熙带坏了,还担心他这么善良柔弱,会对自己生成负面评价。   然而慕承熙对股市的了解不多,想不到更深的层面了,他只在听到暴跌的时候,就摇了摇头,凭着敏锐的嗅觉道:“私仇,不用牵连太多人。”   不必扩大事态,能从慕家人身上讨回一些公道足以。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不时时刻刻端着,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尤其是陆执衡在身边时,往往都会十分放松,不知不觉就蜷缩着,靠近了陆执衡身边。   陆执衡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圈进怀中。   慕承熙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皱了下眉,又想起陆执衡捏他的脸,干脆扭头,伸手,也捏了一把陆执衡的。   下一秒他就嫌弃地松开了手:“老菜帮子。”   陆执衡的脸皮是石头做的,不仅厚,还硬,手感稀烂。   他甩了甩手,探身取回自己的平板,打开,记录下陆执衡跟他说的关于股市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到哪里问哪里。   而陆执衡全然没有在外的冷硬,甚至有点委屈,论年龄,他比慕承熙大八岁,算什么菜帮子?   很想掏出身份证和慕承熙理论一下,但无奈,慕承熙已经问起了别的问题,话题被转移,他失去了为自己正名的唯一机会。   陆执衡一边磨牙记小本子,一边老老实实当工具人,给慕承熙上课。   ……   有了许艺的推波助澜,慕家人最近十分张扬。   尤其是慕今月的父母,开始频繁接受采访、开启个人主页,以国风小仙女的爸妈为荣,时不时出现在慕今月的直播间,享受着网友的热情欢迎。   他们在单方面打造一个宽容友爱的家庭,正如最开始计划的那样,试图让慕今月成为对外的良好形象门面。   慕今月实在受不了,他们私底下打电话臭骂她不肯配合炒作,明面上却又口口声声,称她是精心培养的好女儿。   “你们不觉得自己精神分裂吗?”   但她拼尽全力的嘶吼,听在人家耳朵里如蚊蚋,甚至连回应都懒的回,仍然自顾自劝说:“你别矫情了,谁家孩子不是像你这么长大的,就你毛病多,一天天看自己爹妈跟仇人一样。”   慕今月失去反驳的力气,整个人如同雕像一样僵硬,她呆呆听着那些似乎很有道理,又好像没有的话。   “最近股价上涨,市值增加,公司产品线也重开了不少,好处少不了你的。”   “你也别一天天挂着个死脸,咱家谁也不欠你,不说别的,你没拿家里的钱?信托没你名字还是怎么的?”   “没有。”慕今月听见自己安静的声音传出。   “什么?”   慕今月重复道:“没有。”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是完全死心之后的寂静:“你们家在我成年之后,就没有给过我钱了,你忘记了吗?”   话筒对面没有回应,慕今月接着说道:“考核机制,贡献计算,没有为家族做过事,哪里来的脸要钱。想起来了吗?”   “想不起来这些的话,还有,你说过,不想联姻,有本事自己打工去赚钱啊,去外头碰壁,就知道在家多好了。”   “我觉得你们说得很有道理,答应了自己出去找工作……”   “但是,你搅黄了我的所有工作。雇人当着同事的面,造谣、骂我不知廉耻,高高在上欣赏我的窘迫。后来又让人去施压,逼公司辞退我,劝我回家。等我回去,整整半年都将我关在疗养院,这些也忘了吗?”   对面一直没有声音,慕今月看了一眼,电话被挂掉了。   她愤懑到了极点,却只能悲哀的冷笑一声,呵,全家都有病。   即便她鼓起勇气,将他们之间的遮羞布都撕烂了,但是对方就是可以无视一切,继续炒什么和谐美满大家庭。   慕今月锁了自己专属琴房的门,躲在里边,根本不想再出去,如果世界能一直这么简单就好了,她多渴望,能有那么一天,心无旁骛点开直播间,可以单纯只期待欣赏自己的网友,可以在直播的间隙抬头冲镜头坦然地微笑。   不用担心被带节奏,不用被人追问,对自己的父母有什么看法……   她疯狂地用手指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甲并不长,却因为带着怨怪的力气,抠出了一道道血痕。   恍惚之间,她听到了门被敲响。   一道清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如清泉入耳:“开门。”   是慕承熙的声音,是帮她脱离控制,给她庇护的人的声音。   慕今月扶着墙站起身来,理智回归,有点无奈地瞅了瞅自己胳膊,她拉了拉衣袖,试图遮住,没成功。   磨磨蹭蹭到了门口,她打开门,看见许艺跟在慕承熙的身后,一脸着急:“敲了半天门,你没什么事吧?”   慕今月低着头:“没事,进来吧。”   慕承熙瞥她一直努力扯衣袖的手,绕过她,第一次踏入她的琴房:“你不用再搭理慕家的任何人,不管是谁。”   慕今月闷闷应了一声:“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就是不知道吵没吵赢,对方没说话就挂了,可能是她赢了?也有可能人家不屑于吵,那她就是输了。   许艺啧了一声:“没想到啊,你还敢跟人吵架呢?厉害了大小姐。”   慕今月的脸红了一片,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慕承熙环视一圈琴房,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向慕今月:“吵完心情好了,还是不好?”   慕今月想了半晌:“没办法形容,但,下次不吵了,没意义。”   叫不醒装睡的人,也改不了畸形的相处模式。   慕承熙点头:“你手头有多少钱?”   这话题转的猝不及防,慕今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看了眼许艺,总共有多少钱这个事情,取决于,这个月,公司打算给她打多少。   许艺对公司事务一把抓,忙碌且事无巨细,他还真就知道,慕今月每个月拿的分成有多少,估算一下,他给慕承熙报了个数字。   慕承熙听完,从口袋掏出一张卡,递给了慕今月:“里边有一千万。”   慕今月瞪圆了眼睛:!!!   许艺默默也瞪了一下眼睛,呼吸都有点急促。   慕承熙交代说:“从陆执衡那里帮你借的。”   许艺松了口气,一琢磨又提了起来,满屋子就他一个人房贷还到厌倦呜呜呜。   而慕今月口袋空空,但到底是豪门长大的孩子,面对八位数,神情很冷静,只有一点点疑惑:“给我钱做什么?”   慕承熙敲了敲桌子:“你自己估算一下,慕家人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还回去,截图发微博。”   慕今月不用估算,立刻说:“那这个给多了。”   慕家人单独给她的钱,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都加不到这么多,因为人家只对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人大方,她从小因为内向,不被在意。   慕承熙知道这个潜规则,他不着急,慢吞吞说完:“剩下的钱,你等时机,去买慕家的股票。”   他说:“发还债微博的时候,文案让许艺的人写。”   慕今月对他要做的事情只有猜测,一知半解,但很懂事,马上答应了:“好。”   慕家人则根本对慕承熙的打算一无所知,印象之中,慕今月只会弹琴,而慕承熙,从前是个纨绔,现在是个受了陆执衡一点熏陶的纨绔。   他们只忌惮陆执衡,猜都猜不到,这两人头上。   第9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周末晚上的黄金吃瓜时间,慕老爷子得意不已,专门将自己家里的子子孙孙都聚在一起,开心举行家宴。   慕老爷子习惯性板着脸,但谁都能看出他的精光矍铄,前一段时间因为慕家大房的事情,他有一段时间看老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其他人差点以为大伯失宠,结果,这会儿父子俩仿若无事发生,笑着说起话。   慕烺端着酒杯,试图融入其中,但他太过草包,根本插不进去话,无奈坐在一边,胡乱听了两耳朵。   慕老大亲自给老爷子舀养生汤,小声说:“小月直播间的事儿最近很火,许多历史学家、音乐专家,都看她直播,上头也注意到了,正好在鼓励文化创新发展,支持精品文化创作,说不定……她还有大造化。”   慕老爷子红光满面,他对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不感兴趣,但对官方的支持和倾向感兴趣,立刻追问:“真的?”   慕老大点头:“我专门打听了,要是验证完,的确是失传的古曲,那可不得了。听说,填补了什么音乐历史的空白,再厉害一点,或许够得上修改教科书。您说,绝不绝?”   慕老爷子拍了拍桌子,连说了三声好,转头去找他家老三:“你们可得把小月哄好,这么好的事儿,不能落在外面了。”   又长面子,又能得到支持,有利无弊的事情,所以,必须得将慕今月牢牢掌握在手里。   老三的脸僵了一下,表面上讷讷点头,实际上他想起女儿电话里的真实态度,直觉上有些担忧,他隐约觉得,这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思及他们找了好几次慕今月,陆执衡那里一直都没什么动静,他又忽视了这种隐忧,什么都没说,应付着老爷子。   他坐下之前,环视一圈家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亲亲蜜蜜,好不热闹——如果摒除他们眼底的嫉妒、贪婪,或者不屑一顾的轻视的话。   一大桌子人,没有一个人提及慕今月本人的现状和意愿。   甚至,根本没有人提起慕今月。   唯一一次听到慕今月的名字,还是别人凑过来,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没想到三哥家里藏着金凤凰啊,小时候蔫不拉几的丫头,还挺有本事。”   慕老三讪讪笑了笑,听出了对方话里话外的讽刺,没有接话。   他暗暗下定决心,下次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要好一点。   缺爱的丫头片子,就算能吓住,也没有好好哄来得快,随便说点好话,打些钱,送点礼物,又不费什么事儿。   他这头还在琢磨着让人去买什么礼物,浑然不知,另外一边,慕今月已经提前给他们送了礼。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的好时候,慕今月的个人账号上,发了一张截图,一段电话录音,以及一个,看了就按不住手,非得点进去看细节的标题。   《直播弹琴一月后,豪门父母让我还钱断亲》   评论区的网友走流程炸了。   【好家伙,我以为我进错软件了。】   【同上,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这不是小说标题,是我们小仙女的微博。】   【我靠,好新鲜热乎的瓜。】   前几分钟,大家都在感慨,咦,这是什么?点一下。   看完不长不短、要素齐全的文章内容之后,评论区的热评理所当然又变了。   【救命,你们这么有钱了也出NPD?】   【我都要心疼小仙女了,前段时间,好多人骂她对自己父母冷漠,说她不互动,没良心,结果原因是这?】   【慕家搞什么生产啊?去拍戏好不好,这演技,今年开拍,明年大满贯啊。】   因为慕今月最近有官媒宣传,本身就是热点人物,随着她一篇博文发出,各种各样的衍生作品也四处发散起来。   发布最快最多的,就是探讨父母子女关系的文章,结合慕今月父母之前在网上的一些精彩发言,将他们从头扒到了脚。   特大消息:小仙女果然是豪门千金。   特特大消息:小仙女在豪门过得还没有家里佣人好。   PUA、霸凌,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高压下,但凡哪里做的不好,就会招来辱骂或冷暴力惩罚。   【不知道你们注意到账单没有,原来豪门养大小仙女,花的钱和我妈养我差不多。】   【看了,现在就去退货。】   【退货加一。】   【我也去退。】   笑死,本来买慕家的东西,就是因为给慕今月面子,现在知道,慕家人赚的钱再多,也不给慕今月花,那还买个屁。   网友头脑一热,可以成堆成堆的买,头脑一凉,那也是一窝蜂地退。   网销部简直要疯,前几天还在高兴出单多,KPI保住了,没想到,梦醒得这么快,才多久啊,KPI又没了。   但他们了解完网上发生的事情,又有些面面相觑,好吧,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事儿。   只能上报。   这会儿还是休息时间,报了也得等第二天才能处理。   而慕承熙这边,完全不用等上班,在第一篇文章发出去的时候,后续就已经只能按照他的剧本来了。   许艺盯着网上的动向,慕家人表演型人格,在采访里做慈母慈父,在生活里将女儿屡次逼到绝境的事儿,说出去可太有艺术效果了。   前段时间靠着爱女人设,以及和谐的家庭氛围积攒的粉丝,都快被气晕了,天天在互联网上当,这种感觉谁会喜欢?   而且,对慕今月的喜欢有多深,对慕家父母的反噬就有多大。   一想到在直播间恬静抚琴的女孩,关掉镜头之后,面对的都是来自亲人的污言秽语,没人能受得了这种假想。   【她的温柔与不争,不是任何人欺负她的理由。】   退了货的钱全拿去给慕今月刷礼物,短短时间,哪怕慕今月没有开播,也火速攀登上了礼物榜第一。   慕今月躲在自己的房间,双眼含泪,看着后台不断收到的,鼓励她、夸奖她,叫她不要听父母贬低的留言,整个人都晕晕乎乎,她按照慕承熙的指示,没有公开回应任何话,只一遍遍,在心中回着谢谢。   慕承熙坐在夜色之中,看着手机里的消息,许艺在跟他汇报进度:“已经陆陆续续,将慕家人的消息发出去了,现在如果调查好感度,慕家人大约在厌恶榜上能高居榜首。”   他简单打字:“知道了,你看着办。”   下一步,揭秘慕家人为何这样。   为什么人前营造好形象,人后却毫不遮掩恶意。   顺便再抛些小瓜,比如,慕承泽推人下水,慕家几兄弟明争暗斗下死手,之类的刑事瓜;以及包养、私生子排队做鉴定、慕老大每年飞国外做什么,等等艳情瓜。   撕扯下表面华美的包装,内里腐臭的烂肉,拿出来晒晒太阳,对谁都好。   给许艺发完消息,慕承熙放下了手机,看向还赖在自己房间的陆执衡:“你该走了,我不看消息了。”   刚刚以监督慕承熙准时睡觉的名义,留了下来的陆执衡:……   “要不你再看一会儿?”   慕承熙揉眼睛:“别逼我放小狗咬你。”   每晚都被翻绿头牌,合法长期侍寝,留宿太子寝宫的小猎犬,晃晃耳朵,嗖地站起身来,圆圆的大眼睛里不知道怎么,叫人看出了一丝丝期待。   它已经做好了准备!   陆执衡看着一人一狗,还要加一个懒洋洋蹲在猫爬架上,监视他的小猫,无奈举手投降:“那么,真的不需要我做空慕氏?”   既然要对付他们,不如干脆一劳永逸,也省得总耽误他把慕承熙拐去公司。   慕承熙拿眼睛睨他,高贵冷淡的模样,看得陆执衡心痒痒:“联姻时,你给慕家融资过?不如这次趁机增持。”   陆执衡笑道:“我来当第一大股东,踢走慕老爷子?但是这得多找些慕家人,从他们手里买才行,光散股可不够。”   慕承熙想了想:“那你不用买了。”   陆执衡被这果断的拒绝噎了一下,差点忘记刚才在想什么,他明明有个绝美计划……   陆执衡连忙沉声补充:“我只是想说,要花很多钱,你得给我点好处。”   他说得一点不心虚,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语气,像是在认真威胁小可怜,而不是情侣paly。   慕承熙在无语之中品出了一丝好笑:“陆总,你当不当股东,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凭什么要给好处?   陆执衡一谈恋爱就变傻是吧?   随着时间变化,降智光环越戴越稳的陆执衡,只有一条路可走,他深深叹了口气,准备装装可怜:“股份的事情到此为止,你真的不考虑陪我睡?”   话音刚落,他立刻纠正:“让我陪你睡。”   陆执衡用自己像极了猫的浅色眼睛,专注又深情地看慕承熙,试图学得像猫一点:“正常夫夫都是睡一起的,谁像我们一样,这么久了,还在分居。”   半晌后。   陆总站在砰一声关上的门外,低声复盘:“该死的,网友出的主意根本不靠谱,卖惨没用。”   而屋内的慕承熙,并没有马上躺回床上,他靠在门板上,发了半晌呆。   在小猫小狗关心的注视下,他蹲下身,没来由笑了一下:“他在慢慢变幼稚,挺可爱,对吧?”   猫狗同时从鼻子喷出热气,发出类似嗤的声音,仿佛在嘲笑他:“我看你也傻了。”   小猫猛地蹿远了,留下狗狗热情舔他的手:“别想了,早点睡你的觉去吧。”   慕承熙感受到了小动物的嫌弃,他摇摇头,站起身:“好吧,明天睡醒,还有事要做。”   第98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翌日,慕家的股票开盘急跌。   上午跌幅不算惊人,顶多是将前段时间,慕今月带来的利好跌没,但随着各种各样的新闻发酵,事态似乎越来越严重。   有人匿名爆料大量订单被退,以及暗示,慕家人涉嫌违法犯罪,这之后,跌幅真正令人心痛起来。   事实上石锤违法犯罪的是慕承泽,但八卦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午饭时间,大家讨论的就已经是“慕家家主疑似被带走调查”,因为这个消息,收盘时慕氏股票跌停。   比起一天内蒸发的市值,被挂在网上嘲讽和怀疑,更令慕老爷子破防,他一辈子苦过累过享受过,钱财到了一定程度,只是数字,现在更追求的是名声,是地位。   偏偏晚节不保,各种流言蜚语,几乎将他钉上耻辱柱,无数人在扒他的发家史。网友坚持认为,老人不会莫名其妙变坏,一定是坏人变老了更合理。   能把孩子教育成这样,自己一把年纪还违法,他肯定没干过什么好事,扒扒扒,往发家前扒。   昨晚还春风得意,认为所有事情尽在掌握,今天起床,喜提资产缩水,慕老爷子脸色铁青,在公司勉强保持着冷静,一回家就无法掩饰怒火。   将慕老三夫妇俩叫过去,骂了个狗血喷头,骂完叹了口气:“蠢货!连个小女娃都搞不定。”   慕老大在一边附和着火上浇油:“就是,明明都告诉你们了,小月现在不能怠慢,一定要哄回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慕老三还没说话,慕老爷子一个茶杯就砸了过来,他看着老大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咬牙切齿:“滚,你又是什么好玩意儿,教出来个杀人犯!”   他看了一圈自己的儿子们,保养良好的脸上一瞬间有了老态,闭了闭眼,努力压着心中的火气。   看看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   确实按他的意思,个个都爱争爱抢,心狠手黑,但是,到底是……   造了孽了,只有坏心,没有匹配的智商……   慕老爷子深吸口气,轰走了儿子儿媳,准备亲自打电话给慕今月。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今天网上的事情,电话一通,第一句话就是:“谁教你这么干的?”   对面有急促的呼吸声,他知道,这个孙女很害怕他,所以他声音冷厉:“你没这个本事,谁帮你想的这个主意?想要达成什么目的,直说吧。”   慕今月右手死死扣着掌心,疼痛让她暂时压下了惧怕,这个永远冷着脸,用嫌恶的目光看她的老头,隔着电话,伤害不到她。   但她仍然没办法保持平静,一张口就泄了气,结结巴巴,只能保证自己不说错:“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还钱,他们让还的,我,我听话而已。”   慕老爷子不信:“说实话!”   他冷不丁吼了一声,吓得慕今月的手机差点脱手,好像又回到了战战兢兢的小时候,永远看不懂大人的脸色,永远恐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责骂。   穿着漂亮公主裙的小女孩,缩在一群小孩之中,哪怕将自己藏得很好,却还是会被抓出去,站在许多大人俯视的目光中,有时候被要求表演节目,有时候是犯错了被点名批评。   她和慕承熙一样,都是被家人忽视的残次品,智商太低,性格不好,没什么前途。   总被用看废物的眼神看待,总听到有人说:“一点也不像慕家人,长大了又是个吃白饭的。”   慕承熙,对,想想慕承熙说的话。   慕承熙告诉她,如果慕老爷子打电话来问,就说……   慕今月声音微弱,但清晰坚定:“不管您信不信,我只是个破弹琴的,曲子也不是我自己复原的,我不能让慕家打着我的旗号宣传,万一人家真大佬追究起来,我害怕。”   慕老爷子捂着心口喘气,挂电话之前,只说了一句:“小小年纪,别把路走绝,你还真能忍住,再也不和慕家扯上任何关系?”   慕今月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神色有片刻的茫然,很快,她清醒了过来,将刚才的对话录音,一股脑发给了许艺。   这也是慕承熙要求的。   慕承熙叮嘱她,接完这个电话,之后的事情,她就完全不用管了,接下来可以斟酌着,在低位买慕氏的股票,给自己留下傍身的钱财。   另一边,慕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终究同意了,老大提出的公关方案。   第一,澄清他本人没有被带走,造谣传谣要负法律责任;第二,声称慕今月的事情,是自己三儿子私德有亏,脾气坏且不会教育子女。而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孙女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被父母虐待,他会对孙女作出补偿,同时,将剥夺三房的继承权,原本留给三房的股权,分出0.5%给慕今月。   