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之第一子[综历史]-jjwxc
作者:沉坞
简介:
成为帝王真爱的孩子是一种什么体验?
地府公务员白珏接了份活,心有不甘的历代帝王纷纷献出功德,要求他们与心爱之人的孩子能够健康长大,顺利继承国祚,不再重复历史的悲剧,更不要做亡国君。
白珏:做儿子他不熟,当皇帝他就更陌生了,不过为了五星好评,他拼了。
第一个世界:汉宣帝与许平君之子
汉宣帝刘询登基,以“故剑情深”为由立共患难的原配许平君为皇后。
皇后再孕,却被霍光妻子霍显使计灌下穿肠毒药,哪知最后安然无恙——太医令诊断,是腹中的小皇子吸收了母体毒素,才有了皇后如今的平安。
汉宣帝大喜之下即是大恸,待嫡次子刘珏出生,被诊出口不能言,他更是付出除朝政外的所有心力,把爱子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第二个世界:顺治与董鄂妃之子
身为“朕之第一子”的创始人,顺治帝爱子成狂,无时无刻不在发疯。
朝臣体会到了皇帝眼里只有四阿哥的恐惧,孝庄太后苦劝不得。
为了大名天祚小名珏儿的爱子,顺治奋发图强,立誓扫清所有掣肘,把江山平顺地交到儿子手里。
第三个世界:乾隆与富察皇后之子
富察皇后连经两次丧子之痛,不吃不喝郁结于心,就在这时,太医诊出皇后娘娘有孕三月,乾隆喜极而泣。
乾隆十三年,皇九子永珏衔玉而生,立时霞光万道,天空隐有龙吟,皇帝当即宣布大赦天下!
第四个世界:明宪宗与万贵妃之子
大自己十七岁的万贞儿有孕,成化帝朱见深虽然狂喜,却也担忧万分,唯恐她高龄生产出现不测,日日夜夜守在万贞儿身旁。
九个月后,皇长子平安降生,朱见深激动地亲了口小婴儿,当场赐名朱祐珏,宣布立为太子。
第五个世界:宋仁宗与温成皇后之子
官家年近四十,膝下唯有一女,大宋官员担忧国祚,纷纷进言请求过继宗室子弟。
就在这时,宠冠六宫的张贵妃怀孕了。
第六个世界:皇太极与海兰珠之子(朕之第一子plus版)
第七个世界:雍正与年贵妃之子(弘历:我太子之位呢?)
第八个世界:隋文帝与独孤皇后之子(夭寿了,陛下他要废长立幼!杨广:父皇母后为何那么喜欢三弟杨珏?破防大怒阴暗爬行)
……
*慢穿,爽文,养崽亲情向,不同性格的皇帝爹宠儿日常
*男主爹妈偏心眼到家,非完美人设拒绝吐槽!!
*文案顺序不代表正文顺序,哪个有灵感写哪个
注:是不是真爱见仁见智,为了小说才这么写,全文架空不要深究
2025.6.20
内容标签:
清穿 历史衍生 快穿 爽文 明穿 汉穿
[1]第 1 章:皇后被人下了毒
本文首发晋江
-大脑存放处-
【卷一·汉宣帝许平君之子】
元平元年,汉昭帝刘弗陵无嗣驾崩,年仅二十一岁。
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然而刘贺行迹昏庸,在位二十七天被废,霍光转而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新帝人选——皇曾孙刘病已。
刘病已是谁?汉武帝刘彻曾孙,戾太子刘据之孙,还在襁褓的时候被巫蛊之祸波及进了大狱,而后一直在民间生活!
大大的皇位从天而降,刘病已激动之余难免惶恐。
如今朝政被霍光把持,他若不想重蹈刘贺的下场,只能乖乖听话。霍氏一系的大臣们说他子嗣单薄,需广纳后宫,他便听话地广纳后宫;霍光说要还政于他,他推辞不受,更是大张旗鼓将霍光的食邑增添至两万户。
这天,大臣们联合上书,请求他另立霍光之女霍成君为皇后,刘病已第一次沉默了。
他没有当场表态,而是想到了宫中的许婕妤许平君。这是他登基前的妻子,是同他相濡以沫的女人,他们育有皇长子刘奭,可偏偏大臣说她身份卑微,当不得皇后的人选。
他什么都能忍,可唯独在平君身上,绝不容许她受半点委屈。
皇帝翌日下发了一封诏书:“我少时得了一把十分喜欢的佩剑,可现在怎么都找不到了,诸位卿家可知我的佩剑在哪里?”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是人精,很快领悟了陛下的意思。连一把旧剑都忘不掉,何况是人,陛下这是忘不了原配糟糠妻,仍执意立许婕妤为皇后啊!
其实陛下念旧,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在礼法上,原配为后也是天经地义。
霍光对此不置一词,事实上他没有想让霍成君入宫,不过是成君的生母霍显坚持,日日在他耳边哭诉罢了。见大司马没有表态,大臣们明白了,纷纷上书请立许婕妤为皇后,至此,许平君成了大汉的国母。
刘病已上朝时面不改色,一下朝,激动地找到他心爱的女人:“平君,平君!”
他如今才十八岁,面容英俊,一笑就显露出市井走马斗鸡的少年气,两颗虎牙特别朝气蓬勃。
许平君抱着刚满周岁的刘奭温柔地看着他,刘病已笑着笑着哽咽了:“我说过,绝不会委屈了你。”
“是,陛下一直待我最好。”许平君秀丽的五官透出心疼,她知道丈夫有多么不容易,身为傀儡在吃人的虎狼堆里周旋,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只是霍光的女儿,终究还要入宫,霍府的显夫人分外坚持,朕只得封霍成君为婕妤,入住含光殿。”
刘病已深吸一口气,不甘又愧疚地看着妻子,许平君朝他摇了摇头:“陛下,立平君当皇后已经很不容易了。皇后有卫队保护,不会轻易身陨,我知晓陛下担心我的安危,但我更知陛下的抱负,怎会因为一己之私,给陛下带去更多为难呢?”
刘病已久久无言。他摸了摸长子的脸颊,凑在她耳边郑重地道:“平君,你一定记得——那些女人只是逢场作戏,我刘病已此生定不负你。”
……
霍府,霍显实在是气坏了。
她身为霍氏前主母的丫鬟,替霍光操持后院多年,向来以霍夫人自居,谁知自己的女儿竟当不了皇后,最后只是那劳什子的婕妤!
“我命苦的成君啊!”霍显嚎啕,等哭得霍光不耐烦了,这才停止啼哭。
霍光斥责道:“新皇与许皇后伉俪情深,你又何必去插一脚?你看看我那外孙女,当年嫁给昭帝,如今还不是守着活寡,空有一个太后的名头。”
“这怎么能一样?”霍显想也不想地反驳,“新皇可不是昭帝那短命鬼,我看,他命长着呢。年轻长得好,待霍氏又谦逊,可不就是完美女婿的人选?成君合该嫁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受天下人的敬奉和叩拜!”
霍光争不过她,只得警告:“进宫便进宫,我不会给予成君半点帮助,你也别想利用霍氏的威风,在新皇的后宫搅弄风雨。”
霍显撇撇嘴,到底应了是,只是心下很不以为然。
等着吧,许皇后这个挡路石迟早被她踢开,能够母仪天下的,只有她的女儿!
……
两年后,许平君再次有孕,刘病已大喜。
如今他已练就出一身隐忍的本事,上朝给霍光当孙子,下了朝,在皇后身旁才拥有丝丝放松的余地。
抚摸着皇后鼓起的小腹,他半蹲下来,脸颊轻轻贴了上去,随即欣喜地问一旁的长子:“奭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要弟弟,”刘奭想了想,“我已经有妹妹了。”
“好,那就弟弟。”刘病已笑道,他实在不愿和后宫那些女人生孩子,可这些年,陆陆续续也添了两位公主。
他觉得对不起皇后,在他心里,唯有平君的孩子才值得他期待,皇帝不禁畅想起来,到时候次子是会像他呢,还是像平君?
许是平君怀奭儿的时候,他在民间四处周游,好几个月都不能相陪,故而实在不了解女子有孕的反应,以及怀孕后期的苦楚。而现在,他日日陪在皇后身边,亲眼见到平坦的肚子仿佛吹气球般鼓起来,等五个月了,孩子还会顽皮地朝他打招呼,不由得眼眶湿润,情绪交杂。
第一次感受到胎儿的动静,刘病已惊喜万分:“他动了,平君他动了!”
许平君扑哧一声笑,温柔道:“是啊,妇人怀孕皆是如此,他比奭儿在肚子里的时候更活泼有力呢。”
“他一定会是健壮的孩子,日后奭儿为太子,他为大将军,兄弟齐心将大汉治理得国泰民安。”
“还早呢,陛下说这些做什么?”许平君嗔他。
刘病已笑得虎牙露了出来,也是,如今他连立太子都不能做主。霍氏一系正苦苦等着霍成君诞下皇子呢,可他们不知道,霍成君此生都不会有孕!
一眨眼,皇后怀孕八个月了。
刘病已坐卧不安,加派了卫队保护椒房殿,可戍卫宫廷的将军不是霍光的女婿就是霍光的儿子,他实在放不下心。
正苦苦思索对策,皇后跟前的内侍连滚带爬朝宣室殿奔来:“陛下,陛下!皇后殿下服用了女医调制的安胎药,当即中毒吐了血,而今危在旦夕,太医令也束手无策啊陛下!”
刘病已撑着桌案,忍不住踉跄了一下,只觉阵阵天旋地转。
“怎么会?”不可置信之余,他眼眶充血,“传召所有太医,务必替皇后诊治!朕要让她们母子平安,知道吗?!”
说着,头也不回地朝椒房殿跑去。刘病已从没有觉得宣室殿和椒房殿的距离是如此的漫长,他一路上什么都没想,头冠歪了也浑然不觉,终于,看见“椒房殿”三个字,他居然胆怯了,淌着汗水死死注视着那扇幽深的殿门。
他握着拳头走进去,迎面是一众抹着泪的宫婢:“陛下!”
“皇后如何了?”
“太医令说皇后殿下安然无事……”
安然无事?刘病已一怔,不是说危在旦夕吗?
紧接着大喜,偏偏宫婢话还没说完:“皇后殿下喝完安胎药便吐了血,太医令察觉那毒十分霸道,怕是要当场难产,怎么也救不回来。”
“可殿下肚子刚疼,脸色就转为了红润,太医令只说这是千古未有之奇事,诊了又诊才发觉,殿下的脉象变得奇怪万分。恐怕、恐怕是腹中的小皇子吸收了母体毒素,殿下才得以安然无恙!”
刘病已霎那体会到何为冰火两重天。他一会喜一会悲,最后神色大恸:“是小皇子吸收了母体毒素……”
是小皇子。
宫婢强忍着悲痛点头,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声惊叫:“殿下?殿下这是要生了,来人呐,快去唤产婆来!”
继而是太医令凝重的声音:“虽有小皇子护住了母亲,然而此毒毒性之强实乃臣生平罕见,早产已然无法避免。八个月,臣只能尽力而为,皇后殿下,您可千万要为孩子撑住。”
刘病已再也忍不住了,掀开帘大步朝内走去:“平君!”
许皇后高高隆起的肚腹尚没有安稳片刻,便是一阵难以忍受的抽痛。
就算平日再怎么坚强,她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女,此时见到相依为命的丈夫,她崩溃大哭:“病已,是淳于衍,是女医淳于衍害了我!你一定要杀了她,还要将她五马分尸,我可怜的孩子,他是代母受过啊……”
听见她语调里的绝望,刘病已泣不成声:“我会的,我会的。”
“谁也不能害我们的孩子,平君你放宽心,我就在这等着呢,等孩子出生,我亲自带他骑马射箭,就算老天也不能将他带走!”
……
白珏投入第一份工作不久,就遇到了生死危机。
察觉到这辈子的母亲许皇后被人投毒,白珏大感不妙,难不成他一出生就要丧母?
他是来改变帝王心爱之人的命运的,而不是让许平君重蹈覆辙。而且地府另有规定,他身为胚胎尚有意识,一出生便会自动失去记忆,等他成为一个纯正的小婴儿,那就说什么也晚了!
白珏想到这里,当即决定自救。
身为地府公务员,自然有些奇特之处,滋养母体是基本,为了不让母亲早逝,他选择亲自吸收那见血封喉之毒。
只是白珏吸收能力再强,如今到底是个脆弱的凡胎,他只能放慢速度。吸收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阵阵挤压的动静,还有许平君压抑的痛呼,他猛地皱眉,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将毒素封在自己的嗓子里,随后陷入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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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8:00更,不更会挂请假条,有存稿放心入坑
ps.率先出场的是病已爹,因为我特别喜欢故剑情深这个故事[红心][红心][红心]
开文连发三章,期待宝贝们热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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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明白卷一背景的宝贝可以往下看:
[1]本章汉宣帝诏书,是典故“微时故剑”“故剑情深”的出处,《汉书》予以详细记载,特此化用。历史上许平君生二胎时被霍显毒死,死时约17~19岁。
[2]汉宣帝刘病已,后改名刘询,西汉的中兴之主,也是西汉拥有珍贵庙号的四位皇帝之一(其他三位分别是高帝刘邦、文帝刘恒、武帝刘彻)。
他在位时西汉国力最盛,能臣最多,百姓幸福感最强,史称“孝宣中兴”“孝宣之治”。
以后世的角度看,唯一可惜的是宣帝选错了继承人。
太子刘奭也就是日后的汉元帝,能力平庸,柔仁好儒,宣帝曾说“乱我家者,太子也”,念及与许平君的情谊终究没有废太子,平日极其溺爱,连太子有没有心情宠幸姬妾都要管。
元帝登基后,重用儒生,宠信宦官,西汉由盛转衰。
[2]第 2 章:生患哑疾?
等再次醒来,白珏记忆变得一片空白。
懵懂的婴儿遵循着本能,向赋予新生命的通道挤去,与此同时下意识收缩了手脚扑腾的力度,仿佛知晓不能让通道的主人受苦。
“皇后殿下,用力,用力!”
“很快就看到头了,殿下千万要坚持住……”
接连不断的痛呼传来,刘病已双拳紧握,在内殿焦急地绕着圈。床帐放着不让他进,他不知道平君现下如何了,肚子里的孩子情况好不好,半晌他猛地转身:“那个女医淳于衍呢?”
宫婢被他阴鸷的目光吓到了,当即叩首:“罪医淳于衍被关在后头的暴室里,陛下可要提审?”
提审,提什么审。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霍氏那帮人干的,可笑他千般顾虑,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刘病已拔出剑,阴沉沉道:“带路。”
两刻钟过去,等他再次踏入内殿,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浑身上下却有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宫婢脸色惨白,好悬没有吐出来,而今她明白了什么叫做帝王之怒,五马分尸都不足以形容淳于衍的下场。
砍完人,刘病已的心也平静了许多。他从来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少时斗鸡走马,长大与游侠斗殴,等当上皇帝遇上霍光,他只能忍,而今隐忍惯了谨慎惯了,他都忘了自己的本性是什么样了。
他告诉自己,要学习太宗文皇帝,一切都慢慢来,转而殷切地盯着床帐,等待平君的好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晚霞爬上天空,刘病已腿站麻了,外头传来通报的声音:“陛下,霍婕妤,张婕妤请见……”
“不见。”
刘病已听到那个“霍”字,双目猩红一瞬,正当这时,床帐传来惊喜的叫喊:“生了,生了!”
生了?刘病已当即拔腿上前,只听几声沙哑的哼唧响起,很快没了动静。
他的心狠狠一沉,又高高吊了起来,急迫地道:“平君可还好?还有孩子,朕与平君的孩子如何了?”
“陛、陛下,皇后殿下平安无事,还生了健壮的小皇子,如今安稳地睡了过去。”产婆慌张道,“可小皇子张着嘴巴哭不出声,怕是、怕是生有哑疾呀!”
“放肆!”
太医宫人跪了一地,产婆更是战战兢兢。刘病已哪里还忍得住,望了眼熟睡的爱妻,从产婆手里夺过襁褓,接着小心地抱在怀中。
他用手轻轻地掀开,入眼便是发皱的一张小脸,皮肤微红依稀可见白嫩。刘病已下意识地对比,发现次子的五官像他,脸型更像平君,不断挥舞的四肢果然健壮!
皱巴巴的脸颊泪水蔓延,密而长的眼睫一闭一闭,红润的嘴巴张开,却是闻不见啼哭声——凑得近了,才能听到几声轻哼,艰难又可怜。
刘病已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悲痛万分,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太医令,太医令,你来给朕看看,看看珏儿哭声为何如此艰难?”
刘珏,这是皇帝心中浮现的双字,他的孩子生来就该是这个名字,他和平君共同的珍宝。
太医令老胳膊老腿,此时却麻利地站起来,凝重地给刚刚出生的皇次子观察,把脉。
“陛下,一如臣方才所说,皇后殿下服下的毒,都被小皇子吸进了体内,因毒素造成了喉咙淤堵,恐怕日后也是……口不能言,难以出声啊。”说罢,太医令拜了下去。
小皇子并非遭受天谴,而是替母受过,太医令也不好受,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刘病已闭上眼,抱儿子抱得更紧了些:“皇后身体可好?珏儿除了嗓子,其他地方可还有损伤?”
“臣给皇后殿下瞧过,殿下只是脱力,身体状况无虞。至于小皇子,臣没有发现嗓子以外的隐患,只是……到底没有十全的把握……”
刘病已双目睁开:“待珏儿喝完奶,其他太医过来轮流看诊!”
……
其他太医诊断的结果,与太医令皆是相似,刘病已失了力气般地坐在床尾,怔怔看着怀中孩子熟睡的脸。
那张脸他越看越爱,越看越愧疚,半晌,皇帝眼眶湿润了,把头埋在襁褓上边:“珏儿的哑疾,朕不希望有半点流言传出。我知道你们身后各自有人,但我要一个太医的命,还是轻而易举的。”
大汉的天子此时只是一个脆弱的父亲,他说得轻声细语,太医们听得心惊胆战,最后连连称是。
实则刘病已对他们的承诺不抱希望,但能拖一时是一时,他会给珏儿找来民间的神医,他就不信了,珏儿的哑疾等不到治愈的那一天。
刘病已就这么抱着刘珏,在许平君床前坐了一晚上,时不时掀开襁褓,执着地望着孩子的脸。
椒房殿的宫人们历经大喜大悲,见皇帝如此,实在不敢劝阻,只能在大朝来临前轻声提醒:“陛下,该到大朝的时候了。”
皇帝心中厌烦,当下十日一朝是为大朝,可他一个众所周知的傀儡,除了面对霍光那张老脸,还能做什么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舍地把刘珏递到乳母怀中,去更衣前仔细叮嘱:“珏儿喜欢轻柔的力道,你们小心着些。”
乳母诚惶诚恐地点头:“诺。”
……
等下了朝回来,刘病已迫不及待走向椒房殿,入目便是许平君抱着襁褓暗暗垂泪的画面,三岁的刘奭亦难过地站在一边。
见到他,刘奭问道:“父皇,弟弟是不能说话吗?”
刘病已哽住了。
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言,只能干巴巴道:“奭儿,会好的,弟弟只是小疾而已。”
小疾……许平君嘶声力竭:“为何是珏儿受这种苦?陛下,我宁愿我不好了,也绝不想看到珏儿替我受过!”
“平君!”刘病已快步上前,搂住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你怎么能这样想。珏儿心疼阿母,这才吸去所有的毒,为人父母,我们更该珍爱自己才是,否则如何对得起孩子的付出?”
许平君默默流泪,她是个温柔坚毅的女子,而今为母则强,很快就被丈夫劝得想通了,终是点了点头。
至于下毒的指使者,她不会问,也不敢问,她相信陛下终有一日会替她报仇。
刘病已不禁笑了,他指着襁褓中的刘珏道:“平君你看,珏儿的五官倒是像我。”
许平君细细地端详,片刻惊讶道:“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帝闻言得意,招手让刘奭上前,让他好好和弟弟打声招呼。
而今刘奭还小,对兄弟的概念尚且朦胧,父皇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在心里念了几遍,这个叫刘珏的弟弟口不能言,父皇说了,日后他要一直保护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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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个小婴儿,刘珏吃了睡睡了吃,等出生的几天后终于睁开眼睛,皇帝骤然发现,儿子长了双十分标志的桃花眼。
老刘家的遗传,彻底在刘珏身上显露了出来,又过了几月,刘珏变得白白嫩嫩,大耳朵薄嘴唇,不笑的时候,和父皇像了七分,刘病已爱得跟什么似的,椒房殿的乳娘都快失业了。
在皇帝看来,刘奭是他与平君的第一个孩子,他自是付出了诸多心力,但刘珏还是有所不同。
奭儿是他认定的太子,既是太子,寄予厚望的同时还要做个严父;而珏儿身为次子,无需担负国祚,他再怎么宠都没关系。
更何况是他没有保护好平君,才造成了珏儿的哑疾!
每每想到此处,刘病已既心碎又愧疚,恨不能以身替之,越发偏执地想要对孩子好。
连许平君都说,陛下在珏儿面前时常犯傻。小小一团的胚胎,在他眼皮子底下长成玉雪可爱的模样,他生怕力道重了把人碰碎了,每每抱着人玩耍,都要换一副声线,嗓音又夹又轻:“珏儿,父皇在这里,珏儿认不认识父皇?”
夏季炎炎,刘珏身穿大红色的肚兜,撮手歪头看着凑过来的英俊的脸。
半晌,小娃娃扔开涂满口水的拳头,啊啊张开嘴,蜻蜓点水一般亲在刘病已额间。
额上传来湿润的触感,刘病已愣住了。
心下传来悸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咧开嘴,吧唧一口重重地亲了回去。
刘珏呆呆顶着脸颊上的红印子,哼唧一声哭了出来。他哭得无声无息,鼻头红彤彤的,可怜又可爱,刘病已熟练无比地夹起声音:“珏儿乖,看这是什么?”
“父皇专门让人绣的小老虎,小灰兔和小老鼠,小老鼠丑了点儿,父皇扔掉它再陪你玩……”
刘病已过得节俭,平日穿着都是素色,给儿子的玩具却是针线华丽,刘珏泪眼朦胧地望去,很快被布老虎吸引。
他伸出胖手,同样喜欢老虎的皇帝爹笑得很是开心,把他搂在怀里,亲亲刘珏的脸又摸摸他肥软的肚皮。
刘珏专注地玩玩具,这时许平君走了过来:“珏儿还是不喜欢两个乳娘吗?”
听到母亲的声音,刘珏抬头,桃花眼湿漉漉的。许平君朝次子露出一个轻柔的笑,珏儿在吃喝上极为霸道,不仅不依赖乳母,反倒一喝饱就要把她们推开,已经不止一个乳娘朝她哭诉,说小殿下不喜她们的怀抱。
刘病已闻言不在意道:“不喜欢换了就是,哪有珏儿迁就她们的道理。”
许平君叹气,点了点刘珏的鼻头:“除却爹娘,珏儿在旁人眼中都快成小霸王啦,偏生在父皇面前这般乖巧,难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什么一物降一物,刘珏听不懂,他望着温柔美丽的娘亲,不舍地递出布老虎,示意许平君拿过去玩。
许平君一愣,发现刘珏的黑眼珠正随着布老虎转,别提有多么渴望了,顿时笑弯了腰。暖流在心间汩汩地涌动,许平君煞有介事地把玩具藏在身后:“既然给了娘,就不许拿回去了啊!”
刘珏眼巴巴望着,半晌有些生气了,还是克制着没有伸手。
刘病已笑得不行。他决定奖励胖儿子,下一秒“蹭”地起身,高高地举起刘珏:“玩飞飞喽!”
刘珏整个人像是飞了起来,他兴奋极了,手脚不停地挥舞,要不是刘病已从小练武,怕是都制不住他!
闹了半天,刘珏意犹未尽,刘病已拍了下刘珏的屁股,和许平君抱怨道:“太重了,还说他不喜欢乳娘,我看喝下去的全长成了肉。”
许平君就听丈夫在这装呢,才七个月的小孩,怎么就重了?
她不依了:“珏儿这是匀称。”
“好好好,匀称,是匀称。”
刘病已立马改口,又夹着嗓子哄刘珏道:“我们再去玩小老虎好不好?”
刘珏不会说话,胖手环住皇帝爹的脖颈,刘病已便觉得他这是同意了,兴致勃勃带儿子继续玩了起来。
[3]第 3 章:大司马,朕的珏儿好苦!
霍显在霍府等啊等盼啊盼,根本没有盼来皇后被毒杀的喜讯,反而是她收买的女医淳于衍失踪了,皇后平安诞下了嫡次子!
霍显气极,觉得淳于衍真是个废物,她策划了那么久,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下去,成君何时才能当上皇后?
到底是有些心虚,怕皇帝发现她下毒的真相,霍显消停了许久。直到皇次子出生八个月了,仿佛在宫中隐了身,别说朝中大臣,就算是后宫的妃嫔,等闲听不到刘珏的消息,霍显消停过后又坐不住了。
她直觉其中有什么猫腻,一边收买宫中的人打探,一边决心入宫。
霍显找的是探望女儿的借口,然而进宫的路线,并不经过霍婕妤的含光殿。她入宫就像逛自家的后花园,大摇大摆十分自在,宦官们低着头,仿佛没看见,任由霍显指指点点:“花园里的花都焉了,一点也不气派,连我们霍府都不如。”
宦官点头哈腰,正绞尽脑汁想着巴结的话呢,霍显忽然出声:“那是皇长子?”
不远处被众人簇拥走来的,正是快四岁的刘奭,霍显眼珠子一转,扭着腰肢走了上去:“哎哟,这不是皇长子殿下,霍显见过殿下。”
她行了个敷衍的礼,就见刘奭疑惑地看着她:“你是?”
刘奭身旁的中黄门脸色微变,霍显笑道:“我是殿下的长辈呀。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夫人,论辈分,殿下还要叫我一声姨祖母。”
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长辈?刘奭眨眨眼,殊不知霍显是在强扯关系——当年的戾太子刘据,也就是刘病已的祖父,的确要称霍光的兄长霍去病一声表哥,但时至今日,不知霍光本人还认不认?
中黄门低声道:“殿下,我们还要去椒房殿,不若先行走吧。”
刘奭犹豫一瞬,霍显不依了:“皇长子殿下是要到椒房殿看弟弟吗?姨祖母和你一起去可好?”
刘奭摇了摇头,天真地开口:“弟弟身患哑疾不得探视,霍夫人不能与我同行。”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变得静止。
霍显吃惊过后便是大喜,好啊,淳于衍虽然没用,但到底还是干了件好事。
她匆匆撂下一句“那就不打扰殿下了”,转身就走,脚底像是踩了风火轮。
刘奭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中黄门石显欲哭无泪,其余宦官婢女皆是吓得脸色青白。
完了,完了!
陛下曾下了死命令,不得透露皇次子的哑疾,而今皇长子殿下这般言语,还是在不怀好意的霍夫人面前,他们哪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
另一边,椒房殿,许皇后的生母还有叔母一边稀罕地看着刘珏,一边低声言语。
刘珏见到陌生人也不害怕,倚在母亲的怀里,手上揉捏皇帝爹给他打造的新玩具。
“民间那些大夫,平君你也是知道的,你爹这些日子一直在寻,可他们要么支支吾吾没个准话,要么一口回绝,说从未听说过胎儿吸收母体毒素这般闻所未闻之事。”许夫人忧虑道,“可若要陛下贴榜广招神医,珏儿的病不就瞒不住了?”
这也是许平君所担忧的。一想到小儿子要遭受旁人的指点,她就忍不了,秀丽的面容露出思索:“若是爹找不着,病已少时还有许多玩伴,他们人脉广阔,想来会有办法……”
她一直在揉刘珏的肚皮,刘珏舒服地撒开手,慢慢抛下玩具,困得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宫婢花容失色地前来禀报:“皇后殿下,不好了,霍夫人今日进宫,竟是引诱皇长子将小殿下的哑疾说了出去!”
许平君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刘珏被她一吓,桃花眼瞪得溜圆,许平君连忙挤出温柔的笑容:“珏儿乖,娘有事去找父皇,先让乳娘哄你睡觉好不好?”
刘珏不懂气氛的变化,只知道自己离开了依赖的怀抱,转而到了不感兴趣的人的怀中。
他打了个哈欠,无可无不可地闭上眼,胖手不再拽着来人的衣襟,而是随意地垂在一旁。
等刘珏一觉睡醒,椒房殿不再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宫人们来去匆匆,刘病已面庞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
刘奭手被许平君牵着,局促地红了眼眶:“父皇,是我不对,我不该和陌生人说弟弟的呜呜……”
刘病已说不上心间是什么滋味,他更多怪的是自己。
长子天真过了头,何尝不是他的错呢?
他蹲下身,摸了摸刘奭的脸,尽力把嗓音放得轻柔:“没事,没事,奭儿一直是个好孩子,引诱奭儿犯错的人才可恨。”
许平君尽管悲痛,还是顺着丈夫的话点点头,安慰大儿子说没关系。
夫妻俩哄着刘奭睡了过去,看宫人抱着他去了偏殿,这才安静地坐下。
许平君落泪道:“我今日才知谣言传得有多快,传得有多么难听!什么上天厌弃,实乃不详,他们是要把珏儿说成妖孽,打杀了他不成?”
“我看谁敢!”刘病已目光阴冷,很快吐出一口气,放轻声音,“朝臣不知其中内情,一味往天谴上靠,说到底,还是传谣之人该杀。”
是啊,传谣之人该杀,可霍光权倾朝野,她和陛下现在毫无办法。
受难的是她的孩子啊,珏儿为她挡了大劫,如今又来一灾……许平君心痛如绞,恍惚地盯着不远处的摇床。
忽然间摇床传来动静,她连忙上前,只见刘珏锲而不舍地用手触碰内饰,这才造成叮铃铃的声响。
看着小儿子活泼的模样,许平君只觉心都软了,何况站在她身后的皇帝。刘病已轻声道:“珏儿是不想娘太过伤心,故意发出声音吸引你呢。”
许平君含泪看着刘珏,俯身把软乎乎的娃娃抱了出来,刘珏顺着力道贴住她的脸颊,然后吃力地用胖脸蹭了蹭,搂住她的脖颈不动了。
就算再阴暗的一颗心,经历这一连串动作也会变得平和,许平君陷入怔愣,瞬间释然了许多。
珏儿想让她坚强,她身为母亲,还能让孩子操心不成?
她浅笑起来,坚定地握住刘病已的手:“陛下说的是,是我着相了。你也同样不许生气,以免气大伤身。”
刘病已隐忍习惯了,养气功夫并非常人可比,他自己倒没什么,更怕平君一时想不通。
谁知他的皇后被胖儿子安慰好了,他一把拎过刘珏,只觉抱了个暖炉似的,顿时又是想笑,又是想哭,珏儿生怕他们受委屈,殊不知珏儿自己才是受了最大的委屈!
他熟练地夹起嗓子,用剃了胡茬的下巴蹭刘珏的脸:“珏儿明明是大汉最大的祥瑞,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父皇总有一天会百倍还回去,珏儿只要健康地长大,爹娘护你一辈子,好不好?”
刘病已目光温柔,回应他的是刘珏糊了他半张脸的亲吻。
刘珏啊啊张开嘴,等亲够了,又霸道地一巴掌拍到亲爹脸上。力道不重,仿佛挠痒痒,刘珏继续用胖手按了按,像是在说让他记住了!
刘病已灿烂地笑起来,两颗虎牙特别明显:“记得住,记得住,你爹我可是大汉天子,说一不二,言出法随。食言会变成小狗,你娘都不收留的,爹怎么敢呢?”
……
翌日一早,刘珏睡得四仰八叉,迷糊间像是被熟悉的怀抱搂了起来。
是皇帝爹,紧接着传来压低的声音:“霍光进宫,我总要带珏儿见见他,否则他如何惭愧于好夫人做的事啊。”
温柔的娘亲难免忧虑:“霍光摄政多年,心肠早就冷硬,事情发展真会如陛下所言么?”
皇帝爹冷笑一声:“他放不下手中的权力。霍显干出了那样的好事,他自然要进宫试探试探,看看我这个皇帝是不是还处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会不会对霍家下手。”
论起对霍光的了解,刘病已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这些年傀儡不是白当的,何况他早已暗中培养势力,自有他的消息渠道。
刘珏被皇帝爹抱得很舒服,乘辇的时候一颠一颠的,等到了宣室殿,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就见一个身量中等,面容威严的老人朝他们下拜:“臣霍光,拜见陛下。”
霍光如今六十出头,两鬓已然斑白,面庞也刻上岁月的纹路,然而执政的手段依旧纯熟,思维依旧清晰,刘病已连忙起身:“大司马请起,朕今日颇有不便,故而不能前来搀扶。”
霍光闻言看向皇帝怀里的孩子,心里了然,这恐怕就是身患哑疾的皇次子了。
不期然想起昨日,他从下人的闲聊中得知,夫人竟然让人散播有关皇次子的谣言,说这位名叫刘珏的孩子得天厌弃实乃不详,皇后也不配做皇后的时候,他有多么生气。
天谴的名头,这是能乱按的吗?当今皇帝是他选的,皇子遭天谴,说明皇帝德行有亏,这对正需要安稳的大汉来说有什么好处?
夫人实乃不顾大局!
只是再怎么教训,该发生的都已发生了,他今日匆匆进宫,便是有试探的意思,若皇帝果真埋怨上了霍家,他亦不能坐以待毙。
“陛下,臣近来听说了一桩谣言……”
话音未落,刘珏只觉抱着他的手臂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皇帝爹哭了。
刘病已哭得毫无形象,眼泪在他英俊的脸庞肆虐:“大司马!朕最心痛之处,就是珏儿出生之时患上哑疾,但大司马可知,我儿他是代母受过,今日遭受的这些,原本都不应该发生。”
霍光何时见过他嚎哭的模样,四朝老臣惊了,立马垂下眼,以免造成对天子的冒犯,耳朵却是聚精会神。
“皇后有孕之时,太医令便诊出珏儿的身体健康无虞,可谁知,谁知……”刘病已以手覆面,说到伤心处,接连不断地抽噎,“谁知皇后接近临盆被人下了毒,那毒十分霸道,若不是珏儿拼命护住了母体,恐怕母子俱亡!”
霍光双目凝重,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那这哑疾——”
“不错,珏儿的哑疾是因毒素所致,没有影响到其他地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刘病已哑声。
皇帝哭得凄惨,连带着怀中的刘珏也哭了起来。刘珏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只有微弱至极的哼唧,便是心硬的霍光,见此遽然动容,再不能无动于衷。
他也是有子孙的人,幼子何辜啊。
“何人敢对皇后下毒?简直胆大包天!”霍光又惊又怒,此刻的真情实感,让刘病已觉得十分讽刺,他轻柔地为儿子擦泪,一边忍住心痛继续表演。
不能浪费了珏儿的眼泪,否则他不配做这个父亲。
“是一个女医,朕已经把她处置了。”刘病已语气低迷,见霍光没有丝毫怀疑,他立马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故而大司马今日说起谣言,朕实在失了态,还请大司马原谅我。”
他说得卑微,神情满是谦逊,瞧不出对霍光的丝毫不满,霍光心下一松。
看来陛下没发现谣言是他夫人散播的,也是,陛下居于深宫,查不到幕后主使怕也正常。
刘病已在他心里,一直是势单力薄只能仰仗于他的皇帝,霍光随即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陛下不能再如此了。当着臣下落泪,太过懦弱,而非明君所为,臣回头便叫人将谣言制止,不许朝堂继续议论。”
刘病已演这么一场戏,图的不就是霍光这句承诺么?
当即露出惊喜的笑,低头对眼眶红红的刘珏说:“珏儿,还不谢过大司马,大司马于父皇有恩,对你更是大恩!”
刘珏仿佛能听懂皇帝爹的话,伸出胖手,哼哼唧唧地朝霍光表示感激。
霍光惊奇道:“小殿下聪慧异常……”
后半句没有说的是,可惜口不能言,实在缺憾。
刘病已笑得腼腆,权当霍光的未尽之言不存在,等送走大司马,他立马变了颜色,焦急地捧起胖儿子的脸左瞧右瞧:“珏儿有没有哭伤自己?父皇看看啊,珏儿是不是觉得哪里难受?”
刘珏睁着桃花眼,几滴细碎的泪珠粘在长睫,慢慢打了个哈欠。
他拍了拍皇帝爹的手,在刘病已眼中,便是霸气地示意自己没事,紧接着刘珏头一歪,迅速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小呼噜。
“……”刘病已失笑,什么郁气,隐忍,都统统消散在了天边,他仔细托着刘珏的屁股,一手拿着奏疏,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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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入住宣室殿
“珏儿与我,实在默契!”回到椒房殿,刘病已高兴地抱着儿子和许平君炫耀,“霍光都说我儿聪慧异常,算他有眼光。”
许平君也笑得开心:“我们珏儿怎么那么聪明呀?”
只要大司马愿意制止,谣言就不能掀起半点水花,皇后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她捋捋刘珏的胎发,对着他白里透红的脸蛋亲了一口。
刘珏在皇帝爹看奏疏的时候睡得很香,如今睡醒了,桃花眼聚精会神地看着爹娘,仿佛意识到脸上的亲吻是夸奖,他墩实的身子一扭,有些小得意。
然后拍了拍皇帝爹的肩膀,哼唧两声眼里透着渴望,刘病已明白了,珏儿这是要小老虎呢。
老虎刺绣被刘珏玩坏了两个了,乳娘要收走,他儿子偏不许,板着脸万分生气,直到坏掉的玩具被放进他的储物箱才罢休。刘病已琢磨出来了,珏儿生来就是霸道的性子,自己的东西,不管好的坏的他都有占有欲,更遑论与人分享。
唯独爹娘不一样,这是什么?
这是珏儿爱惨了他!
皇帝十分乐意和胖儿子一起玩玩具,果然,刘珏摆弄够了,一抬头看到刘病已暗示的目光,他犹豫片刻,心痛地把布老虎递给父皇。
许平君对刘病已偶尔的顽皮习以为常,便是她自己,不也曾这样逗过珏儿?
只是看着刘珏嘴巴一抿一抿,连带着脸颊鼓了出来,她心疼了,拉过丈夫的衣袖轻轻拽了拽。
刘病已立马“改邪归正”,夹着嗓子开始哄儿子,继而扭头对许平君道:“你如今都不疼我了。”
许平君大窘:“陛下说什么呢?”
她嗔他一眼:“珏儿几岁你几岁,我怎么不知道你幼时那么喜欢玩布老虎。”
见皇后脸红了,刘病已心中幸福,嘴上大言不惭道:“谁说我不喜欢了?不仅小时候喜欢,如今还喜欢。”
玩具是,人也是,刘病已低头寻求胖儿子的认同:“珏儿,父皇说的对不对?”
刘珏一心摆弄失而复得的布老虎,哪有心思理他。
皇帝爹却是心满意足,让许平君坐在身侧,夫妻俩互相依偎,就这么看着刘珏。
光是孩子玩玩具,他们能看上一整天。
又过了一会儿,宫婢呈上小殿下用的汤羹,刘病已亲自端了过来,盛起一勺吹了吹。
如今送到椒房殿的饮食,都要经过一道道工序,乳娘同样控制住家人三代,每天的第一口奶叫宦官试毒。
刘病已是真怕了,若旧事再次重演,恐怕他会发疯,宫廷卫军他掌控不了,那就从细节入手,住在皇子殿的刘奭也是一样,刘病已将之布置得密不透风。
他尝了口汤羹,小心地喂到儿子嘴边,刘珏熟练地张开嘴,嗷呜一口咽了下去。
喂了小半碗,刘病已接过许平君递来的帕子,轻轻给刘珏擦嘴巴,擦完又伸手摸摸儿子的肚皮,发现没有鼓得很厉害,于是继续喂。
等刘珏吃不下了,他囫囵地自己喝完,把汤碗放到一边。
刘珏打了个哈欠,又一次睡着了,皇帝把怀抱当做摇篮,扭头和皇后说悄悄话:“平君,不如明日还叫珏儿和我去宣室殿吧。”
“陛下还要看奏疏呢,会不会打扰?”
“珏儿很乖,如何称得上打扰。我叫他们放一张摇床在内殿,就算孩子困了,也能时时刻刻注意到。”
刘病已温柔地说:“你有宫务要处理,还有奭儿要看顾,终究精力不是很足。我带珏儿,你还不放心么?”
许平君被说服了,她与病已少年夫妻,早就不分你我,相互体谅是常事,自生了小儿子后,她时常忙碌,的确快顾不过来了。
闻言想了想:“珏儿如今不爱喝奶,去宣室殿也无妨。”
得到肯定的刘病已很高兴:“平君你看着吧,朕一定会把珏儿带得健健康康的,让霍光和所有大臣都眼热。”
……
朝政大权尚掌握在霍光手中,下面递给皇帝的奏疏,都是霍光想让皇帝看的,故而刘病已成天看奏疏的时间有限,倒不如带儿子来得乐趣。
大臣们蓦然发现,未央宫宣室殿多了一张摇床,摇床里躺着的,就是传出不详谣言的皇次子——而今谣言被霍光压了下去,明面上无人敢议论,他们也就渐渐忘却了。
结果他们看到了什么??
皇帝亲自带孩子,还是大汉开国以来头一回!
都说从前的戾太子受宠,可武帝再怎么疼爱,也没有把摇床放在宣室殿啊,宣室殿乃帝王听政的地方,也是帝王起居之所。
朝中一片哗然,众人都觉不妥,于是阻止的阻止,进谏的进谏。
刘病已嘴上答应得好,实则半点不听。
小事而已,只要不涉及朝政,霍光就不会跟他对着干,紧接着,他默默给霍氏一族加恩,提拔霍光长子霍禹的官职不说,只要宫中有的珍贵之物,他一股脑地往霍府送。
送得霍家人都不好意思了,觉得当今天子对他们真好,霍禹意气风发地对友人道:“陛下实乃圣明之君,我打听过了,成君在宫中也是仅次皇后的受宠!”
皇后是皇帝的结发妻子,轻易割舍不下,对如今这副局面,霍家人已经很满意了。
只除了霍显——她可是一心想让女儿当皇后的人,但少数服从多数,在话语权重的男人面前,霍显的意见还是微不足道了些。
霍家人一满意,就在霍光面前大肆夸赞刘病已,霍光态度逐渐软化,最后对刘病已带孩子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作没看见。
何况霍光知道刘珏患病的真相,如此一来,也能理解皇帝对次子的偏爱,他摇了摇头,暗想,只要闹得不过分,就随陛下去吧。
刘珏在宣室殿的生活过了明路,虽然白日的住处换了个地方,但他还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吃了睡睡了吃,等吃饱喝足,霸道地把布老虎搂进怀里。
刘病已原本没觉得有什么,看儿子睡觉他都能露出笑意,可一旦尝试阅览奏疏的时候,一手拿竹简,另一只手贴上刘珏的肚子,他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那手感又软又好摸,刘珏又乖乖的从不捣乱,要么睡觉要么鼓捣自己的玩具,只有被摸烦了,才会啪叽一下伸手拍他的脸。
被拍了的刘病已从善如流,下回还来:“珏儿陪父皇开不开心呀?”
刘珏不能说话,刘病已自顾自地答:“开心!”
刘珏:“……”
他生气地扭了扭屁股,任由皇帝爹去了。
宣室殿多了个小殿下,到底和从前不同,伺候皇帝的宦官一开始小心翼翼,唯恐哪里怠慢了皇次子,很快,他们变得目瞪口呆。
陛下一个大男人,照顾孩子真是处处妥帖,小殿下渴了饿了,陛下第一个察觉,连换尿布都不允许他们动手……
半个月后,皇帝已经习惯性地把儿子抱到膝头,就算什么事不干,抱着刘珏发呆,他都觉得被霍光辖制的日子没有那么难熬了。
今日一到点,他抱着刘珏回椒房殿,一家四口温馨地用膳,刘病已随后给胖儿子擦了擦嘴,考校长子今天读了什么书,老师们教得如何?
刘奭看了看父皇怀中的弟弟,又看了看父皇,他刚启蒙不久,老师都是刘病已挑的学问极深的朝臣,还有儒法两家的大才——刘病已痛定思痛,决心用皇太子的规格教导奭儿,叫长子不要过于天真。
就在昨日,教授儒学的老师同书童感慨:“陛下亲自带孩子的行为是不对的,有违周礼之制,陛下身为天子,怎可仿照市井妇人?”
他不懂老师的比喻,父皇怎么可能像市井妇人呢?
刘奭藏在门后,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显出身形,生气地发问:“父皇明明对我也很好,是母后精力不足,父皇才不得已带着弟弟。若父皇抱着我去宣室殿,老师还会这样指责吗?”
老师先是大惊,而后苦笑地摇了摇头:“臣逾矩!若陛下抱着您,那便是重视嫡长,嫡长子就算得到再高的待遇,也是天经地义,可偏偏嫡次子如此……”
接下来的话,老师怎么都不肯说了。
回过神,刘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告诉父皇了。这都是他偷听来的,若老师因此遭受责难,实在是他的过错。
刘病已不知这其中的种种,见刘奭背得流利,他很是欣慰。
只有奭儿书读得厉害了,才能做一个明君,护佑弟弟的同时,将汉室江山千代万代地延续下去。
眨眼间,刘珏满周岁了。
如今大汉没有满月一说,勋贵间流行的,是小儿过周岁的执弓礼,为此,节俭的皇帝难得举办了一场宫宴,邀请宗室重臣以及他们的家眷入宫。
听说周岁的皇次子终于要出现在人前,大臣们赴宴十分积极。他们对刘珏好奇已久,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当今天子最是喜爱次子,可偏偏他们没见过这位受宠的殿下长什么样!
午宴时辰一到,刘病已抱着刘珏走了出来。他身侧是牵着刘奭的许平君,帝后二人先奉上官太后落座,继而示意九卿之首的太常举办执弓礼。
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在一旁观礼,只见刘珏身穿珍贵的蜀锦,绛红的颜色衬得胖小孩越发唇红齿白,等到了拉弓的环节,刘病已抱着刘珏亲自上阵,在大臣们惊讶的眼神中,刘珏一步也没落过地,安安稳稳窝在皇帝爹的怀里。
刘病已神色庄重,一想到今天是珏儿的周岁,眼里浮现毫不掩饰的喜意。
大臣们各自有了计较,心想皇次子真乃陛下的心头宝啊,就算生有残缺也不妨碍,恐怕更因哑疾得了陛下的怜惜。
哪怕他们知道皇次子是在皇帝膝头长大的,还是感受到了震撼,他们何时见过抱着儿子不撒手的帝王?
就是民间也很少见,老天,今儿真是开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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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排雷一遍,文名《朕之第一子》,说明皇帝偏心眼,一开始心就偏了,到后来更是超级无敌偏。病已算是正常人,后头还有为儿发疯无条件创死所有人的爹,一爹更比一爹癫(x
还有称谓问题,秦汉称父亲为“阿翁”“阿父”,母亲为“阿母”,共用的叫法是“大人”。这里为了方便就称爹娘了,平行时空,都是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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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宠儿丧志刘病已
大臣都这样想,更不用说本就心中不平的霍显了。
霍显黑着脸来到含光殿,见到女儿便关切地问:“成君,方才的宫宴,你为什么没参加?”
霍成君望见霍显很是惊喜,结果听到这么一番话,美艳的脸庞漫上苦涩:“执弓礼这样的场合,三公九卿皆至,后宫之中,唯有皇后拥有出席的资格。”
“哼,皇后。”霍显抱怨起来,“你父亲真是个老顽固,让那啬夫之女占着后位不挪窝,也不想着拉拔拉拔自己的女儿!”
许平君的父亲许广汉,从前当过掖庭的啬夫,在形势最困难的时候偷偷接济了养在掖庭的刘病已,也就是那时候,刘病已与许平君相互认识,有了之后的一段缘分。
霍显最恨的就是这点,许皇后出身如此卑贱,不过是运道好了点,凭什么要她的成君做小伏低?
霍成君深吸一口气:“母亲……”
“好好好,我不说了。母亲久不进宫,近来陛下待你如何?”
霍成君这才露出一个笑:“陛下待我一直很是温柔。虽说留宿的次数比不过椒房殿,但含光殿的东西总是最好的,珍奇数之不尽,女儿享都享不完呢。”
她知道陛下和皇后共苦过,陛下重情,若要完全撇下皇后显然不现实,她虽不甘心不能独占陛下,但她自信,她在陛下眼里定然是第一。
霍显却不太满意,她长长叹了口气:“便是珍奇之物再多,也不如膝下有个孩子啊。”
想到执弓礼上刘珏的待遇,还有主君察觉她传谣后的厉声教训,霍显就恨得牙痒痒。一个哑巴罢了,若她的成君生下皇子,还有哑巴什么事儿?
等她的外孙当了太子,定然要仿吕后对付戚姬和刘如意的旧事,把刘珏赶去封地,然后好好地折磨!
“孩子?”霍成君摸了摸小腹,语气颇为凄楚,“三年了,缘分却是迟迟未至。母亲有所不知,陛下最是宠爱皇子珏,每每提起,面上都是带笑的,可我的孩子什么时候能来?”
霍显又是心疼又是不甘,她想了半天:“宫里的张婕妤,不是上个月刚诞下皇子么?成君,你看要不要抱养皇三子——”
霍成君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母亲,不如等上几年,若我还是不能生,再行抱养之事吧。”
霍显疼爱女儿,闻言也就依她了,叫她来说,一百个皇三子也比不过霍家真正的血脉,成君能生才是最好。
……
另一头,霍显提起的张婕妤,正抱着出生不久的儿子默默流着泪。
刘珏周岁宴办得盛大,可她的孩子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成天皇三子皇三子的叫。
陛下对她别说体贴温存了,得知孩子出生,只前来看了一眼,给了象征性的赏赐,吩咐乳娘好好照料便离开。
张婕妤只觉这宫中冰冷,冷得她浑身发疼。为何陛下眼里只有皇后生的孩子?为了给皇长子启蒙,陛下精挑细选诸多大才;皇次子就更不用说了,陛下亲自抱着长大,分明是个残疾,竟住在帝王起居的宣室殿,听听,何其荒唐!
张婕妤眼泪流得更凶,就在这时候,宫婢低声在外禀报:“婕妤,华婕妤和梁美人来了。”
华婕妤和梁美人,宫中仅有的两位公主的生母,她们怎么会过来?张婕妤擦了擦脸,装作若无其事道:“请进来吧。”
华婕妤样貌清秀,梁美人品貌同样不是上等,她们目光平和,见到张婕妤便叹了一声:“今日是皇次子的执弓礼,我们唯恐妹妹你想不开,故而过来同你说说话。”
张婕妤吸了吸鼻子:“多谢两位姐姐了。”
话虽这样说,她抱着襁褓,眼里藏着高傲,就算她的三儿再不受父皇重视,也不是公主可比的!
华婕妤本想着同为皇嗣生母,她们同病相怜,张婕妤的皇三子没有名字,两位公主又好到了哪里去?虽取了名,但等闲见不到父皇一面,只有皇后时不时给予照拂。
谁知张婕妤傲气十足,见此,再多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干巴巴地聊了几句,华婕妤和梁美人告辞离开。
回宫路上,梁美人气愤道:“姐姐,你看她,我们好心前去,人家却是不领情!”
华婕妤摇摇头:“罢了,她心气高,日后恐会生出波折,我们带着公主玩耍就好。”
梁美人平静下来,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嫌弃她的公主?也不看看皇三子是个什么待遇,还想和陛下的心头肉比,真是笑话。
在宫中,学不会认命是要吃大亏的。
……
执弓礼过后,刘珏迷上了玩具小弓。他拱着身子把布老虎放到一边,然后一屁股坐下,胖手抓住皇帝爹命人打造的木质迷你弓箭,一会拎高一会低头摆弄,撞到摇床发出梆梆梆的声响。
刘病已不仅不觉得吵,反而喜滋滋和刘珏一起玩,心想朕的宝贝儿子武力充沛,指不定是下一个冠军侯呢!
直到有一天许平君提醒他:“陛下,珏儿是时候学走路了。”
刘病已打量了一番宣室殿,决议征召少府的工匠,在内殿隔出一道软垫铺成的区域,不能有锋利的边角,专为次子学走路用。
等区域隔好,刘珏被皇帝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还没跨出第一步,他啪叽一下摔了。
乌龟模样的胖小孩,圆滚滚地倒在地上,桃花眼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刘病已一窒,废了好大劲儿才没有上前去扶。长子学走路的时候,他都没有那么紧张,他不住地告诫自己,只有放手珏儿才能学会走路,只有放手珏儿才能……
当晚,刘病已问妻子:“能不能不学了?”
许平君:“……”
许平君没好气道:“你还能抱珏儿一辈子不成?”
刘病已不说话了,在心里嘀咕说能啊,怕平君打他,这才没有出口。
在皇后的监督下,皇帝不得已心硬了起来,劝说自己要做一个沉住气的父亲。
刘珏也争气,摔倒了不哭不闹,胖手一撑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行,终于,他成功了,可以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从专属区域的这头走到那头。
刘珏到达终点的那一刻,刘病已眼眶湿润了。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仿佛珏儿的成功就是自己的成功,如今他在事业上难以施展抱负,可一看见态度积极锲而不舍的次子,万般不得志都有了寄托!
他蹭地一下抱起刘珏,用力地亲了又亲:“珏儿真厉害,珏儿是全大汉最聪慧最努力的小孩!”
刘珏桃花眼翘了起来,又是高兴又是得意,也不在意脸颊传来的力道了,双手“啪”地打了打皇帝爹的肩膀,张嘴啊啊地亲回去。
父子俩好不容易亲昵完,刘病已顶着被口水糊了大半的英俊脸庞,笑得十分开心:“走,我们去告诉娘这个好消息,她都盼了许久喽,快快送给她一个惊喜。”
……
许平君大肆夸赞了丈夫,说他带孩子的确有一套。
刘病已差点抑制不住翘起的嘴角,继续找匠人给儿子打玩具,除去木弓木箭,十八般武器都给刘珏安排齐了!
刘珏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先玩哪个好,刘病已便挑出自己喜欢的木剑:“爹小时候在民间游荡,还和关中有名的游侠比过剑术,珏儿怎么能不习剑呢?”
刘珏瞅了瞅,并不排斥,当即津津有味地摆弄起来。
宣室殿成日传来热闹的动静,霍光欲言又止。
亲近的朝臣同他诉苦:“皇次子会走路以后,陛下变本加厉,平日坐卧起居,都和刘珏殿下粘在一起,那架势,像是不能离之半步。大司马,这样下去怎么能行?都说玩物丧志,陛下这是宠儿丧志啊。”
霍光也觉得刘病已过了,皇帝对皇次子的态度不像宠爱而是依赖,如今他再不能视若无睹。
这天,他与皇帝同乘一车巡视上林苑,刘病已身穿冕服在前,霍光身披甲胄在后,以彰显大将军的威严。一路上,刘病已微微闭眼,只觉有芒刺扎在他的背上,叫他坐立不安。
霍光沉吟片刻,开口劝谏:“陛下喜爱皇次子,给予其超乎寻常的待遇,臣并不会说什么。只是如今,宣室殿仿佛成了小儿玩闹之所,是否不妥?”
这番话对于霍光来说,已然称得上委婉,刘病已蓦然睁开眼,眼底无波无澜。
回话的时候,却是带了哭腔:“朕听从大司马的话广纳后宫,如今有了三子两女,子嗣虽不繁茂,却也算不上稀少。可在珏儿身上,朕控制不住自己啊,他体弱有疾,我怎么能撇下他不管?”
“我无心政事,只想照顾好他。皇后为了看顾奭儿也是分身乏术,恳请大司马大将军体谅我……”
霍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冷喝道:“荒唐!陛下这是连朝政都不顾了吗?”
刘病已一味摇头,背影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霍光又是气怒又是恨其不争,怎么会有这样沉浸于儿女情长的皇帝,真是,真是……
可在心底深处,涌上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皇帝二十出头,还是没有和他争权的意思,霍光何尝不是放心了许多呢。
他语气放软:“陛下是天子,江山在肩,终究不能这样下去。”
刘病已语气比他更软:“那便日后再说,先让我的珏儿平安长大。大司马身为武帝任命的托孤之臣,大汉才是离不开您啊。”
霍光无法,他还能强逼皇帝把孩子挪出宣室殿不成?
何况那句“武帝任命的托孤之臣”,真真搔到了他的痒处,霍光不说话了,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病已无声冷笑了一下,重新闭目养神起来。
霍光老了,可他正值青春,如今捧着就是了,看谁熬得过谁?
……
回到宫中,刘病已第一时间去了椒房殿。
刘珏正窝在许平君的怀里听故事,他一边握着小木剑,一边昏昏欲睡,黑眼睛眨啊眨,让人瞧之爱怜。
“娘小时候住在掖庭里,第一次见到爹的时候呢,他吃不饱穿不暖,周围人都说,这是住过大狱的皇孙。皇孙的亲人都没啦,唯有史家的曾外祖母还在,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被世宗皇帝下旨养育掖庭,又到曾外祖母家住了几年。”
许平君的语调很温柔:“世宗皇帝就是武帝,他的故事娘以后再说。你爹小时候可顽皮了,招猫逗狗四处闯祸……”
刘病已不满的声音插了进来:“我怎么就四处闯祸了?尽会污蔑我。”
许皇后偷笑了一下,刘病已大步走来,一把将刘珏抱到怀里。他扭头亲了亲妻子,接过她的话头,继续给儿子讲故事。
皇帝丝毫不介意自己成为故事的主角,如今回忆起来,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仿佛像蒙了一层纱。他感激救助他的人,更感谢遇到平君,除此之外,故事便也只是故事,若能哄珏儿入睡,那就再好不过了。
“爹小时候和人打架,一次都没有输过——平君你那是什么眼神?我的确打不过就上嘴咬,可他们不是全被我吓跑了吗。”
“好好好,继续,打完架不能劳作的日子,爹就去讨百家饭,现在想来,百家饭也不难吃,”刘病已啧了一声,“怪香的……”
刘珏打起了细微的小呼噜,刘病已低头一看,立马放轻声音,决定明天给珏儿讲他斗鸡斗蛐蛐的趣事。
他把刘珏抱到了最里侧,又让许平君睡中间,最后在床榻外躺了下来。
夜里吹起了大风,寝殿却听不见半点声响,刘珏慢慢睡得四仰八叉,胖手时不时做出握剑的姿态,嘴巴微张像只小猪。
[6]第 6 章:此子类我!
一眨眼,刘珏三岁了。
这期间宫中并无皇子公主出生,外面的风风雨雨,也侵扰不到在皇帝膝头长大的孩子,如今不仅仅是长安,全天下都知道了帝王对皇次子的宠爱。
刘珏的哑疾,刘病已一直很是在意,这些年广招神医,可惜收效甚微。皇后的母家许氏、皇帝的祖母外家史氏同样在民间找寻,一个一个地往宫中送,最后皆是无功而返。
这天,一位四处周游、颇有名望的医者进宫,蹲身为刘珏检查片刻,朝皇帝摇了摇头。
“殿下的病很是奇异,并非人力可以医治,恕草民无能。”
刘病已面上看不出失望,亲自送医者走出宣室殿,陪刘珏玩了一会儿,继而哄儿子上床睡觉。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狠狠地摔了竹简:“都是废物!”
宦官们跪了一地,自年初大司马大将军生病卧榻,陛下的威势愈发强盛,他们办起事情也越发谨慎,尤其伺候皇次子的宫人,真真是提起一百个心。
刘珏殿下口不能言,陛下为此焦急、心忧,他们都看在眼里,宦官们也埋怨起来,为何找来的医者都那么没用?
刘病已气怒难消,正想拿起另一卷竹简,忽然间,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
是刘珏,三头身的幼童从内室探出脑袋,圆圆的、逐渐往狭长形状发展的桃花眼满是困意。
他见到英俊面容上难掩怒火的皇帝爹,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哒哒上前,踮起脚尖,拍了拍皇帝爹的肚皮。
刘珏拍完父皇,又张嘴指了指自己,像是在说爹你别担心。
刘病已的怒意一下子被浇灭了,他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夹起嗓音温柔地说:“珏儿怎么还没睡觉呀?是天气太热睡不着吗?”
夏季炎炎,刘珏穿了一身轻薄的云锦,遮盖四肢的同时十分凉快。帝后二人习惯了节俭,可对于两个孩子,尤其是刘珏,进贡的布料仿佛不要钱似的送去少府,让绣娘给制出好看的衣服。
幼童抽条得快,衣裳也换得勤,皇帝却是半点不心疼,在他眼里,不管蜀锦还是云锦,能被珏儿穿上都是它们的荣幸。
刘珏闻言摇了摇头,示意皇帝爹蹲下身,刘病已立马照做,刘珏上前一步,胖手揉上皇帝爹的额头。
他揉得仔细又专注,见终于把褶皱抚平了,用脸蛋贴了贴刘病已的脸,这才满意地后退,随即脑袋一歪,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刘珏有预感,他的哑疾总会好的,既如此,爹娘岂不是在做无用功?
他见不得皇帝爹摔东西,只好尽力安慰,毕竟气大伤身,他看了心疼。
刘病已久久没有说话,半晌,语气如常道:“等会父皇还要批奏疏,父皇抱着珏儿睡觉吧。”
刘珏只觉身体腾空而起,他见怪不怪地拱了拱背,凑到刘病已的颈间闭上眼睛,秒睡的同时,打起了小呼噜。
刘病已托着胖儿子的屁股,缓缓坐在了案边。
终于止住了发酸的鼻尖,他深吸一口气,珏儿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愧疚,堂堂大汉天子,竟也有无能为力之处,何其讽刺。
再等等,很快了。等霍光归天,他把霍家料理完,就能腾出手继续寻找神医,十金不成就百金,百金不成就千金,他的珏儿总会好的!
……
刘珏从父皇怀中醒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皇次子殿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天生早慧,一两岁就能听懂爹娘说的话了,对周围的环境也了解得一清二楚,满意的同时难免觉得骄傲。
不愧是他,投身最尊贵的皇家,既如此,爹娘是他的,日后的皇位也该是他的,小孩就这么做了决定,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许他人染指。
再之后,刘珏发现了不对劲。
他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哥哥,更重要的是,他生来口不能言。
当下秉承嫡长子继承制,他的兄长天生就是太子人选,再加上他身患哑疾,岂不是一辈子都没机会登上皇位?
刘珏陷入了沉思。
爹娘他有信心争得过,但他的哥哥……
小孩皱了皱眉,勉强愿意爹娘空出心头的一点点位置,给一母同胞的兄长住,至于皇位,留给日后的他去烦恼吧。
刘病已才不知道短短片刻,宝贝儿子的脑袋就闪过这般深沉的东西,他掂了掂腿,吧唧亲了刘珏一口。
刘珏桃花眼一睁,同样吧唧亲了回去,就听刘病已高兴道:“珏儿睡醒了,我们找你娘去。等用完膳,爹教你认一认笔墨竹简,珏儿大了,是时候该启蒙了。”
椒房殿,许平君笑盈盈地看着次子用膳。
也是奇了,珏儿小小年纪就能看得出矜贵,吃饭慢条斯理。像这汤羹,他嫌父皇喂得嘴周乱糟糟的,生气地将勺子夺了过来,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吃完把嘴巴一抿,没有半点遗漏。
继而扭头看了眼父皇,像是在说,这才是喂我的正确方式!
刘病已别提多骄傲了,珏儿如此,不都是他教养得好?次子的小脾气,在他眼里更是可爱到极点,心说珏儿这是在同他撒娇呢,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刘珏的肚皮。
嗯,鼓的,触感比周岁的时候更好了。
刘珏习惯了,特别是有些时候,他反抗不了皇帝爹深深的爱,只能躺平了享受——
只除了喂饭。
他绝不允许嘴周糊满黏黏的汤汁!
饭桌上只有刘珏和皇帝皇后,而今刘奭在专门授课的殿宇起居,读完书才来椒房殿,和爹娘弟弟一块用晚膳。
快七岁的刘奭已经很有皇长子的风范了,却不是和刘珏一样的霸道,而是温和仁善,老师们常常夸他书读得好,刘病已欣慰之余,却有些不太满意。
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满意,奭儿经典背得流利,言之有物口齿清晰,眼见着是一个仁君胚子,只是不爱习武而已,难不成是他要求太高?
刘病已在一个深夜冥思苦想,终于琢磨出了一点,奭儿脾气过于好了。
从启蒙至今,他就没见过长子发脾气的模样,对老师恭敬有礼,对宫人柔和体恤,便是在宫中见到外人,也是礼貌相待……
想到这里,刘病已猛然一惊,他闭了闭眼,心想自己真是魔怔了。
他看待奭儿,和当年高皇帝刘邦看待嫡长子刘盈有什么区别?
他迅速地扭转了思绪,告诫自己需公正地看待长子的优秀,可有些想法,不是尽力压下便当做不存在了,它还会反弹。
譬如现在,刘病已摸着刘珏的肚皮,情不自禁地想起一句话。
此子类我。
刘病已:“……”
见皇帝爹不自觉地沉默下来,刘珏拍拍他的手,张嘴哼唧了两下,问他怎么了。
许平君同样满是关怀地看来,刘病已面不改色道:“无事,平君,我想着从今天起,在宣室殿慢慢地给珏儿启蒙,你看如何?”
珏儿的状况,不适合请老师来教,许平君显然也是赞同的。只是当下风雨欲来,眼见着朝堂变得不平静,她轻声道:“如今大司马患病,陛下眼见着忙碌了许多,若要再给珏儿启蒙,岂不是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珏儿启蒙是大事,我如何能够缺席?”刘病已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不能错过次子的每一次成长,否则将会成为终身的缺憾。
丈夫坚持,许平君便也支持,她笑盈盈地摸了摸刘珏的脑袋:“再过两月,珏儿就四岁了。指不定认识了许多字,我们珏儿还是个小天才呢!”
……
没想到皇后一语成谶,皇帝极为惊喜地发现,珏儿竟是拥有不凡的天资!
“这是竹简,这是毛笔……”刘病已把刘珏抱在膝头,耐心又温柔地逐一给他介绍,刘珏认真地听着,伸出胖手摸了摸竹简,紧接着拿起毛笔,揪了揪笔尖的毫毛。
他用毛笔在竹简上有模有样地戳了几下,戳完又看向皇帝爹,文字,就是这样写的吗?
刘病已声线上扬:“没错,我们珏儿真聪明!”
仿佛找到了无限的乐趣,皇帝兴致勃勃告诉刘珏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刘珏都一一予以反馈,桃花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等到真正开始识字的时候,皇帝发现他每说一个字,刘珏就能准确地在竹简上指出,等刘珏熟识六百个字,才用了不到半个月。
刘病已震惊了,他和平君老夸珏儿聪明,不过是出于爱子之心,结果珏儿还真是一个神童?
刘珏胸脯挺了挺,望着他爹不可置信的眼神,嘴巴翘起骄傲的弧度。
谨慎的大汉天子不信邪,又用《诗》《书》等经典中的片段来考次子。刘珏趴在桌上,等刘病已念上一句,他就拱着屁股哗啦啦地翻,嘴巴作出一模一样的口型——除了动作滑稽了些,那架势,和熟识经典的大人并没有区别。
终于,刘病已确定了,狂喜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怆然。
他的孩子天生早慧,若是能够说话,想必现在都能背诵《过秦论》了,当不了霍去病,贾谊也不是不行。
上天为何要这样对待珏儿,给予他过人的聪慧,却又降下痛苦的磨难?
都是霍家,霍显!
刘病已眼珠发红,指节深深地嵌入掌心,就在这时,宦官中书令前来禀报:“陛下,大司马大将军病笃,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7]第 7 章:绝无仅有的天才
霍光病重,霍家人简直天塌了。
事实上,大司马六十多了,在这时候称得上高寿,就算病逝也是喜丧,可霍氏族人不这么想,霍显更不这么想。
霍光撑起了霍氏的支柱,有他在,他们才觉得安心。瞧瞧他们上一任家主吧,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当年封狼居胥直驱漠北,而今人死如灯灭,连个后代也没有,若霍光去了,他们还能蒙受几时遗泽?
霍显更是嚎啕大哭:“主君,你别抛下显啊,还有成君,成君还没给你诞下皇子外孙呢!”
富丽堂皇的正屋内,霍光躺在榻上,白发苍苍气若游丝。
他看了看围在床边的夫人,茫然的长子霍禹,次子霍云和幼子霍山,忽然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走后,长子真的能撑起霍家门楣,让霍氏延绵千年吗?
汉军攻打匈奴的时候,他把霍禹塞进军队蹭军功,他心腹张安世的儿子也在,可结果呢,将军问他们仗怎么打,霍禹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安世之子就不一样了,条理清晰,举止自信,等消息传回来,霍光当即掩面,还是张安世上门安慰他,说孩子们各有所长。
各有所长?他实在看不出霍禹长在何处啊。
霍光思绪昏昏沉沉,心想,他得为霍家安排好后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众人的高呼:“陛下!”
“臣等拜见陛下——”
刘病已扶着门走了进来,跨过门槛的时候,差些摔了个踉跄。
可皇帝根本顾不着这些,他挥开前来搀扶的手,哭泣着抬头:“大司马,朕的大司马就要离我而去了吗?”
刘病已眼眶通红,眼泪鼻涕齐齐落下,他跪到霍光的床边,死死握着霍光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这样的场景,任谁见了都会动容。
霍家人抹了把眼泪,随即安静地退下。霍光将死之际,心肠本就柔软,他张了张嘴,用力把手回握过去:“陛、陛下……”
“在,大司马朕一直在,您走之后,我会把您葬在茂陵,任凭世事变迁,您将一直陪伴世宗,长平烈侯与冠军景桓侯!”
霍光本就有陪葬茂陵的心愿,闻言,苍老的面庞闪过丝丝红润。他喘了一口气:“陛下,臣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选了您啊!”
他是真这么想的,刘病已身上流着卫霍的血,自登上皇位后虚心谦逊,从谏如流,简直甩了废帝刘贺八条街,尽管过于宠爱次子,却也事出有因,称得上瑕不掩瑜。
陛下一定能够成为当世明君,就算他去了地底,也能笑着告诉武帝,他霍光没有挑错人。
刘病已默默流着眼泪,霍光了却了一桩心事,便开始为霍家打算了:“我走之后,陛下千万不要加恩霍氏……”
刘病已毫不犹豫地反驳:“那怎么行?朕不仅要提拔霍禹做大司马大将军,还要让他继承博陆侯的爵位,同时专设昭仪位分,位列婕妤之上,成君便是往后宫中唯一的昭仪!”
试探出了皇帝的真心话,霍光陡然觉得一阵轻松,他想起了什么,又说:“陛下看着在霍云霍山之中挑选一人,过继给臣的兄长吧。兄长英年早逝,香火无人供奉,臣到底记挂……”
刘病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哽咽道:“朕会善待霍氏一辈子的,大司马放心。”
霍光的思绪越发模糊,闻言欣慰极了。
自觉交代完了后事,他推心置腹地告诉皇帝,朝臣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对待匈奴和西域各国的态度又该如何,刘病已一一答应下来。
霍光弥留之际,刘病已轻声说:“大司马,‘病已’二字在民间太过常用,百姓避讳不过来,故而我想改名。”
“改……什么?”
“询,刘询。虚纳臣下之谏,听从百姓之言,朕会让大司马看着,朕是如何做一个有为的君主,令大汉中兴,四夷来朝。”
刘病已松开霍光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权臣,掌控大汉近二十年的大将军大司马已然失去了呼吸。
他闭了闭眼,流下一滴泪,紧接着开始痛哭:“朕从今日起,再也没有可依赖的长辈了!”
回到宫中,刘病已抱着刘珏酣然入睡,皇后还在含光殿安慰霍成君呢,他就不去凑热闹了。
睡前,刘珏伸手摸摸刘病已的眼眶,那里哭得太厉害了,此时肿得发红。
掣肘皇帝爹的霍光终于死了,刘珏只觉胸中涌起万丈豪情,这天下日后就是他爹的了!
在他看来,霍光虽然是个能人,但身为权臣,天然和皇帝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就是他爹能忍,否则哪个明君受得了这个。
这些年刘病已的隐忍和退让,他都看在眼里,快四岁的小孩很是心疼,却又做不了什么。
他隐隐约约地知道,霍家人就是害娘早产的罪魁祸首,他的哑疾,也是那时所致,刘珏摸摸刘病已的眼眶,紧接着又去揉。
胖嘟嘟的手心热热的,刘病已只觉心化成了一滩水。
皇帝柔声说:“爹都是假哭呢,珏儿别放在心上。时辰不早了,我们该睡觉喽,爹给你讲民间周游的故事,好不好?”
“爹和你娘成亲前,去过长陵县还有茂陵县,那儿迁移了许多地主豪强,见之一片繁华……”
刘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双手仍贴着父亲的眼睛,刘病已纵容地看着,噙着笑闭上眼。
……
长安城家家户户挂起白幡,刘病已在霍光灵前哭晕过去了数次,决定用帝王的规格出殡,将霍光谥号定为“宣成”,陪葬武帝茂陵。
霍光死后哀荣极盛,没过几天,皇帝又开始封赏霍家,提拔霍光长子霍禹为大司马,四女婿范明友调为九卿之一的光禄勋,其余诸子女婿各有恩荣。
一时间,霍家风光无限,仿佛家主在与不在,并没有什么差别。
霍禹飘了,甚至对大司马这个职位不满起来:“我听说父亲死时,陛下承诺封我为大司马大将军,如今大司马有了,可大将军呢?”
周边人喏喏无言,很快,皇帝封了霍光从前的心腹张安世为大将军,这下,霍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他不满吧,张安世是他父亲的亲信,他还要称一声叔父;说他满意吧,张安世这个人惯会明哲保身,身为酷吏张汤之子,资历老能力强,他无论如何也指挥不了。
实际上皇帝执行的是分化打压、回收兵权之策,可霍禹这颗聪明脑袋,他想象不到啊,第二天便大摇大摆地上了朝。
刘病已紧接着下诏,让张安世、霍山共领尚书令。
这可真是无上的恩荣了,自汉武帝开设中朝,尚书令等同于半个宰相,偏偏霍山比他的大哥还要聪明,翌日称病请假,在皇帝询问“霍山去哪儿了”的时候,有人禀报说,霍尚书令到皇家园林打猎去了。
刘病已:“……”
他原本想着虽然霍光死了,霍家群龙无首,但霍氏一族的势力根深蒂固,并不是这么好撼动的,若要连根拔起,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可霍光几个儿子的智力超乎他想象,刘病已沉默片刻,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在刘珏疑惑地朝他看来的时候,皇帝由衷感叹:“朕的珏儿就不一样了,珏儿可是绝无仅有的神童。”
他的奭儿也很聪明,皇帝顿生一股优越感,与此同时,刘珏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就是神童!
刘病已哈哈大笑,翌日不再偷偷摸摸地安插心腹,而是光明正大,把掌控兵权的霍光儿婿全都调离了长安,调去偏远的地方做太守。
因着有前面的甜头麻痹,宫中的霍婕妤又被升为昭仪,霍家人依旧没有察觉到危机。他们嚣张跋扈,无恶不作,霍显更是变本加厉,都快把霍昭仪的含光殿当做自己家了,天天催促女儿生皇子,想着生下来就送许平君和她的两个儿子归西。
刘病已怫然不悦,但他继续忍!
仇恨累积了一层又一层,皇帝不动声色,抽丝剥茧,终于在刘珏四岁半的时候,他有了九成的把握。
只差一个发难的契机。
……
而今朝廷已经不是霍家的一言堂了,年初的时候,皇帝提拔魏相当了丞相。魏相作为皇帝的心腹,也是执政道路上的知己,冲锋在“倒霍”的第一线,君臣相得,十分默契。
大将军兼尚书令张安世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又有御史大夫丙吉劝说,回头默默断绝了与霍家的往来。
沉浸在风光之中的霍禹毫无所察,他正为一桩官司暴跳如雷:“好一个京兆尹,竟敢率人打砸霍氏酿酒的器具,还把我宅邸的大门给劈开了!他怎么敢?!”
就在昨日,京兆尹赵广汉说霍禹家眷有非法酿酒嫌疑,亲自带人砸了霍家的大门,继而闯进侯府搜查,闹得阖府鸡飞狗跳。
霍禹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当即想要求见皇帝,可皇帝带着皇后、长子次子一道去上林苑玩了,霍禹无法,只能叫庶母霍显进宫一趟,请求成君帮帮他。
刘病已玩得尽兴了才回宫,听闻霍成君的哭诉,他温柔安慰:“朕知道了。赵广汉着实不像话,朕这就把他召进宫来训斥,好不好?”
霍成君破涕为笑,依偎地靠上皇帝的肩膀,她没有发现刘病已眼中深切的厌烦。
第二天,刘病已果真召了赵广汉来宣室殿,正逢刘奭和刘珏都在,一个聚精会神地端坐,一个哗啦啦地翻弄竹简。
两人一左一右靠在皇帝身边,刘奭守礼,刘珏依偎父皇依偎地更深,赵广汉见此连忙下拜:“臣拜见陛下,参见皇长子殿下、皇次子殿下。”
“京兆尹免礼。”刘病已眼神温和,语气却是激烈,他怒声斥责了赵广汉一顿,说是谁给你的权利,胆敢闯进彻侯府邸,就不怕霍宣成在地底难安吗?!
八岁的刘奭吓了一大跳,他何曾见过父皇发那么大的火,当即抿了抿唇,有些不安。
另一边,刘珏目光在皇帝爹和京兆尹身上转了一圈,浮现了然的神色,随即不感兴趣地低下头,胖手抵住竹简,读得津津有味。
赵广汉连忙认错,不急不缓道:“臣有罪。陛下责罚,臣自当承受,只是大司马霍禹跋扈,其家眷一而再再而三触犯酿酒禁令,臣担心陛下荣宠过盛,对霍氏而言实非幸事啊。”
刘病已满意地看着他,面上依旧余怒未消:“你滚吧,半个月不要出现在朕面前!”
赵广汉麻溜地滚了,刘病已瞬间变脸,温和地问长子道:“奭儿,霍家人触犯酿酒禁令一事,京兆尹明明有更好的处置方法,可偏生粗暴至此,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刘奭仍有些不安,他思索片刻:“父皇,儿臣观之,是因京兆尹对大司马太过不满。霍氏族人触犯禁令,自然该罚,但儿臣看来,京兆尹此举肖似酷吏,并不能够彰显汉邦礼仪。”
刘病已笑容一顿:“奭儿是讨厌酷吏吗?那在你看来,什么样的行径才符合礼仪?”
“自然是遵序守法,交由廷尉秉公处置,如此,大司马也会从心底拜服。”
刘病已静了一静,又问一旁打酱油的次子:“珏儿,你觉得兄长说的对不对?”
[8]第 8 章: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刘奭知道父皇这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了,他有些无措,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继而听到父皇的发问,他惊愕至极,扭头朝刘珏看去。
弟弟不会说话,年纪又那么小,父皇怎么能问他呢?
刘珏抬起头,桃花眼尚有些懵然。
他挪开胖手,哗啦啦地翻起竹简,等终于翻到他想要的那一页,刘珏点了点竹简中央的一个词——
忠诚。
刘病已探头看去,英俊的面庞惊喜极了:“不错,赵广汉此举正是向朕投诚!”
“他是在和父皇表态,一旦对付霍家,他甘愿为我的马前卒,为此愿做大不韪之事,譬如打砸霍禹的宅邸。”刘病已沉声解释,因着长子在一旁,才没有把刘珏抱在怀里亲,可皇帝眼中的高兴怎么也掩饰不住。
刘奭恍然大悟,紧接着惭愧地低下头。
刘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此事不好掺和,还是不凑热闹了。
虽然他爱出风头,但往同胞哥哥的心上戳,实在没必要,于是背过身子用屁股对着刘病已,就差在脑袋上挂四个字,请勿打扰。
刘病已余光一直注视着刘珏,见此不由失笑,再回神,看向低着头的刘奭,满腔教育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毕竟奭儿才八岁。
可话说回来,珏儿年纪岂不是更小?
他叹了口气:“奭儿太过偏信儒家的教义,但它们并不是万能的呀。”
随即安慰起了长子,说父皇若在他这个年纪,等闲也察觉不到赵广汉的真正意图,刘奭这才变得放松,重新露出笑容。
等长子离开,次子窝在他的怀里酣然入睡,刘病已揉了揉眉心。
随着刘奭年岁增长,刘病已发现奭儿十分讨厌法家,对那些法家经典尤为排斥,对法家出身的老师也并不信任。
与之相反的是儒家,他们仿佛天生契合,老师教的开心,奭儿也学得极好。
刘病已有心纠正,可人的喜好是藏不住的。有大儒精通乐律,奭儿便天天前去请教;法家的课,奭儿照样会听,可就是听听罢了,背得流利却不过脑,他有什么办法?
刘病已发愁的同时,越发憎恨起了霍家人。
珏儿是真的像他,不仅性格像爱好也像,活泼好动,聪慧非凡,刘病已扪心自问,若是珏儿生来健全,恐怕他也会动摇立太子之心!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的时候,刘病已悚然而惊。
他挣扎过,愤怒过,更唾弃自己怎么能如此偏心,奭儿同样是他和平君的孩子,他怎么能对奭儿这般不公平?!
挣扎过后便是颓然,他深刻地意识到,就算一母同胞,手心手背都是肉,却也会分出一个长短。
珏儿代母亲受难,他一见到次子便不自觉地愧疚、心疼,觉得就算珏儿待遇再好,也是他们做爹娘的慢待了孩子。
是他费尽心血一手拉扯刘珏长大,在刘珏身上,他投入了太多心思太多情感了,除了朝政和平君之外,他几乎把全部的时间都给了珏儿,如此一来,他怎么割舍得下?
皇帝同样是人,长在民间感情充沛的刘病已更不能免俗。意识到刘珏是他此生最爱的孩子之后,刘病已加大了对长子的培养力度,对次子的启蒙更是上心。
不管如何,先治好珏儿的哑疾再说,若一辈子好不了了,他就养珏儿一辈子,并在死前立下遗诏,严令奭儿不许欺负弟弟,将弟弟留在宫中,继续以天下养!
……
哪怕有父皇的安慰,刘奭离开宣室殿的时候,心情到底不如去时好了。
亲近的老师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会,还是道:“父皇考校于我,我却没有让父皇满意,不如弟弟的回答让他开心。”
老师却以为皇长子是在玩笑,谁都知道皇次子口不能言,如何能够回答陛下的考校?
恐怕是孩童间的吃醋,觉得父亲偏心弟弟呢。
他笑着道:“陛下宠爱次子人尽皆知,可在臣看来,这对殿下并不妨碍。皇次子殿下生而有疾,无法承继大统,既如此,您更是要关怀弟弟,既彰显了兄长的友爱,又能让陛下皇后开心,岂不一举两得?”
尽管他们一开始还对陛下过于偏宠刘珏感到忌惮,可一想到刘珏的哑疾,顿时什么忌惮也没了。说句大不敬的,这样的兄弟正是刷声望的利器,有宠爱而无威胁,简直是天赐的好弟弟啊,他们想找都找不着!
刘奭觉得老师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
他隐隐觉察出来,弟弟天生早慧,资质恐怕远胜于他,他并不害怕弟弟过于聪明,而是害怕看到父皇失望的眼神……
刘奭拧眉,紧接着松开眉心,温和道:“是我打扰老师了。不如我们继续学习下一篇,老师上回讲到孟子……”
儒家的师长对刘奭的表现很满意,认为皇长子殿下简直是上天派来的圣君。小小年纪便能瞧出谦逊之姿,仁德好儒,疏远法家,这样的未来君主,他们几百年才能盼来一个,简直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于是对刘奭的学业越发上心,平日齐聚在皇子殿,法家的老师心怀不满却无可奈何。
也不是没人琢磨出新办法,新办法便是放弃皇长子,往皇次子身边凑,可问题来了——
一来皇次子没有当太子的可能,二来,皇次子住在宣室殿,连启蒙都是陛下亲自教导,他们有几个资格代替陛下?
法家人蔫巴了,就像没人爱的小白菜,可怜地蹲在地里黄,做梦都想要一个英雄从天而降拯救它。
……
刘珏打了个喷嚏,立马吸引了皇帝爹的注意力:“着凉了?”
刘珏摇摇头,推搡了刘病已一下,示意他去忙,还有一大摞奏疏没有看呢。
刘病已从善如流:“好好好,朕听珏儿的,很快就把这些看完。”
又说:“有哪里不舒服,立即告诉爹啊!”
刘珏重重点头,这才打消了刘病已的担忧,皇帝坐到一旁,专心地处理起政务。
对付霍家是一个大工程,刘病已越发忙碌起来,召见大臣脚不沾地,可就算忙到这个地步,他还不忘去椒房殿同皇后用膳,关怀读书的长子,手把手教次子启蒙。
刘珏已经开始习字,他站在木头做成的脚踏上,手被父皇的大手握住,继而被引导着做出正确的姿态,一笔一划仿照字帖临摹。
说起临摹一事,皇帝原本还有些纠结,要不要借石渠阁名家的字迹让珏儿模仿?很快,刘病已否决了,他决定自己来。
等珏儿真正开始读书,再学名家字迹不迟!
竹简写不了大字,刘病已便搬来一沓绢帛,面容严肃地书写字帖,像在写有关国家大事的诏书,写完点点头,觉得自己水平并不差。
尤其是乖儿子朝他投来崇拜的目光,刘病已就更得意了,啪嗒一声搁下笔,伸手捏了捏刘珏软乎乎的肚皮:“爹小时候没有老师教导,字形风格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珏儿是不是也觉得漂亮?”
刘珏点点头,汉隶笔画舒展,很是考验基本功。
不过他可是天才,岂会怕横撇竖捺,等皇帝爹教完握笔,刘珏自信地站上木板,开始了刻苦的习字生涯。
三天后,刘病已惊喜:“这个‘人’字写得真好。”
半月后,刘病已吃惊:“珏儿这么快就临摹了半张帖子?”
一个月后,刘病已高兴极了,甚至到了闭着眼夸的地步:“珏儿虽小,字形却初具风骨,很是好看。”
刘珏生气了,觉得爹在敷衍他,他的字软趴趴的,哪里好看了?
简直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
我们珏宝(大家觉得玉玉这个名字怎么样[眼镜])是卷王小孩[坏笑][坏笑]
[9]第 9 章:刘病已心都碎了
刘病已万万没想到,启蒙的一大困难,不是孩子不堪造就,而是刘珏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眼见小孩不太满意地收起绢帛,聚精会神地继续描摹,刘病已又是骄傲又是烦恼,他找了个时间悄悄问太医令,这般练习,会不会压迫珏儿的身体?
太医令沉吟片刻:“殿下年岁太小,根骨尚未长成,每天半个时辰最多了。还是劳逸相伴为好。”
刘病已这下说什么也不让刘珏天天习字了,原本还想在御案旁设一张小桌,可这样一来,珏儿岂不是更刻苦?皇帝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让刘珏出去走一走,玩一玩。
刘珏可以说在宣室殿长大的,就算出行也是和皇帝爹同乘一辇,单独出门的时候极少。皇次子殿下还不知情,刘病已便给他安排了八个宦官六个宫婢,生怕他看奏疏的时候,儿子离开宣室殿受欺负。
刘珏望了望伺候他的一大群人,把笔放下,板着脸十分不满。
刘病已爱怜地哄道:“珏儿就当实现父皇的心愿,好不好?只是出门玩一会,等再长大些,珏儿想练多久练多久,父皇绝不多嘴一句。”
刘珏被拿捏住了,心想真是拿你没办法,勉勉强强点了点头,刘病已立马招来他给次子安排的贴身宦官,语气威严:“护好小殿下,若有一个不好,朕唯你是问。”
“诺,”中黄门张术趴下行了大礼。
他可不会步同僚石显的后尘,石显因看护皇长子不利,以致霍夫人四处传谣,被处以二十鞭笞之刑,他掷地有声地回答:“奴婢谨遵陛下之令。”
……
自霍光逝世,刘病已把未央宫、长乐宫等宫殿群的卫军换成自己人,顺便把南边的花圃景观修整了一番,新气象新风景,宫中仿佛变得大不一样了。
刘珏一时间还真有些新奇,他把小手负在身后,顺着后花园慢慢地走,忽而见宫道上匆匆掠过一群人,衣着富贵,神情跋扈,刘珏抬了抬下巴,随即扭头。
张术闻弦歌而知雅意:“禀殿下,那是霍家女眷,应当是入宫探望霍昭仪的。”
霍家女眷?虽和她们没有过接触,但刘珏心底涌上深深的厌恶,当年娘生他的时候遇险,指不定就是这群人下的手。
他皱起眉,随即把思绪撇开,都是将死之人,不值得生气。
皇次子殿下仿佛生来矜傲,见他皱眉,张术侍奉得更加小心,语气温柔地介绍园子里的花花草草。
刘珏听着,渐渐觉得还算有趣,总算对出门不那么抗拒了,半晌,津津有味地看宦官给他捉起蝴蝶。
另一头,霍显闯入了含光殿:“成君!娘昨天招来了一个巫者,问他霍昭仪何时才能做皇后,结果你待如何?”
霍显恨恨道:“那巫者说宫中有污浊之气,挡了我儿的皇后命,我寻思了一晚上,污浊之气,指的岂不是身患残缺之人?”
“是皇次子,不仅遮住了你的皇后命格,恐怕连主君的死,都是他克的!!”
霍成君阻拦不及,就见母亲大喇喇在殿门口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大惊失色,门外方才还经过了巡逻的卫军啊!
自巫蛊之祸后,“巫”这个字,简直让人闻之色变,霍成君焦急地把她拉进内殿:“母亲,慎言,您怎么能什么话都往外说?”
霍显冷笑:“我这是乱说吗?成君你等着,回头我就让人联络朝臣,请求陛下将皇次子处死。”
霍成君素来骄傲自己的身份,吃穿用度皆是奢靡,并与霍显一样,觉得霍家无所不能。可尽管如此,她也觉得母亲异想天开:“陛下不会同意的。皇次子何等的受宠,那巫者定是胡言乱语,母亲会不会弄错了?”
“不会的,人家是蜀地有名的大巫,我付出百金他才愿意过来。”霍显当即反驳,随即放缓声音,“再说了,我的成君岂不是更受宠?一个哑巴小儿算什么,上回京兆尹砸了你大哥的门,陛下说训斥就训斥,那可是两千石朝臣!”
“成君啊,你只要多吹吹枕边风……”
霍成君脸颊浮起红晕,却还是不愿意,陛下宠她,难道她就能肆意妄为吗?
毕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刘珏虽挡了她的皇后路,逐到偏远的诸侯国就好:“再说吧,母亲不是还带了嫂嫂们过来?”
霍显恨铁不成钢,心说成君不愿那就她自己来。
她没好气道:“你嫂嫂一个个的很有眼色,现在恐怕候在偏殿呢。还有你大哥家的幼子——哎哟,霍恩那孩子怎么不见了?”
……
霍恩今年八岁,身为大司马霍禹的幼子,平日里要风得风,嚣张劲儿和长辈如出一辙。
皇帝特许霍氏的贴身奴仆也能入宫,霍恩被簇拥着走在宫道上,大摇大摆极其自在。
自觉姑母的含光殿没什么好玩的,他叫上仆从,兴冲冲往后花园而去,恰巧望见几名年轻的宦官在树下扑蝶,树旁站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孩童,正仰头专注地看。
霍恩眼睛一亮,冲上前嚷嚷道:“哪里有蝴蝶?我也要,我也要!”
霍府的仆从连忙跟了上去:“小郎君,您慢些……”
刘珏扭头,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不远处怎么忽然冲来一个人?
中黄门张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迅速挡在刘珏身前,不等他阻止,霍恩像个炮弹一样撞了过来,还用手蛮横地拨开数名宦官。
到底刘珏这边人多,几只大手迅速地把霍恩擒住,张术冷喝一声:“大胆!”
霍恩是谁?他嚣张惯了,向来是他训斥别人,哪有别人训斥他的份,就算面前站着的是皇子,也要尊敬他们霍家人!
当即挣扎着骂:“你才大胆,知道我是谁吗?还不放开!赶紧跪下给我磕头认错,捉几只蝴蝶过来我就原谅你!”
霍府的仆从原本见怪不怪,谁知他们郎君竟然踢到了铁板,从霍恩冲上前到被擒不过短短几瞬,等他们反应过来,顿时大惊失色。
他们平日里都是小吏巴结的对象,一个个趾高气昂,见此七嘴八舌地让人住手,还有管事焦急地指责:“还不放开霍小郎君?等吾回去禀报大司马,定没你们好果子吃!”
张术气笑了,刘珏忽然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刘珏靠近不断挣扎的霍恩,面色十分平静。不满五岁的孩童,一双矜傲的桃花眼浮现不屑,霍恩被这样的眼神望着,仿佛瞧见了什么害怕的东西,渐渐噤了声。
等反应过来,霍恩恼羞成怒:“你又是谁?还不放开?!”
刘珏看着他,在心里盘算起来,可不可以把这个没脑子的霍小郎君当成对付霍氏的借口,予以他爹另类的帮助。
见他一直不说话,霍恩灵光一闪:“难不成你就是皇次子?”
刘珏没有回答,小手背在身后,头矜持地点了点。
霍恩不依了,往日从霍显处听来的叫骂顺口而出:“什么皇次子,大母说了,不过是个残疾的哑巴!哑巴都敢出来玩了,也不怕折寿唔唔……”
霍府的仆从跟着笑起来,张术遽然色变,冲上去捂住霍恩的嘴。
刘珏却是恍若没听见一般,眼底浮现冷戾,哑巴怎么了?
他从不曾自卑过,甚至因此感到骄傲,骄傲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成功救下了娘!
何况哑疾总会好的,他总觉得自己喉咙的堵塞正在慢慢消去,到时定能让爹娘大吃一惊。
刘珏玩惯了木剑的手蠢蠢欲动,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嗓音响起:“天子到——”
……
习惯了批阅奏疏的时候,次子都和自己待在一起,而今宣室殿空荡荡的,半个时辰过去,刘病已有些坐立不安了。
一个时辰过去,他心想珏儿碰到什么好玩的了,要在外面待这么久?
“你去看看殿下人在何处——”话音未落,皇帝立马改口,“算了,朕亲自去吧,今日的政务也没多少了。”
刘病已合上竹简迅速出门,一路上遇到了抱着皇三子刘钦的张婕妤。
他不知张婕妤打探到了刘珏在后花园的消息,继而故意等在这里偶遇他,美人眼波流转,面含惊喜,刘病已只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抬步离开。
张婕妤立马拜倒:“陛下!”
刘钦同样奶声奶气地叫着父皇,刘病已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张婕妤不甘地咬住嘴唇,见他坐上车辇,只好抱着儿子狼狈地跟在后边。
她实在有多日没见到陛下了,钦儿更是,眼见着钦儿到了启蒙的年岁,陛下却是提都没提,她怎么甘心?
刘病已丝毫没有发觉后头缀了位嫔妃,他全副身心都飞到珏儿身上了,好不容易赶到后花园,却见一番吵嚷喧闹,他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霍恩的叫骂高昂又清晰:“不过是个残疾的哑巴……也不怕折寿……”
残疾的哑巴。
哑巴。
刺耳的嘲笑犹如重锤,皇帝踉跄了一下,眼底爬满血丝,侍奉他的黄门令在心中大呼不好,连忙尖利地喊:“天子到——”
所有人哗啦啦地跪了下来,钳制霍恩的手终于松开。
霍恩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可他再也骂不出声,便是他天不怕地不怕,见到眦目欲裂几欲噬人的帝王,浑身亦是颤抖了一下,眼中浮现深深的惶恐。
一句“姑父”还没出口,刘病已把他踹到了一边。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霍恩当即晕了过去,霍府仆从魂都没了,他们白眼一翻,砰砰叩起首来,浑身抖若筛糠!
刘病已哪还有心思去管其他。
眼见次子小小的身躯背对着自己,皇帝竟然胆怯了,下一刻,刘珏转过身,向来活泼的桃花眼含了一泡泪。
继而无声地张了张嘴,像是在喊“父皇”。
刘病已心都碎了。
他只觉天旋地转,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戾气,除了很小的时候,珏儿控制不住哭泣的本能,后来珏儿慢慢长大,在他的爱护下,从没有流过一次泪,可偏偏在今天!
——平日他都不许旁人提到“哑疾”二字,生怕让珏儿觉得自己和常人不一样,等刘珏识字以后,他又害怕孩子意识到自己的残缺,可偏偏在今天,霍恩的言语、仆从的嘲笑犹如利剑,在他的心上插得血肉模糊。
刘病已觉得痛极了,他颤抖着手,轻轻拭去刘珏的眼泪:“父皇在呢,不怕,不怕。”
他抱起刘珏,贴贴孩子冰凉的脸蛋,又把刘珏递到身后的黄门令手里,命其遮住殿下的眼睛。
紧接着拔出腰间长剑,心头戾气喷薄而出,他问都不问发生了什么,一剑砍向霍府仆从,霎那间,鲜血流了满地!