公关稿是争分夺秒发出去的,就怕传播不到位,第二天的股价继续下跌。   许艺将录音和慕氏澄清都转发给了慕承熙一份,询问他:“慕小姐问,这个股权是不是要发微博,表示拒绝?”   慕承熙幽幽叹了口气,跟陆执衡吐槽:“老爷子确实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网上热议的点,除了大大小小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瓜,最重要的就是,慕今月在慕家的待遇。   很多人喜欢看慕今月弹琴,对她本人更是粉丝心态,见不得正主受一点委屈。   他们对慕家的恶感来源,基本全都是慕今月受到的不公平与冷漠苛待。   慕老爷子一出手很是大方,完全不会拖泥带水,叫不知情的网友一看,钱也给了,惩罚也到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一来,再针对慕家,自己反而成了大反派。   果不其然,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小姐姐这下子有了泼天富贵,老爹老妈都被踢出局了,狠狠出气了吧?】   【对啊,爸爸妈妈不咋地,爷爷蛮好的,一点也不偏心。】   慕承熙给许艺回消息:“看她自己的意思吧,我们只要热度,她愿意要钱就接着,不愿意,就拒绝。”   回完消息,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放下了手机。   陆执衡端着自己亲自动手榨的果汁过来,递给他:“割的又不是他的肉,从儿子的盘子里划拉一份菜给孙女而已。”   其实:“你大哥、慕承泽,以及其他几个兄弟,名下多多少少都有股权,多和少的区别而已。”   慕承熙缓缓瞪圆了眼睛,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也就是说,姐妹们,和我,没有。”   陆执衡看着他呆萌的表情,失笑:“对。”   小黄毛被划去和姐妹一桌了,联姻的时候,全家人当他嫁出去,嫁妆是不动产和现金,没有慕家的股票。   慕承熙吐了口气:“很现实的一家人。”   他们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呢?   算了,一想这些就头疼,心情也会很不好。   他重新拿起手机,发消息给许艺:“不用再给我汇报,自己看着安排,我只要孟极这个名字被注意到。”   许艺秒速回收到。   *   慕家的澄清理论上来讲是非常有用的,可惜第二天,他们家又被挂在了热搜上。   #npd父母发疯,竟然是为了这个!#   好么,又不得不点进去看看,到底是为什么了。   昨天的家风丑闻,勉勉强强是被压下去了,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就如同澄清公告里写的那样,是慕家三房心态扭曲、不配为人父母。   结果今天一早,这个热搜就给人砸蒙了。   原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追根究底,还是为了利益。   可恶!哪里是什么蠢坏父母PUA知名女儿啊,分明是诡计多端的吸血鬼爸妈。   他们原先当小仙女是透明人,现在是因为误将小女儿当成了曲艺大佬,认为可以利用,可以给自家企业带来好处,所以才又卑又亢,又想巴上,又拉不下脸,最终变成那副扭曲的怪样。   至于慕家老爷子,更不是个好东西。   【好清晰的录音,好锤的证据,他们明明知道,这个曲子不是小姐姐复原的,小姐姐自己在直播间都说了无数次,是别人的作品,他们怎么还替人抢功劳的啊。】   那份录音就是慕今月跟慕老爷子电话对谈,新鲜热乎的片段截取,明明白白宣示着,慕今月从来没有自居为创作人,而慕家也对此心知肚明。   这么一来,慕家果然还是道德败坏?   那么多黑料,不知道里边还有多少是真的,这家子人版权意识淡薄,法律意识也不怎么强,没准下午就会被逮进去几个。   算了,这个股票,能抛售还是接着抛售吧,封单也要继续卖。   慕老爷子一拳砸在黄花梨桌子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没本事的儿子孙子们,只会在一边大气不敢喘地装鹌鹑。   慕今月:【谢谢大家关心,我已经成年,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春风已迟,还之冬雪,唯愿,从此两清,各自安好。】   【呃……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不要他们的臭钱!】   【OK明白了,那我也不要买他们家的股票了。】   【你不要我也不要。】   【那他们家的产品我继续不要。】   时刻关注慕小姐动态的公关部,两眼一黑:“要不还是把我杀了吧。”   这个破班,怎么就这么难上。   豪门断亲瓜吃的不亦乐乎,大家都等着看慕家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动作。   事实上,慕老爷子没那么容易受挫,他确实已经拟好了另外的公关方案,就等着发出去了。   但慕今月突然大海里捞针,从无数的评论之中,捞上来了几条关于孟极的消息。   一一回复。   【是的,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是他救我出水火。】   【他非常会弹琴,我的很多技巧都是他教的。】   【他还会书画,不知道你们有印象吗?前段时间,很火的孟极,就是他。】   网友:【苍蝇搓手手,所以,姐姐,他是不是姐夫?!】   慕今月:【惊恐.JPEG 可不敢瞎说,对了,他还是你喜欢听的那个历史博主的撰稿人。】   网友的注意力就这么一点点被转移,好奇心就这么一点点被勾起。   一时之间,豪门瓜吃到了顶,接下来,他们终于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隐于幕后,多才多艺的他#   怎么会有人这么厉害,在哪个领域都很牛的样子?   他到底是谁?   被小仙女称之为惊才绝艳,犹如谪仙人,那到底是有多惊艳啊?   第99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许艺安排的人主动将话题往孟极的方向引,而慕今月负责配合,不动声色吹着孟极的彩虹屁,这倒是个小挑战,她自觉挺不会说话,等真吹起来了,却觉得,发自内心,无数赞扬会自动脱口而出。   光说弹琴,她想想慕承熙给她的演示视频之中,举重若轻、孤高清绝的模样,忍不住假设了下,慕承熙自己去直播,得多能吸粉。   不过,她没勇气说出来,当玩笑调侃,只偷偷私下想想,就作罢了。   现在的慕承熙,细究起来跟从前有些不一样,可自从陆慕联姻之后,他们见得很少,慕今月又一直孤僻胆小,她几乎想不起来,小时候一起上古琴课的时候,慕承熙到底是什么水平了……   慕承熙人坐在陆执衡的办公室,晒着太阳撸猫,他与猫都静悄悄,懒懒散散,有一搭没一搭打着瞌睡。   现实里他如此没有存在感,网络上,恰恰相反,热度一直居高不下。   孟极与慕今月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与历史主播是一拍即合指路明灯,在书画界是师承隐士一骑绝尘,所有人都很好奇,他究竟是什么人。   在网友最好奇的时候,许艺又端出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另一个主播——美食up。   这个主播本身就以开朗的性格、不拘一格的烹饪方式、勇于探索的“精神”,在美食领域有很多粉丝,他爱好创新,厨艺时而翻车时而封神,网友就爱看他花样做菜。   现在被许艺签了,宣传的第一个噱头就是:消失的菜谱。   他趁机发了第一个视频,并且直言不讳:“来蹭一下热度。”   网友:???   点进去将视频从头看到尾才知道,蹭的是谁的热度。   【令人开心的是,锅锅宝刀未老,勇闯新赛道!令人悲伤的是,一如既往翻大车。】   【哈哈哈假装成功了,但是一边吃一边yue是什么鬼,锅,你还是那么沙雕。】   主播的网名叫“祖传铁锅免油不粘”,粉丝习惯喊他不粘锅,在视频的前半部分,大家还不知道后边会发生什么,只顾着调侃他——   【对对对,翻车了也不是你的锅,千错万错怪我犯了错。】   随着进度条的前进,问号铺天盖地。   【我去,这也可以?!】   【越来越好奇孟极这个人了,他怎么什么都会。】   【引经据典,替换食材,都什么犄角旮旯找出来的说明啊?真的能从历史的只言片语里,找到复原的方法?】   【锅,悄悄告诉我,其实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做法,但你们公司要给孟极造势吧?】   不粘锅本人:“可别给我脸上贴金了,我要是有这本事,早几百年前不就走这个赛道了吗?”   虽然造势你们猜对了,过程全错了啊,人家是真的厉害,他很服气。   不粘锅逐渐沉迷研究慕承熙给他的新菜谱,从历史的沧海遗珠里,捡起人类忘却的过往,隔着时空的长河,做出老祖宗曾经品尝的味道,这种体验,根本就无法拒绝。   想到会有无数人照着他的视频,去拍摄去复原,不粘锅脸上的笑容越咧越大。   他一天连发三动态:“大佬给我发的菜谱还有很多哦,敬请期待,嘿嘿。”   【滚,别用这种欠抽的语气嘚瑟。】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气,其实说他复原古琴曲什么的我不感兴趣,但,吃,我是真的想试试QAQ。】   【我已经买了食材,打算照着做了~】   【我去翻书了,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胡编乱造,如果是真的,那可就太厉害了,阅读量强到可怕,同时在这么多领域钻研,他怕不是什么历史学老教授吧。】   【嗯……六旬退休老人,没事干所以使用学识,扶持网络新流量吗?有意思。】   【啊啊啊不,我不要,我正在按小仙女的描述,脑补风华绝代的旷世奇才大美人呢!】   不仅新签的主播有了更多流量,关于孟极的讨论,也这么随着各种各样的猜测,越来越多,讨论范围不断扩散,舆情影响,注意到他的人,也越来越专业。   有人真心学习,有人想挑刺蹭流量,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最后结果都一样,开始感慨,孟极是有真才实学的。   在这种氛围之下,慕家的一切公关,都显得那么虚弱无力,传播性很弱,除了少数人还在关心,其他人的重点早已偏移。   慕家每天都努力在想办法,挽回声誉,拉升股价,每每失败,都要狠狠诅咒幕后之人。   慕今月拉黑了无数个电话,仍然能接到来指责她不懂事的来电,其中骂得最狠的是父母,语气稍好的是不远不近的亲戚。   电话里,他们会质问:“你这样干到底图什么?”   慕今月保持沉默,她图什么,很简单啊,她就是想和慕家没有关系而已,至于其他的,她是真的不懂。   想知道答案得问慕承熙。   慕承熙最近看营销看得多,莫名也染上了吃网络瓜的瘾,网上信息太驳杂,他又好奇当代网友,每天都在想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往往看着看着时间就不存在了。   为了克制,他开始转向看实体书。   翻着书的间隙,他听到陆执衡和人交代事情,便问道:“慕家股票还在跌?”   陆执衡点头:“发一次声明反弹一点,但根据市场反应,消费者不太买账。”   所以连续阴跌,钝刀子割肉。   天天都能气慕家人一下。   陆执衡笑了笑:“有的是人盯着他们,这关没那么好过。”   “这个有人也包括你吧?”   慕承熙连眼睛都没动,还在翻着书,语气轻描淡写,只是闲聊。   他错过了陆执衡眼中的所有情绪,只听人低声忍笑:“你让我增持的。”   慕家人压不下去负面消息,当然有他一份力,既然出了力,总得收回点什么,现在,他授意名下投资公司入场,已经牢牢占据慕氏榜二,前进一步,就能扼住慕老爷子的脖子。   老头子最近应当急坏了,一天不知道得开几趟会,既庆幸是家族企业,外人占股很少,也害怕那寥寥几个外人,哪天不看好慕氏要跑路,那他很可能被踢出局。   焦头烂额顾着内部事宜,已经没空出来搅事。   从慕今月这里占便宜拉关系的事情,他们这辈子都别想,网络上关于复原古曲的荣誉,也只能归于孟极。   慕承熙合上了书,继续休息:“慕今月切断了联系,慕家人受到了惩罚,你趁机拥有话语权,孟极也正式登上舞台,差不多该结束了。”   像慕氏这样的公司,出了大问题,受苦的是成千上万的员工。   陆执衡增持的行为,同时也是在托底,让事态不至于失控,这个有点占用时间,不如到此为止。   陆执衡倒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他只问道:“不想顺便让慕承烨也出局?”   很好操作,只需要煽风点火,或者,选一个慕家继承人扶持,股价拉高可以送他获取慕老爷子好感。   慕承熙稍作思考,摇摇头,懒,再说,慕承烨成不了气候,本来也不是多聪明的人。   他小时候总在原主面前炫耀父母的偏爱,等长大后,为了表面上装成人模狗样,反而学会维护原主一二。   是个不折不扣的庸人,不好不坏。   懒得计较。   慕承熙将书放在一边,将眼睛一眯一眯,正在打盹的小猫抱在了怀里,温热的触感让他心情好了很多。   忍不住将脸埋进了猫猫脖颈间,一股猫味……   他面无表情抬起了头,在陆执衡好奇的目光里,冷冷道:“好臭。”   它该洗澡了。   陆执衡弯起了唇,怎么这么可爱呢,他将每次看见慕承熙的不平常行为,通通记录下来,然后,在后边附上自己的心情,愉快、开心、喜悦,难以描述。   心里像有种子发了芽,像小芽试探着往外生长,像,开了花。   好想将他团在手心,但不知道该藏在哪里。   陆执衡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了慕承熙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抚摸着猫脑袋,逐渐能感觉到一些慕承熙的感受:“软乎乎的。”   慕承熙点头:“嗯。”   小猫一睁眼,一抬头,正对上两双一模一样,慈爱的眼神。   它下意识:“喵。”   听起来还有点凶,可能在问:“看什么看!”   一个起跳,它从奇奇怪怪的人怀中蹦出,蹿上自己的猫爬架,居高临下,舔了舔毛,吓死喵。   慕承熙和陆执衡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   “肯定是你吓到它了,你平时都不摸它。”   陆执衡认真认错:“嗯,都怪我。”   慕承熙咬着唇,不知道还能指责些什么,对视的眼神渐渐暧昧,耳尖慢慢滚烫。   不好意思的害羞在翻滚,但偏偏移不开眼睛。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门外传来陆执轩的声音:“大哥大嫂!我送下午茶。”   陆执衡坐端正了些:“进来。”   陆执轩喜滋滋端着个盘子,上边放着精巧的小蛋糕和坚果,还有两杯,颜色很清新,很春天的饮品。   他殷勤地将盘子放下,热情推销:“这可是我亲自挑选下单的,他们家的蛋糕特别好吃,老板人很好……”   在陆执衡冷酷的直视下,他的声音如音阶,渐渐走低:“这个奶茶很健康的,新鲜食材新鲜奶,绝对没有添加剂,你们尝尝嘛,天天吃营养餐,很无聊的吧。”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端起其中一杯:“你和老板认识?”   陆执衡学他,端起另一杯,浅尝一口,同样盯着陆执轩看,等待着他的回答。   第100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不知道自己哪句话露了馅,陆执轩的苦逼写在脸上,他讨好地笑了笑:“哈哈……”   挠了挠头,没想好要不要坦白,但心中权衡一番,觉得被爷爷知道才是天塌了,被大哥知道,好像不会怎么样。   陆执轩看起来有些羞涩:“你们看出来啦?”   陆执衡靠坐在沙发上,平静从容,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在乎的淡定:“说吧。”   慕承熙想知道,得满足他的好奇心。   陆执轩觉得自己站着,俯视大哥大嫂,不像样,干脆往前走了两步,往下一蹲,两只手扒着茶几边,眨巴着单蠢的双眼,眼神亮晶晶的,迫不及待道:“我给高管们都点了下午茶,其实是想给所有员工都买的,照顾他生意嘛,但是他说接不了那么多,就缩减了人数。”   “我还在跟他沟通,以后每天都做这么多,给他送个大单子!”   他叭叭叭,自己说得很开心:“其实也没认识多久,上星期下班的时候,他蹭了我的车,我没让他赔,然后他专门等在办公楼下,给我送蛋糕,说是赔礼道歉,我觉得他人挺老实的。”   慕承熙听了一半魂就走了,他转头看向陆执衡,见陆执衡还在认真听着他堂弟的心动史。   主要是……   他从陆执衡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欣慰,以及,欣赏。   在欣赏什么啊?   陆执衡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下说。”   陆执轩利索站起身来,坐在了一边,就差手舞足蹈了:“他还挺有意思的,原先也在咱们公司上班,后来太拼命,身体不好,所以就辞职,在底商租了店面,开了甜品店。很有主见,对吧?”   看得出来,陆执轩是有些羡慕人家的,大约觉得,这个人能急流勇退,清醒且自知,放弃大厂好工作,去悠悠闲闲折腾一个小店,有种别样的魅力。   他夸得忘我,哪怕对面两人话都不多,既不附和也不评判,也毫不在意。   自己总结道:“我对他有一点好感,明天还去订蛋糕。哥,你们尝尝看,味道好的话,以后也给你们买。”   陆执衡换了坐姿,翘起二郎腿,他的神态软化了些许,打算以家人的身份和弟弟闲谈,他语重心长道:“给人送业绩是个好办法,但是银货两讫的事儿,不一定能拉近关系。还得投其所好,多送礼物。”   慕承熙听着听着,面无表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陆执衡接着说:“他原先是哪个部门的?先做一下背调……”   慕承熙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陆执衡的膝盖上,微弱的触感让陆执衡立刻就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慕承熙:“怎么了?”   慕承熙语气有些倦怠:“嗯,好好调查一下,尤其是,关注下,人家是多怕累才辞职的。”   陆执衡和陆执轩同时一怔,多少有些相似的脸上,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迷茫。   “基因真可怕。”慕承熙看他们愣住,感慨了一句,陆执轩或许没有陆执衡那样的智商,但是思维方式和执行力,一样都很感人。   能脑补到蛋糕店老板是[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边接单边骂骂咧咧了,尤其是,人家明确拒绝,说接不了那么多单,他还兴致勃勃表示,每天都要送生意。   在两兄弟各自思考问题的时候,慕承熙百无聊赖,又喝了一口叫奶茶的东西,味道清甜,没有牛奶的腥味,他挺喜欢,想着或许可以学习下制作方法,回去了也能让人帮他做。   他若有所思,索性再吃口小蛋糕,这回是新世界被打开的感觉,虽然多吃两口就腻了,但绵软甜腻的口感,让人心情无端好了不少。   刚刚因为慕家人而升起,又被他压抑的种种负面情绪,在甜品面前,突然不值一提起来,归根究底,他和那些人没什么实质关系,何必因为他们而失望。   他放下手中的小叉子,看向收敛起兴奋之后,显得正经起来的陆执轩,对他更多了几分宽容:“想不想摆脱你父亲和祖父的控制?”   陆执轩的手猛然攥紧,很快松开,他的神色有些怔忡:“我能吗?”   其实除了在这个办公室里,出了门,他跟谁都不敢说,他对一个甜品店老板有好感。   因为他清楚知道,大哥对他的态度,和爷爷他们是不一样的。   大哥没有多少温情,催他进步、催他成长,都是对陆家子弟的批发式督促,骨子里从不将他当对手,也打心眼里不认为他有能耐成为敌人。同时,正因为如此,大哥保留着他弟弟的特权,不会过多干涉他,甚至愿意保护他。   爷爷他们恰恰相反,嘴上喊着小孙子、好孩子,心理上却有着更深的控制欲,毫不保留对他好的前提是,他毫无保留地听从他们的话,走他们铺设好的路,过他们设计好的人生。   陆执轩心知肚明,他绝对不能在爷爷面前暴露自己的喜好。   一旦暴露,符合他们预期的会被保留,不符合的会被摧毁。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夹缝里生存,被困在对垒的两军之中,选择谁都是对另一方的背叛。   有时候也想,干脆一走了之,世界那么大,他要从南极开始徒步去北极,要躲的远远的,不当任何人的提线木偶。   但是醒过神来,他就知道,自己走不掉。   孙子哪能玩得过爷爷,人家停卡就完事了。   他垂着头,叹了口气:“唉,算算时间,爷爷又要作妖了……”   上次试图搞阴阳合同,把大哥的项目搞黄,然后移花接木,让他爸重新组局,因为他故意弄砸而没能成功,消停了一段时间,这次不知道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爷爷发号施令,爸爸摇旗呐喊,大哥好整以暇守株待兔,只有他,像个玩具似的,纯纯给人逗闷子。   他反抗不了任何一方,只能照大哥曾经暗示的那样,躺平。   但躺平也很痛苦,像个行尸走肉,还是连自己前进方向都控制不了的行尸。   慕承熙看了眼陆执衡,这种事,以前他是想不到要去干涉的,这个世界无论变成什么样都和他无关。   只是时间久了,偶尔,他会想帮陆执衡做些什么,想借着参与陆执衡的人生,去更好地修复自己。   他开始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   慕承熙脸上仍然是麻木的漠然,心里却清楚,自己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他捏着陆执轩送来的奶茶,眼睛还在看着陆执衡:“你怎么想的呢?”   陆执衡挑了挑眉,看了眼陆执轩,又看了眼他:“人太闲了会出更多问题。”   这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赶尽杀绝,为什么放任家里人闹腾。   慕承熙点了点头,又问:“你说以后陪我?”   这倒是提醒了陆执衡,他沉默了下:“好。”   他得为将来做好打算,为各种可能性留下出路。   陆执衡转而盯着陆执轩,沉静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灵魂,这种审视让陆执轩毛骨悚然,坐立不安:“哥,你看,看什么?”   陆执衡:“你真的不愿意听爷爷的话,成为陆家掌权人?他给你铺了很久的路。”   陆执轩头摇得比拨浪鼓快:“不,不了吧。”   傻子才给别人当高级打工仔,什么家主不家主,多宽的肩膀扛多大的锅,他做个混吃等死富n代不香吗?陆执成都能去撒钱开店玩,他凭什么要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天天开会签文件?万一决策失误,还要被董事会的那群狠人追着骂?   陆执轩环视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这里的一切,只有缺乏物质安全感的人会趋之若鹜,他从小到大就没缺过什么,真不追求这些。   比起篡位当大哥,他更想躲在大哥背后,当个米虫。   陆执衡:“行,知道了。”   陆执轩有些呆,知道什么了?他还不知道啊。   慕承熙说:“以后公开站你大哥这边,其他事他来解决。”   陆执轩惊喜万分:“真的?”   陆执衡点头:“嗯。”   他向来说话算话,陆执轩对哥哥很是信服,得了一句承诺,立刻就喜笑颜开,恨不得摇着花手出去,美滋滋道了谢,立刻一溜烟跑走。   留下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默默无语,各有各的心思。   半晌,陆执衡终于压下心头的躁动,说着疑问句,却是很肯定的语气:“你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慕承熙撇开头:“瞎说什么!”   神奇脑回路,又在脑补些什么啊?   陆执衡分外笃定:“你的未来计划里有我。”   由此合理推断,慕承熙接受了他,已经决定和他谈恋爱了。   慕承熙深吸口气,张口想要解释,又吞了回去,他顾左右而言他:“或许,我应该自己主动去找大师,只靠别人不太稳妥,万一,大师就是需要有缘人诚心求见,方能得见呢。”   第101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这句话起初只是脱口而出,因为害羞,而当作借口,拿来敷衍陆执衡,但真说出口,慕承熙意识到自己说什么的那一瞬间,便怔住了。   也许,那些备受仇恨与思念折磨的日日夜夜,他的潜意识早已对未来做过无数种推演。   他其实很恐惧主动触碰过往的记忆,只有回去的念头,像是吊在面前的胡萝卜,驱使着他不断告诉自己,要活着,要活下去。   但实际上,他为此付出的行动相当有限。   一方面,他生着病,大多数时候混沌着,实在有心无力。   另一方面,则更残酷一些,因为他害怕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出于自我保护,他有意无意地,延缓着自己的行动,抗拒面对或许不一定如愿的未来。   直到现在,在仓惶之下,他说出这个,早就应该去做的事情。   他早就应该这样子了。   不是每日期期艾艾,靠着不断从陆执衡身上汲取的那点坚定和生机过活;也不是浑浑噩噩,进一步退三步,被困在浓烈的情绪之中,逐渐空洞。   而是更主动,更有计划。   在他发呆的时候,陆执衡仍然执着地运行着自己的处理程序,首先厘清全部对话之间的关系,最后输出结论:“有一定道理,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元静的师父。”   陆执衡甚至想到了更多:“名山大川,自然风光……”   计乐于说过,多出门,多接触大自然,对慕承熙的心情也有好处,从前慕承熙连出门都不太愿意,现在他想要去找高人,何尝不是好机会呢?   一举多得。   摸到了手机 ,陆执衡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屏幕,他一向雷厉风行,已经在盘算让元静继续算算,他师父到底在哪里了。   言简意赅给元静发完消息,陆执衡侧目,看向还没回神的慕承熙。   他还是猜不透,老婆的表情代表着怎么样的心情,只能从舒展的眉眼,和清亮的眼神里看出区别,大约,不像从前那样忧伤。   陆执衡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羽毛一样落在慕承熙的眼尾处。   狭长地很有攻击性的眉眼,此时充满了令人悸动的柔软,他好像突然之间,平和了许多,仍然脆弱,却也静悄悄多了坚韧。   陆执衡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的眼睛,渐渐沉迷在这种似有若无的触碰里,精明脑袋跟搅了浆糊似的,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粉红色的棉花里,因喜爱而生的安心感,引诱着他坠入更深处。   而被骚扰的慕承熙则正好相反,他被痒痒感惊醒,回过了神。   面对陆执衡的时候,他不是不会心动,所以一开始,他纵容着陆执衡的触碰,安安静静坐着,只有眼睫毛在紧张地飞快眨动。   不过,忍了几分钟之后……   他一把拍开了陆执衡的手,揉了揉脸,微微抬头,瞪着眼看陆执衡:“拿我当尖叫鸡捏呢?”   陆执衡含笑收回手,忍俊不禁:“你还知道尖叫鸡。”   慕承熙鼓了鼓脸,嘟囔:“我可不是没网的人。”   比较起来,陆执衡更像是不知道尖叫鸡是什么的人,他每天除了粘人,看不出来有什么娱乐。   慕承熙反而偶尔会看一些电视剧、短视频,全方位地了解着这个世界。   他气呼呼地警告陆执衡:“你!”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执衡磁性的嗓音打断:“刚刚的话题还没有说清楚。”   陆执衡的目光执着又认真,甚至还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你得承认,你已经喜欢我了,对吗?”   慕承熙一噎,他别别扭扭,转开了头,染上薄红的耳朵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至于口头上,他徒劳地张张嘴,还是没办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陆执衡蹙眉,他不喜欢不确定,不喜欢不可控,可这样的不喜欢,在慕承熙面前,全都只能克制住。   耸了耸肩,盯着慕承熙纠结的脸看了半晌,他释然一笑,算了。   很久之前,他就明白,不能强迫慕承熙做任何事,这会将他们的未来导向不太顺利的那条路。   尽管如此,陆执衡觉得自己有些不开心,他终归还是放纵了心中叫嚣的欲望,伸手,将慕承熙整个揽进了怀中,下巴抵在柔顺的头发上,他低低开口:“好了,不问你了,但你得让我抱一会儿。”   肢体接触总是会最大限度带来亲昵感,暧昧都是其次,这种被包裹的密不透风的安全感,会令人一再沉沦。   慕承熙的脸隔着白色衬衣,贴着温热的胸膛,肌肉的触感让他有种昏昏欲睡的放松感,他知道,这里早就变成了他的此心安处。   “我会给你答案的。”   只是要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呢?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不确定的“归期”。   起码,慕承熙要先确定,他们到底能不能一起回去这件事,应不应该成为阻碍。   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压住浮躁的思绪,陆执衡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他的潜意识里,未来规划早已将陆执衡列在其中。   但他还在惶恐,他不像陆执衡那样执拗与坚定,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逝去亲人的一种背叛。   他推了推陆执衡:“放开我,保持社交距离。”   陆执衡动都没动:“不放,这是我和你的法定距离。”   法定个……   慕承熙很想说,与陆执衡联姻的又不是他,可这只是一句无谓的强调,陆执衡极有可能,顺势会跟他说,可以重新结一次婚。   他才不会给陆执衡这个机会。   总不能被个对感情一知半解的木头整天牵着跑,陆执衡的行动力已经够强了,在他糊里糊涂的时候,单方面都快确定关系了。   他要是把话说开了,那更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到时候,真就成陆执衡的老婆了,跑都跑不掉。   “陆执衡,你是个怪人。”忍不住咒骂了一句,服了,慕承熙放软了身体,任陆执衡抱着。   “但我感恩遇到了你。”   没有陆执衡提供的优渥的环境,特聘来的医生,以及后来那无微不至的关心,还有牛头不对马嘴但很有用的安慰。   慕承熙知道,自己只会情到不堪言处,无力承受,毁于心如死灰之下。   无人打扰的办公室内,两个人静静相拥,有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陆执衡在想,他能说些什么,既不破坏气氛,不惹慕承熙羞恼,还能展示自己的魅力。是聊风花雪月好,还是说历史与科学实用,或者谈谈共同认识的人?听说背后一起吐槽别人,也是拉进关系的好方法。   慕承熙在沉思,快速积攒知名度,变现,然后继续下一步,同时,他要做好准备,去主动拜访那些高人,找到回去的方法。   思考的间隙,他挣扎了下,抬头看陆执衡的脸,这有些冷硬的脸庞摸上去手感一般,他轻轻摸了一下,立刻收回了手。   “如果你不能和我一起回去,你会怎么样呢?”慕承熙小声问道。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目光给人一种金属的感觉,它像是某种铜黄色的、冰冷的、能反射所有光线的器具。   陆执衡却总用这样的眼睛看人,只有在转向慕承熙时,会微妙地带上温柔的意味,仿佛监控器后突然来了人,隔着冰冷的屏幕,遥遥看过来。   慕承熙见过他看向其他人的样子,此时明显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同,他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又一下。   几乎马不停蹄在想,“有花堪折直须折”,陆执衡说过的。   这个想法让他更加急切,想要知道陆执衡的答案。   陆执衡没有让他失望。   陆执衡从不内耗:“我会一直找,找到办法为止。”   慕承熙迎着他坚定的目光,悄摸握起了拳,重重点头:“嗯!”   那不等别的了,等到找回自己曾经丢失的勇气,就好。   ……   慕承熙开始变得更加勤快,他睡觉的时间比从前大幅减少,恨不得连午睡也牺牲掉。   陆执衡合上了他的电脑,与他无辜的漂亮眼睛,对视一分钟,率先移开目光:“休息。”   慕承熙眨眨眼,试图掰开他的手:“再等一会儿。”   陆执衡寸步不让:“你刚吃完午饭,不肯散步消食就罢了,不打算睡觉吗?”   他垂着头,只能看见慕承熙乖巧地透着少年气的脸,最近被养得更加红润有精神,对方萌萌摇头:“我不。”   慕承熙举起手,给陆执衡数自己要做的事情:“写一篇文章给历史博主,这次揭秘褒姒根本没有嫁老头,烽火戏诸侯是伪史;还要写个宫人制作宫灯的步骤,说不定也能申请非遗;另外,我要看农民沤肥视频。”   陆执衡捏眉心,无法面对突然之间疑似变成熊孩子的漂亮老婆。   “一个也不许看,睡四十分钟,再继续。”他试图用当初管教弟弟妹妹的态度,来强制关机。   但慕承熙瞪着眼睛看他,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大胆刁民!   陆执衡:“小殿下,你别忘了,你还在治病,养身体。”   可慕承熙是真的不困,他觉得精神状态分明越来越好了,当初一天睡十几个小时的他,已经彻底成为历史,现在,他满身都是牛劲,根本没办法安安静静躺着睡觉。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要做什么,他要学习的东西真的很多。   “实在不行,我看电视剧?”   很久没看奇奇怪怪的剧了,现在再看,说不定也能有所收获。   陆执衡二话不说,一边一手将电脑平板等东西推远,一边弯腰,极其丝滑,将慕承熙拦腰抱起,扑腾与挣扎在他有力的大手下都显得微弱无比。   可恶,根本挣不开。   慕承熙怒目而视。   陆执衡面色不改。   抱着人进了休息室,他拉开杯子一裹,将慕承熙裹成一团:“都这样了,好好睡觉。”   他有些头疼:“之前的药不是吃了都会困吗?”   看样子又得安排体检了,难道是药产生了抗体?   折腾了几天之后,计乐于出了报告给他:“呃……治疗还是有效的。”   为了体现自己的专业,他向来在陆执衡面前争取做到说话流利有重点,可是现在看看报告,再看看陆执衡的表情,他有点结巴:“有点轻躁狂了。”   陆执衡的眸色一沉,不怒自威,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陆执衡没开口,钱杨追问:“躁狂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治疗有效?”   计乐于两只手一起摆:“算是一种药物引起的副作用,我的意思其实是想表达,这并不是他已经健康的征兆,而是,情绪有波动的体现。”   “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他的情绪调节受到影响,具体表现是有时候低落不安,有时候亢奋激动。”   钱杨忍不住道:“夫人也不至于到发狂的程度吧,他……”挺正常的。   计乐于摇头:“精力异常充沛,神经高度活跃,话变多,每天都给自己安排大量任务,休息时间减少,睡眠质量却没有显著提高,这些都证明,他处在另一个极端。”   看着钱杨写了一脸的怎么这样,以及陆执衡沉静如水,却透着冷意的面色,计乐于连忙解释:“但是治疗确实是有效的,这并不是完全的坏消息。”   “接下来,我们需要调整治疗方案了。有些事,需要陆总配合。”   陆执衡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说。”   “除了药物影响,他的心境肯定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们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合理引导。”   计乐于找回了状态,让自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道:“接下来,我们医疗团会商量更换药物,调整面谈重点,陆总您得更关注私人生活方面,比如,像之前做的这样,一定要把控休息时间,及时干预不正常的任务量,还有,要对他突如其来的低落期有心理准备。”   在计乐于诧异的目光之中,陆执衡掏出了笔记本,一边听,一边快速写着什么。   计乐于认出来了,这是那个心情记录本,曾经在慕承熙的要求之下,给他看过一两次,计乐于看完之后,思绪非常复杂,一度不知道[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评价。   现在这个本子重出江湖,陆执衡在上边严谨认真,记录着计乐于的指导。   计乐于在心里默默开磕,很想分享至群聊:好感人,以陆总的记忆力,根本不需要这些,一定是因为太在乎,所以记录的很认真。他们彼此就是对方最好的医生!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转头,陆执衡将本子放在了慕承熙的面前。   慕承熙隔三差五会看,想知道陆执衡对情绪的感知有没有进步,这一天,他看到了新的内容。   名为担心。   实际上写满了对慕承熙的要求。   陆执衡的心机真得很深。   他就这么不动声色,看着慕承熙将笔记上的东西一一看完。   然后一本正经问:“看完了?”   慕承熙:“嗯。”   陆执衡:“记住了吗?这是医嘱。”   他补充道:“你不这么做,我会担心。”   慕承熙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笔记本,这上边,从头到尾,都是关于他。   想象一下,陆执衡那习惯打字的手,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写下每个字的样子,心就会变很软。   “好吧。”   他会尽量听话一点。   尽管克制住了那种如饥似渴的行动欲望,但他前期的工作,已经为他带来了收益。   不止是金钱上的,也有名誉上的。   网上关于孟极的传说越来越多,他的名声传播越来越广。   层出不穷的历史文化展示,引起了官方的关注。   第102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每个领域的账号之间相辅相成,互相引流,又人为塑造起了一个神秘的幕后大佬人设,探究欲和新鲜感,令“孟极”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网上的热议焦点。   他发出去的许多内容,都会引起传播和模仿,二创与讨论非常之多。   同时,这种热度也吸引了各专业顶级专家的目光。   随着时间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下场,围绕他的视频,开始做科普或者研究,在确认他对历史文化的熟悉程度,达到了很惊人的细致与深入之后,明里暗里联系许艺的人就多了起来。   精通古史、古董古器物、古法工艺,对古代的衣食住行和礼仪等都有跨域碾压的了解,在文史机构、非遗研究中心面前,这无疑是万中无一的稀缺人才。   他们通过许艺,辗转传达了意思——官方正在大力扶持非遗,复兴传统文化,普及正统历史,也鼓励任何基于民族文化的创新发展,在这个时候横空出世,有热度有质量的孟极,根本就是隐藏在民间的国宝。   他们想要邀请孟极去做文博知识交流讲座,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加入古工艺复原项目,与官方合作,参与历史文化宣传普及。   许艺从前在网上兴风作浪,有时候为了搞营销,没少买水军,怂兮兮在灰色边缘来回试探,哪里打过这么正大光明的仗。   第一次被官方联系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觉得自己遭遇了网络诈骗!多可恶啊,刚找了新工作,对方就更新了骗术,完全就是针对他的杀猪盘,信息泄露也太离谱了。   直到第二次、第三次,被不同领域的大佬找上门,询问孟极到底是什么人,有没有兴趣与官方合作的时候,懵懵的许艺才接受了现实。   他突然有种水匪被招安的感觉,从此再也不用自己开机器了,有官方背书,谁敢来限流他们?   给慕承熙汇报这些情况的时候,许艺说话都有点抖:“天呢,领导还问,能不能见面谈谈,想和您讨教一下国画知识,态度可和蔼了。”   慕承熙的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下,情不自禁将依赖的眼神,投向了陆执衡,陆执衡难得低头认真工作,面无表情在键盘上敲击,时不时停下来翻一下手边的资料……   也不知道是不是针对慕承熙专门装了探测雷达,在慕承熙看了他几秒之后,他精准抬头,直直望向慕承熙的方向:“怎么?”   慕承熙摇头,心里那点不太愿意见陌生人的排斥,被他压了下去,他对许艺说:“可以,你来对接,安排时间。”   陆执衡已经走了过来:“安排什么时间?”   慕承熙挂掉电话,语气带上了惆怅:“想与官方人员合作。”   但不想见他们。   他低下头,默默消化着这个坏消息,心情有微妙的忧伤。   在陆执衡琢磨怎么安慰他的时候,他又抬起了头,话变多了很多,自己说服自己:“总得去做的,若按照原来的想法,始终是杯水车薪,善于整合资源,才能做的更好。”   陆执衡想想,直接问他:“那怎么不让我投资?”   “你可以投资啊,我看看后续发展吧,时机到了,就开始做。不过,其实无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这个事情都得和官方谈吧,地皮、建设……”   随着对现代社会的了解加深,慕承熙需要考虑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要是在我的大昭,倒不用这么麻烦。”   在不与皇帝起冲突的时候,他的权柄至高无上。   慕承熙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失笑:“竟然已经有了恍然如梦的感觉。”   浓重的爱恨之后,那些过分寻常的细节,反倒在逐渐褪色。   他看向没有说话的陆执衡:“我应该是第一次,提起我朝国号,你怎么没反应?”   陆执衡与他对视,平常冷峻的眉眼里有显而易见的纠结,他解释:“我有些好奇,但我不太敢问,你会伤心。”   慕承熙有片刻无语,好吧,简单分析一下,这约等于给陆执衡留下了心理阴影,已经形成刻板印象。   没法解释,事实上就是如此,他以往哪次不是被动触发,哀毁销骨。   “哦。”慕承熙凉凉叹了口气,难得主动靠近了陆执衡,“跟你说说那个地方吧。”   “用现在的理论来讲,我们应该是在平行世界,历史分叉点,唐宋之前是一样的,之后是乱世,不一样的地方是你们这里出现了元明,而我们那里,是我高祖父建立的大昭,昭昭天下、日月同光。”   “客观来讲,那里不太好,王公贵族的生活水平,也不过堪堪比得上现在的黔首庶民……”   他缓缓讲述着尽管在三代帝王努力之下,逐渐变好,但仍然落后贫苦的古代生活,讲粗布麻衣、食物匮乏,讲天灾频繁、人力难及,也说其他。   “你知道,为什么你们现在不讲,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了么?”   陆执衡的手搭在他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安抚着他的情绪。   听见慕承熙的问话,他说:“不缺了。”   慕承熙嗯了声:“我曾经以为,比起前朝末年,百姓的生活已经好很多了。但现在发现,柴要捡,米要种,很多东西,买都买不到。”   陆执衡淡淡道:“现在开门一件事,钱?”   他说完,舒了口气,被慕承熙发现了,迎着疑惑的目光,陆执衡阐述自己的想法:“还好我很有钱,很适合过日子。”   慕承熙:……   不说了。   永远找不到重点!   他抿了抿唇,将憋在心里的,陆执衡会愿意去这样落后的地方吗?的疑问,又藏了回去。   有机会再说。   等等,他好像也跑题了,思维太活跃,在陆执衡身边又很放松,就是会这样,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其他地方。   慕承熙努力找回事业脑:“尽快获得官方支持,另外,还需要招聘更多人,同时培训专业的古代员工,以及建设穿越体验馆。”   他眼睛一亮:“对了,我观察到,你们很多网友,都比大昭人还要封建。”   陆执衡:“嗯?”   “所以,猎奇……人类是好奇心的奴隶,我要特别注意,与现代人认知截然相反的部分,放大体验,颠覆的感觉理应很上头。”   道理是一样的,他头一次看见现代科技时那种,天灵盖都不存在了的冲击,也应该让现代人体验一下。   比如,现代人对古代人在工具使用上的误解,就是很合适的突破口,怎么也得让人看看,古人也有吸管之类。   陆执衡满脸欣赏,看着越来越有活力的慕承熙,他不多话,只是一味支持。   “你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慕承熙拥有脑海中具体而实在的古代生活记忆,而他想不到或者有漏洞的现代经验,基本全都由陆执衡默默提醒与补全。   一天又一天,围绕孟极的文化IP,就这么缓慢却踏实地,慢慢成形。   致力于打造一个可以长期稳定吸金,如同知名游乐园那样的体验馆,甚至旅游小镇,遇到的问题当然不计其数。   在陆执衡的庇护下,以及官方的补贴支持下,与各方人员打交道、获取地皮、缩短建设时间等,极其容易出现问题的流程,反而顺利的不可思议。   倒是来自小人物、小事情的麻烦,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   陆执轩在慢慢摆烂,不当夹心饼干之后,每天都是好日子。   他甚至连秘书也不好好做了,从原先分量第二重的大内总管,退位至倒数,美其名曰,要休息一段时间,等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职位,再重新出发。   于是过分闲的他,业务重心在个人喜好的影响下,逐渐转移向慕承熙的事业,他除了追男朋友,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关注孟极动态。   隔三差五兴冲冲来找慕承熙:“大嫂,又有人扒你马甲了,看我给他带沟里去了!”   慕承熙看他欢脱地像个傻子,用怜悯的目光瞥了一眼,顿时无语。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有人试图找出许艺背后的大老板,多方探查注册公司背后的出资人。   可惜,那会儿的慕承熙对未来并没有具体到每一个细节的规划,同时出于谨慎、隐匿的习惯,从法人到出资股东,都是借的别人的手。   这方面查不到任何信息,对方剑走偏锋,从慕今月的身份下手,言之凿凿:“……这位大小姐自从上次的网络风波之后,一直很低调,除了弹奏孟极隔一段时间就复原一个的古曲之外,很少在网上发言。但是!当初的风波遗迹不少,我从中拼凑了她的成长经历,得出一个惊人结论,小仙女的性格十分孤僻,根本没有交好的朋友,甚至有严重的心理问题,那么,能让她信任的老板,范围相当有限。”   “我找了圈内好友,多方打听,最终猜测是,这个孟极,很可能与她的堂弟,现在陆家的当家夫人,慕承熙有关。”   底下的评论区有很多质疑的,但博主一一反驳:“怎么不可能是他?别忘了,最开始孟极的画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后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营销,内容写的是啥来着?谁将孟极画作在寿宴当场送给了谁啊?”   博主太自信了,舌战群儒,一通分析,几乎都快让人信了。   然后陆执轩的大号下场,只发了一句话,终结了所有猜测。   陆执轩:“啊?我大嫂还有这本事呢?配图:黄毛飙车.JPEG。”   【散了散了。】   【信了博主的邪了,莫名其妙浪费我十分钟。】   【我上班摸鱼是来吃瓜的,不是来看人编故事的。】   【什么难听话都没说,但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惊!陆家二少当众嘲讽大嫂,疑似指桑骂槐,暗示大嫂没文化。】   慕承熙的目光凝在这句评论上,久久无言。   其他间或夹杂的【不是吧,上次看他们夫夫出街,很有气质的。】这类评论都被忽略,只有无数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被转移注意力,开始像模像样,分析起来,陆家人内部权力斗争。   还有人开始猜测,陆二少这是要掀桌子了吗?   慕承熙:“你,和甜品店老板,怎么样了?”   陆执轩二哈似的,根本没听出来这句话的语气一言难尽,带着,不想说更多了,随便找个话题问问算了的敷衍。   他挠了挠头,竟然顺势认真请教起来:“他说我,像一百块钱掉马桶里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又反思了一遍,还是想不通,于是转头看向陆执衡:“大哥,你听得懂吗?”   陆执衡:“你脏。”   陆执轩大惊:“我不脏啊!”   “我可爱干净了,真的。”   兄弟两个开始就脏不脏展开严谨的论述,一方质疑,一方举证,你来我往,单就这一件事,极大的增加了沟通词汇数量。   过往一周说的话,都没有这一次来得多。   慕承熙听他们牛头不对马嘴,累得慌,他将手机递给陆执衡:“看看,这些言论,会不会对公司有影响。”   然后又对陆执轩说:“有没有可能,意思是,这一百块,捡了嫌弃,不捡可惜?”   陆执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该怎么回复?”   慕承熙木着脸:“不知道。”   早知道,就像以前一样,不和陆家人说话好了。   省的像现在这样,被烦死。   但关系好像已经融洽了起来。   陆执轩逐渐会给他带小零食小蛋糕,会主动打招呼,会表现出亲昵,那种,我们是一家人的联结感,越来越明显。   听到了不知道三个字,陆执轩一副很正常的模样:“原来大嫂也不懂,哎。”   慕承熙睨了他一眼,转而看向陆执衡:“给你弟弟报个班。”   陆执衡在发消息,让公关部及时清理网上舆论,闻言也不问什么班,就点了点头:“好。”   他冷着脸看向陆执轩:“你是该学学说话的艺术。”   陆执轩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他不太懂:“我没跟小老板说什么过分的话啊。”   陆执衡:“谁让你在网上诋毁我老婆?”   陆执轩一噎,声音弱了下去:“我没有。”   陆执衡的脸色更冷:“自从没有工作压力,你越来越不像话。”   陆执轩小心翼翼站了起来,仿佛听见,兄友弟恭的场景在空中啪地一声碎掉的声音,接下来,神级转场,直接回到了从前冷冻冰封的镜头里。   慕承熙从陆执衡手中抽出了手机,轻描淡写道:“让你给他报恋爱班。”   一句话打破凝重氛围。   兄弟俩面面相觑ovo。   慕承熙重新看评论区,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扒小黄毛的黑历史,画风已经逐渐变成了:   【小黄毛虽纨绔,但实在美丽。】   【哎,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小黄毛的脸上没有小红痣。】   【滤镜原因吧,最近的黑毛太高清了,以前的距离远,有点糊,听说,小黄毛脾气很不好,没人敢凑跟前拍啊。】   【嗯……不得不说,有了这颗痣,气质完全不一样。】   【get了,从前时而桀骜,时而阴郁。现在圣洁美丽破碎,还带着点诱惑,一种很纯的感觉~】   【你会形容,点了。】   慕承熙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微微皱了下眉,但他琢磨不出来什么,很快又关注起了网络动态。   虽然大家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但有一点是统一的,没人相信他是孟极。   很多之前和原主一起玩的人,暗搓搓在网上蹭热度,画风都出奇一致——【他现在是有点变了,都不理兄弟了,但兄弟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是他!】   算了,不影响什么,无论他们拿慕承熙当不当纨绔,都不影响孟极是个大佬的事实。   是目前文化界顶流的存在。   慕承熙关上手机,看了眼,自从他说完恋爱班之后,气氛发生微妙变化的两个人。   陆执衡没有继续敲打陆执轩,他的神情从微怒,转变成了一种冷然的漠视,慕承熙的话,代表着不计较陆执轩在网上的发言,但陆执衡不满,陆执轩凭什么这么说?   语气之轻佻,值得拖出去打。   陆执轩则乖乖束手而立,酝酿着措辞:“我就是,瞎说,因为知道不是真的,才这么说啊,大嫂多厉害我有眼睛会看。”   他谄媚道:“大嫂,你以前一定是藏拙,对吧?慕家人根本不配你显露真本事,你一定总是半夜偷偷学习,然后就等着嫁给我大哥,然后惊艳所有人。”   “这样,等哪天大家知道真相,一定会十分感慨,好配啊,天作之合!”   说完之后,他夸张地倒吸一口气:“那到底,现在该不该公布你的真实身份啊?我以为你不当法人,是不想暴露来着。”   慕承熙很想说些什么,看着陆执轩的表情,又不想说了。这癫癫的样儿,真是符合他对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认知。   再开口,到底语气里多了笑意:“顺其自然,能掩藏还是掩藏吧。”   他真人不想出这种名。   不过真的被人知道了,也没关系,还可以顺势提高知名度。   “你很关心我的事业,考不考虑一起做?”   问完,他侧目看向陆执衡,想观察陆执衡的态度,结果,没看到冷脸陆执衡,只看到一脸迷之微笑的陆执衡。   陆执衡的脑子里还在重复播放陆执轩说的话,“天作之合”这句。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自己找人爆料,买通稿让人夸天作之合了。   听到慕承熙的文化,才反应过来,连忙清了清嗓子,对陆执轩道:“你自己考虑。”   陆执轩:!!!   他惊喜地又坐了下来:“我可以吗?”   陆氏的工作是几乎从小就熟悉的,他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家里有矿,成年后学的专业也受爷爷控制,选了商科,毕业后又立刻被塞进了公司,跟在陆执衡的身边。   爷爷让他学习大哥的日常工作来着。   但他看得挺烦的,一想到自己的决策会影响很多人,就觉得背上被放了一座五行山,根本扛不动。   最近倒是很快乐,因为目睹着慕承熙从无到有,眼看着不确定的事业在逐渐被一点点塑造。   他是有那么点兴趣的。   想去成为一个普通的员工,不需要承担太多压力,又能有事情可做。   没经过太长时间思考,他郑重点了点头:“我去面试看看。”   不过,甜品店小老板怎么办?   陆执轩苦着脸:“那个一百块的梗,到底怎么办啊?”   慕承熙:“他对你有好感,但也有顾虑,你可以选择自己思考,也可以选择直接问,先搞清楚他的顾虑是什么。”   陆执轩明白了,立刻识趣离开:“谢谢大嫂!我不打扰你和大哥了!”   慕承熙一怔,回头看陆执衡,见陆执衡正用专注炽热的目光看自己,他重复道:“你想要听到别人夸我们天作之合吗?”   什么跟什么?慕承熙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总是过于暧昧。   他转移话题:“你弟弟说要去面试,还挺守规矩。”   陆执衡不语,只是热忱看他。   慕承熙皱着眉:“我在跟你说话?!”   陆执衡欺身上前,将他笼罩进了自己的怀抱之中,先回答质问:“他大概率只是觉得,没体验过面试的感觉。”   另外,“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慕承熙抿了抿唇,眼睫疯狂颤动,内心有些不可名状的忐忑,又有丝丝难以压抑的悸动。   这个时代的网络信息流传非常之快,他们出去逛一次街,被拍一次照,拍一次,就有无数人评论。   “他们,不是已经,夸过了吗?”   慕承熙小声说,他已经看过了,很多评论都说配一脸。   陆执衡却固执道:“那个时候,他们只说脸很般配。而我总觉得不够,我想……”   他卡了一下,艰难描述那种感觉。   “我总觉得,是灵魂般配。”   慕承熙一怔,不再紧张地眨眼睛,他看着陆执衡的脸,深深将其印刻在心里。   他想,他明白陆执衡在说什么。   正如嵌在陆执衡怀中严丝合缝的感觉一样,他们生来匹配。   慕承熙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陆执衡的电话倏尔响起。   铃声太突兀,将慕承熙吓了一大跳,他很久没有这种应激的感觉了,这会儿忍不住抖了一下。   陆执衡一手去取手机,一手拍拍慕承熙的后背,低声道:“别怕。”   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陆执衡皱了下眉,出于礼貌,还是接了:“爷爷。”   陆老爷子声如洪钟,带着从地狱里归来的怨气:“好啊,好啊!”   好了半天,没听见陆执衡的声音。   陆老爷子只能独角戏继续往下说:“混蛋玩意儿,太有心机了。”   “我早就知道你有心机,你打你几个叔叔就跟玩一样,现在对付同辈玩的更高兴了是吧?”   “欺负傻子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流放的流放,驱逐的驱逐,忽悠的忽悠,你太厉害了,可真是天才。”   与陆执衡一起听到这些话的慕承熙,都没忍住尴尬了一下。   把老头刺激成什么样了。   总觉得他要发疯。   “陆执衡,你有本事接电话,有本事说话啊,聋了?”   陆执衡确认慕承熙没害怕后,慢条斯理道:“爷爷,没聋。”   陆老爷子明显抽了一口气:“你把执轩弄哪去了?”   “其他人就算了,执轩为什么也要辞职?”   陆执衡一如既往的淡定:“这个要问执轩,一切都是他的个人选择。”   “放你爹……放你爷爷的屁,就是你逼的。”   陆老爷子翻着旧账:“你一点也没遗传到你父亲的可靠仁厚,从小我就看出来了,你心狠手毒,对谁都不留情面,从我手里夺权的时候,手段……”   陆执衡的声音冷了许多:“爷爷!”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陆执衡继续说:“我留了情面,否则,执轩怎么在我身边呆这么久?”   陆老爷子似乎不知道怎么反驳,临了,苍凉道:“斗不过你,你明知道我是什么心思,却不以为然,你每天看着执轩,在想什么?”   陆执衡没有回答,对面挂了电话。   慕承熙的手摸上了陆执衡的脸,将他的头扭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陆执衡欲言又止,他的眼中闪过困惑,最后只道:“我们要小心爷爷搞事情。”   这句话从陆执衡的嘴里冒出来,听起来竟然有点可爱的味道。   慕承熙知道,他的大脑八成在想另外的事,这句话,不过是前台程序临时调用,拿来掩盖,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在想什么的事实。   慕承熙叹了口气:“没事。”   陆老爷子能做什么?   在将陆执轩叫回家,关了一周禁闭之后,他选择了第二方案。   摧毁陆执轩非要奔向的未来。   不是要去孟极那里求职吗?公司都没了看你求什么。   前段时间,网上沸沸扬扬,都是对孟极的赞扬,这个事情本身就有很多漏洞可以钻。   毕竟,真得懂,知识扎实,认可孟极科普的内容,始终都是少数群体。   更多的人,是看热闹。   就算有人在网上发:“周瑜假死后穿女装嫁给了诸葛亮,死对头终究是我夫。”   也会被大量转发,甚至被不少人深信不疑。   卖屁股文学无处不在,成名原理同样,都是满足看客“这个新知识我知你不知”,或者说,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来的。   容易被吸引,容易被利用。   陆老爷子安排人只干了一件事。   #孟极 伪史#   四个字引起轩然大波。   绕开容易验证的菜谱和古工艺,剩下无法证伪,不同学派各有论调的史学言论,开始大肆污蔑孟极。   很多脏水都被泼了过来。   一夜之间,孟极就从神秘优雅、知识面广、精通琴棋书画,潜心研究古籍,博学多闻的天才,变成了,沽名钓誉,哗众取宠,并没有真材实料的网络大骗子。   相信孟极的人有口难辨,毕竟各种找资料去反驳,也是需要花时间的。   而污蔑不需要时间,只要抓住一个点,坚持说:“你就是瞎说,在xx书里明明写了XXXX,你凭什么说那是伪史,老祖宗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就够了。   首先受到冲击的,是本来就在直播的主播们。   做历史科普的被骂得最惨,说他没文化还爱装,拿着别人的稿子,整天随随便便念念就有钱拿,这班上的也太简单了,怕不是也是卖沟子找到的工作。   其实这位还真就挺可怜,慕承熙只有一个人,哪里会有那么多精力,去一一对比各种历史。   在合作几次之后,都是博主负责找选题,慕承熙进行筛选和补充,列出要用到的书目,然后对方来完成验证。   人家好歹也是名校历史专业,现在落得个,连直播里不经意用到的语气词,都被圈出来骂的下场。   第103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短短时间内,负面舆情愈演愈烈,开始有人想找孟极本人开骂。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陡然一惊,发现见了鬼了,网上明明到处都是孟极的痕迹,可事实上,孟极这个人,像个网络幽灵,他根本没开通过任何个人账号,在哪个平台都没有。   没办法了,只能给他开个个人超话,在超话里聚起来骂了。   陆执衡随便翻了翻,就看得浑身直冒冷气,如果他真的是有自主意识的AI,一定会本能地顺着网线找过去。   他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冲动感,这感觉让他抛弃了思考,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让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   汇报工作的钱杨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除了老爷子,还有一些吃流量饭的大V插手,夫人热度高,发他的内容就有钱拿。”   有些人甚至双开,两号互搏,黑白通吃,一个号夸,一个号骂。   所以生气其实是没必要的,陆总今天有点失态了!   钱杨提醒:“安排公关澄清,大V直接封号,这些都挺好处理,主要是,老爷子那里……”   陆执衡站了起来,颀长的身形冷肃决绝,他静静呆了一会儿,然后,下定了某种决心。   “告诉老宅,我晚上回去。”   “另外,辱骂、诽谤,情节严重的立刻起诉。”   钱杨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陆执衡看向站在猫爬架下的慕承熙,现在的他,脸上是一种宁静的好奇,淡淡的,凉凉的,但不含任何攻击性,所以也显得乖乖的,令人心头发软。   慕承熙听到了钱杨的汇报,他自己的手机也在响,猜出现在火力又被集中到自己身上了,他正准备说些什么,恰好也看向了陆执衡。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慕承熙张了张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点远,他没有大声说话的习惯,于是打算走近点在说。   猫爬架上休憩的小猫,已经观察了半晌,发现主人没有过来接它,而是要离开。它晃了晃尾巴,瞄准了方向,纵身一跃,准确地跳到了慕承熙怀中,沉甸甸的,又猝不及防,将人带得往前趔趄了一下。   慕承熙两手护住小猫,稳住身体,站在原地,顿了一下。   陆执衡已经拔腿走了过来,靠近他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将小猫从他的怀里拎走,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的猫咪跳台上。   可怜小猫懵了一会儿,才愤怒地伏低身体,冲着陆执衡哈气。   然而陆执衡已经半揽着慕承熙,将人带远了。   陆执衡握住了慕承熙的手,等坐在沙发上了,仍然没有松开,他沉沉的目光,盯着慕承熙的脸。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率先开口道:“我生气了。”   