[10]第 10 章:为儿暴走的皇帝
所有人都失了声。
后花园万籁俱寂,很快萦绕起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刘病已砍了几人尤觉不够,最后将他们一剑穿心,方抽出剑柄,戾气十足地环视了一圈。
霍恩带来的仆从共有五个,皇帝一人全解决了。
鲜血滴滴答答顺着剑尖流到地上,汇成一大摊水洼,宦官宫婢深深地俯首,争取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可惊惧的情绪是藏不住的,他们嘴唇发颤,牙齿咯咯作响。
刘病已觉得好受多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眼睛被遮住的刘珏,见小孩没有丝毫不适,这才把剑扔到一边。
继而平静地问中黄门张术:“方才发生了什么,你一一道来。”
……
刘珏视线漆黑,耳朵却是灵敏。向来骄傲的小孩有些呆了,思考是自己的眼泪刺激到了爹,还是霍恩那群人太过该死?
更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哭……
他想给爹递上动手的理由,却不想让爹太过生气伤了身体。
刘珏忍不住了,用手扒拉了一下黄门令,黄门令赶忙将他紧紧抱住。陛下大怒至此,若他不小心摔了殿下,可是会丢了命的!
在他们不远处,张婕妤死死捂着嘴,脸色一片惨白。
血肉模糊的场景,着实超出了她的认知,尽管婢女第一时间就搂着皇三子刘钦转过身,刘钦还是小声抽噎起来:“阿母,阿母……”
张婕妤打了个激灵,却见听完张术禀报的皇帝冷冷朝她看来。
刘病已厉声道:“钦儿不该再同生母住在一起了,明日就挪到皇子殿,遣宫人与乳母照料!”
张婕妤浑身一软:“陛下……”
“陛下!”不远处传来焦急的声音,是许皇后,她神色惶然,身后坠着行色匆匆的刘奭。
许平君正巧在探望读书的长子,听说刘珏出了事,她哪里还坐得住,只觉无穷无尽的害怕在心中汹涌,一时间也顾不得跟在身后的刘奭了:“陛下!珏儿!”
“平君。”当妻子出现,刘病已才真正清醒过来。
满地的鲜血狼藉,许平君看都不看,她从黄门令手中抱过刘珏,侧过身,上上下下地给儿子检查。
见没有伤口,她终于松了口气,温声细语地哄道:“娘在呢,不怕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刘珏挤在娘亲的颈窝里,用力摇了摇头。
娘怎么也来了?
他觉得不算欺负,对方顶多算找死,可刘珏不能说话,在许平君眼中,珏儿这是委屈得狠了!
许平君心中抽疼,看向丈夫的同时,一股血腥味直冲鼻翼。
她蹙起眉,用帕子小心地给刘珏挡住口鼻,低声问道:“这些人都是陛下杀的吗?怎么还有个八九岁的孩子。”
刘病已向她走近,将她凌乱的碎发捋到耳边,同样低声地回:“一时间没忍住,杀的都是该杀的人,不碍事。”
“至于那霍家子,还活着呢,我这就叫人把他抬回去……事情都解决了,何须惊动平君你。”
这一场突然的发泄,他不想让她知道,主要是不愿叫她担心。
许平君说:“你不告诉我,我也总会知晓。”
刘病已无法,只得捂住次子的耳朵同她说悄悄话,许平君眼睛红了,半晌泣不成声。
“珏儿是代我受过啊,要骂就来骂我,为何骂我的孩子?”
没有一句话能比“残缺的哑巴”更戳母亲的心,许平君哭得快昏过去,想到生刘珏时的绝望,她怨,她恨,恨不能霍家全族立刻去死!
刘珏急了,连忙抬起小手给娘擦眼泪,可一时间,怎么擦也擦不完。
许平君和刘病已一样,有些情绪压抑得太久了,总需要一次爆发,她紧紧抱着刘珏,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担惊受怕全部哭出来。
刘珏急得不住地哼唧,示意爹赶快说好话,谁知刘病已默默地搂住妻子,同样也落了泪。
他忍不住哽咽:“对不起,平君,都是我没用……”
是他没用,害得爱妻被投毒,爱子生来有疾还要被嘲笑。
如今他忍够了,便以此事作借口,从明天起,那些欺负他们的狗彘都会下地狱。
不能让珏儿的眼泪,还有平君的眼泪白流,不是吗?
他们依偎在血泊里抽泣,画面和谐又诡异。远远站着不敢向前的刘奭看呆了,贴身宦官石显忍住恐惧,挤出一个笑容:“殿下,陛下正和皇后说着话,我们还是回屋读书吧。”
刘奭犹豫地点点头,抬起脚步沉重地往回走。
路过瘫软的张婕妤和不知所措的三弟,刘奭顿了顿,心头划过怜悯,终究没有说什么。
父皇心情不好,弟弟又被霍氏欺辱,他哪里还顾得着其他?
……
那厢,刘病已搂着许平君抽泣,刘珏被挤在他们的怀中,敦实的身躯动弹不得。
刘珏终于恼了,难不成他们要哭到天荒地老?
这里的血腥气很是难闻,他不喜欢,爹娘哭得厉害,他更心疼,刘珏艰难地抬手,啪啪打在刘病已的俊脸上。
皇帝刹那间被打醒了。
他顾不得擦脸,急忙说道:“平君,珏儿许是饿了……”
许平君也急了,她吸吸鼻子,泪眼朦胧道:“那我们赶快回去,后花园里,陛下记得叫人收拾。”
“好,你看你,裙摆都沾了血,赶紧去换一身。”
“陛下也是。那把剑需好好擦拭,到底是少时一直用的,若扔了很是可惜。”
“不会扔,我还想着等珏儿长大,那把剑送他随身带着!”
许平君破涕而笑:“说这些还早呢。”
刘珏:“……”
气氛仿佛温馨了许多,不再如原来那般沉重。
把皇后当代步车的小孩依旧生气,又抬手拍了下皇帝的肩,刘病已熟练地自我反省:“是爹不好,一时忽略了珏儿,下次再也不会了,好不好?”
重点是这个吗?
刘珏抿起嘴巴,却也放松了不少,心想爹娘到底是帝后,内心很是坚强。
若再来一回,他都要愧疚死了。
下次绝对不再装哭!
……
霍显探望完女儿,临近出宫还没有见到霍恩,她急了,赶忙催促下人去找:“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小郎君不见了都不知道?”
霍恩的母亲更是着急,这皇宫那么大,儿子又向来淘气,万一跑去了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宦者匆匆赶来,他的脸色极为苍白:“夫人,昭仪,小郎君被人抬回了宅邸,说是、说是惊扰了天子当场昏迷!”
“你说什么??”
幼子竖着回去横着回来,大司马霍禹要疯了:“荒唐!怎么会忽然惊扰了天子?”
传讯的宦官低眉顺眼,任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随意说出小郎君是被皇帝踹昏的。好在这时霍禹终于发现了不对:“怎么只有你们,跟着我儿入宫的仆从呢?”
宦官们对视一眼,领头的小黄门道:“他们对陛下不敬,被当场处置了。大司马,为霍小郎君医治的太医已经到位,需要什么药材尽管从宫中拿,若没有其他事情,奴婢们告退……”
“慢着!”霍禹愤怒道,“对陛下不敬,怎么个不敬法?”
“你们到底长没长嘴,说得支支吾吾的,而今我儿昏迷不醒,贴身仆从也没了命,是瞧着我霍氏好欺负?”
“便是陛下动的手,我也要去讨个公道!”
霍禹的趾高气昂一览无余,可如今的皇宫,已经不是霍氏的天下了。亲眼目睹了刘病已砍人的那一幕,宦官们哪里敢背叛帝王,他们只赔笑不说话,霍禹再愤怒,还能拔剑杀了他们不成?
霍禹还真拿他们没办法,堂堂大司马拿宫中奴婢泄愤,岂不是拉低了身份。
宦官们离开,霍禹当即摔了东西:“快去给我打听!今天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显夫人和成君知不知道,还有太医,太医呢?快来给我儿医治啊!”
等霍显她们回府,消息到底瞒不住了。
刘病已也没有要瞒的意思,得知霍氏五名仆从丧命帝王剑下,大司马幼子被踹晕了过去,只因他们对皇次子加以欺负,长安一片哗然。
朝臣噤若寒蝉,他们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陛下姓刘,乃是老刘家嫡亲的血脉。
老刘家是什么样的神奇存在?
前有高帝刘邦在儒生帽子里撒尿,当堂踹飞朝臣;后有文帝刘恒遣人在亲舅舅门前哭丧,逼得轵侯薄昭上吊自尽。
景帝刘启掀棋盘打死了吴国太子,武帝刘彻就更厉害了,巫蛊之祸逼死亲儿子后,幡然悔悟大开杀戒,一时间,长安城血流成河。
他们还以为当今天子没脾气呢,这下好了,他们忆起被老刘家支配的恐惧,经历过武帝晚年时代的老臣目露恍惚,这一代又一代的刘氏天子,血脉里流淌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陛下忍辱负重这么久,霍光死后他终于露出了獠牙。而一切的导火索就是皇次子,陛下最是珍爱次子,更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
朝臣们认知被刷新,连四朝元老张安世都长叹一声,认为霍家完了。
“子孟啊,你英明一世,可有料到今日?”
子孟是霍光的字,张安世随后勒令家人不许出门。如今他身为帝王心腹,越紧张的时刻要低调,否则将会引来大祸。
霍家人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皇帝在他们眼中,向来是亲和的、谦逊的、甚至是巴结的,他们不可置信之余满是怒火,陛下这是疯魔了?!
打听来打听去,都是霍恩先行对皇次子刘珏不敬,骂刘珏“残缺的哑巴”,才惹得陛下雷霆大怒,当场拔剑将霍氏仆从格杀,当晚,咒骂响彻整个霍府。
霍显高声道:“我就说那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主君还惹得恩儿昏迷,他刘珏怎么就不去死?!”
这话实乃火上浇油,霍禹再也忍不下去了,他恨恨开口:“我儿有说错吗?皇次子不就是个残废。若陛下不给恩儿道歉,迟早要他尝尝霍氏的厉害,他可是父亲扶着坐上皇位的,简直白眼狼!”
在庶母的撺掇下,霍禹连夜写好请求处死皇次子的奏疏,只等翌日在朝堂发难,偏要皇帝低下头颅不可。
椒房殿夜灯如昼,刘珏一整晚都被许平君抱在怀里,如何也不肯撒开。
见刘病已顶着薄霜进来,刘珏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啊啊朝皇帝爹伸出手。
娘抱得太用力了,他要喘不过气了,爹,救救。
刘病已当即就要过来,许平君摇摇头,催促他去洗漱:“奭儿如何了?可有被吓到?”
刘珏不自觉地竖起耳朵,爹娘相拥哭泣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兄长的身影。
刘病已道:“我亲自瞧着奭儿睡着了才出门,伺候的人说殿下一切都好。”说着叹了口气:“奭儿怎么就跟来了呢?他到底年纪小,乍一见到死人……”
随即安慰妻子:“做皇帝的人,怎么能害怕生死,锻炼锻炼也好。”
许平君也觉懊恼,早知如此,她改日再去探望长子,也就不会出现刘奭旁观的一幕了。
转念一想,陛下说得不错,奭儿迟早会是太子,需有不凡的胆量。
病已八岁的时候就能独自打猎,她与病已刚成亲时遇到入室打劫的盗贼,她虽害怕却也用灯盏打死了他,奭儿身为下一任帝王,可以仁德却绝不可以懦弱,做父母的,何尝不是望子成龙呢?
许平君嗯了声,低头温柔地问:“今天父皇杀了人,珏儿害不害怕呀?”
刘珏骄傲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就是味道有点难闻。
日后杀人的时候,他一定干净利落点。爹到底不够干净利落,刘珏认为还有改进的空间,比如……
娘,抱太紧了!
[11]第 11 章:朕不见你对弟弟的关怀
皇帝皇后直到入睡,都没有提起张婕妤和皇三子刘钦。
刘病已是觉得不值一提,许平君是因为略有迁怒。就算她脾气再好,也厌恶张婕妤这等争宠不分场合的人,何况张氏还目睹了她儿子受欺负!
这些年,她对刘钦的照料还少吗?觉得刘钦少了父皇的疼爱,她就物质上加以补偿,没想到还养大了张氏的胃口,许平君别提有多膈应了。
刘钦大了,是该住皇子殿了,这般想着,许平君给刘病已换好寝衣,夫妻俩携手上了床。
睡前,刘珏拎着木剑哐哐玩闹,像是已经走出了后花园的阴影,许平君实在松了口气。
她轻柔地唱起摇篮曲,看刘病已一边陪刘珏玩一边讲故事,等孩子困了,他们熄灭烛火,继而陷入沉眠。
……
皇子殿里,刘奭虽有父皇陪伴入睡的安心,但脑中还会时不时想起刘病已脚下的尸体。
等到深夜,他做起了噩梦,梦中全是皇帝残忍杀人的一幕幕,他吓得醒来,直愣愣地和守在床前的石显道:“石中官,我睡不着。”
石显连忙安抚,意图转移殿下的注意力,刘奭翻了个身,喃喃道:“父皇明明是为了给弟弟出气……”
可出气有千种万种的手段,父皇残酷冷厉的神情,骤然打碎了他的认知,再没有从前的亲和、温暖。
刘奭只觉十分不是滋味,更让他不是滋味的,是当时父皇母后的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虽说事出有因,却仿佛他单独被抛下了一般。
刘奭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父皇极为重视他,担心母后照顾他力有不逮,又让故交王氏进宫做了婕妤,专门照料于他。
王氏乃父皇母后幼时的玩伴,有了未婚夫之后,未婚夫却一个一个地死去,眼见王氏嫁不出去,她父亲都气得跳了脚,父皇心生恻隐,接了她进宫来。
王婕妤进宫后,安心地做她的无宠婕妤,平日负起看顾皇长子的职责,对皇后更是恭敬,刘奭也极为喜欢这位低调温和的庶母。
父皇指了王婕妤照料他还不够,半个月前,更是指了当朝谏大夫、大儒萧望之教他读书。萧望之乃谷梁学大才,在儒臣之中的声望,是他任何一个老师都不能比拟的,刘奭高兴得不得了,紧接着,父皇还提拔他的贴身宦官石显做了中书仆射,而并不仅仅是一个传话的中黄门。
这一连串动作,都彰显出父皇对他的爱,刘奭皱紧眉头,半晌,眉头渐渐松开。
他同石显道:“父皇到底有违书上所说的仁德。”
石显一惊,顿时不知道怎么回话,刘奭叹了口气:“你也这么认为吧?父皇对付霍氏仆从的手段太过,弟弟受了欺负,他要打要罚都行,何必那么残忍地杀?”
说完这些,他把被子一蒙,很有赌气的意味。
石显再怎么劝也没有劝动他,第二天,刘病已担心长子,特意接了他来椒房殿用早膳,却见刘奭无精打采,眼底挂了两个黑眼圈。
刘珏瞅他一眼,喝汤羹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兄长这是没睡好?
刘病已关切地问刘奭怎么了,是不是被吓到了?
刘珏竖起耳朵,就听刘奭委婉地开口:“弟弟被欺负,我也十分伤心,可父皇不该当着众人的面残忍地杀人。儿子以为,这会败坏父皇的形象,也有违大儒称颂的仁君之名。”
“儿子在思考是否有挽救的手段,譬如遏制流言,不让人把昨日之事透露出去……”
刘珏拿勺的手一抖,惊讶地看着兄长。继而低下头,他已经预料到了一场家庭大战的发生。
刘病已很生气。
他放下碗筷,顾忌妻子在一旁,并没有开口训斥,而是沉着脸道:“我怎么不见你对弟弟的关怀,而是更加怜悯那些该死的仆从呢?”
刘奭吃了一惊:“父皇,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病已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自己这个皇帝不仁德,不慈爱!
刘病已更生气了,用冷厉的目光看向石显:“教唆皇长子,真是好样的。去领二十鞭,和看护不利的张术作伴去吧!”
“父皇——”
石显欲哭无泪,只求殿下不要再说话了,陛下明显是舍不得罚他,只罚自己这个随身之人啊。
想来殿下的老师也要遭训斥了,果不其然,石显走后刘病已又说:“你的老师不知道怎么教的,连萧望之也迂腐至此吗?”
皇帝打定了主意要批评刘奭的老师一顿,勒令老师必须更加用心地教导,这下,刘奭又急又难过,加上昨晚的噩梦,更是对父亲产生了畏惧。
“父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老师有何关系?”说着看向一旁的刘珏,想要弟弟帮一帮他,“弟弟,老师他——”
不等刘珏反应过来,许平君忽然道:“你们先吃,陛下等等还要召开朝会,耽搁不得。”
随即温声和刘奭道:“奭儿,和母后去一旁的偏殿吧,母后有话和你说。”
刘奭垂头丧气:“诺。”
刘珏扭头看着他们走远,娘那么温柔,总不会要骂人吧?
他哥怎么会忽然坏了脑子呢,想到这里,刘珏担心地看向刘病已,啪嗒走下膳桌,揉了揉皇帝爹的脸颊。
刘病已挤出一个笑:“没事,来,爹喂你继续吃。”
刘珏:“……”刘珏咻一下跑远了,背对着刘病已狼吞虎咽起来,不行,休想用汤糊满他的嘴。
刘病已突然心情变好,走之前扬声道:“等父皇下了朝,接珏儿去宣室殿,先练半个时辰的字,之后想做什么我们再商讨!”
……
偏殿,许平君耐心地给长子分析皇帝为什么会生气:“父皇觉得你要理解他,和他站在一处,尽管不认同,却也不能开口说出来。”
母后向来是最温柔的,刘奭听着不禁委屈。
正想同她抱怨,许平君认真道:“父皇是在维护你的弟弟啊,奭儿应当支持他不是吗?”
刘奭原本就赌着气,现在竟连母后都这般讲!
他握紧拳头,只觉全世界都不理解他,他不是不赞同父皇维护弟弟,而是偏偏为何要用那样的手段?!
他硬邦邦道:“母后,我要去读书了。”
许平君温柔的神色渐渐隐去,最后叹了口气:“去吧。”
她看着长子的背影,按下心头的隐忧,看到外边的膳桌空无一人:“珏儿呢?”
“殿下正在空地上挥舞小木剑呢,奴婢觉得,都可以给殿下请个武师傅了。”
许平君失笑:“才几岁的年纪,陛下不让他天天习字,还能让他天天习武不成?”
……
今日的朝会,看似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等到大司马霍禹出列,大声请求陛下处死皇次子的时候,宣室殿“轰”地一声,炸了!
丞相魏相似笑非笑,御史大夫丙吉摇了摇头,张安世闭上眼,觉得霍禹实在愚不可及。
等到霍氏的子弟、拥趸一一上前附和,连京兆尹赵广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霍家人这是疯了不成?
刘病已脸色阴沉,废了好大劲儿才没有学刘邦脚踹朝臣。
他再也不装了,敲了敲扶手,堂而皇之地道:“大司马的绶带、印信还没到位吧。朕看你也不需要了,既如此,今日朝会你也无需参加,来人,送大司马回府!”
迎着霍禹不可置信的目光,披甲武士一拥而上,将霍禹“温柔”地请了出去。
作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赶出宣室殿的汉朝大司马,霍禹头发乱糟糟的,脑袋一片浆糊。
等他狼狈地回到府中,听闻皇帝在朝堂进行一连串动作,无一不是为了打压霍氏,清算的意图昭然若揭,他慌了,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怒火。
皇帝他怎么敢?!
他虽然当了大司马,可宫中一直没有把大司马的绶带印信交给他。没有这两样东西,便是名不正言不顺,霍禹还以为皇帝是忘记了,没想到人家是故意的!
霍禹怒发冲冠,在前厅不停地咆哮,听到动静的霍显出来,一迭声地问他怎么了。
霍禹鼻腔里直喷粗气,还是一旁的侍从低声回答了她。
霍显大惊失色,很快恢复镇定:“怎么可能?快,快给我准备进宫的仪仗,我要去问问成君,陛下对成君那么好……”
话音未落,霍山霍云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作为霍禹的弟弟,他们在朝中各有要职,一个是尚书令,隔三岔五跑去皇家园林打猎,一个是领兵的将军,至今没有见到过麾下的士兵。
霍山气愤道:“霍恩嘲笑皇次子也就罢了,陛下生气也是应有之理,可陛下不是砍了那些仆从出气了么?为何要这般赶尽杀绝?”
霍云骂骂咧咧:“不知从哪传出的谣言,说当年皇后被下毒,竟是我们霍家人干的,简直荒谬!”
兄弟三人一齐痛骂了起来,霍显皱眉看着他们,忽然道:“是我干的。”
骂声好像按了暂停键,霍禹僵硬地扭头:“你说什么?”
霍显没好气地说:“是我干的,我让女医给皇后下毒,没想到皇后什么事都没有,还好皇次子的嗓子被毒哑,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霍禹:“……”
霍山:“……”
霍云:“……”
霍云吓晕了过去,霍禹和霍山完全傻了。
完了,完了,这是要灭族的罪过呀,他们和当今天子有着杀妻之仇,害子之恨,这是区区贬官能抹消的吗?
霍禹怒吼一声:“你为什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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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病已:早说也是灭族的命[愤怒][愤怒]
ps.霍家人智商就这样,不是我故意抹黑,历史上就是这么离谱
难道是霍去病和霍光吸走了全族的气运(?
[12]第 12 章:炫儿狂魔
霍显被吼得吓了一跳,色厉内荏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们不也没问我,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主君也会帮忙遮掩!”
“是,父亲若是还在,定会帮你遮掩,可父亲已经不在了!”霍禹气得头发竖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是灭族的大罪,若早些告诉我,霍家还有时间准备,可现在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霍显很不高兴,懒得同他争吵,“行了,我得进宫去找成君……”
“别找了。”霍禹颓然地滑落在地,“皇帝想必一早就计划除掉我们,成君恐怕也活不了了。”
事到临头,霍禹终于聪明了一回,他抹了把脸,不再怀有侥幸之心。
紧接着爬了起来:“造反,必须造反。”
除了造反,霍家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就算来不及,他也别无选择了。
他朝周围吼道:“来人,把显夫人带回后院,非我的命令不许出——”
……
霍显大喊大叫终究拗不过霍禹,这一切,宫中的霍昭仪一无所知。
然而霍家的造反计划还没实施,就被亲信举报了。
霍禹前脚刚联络了掌管武库的将军,后脚,造反计划就被递到皇帝的案头,刘病已盯着密信,缓缓开口:“诱其出兵,全力抓捕。”
当晚,长安城火光漫天,喊杀声只响彻了一瞬就被湮灭,刘病已抱着刘珏站在未央宫的城墙上,眼神说不出的狠厉悠远。
刘珏虽不知道帝王全盘的计划,却也知道今晚便是霍家覆灭之时,他乖乖倚在父亲的怀中,双手交叠,望着火光燃烧的方向。
爹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如今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静静地陪着他。
刘病已低头,继而恍惚了一瞬,竟是生出刘珏懂他的错觉来,他不禁笑了笑:“珏儿知道父皇在做什么吗?”
刘珏点头。
“父皇不仅要除掉霍禹,还要灭霍显和霍氏全族,男女老少,襁褓婴儿,一个都不留!”刘病已说着,眼底逐渐猩红,他实在忍得太久了,前所未有的戾气梗在胸腔,奏响出激荡的乐章。
说罢,他猛然醒悟过来,有些恐惧地朝刘珏望去,生怕次子像长子一样,觉得他是个手段残忍的人,他怎么可以在珏儿面前说这些?
谁知刘珏又一次点了点头。
刘珏点完头犹嫌不够,他抬手拍了拍刘病已的胸膛,桃花眼清楚地流露出赞同和安抚。
别生气,爹我支持你。
刘病已眼眶湿润了,他不可置信,又一次问道:“珏儿听得懂父皇的话?”
刘珏无奈了,又有些生气,还要他点多少次头?
脖子都断了!
虽然这么想,刘珏依旧点头,为了不让他爹误会,还做出一个简单的口型——“懂。”
刘病已闭上眼,情不自禁地窝到刘珏的颈间,眼泪滔滔而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刘病已心间实在激荡,此时此刻哪里还忍得住,高兴的同时,他对刘珏不知怎么爱才好了。
嘴里不断地说着话:“父皇一定会治好你的,我的珏儿是世间最聪明的人,出类拔萃,无人能及。”
“明天爹就派人去各地寻找神医!既然从前的不靠谱,那就着眼乡野,辅以重金,总归有医术超绝的存在。”
听着他爹的念念叨叨,刘珏更无奈了,可惜他不会说话,否则一定规劝他爹,不要再耗费人力物力。
他喉咙的堵塞一天比一天少了,若要说话,恐怕就这几年,省下来的金子都留给他,岂不更好?
刘珏想到这里灵光一闪,他虽说不出话,但可以写字啊,皇次子殿下说干就干,待父子俩回到宣室殿,临睡之前,刘珏示意刘病已给他拿笔和竹简。
刘病已无有不依,又好奇儿子要做什么,结果刘珏一笔一划,在竹简上写道:“我会痊愈,爹不用派人寻医。”
刘病已吸了吸鼻子:“寻还是要寻的,珏儿不必安慰父皇,这点付出根本不算什么,若有万一呢?”
又欣喜地说:“珏儿字写得真好!连‘痊愈’这个词都知道,天底下没有比珏儿更聪慧的小孩。”
刘珏:“……”
算了,随他去吧,刘珏睡觉的时候用屁股对着刘病已,气呼呼地陷入梦乡。
……
当晚,霍禹伏诛,霍云霍山兵败自杀,皇帝动作很快,从霍氏意图谋反,到全族被连根拔起,不过用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长安城大狱人满为患,东西南北四个刑场血流成河,大臣们噤若寒蝉,共同约束家眷谨言慎行,连上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丞相等重臣联合使力,霍氏一族被认定犯下十六桩大罪,包括谋害皇后,残害皇子,卖官鬻爵,动用巫蛊……
没人为他们求情,也没有人胆敢求情,从前与霍光称兄道弟的张安世,为了不被帝王猜忌,选择明哲保身。
但凡和霍家有姻亲的官员,也一一被处置了,不是罢官就是降职,其中仗势欺人、嚣张跋扈者,同样逃不过议罪的下场。
最终,除却已经长眠的霍光,霍氏全族被诛,连襁褓的婴儿也没放过。
丞相魏相同皇帝禀报的时候,轻声开口:“陛下可要为霍嫖姚留一支过继的香火?”
在霍禹伏诛的第二天便改名刘询的皇帝摇摇头:“不了。”
刘询眼神冰冷:“若大司马骠骑将军还活着,定会因这样的族人而蒙羞!”
从霍去病到霍光到霍禹,三位皆为大司马,然而结局各不相同,魏相不禁唏嘘。
他又问:“那宫中的霍昭仪……”
刘询不在意道:“挪到云林馆去了,那里向来幽静,受不了了自杀便是。”
魏相恭敬地垂首,又与皇帝交流了几句政务,随即告退。
很快,宣室殿传来宠溺的夹子音:“方才爹和丞相说话,珏儿玩得无不无聊呀?”
魏相:“……”
他差些一个踉跄,心说无论听上多少次,他都实在接受不了,陛下对待皇次子殿下,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他也形容不来。已然超出了宠爱的范畴,若是皇次子生来康健,想必陛下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立为太子!
想到这里,丞相便是一惊,继而笑着摇摇头。
想什么呢,自己真是魔怔了。
殿内,刘珏被刘询高高地举了起来,父子俩玩了好几遍飞飞,刘询虽然动作松快,眼神尚有说不出的复杂。
刘珏歪头,跑到不远处的御案上,撅着屁股涂涂写写,最后竖起竹简:爹是还在想霍宣成吗?我瞧见桌上霍光的画像了。
刘询看着这句话,极其为刘珏感到骄傲,百感交集间,皇帝摸摸儿子的头,笑着叹息一声:“是啊。”
昨晚他看了霍光的画像许久,对于霍光,事实上他钦佩的,也很赞同对方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和亲西域且不与匈奴开战的策略。
尽管西域形势大变,对外的原则已然不再适用,然而,是霍光把武帝末年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大半,若没有这一连串的阴差阳错,他恐怕还是当年那个斗鸡走狗,把霍光当做偶像崇拜的游侠刘病已,而非大汉天子刘询。
人无完人,霍光对其家人的放纵,何尝不是酿造今日果的罪魁祸首?
刘询回过神,抱起儿子柔声道:“日后爹死前立诏,还会将霍光列为本朝功臣的第一位,并让史官完整地记录下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的功绩,不许后人抹去。”
刘珏崇拜地看着他,觉得他爹真是心胸宽广,是个做明君的好材料!
连新取的名字都那么好听,广纳民意者为询,他喜欢。
刘询不禁得意,内心的复杂一扫而空,从此以后,他与霍家的恩怨一了百了,而今他大权在握,终于能够放心地爱护妻儿了。
他重重亲了口刘珏的脸蛋:“今日父皇实在高兴,珏儿想要什么礼物呀?”
就算刘珏说想要宣室殿,皇帝都能大手一挥送给他,刘珏陷入沉思,随即示意刘询给他递笔。
拿起笔,刘珏唰唰写道:我想练字练一个时辰。
写完看向刘询,桃花眼满是期待,刘询:“……”
刘询冷酷地拒绝:“除了这个。”
刘珏撇嘴,就知道他说话不算话。
眼见儿子又不高兴了,皇帝熟练地开始哄,内心十分苦恼,为何珏儿执着地想要学习?
就不能像普通小孩那般耽于玩乐吗,唉,等丞相再来汇报的时候,刘询忍不住叙说了他的苦恼。
魏相嘴角直抽抽:“皇次子殿下天资异禀,自与常人不同。”
刘询英俊的脸庞笑容扩大,心想不愧是他的爱卿,不但能力超群,还特别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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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爹:爱讲,多讲[星星眼]
[13]第 13 章:父子玩蛐蛐
听说霍显被处以千刀万剐之刑,皇后想要亲自到场观看,终是被宫婢劝住了。
哪怕霍显嘴硬不开口,也有霍家人对霍显的罪行供认不讳,想到原本能够康健的珏儿,许平君恨不能活剥了她!
“皇后殿下何必脏了自己的眼睛?千刀万剐是陛下专为霍显设的刑罚,听说本朝之前从未有过,要一刀一刀把人的血肉割下来,没个两三天办不好,万一小殿下想母后了怎么办?”
许平君凌厉的目光缓和些许:“你说得对。”
对霍显此人,陛下比她还要恨,不惜创立了这等闻所未闻的酷刑,她若去了,许还会增添麻烦。
随即她问宫婢:“太后仍是不吃不喝吗?”
早在霍恩大骂刘珏的那一天,得知消息的上官太后便瘫在地上,觉得霍家的下场不会好。
太后比许平君还小两岁,当年六岁不到,便被上官家送进宫做了皇后,后来祖父上官桀被外祖霍光逼死,自昭帝驾崩,只能居于孤寂的深宫。
尽管许平君尽心侍奉,上官太后依旧活得郁郁,得知霍家被族灭,她无声流泪:“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宫人们轮番安慰全都没用,听闻皇后的话,椒房殿婢女点了点头。
许平君叹了口气:“罢了,随我去看看太后,她年纪小,还不知怎么难过呢。若是陛下带了珏儿过来,也让他们去长乐宫探望探望吧。”
“诺。”
……
云林馆中,霍成君凄厉大喊:“我要见陛下,带我去见陛下!”
她发丝凌乱,疯狂叩着紧锁的门窗,往日奢华的裙裾被扒下,哪里还有昔日霍氏贵女的风华。
守在外头的宦官充耳不闻,实在不耐烦了便道:“霍昭仪,您省省吧。如今陛下虽挪你进了冷宫,却还保留了昭仪的身份,若再惹怒陛下,恐怕只能废为庶人了!”
霍成君失了力气般地滑落在地,泪水成串而下。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刘病已会这样对她,这些年,霍家出力还不够多吗?是她父亲扶持刘病已坐上皇位,她的兄长忠心耿耿,也从无不臣之心啊。
原来这些年的温情都是利用,刘病已从始至终都在骗她,她嘶声大喊:“而今霍氏与从前的淮阴侯有何区别?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大汉天子!”
宦官脸色沉了下来,和同伴对视一眼:“不能任由她喊下去了,你先守着,我去禀报陛下。”
“快去,我瞧她是疯了,还嫌下场不够惨?”
……
宣室殿,刘询正在表演斗蛐蛐,嘴巴里发出生动的拟音,刘珏看得津津有味,实在忍不住了,伸手上前戳了一下。
刘询很是欣慰,心想还是他有办法,区区小孩怎么能逃得过童年神器的诱惑?
刘珏不是被诱惑了,而是觉得新奇,反正爹不许他练字,百无聊赖之下,自然觉得斗蛐蛐好玩。
刘询指着浅黄色的蛐蛐道:“这是黄大将军!”
又指着深绿色的蛐蛐:“绿大将军,这身段,这配色,一看就不同凡响。”
刘珏:“……”
算了,爹今年好像也才二十四,抹掉前头的二十和他一样大……
父子俩玩得正高兴,黄门令悄悄过来,在刘询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询神色不变,让刘珏先猜哪位“大将军”能赢,起身向外走去,放轻声音:“霍显今日行刑吧。”
“是,场地都按陛下的要求布置好了,在不见天日的暗室,行刑之人都是手艺强不怕血的军卒。”
“敢说我儿生来不详,说宫中有污浊之气,”刘询冷冷笑了,“先拔了舌头,片她的嘴,告诉她,霍成君从今日起废去昭仪,形同罪人。”
这不仅仅是活剐,还要诛心啊,黄门令轻声应是,却见陛下负起手,忽然想到了什么。
“张氏还在闹吗?”皇帝不带感情地问。
“皇后殿下出手惩治,将张婕妤降为美人,皇三子也搬到了皇子殿,不日即将启蒙。”
“张美人,听着顺耳多了,还是平君懂我。”皇帝不禁点头,轻快地说道,“你去吧,朕还要陪珏儿斗蛐蛐。”
黄门令麻溜地走了,心说他怎么觉得陛下玩得比小殿下还开心呢?
错觉,一定是错觉。
……
霍显死不瞑目,死前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据说收尸的狱卒止不住地呕吐。
他们听从皇帝的密令将她挫骨扬灰,骨灰洒在茅厕前任人践踏,听闻霍显下场的官吏无一不是毛骨悚然。
他们多是墙头草,或是从前投靠过霍光,心知这是皇帝给予他们的警告,警告他们认清如今的大汉是谁做主!
他们顺从地低头,表示自己的臣服,可回头一看,而今大权在握的天子除了气势越发威严,依旧虚心纳谏、礼贤下士,驾驭臣子宽严并济,而非暴君之相,顿时心下复杂。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皇次子殿下不能惹。
若顶撞了皇帝,陛下或许一笑置之,最多骂你一句让你滚,可一旦惹了皇次子,那就是死全家的节奏啊。
“看到霍家的下场了吗?”他们和家中子侄耳提面命,叮嘱千万不要对皇次子殿下加以议论,更不能嘲笑“哑疾”!
此乃宫中禁词,搞不好日后就成了长安的禁词,万一来个全族消消乐,他们伸冤都没地儿伸。
霍家被灭族,震慑的不止是朝堂官吏,一些资历深厚的两千石太守、重臣,对当今天子都恭敬了不少。
便是目睹刘询抱着刘珏处理奏疏,他们也无有异议,甚至涌起了一股攀比的潮流:陛下今天朝你炫儿子了吗?
潮流的引领者为丞相魏相,不多时,张安世、丙吉等帝王心腹,无不接收到刘询明里暗里的苦恼——朕的珏儿太爱学习了怎么办。
张安世:“……”
丙吉:“……”
他们回答各有千秋,得到满意答案的刘询面带笑容。
丙吉摇摇头,心道没救了,他曾照料狱中的陛下长大,也曾亲自为陛下取名“病已”,如今看来这名字取得不对,得叫刘爱珏才行!
这天,被封平恩侯的皇后之父许广汉进宫了。
霍家被灭,刘询再无掣肘,肃清朝堂之后,便对从前接济过他的恩人大加封赏。除却没找到幼时在大狱对他加以照拂的恩公,皇后母家许氏、他的母家史氏,一跃成为大汉最为显贵的外戚,许家一门两侯,风光无限,许广汉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许广汉不是一风光就容易飘的人,这或许与他的过往经历有关。他年轻时服侍过老昌邑王刘髆,却因办错了事被处以宫刑,才被打发到掖庭当差。
一个受了宫刑的老爷子,权力欲又有多足呢?
他也没儿子,膝下只有平君一个女儿,只要女儿和外孙平安,他便心满意足了。
大外孙用不着他操心,小外孙的哑疾却一直不好,许广汉很愁。此次他进宫便是为了寻医的事,若不是怕犯忌讳,他都想去蜀地找巫医了!
刘珏见到外祖父的次数不多,到了椒房殿,他从刘询的怀里滑下来,跑到许广汉面前,抱住了外祖的腿。
许广汉目露慈爱,笑呵呵地抱起小外孙:“哎哟,殿下又长大了,臣都快抱不动喽。”
闻言,刘珏骄傲地扬起眉眼,皇帝爹附和道:“珏儿能吃能喝,最是好带不过。”
刘询亲自给岳父递上杯盏,在许家人面前,他从不摆皇帝的架子,许平君温柔地看着这一幕,张罗宫人准备膳食。
刘珏坐在外祖父怀中,听翁婿二人窃窃低语,许广汉道:“巴蜀的巫医……就是邪门了些,太过犯忌讳……”
刘询若有所思,他虽是巫蛊之祸的受害者,但自身却有着薛定谔的底线:“只要能让珏儿恢复,就算是巫,朕也能授予他太医之职。”
皇帝还真考虑起来,让巫医赶赴长安的可能性,眼瞧着话题要往歪魔邪道发展,刘珏听不下去了。
这是英明神武的大汉天子能说的话吗??
他啪地拍了下自己的肚皮,本想拍打外祖父的,思虑着老人家年纪大了,没有他爹皮糙肉厚,万一拍出个好歹来,娘一定会很伤心。
刘珏只好退而求其次,望向他爹的桃花眼迸射怒火,愤怒地啊啊两声!
刘询顿时闭了嘴。
没想到珏儿的反应会那么大,他讪讪道:“爹只是随口说说,你外祖也只是随口问问。”
许广汉:“……”
刘珏不屑,若巫医真来了,他也不会让对方给他瞧的。
意识到次子坚定的抗拒,刘询遗憾地放下念头,叹了口气对岳父说:“珏儿不愿意,罢了,日后也莫要提起。这孩子对医者很是挑剔。”
许广汉欲言又止,哪有父亲听孩子的话的呢?
不过巫医确实不太行,邪门是其一,万一被人检举,就连陛下都招架不了。那就继续找吧,这天下那么大,总有遗落的民间能人。
虽是这么想,老爷子已经做好了小外孙一辈子都开不了口的准备,不仅是他,刘询,许平君,都曾料想过这样的结局。
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哭过痛过,生活还在继续,看见刘珏活泼的模样,他们还会情不自禁地笑出来。
不一会儿,椒房殿摆上了丰盛的餐食,刘奭也到了,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石显。
刘奭见过父皇母后,向外祖父问了声好,又朝弟弟笑了笑,随即盘坐下来,一个劲地埋头吃东西。
许广汉察觉到了皇帝和皇长子之间的不对劲。
担忧的眼神看向女儿,许平君有些无奈,父子俩还在闹别扭呢。
刘珏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他起居都在刘询身边,亲眼看到皇帝爹怒斥了教授兄长的几个儒师,说他们身具撺掇之嫌,实在是可恶。
大儒萧望之因为教导得晚,没有得到“可恶”的评价,可一顿批评是少不了的,这一连串组合拳下来,兄长看向爹的眼神,好似都带上了畏惧。
刘珏没办法做什么,除了在竹简上唰唰地写“兄长才八岁”,安慰刘询别生气,皇次子殿下旗帜鲜明地表达立场,他肯定和爹站在一起。
谁叫他和爹更亲?
[14]第 14 章:当朝最强武师傅
刘珏不知道的是,这事还有后续。
霍氏被灭族,刘询亲自带了长子在身边,带他走上未央宫的城墙,曾经他抱着刘珏的地方。
继而问长子:“如今你还觉得父皇残忍吗?”
刘奭倔强地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半晌他哭道:“是儿臣错了。”
刘询深深地望去,知道他和长子不可能再亲密无间了。
奭儿怕他,他从长子的眼中清晰地读出了这点,他不禁猜测起来,是那些老师和奭儿说了什么吗,说他太过凶戾,连霍氏的襁褓婴儿都不放过,还是说他创立活剐的酷刑,骇人听闻实非仁君?
奭儿是因为孝道认错,而非打心眼里认同他的理念。
刘询沉默了一会儿,带着长子下了城墙,他告诉自己,奭儿还小,他也还有许多时间。
刘奭看着刘询的背影有些茫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父皇为什么不像往常那般摸摸他的头?
老师说了,只要他认错,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
刘奭委屈地哭了,决定再也不理父皇,除非父皇温柔地哄他!
刘奭脾气向来温和,而今面对刘询却是十分地犟,他的老师都急了,皇长子殿下怎么能和陛下怄气呢?这是天家而不是民间,便是不认同陛下崇尚刑名的观念,熬到日后上位就好了呀!
他们不知这是孩子朝父亲闹脾气,父亲也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扭转孩子的脾气。
何况父亲不仅是父,还是君,父亲可以宠孩子,可君王必须教导出一个继承他理念的合格储君。
椒房殿中,刘询一扫从前的温和,看向埋头吃饭的刘奭,目光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珏咽下嘴里的炙肉,用力推搡了他一下,刘询立马转变了态度:“奭儿,用完膳和父皇去宣室殿,父皇考校考校你。”
许广汉松了口气,心说还是小外孙有办法,许平君却没有那么乐观。
她总觉得丈夫和长子之间有了裂痕,问刘询,可刘询拒不承认,皇后对偶尔嘴硬的丈夫很是无奈,只能尽力调解。
刘珏注意到娘亲的心不在焉,特地夹了块肉递到她嘴边,许平君忍不住笑了:“珏儿你也吃。”
刘珏眨了下眼,他不正在吃吗?
自从一个月前,膳桌上的氛围就有些奇怪,若他下一秒能说话就好了,父皇直接立他为太子,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兄长也能醉心他的儒学音乐,当个富贵闲人,怀揣皇帝梦的刘珏戳了戳喉咙,顿时若有所思。
亲爱的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
刘珏很快过完五岁的生辰,练字的时间放宽到一个时辰。
除此之外,刘询已经开始给宝贝儿子寻觅武师傅,认为珏儿学文厉害,学武也定是个天才。
刘珏很高兴,他早就盼着能够接受专业教导了,自从年满五岁,他的力气越来越大,每次拍打皇帝爹的时候都要收一收力道……
刘珏苦于木剑太轻,跟不上他的需求,每次挥舞的时候都拉长个脸。
在他再三要求之下,刘询终于松口,答应替儿子找个武师傅。毕竟皇帝本人并非出身科班,学的都是些民间的招式,刘询虽不以为忤,却怕带歪了刘珏。
珏儿是他最心爱的孩子,自然要接受最纯正最先进的教育,皇帝挑剔的目光在武将堆里转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两个人选。
前将军龙额侯韩增,以及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
这两人堪称当朝最拔尖的武将,都曾率军出击匈奴,立下战功,只不过风格不同。韩增身为大汉开国功臣韩王信玄孙,立身持正,宽和谦逊,一派儒将风范;赵充国征战沙场五十余年,戎马倥偬,直爽豪迈,勇武而不失谋略。
照刘询的意思,他更倾向于赵充国,毕竟韩增这些年更像个政客,可赵老将军七十了,胳膊腿虽还像从前一般健壮,但薅来给次子当老师,他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刘询不好意思之余,大手一挥,把两人都塞给刘珏当武师傅。
听闻宫中聘请,赵充国惊呆了。
他指了指自己:“我?皇次子殿下武师傅?”
赵家的小辈们重重点头,老爷子老当益壮,既能担任九卿中的少府,担任武师傅自也不在话下。
赵充国惊呆过后便是欣然领命,他不怕陛下不用他,就怕陛下觉得他年纪大了弃用他,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悲剧,绝不能和他老赵扯上关系!
韩增心惊于陛下对次子的宠爱,同样欣然接受,陛下选择他,岂不是说明将他视为信任的心腹,老韩家依旧宠眷恩隆吗?
要知道一个武将,最要紧的不是出身,不是能力,而是帝王的信任。君不见贰师将军李广利,能力远不及卫霍,都能被武帝硬生生用兵粮给喂出来,当年满朝谁不眼热,都觉得我上我也行,而今边境久无战事,能被陛下指给最受宠的皇子当武师傅,同样是将军们认为的肥差!
赵充国精神抖擞地上任了,进宫途中遇到韩增,不由笑道:“韩将军,我们一起?”
韩增微笑着点点头。
宣室殿的空地上,刘询蹲下身,和刘珏耳提面命:“珏儿第一天习武,用不着辛苦,让武师傅摸摸根骨就好,知道吗?”
知道,知道。
这话爹已经和他说了八遍了。
刘珏敷衍地点头,一颗心都飞到两位武师傅身上了,小手握着木剑蠢蠢欲动。
刘询无奈,他还不是担心珏儿的身体,更打定了主意要守在一旁。等韩增赵充国一前一后进来,刘询温声让他们免礼,率先提出先让他们测一测刘珏的根骨。
像奭儿就不适合习武,奭儿根骨不好,连上马都要侍从搀扶。
皇帝虽觉得次子能成为下一个霍去病,但一旦测出珏儿不适合习武,那便不必练了,宫中锦衣玉食仆从无数,何必去吃苦?
两位武师傅对视一眼,齐声应了是。
对于亲爹危险的想法,扔开木剑的小孩浑然不知。刘珏一双桃花眼亮亮的,武师傅提出的要求他都照做,叫他握拳就握拳,推人就推人,扎马步,蹦跳,来回折返跑,全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赵充国不禁感叹多好的孩子啊,一看便有向武之心,同时兼有皇室的矜贵之气!
待用家族秘法测完刘珏的根骨,赵充国愣住了。
他不信邪,等韩增测完又测了一遍,半晌颤抖着开口:“天……天生神力?”
韩增内心震撼,还以为自己家传的方法出了错,没想到出自陇西将门的老将军也这么说,他当即补充:“天生神力,且根骨第一流!”
宣室殿陷入了寂静,刘询愣过之后便是狂喜:“果真?!”
“不会出错。”赵充国深吸一口气,若说天生神力,秦武王嬴荡算一个,项羽算一个,文帝幼弟淮南厉王刘长算半个——可就算刘长,也是史书记载的力能扛鼎,时人无不叹服!
这样的弟子百年难遇,日后少说也是一个猛将,赵充国眼红了,陛下运气怎么这么好??
随即涌出巨大的失落,怎么就出身在皇家呢。
见刘询久久不语,老将军唰地看向刘珏,慈爱开口道:“殿下自年岁增长,是不是时常收了力?”
刘珏早有预感,他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学文是,学武自然也是。
闻言,他骄傲地点了点头,伸出手虚虚握成拳状,还不是怕把爹给打疼了,就连爹送给他的木剑,他都收了力道,没有轻易将之折断。
赵充国右手重重击打了一下左手,兴奋道:“那便没错了!”
还是韩增拉了拉他,示意不要在皇帝面前失态,赵充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臣失态了,还请陛下恕罪。”
刘询怎么会怪罪他?
大汉天子快幸福晕了,恨不能抱起刘珏猛亲一口,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刘珏下一秒腾空而起,脸颊印上皇帝爹用力的亲亲。
刘珏原本条件反射地想亲回去,余光瞥见看呆的韩增和赵充国,连忙胡乱地抹了抹脸。
爹,武师傅还在呢,注意形象,我还没有拜师。
刘询意识到如今的场合,也不尴尬,他小心地放下孩子,把两位将军叫到一旁叮嘱,英俊的五官满是热切。
赵充国和韩增本就欣然,如今更是心甘情愿,听闻皇帝让他们尽心尽力,一定要教导皇次子殿下成材,同时需把握好度,不能给幼童的身体造成负荷,顿时满口答应:“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询还有满肚子话想说,低头一看,刘珏扯了扯他的衣服,见他望来又扯了扯。
唉,珏儿这是迫不及待了,皇帝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开两位将军,叫人呈上束脩,紧接着主持了拜师仪式。
刘珏抿着嘴巴,神色郑重,朝韩增和赵充国拜了又拜,至此之后,他与武师傅便有了师生之谊,只要武师傅不谋反,他一辈子都得尊之敬之。
韩增赵充国亦是肃然,默默受了刘珏的礼。
礼成以后,他们天然和皇次子殿下有了联系,联想到方才那一幕,这何尝不是陛下的爱子之心呢。
只要殿下不夺位,不谋反,赵家韩家就是殿下天然的后盾……呸呸呸,莫说殿下身患哑疾不能说话,假设他身体健全,意欲夺位,看陛下那副架势,想来也不会怪罪吧?