网络上的事情,慕承熙知道一些,但他没有兴趣去详细看别人怎么骂自己,他不想接受那么多的负面能量,所以,比起陆执衡,他倒像是个局外人。   听到陆执衡这么直白,说出自己的心情,慕承熙猜到了其中种种原因,空着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陆执衡:“我有应对方案。”   他仔细看着陆执衡的眼睛,发现,确实多了一点点不一样。   现在的陆执衡,像个炸毛大猫,浅色的瞳孔里,闪着与大橘被抢饭盆后,那种熟悉的狠劲。   大橘凶起来,一爪子能挠四道沟,嗓子眼还会呼噜呼噜,从头到脚涌动着愤怒的气息。   恰如陆执衡。   他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脚:“我要回去和他把话说清楚。”   慕承熙还没说话,陆执衡接着道:“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从前处理家中事务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急切又不满的情绪,他只会将想要做的、需要解决的事情列成每日事项,按部就班,一一处理。   但是刚才,他甚至有种立刻回家的冲动。   要去警告他们不要生事,要和陆老爷子彻底划清边界,他们之间,不用再继续扮演普通家人。   慕承熙主动靠近,蹭到了距离陆执衡更近的地方,他的靠近,让陆执衡不知所措的小动作通通停了下来,他不再蠢蠢欲动,而是下意识放松了身体。   慕承熙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张口的瞬间,都化成了一声叹息,应该说什么呢,他自己也处理不好家庭关系。   静静坐了一会儿,他的眼睫颤了颤,开口:“其实没关系,这不算什么大事,和政府合作的项目已经在推进,网上的,舆论,用网友的话来说,黑红都是热度。”   所以陆执衡如果觉得很不舒服,可以不用和家人撕破脸。   他的目光隐含担忧,陆执衡却一直盯着两人的手。   目之所及,如玉般莹润的修长食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过来,正不动声色勾着陆执衡的指节,陆执衡的手指跳动了下,福至心灵,他飞速反手牵住那冰凉指尖,垂头,轻轻吻了过去。   含蓄内敛的殿下,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可是,他觉得不够。   滚烫的唇像烙铁,烫的慕承熙脑子如同浆糊,他大惊失色,使劲抽回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陆执衡,半晌红着脸挤出一句结巴话:“你,你……”   大胆、放肆、流氓,一连串的词在舌尖滚了个遍,最后没有一个能说出来的,他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呀。   眼见着人快要羞恼而死,陆执衡从来没有这么头脑清楚过,他快速道:“我突然心情好了许多。”   顶着慕承熙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就刚才的唐突冒犯,好好讨论一番的眼神,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认为,是时候了。”   慕承熙歪了歪头,询问:“什么是时候了?”   陆执衡沉默了一会儿,解释:“可能我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他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修长的身形在阳光的拉扯下,投成一片细瘦阴影,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他回首,招了招手:“过来。”   慕承熙觉得,此时此刻的陆执衡,看起来似乎有些悲伤,又好像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沉的情绪。   但不论是哪种,都让陆执衡看起来,有点不像陆执衡。   他走到了陆执衡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警惕又防备,往外看去。   陆执衡笑了笑:“还怕高?”   “不然还是把办公室搬去低层吧。”   慕承熙再次拒绝:“不要。”   他认真道:“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很好。”本能是有些恐高,然而事实上,每次眺望窗外,他更多的感受是,清醒、冷静。那种摇摇欲坠的危险感,有时候反而会激起他的求生欲。   他问陆执衡:“你的想法……”   陆执衡缓缓眨了眨眼:“宛如机器一样的生活,从前我可以过十年、五十年。现在不行了,我想,停止这一切。”   他还是那么不会讲故事,不知道[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剖白自己,不知道,怎么将那些复杂到极致的想法,一一罗列。   他只会说:“首先,爷爷针对孟极的行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孟极的出现有我的影子,他一定抱着试探、打压我的心思,想要一箭双雕;其次,我要离开,是时候开始做准备了,安排人员、切割关系、做一个了断。”   “谈不上是不是好机会,只是我已经不耐烦了,不如就趁现在吧。”   慕承熙喃喃:“你在陆家,经历过什么?”   他从前只会说陆执衡有毛病,可陆执衡的过去他不曾参与,陆执衡的现在他无力纵览,甚至连陆执衡的未来,他都不确定会[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   他始终困在自己的世界,直到现在,恍然间意识到,其实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同类。   陆执衡摇了摇头,拉住了他的手:“等下送你回家,我去解决一下这件事。”   慕承熙回过神来:“我跟你一起去。”   ……   傍晚,陆家老宅已经灯火通明。   慕承熙不愿意在外同人拉拉扯扯,认为不太像样,没有规矩。   但陆执衡走路一定要牵手,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之后,陆执衡退而求其次:“那像下午一样,只拉一根手指。”   有区别吗?   慕承熙凌厉的眉眼狠狠瞪去,他自以为很凶,陆执衡只觉得明艳。   总之,这已经是退让了,再说也没用。   陆执衡学会卖惨之后就会一直卖:“我回这里,总会心情不好,哀伤、难过、郁闷,只有与你有肢体接触,才能好一些。”   慕承熙抿着唇,伸出一根手指头:“快走。”   他满脸都是不忍直视的纠结,到底做些什么,能不被陆执衡牵着鼻子走?!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专注地观察着陆家老宅的一切,这里他来过,只是从来没认真看过,现在一路走一路看,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像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完美的古典与科技结合,既看得出来祖传几代的底蕴,也处处有着现代化的影子,陆老头带着除了陆执衡以外的一大家子住这里,果然非常用心。   老实讲,这里看上去挺温馨的,就是……没有陆执衡的位置。   他们路过一个个佣人,所有人都会首先露出一种“先生怎么回来了”的迷茫来,紧接着就是沉默远离,将疏离惧怕写在脸上,写在动作里。   慕承熙无声叹了口气,陆执衡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比他还不如,起码,他在皇宫里不是外人。   陆执衡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侧头看他一眼,晃了晃相牵的手:“等会儿,你和嘉蕤在客厅玩,我去书房谈。”   慕承熙愣了一下:“我又不是孩子。”   派个个头还没膝盖高的小孩和他玩什么?   “你们之前在宴会上,玩的很好。”陆执衡拧了拧眉,有点困惑。   指的是初见的时候,他们说了几句话吗?   慕承熙埋头往前走去,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他没有再说玩不玩的话题,而是淡淡道:“怎么说也绕不开孟极,谈论关于我的事情,却不许我在场,这合理吗?”   陆执衡怔怔看着他的背影,长发乖乖束着,身影清瘦,衣袂翩飞,遗世独立。   他拎着衣摆上楼梯,一举一动,都是芝兰之姿,宛如画卷。   他就是这样像画中人,总是美到令人目眩神迷,偶尔让人觉得距离遥远。   只是最近,好像已经没那么遥远了。   陆执衡三两步追了上去,笃定道:“你想陪着我。”   慕承熙斜睨他,狗鼻子挺灵,该敏锐的时候还真是非常敏锐。   “揣测君心会被厌弃的!”   陆执衡笑了:“那求求殿下饶我一回?”   两个人小声说着话,走到了陆老爷子的书房门口。   陆执衡抬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句老迈但威严的声音:“进。”   门一打开,里边的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不止有陆老头,还有两个亲叔叔,几个堂叔,姑姑他们。   所有人都是一愣。   小姑率先站起身,笑道:“小衡回来了,有重要的事情吧,那我先走了。”   她路过慕承熙的时候,亲热道:“今年还没跟小熙说过话,不过传闻可是听了不少,我家那个小傻蛋还说,他漂亮表婶字写得可好了,整天闹着要跟你学写字呢。”   慕承熙微微点了点头:“小姑谬赞。”   他与陆执衡对视了一眼,没有接什么学写字的话茬。   其他几个人陆陆续续也识趣离开,不同于小姑,他们只跟陆执衡说了几句话,对着慕承熙,则是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等人都走了,书房里一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陆执衡走上前,打开窗户,卷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传了进来,他将慕承熙安置在靠近窗子的位置。   陆老爷子冷眼看着他的动作,冷哼了一声:“嫌我这里空气不好,别进来啊。”   陆执衡不接他的话茬:“爷爷,开诚布公聊一聊。”   陆老爷子伸手敲了敲桌子:“哼。”   陆执衡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虽然对面是他的祖父,是在他之前,陆家上上一辈的胜利者,是掌权时间远超于他的老人,他也丝毫不落下风。   “您不是很喜欢孟极的字画,怎么就忍心在网上泼他脏水?”   陆老爷子阴阳怪气道:“哟,冲冠一怒为红颜来了。”   陆执衡:“我确实不喜欢看到有人针对他。”   陆老爷子脸上有一种混杂着憋屈与震惊的愤懑,他气急,咳嗽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越想越气,干脆闭着眼,将手里的茶杯砸向陆执衡。   陆执衡躲都没躲,慕承熙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看到那茶盏失了准头,擦过陆执衡的头,摔碎在地上,他呼了口气,坐了回去。   定睛一看,陆执衡偏过头来,冲着他笑,既是安抚,也是心照不宣的得意。   慕承熙心乱,索性转过头,去看窗外探伸的树枝。   陆执衡见他不再看自己,转过头,对着陆老爷子凉凉道:“聊聊继承人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满意我,一心想换个人,可你选错人了,执轩心不在此,强求没用,您也不必逼他,不必,拿我老婆泄愤。”   陆老爷子狠狠皱了皱眉,莫名其妙觉得,听恶心了:“你滚出去。”   陆执衡确实不耐烦了,他自顾自道:“我会把见臻调回来,她是你现有的孙子孙女里,唯一一个事业心重的,你看着点她,多教教她。如果你不想败光祖产,以后个人喜好不要那么明显,别对着见臻耍性子。”   “说白了,你只是恨我而已,而我往后,不会再碍你的眼了。”   陆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本来还想和陆执衡斗嘴,这会儿,却颓丧了下去,整个人都苍老很多,说不出话。   他听着陆执衡另起了话头,不知道说给谁听:“这书房的布置变了很多,小时候,那里还摆过一张桌子,是给我的,我每日坐在那里预习复习,不止完成学校里的学业,还要完成爷爷留下的作业,竟然从来没觉得累。”   “我那时候,真的很想,听听爷爷的夸赞和认可,每一次门被打开,我都会幻想一下,爷爷是不是想起我了,会不会给我送些零食饮品,会不会对我说,好了时间到了,可以休息。”   “我试过主动去找爷爷,邀功一样说我学到了什么,换来的是冷漠的脸和一句,都是应该的。”   陆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陆执衡伸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爷爷不用多说,少年时的可望不可求,早就已经不重要了,您不管是想教训我,还是想说些别的,都没有意义,可以省略。”   陆执衡环视了一圈书房,站起身来:“不要再做什么小动作了,您听得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会让你如愿。”   他不再看对面那张有些灰败痛苦的橘皮子脸,老头不是笨蛋,相反,精明得很。   小姑离开之前,跟慕承熙说的话,就是在暗示,老头子知道孟极是谁,这对他来说很好猜也很好调查,而他选择拿孟极做文章,一方面是真的不愿意陆执轩离开陆氏,另一方面则是见不得陆执衡好,像之前执意让陆执衡娶男妻一样,他热衷于这样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给陆执衡找麻烦。   他根本就是拧巴得要命。   克制不住对陆执衡的恶意,又诡异的保持着一部分的慈爱。   他明知道陆执衡很适合做陆氏的管理者,做他们家的掌舵人,却仍然在每次想到陆执衡之后,控制不住地想要驱逐他。   陆执衡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朝他伸出手,是要带他离开的意思。   临走之前,他对陆老爷子说:“我们放过彼此吧。”   “余生我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陆老爷子听懂了,木讷地看着陆执衡和慕承熙一起离开,他静静坐着,宛如雕像,半晌之后,他蹒跚走到了窗边,临走时陆执衡没有关上的那扇窗,正好能瞧见外面的路。   两道人影距离很近,他们手牵着手,相扶相携,从容在他的视线之中走近、又走远,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   慕承熙踩着脚下的灯光,嘟囔:“他为什么这么对你?”   心理医生说,一个家庭里,如果孩子出了问题,那他一定不是病的最重的那个。   慕承熙将这套理论套用在陆家,直到今天才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其他人都好像是很正常的那种,起码,比慕家人正常几百倍。   现在看来,陆老爷子不正常,他的不正常,导致了陆执衡所处环境的不正常。   陆执衡想了想,先说了句:“他收手的话,网上的事情很快就能平息,不过,接下来我要忙一阵子了,卸任还权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慕承熙停下脚步,怔怔看他:“你真的不要这里的一切吗?你不要这么冲动。”   “冲动?很少有人这么评价我。”陆执衡低低笑了声。   慕承熙扯了他一把:“如果被外人知道,说不定还会评价,你看起来像得了失心疯。”   陆执衡嗯了一声,咂摸了下这句话,又看到慕承熙无比正经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想笑,他立刻就笑得更放肆了些:“我因为你疯了,这听起来很合理。”   坏了,阴差阳错,叫他说出了一句情话。   慕承熙想起网上看过的那句话,为你疯为你痴为你哐哐撞大墙。   他的脸立刻就红了:“住口,你们这里的人,都太,不知羞。”   陆执衡疑惑了下:“这怎么就不知羞了?”   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让慕承熙羞着羞着,就气起来了:“闭嘴吧你。”   没一句爱听的。   “你还没说,你爷爷为什么这样?”   第104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再次听到这个问题,陆执衡的表情很平静,他说:“因为我父亲。”   他没好好当过儿子,也不可能当个父亲,借鉴自己学习到的一些理论经验,随便猜测道:“最喜欢的孩子死了,只留下一个孙子,看不见孙子会心疼,看见了心更疼。”   陆执衡做出总结:“他没办法坦然面对我,大概到了一种,看见就会做噩梦的程度,反复被折磨。”   “我曾经试着向我父亲学习,努力成为第二个他,可惜,我爷爷至今都觉得,我们截然相反,并不相像。”   “他说我太冷血。”   慕承熙的眼睛在路灯下流光溢彩,里头浓烈的哀伤与同情,让陆执衡看得着迷,他甚至没听清慕承熙在说什么:“嗯?”   慕承熙双手捂脸,幽幽叹息:“没说什么。”   好不容易夸他一句,没听到算了。   他不说第二遍。   不好意思再说第二遍。   掩饰性假咳了声,他不敢看陆执衡执拗的眼睛,转开头去:“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没法转圜,就不要再想了。”   想多了,怕是又要成为第二个慕承熙。   不过,陆执衡从来不是爱多想的性格,想必自己又多虑了。   陆执衡不知道慕承熙的脑袋瓜子里,又反反复复转着什么内耗的念头,他的语气里带着果断:“我已经做好决定,就绝不后悔。”   “接下来,我先处理陆氏的事情,然后可以腾出时间帮你。”   慕承熙握了握拳,重重点头:“好。”   他抬头看向天空,都市里到处光污染,天幕上找不出一颗星,但他的心中,突兀冒出了一句诗——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也许,他想将这句话读给陆执衡听,想陆执衡听见,重点是后一句。   就是不知道,陆执衡听不听得懂。   他抿唇笑了一下,拉起陆执衡的手,低眉敛目,认真在他手心里写:今夕何夕。   陆执衡果然根本不明白,他全神贯注,眼睛只盯着那移动的细长手指看,等慕承熙划拉完,他第一句话是:“有点痒。”   慕承熙被他气笑,甩开他的手往前走:“算了,以后告诉你吧。”   现在还没有勇气,也没余力。   陆执衡后知后觉,呆呆问:“你在写字?写了什么?”   慕承熙摇头,不想告诉笨蛋,陆执衡有时候真是木得吓人!   他提步加速走,很累了,要回去睡觉恢复。   他身后,陆执衡盯着手心,开始集中精神回忆,刚刚慕承熙的所有动作,并试图复原。   ……   陆恩宁牵着陈嘉蕤的手,推开了书房门,看到陆老爷子站在窗边,立刻大叫:“爸爸!”   她快步走了过去:“在这儿装深沉呢?”   陆老爷子脸色不太好,白了小女儿一眼:“你迟早被儿媳打。”   性格也太跳脱了,这么久了不肯回家,带着人陈家的宝贝疙瘩,整天上蹿下跳,没个消停的时候。   陆恩宁翻了个白眼:“她敢。”   她低头问陈嘉蕤:“你想回去吗?”   陈嘉蕤兴奋摇头:“才不想,回去要上好多课呀。”   小孩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口音都快被改完了。   陆恩宁嘻嘻一笑,捏了把他的脸:“聪明宝宝!”   “你说,奶奶送你去跟你漂亮婶婶学毛笔字怎么样?他还会弹琴耶。”   陈嘉蕤猛猛点头:“好好好,我愿意。”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转身坐回去:“别想了,你能把人送过去,我给你奖励。”   “给我陆氏股份?”   陆老爷子瞪她:“没多的给你匀。”   笑话,给了小女儿,大女儿不来闹才怪。   “那给什么?”   陆老爷子疲惫道:“反正你也拿不到。”   “闹掰了?”   陆老爷子:“是啊,闹掰了。”   书房安静了一阵。   陆恩宁坐在了老爷子旁边:“爸,早就劝过你,二哥去世,是谁都不想看到的意外,与小衡全无关系,他小小一个孩子,懂什么呢?你就是不肯释怀。”   陆老爷子眼神复杂,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小女儿:“你也有了儿子,孙子,你……”   做这样的假设不详极了,他咽下后边的话,移开眼,心头酸楚:“你二哥小时候,有个道士,说他养不活,可我,”   “已经养他到二十多岁了。”   “我给他挑了妻子,看他有了孩子,我以为,我养活他了,我明明已经养大他了。”   陆恩宁头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看着自己家里永远固执倔强,顶天立地的钢铁老头,浑浊眼睛里沁出泪水,她吸了吸鼻子:“爸爸。”   陆老爷子闭了闭眼,语气含糊不清,老迈无力:“我知道和小衡没关系,可我一看见他,就想起那句白发人送黑发人,七个字,在我脑门上绕啊绕,搅的我头疼,不得安宁。我倾注心血养大的孩子,没了。”   陆恩宁安安静静听着,老头子忏悔一样说着:“他与你二哥越长越像,我有时候想,就当重新养一遍我的儿子吧,可是他性格又一点都不一样,他不是你二哥。”   所以他有时候想对陆执衡好,有时候又没办法对他慈祥可亲。   