赵充国猛然回神,继而唾弃自己,俺老赵在想什么?
这没仗打就是无聊——快住脑!!
刘珏仰头看他,这位老将军满头白发,而今七十了,眼神依旧充斥着神采,刘珏暗暗立誓,他要向老将军学习。
他也要练武练到七十,等熟能生巧了,带着爹一起练!
退到一旁当背景板的刘询浑身一冷,就见刘珏朝他笑得灿烂。
尽管珏儿渴盼习武,可拜师的间隙依旧惦记着爹,刘询也笑了,宠溺之余,浑身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皇帝恨不能拽来丞相炫耀炫耀,告诉他我儿天生神力,可惜,只能等到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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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玉:梦想是带七十老父习武
询爹:崽在惦记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15]第 15 章:立太子风波
“殿下,习武第一件事便是扎马步,深呼吸。”
“犹如盖房子一样,用木头石块打好地基,对,殿下注意比照臣的动作……”
刘珏换上短打,认认真真地半蹲下来,好半晌,小孩白嫩的脸蛋出了汗,双腿却是抖都没抖一下。
赵充国估摸着到了时间连忙叫停:“殿下累不累?”
刘珏摇头,内心充斥着满足。
变强的感觉真好。
休息的时间刘珏也没擦汗,他捏捏自己的胳膊,敲敲自己的腿,哼哧着来回放松,韩增与赵充国惊奇地对视一眼,殿下的心性,几乎不像是在皇宫长大的。
该说不愧是天家吗?
可皇长子殿下不这样啊,听闻皇长子不好武,平日只随大儒读书。
他们教导更慎重了几分,免得超出小孩的负荷,就算陛下不耳提面命,面对这样的好苗子,他们也绝不会揠苗助长。
幸好今天的阳光不烈,否则刘询都想给儿子换处阴凉的地方。皇帝陛下奏折没心思看,只一心在旁当背景板,眼见第一天的习武结束了,他从怀中拿出丝帕,仔细给刘珏擦了擦。
继而牵起刘珏的小手,带小孩去沐浴,等刘珏变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刘询笑着吧唧一口:“走喽,我们去见娘!”
刘珏高兴地点点头,搂住皇帝爹的脖颈,乘坐起这辆天下最贵的代步车。
椒房殿,刘询憋了满肚子的喜悦和许平君分享,许平君捂住嘴巴,天生神力?
传说中的资质,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孩子身上,许平君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可与此同时,她又生出丝丝惶恐,珏儿太聪明太优秀了,她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担忧。
她连忙制止了刘询意欲同丞相炫耀的举动:“珏儿还小呢,等日后长大了,陛下再告诉群臣不迟,不是有种说法叫积福吗?”
眼见许平君有些语无伦次了,刘询立马反应过来,他长在民间,自然知道积福是什么意思。
“平君你说的对,”他神色肃然,用力抱住妻子,“珏儿是上天送来报恩的,是我们夫妻二人的礼物,我一定会保护好他,你放心……”
许平君埋在刘询的怀里,重重“嗯”了一声,如果没有珏儿,她早就死了!
看到爹娘更衣出来,刘珏拍拍膳桌,开饭开饭。
自从力气变大,他的胃口也变大了,小孩一双桃花眼满是催促,刘询和许平君连忙加快步伐。
“娘这就叫人传膳,珏儿乖!”
……
刘珏自从开始习武,作息渐渐变得规律,早上等皇帝爹下朝,他就一骨碌爬了起来,窝在刘询怀里看人批奏疏。
一般他会在爹怀里睡个回笼觉,趁休息的间隙练练字,晌午睡个香甜的午觉,再和武师傅一起遨游武学的海洋。
刘珏觉得他爹说得对,小孩睡得不好会长不高,他可是要身高样貌武艺文才全面发展,怎么能长成矮墩墩?
皇次子殿下积极练武的同时,刘询记住了许平君的话,回头专门告诫两个武师傅,不能将天生神力一事乱传。
韩增和赵充国都是聪明人,闻言慎重答应,殊不知他们被皇帝点为刘珏武师傅的第二天,前朝便掀起了风波。
将军列侯面面相觑,惊叹陛下对皇次子这也太宠了,惊叹过后便没了下文。文官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教授皇长子刘奭的老师,他们心惊之余,陡然意识到了一个从未察觉的缺陷——
皇长子不好武也不擅武,不可能得到武将势力的支持!
而汉朝的武将势力,天然和列侯勋贵绑定在一起。一个并非外戚的汉臣,要想成为列侯,唯有通过军功,虽然这份晋升通道,自从武帝封了方士为侯从而公信力下降,但到底是立国以来的惯例,不可能轻易消亡。
在大汉,连三岁幼童都知道要想封侯,那就抗击匈奴,民间尚武之风无比浓厚。一个皇子若是擅武,便能获得列侯集团天然的好感,他们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幸而皇帝只有嫡长子一个选择,否则……
否则就是恐怖故事了。
手中无兵权的文官,如何斗得过列侯?
让刘奭老师觉得安慰的是,皇帝给皇次子找完武师傅的第二天,便叫皇长子下学之后,前往宣室殿接受教导。
据皇帝身旁的侍中所言,陛下的教导不仅涉及学问,还涉及了帝王心术!
这实在是肉眼可及的重视,朝臣们不平静了,私底下皆有猜测。
霍家一除,陛下是想要立太子了吗?
早在霍光病重之时,就有立太子的奏疏递往尚书台,虽有人附和,但大部分人保持安静,觉得当下还不是合适的时机。而今皇帝大权在握,立太子有利于国本的稳固,更有利于汉家天下的传承,如此一来,朝臣坐不住了,纷纷上疏请立太子。
皇长子八岁了,这个年纪已经不小了,要知道武帝刘彻七岁被立为皇太子,戾太子刘据同样七岁成为储君!
且皇太子需组建班底,聘请太傅,搬到博望苑太子宫……一桩桩一件件,没个一两年办不成,故而册封得越早越好。
可诡异的是,陛下照常批阅奏疏,照常五日一朝,偏偏对立太子一事不发一言。
……
自从兄长日日前来宣室殿接受考校,刘珏眼睁睁看着皇帝爹开启了严肃模式。
这也没什么,毕竟他嗓子没好,爹教兄长帝王之道也是人之常情,可爹问兄长不够,还要三天两头地问他。
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以后,兄长脸上的笑容都快消失了,刘珏觉得烦,很快不理人了。
宣室殿再要紧的奏疏,都对他不设防,有这个时间,他还不如练字习武去。
被小孩叛逆地打了好几下,原本放在御案旁的小桌也被刘珏指挥着搬到内殿,皇帝很快反思了自己,将两个孩子分开教导。
刘奭有的,刘珏同样也有,可越是教导,皇帝越是察觉到了长子次子的差距。尽管珏儿不能说话,可论对朝政的敏锐度,奭儿拍马都及不上,渐渐的,刘询越发怨恨起了上天不公!
朝臣请立太子,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他想给珏儿最好的,可偏偏不能。
民间找来的神医又失败了,刘询心情很不好,恰逢尚书台的尚书抄错了字,他大发雷霆:“誊抄奏疏都会出错,朕要你何用?”
这是皇帝第一次因为小事发火,从前类似的事情发生,他都一笑而过。尚书令张安世入宫觐见,拐着弯替下属求情:“陛下生怒罚他就是,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刘询挤出一个笑容:“朕没有责罚的意思,张公请回吧。”
又说:“珏儿练武去了,我还要接他下学。”
张安世走了,可还是忧心忡忡,陛下这些日子着实不对劲。他头一次摒除明哲保身的原则,去了前朝和丞相商量,魏相道:“思来想去,能影响陛下的只有立太子一事了。”
张安世沉默了,紧接着不可思议,立太子,立太子有什么影响?
陛下能选的不是只有皇长子一人吗?
他的震惊太过明显,魏相笑笑:“有些偏爱,恐怕不讲道理。”
这下,张安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道:“皇次子天然不能承继大统,丞相身为百官之首,难不成任由陛下胡闹?”
“尚书令以为我没劝?口舌都说干了,陛下依旧犟着,又有什么办法。我是陛下任命的丞相,而不是皇长子的老师。”
张安世无话可说,这时候,魏相悄悄道:“您是四朝老臣,更是对陛下有恩的故阳都侯、掖庭令张贺亲弟,当年陛下迁至掖庭,是您的兄长全心全意地保护他。可我听说,当年还有一位廷尉监,在陛下襁褓之时出钱出力,在狱中请了女囚当乳母,甚至在武帝听闻‘狱中有天子气’,从而想要处死所有囚犯的时候,挺身而出保住了陛下。”
张安世眼中精光一闪,魏相意味深长:“廷尉监的名姓一直无从得知,陛下这些年苦寻不得。陛下最是知恩图报,若尚书令请动另一位恩人出马,或许可行。”
他们这些朝中重臣,哪个不是人精,张安世也不问对方是如何知晓的,思索片刻打道回府。
他还真就知道那廷尉监是谁,正是当今三公之一——御史大夫丙吉!
丙吉能力出色却十分低调,而这份低调不同于张安世的明哲保身,他是真的不慕名利,从前掏心掏肺,庇护了幼年的刘病已,而今兢兢业业,侍奉长大了的刘询。
张安世知晓丙吉曾告诫左右,不许向皇帝透露他的名姓,以防救命之恩变成要挟,然而如今大汉到了紧要的关口,丙吉心系江山,定不会放任陛下胡作非为。
果不其然,丙吉答应了。丙吉显得比张安世还要忧心忡忡,在宅邸唉声叹气,陛下对于皇长子,到底哪里不满意呢?
宣室殿。
听闻御史大夫求见,刘询迟疑片刻让人进来,谁知丙吉亲口承认,他就是当年在大狱救下皇曾孙的廷尉监。
刘询愣住了,紧接着激动不已,他紧紧握住丙吉的手,眼眶湿润:“原来丙公便是廷尉监叔叔,是朕相逢不相识!”
当年在狱中哺育他的女囚,他都寻出来大加赏赐,偏偏廷尉监的下落,众人一问三不知。刘询心头止不住的遗憾,如今正主出现,他再也刹不住心头的感激,流着泪道:“如今张贺叔病逝了,我只能在他的墓前拜祭,并大力加恩张家……我找了您很多年,可惜当时年纪太小,几乎忘记了您的样子。”
丙吉也是百感交集,君臣二人红着眼,又哭又笑地回忆从前。
听闻动静的刘珏放下笔从内殿出来,看到刘询顶着一双兔子眼,一时间没忍住,小手捂住嘴巴抖了抖。
小孩很快严肃了一张脸,不孝,实在是不孝。他怎么能笑爹呢?
分明要上去安慰他,陪伴他,就像从前那样。
刘询在刘珏面前装得很好,刘珏只知道朝臣请立太子,却不知道他爹发脾气的事,他好奇地看向丙吉,御史大夫倒是很少这时候出现。
被儿子嘲笑的刘询也笑了,忙朝刘珏招手:“珏儿,这是当年对爹有恩的廷尉监叔叔,你需认作叔祖父!”
刘珏惊讶极了,听话地行了小辈的礼节,丙吉一看这怎么得了,三步并作两步扶起他:“使不得,使不得,殿下这岂不是叫臣无地自容。”
紧接着作揖道:“陛下!臣与您相认,不是为了让您折煞臣。”
“朕知道,”刘询笑着说,“若叔父贪图回报,怎么会等到现在呢?”
丙吉没法子了,心头又热又熨帖,只是想起牵挂的立储之事,不由多看了刘珏一眼。
皇次子殿下小小年纪一身贵气,仰着头的模样,竟是有七八分肖似陛下,他悄悄叹了口气,见此,正欲抱起刘珏的皇帝转了个弯:“父皇还要和叔父叙叙旧,珏儿先去练几个大字,可好?”
刘珏点点头,指了指眼睛示意爹记得热敷,唰地跑走了。
刘询看着小孩的背影微笑,继而开口:“叔父找我,定然是有话同我说。”
丙吉郑重其事地道:“陛下英明。”
“臣听闻立太子一事,陛下犹豫不决。除了皇长子,陛下并没有第二个人选,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刘询收起笑容,为丙吉的开门见山。
廷尉监叔叔于他,实在是相隔多年得以重逢的亲人,皇帝不吝说些真心话:“奭儿理应为储,可是……珏儿是我最心爱的孩子,我不想委屈了他。”
丙吉吃了一惊,他们还是低估了陛下的偏爱啊。
一母同胞,怎就区分至此?
丙吉苦笑:“自古立嫡立长,就算皇次子身体康健,朝臣也不会同意,除非皇次子殿下出色到无可比拟的程度。”
刘询心头苦涩,珏儿本就出色到无可比拟,他的心事又有谁人能知?
他平静地道:“叔父说的不错,是朕对奭儿有些不太满意。”
丙吉:“臣冒犯,敢问陛下哪里不满意?”
“他不类朕。”
丙吉:“……”
丙吉差点沉默了,发现刘询是认真的,他都不知该如何奏对了。
不类己的魔咒,难道是缠上了刘氏天子不成?当年高皇帝认为刘盈仁弱不类己,千方百计要废了刘盈的太子之位,武帝年纪渐大,在身旁小人的怂恿下,觉得太子刘据过于仁厚,“不类朕多矣”,否则怎么会听信巫蛊谗言。
他苦口婆心地劝:“陛下,皇长子殿下还小,才八岁的年纪,好好教导就是了,日后定能满足陛下的愿望。”
“臣也听说皇长子不好武,但一个帝王何需御驾亲征?只需善于用人,就足够抵消这个缺陷,难不成陛下要重蹈高帝惠帝的旧事吗!”
开国初年的朝堂,因为换太子掀起了腥风血雨,若不是吕后手腕高超,功臣集团力保刘盈,刘如意会不会上位还未可知!
刘询当即反驳:“后来还不是文帝登基?朕这一脉,事实上始于文帝。”
丙吉:“……”
陛下,您要这么杠,臣无话可说。
丙吉神色涨红,老好人差点被逼成了结巴,刘询安静一会儿,立马认错:“叔父原谅我,朕实在是口不择言。”
丙吉怎么会怨怪他呢,面前是自己照看长大的孩子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陛下的心情,臣很能理解,只是为君者能够偏爱,却绝不可以任性。”
说着重重一拜:“还望陛下三思。”
刘询定定地看着丙吉的发鬓,那里逐渐爬满了白霜,他鼻尖一酸,最后道:“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丙吉鼻子也酸了,他闷声道:“臣回去便发动人脉找寻神医,日后也让臣家中的小子,做皇次子殿下的伴读,如臣护着幼时的陛下一般,护着皇次子殿下。”
“只盼陛下能够开怀!”
丙吉走后,刘询仰躺在席间,用手遮住眼,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刘珏爬到皇帝爹怀里,试图温暖对方冰凉的身躯。
也不知道丙叔祖父和爹说了什么,他不喜欢刘询这幅模样。
他爹年少登基,好不容易掌握大权,自然要意气风发,天底下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倒他。
太子之位挺香的,刘珏是想坐坐,可客观条件不允许,静待来日不就好了?
做人要外耗而不是内耗,小孩骄傲又笃定地想。
奇怪,这两个词,怎么就自然而然浮现脑中了呢。
刘询被压得呼吸一窒,连忙道:“珏儿快起来,爹要换个姿势!”
刘珏撇撇嘴,像是在说爹你真没用,刘询一下子被逗笑了,故作生气道:“大胆,怎么可以对天子做出不屑的神情。”
任你再厉害,还不是要当我的靠垫?
刘珏都不用笔,眼神清清楚楚地表露出含义,他又站起来蹦了蹦,刘询倒吸一口凉气,一骨碌翻起身来,决定用挠痒痒惩罚不听话的小孩。
“……”刘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片刻瘫在地上不能动了,等他缓过来,不服输地要报复回去。
父子俩一个跑一个追,甚至利用宦官躲猫猫,宣室殿顿时鸡飞狗跳:“陛下,陛下跑慢点。”
“殿下,哎哟,奴婢的腰!”
“奴婢的腰折了!!”
————————
【小剧场】
刘询因为立太子犹豫不决。
大臣:发癫,陛下一定是在发癫!
[16]第 16 章:淮阳王
闯祸把宣室殿年代久远的秦朝陶罐摔了的刘询被罚站了。
这可是古董!
刘珏生气地拉着娘亲指着爹,椒房殿里,刘询只得乖乖地站在墙根,看平君和珏儿什么时候消气。
眼见许平君耐心地给小孩揉腿,刘询笑道:“我的腿也酸,平君怎么不给我揉揉。”
“珏儿几岁你几岁,怎么还欺负孩子呢?”许平君心疼道,“瞧瞧,胳膊窝都红了,可见你挠痒的力气有多大。”
刘询一溜烟地从墙根跑来,抱着刘珏仔细检查,定睛望去,一片白白嫩嫩,他不由佯怒:“好啊,你们母子俩竟敢联手骗朕。”
许平君乐得倒在榻上,刘珏也乐得爬到一边,慢慢打了个哈欠。
刘珏睡着以后,许平君给刘询揉起太阳穴,声音又低又温柔:“陛下决定好了吗?”
“嗯,朕决议立奭儿为太子,诏书即日下发。让你担心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即便我同陛下一样……”许平君顿了顿,轻声说道,“既然陛下下定决心,那就不可更改了,别叫奭儿觉得难过。”
又道:“奭儿的理念与你不同,先慢慢教,陛下需得有耐心。”
“奭儿同样是我们的骨肉,朕绝无可能亏待了他,怎么可能会没有耐心?”面对妻子,刘询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他翻了个身,絮絮叨叨如同刚成亲的时候。
许平君眼波泛着柔意,做皇后的这些年,她已经不是从前小巷里为钱财斤斤计较的小妇人了,病已在成长,她的眼界何尝没有拓宽。
她心知长子不是丈夫不是最好的选择,这无关母亲的偏心,而是一国之母的审视。
她爱病已,自然希望太子登基之后,能够继承父皇的理念,推行父皇的政策,可丙吉大夫说得对,她和陛下都没得选。
……
陛下迟迟不颁立太子的诏书,刘奭的老师惴惴不安,却不敢告诉皇长子。
因为皇帝杀人,父子俩有了离心的征兆,若这回再闹,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立太子关乎国本而不是小事,若他们从中作梗,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活!
刘奭没心思关心这个,他如今因为父皇的考校,日日绞尽脑汁,唯恐惹得父皇不高兴,尤其是经过与弟弟的对比,他沮丧地发现,弟弟方方面面都更像父皇。
思维像,方式手段也像,上回父皇问他们:“如何对待百姓?”
刘奭回答:“爱民如子。”
刘珏还没有躲进内殿,闻言想了想,写下一行字:“问民疾苦,降低盐价,颁布大赦,审慎刑狱。”
刘奭怔怔地看着,简直惊为天人。他是因为老师同他讲学,才知道如今大汉的百姓因为盐政而苦恼,可更详细的信息,老师没有告诉他。
盐价的问题,是弟弟自己发现的,还是父皇毫不忌讳地将朝政大事同他讲?
不论哪一个都叫刘奭沮丧,等过了半个月,他听说父皇下发了一则诏书,让每个郡县派出小吏,深入乡里,询问各家百姓有何困难,最后针对性地汇成奏疏,直达宣室殿,并不经过尚书台以及朝中重臣之手。
百姓有何意见,同样可以直接给帝王上疏,阻挠违令者行刑!
又过了几天,朝堂颁布降低盐价、大赦天下的明令,刘奭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功地读书,发誓他不会比年幼的弟弟差。
他一定能让父皇刮目相看的。
可事实渐渐打击了他,刘奭发现他和父皇的思绪几乎不在一个平面上。就算没有弟弟,父皇也只会夸他背书背得好,而不是议政议得好,当下去往宣室殿,刘奭都不敢抬起头,生怕看到刘询失望的眼神。
这天,又到了父皇考校的时间,刘奭合上竹简,脚步如同千钧重。
皇子殿忽然变得喧哗,中书仆射石显快步走了进来,面上浮现狂喜的神色:“殿下……不,奴婢该称太子了,恭贺太子殿下!”
“陛下颁布了立太子的诏书,大典仪式于七日后举办,从今往后,您就是大汉的储君了。”
我……被立为了太子?
刘奭手上的竹简掉在了地上,温润的脸不自觉地露出欣喜,很快,他的眼睛湿润了。
父皇,终究是喜爱他的!
……
立太子诏书颁布,刘珏正在练武。
小孩若无其事地擦擦汗,并不觉得伤心,他早有准备,等嗓子好了撬过来便是。
他和兄长的关系不够亲昵,故而远远谈不上负罪感,储位能者居之,他就不信爹不给他。
真不给的话,他就一把火烧了宣室殿,爹还能打死他不成?
心神有些不定的赵充国,见皇次子殿下的动作更加标准、气势更加一往无前,不由惊住了。
老将军活了七十岁,第一次看到五岁的孩子,习武竟和军卒一样自律,可军卒渴盼着立功,殿下渴盼着什么呢?
“珏儿,珏儿!”就在这时,刘珏听到他爹远远的呼唤,皇帝身穿朝服头戴冕旒,大步走来脚步都不停。
皇帝身后,亦步亦趋跟着新出炉的太子,刘奭脸上残留着肃然,见到大汗淋漓,穿着短打的弟弟,不自觉地怔了怔。
父皇方才同他谈心,告诉他该如何做合格的太子,还说从今往后,会对他的学业更加严格。刘奭满面肃然地记下,感到沉甸甸压力的同时,藏不住心中的喜悦,父皇紧接着带他来到宣室殿后殿的广场上。
太子再三猜测父皇带他来做什么,结果竟是弟弟在这里习武。
刘询接连叫了刘珏两声,随即指着望过来的小孩,对太子道:“我要你一辈子护着他,能做到吗?”
太子心中源源不断的喜悦僵住了,他张张嘴,刘询又问了一遍:“能做到吗?”
“能。”太子藏在衣袖中的手逐渐紧握,刘询冷肃的目光这才和缓下来,拍了拍长子的肩。
刘珏朝爹和兄长挥挥手里的小剑,刘询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容,太子侧头望去,再也不复先前的喜悦。
父皇好似不是因为喜爱他,才把他立为太子。
难道……是因为没得选了吗?
……
刘珏练完武,刘询便又换回了素服,孩子沐浴,他在一旁陪着,好似比平日更多了愧疚。
抱起香喷喷的刘珏,刘询喃喃道:“哥哥成了太子,我们的珏儿也不会落于人后,爹给你封王好不好?”
封王?刘珏眼睛一亮,用力亲了爹一口,表示自己很喜欢。
虽然如今的诸侯王,早就不复汉初的特权,封地变得越来越小不说,政务也由中央派遣的官吏管理,唯独保留一个名号而已,但刘珏不在乎。
他又不会去就藩,而是一直留在爹娘身边。
既如此,他要一个好听的封号,爹必须用心给他想!
察觉到小孩的迫不及待,刘询失笑,他抱着刘珏来到前殿,指着壁挂舆图上的一块地方,刘珏定睛望去,那地方在司隶附近,身处豫州和兖州的交界处,当今诸侯国中最为繁华的淮阳国。
刘询随即又圈了旁边的梁国,身处徐州的楚国,还有北方的定陶国,统统划到淮阳,思考片刻,皇帝犹不满意,危险的目光划到广陵——那是武帝剩下的唯一一个在世的儿子,广陵王刘胥的封国。
刘珏:“……”
他拍了刘询一下,爹是要效仿景帝掀起七国之乱?
好像今时不同往日,广陵王没权没兵,想造反都造不起来。刘珏迅速推翻了这个想法,但还是不认同,这以后会是他的江山,怎么能给自己的江山添乱呢。
被小孩谴责的目光望着,刘询道:“珏儿还是认为淮阳太小了吗?爹再找找。”
刘珏改拍成打,刘询大笑:“好好好,爹不乱来了,反正珏儿不去就藩,待遇一应由少府提供,我念了几遍,还是淮阳王好听。”
三个字的好像是比两个字有气势,刘珏勉强认同,见儿子终于高兴了,刘询也开心。他的孩子待遇绝不能差,刘询随即思索起来,往日的诸侯王仪仗,是不是简陋了些。
还有王太傅,要指谁当珏儿的老师好?
在小孩常住宣室殿的情况下,王太傅贵精不贵多,一个就够了,既如此,当是三公九卿之列的重臣,其余人半点都不够格。
刘珏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刘询连忙撇开思绪:“都是爹不好。耽误那么久了,我们用膳去,今天椒房殿的餐食特别丰富,珏儿一定爱吃。”
刘珏点点头,心安理得地乘着代步车移动。
许平君知道次子早慧,也唯恐刘珏觉得委屈,认为爹娘重视哥哥而不重视他,更不希望刘珏知道哑疾耽误了他的议储,当晚前所未有地温柔,亲自喂饭不说,还给小孩洗脸擦手,刘珏昏昏欲睡,瘫在榻上一脸享受。
娘就是比爹厉害,喂汤不会糊他嘴巴。
更衣的时候,刘询狐疑道:“我怎么觉得珏儿心大着?”
许平君浅笑:“就算心再大,他也只有五岁。”
“这是自然,朕专门问询了丙叔父,小孩心理也是很重要的,唯恐朕照顾得不周全,叔父还给了我一卷育儿经,是他亲手所书。”
许平君:“……”
翌日,皇帝封皇次子刘珏为淮阳王,与颁布立太子诏书只相差了一天。
封王诏书中提到“王之待遇,一应仿太子之制”,唯独车辇的颜色,车令的俸禄有所不同,前朝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张安世反对得最厉害,他从前便是制定礼仪出身的,虽不好儒,却也知道淮阳王待遇堪比太子,实是不稳定因素。
恐怕陛下听进了御史大夫的话,又没有全听!
张安世坚持明哲保身,可自从朝臣请立太子,他三番两次地破功,想要安稳地干到退休,怎么就那么难?
当天下午,皇帝指了大将军兼尚书令张安世做淮阳王太傅,肩负教导之责。
张安世:“……?”
刘询抱着刘珏谆谆教诲:“纵观朝堂,张家枝繁叶茂,算得上名门,上一任家主张汤乃武帝朝重臣,张贺更是于我有恩,可惜张安世太过谨慎,除去霍光死后投靠了朕,他从不多说多做,朕看他不怎么顺眼。”
看人不顺眼,就要塞给他?
小孩睁大了桃花眼,刘询连忙解释:“他本人还是很有本事的,过目不忘,儒法兼修。当年武帝在时,他就做了尚书,脑中记有兰台的所有书册,不管珏儿问他什么,他都能回答出来。”
刘珏眼睛暴亮,这不就等同一座移动图书馆?
很好,这个太傅他认,张家的势力也归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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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害羞]
[17]第 17 章:口干的王太傅
张安世连夜想要请辞,丙吉劝住了他:“陛下还只是个孩子,你我年老,岂不是更要体谅。”
张安世:“……容我想想。”
张安世冷静了,陛下任性,他还能如何呢,张家资历再深也经不住帝王的打击,父亲张汤的经历告诉他,一但被帝王所弃,下场唯有灰飞烟灭,霍家的结局告诉他,惹谁都不要惹记仇的帝王。
丙吉见此很是欣慰,张安世不禁怀疑,老好人是不是改行育儿了,与陛下相认的后劲就那么大??
这厢,丙吉劝动了张安世,那厢,升级成太子太傅的萧望之面色沉凝,在他面前,几个老师的脸更是黑如墨汁。
“张安世已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何须当什么淮阳王太傅,实在自降身份!”
“荒谬,简直荒谬……”
萧望之沉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们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
老师们不说话了。他们全都出自谷梁学派,或是萧望之的师弟,或是萧望之的同门,共事到现在,觉得这位儒家的领头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正直。
淮阳王的一切待遇,都超乎他们的预想,作为太子太傅,萧望之就不焦急吗?
“从古至今,哪有立太子的第二天,就册封诸侯王的道理,陛下这一手将太子置于何地?”脾气爆的老师一拍案桌,“既然立了太子,便是君臣有别,不尊嫡长,实乃乱家根源!”
说句不好听的,萧望之还要干上十年二十年,才能爬上三公九卿的尊位,皇帝倒好,给淮阳王指的武师傅是列侯中的将军,将军中的九卿。
文师傅更是位比丞相,领尚书事,这样的师资任谁都会不平,陛下怎么不让魏相和丙吉当太子太傅呢?
萧望之皱了皱眉,觉得这群人实在有失气度:“若是此时上表谏言,只会惹怒陛下,况且淮阳王身患哑疾,给予再多再好的待遇,又有何妨?”
他是真不在意,还时常劝告太子,莫要对同胞弟弟产生嫉妒,精进学问、关心朝政才是最要紧的。他们这些老师,肩负教导太子成材的重任,结果争风吃醋成这般,像什么样子。
“……”众人只有拿哑疾来安慰自己了,太子太傅,简直油盐不进!
脾气火爆的老师在心里冷哼,若淮阳王有一天能说话了,看萧望之还能不能笑出来。
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没当真,说来说去,还不是萧望之迂腐。要换做他,定然做个货真价实的太子太傅,替太子招揽名士,组织朝臣上疏,劝陛下莫要偏心次子,如果淮阳王能搬出宣室殿,那就更好了。
……
刘珏虽然才五岁,在刘询的催促下,属于他的绶带金印全都打造完毕,规格和成人一模一样。
很快,一场盛大的诸侯王册封典礼于建章宫举行。
刘询想要典礼安排在未央宫宣室殿,可偏偏不能。那就退而求其次,建章宫乃武帝后期和昭帝前期的起居之所,虽然刘询不太喜欢里头寻仙问道的痕迹,但到底拥有象征意义。
长长的宫道上,小孩身穿繁重的冕服,刘询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建章宫前殿走去。
刘珏仰头看了看,爹的眼睛仿佛进沙子了,他用力握住大手,朝刘询露出灿烂的笑,神态骄傲,身姿笔挺。
刘询吸吸鼻子,英俊的面容同样含笑,远远望去,一大一小,仿佛复刻一般。
被邀请观礼的大臣面面相觑,皇帝亲自领路,唯有太子可以如此……算了,陛下为淮阳王破的例还少吗。
刘询嘴上说让他们酌情过来,两千石以下的朝臣,若有要务先行处理,但谁敢不来?
刘氏天子记仇是出了名的,不来怕是要上黑名单。朝臣有些幽怨,却没想到看见这样震撼的一幕,像,实在是像!
连张安世都恍惚了一瞬,忽然理解了皇帝的偏爱,丞相魏相瞄了一眼八岁的皇太子,刘奭温和的眼神显现出些许不自然。
太子到底稚嫩,情绪在他们这帮老狐狸面前显露无疑,丞相摇了摇头,太子虽为陛下指定的继承人,若要满朝心服,还需努力啊。
高台之上,太子站在皇后的身侧,等刘询牵着刘珏走来,许平君笑着迎了上去。
小孩看到娘,眼里闪烁着开心,最后皇后居左,皇帝居右,亲自给淮阳王系上绶带,刘珏郑重地摸了摸金印,象征着礼成。
“臣等恭贺淮阳王殿下,恭贺皇后,陛下!”
“爱卿们免礼。”刘询笑道,“今日辛苦了,稍后的宫宴,诸位不要拘束,尽情吃喝就是。”
众臣再次下拜:“诺!”
刘珏身处地利之便,被爹娘夹在中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起身的张安世陡然注意到淮阳王的眼神,回到府中仍有些神思不属。
“应当是我看错了。”
“主君在说什么?”夫人端上豆乳,“刚制好的豆饮,主君尝尝。”
“自信,野心……”张安世抿了一口,五岁的孩子,为何气势比太子还要足?
迎着妻子不解的目光,张安世连连否决的同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
第二天,淮阳王太傅走马上任,隆重的拜师礼过后,刘珏和面前的老人大眼瞪小眼。
老师年近六十,面色红润,依稀可见清俊,虽然爹讨厌他的谨慎,这何尝不是聪明的处事之道。
刘珏想到他如同藏书库的脑袋,顿生亲切之感。
张安世心头阵阵发凉,顾及刘询还在一旁,温和地道:“听说殿下已经启蒙了,不知进度如何?”
他的本意是问皇帝,毕竟学生口不能言,虽已习字,怕也不能书写连贯的句子。
谁知刘询微微一笑,看向端坐的刘珏难掩骄傲,刘珏眼神炽热,唰唰地挪来竹简,写下他已经学完的经典,然后推到张安世身边。
张安世惊讶地低头:“……”
论语,诗书,商君书?这些都读完了,正在读礼记和韩非子,还想学吕氏春秋?
这对吗??
五岁的小孩儒法兼修,甚至对杂家感兴趣,张安世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陛下和他念叨淮阳王是神童,他只是一笑而过,没有当真,如今就连竹简上的字都是赏心悦目,除了笔画软一些,已经有了字形和风骨。
张安世沉吟一会儿。
他再次扬起温和的笑,想再考校考校学生,万一淮阳王只是会背呢:“殿下可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着,拿过空白的竹简,写下礼记中的一句名言,这句名言所在的篇幅有些晦涩,他的幼子当年进学,花了好长时间才理解。
刘珏思考片刻,平稳而认真地写下答案,张安世仔细阅览,而后久久不言。
刘询很难在这老狐狸脸上看见震惊的神色,皇帝忍住笑,故意问道:“张公,朕的淮阳王可是符合您筛选的条件啊?”
张安世老脸一红,陛下这话,叫他怎么回答。
震惊过后,他大体还是欣喜的,本身作为一个天才,能够教授另一个神童,足够带给他强烈的成就感。
除却学生的身份麻烦了些,学生的家长难搞了些……
张安世正了正神色,郑重地拜道:“陛下谬言,能够教导殿下,臣不胜荣幸。”
“好!”刘询欣喜地扶起他,紧接着柔声叮嘱刘珏,“珏儿学完一段时间记得休息,别使劲拉着太傅问东问西,若废寝忘食,爹可是会不高兴的。”
刘珏原本兴奋着太傅的到来,能让他的学习时间无限增长,没想到皇帝爹还是这样。
小孩勉强点了点头,除了宠爹,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刘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张安世尚未开口,就被小孩拽到案前,不等他疑惑淮阳王的力气为何那么大,刘珏翻开厚重的书简,指着不懂的地方,桃花眼渴盼地看着他。
张安世:“……”
张安世被迫搜索着脑海记忆,温声道:“这是伏生博士口述的今文尚书,殿下所指篇幅,乃周书中的洪范……”
……
天色黑沉,张安世方才回府,几个儿子看到父亲脸上的疲累,不禁惊讶:“大人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淮阳王太过愚笨,犹如他们幼时那般,让父亲操碎了心?
张安世摇摇头,准备早点入睡,否则一个精力充沛的五岁小孩,他实在应付不过来。
看到长子揶揄的神色,张安世厉声开口:“为父想到你们少时,就为自己感到可惜。陛下天生英明,养的孩子也是天纵之姿,张千秋你身为陛下的侍中,在家依旧嬉皮笑脸不懂谨慎,实在可恨!”
老大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其余诸子一溜烟地跑走了,夫人抚着张安世的胸口道:“别生气,别生气。”
眼见张安世捂住喉咙,脸色逐渐涨红,她大惊失色,下一秒,张安世哑声道:“口干……”
“喝水,主君快喝水,来人呐,拎一壶装满水的陶罐过来!!”
宣室殿,刘询问刘珏今天的体验如何,小孩重重点头。
他遇到太傅,犹如久旱逢甘霖,缺水的鱼儿畅游在大海。不是说爹的启蒙水平不好,而是专业的知识,还需专业的人来教,而今他的头脑充满电量,刘珏精神抖擞,朝刘询露出大大的笑容。
为了表达自己的满意,他还示意刘询躺下,可以给爹来一场爱的按摩。
刘询立马摇头:“珏儿的手劲越来越大了,爹受不了。”
刘珏:“……”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抱起小孩亲了一口,刘珏气呼呼地抹了把脸,睡觉,睡觉。
[18]第 18 章:破例听政!
皇次子成了淮阳王,依旧随皇帝住在宣室殿,等年满六岁,他真正进入大众的视线,开启了正式的读书生涯。
因为淮阳王情况特殊,皇帝专门在宣室殿开辟了一间小阁,给爱子作读书之用,除去儒法兼修的太傅张安世,皇帝还请了一群大才给刘珏当老师。
其中有当今法家最具声望的学者,也有儒家五经博士,博士们大多出自公羊派,少数出自谷梁派之人,并不与教导太子的萧望之同门。
张安世实在松了口气,这半年来,他过得十分辛苦。学生勤奋自律天资出众,这很好,但也不能指着他一人薅啊,他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家,面对如饥似渴的五岁小孩,谨慎的处事都快破了功。
睁眼闭眼都是刘珏递到面前的竹简:
“太傅,这句话怎么解释?”
“太傅,我的字是否还有改进的空间?”
淮阳王仿佛将他当成无所不能的百宝箱,张安世有时候都想说,殿下我们别学了,要不出去玩一玩。
就算皇帝将他擢升为大司马,兼领尚书事,给予食邑万户的无上荣耀,张安世高兴过后还是想退休。
如今终于有其他老师协助他了,张安世给刘珏讲解经典的时候,言语间充斥着淡淡的欣喜。
刘珏抬头看他,不愧是太傅,连读经都觉得高兴,也就是太傅这样的人,才能一心一意虔诚向学吧。
他就不够虔诚,因为他读书是为了当太子,习武……是为了当太子后给爹开疆扩土。
张安世从心底感受到一股寒意,自从做了淮阳王太傅,这股寒意几乎隔几日就造访。为此他还专门请了太医令,太医令夸他身体远比从前康健,张安世自己都怀疑了,难不成给聪明的小孩当太傅,还有强身健体的好处?
其余老师上任前分外忐忑,实在是淮阳王身上拥有着太多传说。陛下对他偏心到没边了,连法家最厉害的大才都派了过来,万一教不好,他们难免吃到挂落。
法家大才也很担心,而今谁不知道太子好儒,法家的老师在太子宫中犹如摆设,若是淮阳王的喜好和兄长一样,那他本事再大也毫无用处啊!
教授刘珏的第一天,他们的烦恼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殿下的聪慧程度让他们震惊,不论儒家还是法家的经典,殿下竟都已熟识,在刘珏写下对于《韩非子》的见解的时候,法家大才张了张嘴,捧着竹简的手都在颤抖。
言之有物,实在是言之有物!殿下并非拘泥前人,而是有着独特的思考,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多么难得啊,法家大才深吸一口气,眼底放出灼热的光。
刘珏担心地看着他,老师全身抖得厉害,要不要请太医令来看看?
自己虽然写得挺好,但也没有那么好。
比起商鞅、申不害和韩非这类天才,淮阳王殿下觉得路远且长,等嗓子好了,他就要全力争储,在钻研学问的道路上,他定是不如人家了。
从不得不教,到乐在其中,老师们迅速变化态度,热情似火地往来家宅和宣室殿。
连太子宫中的儒师都有所耳闻,担忧地窃窃私语起来:“难不成淮阳王天资过人……”
“天资过人又如何,生有哑疾,不成威胁!”
儒师安静地散开,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如今太子已然上朝听政,除却读书的间隙,便是跟在皇帝身旁,看父皇召见大臣、处理政务,淮阳王再受宠爱,如何能比?
……
宣室殿,演武场。
这里由后殿的广场开辟而成,自从刘珏开始学习骑射,刘询便遣人好一番改造,恰好武师傅赵充国担任少府,君臣俩一拍即合,改造出来的效果,刘珏很是喜欢。
不过大多数时间,演武场还是作静态射箭之用,需要上马的时候,刘珏会随武师傅去往上林苑,那儿场地宽阔,最适合骑马。
“拉弓,凝神!”
韩增站在不远处,对抽条不少的小孩下命令,刘珏脊背挺直,慢慢拉开手中的软弓,望向靶心的目光冷静而专注。
“放——”
刘珏松开手,箭镞“咻”地一声没入靶心,尾端箭羽止不住地晃动。
韩增上前检查,露出笑容:“休息一刻钟,我们继续。”
对于骑射,武师傅们分工明确,韩增教射术,赵充国教骑术,若合二为一,那就两人一起教。天生神力之人,拉十石强弓也不在话下,但如今刘珏还小,韩增给他加到三石,就怎么都不肯了,刘珏用渴望的眼睛盯着也没用。
韩增正色道:“殿下八岁拉六石弓,已是臣忍受的极限,不然,臣就要请陛下出马。”
刘珏:“……”从小就学会妥协的淮阳王没办法,只能失望地拉开三石软弓。
既然无法追求力度,那就追求精准,小孩对自己的要求堪称苛刻,有时候韩增都叫了停,他还盯着不远处的箭靶细细琢磨,思考哪里仍需改进。
如今他十次射箭,能有八次正中靶心,听闻韩师傅的话,刘珏点了点头,把弓放到一旁,吨吨喝起了水。
同一时间,宣室殿前殿。
乐陵侯史高的步伐堪称鬼祟,在他身后,坠着一名穿着奇特,手捧汤罐的巫医,他们是走小路进来的,而不是光明正大走未央宫的宫门。
“陛下,臣把您点名要的巫者带来了,臣的随从找遍巴蜀,终不负陛下所托。”史高压低声音道,他是刘询祖母史良娣的侄子,皇帝的亲表叔,当年刘询继承皇位,史高出了大力气,风评在外戚里头还算不错。
刘询遣退左右,同样压低了声音:“辛苦叔父了。”
继而看向淡定的巫医,巫医恭敬下拜:“草民不才,愿为大汉天子差遣。”
瞧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刘询忍不住泛起希冀:“朕同你说一说淮阳王的状况,你瞧瞧能不能治。皇后当年怀孕之时,误服了性烈的毒药,可最后安然无恙,毒素都被腹中的胎儿吸收,故而朕的淮阳王出生便不能言。”
“这些年来朕找寻的其他神医,都说唯有神异才能救之,既然纯正的医术不行,那么你呢?”
说罢,刘询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人。
“……”巫医如同听天书似的,他是真有两把刷子,否则哪敢觐见帝王,可服了剧毒还能平安,这确定不是编故事吗?
就算是真,那从娘胎带出来的毛病,据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再怎么样也是没救的。
想起前辈楚服的下场,巫医沉吟不语,斟酌着要不要弄个娃娃,转移淮阳王殿下的哑疾,最后他还是退缩了,这样简单的骗术能骗骗当年的武帝,恐怕骗不了今日的天子。
巫医沙哑着嗓音,摇头叹道:“巫之神异,远到不了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步。草民……无能为力。”
史高不禁失望,花了大力气结果找来这么个玩意,刘询更是生气,他瞒着珏儿召见巫者,就是为了听这句话吗?
看都不看,就笃定没得治?!
这时候,巫医脚边的汤罐动了动,一只蟾蜍爬了出来。
刘询越看越是丑陋,一脚将之踢飞,蟾蜍叫都没叫一声,翻着白眼当场升天。
巫医哆嗦了一下,疯狂思考自己的脑袋会不会搬家,刘询扭头看他:“滚!”
史高连忙带着人走了,回来的时候,刘询一脸怒意地盯着案桌,死掉的蟾蜍也早已被宦官收拾。
乐陵侯小心道:“陛下,是臣办事不力……”
刘询好半晌才平复了心情:“与叔父无关,巫医无能,还有上天降下奇迹,朕等着便是。”
史高觉得皇帝这是入魔了,但他不敢说。对于淮阳王,他也是疼爱的,史家人好武,他的姑母嫁给戾太子之前,常常舞刀弄枪,史高觉得淮阳王继承了史家的血脉,同样希望皇帝偏爱的孩子能够健全。
可世事万千,总有人力所不能及之处,陛下的心态,着实有些危险。
史高忧心忡忡地走小路离开了,因为行迹鬼祟,练完武的刘珏回来,什么都没有察觉。
小孩高兴地在竹简上画了十支箭,接着把其中九支涂黑。
刘询惊喜道:“十有九中?”
刘珏骄傲地眨眼,刘询忍不住把他抱到怀里:“不愧是我儿!”
殿内传来欢声笑语,守在外边的宦官几乎习惯了。他们跟随着黄门令,学到了一个新技巧,就是但凡陛下生气,求助淮阳王殿下总没错,如果惹陛下生气的人是淮阳王……
没有这个可能,陛下怎么会生气呢?
刘珏推了推爹,示意他要去洗澡,身上满是热汗,臭臭的不好闻。
刘询起身带他去内室,一路上,皇帝似想到了什么:“珏儿明日随你兄长上朝吧,无需做什么,就当陪着父皇就好。”
刘珏愣住,惊喜来的这般猝不及防,小孩连忙点头,努力把翘起的嘴角下压。
没错,他怕爹上朝孤独,偌大的朝会,竟是没有个贴心人,实在可恨!
他就勉强当个背景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顺便欣赏太傅和武师傅的英姿。
今日没有教学任务的张安世脊背发凉,他皱眉环顾四周,惹得下属大气不敢喘。
骑马回到宅邸的韩增打了个喷嚏,赵充国嘀咕道:“奇怪,难不成我老了,真要看太医了?”
内室里,刘珏高兴地给自己洗刷,顺便拒绝了皇帝的请缨,爹的双手可是要处理世间最重要的政务,浪费在搓澡上,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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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新闻1:深受巫蛊之害的皇帝召见了巫医
今日新闻2:淮阳王拒绝了技师刘询的搓澡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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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这是一条不归路
第二天恰逢五日一次的朝会,看到太子身后跟着一道小尾巴,朝臣炸了。
……朝臣没有炸,他们如今已经锻炼出了大心脏,六岁的小孩,听政就听政吧,总比皇帝抱着淮阳王上朝好。
就当多一个吉祥物了,淮阳王又不能说话,他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张安世眉心狂跳,终于知道昨天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了。汉臣上朝的姿势为跽坐,而今刘珏坐在太子身侧,他坐在刘珏的对面,一旦扭头,师生二人就能遥遥相望,仿佛朝会变成了平日的你问我答。
没等他平复好心情,三公九卿的队列里,丞相魏相笑道:“大司马乃是淮阳王太傅,如今淮阳王上朝听政,大司马是否出了力气?”
这话是玩笑也是八卦,其余重臣都竖起耳朵,目光炯炯盯着张安世。
张安世:“……”
赵充国若有所思,他觉得有道理,就算张家再立身持正,有倾向也是难免,殿下出众至此,谁会不喜欢呢?
老将军既是武将又是九卿中的少府,他和韩增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收回视线。
御史大夫丙吉笑着打圆场:“张公的为人,你们岂会不知?好了,陛下来了,肃静,肃静。”
群臣安静下来,待刘询穿戴冠冕,气势威严地坐在高座上,他们齐齐起身下拜:“臣等拜见陛下,恭祝陛下长乐未央!”
“众卿平身。”刘询温和开口,目光准确地落在太子和淮阳王身上,见刘珏神情安静,并无烦躁不适,顿时放下了心。
太子注意到父皇的眼神,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弟弟,弟弟六岁便犹如他八岁一样高,这半年来,他看刘珏越来越不自在。
是嫉妒吗?
太子不知道。太傅萧望之告诉他,无需关注淮阳王,让陛下满意才是最重要的,可太子就是忍不住,他特地派了石显注意弟弟的一举一动,石显第一次前来汇报的时候,太子清楚地觉察到,他变了。
变得不再把心思全数放在读书上,他仍想做父皇心里最好的继承人,可越是和刘珏比较,他就越不平,弟弟有朝中厉害的将军做武师傅,他没有,弟弟有大司马张安世当太傅,他也没有。
父皇的偏心昭然若揭,太子曾经旁敲侧击问母后,母后道:“萧望之是最适合奭儿的老师,张安世作为酷吏张汤之子,虽说儒法兼修,但到底偏向法家,奭儿不喜欢不是吗?”
刘奭没说话,照母后这样说,因为他不喜欢习武,所以父皇不给他指派厉害的武师傅。
道理他都懂,可他是太子啊,未来大汉的帝王,待遇样样不如刘珏,让天下人怎么看他?
而今他看着气度矜贵,浑身安安静静的弟弟端坐席间,满腔警惕被庆幸压了下去。
幸而弟弟是哑巴……不,他怎么能这样想,弟弟为救母后而受难,他实在有失宽仁!
兄长内心的想法,刘珏并不知情,他看似一个乖巧的背景板,实则认真地旁听。
朝会和旁的场合不一样,往日他从爹和大臣的交谈,以及奏疏中了解的政事,仿佛具现化了一般。
大朝会上,刘询提起为皇考刘进立庙一事,并扩刘进的寝园奉明园为奉明县。皇帝要为生父正名,有眼色的人都不会反对,此事议完,刘询点了京兆尹赵广汉,还有九卿中的大司农:“朕听闻司隶百姓近来因为布价躁动。半年以前,朕命大司农设下布仓粮仓,于低价之时囤积布粮,以防价格过高予以调控,卿等可有实施?”