他终归只是个俗人,控制不了自己偏爱的心。   “我是真的想将他培养成才,你二哥要是活着,这家主的位子就是你二哥的,等百年之后,理所当然是他的,这才是对的。”   “可是,我搞砸了。”   陆恩宁皱了皱眉。   陆老爷子说:“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终究是将他推远了。   陆恩宁:“这就是你说,蕤蕤送不过去的原因?”   “嗯。”陆老爷子蔫蔫点了点头,“没戏咯,人家不要我了。”   “有这么严重?”   “有。”   陆恩宁无言以对,这个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要是有人这么对她,她也会变得冷心冷肺。但她觉得意料之外,因为,按陆执衡的性格,怎么会在意这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陆执衡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心情,自己也仿佛没有任何感情一样。   “小衡还蛮有仪式感的哈?我以为他早就不要你了,怎么这会儿还通知了一下,怪怪的,因为他老婆?”   陆老爷子瞪了她一眼:“大男人喊什么老婆。”他鸡皮疙瘩又要起来了。   陆恩宁怼他:“还不是你操办的,这会儿嫌弃什么啊。”   陆老爷子面上浮现痛色:“我没想到,我以为他会想办法解决的,他不是能乖乖接受这种安排的人。”   “可惜喽,事不由人,开始键是你按的,发展是你控制不了的。”   陆恩宁没心没肺,幸灾乐祸,还晃了晃陈嘉蕤:“小胖子别吃了,你喜不喜欢表婶?”   之前的对话小胖墩一句没听懂,这句积极回应:“喜欢!漂亮!”   陆恩宁道:“看吧看吧,爱美之心,可以理解。”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他老婆好像换了个人,也不知道以前是藏拙还是什么。”   “你要查查看吗?”   “不,他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就这样吧。”   陆恩宁乐道:“你追孙火葬场试试?看看你刚刚这句话,就说的很好啊。”   陆老爷子赶她走:“你滚回你家去,整天瞎胡闹。”   陆恩宁动都不动,陆老爷子只好说:“没办法了,我得罪了他老婆,他刚才留面子,只说放过彼此,哎,背地里,不知道又要怎么报复。”   “你也别往他跟前凑了,趁早回去,省的他找完你三哥四哥的麻烦,顺手把你也处理了。”   陆恩宁嘶了声:“你还是好好反省自己吧,别担心我,我是这个家里最不可能被报复的人好吧。”   她不是好姑姑,懒得特意照顾陆执衡,但她的态度比其他人要和缓,曾给陆执衡投过票,暗地里支持陆执衡夺她爸的权,有从龙之功,怕什么?   她站起身:“爸爸一把年纪了,别为难自己,早点休息,我会看着办的。”   陆老爷子看着她,没说话,陆恩宁想想,说:“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蕤蕤塞过去,打探下情报,看看小衡以后……打算做什么。”   陆老爷子对此不抱希望:“随他吧,又管不了。”   他确实管不了陆执衡,陆执衡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已经将所有浑水摸鱼,污蔑孟极的人通通起诉,惩罚也许不会太重,但是个警告,起码,别有用心的人,再也不敢无风起浪,肆意辱骂。   另一边,他将陆家男人们的风流韵事,一股脑放上了网,连陆老爷子都没放过。   不是爱利用舆论吗?那就让舆论评价评价私德不修的人。   主要是慕承熙挨了骂,他们也得挨一遍才行。   陆三叔掰着指头都数不清,陆执衡这又是一箭多少雕。   毕竟,第一,他爹挨骂了,一把年纪脸面全无,老了本来营造的是慈眉善目企业家的人设,这下子阴沟翻船,人人提到都要说一句:“啊,年轻的时候玩得挺花。”除了不生私生子,老头简直是人渣。   第二,他和他弟也没讨得了好,不仅被骂了,还没能力压下去,本来全家都在网上隐身的好好的,这下子隐私都没了。觉得他难堪大用的老爷子,更不待见他了,见到就翻白眼。   第三,陆执衡出淤泥而不染,已经正式成为陆家男德标兵了,因为他没有黑料,只有和慕承熙的合照。陆执衡在网上的名声好得不得了,一个能控制自己,眼光精准,总能让陆氏股价飘红飙升的人,哪怕退位让贤,也会在股东们的心中拥有不可撼动的影响力。   陆三叔烦躁地锤了下头:“打不过,完全打不过。”   碎碎念:“跟后脑勺长眼睛似的,今天拉拢股东,明天就被敲打,真想一不做二不休。”   他的糟心儿子在一边拱火:“你试试,咱开车创他!”   陆三叔迎头一个巴掌抽过去,骂骂咧咧:“撞死了你四叔送我进局子,撞不死他亲自送我进局子,当我傻啊?”他小声盘算,“起码我现在还有分红拿,进去了没地方花钱潇洒,还得做箱包。”   陆执成当然知道不可能,爷爷还在呢,他无所谓耸耸肩:“那你跟我一起修车算了。”   陆三叔冷不丁又是一巴掌:“车车车,你下辈子投胎成车。”   陆执成两眼放光:“行啊,我要当赛车。”   陆三叔呸了一口,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陆执成追在后边喊:“你慌什么,我姐回来了,我姐争大气!”   陆见臻的确回来了,她稍微有些憔悴,从分公司回来,第一时间就跑去见陆执衡,一秒都没耽搁。   她看到慕承熙与陆执衡坐在一起,见她进来,两个人的神情都毫无变化,却有种非常和谐的感觉。   她的目光在慕承熙的头上停留了一瞬,他头上是一个青玉簪子,颜色与大哥的衬衣,是同色。   而大哥的领带,是慕承熙上衣的颜色,他们,越来越像两口子。   陆见臻站在一边,语气比之前离开的时候坚定,也坦率很多:“大哥,我已经想通了,同样的错误,我绝对不会再犯,另外,这是我最近一段时间所有工作的总结报告。”   她递了一个文件夹给陆执衡,陆执衡伸手接过,打开随便看了几眼就合上了。   看陆见臻露出忐忑的神色,他说:“你的工作细节我一清二楚。”   慕承熙摇了摇头,轻轻推了他一下,陆执衡说的这是什么话,听起来好像陆见臻一直在他的监视下一样。   陆执衡改口:“工作总结做得不错,辛苦了。”   陆见臻吸了口气:“谢谢大哥。”   陆执衡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手背。   陆见臻主动说:“大哥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目光里有野望有希冀,显然早有预料,被外放的大臣召回来了,肯定不可能放着积灰,一定会重用。   陆执衡没卖关子,直接说道:“嗯,明天开始跟着我。”   在陆见臻惊讶的目光里,他接着说:“除了跟我一起开核心会议,主要工作是处理日常运营事务,此外,每周上交各岗位履职观察记录,了解重要员工背后关系,要事无巨细。三个月之后全面接管我的工作,陆氏交给你。”   陆见臻吓到了:“三,三个月?”   陆执衡皱了皱眉:“担心什么?老爷子会帮你。”   “我对你的要求是,第一,不要被三叔影响;第二,不断进步。”   陆见臻的呼吸紧张起来,她有些晕乎乎,惊吓的同时,是不可抑制的激动,她的指甲掐入掌心,在陆执衡的凝视下,她点头:“我可以。”   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   她从她爹对陆执成说:“咱家还得乖儿子来继承。”的时候,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现在,陆执衡给了她机会。   陆见臻头重脚轻,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消息,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倏尔瞪大眼睛,看向陆执衡:“大哥,你去哪里?”   陆执衡悠闲靠后,脸上是她不曾见过的轻松温柔:“我当然有我的去处。”   陆见臻还想问些什么,陆执衡挥了挥手:“出去,把门带上。”   陆见臻哦了一声,晃晃悠悠往外走。   慕承熙对她的观感一般,但陆执衡对弟弟妹妹们的态度其实挺好,所以他也关心了一句:“你妹妹不会摔跤吧,看起来魂不守舍。”   陆执衡没回答,沉默地看了他一会,突然抱住了他,闷声说:“你对其他人的关注越来越多了。”   “有吗?”   陆执衡很肯定:“嗯。”   慕承熙没看陆执衡,打开了电脑,给许艺发消息,实际上,他一心二用。   从前脑子里只有自己的事情,现在,他确实已经开始关心陆执衡的一切。   也是最近才知道,陆执衡帮他拦下了多少麻烦,不许陆家人打扰他,不让慕家人没事瞎蹦跶,连原主曾经的一些混不吝的好友,也通通被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因为知道他不耐烦应付,所以,陆执衡先一步阻拦了他们。   还有陆执衡本身的工作并不简单,为了粘着他,陆执衡放弃了许多应酬,尽量减少了工作,但他仍然记住了,陆执衡每天都在做什么,记得比自己想象之中要更清晰牢固。   慕承熙心不在焉,回复许艺:“你重新招人。”   许艺:“不挽留一下吗?虽然最重要的是内容,但观众缘也是不可或缺的。”   “不必。”   大昭人口才几千万不到一亿,新中华可是有十几亿。   有些不好意思,但是……   “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许艺:“收到。”   他回消息的手微微颤抖,这个梗,终究是被谪仙老板学会了啊……   陆执衡不满对话突兀终止,慕承熙连个眼神都不给他,早就凑了过来,他比慕承熙还更了解他的公司:“舆论已经平息,你本人没塌房,他负责的是手工艺术类直播,未受波及,无故提离职,可以要求他赔偿违约金。”   当初这些合同内容还是陆执衡手把手,不是,是逐条教过慕承熙的。   慕承熙侧目:“精明资本家。”   他能理解那种人趋利避害的心理,一方面是担心孟极人设崩塌受连坐影响,另一方面,可能还自恃才高,认为就算离开,也能带走一部分粉丝。   这次趁机提要求,想着公司危难之际,留他就要给他涨薪资,不留他也不亏,及时抽身。   可能背后还有其他同行撺掇或利诱吧,慕承熙懒得管这些,目光短浅的人不值得费心思。   他只是从善如流给许艺继续发指示:“记得要违约金。”   第105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陆执衡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与陆见臻谈过之后,就开始逐渐放权,他一手扶持,帮助陆见臻在公司站稳脚跟。   陆见臻每次从他的办公室离开,总会心情复杂,一方面感谢他强势,导致她想找个不长眼的杀鸡儆猴,都没机会;一方面又铆着劲儿,跟自己过不去,焦虑等大哥彻底离开,有这样的珠玉在前,她要[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立威,[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长久。   慕承熙冷眼看着,叹了口气:“明天起不来公司了。”   陆执衡:?   慕承熙说:“既然做好了决定,不好再给她留个烂摊子,不如留条缝,让她抓几只老鼠。”   陆执衡思索片刻,站起身来:“那现在就走吧,刚好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慕承熙好奇他要做什么,却见他回庄园之后,叫来了王管家:“把我从前那几个私教老师,请回来。”   王管家很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慕承熙,不知道联想了什么,老脸一红:“好的先生,薪资方面?”   陆执衡只说:“要求尽快到岗,你看着办。”   王管家眯着眼要走,慕承熙纳闷:“你笑什么?”   王管家嘿嘿一乐,凑过来跟他八卦:“保准是因为你请的,哈哈哈,到时候你就看吧。”   “看什么?”王管家一天天不知道脑补什么,以前慕承熙不在乎,但现在两个人熟悉了,慕承熙偶尔会心里痒痒,有点好奇。   王管家却不肯再多说:“你们小夫夫间的情趣,我说出来算怎么回事,就是,锻炼锻炼,能为了啥啊,腹肌什么的……反正我不知道更多了。”   他喜气洋洋走远了,留下慕承熙和陆执衡面面相觑。   慕承熙喃喃:“到底是什么啊?”   陆执衡面不改色:“别听他胡说八道。”   慕承熙哦了一声:“那你耳朵又红什么?”   陆执衡看着他清凌凌不沾染尘埃的眼睛,有几分钟语塞,他自觉本来就笨口拙舌,学不来花言巧语,又隐约惶恐,对将仙人拉入凡间,有些心理压力。   但脑补呃一下,捏着细白如玉的脚腕,将眼前人从高高在上的云端扯落,让人完完整整掉入自己怀中,那种满足感,让他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陆执衡步步靠近,看着懵懂无知的青年站在原地,出于对他的信任,完全不躲不避,他勾起唇笑了笑,近到几乎与慕承熙鼻尖挨着鼻尖。   直到看见对面人脸上也染上薄红,他才轻笑一声退开。   还好,太子殿下聪明着呢。   他牵着慕承熙的手,带他去看自己的训练室,里边摆满了各种运动器械,远比办公室里的要复杂和专业。   陆执衡挑挑拣拣,找了一把剑,随意舞了个剑花,问:“怎么样?”   慕承熙唔了一声:“这有什么用?”   跳舞吗?这种剑看起来很软,像表演用的。   陆执衡说:“王管家说的那个,有机会给你展示。我请教练,是要捡起以前学过的东西。”   他解释道:“小时候为了安全,学过自由搏击、散打、一些基础古武,后来忙,又有保镖,就没那么上心,现在么……”   言外之意不用多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发涩:“你实在不必做这么多。”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为了奔赴他,竟然连这种事都提前想到,他怔怔按住心口,觉得不能再多了,根本还不起了。   背负着未知的命运,还要背负另外一个人的未来,何德何能。   陆执衡却道:“这是我的事。”   他胆大包天,掐了一把慕承熙的脸:“等教练来了,看我训练怎么样?我给你看腹肌。”   慕承熙的双眼亮晶晶,原本酝酿着悲苦的眼泪,这会儿写满了懵逼。   总觉得在他不注意的每时每刻,陆执衡都在缓慢发生着变异。   卸下公司的重担之后,陆执衡有了更多的时间,研究其他事情。   他在网上学习到了了不得的东西,每天早晨都要将慕承熙叫醒,等他上完香,就带着他去自己的训练室,让他务必围观自己的锻炼。   教练不许脱衣服,他则根本没有这个规矩。   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他总要朝着慕承熙的方向看几眼,不经意展示自己。   练习实战格斗,他穿着速干紧身短袖,手上缠着绷带,露出来的胳膊上肌肉块垒分明,充满着野性难驯的味道,一拳能打死十个慕承熙这样病歪歪的小美人。   有个脑子灵活的教练,在旁边围观了几次就看懂了,于是总是适时开口:“陆先生实在不用再训练了,要我说,您这样的,去参加比赛,拿冠军都是绰绰有余。”   “看您这肌肉练的,真是一点不含糊,哎,我要是也这样,收费都得再高几倍。”   他一个人就能演完整场,句句都在给陆执衡捧高。   可惜,媚眼都抛给瞎子看,还停留在幼儿园阶段,对恋爱的认知就是牵牵手的慕承熙,只会若有所思点点头,感慨陆执衡真是做什么都很厉害。   感慨完,他殷殷叮嘱:“别太累了。”   然后就在自己不离身的电脑上敲敲打打,安排员工开始做后续事宜,公司所有收益,一部分用作日常运营,一部分留作其他产业投资,剩余部分,全都用来建立公益基金。   他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慈善基金会运行机制,知道其中门道很多,但这与他无关,他的目的是,尽自己所能,保证能够帮助到人。   他设置了严苛的审查机制,在功德有关的问题上,他付出了百分百的心力,决不能容忍有人朝这笔钱伸出哪怕一个手指头。   陆执衡洗完澡,不经意走到了他的身边,清新的水汽将他包裹:“在做什么?”   慕承熙没有抬头:“我在想,要不要换个负责人。”   陆执衡:“现在的这个,你不信任他?”   慕承熙点了点头,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指了指,给他看一个报告:“他的措辞我很不喜欢,这份工作,我需要一个,懂得什么事更重要的人来干。”   陆执衡盯着电脑看了半晌,又看了眼慕承熙,什么样的生长环境,叫他长成这样敏感的性格,总是通过寥寥数语的交谈,或者像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日常工作汇报,就能判断出一个人的想法。   他知道他又开始心疼慕承熙,忍不住抓过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不知道想干什么,总之就先这么放着吧。   “需要推荐吗?”   “其实我觉得执轩很适合,他有一点能力,心也软,家里管得严,没什么坏毛病,而且懒了点,不擅长做坏事。”   富贵窝里长大的好孩子,做这样的工作再适合不过。   慕承熙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刚好,陆执轩这几天就在他的公司呆着,天天试图让许艺给他开个直播间,因为,他要证明给小老板看,离开陆家,他也有正经事干。   虽然人家小老板没让他证明。   慕承熙摸出手机,递给陆执衡:“你跟他说吧。”   不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开口,而是,想让陆执衡和陆执轩多说两句话。   慕承熙不想陆执衡的世界只剩下他,这些很好的家人,与陆执衡之间的关系,能改善就改善一些。   陆执衡听话地拿过手机,点开没有设置任何障碍的屏幕,嘶了一声。   慕承熙回头看他:“怎么了?”   陆执衡想笑:“没什么,就是,你下载这么多APP干什么?”   屏幕上被塞得满满当当,找个微信都要找很久。   他还无师自通学会换壁纸,屏幕上是个香炉,旁边的字写的是心想事成。   陆执衡快要被可爱死,这个见缝插针,到处许愿的小萌人。   慕承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怀疑陆执衡在嘲笑自己,他理直气壮道:“我都看看,内容是什么,然后忘了卸载而已。”   这倒是真的,他用手机的时间实在不多,很多APP都只登录了一次,了解是做什么用的之后,就放在那里了,碍不着他的眼。   陆执衡帮他一一卸载:“怎么连女生用的减肥软件都有。”   慕承熙探头一看,脖子都红了一截,他想起来了,何止是减肥,甚至还记录月事。   他在古代对这种事实在所知不多,男子大多都很避讳这件事,仿佛女子的私密事是洪水猛兽,哪怕这是他们的至亲之人的生理特征。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天下万民,男子女子各一半,他绝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捂住眼睛不看,他得了解。   所以他当时发现自己下错了软件,也没有急着卸载,而是在里边学习到了不少知识,通通记了下来。   他心里觉得自己没做错,但面上有些抹不开,尤其是当着陆执衡的面。   生怕陆执衡拿他当流氓,他忙扯住了陆执衡的胳膊,仰着头嘀咕:“我打算回去之后,鼓励培养女医,哦,是妇科医生。”   陆执衡的手从卸载两个字上移开,心更软得一塌糊涂,他不敢想象,慕承熙独自回去之后,自己会怎么样了。   谁还能再还他一个这样赤诚的人?   心中千回百转,脸上却鲜有波动,陆执衡抿了抿唇,摸了摸慕承熙黑黝黝的长发:“好,你做自己想要做的任何事。”   他点开了陆执轩的微信,发消息:“有事,过来。”   正在输入的标闪了又闪,半晌没有新消息,陆执衡正打算再发一条,就看见对方回了:“收到,大哥。”   慕承熙的嘴巴逐渐张开:“原来他也不傻。”   陆执轩要是知道他的评价能哭晕,虽然加上大嫂的微信不过是走个过场,两个人一条微信都没有发过,但他当然能从四个字里悟出是谁发的消息,这并不难。   在“正在输入”的每一分每一秒里,他纠结的不是措辞,而是,自己是不是犯了错。   最后他还是选择面对,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出发。   来到庄园之后,他在王管家的带领下,找到了庄园的主人。   会客厅里,陆执轩战战兢兢,有些不知所措地左右张望,这里他来得很少很少,从前陆执衡自己都不在这里住,他更是没机会来,现在进来了,他也有点好奇,大哥大嫂每天日常是什么。   他看到,他哥竟然整了套宋制长衫穿着,头发太短,不伦不类,优点在于,去头可食,单看身材还是很帅的。   正在心里想,大哥为了向大嫂靠近,已经这么不讲基本法了么。   就听到冷酷的声音传来:“傻乐什么?”   陆执轩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大哥,我来了。”   陆执衡头疼得捏了捏眉心:“别总是一惊一乍,坐,我有事交代。”   陆执轩人还没坐稳当,就听见陆执衡用命令的语气道:“你休假时间够长了,接下来准备接任基金会监事,你的任务是,看好基金会的每一笔钱,明白?”   陆执轩心里发苦,这,他,不是,他以后他也能在直播事业上发光发热,赢得万千粉丝,让小老板刮目相看,从此死心塌地。   大哥怎么让他回去当牛马啊?   他委屈,但他不敢说话。   慕承熙将两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叹了口气:“小陆先生,你大哥很信任你,因为他,我也很信任你。我很想我的基金会能切实帮助到很多很多人,所以必须得保证,内部没有蛀虫,而你天性纯良,能在你大哥身边做多年秘书,也证实你很有能力,我想,你是不二之选。”   陆执轩的神情飞速变化,最后停留在惊讶和喜悦上,他的表情简单的一目了然——“天啊,没想到我在大哥心里是这种定位,呜呜呜。”   慕承熙继续说道:“至于……另一方面,我斗胆推测,你的心上人能果断辞掉工作,去做想做的事情,本性应该也是洒脱随性的,他这样的人,不会过分追名逐利,相反,会更欣赏,能做实事,有追求,有理想的人。你不妨先和他商量一下看看。”   陆执轩一怔,几乎立刻就想掏出手机,去给小老板打电话。   不过,他克制住了,在陆执衡的面前,他矜持地咳了咳,想要确认什么一样,问陆执衡:“大哥,是这样吗?”   慕承熙对他的追问没有什么反应,他早知道,陆家的小辈们,对陆执衡都是敬服居多,亲近不足,他乐得看对方打破刻板印象,从而与陆执衡交心。   在陆执轩焦急等待回答的时候,慕承熙施施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了陆执轩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小口小口啜饮。   陆执衡先看了慕承熙一眼,接着敷衍点了点头:“嗯。”   陆执轩瘪了瘪嘴,感动不已,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陆家不管是谁的眼中,都是小废物来着。   没想到,冷漠的大哥,内心实则对他充满认可。   大哥觉得他品行好,对!没错,他的品性比陆执成好了一百倍不止!   他握了握拳,下定决心:“好,我不用考虑了,我干!”   不就是监事么,他知道监事的工作职责,不管是人、财、物,都在他的监督范围,他小声说:“从此我就是的大嫂的鹰犬,锦衣卫指挥使~”   慕承熙顿了一下,好吧,虽然他的朝代没有这种职位,但是听起来好像不错的样子,可以多搜一些资料看看。   陆执衡见他答应,敲了敲桌子:“答应了就好好干,你可以走了。”   陆执轩:“啊,哦。”   他慢吞吞离开,望向室内的最后一眼,看见他哥探身,将他面前的茶杯挪了回去。   他甚至听见,一声很茶的询问:“殿下是因为他说的话多,才专门给他倒茶?”   靠,私底下玩这么开,老古董哥哥还角色paly呢?   他没听见,慕承熙无奈哄人:“他着急忙慌赶过来的,你怎么计较这个?”   陆执衡闷闷道:“我不太认可你这种行为,他想喝水会自己倒,他是小辈,而且,我都没让你倒过茶。”   理由倒是多。   慕承熙火速给他重新倒了杯茶,塞到了他的手里,转移话题:“他是你弟弟,你不想和他好好相处吗?像普通人家那样。”   他打心眼里希望,陆执衡能在自己的原生世界,体会到亲人间的守望相助,互相惦念。   陆执衡消化了他的问题,在短暂思考之后,回答他:“我在决定放弃陆家之前,就知道,我只要你。”   慕承熙默然不语。   陆执衡接着说:“不要期待我们培养出感情,我是一定会离开的,到时候又要他们怎么办?”   所以,从前那样的距离刚刚好,谁都不会思念谁。   慕承熙却改不了的,总希望万事能圆满,他讷讷道:“可如果你不能……”   陆执衡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没有这种可能。”   他笑着说:“别为难自己了,当断则断。”   慕承熙最大的毛病就是优柔,他死过一次,心如已死之木的时候,倒是不会考虑这些,可随着生机慢慢浮现,他又在陆执衡身上,犯了这样的毛病。   陆执衡的眼睛里,总是装着坚决和笃定。   慕承熙深呼吸,然后,主动握住了陆执衡的手,汲取着力量:“好。”   当断则断。   他站起身来,回头看向陆执衡:“等三个月后,你要陪我,一起去找高人。”   三个月后,陆执衡会彻底放手陆氏,从此不参与经营决策,可以脱身拥有大把时间。   三个月后,他的事业或许还有很多未尽的布局,但目前为止,直播周边已经形成产业链,又与官方谈好了合作,他只需要出一些方案,其他事情,有的是人手帮忙做。   他会有大量的空闲,来踏遍千山万水,直到找到归途。   第106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慕承熙站在深山老林,无比感谢,还好还好,元静说他师父一定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都不敢想象,要是每天在城市里找师父,他得多难。   陆执衡跟领头的陪同探险队长说了几句话,转回头看他一脸憋屈的表情,笑道:“还在生气呢?”   慕承熙鼓了鼓腮帮子,欲言又止,其实不是生气,就是不习惯。   他在网上火了又火,但多数时候,都是马甲在火,至于本人,也就是和陆执衡上了两次热搜。   可是这次出门,他们没有申请到航线,只能坐飞机出发,结果,在机场他就被堵了。   一半原因怪陆执衡,一半怪他自己。   网上现在还挂着呢。   #神颜夫夫去哪儿?#   #陆氏董事长卸任,原因竟是#   竟是什么啊?   点进话题,全是说他“红颜祸水”,一定是为了他,陆总才会年纪轻轻,放弃事业,为爱忍痛让位给堂妹。   好能编啊……   其中一个八卦号,写了篇很离奇的小作文,主要内容是:其实慕承熙的性取向是女,他从小与陆见臻青梅竹马,爱着这个隔壁大姐姐,无奈自己在慕家没什么地位,长大后也没什么竞争力,为了靠近陆见臻,于是计上心头,嫁给佳人他哥,从此卧薪尝胆,不断窃取商业机密。当然,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发现,陆执衡竟然喜欢上了他,无论他是假扮黄毛四处惹事,还是暗度陈仓帮助陆见臻,陆执衡都不会惩罚他。甚至,宁愿放逐陆见臻。是的,陆见臻被派往子公司,就是因为和慕承熙在公司里悄悄说了几句话。   最后,慕承熙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陆执衡这么好勾引,不如让他彻底爱上自己,再让他主动答应,将家主位置,让给陆见臻。   他显然成功了,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陆家老的小的一大堆人,最后竟然是陆见臻上位呢?   真是好能编啊。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留痕。”慕承熙刚做出这个评价,正准备联合陆氏,让公关部清理这种不实言论,就在机场被人堵住了。   一部分人是叽叽喳喳的记者,询问他们要去哪里,去外地重新搞事业吗,还是去补上蜜月之旅。还有人问陆执衡,是不是要把慕承熙和陆见臻隔离开,是不是不想他们再见面,才决定一走了之。   另一部分人,则纯花痴,站的不近不远,拍照拍个不停,嘴上还要絮絮叨叨:“我天,我还以为网上流出的照片都是精修高P,这怎么还不如现实啊。”   “也太不上镜了,美死我算了。”   他们边看边流出羡慕的泪水。   并且……   为了方便出行,慕承熙没再穿从前习惯的那种古装,他穿的与陆执衡同款的运动套装,两个人的衣服一深一浅,站在一起,气场无比和谐,一个清冷矜贵,一个霸道守护,瞄一眼就想嗑生嗑死。   慕承熙不习惯穿现代服装,尽管之前也穿过,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走路都一顿一顿的,上台阶想撩前袍,坐下时想理衣摆。   时不时就侧头求助地看一眼陆执衡,想问对方,自己的仪表,可还端正。   偏偏陆执衡从不嫌烦,时刻注意着他的举动,他一犹豫,陆执衡就停下来,帮他理理衣服,将拉链的位置调整到合适:“没事,一切都很好。”   慕承熙于是又乖乖往前走。   现场的人纷纷拍照上传:“呜呜呜,简直真爱,甜鼠我了。”   “我记得陆总的员工,之前说,陆总从来不说软话,现在这又是什么啊。”   “别提了,根本就是拿对象当孩子。”   陆见臻那边也面临询问:“你怎么看待慕承熙移情别恋你大哥的事情?”   陆见臻心累,但她不说,保持着微笑:“据我所知,我一无所知。”   在记者发懵的视线里,她收了笑容:“网上的言论均为臆想,无稽之谈,我在此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应,请各位专注集团公事,不要将过多目光,放在陆家人的私事上。接下来,限时一小时,请各位及时删除不实言论,如不删除,责任自负,陆氏法务部将联合公关部,针对所有污蔑、诽谤言论提起诉讼。”   慕承熙停止回忆这些细节,他恹恹道:“好癫啊,都好癫啊。”   陆执衡好笑道:“他们就是太闲了。”   “别放在心上。”   慕承熙还能怎么办呢,又不能下令全抓起来思想教育。   他收拢心神,环视了一圈,这里深山老林,危险重重,但同时,也是能洗涤心灵的地方。   跟着陆执衡,他从另一个地方,在三个小时之内,飞过高空,来到了这里。   “陆执衡,我觉得,我又有了新的感悟。”   没等陆执衡追问是什么,他主动说:“天地何其辽阔,见过的东西越多,越觉得不该困住自己。”   他是真的想通了。   听着窸窸窣窣的风声穿过树叶,有动物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远,有鸟鸣时远时近,有流水的潺潺声似在耳边。   世界一直如此美好,不美好的只是人,只是人的恨怒贪嗔罢了。   他深呼吸,然后睁开眼:“走吧。”   元静说这次多算出了一点东西,给了他们一个大概的方位,这次的目标,就是找到隐藏在山里的一座道观,碰运气看看,元静的师父在不在这里。   他们一路攀爬,爬了好几天,找到了一条,疑似是山民踏出来的小路。   “为什么还有人住在这样的深山?”   慕承熙回忆自己看过的新闻:“政府不是一直在扶贫攻坚,帮助走出大山?”   陆执衡说:“哪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对哦。”慕承熙点了点头,他只是有些感慨,原来不管哪个时代,人与人之间,都有着巨大的鸿沟。   但虽远必至,总有希望。   他在树木的掩映之间,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抱着一只小猪仔,躲在叶子后边偷偷看他们,眼神里充满警惕、好奇,混沌的分不清善意与恶意的凝视。   队员们也发现了,但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等着对方先用浓重的乡音问道:“你们是谁?干什么?”   然后队长才用本地语言回答:“来爬山的,你住附近?”   小孩说:“对,猪跑了,抓猪崽。”   小孩问他们:“爬去哪里?”   “爬山干啥?”   他理解不了,怎么会有人穿着这么漂亮好看的衣服,干爬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总有个目标吧。   队长询问:“你听没听过,这附近有道观什么的?破庙?”   小孩摇头:“不知道。”   队长便转头问陆执衡:“咱们是直接走,还是,跟他去村子里,找找大人问问看。”   陆执衡没说话,还在审视对面的小孩。   半晌之后,他看向慕承熙,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慕承熙点了点头:“去看看。”   他没有绝对信任对方,甚至保持着相当明显的警惕,但也不会因为这些警惕,就放过接触的机会,问一问,说不定会有收获。   而且,他抓住了陆执衡的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询问:“去看看,说不定可以帮助他们。”   热气让陆执衡的耳朵发痒,心也痒痒的,他侧目瞅了眼一脸纯洁的慕承熙,忍住了没说什么,只点头道:“好。”   一如既往,无条件拥护他的决定。   队长和小男孩交涉了一番,回头冲他们点了点头,一行人便跟上了人家,七拐八拐,向着村落而去。   慕承熙紧紧跟着陆执衡,边走边观察着周边的一切。   走到了村子里,他发现,这里真是破的可以,住的人口不多,还盖着那种接近古代的土胚房,黄泥搅合着麦草,晒干了用来盖房子。   也不知道他们的地在哪里,大白天的,好像也没几个人去种地,三三两两凑在村口大树下,一人手里一把扇子,就搁那乱摇,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只能看出来,聊得很欢快。   带路的小孩冲着其中一个老人跑过去,举起手里的猪仔给看,大概在说,他抓回来了。   然后,他就被人用扇子在屁股上扇了好几下。   队长贴心翻译:“他爷爷大概在说,幸好抓回来了,抓不回来,晚上把他关猪圈里,过年不宰猪,宰他。”   慕承熙眼睛都瞪圆了一圈。   队长解释:“小猪是他自己抱出去的。”   哦~那就懂了。   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周围一片哄笑。   慕承熙扯了扯陆执衡,又凑到了他耳边:“都是老人,这个村子里年轻人很少。”   陆执衡:“嗯?没听清。”   慕承熙又说:“是老人村,没看见几个年轻人。”   陆执衡不说话,慕承熙推了他一把,他才回神:“嗯,大概出去打工了。”   这里的路边杵着电线杆子,除此之外,能让人联想到现代的东西,很少很少。   慕承熙也注意到了电线杆子:“好厉害,这里也有电。”   他好奇地打量着入目所见的一切,直到对面的哭闹打骂声停下,一个老人走了过来,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慕承熙要求队长告诉对方,想要见一见他们的村长。   很巧,走过来的就是村长,对方脸上挂着憨憨的笑,眼神里却有着老练的精明与算计。   慕承熙顿了下,将嘴边的话换成了:“直接告诉他,我们听说这里有很灵的道观,问他知不知道,如果他可以带路,我们给钱。”   他本来想询问一下这个村子的详细情况,顺便确定下,要不要让基金会给予帮助,但是,这个人大约不会说实话。   不如下山问问基层干部再说。   队长将他的话如实转达,没有令慕承熙失望,在他说有钱拿的时候,对方搓了搓手,点头:“知道,知道。”   慕承熙倏尔攥拳,捏住了陆执衡的衣袖,他紧张了起来,心好像停止了跳动,又好像快要跳出胸腔。   陆执衡拍了拍他过分紧绷,冒出青筋的手背,安抚道:“别急。”   怎么能不急,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他在揭晓最后的答案。   可是,确实急不来。   慕承熙闭了闭眼,勉强保持冷静,听着队长追问,道观里有没有人,最近有没有道士来过。   村长说,那里很破,他们一般也不过去,所以不知道有没有人来,大概率没有,不然出来找食,总会留下痕迹。   慕承熙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   在失望还没淹没他的时候,陆执衡将他拉到了一边。   宽厚的胸膛总是能给人安心感,陆执衡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别慌,我们出发时不是说过,找不到也很正常。”   元静说他师父道法高深,已经不是寻常人,越是不寻常越要避世,难找才正常。   慕承熙的眼角沁出泪来,道理他都懂,他只是,难掩酸涩。   他看了陆执衡一会儿,终于调整好了心态:“我好了。”   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带着小小的沮丧与不安,轻而易举就牵动着陆执衡的心神。   又想抱抱他了。   但理智让陆执衡停下了所有动作,这里是封闭的山区,不是自己家。   陆执衡会本能计算每个行为带来的影响。   他转过身,对着队长说:“让他立刻带着我们,现在去一趟,另外,晚上要在这里休息一晚,你和他们沟通。”   对方很快说好了报酬,一刻也没有耽误,一行人转身又往更高处爬去。   心里憋着事儿,慕承熙一路上一言不发,用着登山杖,闷头就是爬爬爬。   等他发现自己脱力,已经来不及了。   他脚下一滑,便往旁边深渊里溜去,匆忙间他抓住了凌乱生长的小树枝,却完全不能稳住自己,甚至被扎的生疼。   其他人只顾着惊呼,还没反应过来,只有陆执衡,第一时间拉住了他。   陆执衡长久训练的臂力派上了用场,他及时拽住了慕承熙的胳膊,紧接着,他果断放弃了更安全的落脚点,选择往下滑了一截,变幻姿势,将慕承熙半揽在怀里。   慕承熙恍恍惚惚间抬头,看见那一向老神入定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焦急担心的表情。   或许察觉自己安全了,他竟还分神想了一下,陆执衡好急啊。   等他被人合力拽上去,六神归位,他终于后知后觉,差点就摔下去了!   这里的山路很难走,只有少部分地方,是相对安全的,其他地方,往往都是一边峭壁,一边悬崖。   再次看向陆执衡,他红了眼睛:“你怎么胆子那么大,都抓住我的手了,干嘛还要往下爬。”   要是落脚点没踩好,他们俩可以一起摔了。   陆执衡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快速做出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因为:“我怕将你扯脱臼。”   只拉住了一只手,对他来说,实在不够保险。   他不想慕承熙承担任何有可能的伤害。   慕承熙的眼睛更红了,心里的委屈不断蔓延,他也有不知道[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如何正确表达心情的一天,凶巴巴冲着陆执衡吼:“我不要你这么做。”   不要顶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却对他做尽温柔的事情。   不要对感情一事懵懵懂懂,却总信誓旦旦说只要他。   慕承熙很想哭,他从前总哭,哭自己的遭遇,哭自己的悲哀,哭他过往的一切。   这次是完完全全地为了陆执衡。   陆执衡真的很笨。   但陆执衡本人从不认为笨这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拍了拍慕承熙的头,又拍了拍:“好了,别害怕。”   看吧,他都已经分辨得出来,慕承熙的眼泪是因为什么了。   他检查了下慕承熙身上的伤口,伸手,旁边的队长十分狗腿子的递上了伤药。   他开始细心地给慕承熙手心的每一道口子上药,再贴上创可贴。   慕承熙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他突然不再为即将到来的结果紧张:“对不起。”   陆执衡抬眼,头一次比慕承熙矮一些,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神深邃又深情。   慕承熙:“对不起,我不会再着急了,我们安全为上,慢慢走。”   陆执衡笑了笑:“好。”   再次出发,所有人都更加沉稳,没再出任何意外。   不出所料,他们抵达的是一个很破败的小道观,半边屋子都塌了,墙上长着野草,里边立着三清像,斑驳草率,在幽暗的深林里,有种会在夜晚生出鬼魅幽灵的恐怖感。   村长远远站着,不肯再靠近,他又没什么信仰,反而呢,因为小时候听爷爷奶奶讲过很多口口相传的志怪故事,很害怕这些。   慕承熙和陆执衡小心翼翼靠近了雕像。   仔细观察周边,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类痕迹,只是很少,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有几处的野草长得都比旁边矮。   还有供桌好像被人修过,门都是破的,但桌腿有一只像新打磨后安上去的。   至于道家祖师像,近看还是很破,大概对方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也没材料去补吧。   陆执衡指了一处地方,给慕承熙看。   慕承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看来不是没补,是补了一点,懒的再补。”   根据元静的性格来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就是这么随性。   这也算是找到了一点痕迹?   他振作了些。   脊背都挺直了。   晚上,在村中修整,慕承熙睡不着,他走出了房间,在外面看星星。   陆执衡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城市里见不到的满天繁星,在这里灿烂辉煌。   他们一同扬起头,便看到同一片银河,在空中闪闪烁烁。   慕承熙低语:“不见银汉三千尺,玉斗依旧照疏窗。”   陆执衡:“什么意思?”   慕承熙鼓气:“大概就是我想说,看不见银河,但星星还是在。”   陆执衡摸不着头脑,这种程度的伤春悲秋,有点朝纲,不过,他好像感觉到了一点点慕承熙撒娇一样的闷气。   他笑了笑:“好了,我不问了。”   慕承熙转头认真看他,也反应过来了,对陆执衡,他的要求未免有些过界,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总期待陆执衡能懂他的一切了。   可即使这个人不懂,他不也将他照顾的很好?   慕承熙挪了挪身体,靠陆执衡近了一些,小心翼翼挨着他,闷声问:“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啊?”   他等着陆执衡的回答。   听见陆执衡温声说起了不相干的话题,陆执衡看着天空的星河,说:“这样的风景,不止你一个人会有感触。”   他还说:“想和你走不一样的路,看不一样的风景,想呆在你身边,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脑子计算过后果以及要付出的代价了,但大脑还是同意了这句话。   喜欢是什么他曾经不是很明白,现在也未必能说出那种听得人头脑发晕的情话,他只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为了避免再开口又开始像分析数据一样,说出一系列宛如精密计算过的理由,陆执衡不再开口。   他不解风情,但觉得那样有些煞风景。   他只是抱住了慕承熙,在星光下,安安静静坐着。   