大司农先行出列:“臣已严令衙署开仓,不出三日,陛下就能看到布价下跌。”
京兆尹赵广汉也出列:“陛下命臣监督开仓之举,臣全程跟进,并未发现贪腐的官吏。”
刘询“嗯”了声,他是个极其注重民生的皇帝,绝不允许官吏苛待百姓。
在刘珏的记忆里,爹召见主管国家财政的大司农的时候,十次有八次与民生相关。爹长在民间,看透了民间疾苦,如今成了天子,登基数年已经颁布了四次大赦,对百姓的衣食住行,更是时时过问。
小孩不禁露出自豪的神色,把皇帝的举措记在心里。
一个时辰过去,朝会解散,大臣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张安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淮阳王,果然,他的学生神采奕奕,犹如吃了大补丸一般,半点不见困意。
他不住摇头,脚步蓦然加快,生怕刘珏跑过来递上竹简,问他这篇文章怎么解释。
张安世逃也似的走了,本想叫住他的丞相目瞪口呆,丙吉说等会做东,邀请他们几个聚上一聚,大司马怎么就没影了?
刘珏顾不上和太傅打招呼,他的肚子咕噜噜开始响。
太子关怀道:“弟弟是不是饿了?”
话音刚落,便有小黄门匆匆赶来,说陛下等着太子和淮阳王一起用膳。
刘珏点了点头,朝太子伸出手,太子一怔,迟疑地握住,情感和理智来回拉扯,最后他告诫自己,要做宽仁的君子,日后不可再想东想西!
……
刘珏吃完饭就困了,下巴一点一点。
皇帝说话的声音逐渐放轻,也不准备考校太子了,太子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却又涌上别的情绪:“弟弟既然困了,儿臣告退。”
刘询点点头:“回博望苑好好读书,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朕。”
“诺,父皇也要注意身体。”
从刘奭对刘询产生惧怕起,父子之间的交谈少了些亲昵,多了些程序。刘奭意识到了什么叫天家,自从当上太子,他很少当面指责父亲,即便不认同刘询的做法,他也忍了下来。
只是对皇帝而言,长子的掩饰着实不够看,他等着刘奭对自己开口,可憋了一天又一天,刘奭依旧不发一言。
刘询拐着弯让皇后去劝也无济于事,面对母后,刘奭是这样回答的:“身为人子,怎能大肆评判父之过?”
意思是他有错,只是作为儿子,不敢评价罢了!
刘询气笑了,是他重用文法吏有错,还是制定审慎刑狱的律令有错?
那颗儒家脑袋实在难以掰正,皇帝不再对太子抱有过高的期望,他告诉自己,两代帝王之间只需平稳的过渡,安排好辅政大臣……
这里头有多少遗憾,多少不甘愿,只有皇帝自己知道。
儒皮法骨,儒皮法骨,奭儿怎么就不明白呢?
幸而有平君在旁安慰他,还有珏儿,刘询是真的离不开他的次子。他觉得自己对刘珏仍不够好,珏儿过目不忘,那就安排同样过目不忘的张安世当老师,珏儿对朝政感兴趣,上朝旁听就是了,这么点小事,他难道会不满足吗?
就像今日朝会,珏儿一开始装得安静,渐渐的,眼里的高兴和崇拜都要溢出来了,刘询心头酸涩,又如吃了蜜一样甜。
眼下看着困顿的小孩,他小心地将人抱在怀里,放在寝殿的床榻上,琢磨着巫医不行,还有什么偏门的医者可以请?
蛊医?巫蛊是一家,想到那只死蟾蜍,刘询很快将之剔除。
思来想去,太史令懂占卜,虽然占卜神神叨叨,能够流行上千年,应当有些用处。
……
刘珏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来到了椒房殿,娘亲温柔的声音响起:“醒了?珏儿来看,这是娘特意绣的荷包。”
许平君给刘珏擦手擦脸,拎起荷包低声道:“日后再有朝会,可以准备些小食放在荷包里,趁父皇不注意的时候吃一个。”
这主意好,刘珏眼睛亮了,他收下荷包的同时,警惕地望了眼翻书的皇帝爹。
刘询迅速低头,假装自己没看见,手上不停地翻阅杂书,竹简哗啦啦的声响掩盖了所有,小孩这才满意地转过头。
刘询情不自禁露出微笑的同时,思绪不由飘到了晌午,他偷偷召来太史令,问对方有没有家传的占卜方法,可以用来治病。
太史令卡壳几秒:“臣懂占卜,但不懂医啊。”
刘询:“……”
刘询和太史令大眼瞪小眼,太史令逐渐害怕起来:“陛下,臣受不住宫刑……”
刘询把他赶了出去,自从司马迁离世,这些史官简直一代不如一代,贪生怕死,还没有气节。
宫刑?他是喜欢赐人宫刑的皇帝吗?
刘询嘴角拉平,竹简也没心思看了,片刻扬声叫道:“珏儿,来给爹按按,记得手劲小一些!”
……
在许平君无言的注视下,刘珏满足了他爹的愿望。
他把手劲收得无限小,反倒是刘询心疼了,许平君白了丈夫一眼:“你父皇皮糙肉厚,哪有那么娇贵?尽知道折腾。”
最后以刘询认错,替儿子反按回来结束,又过了几天,皇帝塞了丙吉的小孙子丙鱼给淮阳王当伴读。
朝臣已经麻木了,不就是御史大夫的孙子吗,他们理解。
御史大夫恨不能给陛下当爹,最近的口头禅为“陛下还是个孩子”,据说丞相头一次听的时候,嘴里的蜜水喷了出来。
这般纯正的保皇党,自然要跟着陛下的步调走,一个伴读而已,不值得他们大惊小怪。
就这么“大惊小怪”了两年,刘珏八岁,上朝变得熟门熟路,教授淮阳王的老师们眼下,也多了两道黑眼圈。
往日的孩童越发抽条,这天,望着依旧没有退休的张安世,刘珏双手递上竹简。
“殿下稍候,臣这就为殿下解释。”
刘珏摇了摇头,示意张安世仔细去瞧。
张安世定睛一看,竟是问政而不是问学,他吃了一惊,神色逐渐复杂。
小孩五岁时的眼神,他能催眠自己是错觉;可如今八岁了,问政问到当朝大司马头上,他实在催眠不了自己,淮阳王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虽然殿下精力充沛,时常折腾他这位老人,但殿下吸收学问的速度,着实生平罕见。三年来,就算张安世再克制再持正,也同刘珏相处出了淡淡的师生情谊——情谊不熟,不浓,却也不能忽略,这是张安世单方面认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是一条不归路,咱们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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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别搞我,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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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宝贝问入v的事,后天早上!也就是25号早八点爆更哦![撒花][撒花]
玉玉嗓子很快好了!
[20]第 20 章:兄弟对峙
刘珏歪了歪头。
太傅是个聪明人,而今领悟了他的意思,刘珏不觉得奇怪,转而淡定地在竹简上写:“如何不归?分明是一条宽敞大路。”
张安世眼前阵阵发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组织了半晌语言,终是被小孩的自信击败,这句话里的胸有成竹,足以把六旬老人伤得体无完肤。
张安世忍不住了,路宽不宽敞的日后再说:“殿下为何执着于此?”
刘询在竹简上唰唰落笔:“兄长不能继承父皇的理念,而我能。”
这一句话便叫张安世哑然,脸色复杂得几乎能和调色盘媲美,刘珏继续写道:“我也是嫡子,为何不行?”
那与皇帝七分相似的面容流露出霸道,张安世有些恍惚。
半晌艰难开口:“殿下并非长子。”
刘珏摆证据讲道理:“我的先祖文帝,曾曾祖父武帝,一个排行第四,一个排行第十。”
张安世:……他都快被说服了,如果殿下没有哑疾的话。
“是这样没错,可殿下的小疾,天然就阻断了您的登位之路,”张安世抛却了平日的谨慎,堪称苦口婆心,“依陛下的宠爱,殿下要什么不可得,何必与太子之位较劲呢?”
刘珏扬起一个笑,在竹简上写:“我很快就好了。”
什么很快就好?
张安世这才反应过来,淮阳王说的是哑疾。沉甸甸的心忽然裂开,难不成他的学生年仅八岁,就有了发傻的征兆?
他实在不愿探究这个可能,深吸一口气道:“殿下切不可再与旁人说起,臣,也当今日没有这一出!”
张安世说罢,迅速将刘珏写过的竹简扒拉到怀里,雷厉风行地向外走。
刘珏:“……”
他还没把详细的计划写下来和太傅商量呢,哑疾之事,他也没骗人家,他有预感,堵塞在喉管的毒素消融得差不多了,若要痊愈,恐怕就在这个月。
随即有些不高兴,他还没拉张家入伙,太傅怎么能走?
算了,反正也逃不掉。
小孩看着案桌上叠得高高的经典,沉下心,奋笔疾书地学了起来。
……
张安世终于知道萦绕全身的寒意是什么了,淮阳王生了不该生的野心,这是要扯他下水啊。
路过的宦官都以为大司马怀中抱的是政务,一路上投以崇敬的目光,殊不知张安世心力憔悴,恨不能逃离这座吃人的皇宫。
如今霍光死了,他找不到比他地位更高的挡箭牌,早知道当年拼着得罪皇帝的后果也要请辞……
他不该当淮阳王太傅的!
回到家,张安世吩咐随从在院里生起火堆,随后他屏退众人,严令一只苍蝇都不许进。
堂堂大司马,屏息凝神地往火堆里扔竹简,直到竹简上的字迹焦黑一片,模糊得不能再模糊,他松了口气,这才如释重负地站起来。
直到晚膳,张安世依旧魂不守舍,在告发和不告发之间犹豫不决。
他的学生淮阳王,和数年前犹豫着立太子的陛下十分相似,父子俩简直任性得一脉相承!
虽然他与学生的关系不深,情谊不厚,但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诸侯王失足,张安世叹了口气:“罢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谁还只是个孩子?”夫人好奇地问。
张安世摇了摇头:“今日口干,我还没喝水……”
“都给主君备着呢,三倍大的陶壶,管够。”
……
被认定为失足小孩的刘珏,被紧盯他的皇帝叫住了:“珏儿!今日读书又超了时辰,过来陪我走走。”
刘珏在书海中徜徉得正快乐,没想到他爹又开始当监督员。不情不愿地随刘询来到前殿,刘珏望见御案旁增添的崭新剑架,不由睁大了桃花眼。
刘询见此不禁得意:“大的剑架归我,小的剑架归你。珏儿还记得当年爹立你娘为皇后,在诏书提过的那把剑吗?”
刘珏重重点头,那道著名的“寻微时故剑诏”,几乎风靡了整个大汉,谁人不知?
这么多年过去了,民间依旧有歌颂之声,刘珏虽没有亲身经历,却能想象爹挺身而出护着娘的英姿。
“就是这把,我少时最是喜欢,如今送给珏儿。”
刘询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将之解了下来,随即递给小孩。
刘珏没想到爹会赠予他这般珍贵的礼物,这把剑身上承载着当今帝后的情谊,数年前,爹也是用这把剑砍翻了霍氏仆从。
他以为当年刘询说送他的话只是玩笑,没想到是真的,小孩罕见地有些无措,把沾了墨汁的双手放在腰侧擦了擦,这才弯下腰来,郑重接过。
刘询被儿子的神态逗笑了,心说早知道让平君也来看看,珏儿练武练得身量极高,弯下腰却如小乌龟似的。
刘珏低头看着剑,眼底闪烁着开心,幸而他不知道皇帝爹的比喻,否则一定当场变脸。
刘询笑过之后便是感慨万千,小小的一团婴孩,竟被他拉扯到了八岁,连平君都承认,珏儿成长途中,他出的力气最多。
更让他熨帖的是,珏儿只在爹娘身边露出活泼的模样,在外人面前,自是仪态矜贵,气度不凡……
皇帝英俊的五官又开始进沙子了,他眼睛发红,轻轻抚摸小孩的发顶,等到如今,上天还是没有降下奇迹。
片刻平复了心情:“晌午睡上一觉,爹带你到上林苑玩。再过几天,我们去甘泉宫,恰逢西域诸国遣使臣朝贺,其中还有匈奴日逐王的儿子,珏儿一定很有兴趣。”
闻言,刘珏立马抬起头,匈奴日逐王的儿子?
日逐王数十年前夺位失败,一气之下率军驻扎西域,佯装示弱的同时,对大单于之位虎视眈眈,计划着总有一天打回去。
这些资料,他曾经在石渠阁翻到过,日逐王是坚定的反汉分子,霍光执政之时,还和大汉如火如荼地干仗呢,当下,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混到西域使臣里头?
刘询意味深长地笑笑:“爹这么多年的怀柔,总要有些用处,日逐王和单于庭是生死大敌,和我们却不是。”
自从刘询发现次子对朝政感兴趣,皇帝更是一有空,便抱着小孩在膝头,寓教于乐般地讲述群臣的优缺点,天下各郡的情形,分析匈奴西域与大汉的关系。
加上刘珏坚持听政,从六岁到八岁,从来没有一次在朝会上缺席,等下了朝,宣室殿的奏疏他想翻就翻——故而连张安世都不知道,淮阳王的理政能力早就超越了他的兄长,甚至不弱于给太子讲解朝政的老师。
当下皇帝这么一说,刘珏秒懂,他揣着佩剑,目光崇拜地看着爹,连汉朝的宿敌都能怀柔过来,还有什么是他爹不会的?
刘询勉强压住飞上天的嘴角,云淡风轻道:“不过尔尔罢了,比不上当年卫霍之功,也比不过张骞出使西域,苏武北海牧羊……”
刘珏:“……”
装过头就不好了,淮阳王撇撇嘴,自顾自地走开。
刘询咳了一声。
唉,珏儿什么都好,就是小脾气太过诚实,不过皇帝依旧喜滋滋的,敢对天子发脾气,不正说明了珏儿对他的亲近吗?
等小孩的背影消失不见,刘询走到壁挂舆图前,望着西域的方向琢磨着什么。
嘴里轻声念叨:“神术,巫术萨满,火教……”
心下暗骂西域诸国可恨,自他登基后,亲汉的西域国家陆陆续续派遣王子前来长安求学,可偏偏没有派来当地信仰的神异之人,害得珏儿哑疾依旧没有好转。
听说楼兰那边的神术很是出名,他曾旁敲侧击给予楼兰王子暗示,那王子却是蠢笨如猪,如何也听不懂!
刘询气怒无比,发誓迟早把西域纳进大汉的版图,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舆图,好半晌才挪开。
……
甘泉宫坐落于关中以北,群山之间,是武帝改建的避暑行宫,也是多年以来,西域和匈奴使臣觐见大汉天子的地方。
刘询掌握大权之后,曾经带着皇后、太子和淮阳王前来避暑——没错,除了一家四口没有别人,对此,朝臣已经习惯了。
皇帝统共三子两女,更有数名嫔妃,自霍家族灭,他再也没有召幸除皇后之外的女人。朝臣劝也劝不动,劝多了还会挨骂,除去接受,他们还能如何?
相比陛下对淮阳王离谱的偏爱,独宠,实在不是什么大事。
临近初夏,刘珏跟随父皇来到甘泉宫,同一时间,西域使臣的队伍也行驶在关中往北的直道上。
匈奴日逐王的小儿子薄须掸掀开车帘,望向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眼里满是惊叹,一旁龟兹国的使臣轻声介绍:“薄须掸王子,我们很快就到甘泉宫了,大汉皇帝居住的宫殿群,不论哪一个都很壮丽。”
使臣说的是汉话,薄须掸回的也是汉话:“难怪父王要让我来增长见识,不愧是汉朝!”
薄须掸今年十岁,长得虎背熊腰,犹如一座小山一般,龟兹国使臣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嘀咕这孩子是吃什么长大的。
就听薄须掸忽然问道:“我听说大汉太子今年十一?”
“是,大汉太子年纪与您相仿,是皇帝最看重的儿子。”
龟兹国使臣紧接着道:“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淮阳王,今年八岁,最得皇帝宠爱。”
薄须掸有些吃惊:“皇帝的看重与宠爱,难道不是集中在同一人身上吗?”
他虽学了汉话,但到底对汉朝皇室不甚了解,龟兹国使臣连忙解释起来。
“太子身为嫡长,在汉人的礼法中,天然是皇位的继承人……”
薄须掸若有所思。
今时不同往日,汉匈形势早已逆转,匈奴早就不复从前的荣光,被大汉吊着打。
加上寒潮频繁,每年冻死的牧民牲畜数以万计,父王即便是西域名义上的掌控者,也有些撑不住了,这次特意叮嘱于他,让他观察观察汉朝有多强大。
若与预想中的一样,他们不是不可以另找出路,再寻单于庭报仇!
怎么才算强?薄须掸并没有概念,他挠挠头,很快下定了决心。
……
甘泉宫堪称练武圣地,没走两步,就有一方宽阔漂亮的马场,刘珏乐不思蜀,成日拉着武师傅打磨骑术,读书的时间少了许多。
很快,小孩发现张安世在躲着他,刘珏沉思良久,他没听说太傅和爹告状啊。
最后得出结论,太傅这是在欲拒还迎!
毕竟是当朝尊贵的大司马,总会有矫情的毛病,刘珏很能理解,他飞快地把张安世抛之脑后,揣着佩剑利落上马。
反正现在还早,不急。
三天后,西域使臣抵达甘泉宫,翌日大朝会召开,文武百官悉数到场。
他们都听说了匈奴日逐王之子到来的事,日逐王可是汉朝的宿敌,而今竟然对汉示好,其中代表的意义,让众臣心头火热了起来。
太子亦是被老师叮嘱,不可怠慢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太子按捺住喜悦点了点头,日逐王此举,何尝不是被礼感化?
他对儒学更痴迷了几分,大汉泱泱大国,若全以儒治,匈奴那样的茹毛饮血之地,定能尽数归附,父皇再无后顾之忧矣!
刘珏一进殿门,便往自己的坐席走去,下一秒,不论是心头火热的众臣,还是太子,齐齐地看向了淮阳王。
准确的说,是看向淮阳王的腰间。
八岁的小孩,腰间别着成人的佩剑,不仅不突兀还很和谐,当即有大臣认了出来,这是皇帝随身携带的剑!
陛下不仅送给淮阳王佩剑,还赐予他剑履上殿的特权?!
大殿安静了几秒,犹如一滴水落入油锅,骤然沸腾了起来。
大臣都认出来了,太子怎会不知,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就这么看着刘珏站在了他的身旁。
刘珏朝他一笑,太子没有笑,他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弟弟。
与自己相似的身高,与父皇七分像的脸,身戴帝王佩剑,气度矜傲不凡。
兄弟二人分明站位极近,此时恍若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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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都说人死魂归地府,大汉皇太后吕雉弥留之际,幽幽叹息。
她不想下去和糟心的丈夫儿子团聚。
再一睁眼,吕雉浑身无力地倚在榻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婴儿。
面前男子深情款款握着她的手:“夫人,你为秦国立了大功。我们的孩子出生在正月,不如取名为政,政儿日后一定是个不凡的人!”
公元前259年,赵国,邯郸。
吕雉看看酣眠的胖儿子,又看看落魄的秦王孙:“……”
她是没有和刘邦刘盈团聚,但她成了秦始皇的亲娘赵姬。
小嬴政一天天地长大,比刘盈乖,比刘盈聪慧,比刘盈体贴娘,心性更是吊打刘盈八万里。
吕雉养着养着忍不住了,等吕不韦携嬴异人出逃赵国,抛下她们母子俩的前夕,她说:“政儿要和娘相依为命了。”
小嬴政用力搂紧她的脖颈。
吕雉吧唧一口:“娘努努力,争取把整个天下送给你。”
[21]第 21 章:我来![入v三更]
早在刘珏立志撬兄长墙角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毫不在意地摸了摸佩剑,随即环视了一圈。
大臣们有一个是一个,立马挪开了视线,唯有张安世神色复杂,心里滋味实在难明。
来了,来了,淮阳王他带着野心走来了。
学生不仅没有听他的劝,竟还带剑上朝,和太子光明正大地对视——张安世差些晕过去,他与丞相等人,同样拥有剑履上殿的特权,可他活到今天一次也没用过。
韬光养晦的道理,殿下怎么就不懂??
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刘珏丝毫不心虚,君不见前头造反的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骨头都化成灰了,想做古往今来第一个哑巴皇帝,难度着实不比造反来得小。
见小孩捕捉到他的目光,随即朝他灿烂一笑,张安世像被烫到一般,不动声色地转开头。
真是劫数。
太子深吸一口气,垂眼坐在了席间,刘珏紧跟着坐下,把佩剑轻轻放在身旁。
不一会儿,黄门令高昂的嗓音响起:“天子到——”
刘询大步走了进来,文武百官当即下拜:“臣等拜见陛下,恭祝陛下长乐未央!”
“众卿免礼。”刘询入座后往下一看,小孩跟前的佩剑很是显眼。
皇帝心头愉悦,他少时珍惜的那把剑,同样受到珏儿的珍爱,这何尝不是父子间的默契呢。
见爹望来,刘珏眨巴了一下眼,又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他总觉得爹知道了他上朝偷吃的事,只不过没有证据。
今天的淮阳王殿下依旧安静听政,等琐碎之事议毕,皇帝问九卿之中负责外交的大鸿胪:“西域使臣昨日到访,而今人在何处?”
“回陛下,使臣一行已在殿外候着了,臣安排了译官,薄须掸王子不会说汉话也无妨。”
刘询满意点头:“传!”
……
“传西域诸国使臣入殿——”
约莫三十几人鱼贯而入,文武百官整了整坐姿,大殿很快变得肃静。
外邦使臣的觐见,向来有一套流程,待使臣们送上礼物,奉上国书,刘询亲切开口:“听说薄须掸王子也在这里?”
使臣们立马看向队伍中央,薄须掸走了出来。
他声如洪钟:“小子薄须掸,拜见大汉皇帝陛下!”
群臣震了一震,连刘询都有些惊讶,这日逐王之子长得和小山一样高大,身材壮硕,面目黝黑,根本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没想到汉话说得流利,竟还用上了自谦之言,君臣不约而同生出好感的同时,脑中浮现一模一样的疑问,这孩子是吃什么长大的?
刘珏安静地看着,琢磨这恐怕一顿要吃七碗饭吧。
他不行,他最多五碗。
皇帝情不自禁地拿次子和薄须掸对比,最后得出结论,幸好珏儿没有长成这般。
珏儿的身体也壮,却不是肌肉虬结的壮硕,光是想想自己的爱子变成大黑熊,刘询眼前便是一黑,皇帝都不想当了,感觉这辈子失去了欲望。
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王子南下的这些天,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大鸿胪提,和朕提也是一样的,远客到来,自然要玩得开心。”
薄须掸连忙说:“怎么好劳烦陛下?大汉风景漂亮,宫廷壮美,迎客之道更是让人赞叹,我等南下之时,还有大汉将军亲自护送,我实在受宠若惊。”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心道日逐王的育儿经也不赖,太子暗自点了点头,不禁对小他一岁的匈奴王子好感更深。
刘珏望着薄须掸,却总觉得对方还有话没说完。
小孩悄悄往嘴里塞了颗肉干,安心地当他的背景板,不管如何,这位王子对汉朝心怀善意乃是事实。
牛肉干挺好吃的,再来一颗。
……
谁都没有注意到刘珏的小动作,除了他爹。
刘询当做没看见,一心和虎背熊腰的王子叙话,薄须掸恭敬地道:“父王时常表达对您的敬意,我亦十分钦佩陛下。”
刘询含笑倾听,群臣尚未发现不对。
直到薄须掸说:“陛下少年登位,武功不逊匈奴的射雕者,想必指定的继承人,定也无比出色。敢问大汉太子殿下,可敢与我一比?”
继而笑道:“我与太子年纪相仿,渴望来一场强者的切磋,至于比什么,自然是太子说了算!”
“……”甘泉宫陡然沉默了下来。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个要求,刘珏看了看手中的牛肉干,又看了看脸色骤变的兄长,不动声色地把肉干塞了回去。
向来安静的淮阳王,专注而认真地望着自己的剑,仿佛能看出一朵花,那厢,丞相目光微凝,这日逐王之子是故意试探,还是年少气盛的无意之举?
太子不好武,连最简单的骑射都觉吃力,若真的答应,岂不是把大汉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可若是拒绝,让人家怎么看,日逐王本就有心亲近,此时拒绝,便是把对方推远。
破坏了陛下的大计,谁能担责?
连丞相都觉左右为难,将军们更是叹息,太子于武功一道,实在毫无建树——太子不是不擅武,而是不会武。
连上马都不会,这不是丢人吗?!
脾气火爆些的将军,都想亲自上阵扬我国威了,转念一想,薄须掸一个十岁的孩子,他们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人家指名道姓让年纪相仿的太子来,他们又能怎么办?
路都堵死了,要么战,要么认输!
刘询看了眼无措的太子,面色不变,内心怫然不悦。
朝臣皆是大气不敢出,屏息等候陛下的裁决。
沐浴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刘奭很是羞愧。他分明比薄须掸还要大上一岁,可看到对方熊一样的身躯,太子低下了头,浑身僵硬无比。
浑身煎熬的感觉,仿佛钻进火炉焚烧,刘奭鼻尖一酸,眼睛霎那间红了。
方才生出的好感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匈奴王子,为何要多此一举,陷他于不义?
正当薄须掸觉得气氛不对劲的时候,哗啦啦的剑穗声响起,一个剑眉桃花目,面容与皇帝七分像的小孩站了出来。
刘珏举了举手中的剑,示意自请出战,看向薄须掸的目光满是傲慢。
我来!
……
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继而一片哗然。
刘询惊愕之后便是皱眉,双手抓紧了御座,恨不能走下台阶把小孩拎回去,谁曾想刘珏看了薄须掸一眼,便坚定地望向皇帝爹,目光中满是战意。
他可不是为了给兄长解围,而是为了爹和自己。爹因为兄长丢面子,难道他就不心疼吗?
何况他立志夺位,如今捷径递到跟前,不利用是傻子。
经此一事,他必让太傅心服口服,矫情劲儿再也使不出来!
刘询握着御座的手渐渐松开,一声“胡闹”消失在了嗓子里。
皇帝鼻尖发堵,最终默认下来,谁知张安世竟是抢在所有人面前开了口——
张安世早在刘珏踏出来的那一刻,他便眼睛一闭,疯狂转动大脑,思考着要如何圆场。
不仅圆场,还要圆得漂亮,淮阳王虽然有野心了点,异想天开了点,但他只是个孩子啊,自己还能怎么办?
当下率先说道:“淮阳王殿下年纪尚小,习武一道,尚有进步的空间,却也想要试试斤两。还望王子能够同意,满足殿下与您比试的愿望。”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刘珏年纪小,比不过人家也是正常。孩子自告奋勇,就算输了也无妨!
闻言,便是想要出声反对的丙吉也沉默了。
淮阳王殿下解围得恰到好处!既保住了太子的脸面,又保住了大汉的颜面,大司马的圆场同样恰到好处,找不出半点挑刺的地方……
丞相暗暗点头,此子实在聪慧,怪不得陛下偏宠。随后瞄了张安世一眼,说好的明哲保身呢?这不是对学生挺上心,方才那语速快的,火星子都要搓出来了。
薄须掸糊里糊涂的,渐渐听明白了意思,方才主动出列要和他比试,且眼神极为傲慢的小孩是淮阳王。
大汉皇帝最为宠爱的次子,实力未知,却是挺有自信。
淮阳王怎么敢对他露出那样的眼神,他可是部落钦定的射雕者候选!薄须掸很是生气,几乎当场就要答应,准备给小孩点颜色看看,但到底被理智压了下来。
他来甘泉宫的目的就是要和皇帝继承人比,否则怎么知道汉朝日后强不强大?
高台之上的刘询已经平复好了心情,几乎看穿了薄须掸心中所想,他招招手,示意刘珏站到薄须掸身旁,继而笑道:“王子有所不知,淮阳王同样是朕的继承人,只不过目前不便说话。”
“淮阳王的比试之心为真,王子不如答应了他?”
话音落下,太子的脸色一片惨白,太子太傅萧望之的神色也变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拥护正统的朝臣倒吸一口凉气,顾及外人在侧,这才没有一拥而上拼命进谏,淮阳王同样是继承人?
陛下简直胡言乱语!
唯有刘珏显得很是高兴,知道爹这是心疼他,故而用手段为他解围,他揣着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句评价。
薄须掸沉默一会儿,显得很是困惑:“……”
难道汉朝未来的皇帝不是太子,而是淮阳王?
至于淮阳王不能说话这一点,薄须掸倒是没多想,他小心地问道:“淮阳王殿下是什么继承人呢?”
是啊,朝臣也想知道,什么继承人?
刘询笑了笑,含糊说道:“武艺一道的继承人。”
薄须掸恍然大悟,原来大汉的文武是分开算的,是他孤陋寡闻了。
屏息的将军们同样松了口气,继而忧心忡忡起来,难不成淮阳王是习武的天才?可他们从未听说啊,八岁的小孩,如何与黑熊一样的匈奴王子对抗,一时间不由意兴阑珊。
武将担心比试的结果,拥护正统的朝臣差点气厥。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陛下还有没有人管管了。
此言一出,将太子置于何地?希冀的目光看向三公九卿和大司马,偏偏这些朝堂的顶梁柱,仿佛聋了瞎了,此时眼观鼻鼻关心。
这些人或是保皇党,或是一手被皇帝提拔的重臣,最后一个谨慎持正的,还是皇帝钦点的淮阳王太傅。便是丙吉这样的老好人,也不会当着匈奴人的面拆他们陛下的台,顶多事后苦口婆心一番。
淮阳王刚刚挺身而出,为汉廷挣了脸面,他们何需冒着得罪陛下的风险,为不擅武的太子说话呢?
……
恍然大悟的薄须掸,凝神看向身旁的刘珏。
他有种预感,面前的小孩并不是花架子,而是有真本事。
既如此,那就让他看看,继承大汉皇帝武艺的皇子到底有多少斤两,太过傲慢可是要吃大亏的。
他大声说道:“好!我愿意与淮阳王殿下比。”
紧接着开口:“既然殿下请缨,那么比试的项目由我来定,骑术,射术,近身搏斗,殿下三选其一吧。若选了搏斗,我们点到为止,谁跌落高台谁输,并不许伤及性命。”
熊一样的身躯压迫过来,仿佛步步紧逼,刘珏眉梢动也没动,平静地竖起三根手指。
满朝哗然,薄须掸吃惊道:“殿下要比三样?”
见刘珏点头,薄须掸不由面露欣赏,一口答应下来。
刘珏笑了笑,随即扭头看向高座之上的帝王,桃花眼满是警告。
爹,不许拆我台!
“……”刘询动了动唇,心中百味杂陈,到底没有开口。
张安世眼睛一闭,恨不能当场昏迷。大司马又想蹿出去反驳了,比武比一项就好,三项,淮阳王以为自己是天生神力吗?!
丙吉连忙扯住他,朝他摇了摇头,殿下自己都答应了,做臣子的还能如何。
张安世苦笑,不自量力,不自量力啊。
事已至此,连他都无法找补了,若不是淮阳王还只是个孩子……
满朝文武,唯有赵充国和韩增脸色不变。在将军们担忧地窃窃私语的时候,他俩悠哉游哉,等朝会散去,韩增对赵充国道:“明日还不知谁输谁赢。”
赵充国笑眯眯道:“殿下输了,又有谁能责怪呢?”
他们笑起来,而后快步走了,半晌才出来的张安世面容憔悴,刚上马车就对随从道:“水。”
随从:“……”
主君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他赶忙朝外头吼道:“夫人准备的水罐搬来没有?快拿三个过来,容量要五倍大的!”
……
太子今日的表现,着实让皇帝失望,下了朝,他屏退众人,严厉地看着长子:“跪下!”
太子眼中含泪,缓缓跪了下来,刘询气得指着他大骂:“我就不该带你来甘泉宫。薄须掸提出比试,你可以拒绝,可以坦荡地说我不会,唯独不可以退缩,你还指望谁来救你?”
“是萧望之?还是朕?”
刘询厉声道:“文武百官都看着呢!外邦使臣也在,你就让他们这样看笑话,笑我大汉的太子,竟是胆小如鼠,毫无担当之人。”
“最后还要弟弟给你解围,刘奭,你还有兄长的风范,还有太子的风范吗?”
太子又惊又怕又惧又悔,哭得泪水鼻涕流了满脸,他想叫父皇,偏偏止不住地打嗝。
刘询继续骂道:“比试退缩也就罢了,朕还能体谅你心虚无措,可后来呢,你弟弟挺身而出的时候,为何干坐着不开口,珏儿的哑疾,难道转移到了你身上不成?!”
皇帝最恨的就是这点,当着朝臣的面,太子非但不友爱兄弟,更是隐身一般坐着旁观,张安世替刘珏解围的时候,太子不开口,薄须掸让刘珏选择比试项目的时候,太子还是不开口。若不是理智撑着,皇帝都要骂人了,太子难道就没有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吗?
太子快哭得昏了过去,刘询冷笑道:“我看你读的儒家经典也不如何,平日里遵循的孝悌之心,友爱之谊呢?怎么,看到朕送给你弟弟的佩剑了,所以不顾场合甩脸色。你不擅武,朕可有斥责?你若会剑术,朕送你十把八把都甘愿!”
刘询实在是怒火极盛,一股脑地骂了出来:“朕还是对你太过温和,堂堂储君,脾气不对着老师发,不对着宫人发,偏偏对着父皇母后还有弟弟,是谁惯的你?若不想当就别当,朕不是不可以废太子!”
“……”太子死死地叩首,浑身颤抖,一抽一抽。
“跪在这好好反省!”
刘询骂完便往外走,门外,许平君默默地等着丈夫,夫妻俩相顾无言。
片刻,他们相携着往外走去,刘询忽然落了泪:“我自认是个还算尽心的父亲,可奭儿为何……”
许平君心疼地摇头,轻轻抚着他的胸口:“若奭儿能被骂醒,也不枉你废这些口舌。”
“若骂不醒,又该如何?”
许平君沉默了,片刻开口:“宫中还有个皇三子,陛下也可接到身边教养……”
“平君,你这不是说笑么,”刘询打断了她,“只有我们的孩子,才能继承皇位。”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朕盼了那么多年的奇迹在哪里,巫医没用,占卜也没用……”
许平君忍不住眼眶一红,听到最后她愣住了:“巫医,占卜?”
刘询:“……”
刘询若无其事地抹了把脸:“平君你听错了。珏儿呢?珏儿下了朝过于困顿,如今睡在何处?”
许平君定定地看着丈夫,直到后者心虚起来,这才收回目光:“陛下亲自抱着珏儿入睡,而今问我睡在何处。”
刘询吸了吸鼻子笑道:“我这不是关心则乱。明日就要比试了,珏儿还真是心大,一口气答应了三项内容!”
想到这里,皇帝就气不打一处来,小孩竟敢当朝威胁皇帝,让他不许开口,简直倒反天罡。
许平君懒得揭穿他,到底是为了孩子,只要不过分,弄出什么丹药巫蛊娃娃之类的东西,然后把襁褓里的重孙子关进大狱,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起比试这回事,皇后也泛起担忧:“那个日逐王之子薄须掸,瞧着比珏儿大了三圈,若是下手没轻没重,该怎么好?”
刘询何尝不担心,最后他不知是安慰妻子,还是安慰自己:“珏儿大了,我们要给他自由。”
随后说道:“朕已命太医随时待命,还叫黄门令仔细吊嗓子,一有不好就叫停。演武场那边,朕还派了四面八方的眼线盯着,都是反应快眼力强的军卒,不必担心出什么意外。”
许平君认真地听着,不一会儿压低声音:“珏儿?”
“珏儿在睡觉呢,平君你听我说……”
“不是,陛下,珏儿就在我们身旁。”
刘询:“……”
刘询转过身,角落里揉着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们的小孩,不是刘珏是谁?
刘珏万万没想到,他刚睡醒前来寻找爹娘,结果听到了这样一番话。他顿时不困了,生气地看着刘询,他爹是不是没吃早饭,竟在这里大声密谋??
刘询轻咳一声,和儿子大眼瞪小眼,他是知道珏儿对比武的执着的,方才下了朝还跃跃欲试,他不仅没有泼冷水,鼓励的话还说了一箩筐。
结果背后的谋算暴露了,这如何是好?
只见刘珏冲了过来,刘询大惊失色地往外跑:“珏儿手劲太大了,朕挨不住他一拳头,平君……”
在皇后的调解下,父子俩到底重归于好,刘询发誓不会在比武途中动手脚,比如给人家的马下泻药,在人家射箭的场地钻个洞,把演武场的靶心画歪……
他爹怎么满肚子歪门邪道,刘珏服了,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拿起竹简唰唰地写:“这些年,爹没有接触过巫术吧?”
说起歪门邪道,他就想到了这个。
刘询沉声道:“怎么会呢。”
刘珏很快相信了,爹有一千万个优点,包括不骗小孩。
一旁的许平君忍住笑,未免露馅很快往外走,张罗着给他们准备膳食。
还有奭儿,奭儿跪久了到底于膝盖有碍,到底是他们夫妻俩唯一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放弃,否则等病已走了,谁给珏儿撑起一片天?
……
太子宫,气氛一片凝重,几乎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殿下被陛下传召,现在还没有归来……”一位儒师低声道,“诸位,怎么办?”
他们在心里祈祷,皇帝传召的目的,并不是对太子加以训斥,可这样的可能性极小。
今日朝会发生了太多事了,多到他们明明是饱读诗书之人,抑制不住心中的焦躁,甚至生出茫然之感。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太子的表现堪称灾难,若是薄须掸王子不来大汉该多好,太子的威望尚未培养出来,就经历了堪称严重的打击,那匈奴蛮夷,难道与他们有仇不成?!
半晌有人答道:“只能干等着,等到殿下归来,再好好安抚。”
众人沉默,除了干等,他们还能怎么办。
忽有儒师拍案而起,语气愤懑:“吾等束手无策,反倒衬托出了淮阳王。你们可知淮阳王武艺如何?”
被问到的人摇摇头:“陛下护得严实,恐怕太子也不甚了解,只听说很是勤奋。”
“勤奋有什么用?淮阳王恣肆骄矜,贸然出风头,实在是不自量力。那匈奴王子的身形,你我都看见了,项王在世也不过如此。”
“是极是极,明日比试,结果根本不用猜测……”
“慎言!”萧望之忽然暴喝一声。
众人齐齐望向太子太傅,萧望之自回到太子宫中,便一直坐着不开口,脑海盘旋着皇帝在大朝时说的“继承人”,整个人又是气怒又是怀疑人生。
更叫他怀疑人生的,是太子今日的作为,毫无担当不说,更不见仁义友爱。
平日他不是这么教导的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萧望之是个真正的君子,他无比失望,而今听到儒师的这番话,更是忍不住了:“背后议论,实乃阴险小人!不管如何,淮阳王都为大汉挽回了脸面,八岁的孩子便是蚍蜉撼树,也虽败犹荣。”
即便今日淮阳王的表现,真正动摇了太子的地位,但一码归一码,萧望之还是不希望刘珏会输。
儒师被训得安静下来,一个个脸涨得通红。
太子太傅地位崇高,是真正的两千石朝臣,当萧望之发了火,他们不敢反驳,也没有反驳的资格。
他们低声认错,等出了房门,立马换上另一张面孔。
他们是太子的老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警惕一切威胁到太子地位的存在。当下淮阳王大出风头,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哑疾,他们已经没办法把淮阳王当成孩子了,而是另类的政敌!
幸好,淮阳王绝不可能赢。
蚍蜉撼树,瞧,“高洁”的萧望之也是这么形容淮阳王的呢。儒师们冷笑,就让他们看看皇帝最为偏爱的皇子,是如何当一只被碾压的蚍蜉,败得毫无颜面,再也傲气不起来。
……
第二天天光大亮,甘泉宫从寂静中醒来,文武百官一个个往演武场赶,仿佛奔赴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
寝殿外,刘询牵着刘珏的手,第七次确认道:“珏儿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能够察觉到爹的紧张,换上一身短褐的小孩点了第七次头。如今他的脑袋,已经能连点二三十次而不费力,都是这些年锻炼出来的,宠爹的小孩如是想。
许平君蹲在地上,为儿子检查穿着有没有疏漏的地方:“珏儿记得尽力的同时,千万别伤了自己,爹娘一直站在高台上,珏儿转身就看得到的地方。”
刘珏露出灿烂的笑,摸了摸娘的头发,知道了,他一定会谨慎小心的。
继而看向他爹,刘询大手一挥:“出发!”
……
太子昨天被罚跪,即便上了药也还是疼,却不能缺席这般重要的场合,一大早起来,便叫人搀扶着上了车辇。
皇帝依旧生他的气,命令太子不必来见,先行去演武场,等到了地方,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给弟弟加油。
听闻口谕的太子低着头应下,他的眼睛经过冰敷好了很多,还是有红红的痕迹。
弟弟为了救他,宁愿送上门给薄须掸欺负,放在从前,这分明会让他感动万分,可现在,他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父皇对他无比失望,那么弟弟惨败,父皇会对弟弟失望吗?
等传话的小黄门离开,太子用鼻音对石显道:“走。”
今日的比试,开启的是甘泉宫中最大的演武场,既有箭靶,也有跑马的障碍。高台之上,文武百官位列帝后左右,场地两旁,驻守甘泉宫的卫队手执刀剑,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旌旗猎猎,如同洪流。
时辰将至,比武的主角该出场了,只听大鸿胪高声介绍:“匈奴日逐王之子,薄须掸王子到——”
被礼官领着的薄须掸慢慢地走了出来,没想到入目的景象,竟是这般震撼,他脑袋空白了一瞬,随即热血沸腾。
不愧是让匈奴畏惧的大汉,强者就该如此!
因着俯视的角度,皇帝皇后清楚地听到百官之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今日薄须掸穿着贴身的短褐,显得身躯更为粗壮,光是站着,铁塔一样的肌肉压迫感十足。
这到底要怎么比?便是淮阳王殿下和太子同龄,也很难将一头黑熊撼动!
更让他们觉得不妙的是,陛下为何要将比试办得如此盛大,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比武的场地是皇帝一手布置操办的,因为时间间隔得短,大多数重臣到达现场才知道,他们的陛下又任性了。张安世心道坏了,对学生的担忧到达了顶峰,淮阳王分明还只是个孩子啊。
皇帝仍旧笑着,眼底却清楚地流露出了不悦,怎么,比都没比,就默认了珏儿会输?
皇后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皇帝这才收敛神情,专注地看向入口。
大鸿胪紧接着介绍:“大汉淮阳王,皇次子刘珏到——”
万众瞩目之下,刘珏缓缓踏入演武场。
他面色平静,目光睥睨,尚且稚嫩的五官,竟是显出与皇帝相似的英俊与成熟。
“……”太子瞳孔紧缩,泛疼的膝盖竟是一瞬间如同针刺一般。
八岁的孩童身姿高挑精壮,只不过平日都被宽大的汉袍遮掩,大臣们恍惚一瞬,这才发现淮阳王不瘦。还有那浑身的气势,他们竟以为看到了缩小版的陛下,而不是朝会上安安静静坐着的背景墙!
“淮阳王殿下。”薄须掸弯了弯腰问好。
对手气势很足,但到底嫩了些,瞥一眼自己的胳膊,他认为打败对方用不了多少时间。薄须掸迫不及待道:“开始吧,我们先比骑术?”
刘珏闻言点了点头,当即有裁判牵来品种相同、体型相似的两匹汉马。
充当裁判的龙须侯韩增解释道:“这些都是甘泉宫刚到的战马,王子从未见过,淮阳王殿下也并不熟悉。此马的特色,便是耐力十足,能够驮起超出普通汉马三倍的重量……”
为表公平,马儿的体表光溜溜的,只有套头的缰绳,并无其他装饰。
刘珏后退一步,示意薄须掸先挑。
薄须掸愣了几秒,心道淮阳王还怪礼貌的,他挠挠头,这难道就是大汉皇子的修养,时而傲慢,时而谦虚?
殊不知刘珏嘴角上扬了零点一的弧度,在心里夸赞自己。
很好。
抢风头成功。
高台上的皇帝露出自豪的眼神,张安世却想骂人了。他活了六十年,唯一看不懂的是淮阳王的脑回路,该退的时候不退,该争的时候不争,这么关键的时刻还搞谦让??
三公九卿同样欲言又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薄须掸上前挑马。薄须掸挑得很仔细,他从小长在马背,也锻炼出了一套眼力,最后他发现这两匹马的实力差不多,于是顺手牵走了离他最近的一匹。
刘珏早就看出来了,两匹马的实力相差无几,否则他哪会那么大方?这些年,他骑过的马没有数百也有几十,不论汉马乌孙马还是大宛马,只要皇家园林有,爹就任他挑。
比骑术,考验的是人马合一,两方挑选完毕后立刻上马,并没有磨合的时间。薄须掸双腿一蹬,犹如黑熊腾起,在他身旁,刘珏利落地翻身上马,拉缰绳的手随即用力。
“唏律律——”
骏马嘶鸣一声,武将们眼底异彩连连,殿下这一手是真功夫,而非装模作样的花架!
张安世平静如死水的一颗心,猛然跳动了一下,那厢,龙须侯韩增说明规则:“演武场上设有木障,两匹马需同时出发,绕木障十圈,谁到达终点快,谁是赢者。双方不许互相攻击,但允许超越途中合理的碰撞。”
规则简单好懂,薄须掸连连点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觉得已经与胯.下的马儿建立了联系,他望向身旁的刘珏,递去一个战意十足的眼神。
刘珏朝他笑了笑,摸了摸骏马的鬃毛,继而专注地望向前方。
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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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哑疾痊愈[四+五更]
韩增扬了扬手中的哨板:“三,二,一,出发!”
哨板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两只马儿如同离弦的箭,就这么蹿了出去。
薄须掸畅快地迎着风,匍匐马上不断拉扯着缰绳,在他立志成为射雕者以后,部落里的同龄人,就再也没有赢得过他的。
为了练好骑射,他吃住都与马匹一起,这是薄须掸胸有成竹的根源,淮阳王拿什么和他比?
果然,刚出发不久,他就领先了对方一个身位,薄须掸咧嘴,心无旁骛地对付起途中的障碍,可渐渐的,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圈过去了,身后的马蹄声依然清晰,他忍不住回头,发现淮阳王紧跟在他的身后,依然只输他一个身位!
刘珏高高扎起的发髻被狂风吹拂,双腿紧夹马腹,他同样匍匐着,动作却比薄须掸更为舒展。薄须掸猛然浮现一股错觉,对方就连落后也是故意的,仿佛不紧不慢留有余力,心中不禁惊愕,这怎么可能?
刘珏浑身发烫,桃花眼充斥着浓浓的兴奋,薄须掸不愧是日逐王看重的儿子,骑术精湛,平衡很强。
这般难缠的对手,值得他转动脑筋,而今他观察了三圈,终于发现了对方的缺陷,身板太壮,若要调整方向不够灵活!
薄须掸惊愕过后察觉到威胁,他重重一拉缰绳,将距离拉开到一个半身位。
等到五圈过去,刘珏又赶了上来,那几近与他节奏相似的马蹄声,让薄须掸烦躁不已,刚要松一口气的喉咙瞬间拔干。
第七圈的时候,他的马左右摇晃起来,薄须掸差些失去了平衡,他扭头一看,就见刘珏不知什么时候和他只相差半个身位,控制骏马同他的马儿摩擦,若即若离,不断挤压他奔跑的空间。
这是想将他挤出赛道,让他认输不成?
……
“兵法。”丞相忽然开口。
而今高台之上,气氛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沉重,淮阳王殿下的骑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在刘珏只落后薄须掸半个身位的那一刻,将军们沸腾了。
看到刘珏驱马撞上去,他们更是瞪大了眼,殿下这是?
张安世如死水一样的心脏砰砰砰跳了起来,御史大夫丙吉屏息凝神,仿佛等待着什么,丞相魏相目露喜悦的同时喃喃道:“殿下这是用上了兵法……”
疲敌之计,诱敌深入,最后予敌重重一击,魏相感慨万千,太不可思议了。淮阳王聪慧到了可怕的程度,他是怎么发现薄须掸的弱点的?
皇帝没心思听他说话,此时再厉害的分析,都压不下他身为父亲的紧张,皇后的双手同样紧握,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刘珏的身影。
只见演武场上,两匹马儿渐渐交汇,薄须掸一咬牙,同样朝刘珏撞了回去!
可刘珏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迅速拉开空间,往前蹿了一大截。
很快,两匹马开始并驾齐驱,紧接着障碍来临,薄须掸猝不及防之下,对方向的控制稍弱了一拍。
他连忙调整方向,眼里都快冒出了火,却发现此时已是第八圈,刘珏已经领先他半个身位,全力以赴开始冲刺了!