慕承熙也放弃了再次追问,他受过伤的心总让他想一遍遍确认陆执衡的感情,可答案已经在他的心里了。   慕承熙转过头,自言自语一样说:“想知道我上次在你手心写了什么吗?”   陆执衡:“想。”   他对古诗词本来就一知半解,根本没能破译,一直在心里惦记着,因此,只花了一秒时间,他就说了想。   慕承熙弯起眼睛,在乡村明亮的月色下,这笑容艳丽动人。他站起身,身姿纤细,更像是随时想要飞天一样,缥缈绝尘。   在陆执衡专注的注视下,他说:“那是表白,意思是说,何其有幸遇见你。”   陆执衡愣住了。   慕承熙趁他发呆,快步往屋里跑去,他还是有些害羞的,所以,死腿,跑快点。   被抓住了他要怎么面对陆执衡啊!   他的速度并不快,理论上来讲,陆执衡一抬腿就能抓住他,但是实际上,陆执衡还在原地发呆。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大脑这么没用过,短短一句话,不停被输入分析程序,又原封不动输出,他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   怎么也没办法理解每个字的意思。   一坨浆糊。   几分钟之后,站在原地的机器人脸上,才骤然出现了一个带着傻气的笑容:“啊,是告白。”   “我表白了吗?”   “为什么突然跟我告白?”   “是什么意思?”   “他喜欢我。”   “也许是说我是个好人,遇见好人是有幸的。”   “可他先说了是表白。”   半个小时之后。   慕承熙怒气冲冲又跑出了院子,揪着陆执衡的衣领往回走:“睡觉!”   陆执衡迁就地弯着腰,别别扭扭,跟在他的身后。   脸上仍然带着笑:“你喜欢我?”   慕承熙脸红成了发烧四十度的样子,紧紧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陆执衡笃定地轻声道:“你也喜欢我了。”   第107章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正文完结   从山村回到大城市,两个人都先后跑去找计乐于。   计乐于在庄园里已经无所事事很久了,猛然间又有事可干,他起先还激动了一下,很快又咸鱼躺了。   好家伙,真想把两个人都关起来,一个关在南极,一个关在北极。   这是咨询吗?   这是虐狗来了。   陆执衡在他面前坐了五分钟都不说话,他都快被吓死了,还以为老板要优化他,正盘算着能拿多少赔偿,才听到对方幽幽道:“我还没表白,但他先跟我告白了,怎么办?”   计乐于:……   “您有什么顾虑呢?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条文规定,情侣之间必须由谁先告白。”   陆执衡冷冷扫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计乐于两股战战,后悔自己语气太阴阳怪气,连忙找补道:“您可以再补一个盛大的告白仪式,他告他的,你告你的。”   他应聘的是心理医生不是恋爱顾问,陆总的婚姻关系专家怎么还没到岗?   陆执衡的手在桌子上毫无规律地敲着,他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思考:“谈恋爱,关系更进一步,会对他的心理状况,造成不良影响吗?”   计乐于端正了态度,坐直了一些:“这个,要看具体情况,良好的婚姻关系会反哺他,但您也知道,他是很容易内耗的人,所以,一些情形还是要避免的,比如,抛弃他,这会让他重回创伤回忆。”   在陆执衡“我怎么可能抛弃他”的眼神之中,计乐于及时停止极端举例,开始尽可能从细节出发,指导陆总谈健康恋爱。   他大谈特谈:“亲密行为不用回避,但也要有度,亲亲抱抱可以多一些,但是没确定上下的时候,不要跟他有性行为,万一应激了就不好了。”   陆执衡皱眉:“什么上下?”   计乐于瞪大了眼睛,咪的天,这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陆总你上学时候的生物课都干嘛了啊?”   陆执衡反应过来了:“滚吧。”   计乐于被冷到了,连滚带爬去赶下一个场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养了很久仍然娇弱有病气的慕承熙,对方脆弱地像一尊琉璃盏,说话声音总那么清浅温润:“计医生,我觉得,你可以再帮我做一次评估。”   哎?不是问谈恋爱的事情吗?   计乐于一边取表格,一边回答:“好,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对你的情况有了新的认知吗?”   慕承熙抿唇轻笑:“对,我喜欢了一个人,就不再像以前一样,觉得世界很讨厌,我突然有了,明天肯定可以更好,一切都有希望的想法。”   “所以想要再测试一下。”   “这次出远门,还是没能找到想要找的人,但我很神奇地没有感到绝望,我在想,可以再找一次、两次,总会找到。”   他脸上挂着的笑容看起来安静又美好。   计乐于沉默了一下,心里有些开心,又有些想说,臭情侣。   啧,这恋爱的酸臭味啊。   不过……   “恭喜你。”   从量表检测来看,慕承熙确实没有了从前那种令人头痛的消极厌世,这不代表他的完全康复,但代表了现阶段,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计乐于观察了慕承熙一会儿,严肃道:“但我仍然要提醒你,不要因为恋爱让你变得健康,就过分依赖陆先生。想象一下,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又遭遇了某种足以摧毁你的变故,你会怎么做?”   慕承熙冲计乐于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谢谢你,计医生,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他已经在这里学会了很多心理学知识了,也接收到了很多纯粹的关心与爱意,他想,他拥有了足以治愈自己的能力。   如果他未来还会遭遇绝望,他会记得给自己换个环境,再将自己养好。   计乐于整理着面前散落的量表,开玩笑道:“我是不是,该失业了。”   慕承熙摇头:“怎么会呢?陆执衡会聘请你们整个团队,进陆家的私人医院,成立心理诊疗科。”   “可以对外接诊,但主要负责陆家人的心理问题,每个月强制咨询。”   计乐于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啊?这?”   慕承熙想,这算是陆执衡对陆家人的小小报复,总之,“陆见臻也同意,她会负责监督的。”   多看心理医生,保证心理健康。   像陆老爷子那样自己扭曲而不自知的,早几十年前就该进医院了。   从计乐于那里离开,慕承熙踱步到了小花园,他的猫猫狗狗们,还在一无所知的玩耍,主要是打成一团。   陆执衡在帮忙劝架。   没办法,现在很闲,他帮慕承熙处理了对那个山村的帮扶事宜——在山下建房子,给予补贴,帮他们搬出大山,同时,还给他们建了一个农场。   尽管干部吐槽说,这些人都很懒,在山里养成的性子,今天吃饱了不考虑明天的事儿。   但陆执衡强制他们上班去了,每天拔草、喂猪,不喂就把他们送山上,断电。   最后还是灰溜溜下来了,山下的生活还是要好很多的,起码快递能到,拼夕夕买东买西,他们到底是被勾起了消费欲,而想消费,就要挣钱。   小孩子们则被送进了学校,那个小男孩再也没空抱着猪满山跑了。   解决了这件事之后,陆执衡开始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到给猫狗讲道理。   慕承熙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一本正经警告小奶牛猫:“不要总是打小狗,你打伤了小狗,伤心的是你小爸爸。”   小奶牛猫被他拎着脖子,一个字也听不懂,凶狠地哈气:“放!咪!下!去!”   但它听不懂陆执衡的话,陆执衡也听不懂它的喵喵叫。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着。   慕承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双手捂着脸,露出一双笑眼,嘴角都不知道咧去哪里了。   王管家:“从来没见过先生这个样子。”   慕承熙转头看他:“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在他没出现的很久之前,陆执衡是什么样?   王管家是个戏精,他怅惘抬头望天:“想当年,先生年岁还小,就父母双亡,我至今还记得,他被老爷子带回来的那个下午……”   很寻常的午后,又很不寻常。   那天的老宅乱的和被抢劫了一样,主人家个个死气沉沉,又各有算计,佣人们则噤若寒蝉,只敢窃窃私语。   他那会儿还年轻,八卦心满满,发现了异常,到处打听发生了什么,快问到门口保安了,才知道,老爷子最喜欢的二儿子病危,抢救无效。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他就见到了陆执衡。   之前每次看到,都笑的憨态可掬的小小少爷,这次冷若冰霜,他个子那么矮,在忙忙碌碌的人群里,仿佛一眨眼就会被踩倒,消失不见。   但王管家每一次看过去,都能看见,他面无表情,紧紧跟在老爷子的后边。   老爷子偶尔会很凶戾地看他一眼,推推他的肩膀,吼他:“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先跟着你小姑,别再在我眼前晃,行不行?”   陆执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再抬头,语气沉静,不像四五岁的孩子:“父亲让我听爷爷的话,那我现在,去找小姑。”   老爷子偃旗息鼓,叹气:“算了,就跟着我。”   其实那个时候,陆执衡虽然沉稳,也跟现在有很大区别。   这种区别,只要亲眼见过,一定能分得清楚。   王管家正说着:“那个时候,我们先生话还挺多的,一套一套的,讲话很有逻辑的,老师都夸他聪明,是天才。”   “后来就……”话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少。   他说得兴起,被陆执衡截了话头:“王管家也到了爱追忆往昔的年纪了?”   王管家一噎。   竟如此毒舌?男人的年纪就能随便说吗?   慕承熙拉了拉陆执衡:“是我想听。”   陆执衡柔情似水:“那我亲自讲给你听。”   两个人手挽着手走远。   王管家左手拉右手,看了看他们身后跟着的一群毛茸茸,嘟囔:“行呗,怪我年轻时错过了爱情。”   ……   再次得到元静卜卦的结果,两个人又要离开。   仿佛有了某种预感。   慕承熙没忍住,对王管家说了:“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它们。”   他不舍得,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陆执衡锁了他上香的静室,严禁任何人进入。   庄园的一切都交给陆执轩来维护,而庄园里的员工们,也由他照顾。   精简了一些人员,剩下的人,陆执衡可以用自己的分红,养一辈子。   他对自己的资产也做了安排,陆见臻会监管,同时,也有专业的委托机构来负责执行,如果他连续三个月没有动用名下任何资金,那么,他的所有产业会被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封存,一部分划入慕承熙的基金会用作公益,一部分留给庄园的人用。   也没忘记慕家,股份代持给了陆见臻,遇到合适的时机,慕家人也许会一无所有。   王管家呆坐了很久,才在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四人群里发言:“他们是不是……”   “说好了,要自杀殉情啊?”   这一句话,惊的所有人半晌没回过神来。   首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计乐于:“啊,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   好吓人的脑回路,王管家你究竟每天都看几本小说啊?   王管家不依:“可是,就是很奇怪啊。”   钱杨·脚不沾地版:“我也觉得很奇怪,呜呜呜,我一个前朝大臣,彻底没靠山了,这完全就是托孤的架势啊。”   楚明舫:“我上哪说理去,他突然带着小嫂子找我一起骑马,我以为他们从此能和我一起纸醉金迷了,结果,陆总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让我以后加油做大做强,说他希望我余生安好。”   “好可怕啊。”   王管家:“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计乐于:“也许就是,想过平凡人的生活,他们可能决定当个普普通通的背包客,从此浪迹天涯,红尘作伴,潇潇洒洒。”   王管家辗转联系许艺,将许艺也拉入了群聊,打探消息:“你老板没跟你说点什么?”   许艺懵了一会儿,下意识问:“什么?”   他看了王管家的截图,大惊失色:“救命!给我发了后续所有规划方案,附带N份历史资料,要我以后有事找陆总。”   他强调:“现任陆董!”   完了,王管家眼前一黑又一黑:“这就是要去殉情的啊!”   但他已经联系不上陆执衡他们了。   ……   陆执衡带着慕承熙,翻越无数座大山,哪里偏僻往哪钻,追随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找着一个连照片都没有的人。   听起来很疯狂。   但更疯狂的事情是,找到了。   在另一个同样破烂的道观里,他们看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老头在打坐,在昏黄的夕阳余晖下,显得很仙气飘飘。   慕承熙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太敢相信,就这么找到了?会不会是幻觉?   也许是假的,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慕承熙拍了拍胸口,发现他这么想之后,淡定多了。   他握紧了陆执衡的手,慢慢走上前去。   本来以为还要等一会儿,没想到,人站到了面前,对方倏尔睁开了眼睛。   还冲着他们笑了。   “山高水长,还是被你们找来了。”   慕承熙:“打扰了。”   对方又是一笑,站起身来,在破道观里转了一圈:“噫!没地方坐,那就这样吧。”他踢了踢自己打坐的蒲团,“就这个,谁爱坐谁坐,谁懒谁坐。”   陆执衡上前一步,脱下外套,放在了蒲团上,然后回头看慕承熙:“来坐。”   慕承熙脸一红:“不不不,我不爱坐。”   陆执衡却觉得,他一路拖着脆弱的身体,走了这么远,能坐为什么不坐?轻而易举就将人抱了过来,按在了蒲团上。   为了方便,他也单膝蹲下,与慕承熙持平,两个人扬起头,看向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法无道长,听您的意思,知道我们要来?”   法无不太喜欢别人喊他道号,听起来像法务,这让他想起来他曾经从事的专业。   他嘴里咕哝咕哝念了几句话,没听清,然后索性也蹲了下来,三个人围成一圈:“哎,知道,我算出来的。”   他确实比元静要强一百个元静。   不用慕承熙多说,他掐指又算了一遭:“我以前给元静算过卦,他那手稀烂卦术,某一天会因为算我的位置,而进步不少,但我没想到就是现在啊。”   “这些年,陆先生,没少逼他算吧?”   陆执衡很淡定:“嗯。”   法无道长等了一会儿,对方居然只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了,他只好转向慕承熙,顶着人充满期望与信任的眼眸:“我知道你要求什么,很简单,在这座山上,找个最高点,跳下去,就能达成所愿。”   慕承熙惊喜:“真的?!”   “呃……”法无哽了一下,“你真信啊?”   慕承熙瞬间蔫了吧唧。   而陆执衡神情瞬间阴鸷:“法无道长,在这世界上当真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法无收起笑:“就逗逗你们,看看,还上脸了,别气别气。”   慕承熙一脸疲惫,他在思考,思考面前这人是否可信,是否能用。   陆执衡则摩挲着手机,盘算着,用什么来拿捏对方,听见法无的话,他收起了凶气,冷静道:“法无道长,有些事可以玩笑,有些事不可以。我相信元静道长的人品,所以也相信你,不会拿别人最在意的事情玩闹。现在,你可以说说,究竟知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又有什么条件了。”   法无终于正经了一点:“他要回原先的世界,你呢,非要陪他一起去。你们都不后悔?”   他看向慕承熙:“留在这里多好,这里比你原来的世界先进、和平、便捷,你又命好,投胎到富贵人家,一辈子不愁吃穿,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身边人也对你宠爱纵容,一定要回去?”   又看向陆执衡:“你虽年少失怙,家人不睦,但是要去的世界,你不一定有好的出身,你知道古代人过得什么日子?贫困、饥饿、交不完的赋税、徭役,活不活得过三十都能难说。”   陆执衡率先果断道:“我知道,但不会犹豫。”这有什么,在哪不是一样活,他怎么可能放任慕承熙一个人离开?   法无没胡须,挠了挠下巴,连声叹气:“唉,痴儿。”其实心里在想,神经病。   不过,他整天风餐露宿,也是神经病。   他突然理解了陆执衡。   去吧去吧,爱去哪去哪。   慕承熙张口要说话,法无伸手拦住,盯着他眼下的小红痣,看了许久,又开始叹气:“真的要回去吗?”   “你可知道,你这颗痣从哪里来?”   慕承熙一脸茫然,与陆执衡对视了一眼,摇头:“我不知道。”   法无沉默了很久,掏出自己破口袋里装的龟壳,转过身,神神秘秘,念念有词。   然后他转过头来,神情复杂:“你母族中老幼,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以血脉为引,功德为凭,为你求来这魂穿异世的机会。这颗红痣,便是因缘感召的印记。”   “他们临死前想的是,自己已然救不了,那就赌上一切福泽,让你活着。”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吗?”   “你回去,他们也活不过来了。”   法无的声音无悲无喜,越说语气越淡,他不引导任何人,只是随意询问。   在他正对面的慕承熙,泪流满面,无力思考。   他为自己构建的保护墙,再一次轰然倒塌,眼前仿佛又是一片尸山血海,哭嚎声与哀求声,泣血的低吟声,“你要活下去啊”的恳求声,又一次蒙住了他的眼耳口鼻。   他要被淹死了。   在他堕入黑暗的前一秒,陆执衡上前一步,接住了他,令他安心的声音重新响起,陆执衡在代替他回答法无:“是的,他要回去。”   不要惧怕面对任何惨烈困境,我会陪你找到办法。   陆执衡很早之前,就跟他这么说过了。   慕承熙找回了一丝丝理智,他的手骨泛白,面色仓惶,嗓音嘶哑,挣扎道:“回。”   法无站起身来,恢复了仙风道骨的高人形象:“给钱,帮你作法。”   劝不了那就算了吧。   慕承熙终于冷静下来,又问:“我会回到什么时候?”   法无斜睨他:“咋的,你还想挑时间?回你刚死,还热乎的时候,最简单。”   慕承熙敏锐抓住了关键:“也能回其他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呼吸不畅,短短一句话,要深呼吸好几次。   法无无奈,想说没有,看他一副濒死样子,又动了恻隐之心:“是。”   “要付出代价。”   “比如短寿。”   “倒退多少年,就短寿多少年。”   慕承熙反而松了一口气:“我回到十三岁的时候,七年。”   法无想了想:“我们好像忘记了,你原本的寿命就二十年,剩下的是你亲人续的。”   这部分能挪用吗?   他到时候救了族人性命,这个续命,还算数吗?   慕承熙一呆。   傻乎乎,下意识就转头看向陆执衡。   还好陆执衡有脑子,他问:“我们在这里修的功德,不能用吗?”   慕承熙急切道:“对啊,我留下了一个基金会,会源源不断做好事。”   法无算了算:“那够了,主要是你竟然还科普文化,这可是教化之功。”   “送你两个来回都够。”   法无看着慕承熙眼泪盈盈,又要开哭,觉得脑袋都大了,他好像应付不来这样脆弱又感情丰沛的人,跟元静那样整天傻乐的人相比,还是元静徒儿简单好对付。   他说:“走走走,现在就送你们走。”   复杂的作法过程由慕承熙出资,法无出工,总之,三个人悄咪咪,下山买够东西,又回了山顶,偷偷摸摸搞封建迷信。   黄道吉日。   慕承熙眼睁睁看着玄幻的一幕发生,深夜,暗黑危险的道观里,有影影绰绰的微光指路,这样的光芒吸引了许多好奇的小动物,它们窸窸窣窣漏夜前来,躲在一边看着,这几个两脚兽在做什么。   微光指向了一个,一次只能容许一人通过的椭圆状通道,通道的一面是现实,另一面是未知。   慕承熙夙愿得偿,紧张到浑身上下都在战栗,他紧紧捏着陆执衡的手,竟一时不敢上前。   法无在身后推了他们一把:“行了,抱紧点一起过去吧,万一走散了,还不得把眼珠子都哭出来。”   等两个人趔趄着快靠近通道了。   法无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小哭包,你对象的状况不稳定,可能会发生些变化,也可能会失忆,你别慌哈,顺其自然。”   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   法无扇飞落在自己旁边的一只野鸡:“看什么看,你又过不去。”   他收拾收拾东西,打算跑路去另一个山头。   希望他们顺利。   三清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