薄须掸在心里大叫不好,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淮阳王有不逊于他的骑术,偏偏从一开始向他示弱,让他轻敌,等他反应过来,什么都晚了。
他咬紧牙根,心头万般地悔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珏以领先他一个身位的姿态,飞跃障碍,闯过了终点。
刘珏到达终点后,马儿仍跑了大半圈,这才慢慢降下速度,停在了阴凉处。
他放开缰绳,望了望手中的红痕,耗费心力,却也酣畅淋漓。
过瘾。
再次摸摸马鬃,刘珏翻身下马,马儿朝他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刘珏一双桃花眼露出笑意,不一会儿,薄须掸的声音响起:“我输了。”
薄须掸满头大汗,眼神复杂地望着他,发现淮阳王的额间亦布满了汗水,不甘心慢慢变成了释然。
随即咧嘴一笑:“殿下虽赢,却也赢得不容易吧?我不是不认账的人,接下来的两项,我可不会轻敌了!”
“……”是有些不容易,但也没有困难成地狱模式,在临近初夏的天气跑马十圈,谁不出汗?
刘珏张了张嘴,随即立马闭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喉咙。
他决定不拆穿薄须掸王子了,身为皇帝的继承人,本就要心地善良,怎么能成为赢家的同时,还往对手心上插刀呢。
没必要。
裁判韩增紧赶慢赶终于赶了过来,他站在刘珏和薄须掸中央,高声宣布:“第一项比试,淮阳王胜!”
刘珏环视一圈,笑容微扬,高高举起了手。
演武场安静了几秒,随后便是山呼海啸:“好!!!”
甘泉宫卫队的军卒,手持刀剑,不断地挥舞喝彩,皇帝怔怔地看着举着手的小孩:“平君,珏儿赢了……”
“是,他赢了!”皇后眼眶微红,笑容满面地开口,“我就知道珏儿会赢,不过还早呢,还有其他两项比试。”
刘询咧开嘴,不住地说道:“对,对。”
“射雕者又如何?”他畅快极了,“朕还不能失态,等珏儿赢下三项,朕再给他庆功不迟!”
见学生居然赢了,同样震撼,久久不言的张安世听闻这话,喜悦忽然打了个折扣。
张安世:“……”
张安世头一次觉得自己离皇帝太近了,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他的学生还只是个孩子,怎么能这般捧杀呢,剩下的射箭和近身搏斗,可没有兵法可以运用了,而是要靠蛮力,和长年累月积累的经验技巧。
除非殿下天生神力,否则放低一点期待不好吗?
放低期待,紧跟着的都是惊喜,陛下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这对父子,实在一言难尽,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别慌。
那厢,太子膝盖隐痛,听着军卒的山呼海啸,心中没有丝毫喜悦,而是一阵一阵地发寒。
他是真没料想到,弟弟的骑术竟是如此精湛,太子茫然之余,告诉自己这绝对是薄须掸轻敌之故。弟弟的胜利,同样依靠了巧劲,若没有障碍,堂堂正正地比上一场,还不知谁输谁赢……
面上却是无比惊喜,本就微红的眼眶更是通红,在众人看来,太子这是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萧望之看在眼里,欣慰的同时松了口气。
看来昨晚的劝诫还是有用的,太子听得进去就好,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一刻钟过去,下方的演武场,已经开始准备第二项比试。
韩增领着休息完毕的刘珏和薄须掸,为他们介绍射箭的规则。
这回规则更简单,一人有十次开弓的机会,最后计算木靶上的总成绩,至于木靶的远近,韩增特地询问了二人的意见——
“二十丈?”
刘珏和薄须掸同时摇头。
“三十丈?”
刘珏和薄须掸还是摇头。
薄须掸摇完头,惊讶地看着刘珏,难不成淮阳王同样拥有精湛的射术?
他如今不敢轻敌了,心头的自信慢慢消失,最后木靶的距离定在了四十丈。
四十丈贴近百米,便是当下汉人推崇的百步穿杨,能正中靶心的,无一不是神射手。刘珏满意地看着远处几乎成了一个小点的木靶,紧接着走到一旁挑弓。
高台之上,刘询眼中的自豪都快满溢了出来,张安世又要掐人中了,但到底没有轻易下结论,目光凝重的同时,闪过一丝火热的希冀。
高台之下,薄须掸沉声问:“不知殿下惯用的是几石弓?”
刘珏想了想,比了个“六”的手势,薄须掸顿时松了一口气,自信重回心里:“我常用的是八石弓。”
八石弓!
哪怕早有准备,百官还是面色一变,汉人尚武之风浓郁,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薄须掸铁塔般的肌肉之下,蕴藏着多少力量。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起来,十岁的孩子能拉八石弓,这是多恐怖的天赋,几乎接近力大无穷了。
直到张安世不悦地提醒:“淮阳王殿下今年八岁。”
对啊!
他们猛然反应过来,都怪那匈奴王子开口的太快,让他们后知后觉,八岁拉六石弓,换算一下,天赋岂不是与薄须掸旗鼓相当?
丞相眼里闪过激赏,将军们都快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天才,淮阳王殿下实乃天才,老赵和老韩运气好啊,这么个好苗子,被他们捡着了!!
如今再也没有人认为刘珏是不自量力了,他们期待地望着下方,力气比不过人家很正常,毕竟年岁和身材摆在这里呢。
六石和八石的区别,谁在乎?靶上的成绩才是检验射术的最终标准,只要能拼一个平局,殿下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刘珏放下六石弓,转而走到了最右边,十石弓的摆放之处。
文武百官:……
薄须掸:……
韩增:……
韩增原本含笑的脸庞笑容消失,他不是告诫殿下顶多拉六石弓吗,这是在干什么???
这该死的胜负欲,刘珏有些苦恼,最后决定做一回叛逆小孩,不听武师傅的话了。
十石弓他不陌生,他曾躲着武师傅偷偷练过,觉得和六石八石没什么差别。既然没什么差别,那为什么不彻底压倒薄须掸的气势,让爹娘开怀,让百官扬眉吐气,更显一番大汉国威?
刘珏毫不费力地拎起十石弓,紧接着低下头认真调试。
这,这,这……
演武场喧哗的声音渐起,除却猛然皱眉的皇帝皇后,所有人都麻了。
薄须掸呆立良久,长得和大黑熊一样的匈奴王子,头一次紧张地问道:“殿下,莫不是天生神力?”
刘珏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轰”地一声,高台上的百官被炸得头晕目眩,张安世张了张嘴,无数情绪闪过心间,狂喜,震惊,了然,愤怒,遗憾?
怪不得,怪不得学生敢和薄须掸比试,同时把难度拔得无限高大。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天生神力之人,百年难得一遇,他的学生恰好是其中之一,得知真相的陛下为了保护孩子,决心隐瞒而不是大肆宣扬。
随即脸色涨红起来,淮阳王是把他这个老头当猴耍呢,堂堂汉朝大司马,在看台上生无可恋担惊受怕,这像话吗?!
你有本事夺储,有本事告诉他天生神力的真相啊,若他知道,定然会劝学生换条路,做掌控兵权的大将军,这不比做太子容易多了?
有权有势有自由,甚至可以学习霍光,当一个哑巴执政王,张安世越想越是前景光明,决定回头劝诫刘珏,别再和储位死磕了。
一旁的皇帝却是生气了,胡闹,实在是胡闹,他恨不能跳下去把刘珏打一顿,就算珏儿胜负欲强,选八石弓就好,十石,这岂不是乱来?
许平君紧紧扯住了他:“陛下,珏儿向来聪慧,若不能承受,他定不会强撑……”
帝后二人强笑着互相安慰,一旁的三公九卿沉默了。
陛下和皇后究竟知不知道,天生神力代表了什么?
十石弓对常人来说是顶点,可对天生神力者而言,连中点都算不上,他们的顶点是举鼎,如项羽秦武王,刘珏殿下年纪虽小,拉十石弓却是轻轻松松。
当即有人委婉地劝慰,意图让帝后放轻松些,刘询立马反驳:“朕难道不懂吗?”
“朕作为父亲,就算知道也会担心,你们没有教养过天生神力的孩子,哪里明白朕的心情。”
三公九卿:“……”
三公九卿嘴角抽搐了下,陛下一遇上淮阳王的事,就会失去理智,他们识趣地不劝了,再劝下去,将会被塞上一耳朵的炫儿经。
心里酸酸的,老刘家怎么净出厉害的人物,好像除了太子——
打住,不能再想下去,这般大逆不道之言,不是忠心的臣子可以说的。
那厢,刘珏调试好弓箭,主动走到薄须掸王子旁边。
大黑熊拥有着最后的倔强,万一淮阳王只是力气大,而射箭的精准度不高呢,他七岁就开始练箭了,天赋傲然,至今已有三年。
薄须掸深吸一口气,闷声道:“十箭,我们同时开始吧。”
刘珏用纵容的目光看着他,脑袋连点两下。
行,听你的。
等站到箭靶对面的起始处,刘珏迅速换了一副模样,面容冷肃,脊背挺拔,桃花眼微微眯起,继而拉弓搭箭,将弓弦缓缓拉开。
小孩,强弓,笃定而专注的姿态,这幅画面的冲击感实在强烈。唯有大力士能够拉开的十石强弓,在他手中仿佛难度稍高的玩具,直到捕捉到风力的静止,刘珏射出一箭,停了几息,迅速从身后的箭筒抽出第二支——
“砰砰砰砰砰”
千锤百炼的眼力,寒暑不停的练习,回馈给他前所未有的预感,今天超水平发挥了。
等到第十箭的时候,刘珏眼里浮现狂热,猛然拉开弓弦。
只见弯弓形似满月,发出低沉的颤鸣,咻地一声,箭矢迫不及待地向远方飞去。箭矢迎着阻力,划过空气,最后竟是精准地插进上一箭的尾羽,将其一分为二地劈开,最后死死地没入靶心。
与木靶离得近的军卒鸦雀无声,看着红点上不分你我的两根箭,倒吸一口凉气。
中了,都中了,不是中了靶心,就是中了紧挨靶心的圆环。
最后一箭尤为厉害,连靶心都被穿透,要知道这可是涂了漆的坚硬木板!
尚不知道结果的文武百官等得焦急,他们伸长脖颈,一时间顾不得仪态了,穿着正式的刘询更是如此,他抓着许平君的手,恨不能在高台上团团转。
见刘珏安然无恙地放下弓,韩增憋着的一口气缓缓松开,在他身后,薄须掸早就等不及了,狂奔到木靶前,查看自己和对手的成绩。
不一会儿,薄须掸额间渗出汗珠,他除了一箭射偏了些,其余九箭都落在了最中央的环里,甚至有一箭直射靶心。这已是前所未有的好成绩了,若父王知道,定会喜得大加夸赞,可淮阳王……
他看到被劈成两半的箭身,以及被穿透的木靶,熊脸上浮现震撼。
刘珏在他背后探出头,表情同样震撼,他预料到自己超常发挥,没想到能发挥成这样,今天风力小不说,就连木靶都在帮他。
震撼的表情很快收敛,等薄须掸转过身,刘珏把手负在身后,露出强者的淡然。
小菜一碟。
薄须掸彻底服了,他抿着唇十分严肃,把右手放在胸前:“淮阳王不愧是皇帝陛下指定的继承人,射术远超于我。”
说着俯下身,这是匈奴人对强者表达敬服的动作。
演武场欢呼雀跃,就连高台上等候结果的大汉君臣,见到这幅场景,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淮阳王胜了,还是让对手心服口服的大胜!
望着狂喜的父皇母后,太子面露恍惚,高台之下,刘珏接受了薄须掸的夸赞。在一片欢呼声中,薄须掸慎重地道:“殿下三项赢了两项,按道理无需再比。”
“但我还是请求殿下能与我搏斗!”
不为什么,只为了尊严,草原的勇士就算输,也要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呈现出来。
韩增闻言看向刘珏,刘珏同样回了个俯身的礼仪,意思是可以。
来者是客,他定要让对方宾至如归!
……
近身搏斗的场地,设在一个半凸的圆台上,周围铺满了柔软的细沙,只要跌出圆台就算输。
不一会儿,前来禀报的军卒,告诉帝后射箭成绩的同时,还告诉他们第三项比试即将开始:“薄须掸王子已经认输,但还是想把三项比完,淮阳王殿下答应了。”
刘询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近身搏斗不比前两项,在对抗的过程中,必然会产生伤痕,和诸多不可抗因素,他也无法不紧张,不担忧。
但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告诉殿下一切小心。”
“诺!”
许平君闻言,忍不住收起了笑:“陛下……”
刘询负手而立:“来者是客,珏儿想要好好招待王子,我们为人父母,自然要给予支持。”
三公九卿也沉默了,他们共同看向圆台上的小小身影,肃然的同时,一时间想了许多。
两场大胜,皆是酣畅淋漓,虽说第三场的输赢不重要,但淮阳王伤得太过,他们同样难受,便有人悄悄问道:“可有太医在旁等候?”
张安世迫不及待回答:“太医令在,诸位太医也在,我来得早,将场地都观看了一遍。”
重臣们:“……”
大司马,您的谨慎自持呢?
圆台灰白相间,隐约画出太极的形状,薄须掸在左,刘珏在右,犹如大黑熊与一头骄傲的幼狮,待裁判发令,他们对峙良久,动了。
薄须掸狂奔的同时握紧拳头,在接近刘珏的一瞬间挥舞过去,霎那空气犹如暴鸣,仿佛闪烁着火花,刘珏身子一歪,躲避的同时变换动作,一手抱住薄须掸的腰,一手抵住薄须掸的肩。
以他的力量,都觉得对方重如小山,刘珏使力去掀,没掀动——
薄须掸的下盘太稳了,此时咬着牙面色涨红,拼命地往下顶,刘珏瞬间出了汗,发现对手果然最擅长第三项,薄须掸的近身搏斗,比骑术和射箭都厉害!
这和任他蹂躏的十石弓不一样,这是会动的,有智慧的,搏斗经验比他丰富的存在,若是开局没有占得先机,那他接下去怕是要熬一段时间,才能扭转困难。
又是一拳头砸下来,刘珏徒手扛住的同时,脑筋飞快转动。
薄须掸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他同样发现了,淮阳王招式灵活,力如千钧,一开始动作却是滞涩,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对方之前的陪练远不如自己,故而一时间很不适应。
这个时候不趁势追击,更待何时,薄须掸大喝一声,有意无意地用体型压缩场地,拿出在草原狩猎的狠劲,势要将对方挤出圆台。
刘珏利用纵深的谋算成空,他甩甩震得发麻的虎口,不去管掌心的疼痛。
电光火石间,他决心放空大脑,用蛮力迎击。
耗吧,看谁耗得过谁,只要他的力量胜过对方,即便是拼命的打法,何不一试?
这不是生死搏斗,他们不约而同避开了头颅、颈项、胸腔等要害处,但尽管如此,薄须掸为了尊严拼命,刘珏同样为了成全他的尊严,拳拳到肉的声音响起,两人的动作几乎变成了残影。
他们在用最公正的方式比拼,一个身形压制,一个力量压制,谁都没有想着留力,薄须掸胳膊很快出现淤青,刘珏的掌心亦是血痕遍布,刺眼无比。
胜负仿佛再一次变得重要。
高台之上,鸦雀无声。
“……”明明是八岁和十岁的孩子,却打得圆台仿佛发出了嗡鸣。文武百官满目震撼,将军们扪心自问,若他们上去,能够打出这样精彩,这样拼尽全力的对决吗?
老将赵充国更是看出了开场的问题所在——即便天生神力,淮阳王的年纪小,经验到底不如薄须掸丰富。在近身搏斗一道,虽有他和韩增教授招式,更是请来上林苑的军卒与刘珏对打,但殿下的身份摆在这里,谁敢伤他?
温和的对练,怎么能和狂风暴雨相比,加上体型制约,即便殿下的力量胜过对方,也被桎梏得难受,这样的局面,只能依靠时间扭转。
当看到刘珏舍弃了技巧,只用蛮力迎敌,赵充国眼睛一亮,好!
当所有克敌之法无用,那就一力破十会,殿下果然聪明!!
很快,老将军担心起来,殿下这是拼命了啊,这样一来,该添多少伤?
殊不知其他重臣快要拉不住他们的陛下了,刘询双拳紧握,眼前渐渐朦胧。
许平君捂着嘴,不让呜咽声流露,她是大汉的皇后,她不能在高台上失态,她要为珏儿骄傲才行……
刘询恍惚想起了民间的日子,时光倒转,他好像看到了少时的自己,为了胜负咬牙切齿,怎么也不服输。
为了讨一口饭,他嬉皮笑脸走访百家,为了寻关中游侠比试,他徒步跋涉三天三夜,而今珏儿为了爹娘,为了给大汉长脸,即便满头汗水,疼痛遍布也一声不吭。
他再也站不住了,腿软得不成样子,急急忙忙地往下冲去。
“陛下——”
“陛下!!”
太子眼眶更红了,他却不知道为谁而红,如今父皇跑了下去,他哪能立在原地。众人反应过来,哗啦啦地跟着皇帝移动,很快,高台变得稀稀落落,汉黑龙旗却是飘扬得更高,仿佛无声的龙吟。
刘珏不知道他爹领着娘和百官,将他和对手迅速包围,成功实现了近距离观战。
一双沉着的桃花眼闪出亮光,薄须掸,没力气了。
支撑庞大身躯的,是仅次于天生神力的力量,而今力量用完,就是他的主场。
只见薄须掸脚步变得沉重万分,刘珏露出笑容,使出了十分力,格挡住黝黑的拳头,那一瞬间,嗓子前所未有地舒畅,刘珏紧接着沉身,扎开马步,最后一抱,一压——
还没缓过气的薄须掸瞬间被他抱离了地面,压到圆台的边缘处。哗啦一声,薄须掸掉落下去,整个人被细沙埋了个严实,圆台之上,只剩俯身的刘珏一人!
太子看呆了,演武场更是有一瞬间的安静。
淮阳王掀翻大黑熊的冲击太过强烈,众人瞠目结舌,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赢了?
赢了!
在薄须掸被扶起的那一刻,皇帝火急火燎地登上圆台。
刘询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仿佛刚才的担忧不存在一般,他举起还在状况外的小孩的手,为避免触碰伤口,他的动作很柔很轻,却很坚定。
继而亲自宣布:“淮阳王胜!”
演武场沸腾了。
许平君望着台上的父子俩,再一次捂住嘴巴,张安世露出欣慰的笑容,刚想拂去眼角的泪光,见丞相等人在侧,很快变得若无其事。
目睹天子举起淮阳王的手,军卒们齐声高喊:“万胜!万胜!”
“战无不胜,大汉万年!”
“万胜!万胜!”
“战无不胜,大汉万年——”
高喊直冲云霄,惊起了天边的飞鸟。
刘珏终于回过神,仰头望着意气风发的帝王,忽然开口:“爹。”
声音轻轻的,带着沙哑。
万分嘈杂的环境中,刘询不可置信地低头,小孩和他对视,又清晰地叫了一声“爹”。
说着朝他露出大大的笑容,一秒,两秒,三秒……
刘询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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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冲击[二合一]
刘询脑袋是空白的。
一个不可能的奇迹就这么出现了,他恍惚之下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这是梦吗?一定是梦,他狠狠告诫自己,泪水却如决堤一般,覆盖了整张脸庞,直到小孩又戳了戳他。
泪流满面的皇帝终于动了。
众目睽睽之下,刘询一把将刘珏抱了起来,仿佛天生神力者不是淮阳王,而是他自己。
继而健步如飞地下了台:“太医!太医!!太医令在哪儿,把他叫来,快……”
刘询流泪嘶喊的模样,吓坏了一大片人,大臣们惊慌失措地看着皇帝如同疯子,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淮阳王伤势太重,站不住了??!
顿时也顾不得外邦使臣在,一个个的都慌了:“太医令在哪?”
“方才还在高台上——这儿,在这儿!”
“还请诸公让步,我要去见陛下。”太医令也慌了,拎着药箱匆匆忙忙往里挤。
那厢,被丈夫吓到的许平君差点晕过去,她脸上的笑容尤在,心里乱糟糟一片,好悬凭着意志力冲到刘询身边。
她抖着嗓问:“珏儿,珏儿这是怎么了?”
刘询哭得正欢,一时间没听见,被他放在地上,继而紧紧搂在怀中的刘珏挣了挣,好不容易从爹的怀里挣出一个空隙,露出头,赶忙看向许平君。
刘珏用力叫了一声:“娘。”
小孩吸了吸鼻子,都怪皇帝爹,害得他也想流眼泪,他高兴地道:“娘,我会说话了!”
许平君:“……”
终于挤过来的太医令踉跄了下,所有人瞪大了眼。
因着突发状况,军卒的欢呼声逐渐消失,刘珏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以皇帝为中心的圆圈荡开,圈内站着三公九卿,朝中重臣,以及愕然的太子。
许平君也哭了。
她哭得比丈夫还要厉害,堪称撕心裂肺,这是梦吗?
刘询泪眼朦胧地扭头:“皇后……”
他知晓这是什么场合,故而没有喊“平君”,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正准备和妻子抱头痛哭,怀里的小孩出声了。
未免被挤成肉饼,刘珏只能自救:“爹,我伤口疼。”
许平君发飙了:“刘病已!还不把珏儿放开?!”
所有人:“……”
张安世猛地拉了太医令一把,太医令震撼道:“对,对,不错。淮阳王殿下嗓子刚愈,臣需仔细检查,还有比试带来的伤,需尽早治,尽早治……”
*
“我是不是幻听了?”丞相魏相愣愣地问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丙吉呆呆地道:“没有……”
说完转头看向张安世:“淮阳王殿下……会说话了?”
张安世:“……”
他强自镇定道:“不错!”
放在袖间的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在旁人眼中,便是笃定得不能再笃定。
魏相和丙吉深吸一口气。
淮阳王开口说话了!!!
消息风一样的扩散,军卒们大吃一惊,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神迹,紧接着一想,殿下天生神力,这难道不是神迹吗?
他们亲眼见到淮阳王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胜利的,得天眷顾之人,本就和常人不同!
军卒大多是直肠子,朝臣却不一样。从来只听说比武顿悟的,却没听说比武能把哑疾治好的,文武百官有一个是一个,被现实冲击得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脚步轻飘飘地走了,准备修整一番,再参加傍晚迎接使臣的接风宴。
今天的震撼太大太大,他们要好好捋捋,好好捋捋。
帝后二人火急火燎带刘珏回到寝宫,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太医令和太医,太医们腿都快跑断了,内心却是兴奋无比。
兴奋的同时百思不得其解,被剧毒侵蚀的嗓子,怎么会突然好呢?
等到了地方,刘珏乖乖站着,任由太医小心地褪去衣袍,一边张开嘴,让太医令全方位检查。
宫人急匆匆地端来水和软巾,许平君捋起袖子,亲自给儿子擦去脏污,刘询也没闲着,翻箱倒柜寻找皇家特供膏药。
刘珏亲眼看着娘蹲下身擦拭片刻,眼泪又落了下来,想要伸手摸摸娘的脸,掌心忽然传来刺疼。
许平君忙道:“别动,娘还没擦完呢,乖……很快了……”
说着有些哽咽,小孩肩膀遍布淤青,大块大块的很是刺眼,脊背和胳膊,更是淤痕的重灾区。珏儿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啊,许平君摊开他的掌心,一边流泪一边给他挑出砂砾,刘珏抑制不住地想要抽手,还是忍了下来。
不疼,这都是天才的历练,刘珏内心龇牙咧嘴,外表很是淡定。
继而用眼神示意太医令,检查好了吗?
不能出声安慰娘,实在很难受。
太医令仔细扒着他的嘴,就差脑袋塞进去了,哪里看得到刘珏的暗示?
一边慈祥地道:“殿下莫要乱动,乱动流口水。”
刘珏:“……”
掌心上的伤痕处理完毕,许平君忽然生气地喊:“刘病已!方才演武场,你抱孩子抱那么紧!”
“是我的错!”刘询怀中抱着一大堆瓶罐,匆忙走了出来,“这些都是甘泉宫储存的好药,叫太医验上一验,珏儿也能恢复得快些。”
太医们眼观鼻鼻观心,服务皇室这么多年,他们心知当今帝后和民间夫妻没什么差别,直呼其名是日常,只是他们习惯了,演武场上的那些大臣听到皇后高喊“刘病已”,恐怕吓得不轻。
许平君闻言,目光温柔了许多,刘询目不转睛盯着妻子给小孩处理淤痕,眼眶渐渐红了:“这得修养几天?平君,你擦完了我来上药吧。”
“也好,记得先厚涂一遍,涂好了再包扎。”
“我有经验。”
这时候,太医令检查完了,刘珏连忙合上嘴巴,流口水出丑的事,想都不要想。
刘询迫不及待道:“珏儿哑疾为何忽然好了?”
“事实上,臣也不知。”太医令实话实说,“殿下胎中带的毒,居然还有化解的一天,这和吸收母体毒素一样,都是千古未见之事,或许唯有‘神迹’二字可以概括。”
刘询专注听着,并没有责怪对方无能的意思。比起养蟾蜍的巫医,太医令简直靠谱极了,如今他看谁都顺眼,内心实在喜悦,仿佛天变蓝了,水变清了,往日沉郁的心境也开阔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不是神迹,是人为,是我儿自己的努力!若非比武突破桎梏,怎么会有痊愈的一天,朕还要感谢薄须掸王子才是。”
原本还想吩咐大鸿胪给薄须掸穿小鞋,送去次一等的伤药,谁叫对方伤了珏儿,如今想想罢了,匈奴王子到底有功,还是大功。
“爹说得对,”等嘴巴的酸麻过去,刘珏赞同道,“我的喉咙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消化毒素,比武的时候因为动作过于激烈,所以消化得快,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小孩语速很慢,说长句也是一本正经,皇帝皇后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
刘询:“珏儿说得真不错。”
许平君:“声音也好听。”
太医们也是忍俊不禁,淮阳王殿下真可爱!
刘珏:“……”
他可不是在编故事,刘珏板着脸,却还是乖巧地任娘动作。
太医令补充道:“殿下如今虽会说话了,但到底要注意润喉,小心养护,再过几天,就能褪去不适与沙哑,和常人一样了。”
刘询和许平君连连点头。
“听到了吗?”刘询叮嘱,“刚恢复的嗓子细嫩,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告诉爹娘。”
刘珏:“嗯!”
短短一个字如同天籁,刘询顿时满足地笑起来,等太医走了,他忙替代了许平君的位置,蹲下来给孩子上药。
许平君唯恐刘珏觉得疼,轻轻搂着他的脑袋,让小孩靠在她怀里。
源源不断的温暖传来,许平君忍不住开口:“珏儿。”
刘珏仰头看她:“娘。”
许平君:“珏儿。”
“娘。”
许平君激动地掉眼泪,如今没有外人,她终于能够尽情抒发,娘俩如同点读机似的,一叫一答不厌其烦。
埋头上药的刘询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他忙道:“珏儿快叫几声爹。”
刘珏终于知道有哪里不对劲了,他爹这是在点单呢?
到底不忍刘询失望,他勉强叫了声:“爹。”
“哎!!”
傻爹傻娘都笑了,哪里还有帝后的威严,嘴角上扬得能和太阳肩并肩。
*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太子回到寝殿,浑浑噩噩坐下来,石显同样神思不属地给他上药,结果不小心触碰到伤处。
因长跪而生成的淤青,已经淡化了许多,可偏偏痛得太子神经发起了颤,他膝盖猛然抽搐了下,嘴里发出痛呼。
石显顿时跪在地上:“奴婢失责,奴婢失责……”
就在这时,宫人禀报说太子太傅及众位儒师求见,太子大喊一声:“不见!”
心理防线一寸寸地崩塌,太子任由石显跪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往日珍爱的儒家典籍唤不回他的向学之心,他只想闷头睡上一觉,睡醒了,是不是噩梦就醒了?
殿外,萧望之沉默了一会,离开了。
其余儒师一个个脸色苍白,为太子授课的骄傲全化为了飞烟,昨天那句“项王在世”的评价历历在目,可现在呢?
项王在世者另有其人!天生神力,百步穿杨,淮阳王一手掀翻了大他两岁如同黑熊的匈奴王子,让他们的评价成了笑话。
这还不是最让他们脸疼的,他们怎么也料想不到,淮阳王哑疾痊愈了。
从娘胎带来的哑疾,八年来神医一筹莫展,所有人断定无药可治的哑疾,就这么好了,这莫不是在逗他们玩?
大庭广众之下,淮阳王说话了,这个消息没两天就会传回长安,传遍天下。陛下本就偏心淮阳王,而今最坏的结果发生了,太子将如何,他们又将如何?
淮阳王怎么能好呢?!
太子儒师深受打击,另一头,刘珏的老师便是狂喜了。
汉朝尊师重教,他们身为淮阳王的师长,本就有观看比武的资格,没想到学生不仅过目不忘,文才出众,武艺更是出色到震撼世人。
法家人这些年不止一次地可惜,可惜淮阳王口不能言,否则他们拼了命,也要拱着淮阳王登临皇位。尽管武帝独尊儒术以后,大汉明面上以儒学为尊,但他们法家并没有式微,而是披上儒学的皮,越发被天子重用,否则张汤的家族是怎么崛起,而今遍布朝堂的文法吏又是怎么来的?
淮阳王殿下能够阅览法家经典,已经很是难得,更难得的是殿下读书时透出的观念,认为法之一字,绝不能消亡,同样,教化也是治理国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简直甩了被儒家腌入脑的太子八条街,他们不求成为显学,但总不能连根都被掘了吧?若太子登基,哪还有他们的活路,可淮阳王不能说话,他们便是想要支持也无法,只能捶胸顿足,啼泣不已。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他们的希望回来了,世上竟还有哑疾痊愈这样闻所未闻之事,法家人高兴得差点晕过去,准备连夜探讨该怎么让淮阳王登基。
“登基?恐怕太早了些,陛下春秋鼎盛,换太子才是我们要商讨的大事。陛下偏爱淮阳王,你我的易储之心,谁说不是合了陛下的意呢?”
“慎言,虽说殿下深受宠爱,但易储实非易事,你我总不能期盼陛下效仿景帝,在长子刘荣无大错的情况下废太子,而改立胶东王吧。”
胶东王就是武帝刘彻,法家的大才笑道:“说不准呢?”
刘珏殿下并非凡人,光是过目不忘和天生神力,就让他信心十足,演武场上八岁的孩童如骄阳般耀眼,把太子反衬得灰头土脸,往日的出色都成了平庸!
想了想,他慎重补充:“太子和淮阳王殿下同母所出,到底和当年情形不同,你我需小心筹谋,千万不能透漏了消息。”
众人连连点头,事关法家未来,他们绝不会莽撞,而今最要紧的,便是把毕生所学传授给殿下,其余徐徐图之。
教授刘珏的儒家博士们同样兴奋得不行,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他们大多都是公羊派的人,其余谷梁派的老师,正挤在另一个房间。
当今儒学最为显赫的两大学派,公羊和谷梁,公羊推崇大一统和尊王攘夷,而谷梁推崇宗法礼义,还有亲亲相隐。公羊的领头人董仲舒去世后,谷梁逐渐翻身,加上武帝末年百姓厌战心起,谷梁一跃成为研习者最多的学派,成了儒家的代名词。
公羊的学者们不服,他们是被儒家开除了不成?太子太傅萧望之,乃谷梁的顶梁柱,竟也成为公认的儒家领头人,他们生气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更雪上加霜的是,太子刘奭偏好谷梁,太子宫儒师无一人出自公羊。这下好了,谷梁派拥有光明的未来,而他们只能和法家抱团,凄凄惨惨如同地里的小白菜。
突然有一天,陛下请他们教授淮阳王儒学,他们抱着战战兢兢的态度,谁知得到了一个天赋超群的学生。他们教得越发认真,可也越发遗憾,遗憾学生为何生患哑疾,这样一来,他们只能把学生教成天底下最具学问的诸侯王,而不是太子,乃至天子。
谁知峰回路转,演武场上发生的奇迹,着实把博士们乐坏了,他们公羊推崇武力,殿下简直是他们理想中的主君!
这还等什么,赶快研究淮阳王上位计划,他们公羊学派,定要成为日后的老大,把谷梁那群混蛋踩到泥里。
另一个房间,正手舞足蹈和同僚夸赞淮阳王的谷梁派老师:“……”
他打了个喷嚏,谁在骂他。
不会是公羊那群肌肉发达的大傻子吧,他冷笑一声,随即得意地昂起脑袋。殿下对于教化的见解,还是从他们这里学的,殿下不耻下问,他们何尝不是在进步呢?
他夸完刘珏便是细细叮嘱:“你们回到长安,记得发动师门上下,给淮阳王殿下造势。谷梁派中,虽然萧望之一脉势大,但我们拥有殿下,便是最大的优势所在。”
其余老师们连连点头:“是极是极,殿下天纵之才,只有储君之尊才能相配。”
这些年的黑眼圈,都是努力的证明,而今他们更是有了前进的方向,若不把淮阳王拱上太子之位,他们就辞官不干了!
叮嘱的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谷梁内部亦有派别,他所在的师门,威望并非第一,更是要同萧望之的师门做小伏低。他对萧望之没有意见,毕竟对方是个真君子,但对方的师兄弟太过可恶,一个个的眼高于顶,仿佛做了太子师,就余生无忧了。
凭什么呢?在他眼中,淮阳王才是最能继承陛下理念的那个人,余生无忧的只会是他。
随即叹了口气,若能拉大司马张安世入伙就好了,他们同是老师,可地位天差地别。不过以大司马的谨慎,想来不会轻易站队……
不对,不对,殿下请缨出战的时候,是大司马第一个解围,演武场上,大司马的紧张也并非作假,难不成?
……
张安世没想到还有观察入微之人,察觉到了他对学生的别扭情绪,如今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欣喜占了八成,剩下两成则是激荡,没想到殿下还只是个孩子,便有这般厉害的武艺,没想到殿下的哑疾,竟真有痊愈的一天。
联想到刘珏朝他问政那日,信誓旦旦写的那句“我嗓子很快就好了”,张安世出神良久,最后摇了摇头。
总觉得脸隐隐作痛。
难不成真要晚节不保了?
*
傍晚宫宴,所有人的视线都往皇帝皇后的身上飘。
白日的震撼还没有散去,淮阳王殿下和薄须掸王子都没有出席,据说薄须掸浑身都包扎了一遍,实在有碍观瞻,爱面子的匈奴王子卧床休养,只等过些日子再觐见。
那淮阳王呢?殿下的伤势到底如何了,许家,史家,还有张安世等人尤其在意,他们连歌舞都没心思欣赏,就在这时,皇帝开口了。
刘询举杯笑道:“朕知晓众卿对淮阳王的关怀,和薄须掸王子一样,珏儿身上多是淤青和擦伤,休养半月便能无恙。能赢三场实在不易,这一杯,是朕敬他!”
大殿顿时热闹起来,大臣们站起身,端着酒爵一饮而尽。
内心一个个的摇头叹息,陛下真是宠得没边了,这天底下,哪有父敬子的道理?
“朕同样要夸赞薄须掸,英勇不输成人,日逐王实在后继有人!”刘询往日并不好酒,可现在,他高兴地连连举杯,“宫宴的本意,是为使臣们接风,朕与诸国使臣同喜,来,千万不要拘束。”
太子坐在皇帝下首,看父皇一杯接着一杯,笑容愉悦来者不拒。
看向一旁的的母后,母后沾酒抿了一口,眼角眉梢都是灿烂的笑容,他低头吃着菜,总觉得大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全是异样,是轻视,还是怜悯?
他机械性地端坐着,等到宫宴散去,忽然开口:“儿臣可否去看弟弟?”
刘询这才有心思看向长子,自他罚太子长跪,这是父子俩面对面第一次说话。
皇帝笑容不改,道:“明日再说吧,你弟弟怕是睡着了,先让他好好歇息。”
太子发觉父皇的语气与平日一样,再也没有昨日责骂他时的厉色,窒息的心脏短暂获得了呼吸:“那儿臣明早过来,还能与弟弟一起用膳……父皇母后记得回宫醒酒,儿臣告退。”
“嗯。”刘询看着太子远去,同许平君道,“比武完的那么长时间,奭儿在做什么,他竟半分都没有空闲,探望弟弟还要在宫宴上提起。”
夫妻俩同时不说话了。
“陛下。”许平君叫了一声,刘询叹了口气,真是孽障。
罢了,不去想了!酒劲后知后觉地上涌,他重新笑起来,“走,咱们回去,也不知道珏儿饿了没有,他手包着不方便,吃饭还得你我来帮。”
好久没喂儿子了,怪想念的,小孩越大就越是不让人喂,刘询眼底放出光芒。
许平君搀着他,脚步都快跟不上了:“慢点,慢点。”
“平君你好凶。”
“……刘病已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珏儿最凶,你看到没有?珏儿和人对打的时候,简直猛虎下山一样!哈哈哈哈,朕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莫不是幼时进大狱积攒了运气,朕下辈子……还要再进一回……”
“你喝多了,来,小心台阶。”
“台阶算什么,我儿一跨就能跨七步,天生神力,就是不同凡响!”
许平君:“……”
宦官宫婢:“……”
许平君心想这还是不能的,连忙捂住得意忘形的男人的嘴,这是太久没有炫耀,憋出病来了,她笑着哄道:“我们回去说,我们回去说。”
皇帝居住的寝殿里,刘珏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只乌龟。忽然间觉得鼻子痒痒,他翻了个身,动作很是笨拙。
他的全身包得像粽子,掌心包得像猪蹄,刘珏适应了半天,还是不能接受这个造型。
爹太过分了,这样的手法,还不如让太医来。这叫他怎么见人?浑身的威势都没有了,圆得能塞下一个薄须掸。
正当刘珏怀疑人生的时候,殿外传来恭敬的问候:“陛下,皇后殿下。”
“珏儿醒了吗?”
“小殿下醒了有一会了,奴婢正要禀报于您。”
远远传来一股浓郁的酒气,刘珏慢吞吞坐起来,就见刘询脚步虚浮,被许平君推进了浴房。
刘询还想挣扎,许平君瞪他一眼:“赶紧的,别熏着了孩子,不是还要喂饭吗?”
刘询这下老实了,许平君笑吟吟地转身:“珏儿饿了没有?伤口还疼不疼?”
刘珏摇摇头,一边伸出猪蹄应付娘的检查,一边问道:“爹是喝多了吗?”
“他呀,宫宴上一杯接着一杯,还灌了丞相他们许多酒,许多年没有这样放纵了,晚上有得难受。”许平君摸摸儿子的猪蹄,又扬声让宫人煮醒酒汤,“珏儿以后可不要学爹,知道吗?”
刘珏点头,紧接着抱怨道:“丑。”
许平君好悬反应过来,柔声安慰:“你爹问过太医了,包扎得越厚,越不容易再次受伤,娘实在劝不动……”
“……”感情他至少还要当半个月的粽子!
刘询沐浴完,脚步仍有些虚浮,入眼便是气呼呼的小孩,他条件反射地露出微笑:“这是怎么了?”
随即夸道:“珏儿如今这副模样,如同打盹的猛虎,养精蓄锐,只等再次虎啸山林!”
刘珏怀疑他爹在发酒疯,还养精蓄锐虎啸山林,分明是扛着龟壳负重前行。
许平君阻拦不及,想想算了,反正在寝殿丢人不妨事。
下一秒,皇帝左顾右盼:“膳食呢,膳房烧好了没有,快把膳食端上来,朕的淮阳王饿了!”
刘珏板着脸:“我不饿。”
“晌午才喝了五碗粟米粥,怎么不饿?”刘询摸摸小孩的脸蛋,“可怜见的,都瘦了,爹待会喂你七碗。”
“七碗太多了,六碗,”刘珏想了想,特地强调,“不许糊我的嘴。”
“糊嘴?”刘询大手一挥,“怎么会!平君你说是不是?”
许平君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笑倒在了榻上,她终于明白丈夫喂珏儿汤羹的时候,珏儿满脸苦大仇深是为什么了。
她准备一会好好盯着,免得小孩彻底发飙,珏儿嗓子才好,可不能喊坏了。
……
刘珏早有心理准备,爹平日喂汤喂成那样,现下醉了,不把汤洒在地上都算好。
作为一个宠惯了爹的小孩,他虽然生气,但还是乖乖坐在一旁,仔细盯着刘询的手。
刘询的手摇摇晃晃,刘珏脑袋同样摇摇晃晃,争取不糊嘴的同时,让爹能够投喂成功。
“啊——”
没等刘询“啊”出来,刘珏找准时机,一口吞下汤饭,咕咚咽到肚子里。
眼见手上的汤勺变轻,刘询卡了两秒,反应过来以后,成就感简直爆棚。炫耀的眼神看向许平君,看看,简直小菜一碟!
许平君白他一眼,心疼坏了:“珏儿累不累呀?”
“不累,反正身体不能动,那就动脑袋好了。”刘珏嚼着饭含糊回答,“这同样是一种锻炼……”
指不定哪天练成了铁头功,那就浑身坚不可摧了,一万个薄须掸过来都不好使。
想象大汉国威在他手里彰显一万次的场景,小孩嘴角上扬,下一秒,“啪嗒”被汤糊了满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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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玉玉:我得宠爹~
被糊嘴的玉玉:宠不下去一点[愤怒]
[24]第 24 章:换太子之心[1w营养液加更]
刘珏控诉的目光,对娘亲而言杀伤力尤为强大,刘询最后被赶去偏殿睡觉了。
许平君接过汤碗温柔地喂完,又亲自给小孩擦脸洗漱,刘珏今天耗费的力气太大,不一会儿又困了,他揣着猪蹄打了个哈欠:“娘……”
“娘在呢,珏儿今天真的很棒,娘为你自豪。”
许平君坐在床沿,轻轻给儿子掖了掖被角,等刘珏心满意足地睡着,她叮嘱守夜的宫人有什么事即刻禀报,这才起身去往偏殿,去寻喝酒喝多了的丈夫。
“陛下?陛下?”
哪知偏殿没有刘询的身影,许平君最后在殿外找到了他。
甘泉宫坐落在群山之上,仰头就能望到夜空,刘询站在空旷的夜色下,负着手默默流泪,那和刘珏七分相像的脸又哭又笑,似狂喜似朦胧。
许平君安静地走到他身旁,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平君,珏儿能说话了。”
“嗯。”许平君哽咽了,“上天终究没有薄待我们……”
刘询流着泪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快要把所有的神异求遍了,时常觉得把霍家灭族,把霍显挫骨扬灰还不够。霍成君想要自尽,我不允,甚至连霍光的画像都想撤下,谁叫他是霍氏的家主!”
说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许平君抱住他的腰:“我知道,我都知道。”
刘询回抱住她,语气变得喜悦:“幸而珏儿恢复了!否则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前往西域的队伍已经在组建中,现在倒是不必出发了。”
“……陛下组建队伍去西域做什么?”
刘询醉意依旧浓郁,顺嘴说道:“研究神异之像,绑架神异之人,千千万万个能人异士,总有一个有用的吧,若是没用,那就全杀了。”
许平君拧了他一把,胡说什么,这话让别人听去那还得了。
泪眼中却是带着笑:“真到了那个地步,陛下可就要被人称作暴君了。”
“他们若有医治哑疾的本事,就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也会夸骂得好!”刘询毫不在意,“只是可惜,他们没这个机会了。”
怎么说着说着还惋惜起来,许平君又拧了他一把:“珏儿已经痊愈了,说点积极的。”
“好好好,积极,积极。”刘询咧开嘴,“早知道白日比武的时候,朕命人举着霍光的画像……我儿如此英姿,也该让霍宣成欣赏欣赏……”
许平君:“……”
看来陛下还是醉得不轻:“若是霍光气活过来,谁负责?”
“我……我负责……”
负责个头,许平君拉起他的手:“快睡。”
*
刘询第二天醒来,身旁已经没有了余温。他半晌反应过来这是偏殿,正殿的床已经留给珏儿睡了。
耳畔忽然传来小孩的声音:“爹,酒醒了?”
刘珏揣着猪蹄,居高临下看着他,刘询脑中涌上昨晚的记忆,俊脸猛地一红。
见他老半天说不出话来,刘珏舒服了,继而希冀地提出请求:“我想重新包扎。”
“不行,”刘询一口否决,“太医说伤口偶尔要透气,但平日还需这么包。爹包得多好看啊,珏儿怎么就不喜欢呢?”
刘珏撇嘴:“是很好看,如同猛虎打盹,养精蓄锐虎啸山林。”
说着,摇摇晃晃笨拙地走了,刘询:“……”
刘询安慰自己,他是皇帝,说的话自然一言九鼎,即便珏儿真的像一只粽子,一头乌龟,那也必须是打盹的老虎!
皇帝面不改色地起床洗漱,不一会儿,黄门令禀报说太子来了,正和皇后殿下一同用早膳。
刘询嗯了声,黄门令又说,太子自告奋勇想要喂淮阳王,他立马道:“这样的精细活,太子怎么做得惯,让他侍奉母后便是,朕来。”
膳厅里,太子关怀地问弟弟伤口疼不疼,刘珏一一回答了,他发现兄长的笑容不是很真诚,但在娘亲面前,他不会揭穿。
谁叫他答得也不真诚。
等到太子捧着碗,坐到他的面前,刘珏惊讶了,继而怀疑地看向他哥,他们自小都是锦衣玉食,何曾学过喂饭?
投喂这种事,兄长肯定比爹更不靠谱。
小孩屁股挪了挪,实在怕了糊满嘴的体验,太子笑容一僵,就在这时,刘询身穿常服大步走来:“奭儿你顾着母后,弟弟这边有我照管。”
“父皇。”太子连忙起身,手上的碗还没焐热,就转移到了皇帝手里。
刘询紧接着朝小孩招手,刘珏迟疑两秒,还是依偎过去了,刘询一边喂一边哄:“昨晚那是意外,父皇今天绝对不会乱来了!”
刘珏轻轻地哼了声,勉强认同了这话,他爹不醉酒的时候还是很英明的。
“啊——好吃吗?”
“好吃。”
刘珏咽下去,眼里盛着大大的笑容。
一个专注喂饭,一个专注吃饭,见刘珏嘴巴干干净净的,许平君这才放下心,笑着同长子道:“奭儿,来陪娘一起。”
“诺。”太子坐到许平君身侧,只觉一股郁气横在胸腔。
他起先以为刘珏嫌弃他,谁知面对父皇,弟弟也是一副抗拒的模样,而父皇竟也纵容。这到底是为什么,父皇天子之尊,忍不下他的劝谏,却忍得下弟弟的冒犯,他实在不明白!
但他前日刚被骂了一顿,又经历几重的打击,演技到底有了长足的进步,收敛着没表现出来。
皇帝专心喂饭,头也不抬道:“用完膳便回宫读书,就算来甘泉宫,也不能荒废了学业。”
太子恭敬应是:“儿臣有什么不懂的,还望父皇不吝教导。”
话音刚落,刘珏举起猪蹄:“爹,我也想读书。”
刘询笑了:“还伤着呢,读什么书?”
刘珏是真的渴望,而今他包成粽子无法练武,同样不能练字了,一想到这里,小孩浑身都不舒服。
一双桃花眼亮闪闪地看向皇帝爹,刘询立马投降:“先吃饭,先吃饭……”
刘珏满意了,张开嘴巴等待第三碗。
……
许平君去处理甘泉宫的大小事了,汉朝皇后作为小君,本身拥有极大的权力,她与刘询各忙各的,默契自是不必言说。
刘询看了会政务,便捧起竹简给小孩念书,刘珏靠在他身侧,脑袋贴在父亲的臂弯,他念一句,刘珏背一句。
往日刘珏不能说话,读书的天赋尚不能完全显露,如今却不一样了。只见皇帝嘴角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心道贾谊并非神力,项王不通文墨,他们二人都比不上我儿!
又担心小孩嗓子使用过度:“说话说慢些,不急,爹去给你倒水。”
刘珏乖乖说好:“我——知——道——了——”
一手包办了所有服务的皇帝心满意足,念书的成就感更是横生,最后干脆扔了经典,问儿子有关政事的理解。
昨日甘泉宫的比斗,刘询问他怎么看?
刘珏想了想:“我赢了薄须掸,就是帮了父皇大忙。”
话间的骄傲与笃定,让刘询爱得不行,可不是么,若没有珏儿挺身而出,想必日逐王那头,又要生出波折。
“没错,珏儿不仅帮了大忙,还收获了薄须掸的尊敬,使父皇的计策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又问:“父皇的计策是什么?”
刘珏:“怀柔辅以武力,驱使日逐王投降。只要日逐王投汉,西域将尽数归于汉治,到时,匈奴必会掀起内乱,死而不僵之虫彻底走向衰弱,对我们再也构不成威胁。”
刘询静了好一会儿。
他强忍着没有眨眼,直至发热的眼眶平静下来,刘珏用猪蹄戳戳他:“爹,我说得对不对?”
“对,都对,珏儿形容得特别形象,匈奴的确像一只虫子,体量庞大,死而不僵!”
皇帝意气风发地夸赞,匈奴这个游牧民族倒也倔强,一口气散了,又会凝聚回来,最重要的是太能逃了,一有风吹草动就迁徙,汉军费尽心思也不能将其灭族。
大汉虽不怕兵戈,但利用怀柔之策,引其归附、诱其内战,才是掘了匈奴的根。
没想到珏儿和他这个父亲的思路竟是分毫不差,刘询嘴角都咧到耳后根去了:“我们珏儿就是聪明!累不累呀?来,喝口水。”
“我还不累,谢谢爹。”小孩开心地接受了父亲的夸赞,低头咕咚咕咚。
大司马张安世觐见的时候,入耳便是皇帝开怀的笑声,他和黄门令对视一眼,黄门令悄声道:“陛下正在教导小殿下读书呢,张公请稍候。”
张安世点点头,想到他连夜打好的腹稿,内心更是一定。
“大司马来了?”亲子时光结束,刘询意犹未尽,他摸摸儿子的发顶,“大早上迫不及待前来关怀,看来珏儿和太傅的感情很深。”
刘珏点头,那是。
不过有句话说错了,他纠正:“我和爹感情最深!”
*
刘询飘飘然离开了,脚步愉悦地能飞起来。
贴心的皇帝陛下还带走宫人,专为师生二人留出叙话的空间——张安世何曾见过把正殿留给儿子,自己去偏殿待着的皇帝,简直不顾礼节,乱了伦常,倒反天罡。
……算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张安世走进去,入眼便是一只滚圆的粽子,他惊愕几秒,随即强制把嘴角抹平。
刘珏:“……”
别以为他没看见太傅在忍笑,太过分了,他率先开口:“太傅决定好了吗?”
张安世愣了:“什么决定好?”
“助我坐上太子之位。”
张安世恨不能捂住小孩的嘴,这可是在皇帝的寝宫,殿下怎么什么话都不设防!!
他仿佛又憔悴了好几岁,转念一想只能安慰自己,学生就是这样骄傲的性子,何况他也正是为此而来。张安世一晚上没睡,推翻了原本给刘珏设计的大将军——摄政王的道路,既然殿下嗓子好了,那摄政王哪有名正言顺的太子香?
唉,殿下已经误入歧途掰不回来了,他还能怎么办,此时语重心长道:“当太子的第一步,殿下已经走出去了。为今之计便是维持陛下的宠爱,暗中争夺百官的好感,尤其是武将与列侯勋贵,他们的立场天然偏向殿下这一边。”
这下轮到刘珏惊讶了。
他眼睛亮了起来:“太傅是在传授我夺位的技巧吗?”
张安世脸淡淡一红,说这么明显干什么。他严肃道:“什么夺位,殿下需谨言慎行才是,凡是野心过早地暴露在外,都没有好下场……”
随后给刘珏讲起诸侯王夺位失败的案例,比如景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梁王刘武,想当皇太弟想疯了最后郁郁而终,比如武帝时期的淮南王刘安,不知天高地厚想要造反,最后人们只记得他发明了豆腐这道吃食……
刘珏高兴道:“我就知道太傅会支持我!”
继而受教地点点头:“您说的例子,我都明白,但我不是那等蠢货。再说了,父皇才是我最大的倚仗,刘武刘安怎么能比。”
“您放心,张家沿袭数代不是难事,等我成功当上太子,必会好好地回报张家,”刘珏举着猪蹄承诺,“孤不会忘却太傅教导的恩情。”
张安世:“……???”
他什么时候说整个张家都要支持淮阳王了??
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张安世冷静半天,还是破防了。
想他六十多的人,晚节不保也就罢了,连带着家族都被学生架了起来,大司马血压升高,条件反射地想要找水喝,下一秒才想起这是在行宫,他的仆从也没有准备三罐水。
那厢,刘珏善解人意地问:“太傅是不是口渴了?”
说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想要用缠满布帛的手捧起玉杯,张安世一看这怎么行,赶忙走上去:“臣自己来,殿下行动不便,千万不要扯动了伤口!”
喝完水,他也平静了,心想到底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健康的淮阳王走的是堂皇大道,骄傲而不骄纵,自信而不畏缩,这样的孩子任性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天生帝王之姿,如何能屈居人下呢?
张安世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在刘珏眼里,便是太傅默认了张家会帮忙。
小孩露出笑容,父皇忙碌的时候,他终于有问政的人选了,太傅历经四朝,经验数不胜数,站在为臣的角度,着实能够让他受益匪浅。
图书馆里藏得不止是学问,学海无涯,他需更加勤奋。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风,让张安世打了个哆嗦,尚不知道自己将要被榨干的老人劝说道:“殿下伤势未愈,养好身体要紧,这等危险的动作,以后再不能做了。”
刘珏乖巧点头。
张安世觉得欣慰,下一秒,刘珏开始问问题:“太傅,此次西域使臣到来,文武百官的看法如何?”
“父皇上个月颁布的诏书,在民间反响怎么样,若有奏疏递到兰台,尚书负责誊抄的时候,会不会加以润色,还是原模原样递到父皇跟前?”
“太傅觉得在武帝朝当官,和在父皇麾下有什么区别,巫蛊之祸后,众臣真的战战兢兢,连上朝都要交代好后事,唯恐活不到明天吗?”
张安世:“……”
*
正殿里师生和乐,另一头,皇帝拉着他的丙叔父于花园散步。
行宫栽种的花朵,竟比长安城的种类还丰富,刘询笑道:“如今朕才察觉甘泉宫之美,叫人百暑全消,心旷神怡。”
自从丙吉与刘询相认,时常被邀进宫来,君臣如家人般相处、谈心。丙吉敏锐地察觉到陛下有什么不一样了,好似得了新生一般,沉疴尽去,再不见往日眉眼藏匿的阴霾。
淮阳王痊愈,陛下的心何尝不是痊愈了呢?
丙吉也笑了:“是啊,而今陛下终于能够好好欣赏。您看,这片花开得最好,花朵鲜艳,叶片也大。”
刘询弯下腰来,兴致勃勃地伸手摘花:“皇后喜欢紫色,不如把它制成花干,带回椒房殿。珏儿甚少出来玩,朕也给他带几朵!”
宦官们怀中,不一会儿塞满了鲜花,远远望去,如同花丛成了精。
忽然听皇帝叹息一声:“叔父,我有些后悔了。”
丙吉讶然,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能让陛下后悔的事很少,三件有两件都是因为淮阳王。
果不其然刘询道:“后悔听您的话立了太子,若再晚上几年,一切都刚刚好。”
“……”丙吉遽然色变。
淮阳王哑疾刚愈,陛下就生出换太子之心了吗?
他竟是不十分意外,劝说的话,都在三年前说尽了,而今淮阳王身体健全,依陛下的偏爱,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演武场上的一幕幕是何等的震撼,连他都生出“太子远不如淮阳王”的念头!
他苦笑:“臣也没有料到,臣会给陛下出了一个难题。”
刘询摇了摇头,但他的神色并不沉重,反而很是轻松:“叔父你知道吗?珏儿懂朕,懂朕的志向,懂朕的手段和理念,他纵使拥有天赐之才,却勤奋得远超成人,我时常会想,我和平君撞了什么大运,才能拥有这般出色的孩子。”
他把刘珏有关匈奴的观点复述了一遍,抓着丙吉的手急切道:“珏儿与我想的一字不差,叔父,你懂我的心情吗?”
丙吉眼底流露震惊,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他重复着问:“叔父到底懂不懂我?”
“……懂。”
听着刘询喋喋不休的炫耀,丙吉渐渐麻木起来,最后只剩一个念头,他是谁,他在哪?
终于,刘询炫耀完了,丙吉同样恢复了理智。
他到底是三公之一,心念皇帝的同时心念朝堂,最后规劝道:“倘若您下定了决心,还需顾及朝堂安稳。而今离册封太子不过三年,贸然废立,怕会引起动荡,还望陛下三思。”
“当然,朕不会胡来。”刘询缓缓道,“奭儿是平君的孩子,珏儿的胞兄,朕不会让他脸面尽失,何况珏儿嗓子刚好,朕不会带给他压力。”
“一切循序渐进,慢慢来便是。”
……
刘珏问得张安世口干舌燥,差点想要落荒而逃,终于,武师傅的联袂探望,拯救了水深火热的大司马。
赵充国笑着同张安世问好,同韩增对视一眼,眼里闪过隐秘的欣喜。
昨晚,他们落脚的府邸各自迎来了相熟的将军以及列侯,拜访者的来意很是统一,都是朝他打探淮阳王殿下的武艺到底有多强,以及对殿下不重样的夸赞,还有示好。
老将军这才知道,朝中对太子不满意的人有许多,军中勋贵占了八成。
平日里没有抱怨,是因为他们没得选,明眼人都知道,能够继承皇位的唯有太子,难不成还要他们支持庶出的皇三子刘钦?
别闹,若他们真的这么干,第二天就要被逐出朝堂,除非皇三子换个名字叫刘珏。
太子好儒而厌武,以武起家的勋贵们无可奈何。大汉本就武力充沛,结果下一任天子连骑射都不会,你说荒不荒谬?
近来太子的表现,更是叫他们无言,现在好了,天降大惊喜,老天把哑疾痊愈的淮阳王送到了他们面前。
那可是天生神力,天生神力!!那被穿透的箭靶,至今还被军卒们观摩呢,还有小道消息说淮阳王过目不忘,他们笑出声都是轻的。
再联想到陛下对淮阳王的无上宠爱,他们此时站队的收益,称得上一本万利,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事实上,赵充国入睡的时候也笑出了声。
下一任天子的武师傅,这个头衔多么悦耳,相信韩增的想法,和他是一样的!当下,老将军见到张安世,脑袋闪过一道灵光——大司马好像是殿下的太傅来着。
就是这太傅的脸憔悴了些,难不成一晚上没睡好?
呸呸呸,这不是重点,赵充国很快抛开疑惑,心说要是能拉大司马入伙……虽然知道大司马立身谨慎,但人都是有梦想的,万一呢?
他老赵七十多,正是闯的年纪,相信六十多的老张也一样。
赵充国红光满面,差点抑制不住澎湃的心情,等见到包得跟粽子似的刘珏,噗地一声破了功。
刘珏习惯了,甚至能熟练地伸出猪蹄和武师傅打招呼。
而今真真正正听到殿下的嗓音,赵充国和韩增皆是感慨万分,询问了一番刘珏哪里不适,又埋怨了殿下不该草率地拉十石弓,连儒雅的韩增都变得唠叨起来,说他当时在演武场着实吓坏了。
刘珏一本正经道:“我私底下偷偷练过,就是为了给韩师傅一个惊喜。”
韩增:“……”
他怎么就不信呢。
赵充国笑起来,告诉刘珏如何让伤势恢复得更快,他们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自有一套秘诀,继而悄悄道:“殿下是否有意太子之位?”
刘珏眼睛一亮:“嗯。”
就算武师傅不问,他也会提的,赵将军和韩将军都很利落,不像太傅那般欲迎还拒。
赵充国把脱口而出的一声好憋了回去,大丈夫自当如此,没什么不敢为的!
韩增赞赏地看着小孩,暗中盘算起来,朝堂上的勋贵武将,还有哪些需要他暗中联络。
赵充国又想起张安世:“大司马那里……”
大司马?刘珏理解了老将军的未竟之言,他淡定道:“张家已经同意入伙了。”
赵充国和韩增瞳孔地震:“?!”
气氛已至,是时候邀请赵家和韩家一起了。
“赵家和韩家沿袭数代不是难事,等我成功当上太子,必会好好地回报,”刘珏再次举着猪蹄,诚挚地说,“孤不会忘却武师傅教导的恩情。”
————————
一万四奉上!明天就没那么多了[可怜]
存稿用完了以后日三打底,我努力日六哦!
【小剧场】
老张:老赵,你是怎么入伙的?
老赵:啊?不是老张你先入伙的吗??
张安世:[问号]
赵安国:[问号][问号]
[25]第 25 章:锋芒毕露[二合一]
武师傅们恍恍惚惚,一口答应了下来。
既然张家都入伙了,他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天塌了还有张安世在前面顶着!
随即一脸感动,觉得殿下真是个尊师重道的乖孩子。
赵充国精神抖擞地告退了,殿下可真厉害,连大司马那样的谨慎的人都能说动,大业何愁不成。
韩增临别前也噙着笑,陛下曾经暗示过他,他将是张安世离任后的下一任大司马。他和老将军的选择,何尝不是顺从陛下的心意,陛下是把璀璨的未来亲自递到了淮阳王手中啊。
刘珏送走武师傅,内心十分满意,现下朝中三大家族都倾向了他,下一步,就该干点正事了。
自他嗓子痊愈,脑中老是冒出来稀奇古怪的想法,譬如能替代竹简的洁白如新的事物,又譬如能够拓印文字的一个个木块,起先刘珏很是惊讶,大汉并没有这样的东西,他这是中邪了?
不对,生而知之者怎么会中邪,这是天才的馈赠。
刘珏决定回到长安就动手,只不过现下无所事事,他想了想,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观摩舆图。
大汉疆土广阔,但即便加上西域,这样的版图也配不上皇帝爹,刘珏在心中温习了一遍兵法,琢磨着等他长大,要从哪里开打,刘询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珏儿!你看爹给你带了什么?”
刘珏扭头,就见他爹领着宫人,宫人怀中抱着鲜花,刘询大步走来,期待地看着他。
刘珏:“……”
爹今年二十八岁,抹去前面的零头,还是和他一样大。
“真好看!”在宠爹这方面,小孩从不掉链子,他认真点评,“我最喜欢紫色了。”
皇帝嘴角的笑容都要翘到天上去,平君喜欢紫花,没想到珏儿也是,日后他得吩咐少府,多用些紫色的珍贵面料,天天给儿子换着穿。
黄门令忙碌地指挥宫人插花、晒花,刘询牵着小孩的猪蹄,带他去一旁换药。见伤痕恢复得不错,刘询放心了许多,用新的软布给他缠成一团,“方才武师傅也来了?”
“两位武师傅很关心我。”
“他们的能力是爹筛选过的,如今看来,把珏儿教得很好。”
刘珏点头,是很好,他爹慧眼识珠,如果能把布缠得薄一些就更好了……
*
半个月后,刘珏终于告别了粽子的造型,薄须掸王子也重新出现在了大众面前。
若不是使臣的身份限制,薄须掸恨不能天天进宫和刘珏切磋,虽然他挨打了,但变强大了,他还有许多新领悟到的技巧,想要与小他两岁的淮阳王分享。
直到龟兹国使臣委婉地提醒,他们是来搞外交的,不是来战斗的。
薄须掸恍然大悟,他慎重道:“汉朝果真强大无匹,我经历的一切,都将会如实禀报父王。”
内心的倾向已是十分明显,龟兹国使臣有了数,他的国家向来亲汉,若能说动汉朝的宿敌,那就再好不过了!
得到消息的刘询大悦,怀柔计策加以推动,珏儿可是其中的大功臣,他一高兴,吧唧一口亲在小孩的脸上。
刘珏正坐在父亲身旁,专心致志翻着竹简,面对从天而降的父爱,他敷衍地揉了揉脸,扭过身继续看。
刘询笑吟吟地:“西域志,乌孙大宛传……珏儿这两天怎么爱看这个?我记得甘泉宫没有这类藏书。”
“是太傅借我的,他爱书,每回出行都会备上一车。”
至于为什么要看,刘珏扭过头来,神情骄傲:“我以后要为爹开疆扩土,偶尔看看别国的历史,可以知己知彼,反正知识怎么都不嫌多。”
刘询心中震动,这是珏儿第一次向他透露志向。
他收起笑容,蹲下来平视小孩的眼睛:“朕的淮阳王日后是想做大将军,当第二个霍嫖姚吗?”
刘珏和皇帝对视了一会儿,桃花眼闪过狡黠。
才不是,但他哑疾刚愈,一下子把爹刺激过头就不好了,他的志向虽不至于兄弟相残,但对兄长实在不够友善。
他虽自信爹娘定然站在他这边,但就像太傅所说的那样,徐徐图之才是对大汉最有利的方式。如今正是收服西域的关键节点,骤然换储,朝中定然动荡,他舍不得父皇焦头烂额。
等到西域归附,日逐王降汉,大汉天子的声望将达到顶峰,那时才是最合适的时机,天子想换储就换储,谁敢吱声?
小孩都计划好了,此时笑容灿烂道:“我想当和爹一样的人。”
说完砰地放下竹简,飞奔出去:“第二批花干晒得还不够,我去给它们翻个面!”
紧接着是黄门令的声音:“哎哟,小殿下,您别累着,奴婢来,奴婢来……”
刘询愣愣地蹲着,珏儿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继承他的性格人品,还是和他一样想当皇帝?
他摇头,简直被这孩子绕进去了。
但不管哪个,都叫刘询打心底狂喜,他眼里闪烁着笑意:“珏儿什么都好,就是对父皇太过奉承。”
*
而今刘珏已经不和爹娘一起睡了,但也不过是隔了一堵墙。
自从解开包扎,他说什么也不住正殿,刘询只能遗憾地给小孩布置偏殿,一应摆设,都是最高的规格。
只不过没有硬榻与桌案,皇帝十分警惕刘珏三更半夜爬起来看书。
当晚,夜灯如豆。大汉最尊贵的夫妻挨在一起喁喁私语,刘询把白日间的对话告诉许平君,许平君若有所思:“珏儿真聪明。”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刘询得意极了:“可不是?”
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奉承,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许平君:“……”
她轻拧了丈夫一把,刘询立马喊痛,怎么珏儿好了,平君反倒越发凶了。
大庭广众之下喊他名字不说,还精准地掐住他腰间软肉,仿佛梦回他们的新婚夜,他紧张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咳,平君也是这么对他的。
刘询的委屈无人知晓,许平君语重心长:“陛下这话可千万不能同丞相他们说。”
“为何?”
“丞相他们也是有儿孙的人,一来会眼热,二来越发觉得自家儿孙不聪明,陛下这是以一己之力,败坏长安城郎君们的处境。”
“那我以后少说些就是了。唉,都是两千石重臣了,承受能力还不如朕,不就是天生神力,过目不忘吗?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许平君:“……”
她白他一眼,是没什么好稀奇,不知道半夜偷乐的人是谁,难不成是床板发出的声音?
待西域使臣离开,皇帝又在甘泉宫待了一个月,等太医确定淮阳王伤势痊愈,并未留下什么后遗症,这才率百官返回长安。
刘珏大胜薄须掸的舆论早已发酵,更让人震惊的是淮阳王嗓子好了,这个消息不亚于一场地震,把支持太子的儒生全炸了出来。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不安的气息,顿时四处活动起来,听说这趟甘泉宫之行,陛下对太子十分不满,若他们再不作为,太子的储位就真正危险了。
可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天生神力”和“淮阳王让匈奴人俯首认输”的影响,汉人崇尚武力,匈奴更是汉人世代的宿敌,天子驾辇还没回到长安,淮阳王的事迹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渲染得和英雄等同。
等天子回宫,法家和公羊派共同发力,加上朝中文法吏暗搓搓地推动,几乎全大汉都知道了,天子最为宠爱的淮阳王身体已然健全,更有天赐之才!
法家的领头人意味深长:“我们明面上的力量看似不多,但别忘了,自从陛下登基,严令乡县的小吏学法懂法,更要为百姓讲解律法。再过数年,乡县百姓只知淮阳王而不知太子,这样的情形,谁知会不会发生?”
另一边,张家、韩家、赵家表面没什么动静,实则暗里活动了起来。他们拉拢的对象,便是两千石以上的太守及朝中重臣了,只不过动作很是隐晦。
太子到底占据了嫡长大义,习惯谨慎的张安世、立身持正的韩增还有大智若愚的赵充国,怎么会让人抓到把柄?
特别是张安世,谁人不知大司马明哲保身,从不多说多做。当年霍家被灭他一声不吭,他要是能站队,太阳就能从西边升起。
刘珏第一次享受到不用动脑子的快乐,至于这其中有没有皇帝爹的放纵……他悄悄望了眼聚精会神看奏疏的刘询,嘴角扬了起来。
明日还有朝会,今天看书不能看得太晚,小孩给自己规定了时间,拿着剑,跑到后殿习武去了。
刘询放下奏疏扬声道:“你如今还需将养,不能练太久,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顶多一个时辰。”
“不行,半个时辰!”
“……好吧。”
未央宫宣室殿,五日一次的朝会如期举行。
朝会向来是端正的、肃穆的,随后皇帝突然的问政,让朝会变得不同寻常了起来——
从前让陛下问政的只有太子,可今天,陛下问起了淮阳王。
哑疾痊愈的小孩端坐席间,显露出无匹的锋芒,一双桃花眼熠熠有神,身前放着帝王亲赐的剑。
刘询神色威严:“兖州刺史来报,有凤凰多次栖集于泰山,淮阳王,你怎么看?”
刘珏冷静回答:“凤凰栖泰山是吉兆,当赐天下百姓金、爵、牛、酒、帛,以显父皇恩德,汉室众望所归。”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刘询威严的神情变得柔和,大臣们吃惊的不在少数,淮阳王的回答简直无可挑剔!
张安世暗中放下紧握的双手,面上宠辱不惊。
内心满意得不得了,不枉他每天狂喝水,应付学生稀奇古怪的问题。
太子眼睁睁地看着父皇含笑让弟弟坐下,竟觉得呼吸困难起来,等下了朝,他惶惶地捧着书,直到宫人禀报王婕妤探望,太子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殿下这是怎么了?”王婕妤便是受皇帝所托,在皇后处理宫务无暇分身时照看太子的人选,她视太子犹如亲生,太子同样视之亲近。
她亲自绣的荷包,太子时常挂在腰间,此时忍不住哭道:“姨母,方才父皇在朝上问政淮阳王,刘珏答得远比我好。父皇说弟弟同样是他的继承人,如今弟弟能说话了,我该怎么办?”
太子哭得悲伤,王婕妤心一抽一抽地疼,她连忙拥了太子进怀中:“殿下是大汉的储君,未来的天子,陛下那样做,一定是为了锻炼你,督促你。”
“就算淮阳王会说话了,文武百官如何会选择拥护诸侯而远离正统?”
太子泪眼朦胧:“真的吗?”
王婕妤酸涩不已:“当然是真的,太子殿下莫要再哭,姨母给你剥杏子好不好?”
太子流着泪点点头,王婕妤用帕子轻轻给他擦拭,深吸一口气,眼神沉冷下来。
等离开太子宫,王婕妤脚步不停地前往宣室殿,贴身宫婢劝道:“婕妤三思啊,陛下宠爱淮阳王,这些年朝臣劝谏,陛下何曾听过?”
“要我再忍下去却是不能,陛下这般作为,把太子置于何地,当年太子在他的满怀期待下出生,他与平君姊姊是如何高兴的,他都忘了吗?”
“婕妤……”
宫婢终是没有劝动她,听闻王婕妤求见,刘询放下笔,想了想:“让她进来。”
刘珏拉着武师傅到石渠阁淘兵法去了,而今宣室殿很是安静。王婕妤第一次来到大汉最宏伟最壮丽的殿宇,低着头,缓缓下拜:“妾参见陛下。”
“什么事?”
“妾无意打探政事,只是听闻陛下问政淮阳王,妾实在觉得不妥。陛下既立了太子,又怎么能给朝臣扶持淮阳王的错觉,从而动摇太子殿下的地位呢?”王婕妤说罢又拜,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刘询神色不明地看着她,从登基至今,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刘询冷漠道:“朕让你入宫,是顾念幼时相伴的情谊,顾念你与皇后姐妹相称,而不是叫你来规劝我,忤逆我。”
“陛下!”王婕妤流着泪抬头,“长幼有序,正庶有别……”
“闭嘴。”刘询道,“长幼也就罢了,正庶?哪来的正庶,王氏,你是活腻了吗?他们都是朕与皇后的嫡子,身份尊贵,无人可比。什么时候朕的思量,也轮到你置喙了,闭宫反省三个月,日日听候椒房殿训诫!”
王婕妤无功而返,眼眶通红地走了,黄门令不一会儿前来禀报:“陛下,王婕妤来之前去了太子宫。”
短短一句话已经够了,刘询怒极而笑:“他为什么不来找父皇?!”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仿佛他们不是父子,而是相隔天涯的陌生人。恐怕平君都没有王氏的待遇吧,王婕妤是他嘱托照料太子的,现在倒好,太子与王氏亲昵,与王氏哭诉,仿佛他是个不分是非糊涂至极的存在!
偏心这点,刘询不否认,他如今一点都不惭愧自己的偏心,他的心已经歪得扭不回来了。
可他一开始想把江山交给太子,若奭儿争气,他怎么会在夜里辗转反侧,担忧日后江山不稳,儒生误国。
方才他差点要和王婕妤说一句滚,看在他们是故交的份上,这才嘴下留情,刘询道:“把太子宫的所有儒师都给我叫来,萧望之也是,若他们教不会太子‘孝’之一字,那就滚回家种田!”
虽然早种晚种都是种,但刘询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是现在走还是日后被迫走。
黄门令大气不敢出一声,心惊胆战地应了。上回陛下训斥太子是在私下,并没有传到朝臣的耳朵里,可今时不同往日,孝可是大汉从上到下遵循的准则啊。
这简直是变相地指责太子不孝,这让百官怎么想,让天下人怎么想?
就在这时,刘珏兴奋地踏进内殿:“爹,我找到了《黄石公兵法》!”
小孩掌心握着两卷,臂弯夹着六卷,走起路来浑身都是竹简的声响,只差头上插一卷,就能变身英武的竹子精。
刘询被他的造型逗笑了,上一秒还盛怒的帝王差点岔气,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刘珏的方向倒去。
刘珏被迫承受了皇帝爹的体重,臂弯的竹简滚到了地上,他下意识扔开手里握的两卷,撑着刘询站直。
见刘询发呛,他连忙给对方拍背,拉着人坐到软榻上,跑来跑去给刘询倒水。
“……”好半晌,刘询终于缓了过来。
他战术性咳嗽一声,和儿子大眼瞪小眼。
刘珏尚有些懵,不是天生神力还真支撑不起他爹的重量。
反应过来满是不高兴:“这可是我和武师傅找了好久的孤本,石渠阁藏书浩瀚,有关兵法的却只有那几样,黄石公是留侯张良的起家之作,爹你怎么能这么糟蹋。”
刘询立马道:“既是孤本,怎么能孤零零躺在地上呢,珏儿你站着,我来收拾,千万不要和母后告状。”
刘珏:“……”
全程当背景板的黄门令:“……”
见皇帝冷冷瞪他一眼,黄门令忙不迭地走了。
刘珏没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他心疼地展开皇帝爹递过来的竹简,检查有哪里磨损,忽然眼睛一亮,提要求道:“我想要借调少府的匠人,还要一块戒严的场地。”
“匠人,场地?”刘询讶然,“珏儿要这些做什么?”
“暂时保密。”刘珏骄傲地说。
“行,就当是爹给你的赔罪。”刘询一口答应,英俊的脸庞笑得柔和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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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宝贝说万一玉玉刻薄寡恩咋办[狗头]说不相信老刘家的基因哈哈哈
老刘家确实刻薄寡恩,但刘询算异类,除了晚年有些刚愎自用听不进去劝谏,宣帝朝名臣基本上都是善终的(死掉的都是自己作死)。他对许家史家特别好,对幼年帮过他的人更是知恩图报,尤其是对许平君!他生出过废太子之心,但因为死去的皇后终究不忍废太子,灭掉霍家也是为老婆报仇。
故剑情深,南园遗爱,是我写这个故事的灵感,玉玉自然和他爹一样了,毕竟言传身教[墨镜]
[26]第 26 章:教训,暴揍[三+四更]
王婕妤坐在殿中流着泪,如今她被禁足不能出,稍后还要听从椒房殿宦者的训诫。
她不在意自己丢脸,只在意太子会如何,与此同时升起了希冀,希冀皇后可以劝说陛下。
训诫后妃是皇后的职责,平君姊姊若是知道了陛下的作为,说不定就不愿派宦者前来了呢?
可她失望了,椒房殿的宦者很快来临,傍晚,宫婢又带给她不好的消息:“婕妤,陛下宣召太子的老师,责令他们教太子精读《孝经》!”
王婕妤心神骤失:“怎么会,怎么会……”
她哀伤道:“大汉以孝治国,陛下对待太子,还有一分一毫的父子之情吗?都是我,都是我给太子带去了责难!”
望着王婕妤绝望的神情,宫婢不知如何是好了,婕妤无宠,除了照顾太子,一向是宫中最低调的存在。
而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们又有什么办法?
椒房殿,许平君望着窗外的晚霞,良久轻轻一叹:“你说,奭儿和珏儿,会走到兄弟相残的地步吗?”
心腹低声回答:“皇后放心,陛下不会允许的。”
许平君平静道:“在皇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过你说得对。”她笑了笑,“陛下不会允许,我也不会允许,不管王婕妤因何参与,我绝不轻饶。”
心腹一路跟着她走来,眼看出身寒微的少女变成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的坚韧,所有人都难以料想,但方才黄门令前来传话的时候,皇后还是有些难过。
难过太子待王婕妤亲近而不是她,这些年,便是皇后再疼爱淮阳王,也从未忽视太子半分,作为母亲,生生被“姨母”比了下去,谁会好受?
太子腰间常挂王婕妤的荷包,而淮阳王系着皇后的荷包从未离身,用旧了放在盒子里,再向皇后讨要一个。
想到此处,心腹有心转移许平君的注意力:“恕臣多嘴,臣觉着淮阳王殿下的荷包又有些旧了……”
许平君当即说道:“是装小食装多了吗?”
她秀丽的容貌立即绽出光彩:“你再去讨些丝线来,这回做个紫色的花苞形状,前些天陛下还说珏儿的喜好同我一样。”
心腹忙不迭应下:“诺。”
……
刘珏被刘询牵着来椒房殿用膳,吃完饭,娘亲递给他一个花苞状的紫荷包,小孩犹豫了一瞬,觉得会不会太过柔软没有气概。
下一秒,他低头系到自己的腰封上,拍了拍然后端详。
许平君眉眼笑意盈盈,刘询的夸赞随之而来:“好看!”
娘做的东西,爹当然觉得好看了,刘珏心里这般想,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如今他为了保持形象,再也没有在朝会的时候偷吃肉干,既如此,荷包里放什么好呢,是用干花和艾草制成驱虫香囊,还是放记有兵法的竹片,没事掏出来看看?
最终他决定把新到手的通行符牌装进去,明早去少府接收匠人,对了,还要叫上御史大夫家的伴读,帮忙做事的人,能薅一个是一个。
与此同时,皇子殿,皇三子刘钦不耐烦地放下竹简:“阿母,这些书我看了就头晕,什么五经六经,与我何干?”
张美人嘴唇气得发抖。她听到太子老师遭受训斥的消息,死寂多年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想着来皇子殿瞧瞧儿子读书的进度,没想到刘钦人前人后两幅态度,待她恭敬有加,上个课却是敷衍至极,为皇三子讲课的老师也是见怪不怪,到点就走。
为什么儿子读书不用功,她却丝毫没有听见风声,张美人越想越是愤怒:“钦儿,往日你在阿母面前的举止,难不成都是装的吗?”
刘钦没说话,张美人深吸一口气:“你需更加努力才是,在父皇跟前表现得更好——”
“更好?”七岁的刘钦讥讽道,“父皇十天半月才会过问我一句,有二兄在,我再努力又有什么用。除非阿母赐我天生神力之能,可惜没有!”
张美人整个人哆嗦起来,这是皇子对待生母的态度吗,她耳提面命让钦儿用功有什么错?!
可一听到“二兄”两个字,她浑身的气又泄了,太子被打压又如何,淮阳王这座拦在他们母子俩面前的高山一日不倒,他们永远没有实现野心的机会。淮阳王的哑疾怎么能好呢……
刘钦看着张美人这幅模样只觉厌烦,她只知道劝他努力,朝他哭诉,说受了皇后母子的欺负,可这些年他吃穿不缺,欺负到底在哪?
但他被刘珏压得喘不过气来是真,皇家的孩子早熟,他望着被父皇视若珍宝的刘珏只有嫉妒,嫉妒为什么战胜薄须掸的不是他!
刘钦望望自己的胳膊,继承张美人的杏眼满是阴沉,他径直躺到榻上睡觉去了,徒留张美人待在原地啼哭。
第二天天光大亮,沉睡的未央宫喧闹起来。
负责洒扫的宫人在廊下欢声笑语,管事扫了他们一眼:“都扫得干净点儿,淮阳王殿下许会经过这条路,都别打闹了,知道吗?”
“诺——”
皇后御下宽仁,天子待他们也不严苛,汉宫总显出一股蓬勃的积极,便有年纪小的宫婢道:“我自进宫以来,还没有见过淮阳王,殿下真如传闻所说身高八尺,力大无穷吗?”
“淮阳王今年八岁,身高八尺是哪个聪明人说的。”
管事敲了她一下,宫婢难为情地笑起来,另一个宦官插嘴道:“我倒是见过,淮阳王与陛下七分相像,太子殿下都没有那么像呢。”
大人物的事情,他们总是愿意听,有人好奇问道:“皇三子呢?”
“皇三子……”宦官语气迟疑,像是在绞尽脑汁。
短短三个字,让不远处站着的刘钦面红耳赤,他双拳紧握起来,咬牙切齿地冲了过去。
伺候的人拉不住他,眼睁睁看着皇三子骑在宦官的身上暴揍,看清了来人的宦官如何也不敢反抗,只能一边护头一边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所有人惊得回不过神,管事也跪下来请求宽恕,皇三子再不受宠,打死他们这些宫人却是轻而易举。
刘钦却是打得红了眼睛,淮阳王,淮阳王,到处都是淮阳王!
二兄他对付不了,揍一个小小的宦官还不容易,胆敢拿他出来对比,还用那样迟疑的语气,简直放肆!
他愤怒地挥舞着拳头,渐渐涌出不一般的快感,身下蜷缩着四肢的宦官很快鼻青脸肿,鼻血淌了满地。
看到鼻血的刘钦更兴奋了,他加大力气,正欲对准宦官的眼睛,几个呼吸间,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淮、淮阳王殿下……”
一道阴影笼住了他,刘钦猛然抬头,就见身穿紫色华裳的刘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垂在身侧的广袖绣着层层叠叠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灿金色的光芒。
腰间的荷包与紫衣十分般配,桃花状的眼睛矜傲睥睨,仿佛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天之骄子,不外如是。
廊下的宫人连连叩头,下一秒,刘珏放在身侧的手动了。
刘钦只觉眼前一花,肩膀一痛,在宣室殿宦者和伴读丙鱼的注视下,在管事震惊的目光里,他在半空翻滚了一圈,最后趴到地上,高高肿起的脸颊流出了鼻血。
还来不及惨叫,刘珏冷戾的声音响起:“欺凌弱小,老师就是这般教你的?”
说着皱起眉,这个陌生的三弟太过不堪一击。他都没用几分力,刘钦就自己飞出去了,连薄须掸的半分功力都没有,简直丢汉室的脸!
刘钦捂着鼻子,愤恨地盯着他:“……”
刘珏转过头,示意中书仆射张术把场面处理处理。
满地鲜血实在有碍观瞻,他看向刘钦的神色更不悦了几分。
张术自从前些年犯下没有及时拦住霍家郎君的大错,被赏了笞刑后痛定思痛,从此冲在护卫淮阳王的第一线,兢兢业业侍奉多年。
皇帝对他还算满意,如今他的职务和太子身旁的石显一样高,接收到刘珏的眼神,他便知道殿下这是不高兴了。
张术环视了一圈,冷喝道:“还不退下?”
宫人抬起被殴打的宦官,将地上的鲜血擦干净,你搀我我搀你地迅速离开。
张术又对趴在地上的刘钦道:“皇三子殿下,可还有力气起身?若有,奴婢这就寻太医前来,若是没有,奴婢便遣人将殿下抱过去医治。”
“……”刘钦不可思议,整个人气到发抖。
他可是被刘珏打了,被二兄打了!他是大汉身份尊贵的皇子,在这阉宦的眼里,竟和阿猫阿狗一样!!
又恨自己在嫉妒的人面前脸面全无,不,不行,他不能趴着和刘珏对话。
他咬着牙,爬起来大喊:“我要去见父皇,我要去见父皇!”
张术充耳不闻,又重新问了一遍要不要请太医,伺候皇三子的宫人鹌鹑似的低着头,被宣室殿众人的气场压制得瑟瑟发抖。
淮阳王伴读丙鱼吃惊的神色渐渐转为平静,既然殿下的贴身宦者都不当回事,那他也不必太过惊讶,或许这皇三子就是天生欠教训呢?
刘珏很快不耐烦了,他还有正事要干,哪来的时间听刘钦聒噪,想到方才宦官的惨状,他又给了刘钦一下,转身扬长而去。
眼见刘钦又在半空飞了一圈,伺候他的宫人傻眼了。
当即哭嚎着道:“皇三子殿下,皇三子殿下!”
“太医,太医……不是说要请太医吗,张仆射去了哪?”
张术跟着刘珏一块走了,作为淮阳王殿下忠诚的侍奉者,殿下不欲他继续消磨时间,他如何会违逆。
见主仆俩如出一辙的淡定,丙鱼心下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无踪。他比刘珏大四岁,拥有和祖父丙吉相似的好脾气,五官清隽像个纯正的读书人,想起祖父对他的耳提面命——“淮阳王的一切决定你都要支持”,丙鱼上前几步,关怀道:“殿下的手打疼了吗?”
刘珏:“……”
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伴读,看来御史大夫的孙子日后成就绝不会低,转而矜持道:“不过打了两下而已,小意思。”
丙鱼松了口气:“那就好。”
脚步紧跟着松快起来,少府,就在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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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机构庞大,设有手工作坊的考工官署坐落在未央宫的西北角,听闻淮阳王亲临,属吏们严阵以待。
他们的顶头上司赵充国乃淮阳王的武师傅,四舍五入,他们与淮阳王殿下可是有着万分亲密的关系,加上陛下的口谕,自是要什么给什么。
刘珏心满意足地领着匠人来到一方秘密小院,指向采购来的竹、麻、芦苇等原料,抬起头不容置疑道:“我说,你们做。”
匠人被淮阳王的气场震慑,一时间忘却了对方只有八岁,麻利地干起活来。
丙鱼拿着竹片,在一旁准备记录,虽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但祖父说得对,殿下的一切决定他都支持。
未央宫宣室殿,刘询望着哭哭啼啼的张美人,有些不耐地揉了揉眉心。
再看向一旁肿成猪头的三儿子,皇帝严厉道:“你说二兄不分青红皂白就欺负你?”
刘钦的伤处已经上了药,对上父皇严厉的视线,下意识地产生惧怕,又有些恍惚,二兄和父皇真像啊。
回过神,他心态扭曲了一瞬,称什么二兄,那是刘珏!
他的嘴巴也肿了,说话分外含糊,此时喏喏道:“儿臣、儿臣服过是教训了一个晃官,二轰见到我就打……”
说到一半,刘钦垂下头,再也不肯开口了,原本就通红的脸更是红得吓人。
刘询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识想挪开眼。
但刘钦到底有他的一半血脉,何况七岁的年纪尚且稚嫩,他刚想拾起为数不多的耐心,谁知张美人哭得更厉害了,刘询当即斥道:“闭嘴!”
宣室殿顿时安静,刘询问黄门令:“消息可都封锁了?”
“回陛下,都封锁了,淮阳王和皇三子今早都没有经过那条路,皇三子脸上的伤,乃不小心摔了一跤所致。”
刘询这才满意,珏儿殴打兄弟的事,绝无可能流露出去,何况他知道刘珏不是无缘无故打人的小孩,恐怕这其中还有内情。
想到此处,他认定是刘钦不够友爱兄长,这才惹得珏儿不高兴,皇帝态度更冷淡了几分,也不问三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直接让黄门令给他转述。
黄门令压低声音:“皇三子殿下听到了廊下宫人闲聊……淮阳王殿下路过……训斥欺凌弱小……”
迎着张美人母子不可置信的目光,刘询皱眉,紧接着厉声道:“真是出息了,朕和皇后平日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堂堂皇子痛殴宫人,你也不嫌丢份,你二兄说的不错,欺凌弱小实非君子所为,老师平日是怎么教的?”
刘钦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张美人完全懵了,陛下不仅不怪罪刘珏,反而还给他遮掩!
钦儿却被父皇这般责骂,凭什么,为什么?!
那只是个小宦官而已!被打死也是活该,谁叫他洒扫的时候不修口舌,难不成还要钦儿这个皇子给他赔命?
陛下偏宠刘珏简直不讲道理!
她只觉得荒谬至极,想要不管不顾痛哭的时候,脑中忽然浮现数年前尸横遍地的场景。她亲眼见到过皇帝杀人,是那样的残暴无情,张美人打了个寒颤,心中涌起深深的惧怕。
刘钦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父房,是窝错了,是窝错了……”
“认识到错就好,回头向你二兄道歉,再把《孝经》研读几遍,牢记友爱兄长四个字,朕不希望再听到你欺辱宫人的回禀。”
刘钦浑浑噩噩,被张美人含泪拉着告退,母子俩还被黄门令委婉警告了一番,不能在回宫的路上哭泣,否则会被众人误解。
刘钦想要破口大骂,终是忍住了,这皇宫还是他的家吗?!
……
刘询思来想去,珏儿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三儿子爬都爬不起来,哪里还能生龙活虎。
他把猜测和黄门令一说,黄门令面不改色地笑道:“是呢,奴婢也这样认为,小殿下终究不忍您为难,故而放轻了手劲。”
小殿下是刘珏在宣室殿的专属称呼,刘询听得摇摇头,面上板着脸道:“殴打兄弟终究不是正确的作为,等珏儿回来,我得教训教训他。”
黄门令这回没有附和,他亲眼看见过陛下罚站的模样,这教训能不能落到实处,还是个未知数……
刘珏半下午才回宫,若不是皇帝派人去催,他和丙鱼还在考工室待着。
丙鱼想到水缸里混杂的原料,望向淮阳王的眼神充斥着复杂,他万万没想到殿下尚且年幼,竟是要制作便于书写的新用具。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难不成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殿下的每一个指示,每一句命令,都是不加思索,他心中火热起来,分别的时候郑重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保守秘密,直到成功的那一天。”
刘珏满意地点点头:“恐怕半个月就成了,到时你准备些笔墨,我们先试试。”
如今他信心十足,证实了脑袋里的奇思妙想可以转化为现实,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野望,既然造纸可以成功,那其他呢?
这比赢了薄须掸还叫他兴奋,他不仅自己要做皇帝,还要把双亲拱上青史留名的位置,想到爹娘吃惊的场景,他忍不住翘起嘴巴,顾及形象包袱,立马把笑容压了下去。
丙鱼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能让一个贵公子失态成这样,也是不容易,被刘询派来的小黄门满头雾水,不知道丙家郎君在激动什么。
小黄门屁颠颠来到刘珏身旁,压低声音催促:“殿下,陛下在椒房殿等着您……”
“知道了,知道了。”刘珏觉得这才没过多久,不过爹既然想他了,那他还是回去好了。
小孩根本没把暴揍刘钦的事放在心上,回到宫中恰是晚膳时间,他一眼望见皇帝皇后排排坐,两双眼睛殷殷地看着他,他立马叫道:“爹,娘。”
刘询下意识扬起嘴角,天知道珏儿去了少府大半天,他独自在宣室殿有多孤独,很快板起脸道:“听说你今早打了刘钦?”
许平君瞪了他一眼,孩子出门一趟,这么凶干什么,何况过错的是皇三子,关她儿子什么事。
刘询色厉内荏,刘珏答得也很快:“嗯,打了。”
“三弟做错了事就该受教训,他还没资格让我忍。”
骄矜的语气,让帝后齐齐露出了笑容,刘询很快原形毕露:“到底也是一条人命,我儿心善,恐怕是为了救那宦官。”
“但下回不能在宫道上这么做,有什么事私底下教训就好,知道吗?”
知道刘询是为他着想,刘珏勉强点了点头。
代入今早的事,他想了想,难道还要扛着刘钦冲进皇子殿,再关上殿门打人?
好麻烦,不过爹都要求了,还是这么干吧。
刘询笑容又柔和了几分,许平君柔声道:“出门了一天,饿了吧?也不知道午膳用的好不好,娘叫膳房做了你爱吃的,快来。”
刘珏一双桃花眼亮亮的,从善如流坐到了娘身边。
刘询给他夹菜,抽空回答妻子的话:“赵老将军还是少府令呢,谅他们也不敢薄待,准备的午膳定然是上等。否则我饶不了他们。”
刘珏一边吃饭,一边唔唔地应声,刘询得到回应更来劲了,等小孩碗里的菜肴堆得老高,这才顾上自己。
……
皇三子殴打宦官,紧接着被淮阳王殴打的事,因为皇帝下令封锁,半点风声都没传出去。
后来张术还托人送了药,被解围的宫人感激淮阳王,把今早的恩情默默记在心里——那样的天之骄子,为救身份低贱的存在,痛殴兄弟本就不可思议,他们仿佛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更努力地当差,争取有朝一日能够侍奉淮阳王身侧,回报这一场恩情。
博望苑,得知皇三子摔了一跤导致受伤,儒师给太子建议:“皇三子虽不得宠,却也是殿下的幼弟,殿下此时遣人慰问,犹如雪中送炭,定能换来对方的感激。”
刘奭放下古琴,从曲谱中抬头,他这几天睡都睡不好,越发喜欢用乐律排解痛苦。
片刻哑声道:“本宫知道了。”
儒师内心长叹一口气,太子宫近来流年不利,王婕妤带来的无妄之灾,叫他们何尝不郁闷!
皇帝让太子研读孝经,此事一出,连萧望之的名声都被打击,他瞧着太子太傅都有些心灰意冷了,何况他们这些普通的儒师。
所有人犹如无头苍蝇一样,太子更是哭着说了些怨怼之言,他们只能联手瞒下,不敢让宣室殿的帝王知晓!
不做是错,做又是错,亲生父子何至于此?
皇子殿中,刘钦仰面朝上,鼻子重重地呼着气,忽闻太子遣人送来伤药,他一骨碌爬了起来。
紧接着大骂:“谁要他假好心!”
宫人大惊失色,幸而慰问的官吏已经走了,殿下自被打了便十分难伺候,浑身刺挠没个安静的时候,如今竟是连太子都骂上了……
莫不是脑子坏了?
刘钦还在说:“太子算什么,大兄不通武艺,不过是占了早出生的便宜,真要论起来,连二兄、呸,刘珏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他不是来送伤药,是来讽刺我!!”
宫人恨不能把耳朵堵住,带着哭腔道:“殿下慎言,殿下慎言。”
内心胡乱地想着,听皇三子的话,倒是对太子更为厌恶,可淮阳王——殿下对淮阳王,到底是憎恨还是欣赏?
过了半个时辰,刘钦问:“二兄送东西来了吗?”
“……没有。”
刘钦咬牙切齿,牵扯得猪头脸扭曲起来,他痛得哎哟一声,不得已躺了回去。
当晚,皇帝得知太子给皇三子送药,更衣的动作慢了一拍。
皇后正在殿中和刘珏笑闹,皇帝沉着脸,问守在外头的黄门令:“上回珏儿受伤,太子前来关心的时候送药了没有?”
黄门令张张嘴,低声回了句“没有”。
刘询表情淡淡,好,好得很,转而换上寝衣走了出去。
刘珏吃完晚饭和娘亲挨在一起,许平君一边给小孩揉肚皮,一边问他明天还要不要出宫,刘珏昏昏欲睡地点头,凡事将成,绝不能半途而废。
刘询插话道:“珏儿去少府做什么呢?”
虽然知晓这是秘密,但他实在有些好奇,刘珏眼睛睁开一条缝,拉长声音道:“在研制能让爹惊叫的东西。”
“没大没小!”刘询斥了一声,说罢噗嗤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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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嘴硬的皇帝[二合一]
第二天,皇帝颁布诏令,封皇三子刘钦为定陶王,年满八岁就藩。
张美人简直天塌了,算算时间,离就藩只有小半年!
这样一来,她哪还有儿子被封王的喜悦,诸侯王八岁就藩虽是祖制,可总有被天子偏爱的例外——光看本朝,刘珏不也年满八岁,可还好端端地待在宫里!
她原先还以为封王是儿子被打的补偿,可现在看来,陛下是嫌他们母子俩碍眼,因为诏书里明确写着,定陶王就藩生母也要跟着去。
她白眼一翻,当即晕了过去。
定陶王新鲜出炉,掀起的水花并不大。一来定陶并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二来诏书普普通通,并无淮阳王那般的特殊对待,大臣们了然的同时都在叹息,像淮阳王那般受宠的存在,或许几百年才出现一个。
他们隐约听说淮阳王近日去少府去得勤,不禁猜测起来,难不成殿下是为了冶炼兵器,亲自督工?
张安世授课的时候也问起此事,刘珏一本正经道:“保密。”
张安世:“……”
他有时实在拿学生没办法,家中夫人却说,他的精力都充沛了许多。
明明是被抽干了,哪里充沛了??
记忆力太好的痛苦,夫人不懂,自从放开问政的口子,张安世做梦都在回忆他的为官生涯,连他和武帝的奏对都被小孩薅了出来,刘珏还说这是以史为鉴!
最后他反省,他此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上谏皇帝宠爱淮阳王不合礼制。一步错,步步错,张安世悔不当初,不过望见刘珏递来的玉杯,他的神色立马缓和许多。
张安世吨吨喝水:“臣便不问了。”
随即另起话题:“殿下可知大汉与匈奴正在争夺车师故地?”
刘珏连忙点头,今早边境传来急报,皇帝爹随后召大臣紧急议事,那时他人在少府,故而没有旁听,一双桃花眼充斥着渴望:“还请太傅教我。”
嗯,到底是个尊师重教的好孩子。
张安世细细地同他解释起来,车师故地算得上历史遗留问题了,原本是车师国的地盘,后被匈奴霸占,等汉军强盛,又被汉军扒拉过来。
武帝末年,匈奴趁火打劫,车师故地变成互不相属,既不属于大汉也不属于匈奴,而今碌碌无为的匈奴单于庭急眼了,边境急报上说单于庭恼羞成怒,纠集军队意图发兵!
大汉不怕打仗,但目前的时机不太对,秋收在即,出兵恐耽误了农忙。
何况若是争赢,需耗费许多人力物力驻扎维护,车师故地紧挨匈奴,离汉朝边境却有一段距离,这又是一番巨额花销。
重臣因着打还是不打争论不休,张安世更倾向于丞相的观点,如今他想知道淮阳王怎么看。
八岁的小孩,听到太傅的考校跃跃欲试,刘珏毫不犹豫道:“大汉还没有彻底根治连年战争带来的积弊,而今父皇着手吏治,根本不适宜大规模出兵。”
张安世十分惊讶,继而涌出巨大的喜悦。
淮阳王好武,天底下众人皆知,可随之而来也有隐忧,若是淮阳王成功上位,会不会成为不管不顾一心开疆扩土的皇帝——这不是杞人忧天,特别像张安世这等历经数朝,见证过武帝雄才大略,晚年却民生凋敝的臣子,霍光收拾了快二十年,还没有收完烂摊子!
说句不好听的,陛下这等明君,不也还在给曾爷爷打补丁?
可他还是低估了学生的天赋,刘珏所言,与丞相相差无几。六旬老人尽力压下嘴边的笑容,不动声色道:“那殿下会采取什么样的方法呢?”
刘珏想了想:“继续怀柔,把车师故地让出去。”
“殿下是要把车师故地送予匈奴?”
刘珏纠正:“不是送,是让。先给,而后我自会取!”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半晌说了声好,待授课结束,他实在忍不住了,破天荒因为学生的学业来到前殿觐见帝王。
刘询正在和丞相魏相商讨,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搏得更大的赢面,魏相道:“臣以为,陛下坚持的怀柔之策,不能一朝而废,匈奴想要车师故地,那就给!”
刘询独独留丞相议事,便代表内心有了倾向,他沉吟:“日逐王那头,会不会以为大汉软弱,不敢与单于庭交锋?”
魏相摇头:“我们不是不打,而是不打大规模的仗,小范围的交战无妨,可以叫匈奴尝尝我们的厉害。”
刘询微笑起来:“丞相所言甚是。朕不仅要让,还要让得轻松——这是大汉不要的领土,匈奴会不会如鲠在喉?”
君臣齐齐露出笑容,议事完毕,黄门令悄声禀报:“陛下,大司马正候在偏殿,说是向您回禀淮阳王殿下的课业。”
刘询有些讶异。
魏相更是讶异,张安世恨不能事事躲开,也会有汇报学生课业的一天?
数月前的演武场,张安世犹如变了一个人,他还以为大司马不再秉持明哲保身,结果还是一如既往,对于敏感的朝事,大司马能避则避。
……黄门令的禀报,他怎么就不信呢,结果还真是熟悉的身影,张安世噙着微笑,脚步如飞地走了进来。
魏相惊悚了,刘询则是有些慌,难不成珏儿出了什么事?!
大司马实在有些不对劲,皇帝都想跑去后殿看儿子了,张安世却是郑重下拜:“陛下,丞相,方才臣与淮阳王的问答,臣思来想去,还是要说与陛下听。”
魏相硬生生止住了告退的步伐,刘询顿时精神抖擞:“大司马请讲。”
待听到那句“先给,然后我自会取”,刘询心情激荡地站起身来:“好!!!”
皇帝神采飞扬,一脸热切地扭头道:“珏儿的意见,朕听着十分耳熟,丞相以为如何?”
魏相立在原地,心头既赞叹又吃惊。
吃惊淮阳王能够透彻地分析局势,更吃惊于如此霸道的话,竟从八岁的孩子口中说了出来,这是何等的自信。
早在皇帝在朝会上问政次子的时候,他就察觉淮阳王对于理政的天赋同样恐怖,但他抑制住了求证的心思。而今太子依旧是太子,若他这个百官之首向淮阳王投去关注,那朝中就乱套了,丞相地位超然,一言一行皆被百官注视,他还有家小要养呢,学不来陛下的任性。
但表面上如此,不妨碍魏相内心对刘珏的喜欢,如今刘询期待地看着他,他如何会泼冷水。
魏相称赞道:“淮阳王殿下心有沟壑,与臣所见略同,臣恭贺陛下,得此佳儿!”
刘询嘴角的笑都要飞上天去了,看张安世无比地顺眼,不愧是安稳活过四朝的大司马,关键的时候就是会做人。
与此同时,他摆手对着魏相谦虚道:“一般,一般,年幼的小孩如何称得上心有沟壑?朕的珏儿还有许多知识要学,丞相切莫夸得太过。”
魏相:“……”
张安世:“……”
被刘询强制拉住唠了半个时辰,魏相和张安世一前一后地出宫,一路上,丞相很是沉默,从未觉得自家儿孙如此蠢笨,连淮阳王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忽然,魏相猛地想起什么,这不对啊。
不是,大司马这都教了什么东西??争夺车师故地这样朝堂大事,张安世怎么能在授课的时候告知淮阳王?!
他连忙把张安世拉到角落:“你疯了,太傅传授的是学问,您居然帮殿下梳理朝政!”
张安世从激动中缓过神来,便觉得自己的举动颇为不妥,他走在丞相身侧,原本有着淡淡的尴尬,心说他谨慎惯了,而今为了学生再三破例,丞相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闻言尴尬散去,沉声道:“我没有疯。”
魏相低声道:“太医令那儿,要不要让他暗地里来张宅看看?陛下偏爱淮阳王故而乐见其成,但教导政务,实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传出去终究不好,大司马您需顾及家族,不可任性啊。”
张安世:“……”
张安世:“我也没病。”
他是任性的人吗?再说了,他的家族早就被刘珏拉下了水,哪还有扑腾的机会,他眼神复杂地望了魏相一眼,真是个幸运儿。
魏相:“???”
大司马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淮阳王竟真有如此之大的魅力,引来四朝老臣折腰?
想到韩增和赵安国的旁敲侧击,魏相一脸震撼地走了,他是不是也要为未来考虑考虑……
*
刘珏练剑练得满头大汗,自张安世告辞离开,他独自来到演武场比划剑招。
继承武师傅衣钵的剑术并不花哨,横劈直刺间带着霸道的杀气,兼具利落的美感。
刘珏有两项武艺最强,一是剑术,二是射术——骑术在他看来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唯有近身搏斗经验还不是很足,自从赢下薄须掸后,淮阳王痛定思痛,决心抽出大半的时间打磨。
只是练剑还是他的最爱,像皇帝爹忙碌的空隙,他就会偷偷溜出来,比如现在。
不一会儿,刘询找过来了。
刘询眼底残留着激荡,丝毫不嫌弃刘珏满身热汗,他拉住小孩的胳膊:“怎么又开始加练了?”
小孩被抓包丝毫不心虚:“不是加练,是来放松。”
刘询:“……”
嗯,珏儿的放松就是这么别具一格,皇帝用三秒钟自我说服,随之化为了得意。
这何尝不是一种传承呢,有他从小到大的灌输,珏儿才会偏爱剑术,瞧瞧他送的那把剑,正被儿子握在掌心。
刘珏收好剑,把汗水往父亲身上蹭了蹭,嫌蹭得不干脆,便薅起帝王制式的宽袖,笼住自己的额头胡乱一顿擦。
擦完发髻乱了,造型很像炸毛,刘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皇帝爹按住了脑袋。
刘询把衣袖卷起来,一点一点耐心地给他梳理。
爹的情绪很是高昂,刘珏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乖乖站着不动,等刘询给他梳好头,终于透露了张安世找他汇报的讯息:“珏儿可是让我在重臣面前大大长了一回脸!”
那股高兴劲都要溢出来了,刘珏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刘询又给儿子擦了擦脖间的汗,一股脑地把最终有关车师故地的决议说出来,说完柔和地道:“丞相恭贺朕得此佳儿,珏儿,爹很高兴。”
刘珏仰着头,不知是因为激烈运动还是因为被夸,脸颊红扑扑的,桃花眼万分有神。
佳儿,他喜欢这个称呼,太傅果真发力了,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得知爹的想法和他一样,刘珏露出灿烂的笑:“是爹教得好!”
刘询心中柔软,软得他四肢百骸涌上热意:“来,父皇许久不得空了,今日我们用剑对练一番,好不好?”
刘珏顿时更开心了,他重重点头,刘询迅速换了身衣裳,握着长剑,站在孩子的对面。
父子俩一高一矮,气度如出一辙,过了几秒,他们齐齐动了。
刘询收敛了出剑的狠劲,刘珏同样如此,只听一声铿鸣,两把剑相撞又很快分开。
刘询说是对练,实则在给儿子喂招,牺牲灵活性不说,走位那叫一个绞尽脑汁——
过了一会,他发现了不对劲。
他好像被喂招了。
不确定,再看看,皇帝定睛观察,发现刘珏在不动声色地迎合他,剑道的轨迹,有八成与他的动向交叠。
刘询沉思半秒,二十八年的人生从来没有这等新奇体验的大汉天子,果断地选择配合。
刘珏很快发觉皇帝爹自在了许多,其中转变很是丝滑。喂招喂得小心翼翼的淮阳王,顿时生出不一般的成就感,他在心中肯定了自己,果然,一开始的直觉不是错觉。
爹的水平退步了不少,但有他在,水平这不就回来了?
等夕阳洒下余晖,许平君拖着裙摆逶迤而来,宣室殿的宫人们连忙行礼:“皇后殿下。”
她最终停在演武场的边缘,站在远处温柔地凝望,片刻笑着开口:“不要打扰他们父子俩,等太阳落山了再说吧。”
“诺。”
瞧那大汗淋漓,她还得准备沐浴的水,也不知道病已和珏儿饿不饿?
……
当晚,刘珏实在饿得狠了,破纪录干了七碗饭,刘询同样破纪录干了四碗。
吃完他们并排瘫着,许平君一会给这个揉揉,一会给那个揉揉,过了半个时辰,拉着他们往外走:“走,去后花园散散步,小心吃多了积食。”
看似没力气的刘珏,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积极地牵起娘的手。
刘询:“……”
他一个当父亲的,怎么能输给孩子呢,只是吃得太撑,皇帝陛下艰难地鲤鱼翻身……没有翻动。
小孩憋住笑,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尽管刘询想装作若无其事,但还是败在许平君的噗嗤声里,一时间,空气中充满快活的气息。
第二天,刘珏惯常来到考工室,替他监工的丙鱼激动地迎了上来:“殿下!”
丙鱼束发跑得散乱,浑身写满了迫不及待,这位淮阳王的伴读任劳任怨,加上涵养上佳,很快和匠人打成了一片。
刘珏不禁猜测:“成了?”
“成了!”丙鱼狂喜之下有些结巴,“都、都按殿下所言,用笔墨测试过了,那称之为‘纸’的用具字迹清晰,晕染的程度有限,真、真的可以替代竹简!”
刘珏桃花眼暴亮,按捺住喜悦道:“我去瞧瞧。”
“淮阳王殿下!”
“淮阳王殿下……”
充斥着竹麻与墨香味的小院里,匠人们有一个是一个,敬畏地同刘珏问好。这些天不是没有人质疑,但他们还是默默贯彻了淮阳王的要求,最终制出来的成品,连他们都不敢相信。
望着丙鱼清晰的字,匠人们仍有些恍惚,书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
天子一定会赐下奖赏,他们或许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刘珏拿起泛黄的纸张,迎着日光上下检查,质量不错,就是粗糙了些,不似记忆里光滑洁白。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做成这样刘珏已经很满意了,他不吝夸赞:“做得好。”
匠人们笑容满面,随之而来的是如小蜜蜂一样分发奖励的丙鱼,望着人人有份的布帛和五铢钱,气氛顿时更热烈了!
刘珏同样高兴,忽而若有所思起来。
做一个是做,做两个也是做,既如此,可不可以把刻满字的方块也制出来,好像叫什么活字印刷。
他召来丙鱼低语了几句,丙鱼满眼震撼,这庆功都还没进行到一半呢!
他小心道:“殿下,敢问这方块是……”
“是和纸相配的东西,十分简单便捷,”刘珏认真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印”字,拍到丙鱼的怀里。
“和……造纸一样简单吗?”
“相差无几。”
丙鱼嘴唇抖了抖,好好一个贵公子差点晕过去,一项造纸便是功在千秋,现在又来一个,对年仅十二的少年来说,还是刺激过头了。
大、大父,您是让我来照看淮阳王,还是来躺赢?
五日后,宣室殿。
刘询头也不抬地处理政务,半晌捏了捏肩颈,他是个勤政的皇帝,尽管如此,还是做不到一天翻阅百来斤的竹简。
幸而有尚书台给他分担,刘询觉得尚能忍受。
想起始皇一天便要翻看一百二十斤,刘询肃然起敬,这还是人?
不一会儿,黄门令轻声叫了句“陛下”,双手递来小小的竹片——
“明日辰时,少府考工室见。”
刘询接过一看,这字迹,不正是珏儿所书?
“真漂亮。”皇帝大加赞叹,美滋滋欣赏了许久,这才把竹片收了起来。
小孩还会和他玩神秘了,刘询笑着摇头,好悬遏制住雀跃的心情,埋头继续批阅。
用晚膳的时候,父子俩都很矜持,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刘珏吃完便跑没影了,宫人回禀说殿下正在偏殿练大字,许平君悄悄问丈夫:“你也收到了珏儿的竹片?”
“正是,明日辰时,我倒要看看他在研究何物。”
许平君笑起来:“陛下莫非忘了,珏儿说过,他研制的是能让爹惊叫的东西。”
惊叫?刘询心想,他是这样的人吗?
当下悠然道:“朕是大汉天子,岂能喜怒形于色。”
皇帝连夜通知三公九卿,还有大司马等重臣,让他们第二天齐聚少府,被吵醒的张安世静坐良久,对夫人说:“陛下此举,一定与淮阳王有关。”
“主君缘何这般笃定?”
张安世淡淡道:“都是血泪的教训。”
张安世翌日精神抖擞地起床,和同样神采奕奕的丞相等人相逢,众人对视一眼,转道往少府而去。
又过了一刻钟,皇帝皇后联袂而来。
“朕也不知淮阳王准备了何等惊喜,众卿随意,就当是随我瞧上一瞧。”刘询谦逊道,继而问一旁的赵充国,“珏儿在捣鼓什么,赵老将军可知?”
赵充国摇了摇头,他虽为少府令,皇帝下令保密的院落,他哪有胆子探问。
虽然知道陛下在暗搓搓夸儿子,但众人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个平平无奇的院落,刘询上前一步,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刘珏探出了头,随即惊讶地望着面前乌泱泱一大群人。
因为间隔的时间短,印刷术尚未打磨完毕,还不到推广的时候,但他觉得是时候给爹娘惊喜了,昨天悄悄送上小竹片,摩拳擦掌想看他们的反应。
没想到门外人头攒动,小孩陷入了沉思。
丙鱼同样猝不及防,他竟在考工室和大父见面了,可殿下今日只准备了少量的展出!
不过望着刘珏的背影,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如若数量不够,从仓库里搬出来就是了,在殿下这儿,没有什么是办不成的。
刘珏惊讶一秒便恢复淡定,礼貌地同重臣们问好,等皇帝爹引领众人鱼贯而入,他开门见山,拎起一张纸开始介绍。
介绍完造纸,小孩特意写下几句经典,紧接着展示活字印刷。
如今制成的木块和铜块有限,所以不能拓印整本书,但印几句经典还是绰绰有余。刘珏说,丙鱼做,丙鱼即使紧张,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当看到印刻着墨迹的成品,所有人惊呆了。
刘询呼吸急促,英俊的面庞红润无比,在周围陷入寂静的时候忽然开口:“这是我儿牵头所制?!”
皇帝十分大声,哗一下惊起了树梢的飞鸟!
吓一跳的刘珏:“……”
他爹就是嘴硬,这和惊叫有什么区别。
猛然回神的皇后:“……”
说好的喜怒不形于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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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询:别管,我有我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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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故事会有番外的[墨镜]
[28]第 28 章:淮阳王赋[二合一]
因为匠人不在,能回答皇帝提问的,唯有丙鱼一人,丙鱼强自镇定地答道:“是,是殿下传授匠人步骤,教导他们该如何做,不论造纸还是印刷,都是殿下想出来的方法!”
小院霎时哗然,在场的都是老狐狸,哪里看不出丙鱼所言为真。
他们目光越发不平静,若不是刘询忽然开口吸引了注意力,想必也会当场失态——造纸和印刷这一套组合拳,砸得他们头晕目眩,听到“成本低廉”几个字,不论是代理皇家私库的赵充国,还是掌管国家财政的大司农,双眼都要放出光来了!
皇帝已然高兴得难以自抑:“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刘询接过成品,珍惜地摸了又摸。
许平君连忙凑过去,发出低低的惊叹,刘珏嘴角情不自禁地上翘,在一旁骄傲地解说:“这两样并非是我发明,而是梦中有感,同样有丙鱼和匠人的功劳。”
刘询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朕可要好好奖赏匠人和丙家子!”
说着,赞赏的目光往丙鱼那飘去,心想什么梦中有感,珏儿就是谦虚。
这孩子一定是心疼他批阅奏疏太累,竹简那玩意太重,所以绞尽脑汁为他减负,皇帝眼眶湿润了,得子如此,人生何求啊。
丙鱼受宠若惊,求助地望向祖父,丙吉立马道:“陛下,丙鱼不过是出了跑腿的力气,怎能接受超出规格的封赏呢?”
刘询摆手:“叔父这是说的什么话……”
“淮阳王殿下。”那厢君臣还在推辞,这头魏相忍不住了,目光火热地道,“可还有多余的纸,能否让臣瞧瞧?”
张安世松了一口气,心道还是丞相聪明,依御史大夫磨磨唧唧的劲,他还不知道能有多久才能摸上成品,暗示的目光看向学生,他身为太傅,总有优先的特权吧?
赵充国和韩增同样眼巴巴看着刘珏,其余三公九卿:感觉自己被排挤了。
刘珏一口答应下来,仓库里拓印的工具不多,纸张却是供应得上,在皇帝爹皇后娘依旧沉浸在喜悦中时,重臣们惊叹地看着手中的纸,随即一拥而上争夺笔墨。
“让我先写。”
“我先,我还不知道你?殿下的字迹已然有了风骨,大鸿胪或许还不如呢。”
“……造谣!”
被包围的丙鱼风中凌乱,他是带了笔墨,可原本是想留给大父的……
张安世握着小孩悄悄塞来的笔,一派云淡风轻,韩增和赵充国同样笑得开怀。
魏相依靠官位取胜,仿着丙鱼的动作,在纸上小心地书写,片刻惊叹不已,这叫做“纸”的东西,轻盈便捷,却比布帛便宜百倍,能节省多少人力物力?
还有印刷,这可是传播文字的福音,利在千秋四个字,恐怕低估了它!
慎重的目光看向刘珏,难不成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淮阳王殿下,已经不是普通的神异可以概括的了,殿下实乃大汉之福。
那厢,丙吉还是没有争过皇帝,被塞了纸张上手体验去了。
高兴过头的刘询在不远处呼唤:“珏儿!”
刘珏连忙飞奔过去,被刘询一把抱了起来,这里揉揉那里揉揉,揉完脸蛋揉头发。
许平君笑容灿烂:“虽说这是珏儿给爹娘的惊喜,但它们如何生产、如何售卖,都交由你处置,好不好?”
这两样技术如同两座金山,特别是造纸术,谁掌握在手里,谁就拥有了改变格局的能力,刘珏却是拒绝了:“不要。”
刘珏脸蛋被揉,含糊地道:“敝帚自珍,不如天下共享,还是官营为好。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是为了献给爹娘,爹视天下百姓为根,怎么会让他们买不起纸呢?”
刘询听得浑身一怔,胸腔翻滚着激荡,半晌哑声道:“好,那就官营。”
许平君吸了吸鼻子,灿烂的笑容化作欣慰。
“定价可以低一些,这批纸的材质不是很好。还有木活字与铜活字,若要普及推广,许还是雕版更加容易,我已经命人在制作中了……”
刘珏含糊的声音随着爹娘的挤压戛然而止,一个紧紧抱着他,一个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
他生气了,他都多大了,还要被挤成肉饼?
朝中重臣都在,形象,他的形象!!
小孩用力一挣,不满地左看右看,幸好,重臣们一个个拎着纸张谈得热火朝天,仿佛半点都没有注意这边。
等他扭过头,重臣躲藏的目光随即跟了过来,气氛顿时更热烈了。
有人感慨道:“淮阳王殿下聪颖神异,世所罕见,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怎么有人把他的口头禅学了过去,张安世定睛一看,是丙吉。
那没事了,丙吉刚和孙子聊完正是动情的时候,随即淡淡地想,丙鱼也是好运,就这么混了一本功劳簿躺——
莫非丙吉早有预谋,所以才再三劝说他当淮阳王太傅?否则怎么会把自己的孙子送进宫当伴读,而今躺赢成这般,日后一个爵位是跑不了的。
张安世越想越觉得不对,瞧丙吉那浓眉大眼,也成了别有预谋。因为学生鼓捣出惊天动地的发明,从而生出的满腔骄傲淡了一丝丝,难不成丙吉早就暗中支持了淮阳王?
算了,难得今日收获那么大的惊喜,以后再找他算账!
……
皇帝终于反应过来,他和平君挤得儿子不高兴了。
刘询迅速认错,刘珏勉强原谅了他,许平君重新给小孩梳好发髻,端端正正的,很圆。
重臣们意犹未尽,却也知道商议造纸和印刷的应用是大事,实在耽误不得。纸是否和盐铁一样官营?若要官营,如何定价,如何推广?还有那雕版是什么,成品到底如何?
当务之急,是少府成立一方新的工室,得知淮阳王将两项技术献给帝后,他们望着皇帝皇后的眼神,好似都带上了艳羡。
人比人气死人,他们如今觉得自家的子孙实乃歪瓜裂枣,不可细看啊。
那眼神看得刘询浑身舒爽,嘴角都要飞到天上去了,他笑容满面地问儿子:“之后的商讨,珏儿要不要参与?”
刘珏立马点头,爹带重臣前来也有好处,直接把他的争储之路推进了一大步。
闻言,丞相等人也不觉得八岁的小孩和他们同席有什么不对,如今是纸,以后呢?
天才不能以常理待之!
帝后的车架启程,一家三口美滋滋地回宫。
皇帝皇后的车辇上,还堆着一大叠纸,仓库里的存货,都被刘珏搬了过来。一半作为皇帝爹送给群臣的赠礼,另一半让爹娘随便用,刘询想到从今往后肩颈和手腕再也不用经受竹简的摧残,恨不得和全天下炫耀炫耀,珏儿造纸,是为了他这个父亲!!
刘询春风拂面,刘珏昏昏欲睡,他这几天早出晚归,不一会儿靠在许平君的怀中睡着了。
许平君压低声音心疼道:“珏儿定是累了,脚,你的脚收回去些。”
刘询立马往旁边缩了缩,留出空间让小孩睡得更舒服,“等会回宫,我抱着他下车吧。”
“陛下能行吗?”
“怎么不行,那些宫人都没我抱得稳。”
许平君便同意了,夫妻俩自豪又欣喜地看着呼呼大睡的刘珏,刘询自言自语:“朕得找人叙说我儿的功绩,找史官作书?不,不如作赋……”
皇帝说着又激动起来,在脑中搜寻了一圈,却对朝臣的文采都不太满意,有些人经学研究得好,作赋却是平平。
若司马相如在就好了,如《上林赋》那般的赋文才配得上珏儿,他怎么就不能和曾祖父一样长命?
刘珏中途醒了一次,又被爹娘哄睡过去,等再次醒来,面前摆着丰盛的膳食,他精神抖擞地洗漱擦脸,吃饱了熟门熟路地走向前殿。
刘询正和九卿之一的宗正阳城侯刘德,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说话:“朕寻思着长安也唯有爱卿称得上辞赋家了,还有人和我举荐了爱卿的次子,说别看他年少,文思却是一流,如今正在宫中担任辇郎。”
说罢,笑着问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陛下竟在宣室殿召见于他,少年激动道:“回陛下,小子名为向,刘向!”
刘德是个敦厚的性子,连忙扯了扯儿子,示意他沉稳些。
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格跳脱,太过恃才傲物,宗室里头没人愿意和他玩,而今陛下面前,焉能失礼?
皇帝对待活泼的刘向倒是很宽容:“向,志也,好名字。朕身旁的侍中夸你才华横溢,不知作赋如何?”
想起父亲复述的、今早在少府的所见所闻,淮阳王天生神异,进献了造纸与印刷术,聪慧程度吊打了他八条街。
他生平最钦佩比他聪明的存在,闻言,刘向眼前一亮:“莫非陛下想让臣撰写《纸赋》?”
紧接着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不,是《淮阳王赋》。”
刘向:“……”
刚刚踏进大殿的淮阳王:“……”
“从天生神力到比武大胜,这些事迹都要写到赋文之中。”皇帝斩钉截铁,点单似的把要求说了一遍,刘珏伸出来的脚缩了回去,罕见地有些踌躇。
听闻动静的皇帝连忙转身,连声音都变得温柔:“珏儿!”
小孩的脸有些发热,哪怕他爱出风头,淮阳王赋四个字还是太过了些,这要多厚的脸皮才能承受。
他走到刘询身旁,用力拽住皇帝爹的衣袖:“我还是觉得《纸赋》好听。”
衣袖暗暗传来拉力,刘询依旧想争取:“《淮阳王赋》简单易懂,百姓听了,岂不利于传唱?”
刘珏:“简单易懂的是内容,什么时候和题目有关了?”
刘询:“不行。就要《淮阳王赋》。”
皇帝显得分外固执,反方向扯了扯小孩的衣袖,刘珏往日坚定的眼神很快败了北。
他勉勉强强答应:“好吧。”
宠爹的次数快用完了,这是最后一次!
刘向:“……”
刘向看傻了。
天家父子俩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他好悬从恍惚中回过神,询问的目光看向刘德,大人,你身为九卿,平时就是这般近距离观看皇家秘闻的吗?
刘德连忙给他使眼神,什么皇家秘闻,别乱说,陛下让你写赋你就写,谨言慎行,方是为官之道!
没想到宗正自己也没逃过,最后刘询让他们二人一起写,择优录取其中一篇。
刘德:“……臣,谨遵陛下之令。”
刘向偷笑了一下,又偷偷望向陛下身旁的淮阳王,很快被自家大人给拎走了。
出宫的路上他雀跃道:“大人,不如我们比上一比,陛下最后会选择谁的作品?”
这臭小子,刘德敦厚的表情破了功:“难不成你已经有腹稿了?”
刘向昂起头:“我虽比不得淮阳王殿下天纵英才,在文采这方面,我从不惧谁!”
另一边,宣室殿中,刘珏脸颊依旧有些发热。
眼见小孩气呼呼地往椒房殿走,皇帝飞快追了上去:“下回的赋名珏儿自己取,爹再不干涉,不和你娘告状如何?”
刘珏狐疑:“真的?”
刘询信誓旦旦:“真的。”
刘珏这才放慢速度,伸手让皇帝爹牵,父子俩重归于好,高高兴兴往椒房殿而去。
……
“陛下怎么突然召开会议,还特意邀请了儒门魁首以及法家大才,太子太傅也在其中。”太子宫中,儒师们聚在一处,原本正闲聊着,忽见萧望之脚步漂浮地走了进来。
他们不由迎上前去:“萧太傅。”
“萧师兄!”
萧望之面色恍惚,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喊声似的,手里卷着一叠纸。
儒师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开口了:“萧太傅手中握的是何物?”
“……”萧望之哑声道,“纸。”
“纸?”书房内,众人颤抖地摸着纸张,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八岁小孩的研究,此物一出,谁与争锋,淮阳王这是要揽尽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便是他们,不也心神摇曳,视之为宝物吗?
有人急声问:“会不会是陛下着人所制,故意让淮阳王冒领功劳?”
萧望之疲惫道:“有必要吗?”
“……”是啊,有必要吗,听闻还有一样“印刷拓印之术”,能够大大地缩减抄书时间,儒师们齐齐沉默了。
怪不得宣室殿突然召开会议,甚至邀请学界的魁首,一片静悄悄中,有人忍不住了:“不知其余大才反应如何?”
狂喜,震惊,不一而足,萧望之依旧能回忆起第一眼看到纸的震撼,还有淮阳王——淮阳王端坐在皇帝身旁,面容矜傲,气度斐然,这回,太子并没有参加。
心灰意冷的症状不由得越发严重,萧望之收拾好案桌上的纸张,径直离开了。
儒师们望着他的背影,涌起一股主心骨抽身而去的慌张,尽管他们会在背后议论萧望之过于正直、迂腐,可若太子太傅都没有了心气,他们的出路又在何方?
半个时辰后,萧望之在宫道上和刘珏相遇了。
淮阳王的仪仗浩浩荡荡,刘珏走在最前,与萧望之对视片刻,谦让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萧望之神色复杂,正欲行礼称呼“淮阳王殿下”,刘珏忽然开口:“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萧师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萧望之当即条件反射地回答:“这话出自《春秋》,《谷梁传》中记载如下……”
刘珏听得津津有味,片刻点点头,心满意足地走了。
萧望之的解释和他的老师有细微的不同,却足以窥见深厚的功底,刘珏觉得此番偶遇很值,下回若再相遇,他还可以薅上一薅。
萧望之:“……???”
淮阳王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朝他问学,而他也不由自主地回答了!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
七天后,《淮阳王赋》出炉。
皇帝双目凝重地读了几遍,最终选定了刘向的作品,在他看来,刘向所作虽不如司马相如辞藻华丽,却别有一番天马行空,想象丰富大开大合,吹捧淮阳王的篇幅远胜刘德!
满意的同时,皇帝不禁起了惜才之心。
珏儿身边正缺笔杆子,刘向又是宗室,天生被皇家信任,他望着略显忐忑的刘向道:“写得好。辇郎的官职还是低了些,朕提拔你当淮阳王车令,日日随侍淮阳王身旁。”
刘向闻言大喜,车令乃是家臣,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能如愿与淮阳王亲近?
刘向年仅十二,什么情绪都表露在脸上,当即激动道:“臣谢陛下恩典!”
宗正刘德也很高兴,眼看着淮阳王拥有光明的未来,他们这些重臣嘴上不说,实则暗搓搓押起了宝。而今他的次子跟在淮阳王身旁,万一如丙鱼一般,什么都不用干就躺赢,那他死了都能笑出声。
不过刘德有一点不明白,分明他的辞赋不比次子差,陛下怎么就认定了刘向的呢?
回到家中,刘向嘚瑟道:“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从始至终都在夸赞淮阳王!”
真是,连陛下的暗示都看不明白,大人活该落选。
刘德:“……”
皇帝动作很快,翌日迫不及待地召人推广,伴随《淮阳王赋》流传出去的,是雕版出世、白纸官营的消息。
顿时天下震动,人人都在打听,印有赋文的宣传册如雪花般蔓延开来,在一片惊叹声中,长安的纸售罄了。
据说下一批售卖,要等到半月以后,不差钱的人家都在高价求购,不禁有学者感叹:“长安纸贵,始于《淮阳王赋》矣。”
在这个关口,是头猪都能被捧到天上,何况刘向写的赋本就出色,很快,刘向出了名,“淮阳王”三个字更是席卷天下。
刘珏的老师欣喜若狂,欣喜之余还有些恍惚。法家人尤其感到不适应,他们向来是前路艰险迎难而上的那个,怎么这回被带飞了呢?
法家内部不重样地夸完刘珏,继而窃窃私语:“依你们看,陛下是在给小殿下造势吗?”
这仗打得太富余了,他们如何也不敢相信,法家大才沉默片刻,果断说道:“你我跟着陛下的步调走便是,首先将赋宣传推广。还有淮阳王,淮阳王殿下有何需求,我们必须满足他!”
椒房殿中,刘珏打了个喷嚏。
在娘亲同他念《淮阳王赋》的第一天,他的耳朵还有些热,连外祖父都进宫道贺了,与史家叔祖父一样,如同看到珍稀动物一般把他围观。
如今他面不改色,能够丝滑地把全文倒背下来,并考校许平君:“娘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许平君:“……”
许平君悄悄道:“珏儿若想小小地报复父皇,娘支持,考校娘就不必了。”
说着,把手上的辞赋塞到身后,刘珏矜持道:“好吧。”
母子俩对视一眼,共同笑倒在榻上,许平君问儿子:“新来的车令如何?”
“聪明,敏锐,就是话多了些,和丙鱼不太合得来。”
皇帝爹给他安排的车令,刘珏如何会不重视,除去主君和家臣的身份,他满意于刘向的学富五车,对于经学,对方也是信手拈来。
性子跳脱、说话太直不是大问题,直有直的好处,端看如何用而已。
就是刘向看他的目光有些怪瘆人的,若不是顾及形象,刘珏都要摸摸自己的脸,看看上面是不是溅了墨汁。
小孩计划着让刘向在石渠阁进修一下,写一篇《故剑赋》,礼尚往来,他爹也必须感受到他的爱!
……
“这就是二兄创造的纸?哼,也没什么稀奇的。”自从刘钦被打,他看到洒扫的宫人都躲着走,此时蹲在花园里的小径上,一边嫉妒一边点评。
自从纸张问世,各宫都分到了一些,身为定陶王的刘钦自然也有,他的脸还没有恢复,像被蜜蜂蛰了似的半肿不肿。
正午太阳越发大了,晒得地面焦热起来,忽然一阵琴声入耳,十分悠扬好听。
刘钦烦躁地抬头:“谁?!”
琴声停了下来,不一会儿,一个面目阴柔的宦官现出身形,是太子身旁的中书仆射石显。
“定陶王殿下?”石显有些惊讶,连忙扭头禀报,太子闻言放下膝上的古琴,抱着琴走了过来。
“三弟。”刘奭笑着喊了一声,见刘钦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令他深感痛苦的纸,他心脏一缩,为何躲出太子宫,还能见到刘珏的发明。
面上依旧温和:“三弟这是在做什么?”
刘钦不阴不阳地道:“不劳太子关心,大兄真乃闲情逸致,还有心情在花园抚琴。”
太子:“……”
石显忍不住了:“定陶王不得无礼!”
“你个阉宦乱叫什么?!”刘珏身旁的宦官他教训不得,这人又是什么东西,他半年后就要去定陶了,如今除了二兄没什么好怕的。
刘钦积了一肚子的火,当即骂道:“成日就知道仗太子的势欺人,我是父皇亲封的定陶王,若要告到宣室殿,也先把你打杀了再说!”
石显被他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吓住了,实则刘钦只是嘴上骂骂撑一撑面子,上回他被刘珏一顿揍,哪还敢打杀宦官宫人?
但太子主仆俩不知道啊,太子何曾见过这样无礼之人,他气得脸颊发红:“三弟,老师可曾教过你礼仪?”
“礼仪?自然是教过,我还读了好几遍《孝经》!”想到这个刘钦就气不打一处来,父皇好狠的心,不仅让他和二兄道歉,还要研读孝经。
“……”
这可真真是一把利剑插到太子心上,太子嘴唇发紫,抱着琴踉跄了几步,石显大惊失色,连忙扯着嗓子喊:“来人——”
刘钦愣了。
大兄这就要气晕了?他当即白眼一翻,装得晕了过去,内心咬牙切齿,他招谁惹谁了,阉宦果然无耻!!
这还得了,花园里发生的事,忙有人火急火燎地上报给皇帝。
刘询正在教导刘珏政务,闻言父子俩都是一愣,刘珏率先问道:“兄长如何了?我这里还有用剩的伤药,涂了很快会好。”
小孩的第一反应便叫皇帝觉得心软,同样朝黄门令望了过去。
黄门令忙说:“太子殿下没有受伤,只是觉得胸闷,倒是定陶王晕倒在地,许是兄弟二人发生了口角……”
一提到定陶王,刘珏就不说话了,总觉得这其中有猫腻,他瞅了一眼皇帝爹,这回可不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人。
继而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研究奏疏了,象征性关心一下兄长就好,其余的有爹在。
刘询纵容地揉揉刘珏的发髻,叹了口气随即下令:“命太子坐辇,把定陶王搬到宣室殿!还不召太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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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宗室子刘向,西汉著名文学家,整理《战国策》编撰《说苑》的那位,中国目录学鼻祖。原名刘更生,为了方便直接用他后来的名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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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瓜百姓: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29]第 29 章:成大事者刘小二
等待长子和三儿子到来的间隙里,刘询让刘珏去后殿玩,刘珏放下奏疏,想了想:“那我先去练剑,练好了再去少府看看。”
劳逸结合,今天他还没有遵循“逸”字呢,小孩站起身,转身的时候似想到了什么,认真地叮嘱父皇:“不许生气,不许情绪波动过大,知道吗?”
刘询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知道了。”
等刘珏背影消失不见,刘询这才反应过来,朕怎么就顺嘴答应了呢,究竟谁是儿子谁是爹??
唉,下回定要教训珏儿不能没大没小了。
等黄门令再次回来,刘询沉下心问:“这个时辰,太子怎么会在后花园?”
按理奭儿应当在博望苑读书才是,黄门令低声回道:“陛下,有小黄门说,太子携有一把琴,他还听到了抚琴的琴声……”
刘询沉默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半晌,他揉揉太阳穴:“你退下吧。”
很快,定陶王刘钦被抬进宣室殿,太子亦在石显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待命的太医见他嘴唇发紫,虚弱得几近晕厥,当即觉得不妙。
刘询面色发沉,厉声问太医道:“如何了?”
给定陶王诊治的太医:“……”他总不能说定陶王是装晕。装就装吧,眼睛还偷偷开了一条缝,这是要干啥?
另一头,给太子把脉的太医令沉吟片刻:“脉象逆流,胸闷气短,是冲心之兆。待臣开几幅安神去暑的药,太子殿下切记不要生怒了。”
他总不能说“太子身体本就不甚强壮,秋老虎的天气还在花园抚琴岂不是更加气虚”,这话说出来,一国储君脸面何在?
太子低头不语,苍白的神色隐隐泛青,刘询看得一阵气血翻腾,深吸一口气道:“快去熬药,有什么提神的香,先给太子闻闻!”
“诺。”
宣室殿的宫人忙活起来,至于躺在木板上的定陶王,刘询心里有了数,此时懒得管他,只坐到太子身旁:“发生了什么事?”
父皇有多久没用这样温柔和缓的语气和他说话了,太子鼻尖一酸,眼泪差些落下。
他实在不想提起《孝经》这一道疮疤,更不想提起石显与刘钦的争执,只低声说:“是三弟蛮横无理。”
刘询想听他的下文,太子却怎么也不肯说了,刘询闭了闭眼,道:“你不和父皇开口,父皇怎么罚他?”
太子“唰”地落了泪:“父皇,我,我……”
石显忙不迭想插话,皇帝利剑似的目光了射了过来,明显是让他闭嘴,石显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垂着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太子攥着拳哑声道:“三弟无缘无故,说要将石中官打杀,儿臣便问了一句他懂不懂礼,三弟回话顶撞,儿臣气不过,然后、然后三弟自行晕了过去。”
什么顶撞?!
自己气量狭小还怪他!
偷听的刘钦死死咬着牙,因着装晕的缘故,终是没有跳出来反驳,发肿的脸却是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刘询还以为是多大的冲突,结果是言语上的龃龉,看着面色发白的长子,一句“你为何不训斥他”再也说不出来了,皇帝静默了一会:“是刘钦不像话。骄横无礼,不敬兄长,朕罚他将《孝经》再抄五遍,禁足七天!日后他就藩,再不会这般顶撞。”
“……”太子心又抽了一下,好半天才道,“谢父皇。”
刘询想说什么,看他这幅抗拒的样子也不说了,父子俩相顾无言,淡淡的尴尬在殿中弥漫。
片刻皇帝起了身:“药熬好了没有?”
……
等太子恢复过来,已是半个时辰以后。
装晕的定陶王被罚去禁足了,刘询懒得多费口舌,对于这个儿子,他本就没有抱多高的期望,等到了封地,再多派些严厉的老师看管便是。
同时情不自禁地对比长子和次子的反应,同样是被招惹,为何太子不能像珏儿一般还击呢,若太子胆敢打人,他反倒会觉得欣慰,同样会帮着遮掩!
他摇摇头,吩咐宫人扶太子回去歇息,心中五味杂陈。
尽管对长子的表现感到心凉,但一听到刘奭身体有恙,许平君到底担忧,急急从椒房殿赶过来听太医令诊断。
她问:“奭儿的身体可会有碍?”
面对皇帝皇后,太医令再没有了遮掩:“陛下,皇后殿下,嘴唇发紫着实不是好预兆,再严重些可能会导致心疾!”
……心疾?许平君晕眩了一瞬,刘询亦是沉下了脸:“你继续说。”
“太子根骨本就不佳,这样闷热的天气在烈阳底下抚琴,中了暑气的同时忧思生怒……”太医令将太子的实际身体状况,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刘询听得很不是滋味,许平君神色有了片刻空白。
到底是他们寄予厚望过的长子,当年也在他们的满怀期待下出生,尽管继承不了皇位,他们却也希望奭儿身体康健,能够无病无灾过上一生,怎么还患上了心疾的可能?!
太医令走后,夫妻俩相顾无言,许平君哑声道:“陛下……”
刘询静坐良久,拉着她起身:“走,我们去看看奭儿。”
下一秒他叮嘱黄门令:“把大司马请进宫来,朕不在的时候,让他盯着珏儿,别叫珏儿勤奋过度了!”
……
博望苑太子宫,刘奭躺在榻上,脸色好转了许多。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越想越觉得父皇到底是顾念他的,方才在宣室殿,父皇的担忧不是作假,且他毫不犹豫就罚了三弟!
太子心情明朗,片刻朝外喊道:“石中官!”
石显走了出来,他一直候在帏帐外:“殿下,奴婢在。”
太子望着他的目光带着依赖:“本宫今日没有在宣室殿看到刘珏,他去哪了?是去了少府,还是在后殿练剑?”
对淮阳王的动向,石显一清二楚,自从太子命他打探,他便发展了诸多眼线,可惜当时淮阳王在少府研制什么,他如何都打听不出来。
一步错,步步错,石显很是自责,他痛定思痛,决心收买少府的小吏,以免太子殿下成了聋子瞎子,再被“纸”打个措手不及!
闻言连忙道:“半个时辰之前,淮阳王刚离开宣室殿往少府而去。考工室那头,奴婢的拉拢就快成功了,若淮阳王再有研究,奴婢定及时前来禀报……”
太子刚刚露出笑容,殿外忽然传来动静,望着门外显出身形的皇帝皇后,石显话音戛然而止。
太子的笑容骤然消失。
刘询神色铁青,许平君也愣了,这些年,奭儿一直在打探弟弟的行踪?
他们以为长子在休息,便特意制止了通报的宫人,不让他们将奭儿吵醒。
可他们听到了什么,许平君摇摇欲坠:“刘奭,你在宣室殿放了眼线?你不仅收买了父皇的宫人,还要收买少府的官吏?”
石显噗通跪了下来:“陛下,皇后殿下,不是这样的——”
“朕让你说话了吗?!”
刘询暴喝一声,下一秒拔出腰间的剑,要把这奸宦就地格杀,太子顿时魂飞魄散,他大喊一声:“父皇!”
太子泪流满面地从床上翻下,冲上前抱住刘询的腿:“父皇饶了石中官,求父皇饶了石中官……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指使的他,儿子对不起弟弟,对不起母后和父皇!”
刘询定定地望着长子,他方才为之心软的太子,正为了一个奸宦苦苦哀求。
世事可真是奇妙啊,想起太子那一声冷漠的“刘珏”,皇帝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刘奭,怎么能这样对待弟弟?
他平静道:“让开。”
太子不住摇头,石显一边叩首一边哭:“陛下,此事与太子无关,都是奴婢引诱的太子!太子年幼,是被奴婢哄骗了啊陛下!”
刘询双目浮现狠戾,可太子死死抱着他的腿,整个人将他拦在原地,他还能用剑砍了亲儿子不成?
眼见父子俩陷入僵持,许平君动了。
她按下丈夫手里的剑,红着眼眶道:“罢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顺着长子,只要奭儿平安活着,以后他再如何,都与她无关了。
随即看向石显:“博望苑见血到底不好,贬去永巷吧。刘奭,你若想跟着去永巷,母后不拦你,但你只要走出博望苑一步,你就不再是大汉的太子。”
说到最后,她的眼底同样浮现厉色,刘奭失了力气一般软倒在地,呼吸急促,最终低垂着头不说话了。
刘询冷冷地看着他,骂都懒得骂了,扭头问石显:“宣室殿内应是谁?少府收买的又是谁?”
石显流着泪回答了几个名字,其中还有皇帝耳熟的人,刘询:“好,真是好本事。”
他冷笑了下,随即扬长而去,许平君回望了一眼,毫不犹豫跟上丈夫的步伐。
……
张安世当了大半天的“护珏使者”,终于看到皇帝身旁的黄门令前来。
他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结果又要和学生待在一起,原本有关造纸的闲聊,又不知不觉地转化成了问政,大司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什么时候能够退休呢。
刘珏和太傅聊得正高兴,尚且意犹未尽的时候,看到黄门令面上的焦急,他连忙和张安世说再见,咻地钻进车辇:“我们回宫。”
宣室殿中,皇帝皇后并排坐在一起,刘询道:“刘奭满十二了。”
“嗯。”许平君说,“再有三年就要成亲了。”
夫妻俩神色如出一辙的黯淡,直到刘珏踏进了门槛,那一瞬间,他们眼中浮现微光,好似两樽雕像活了过来。
“爹,娘!”小孩步伐很急,正想问出了什么事,下一秒,许平君眼眶微红地将他抱住,力气很大,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刘珏下意识放松全身,让娘亲能够更好地环抱,询问的眼神看向他爹,眼中清晰地流露出关怀。
那关怀叫刘询的心一暖,他绞尽脑汁地编理由:“是你娘外家有亲人过世了,父皇……父皇觉得很可惜……”
刘珏:“……”编也编得像样些,刚才兄长和三弟起了冲突,后续如何他还不知道呢。
仿佛看出小孩的鄙视,刘询脸一红,却一口咬定事实就是如此。
他实在不想把方才的事情和孩子讲,亲哥哥派人监视行踪,珏儿听了一定很伤心。
好吧,刘珏勉强接受,爹娘爱他,那他自然要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爹娘,等许平君抱够了,他连忙给母亲揉眼睛揉肩颈,又给双亲奉上甜甜的浆,转来转去如同忙碌的小蜜蜂一般。
给刘询按摩额头的时候,刘珏感受到其上突起的青筋,他忍不住了:“不是说不准生气吗?爹你不听话。”
淮阳王神色不悦,那一瞬间释放的气势,竟叫君临天下的帝王心虚起来,刘询想起刘珏离开时的叮嘱,求救的眼神投向许平君。
许平君轻咳一声,连忙替丈夫解围:“再过几天就是珏儿的生辰,珏儿想要什么礼物呀?”
娘亲的解围也很生硬,算了,他大人有大量,就不和皇帝爹计较了。
刘珏寻思着要不要辅修一门医术,替爹娘保养身体,老是生气实在伤肝!
同时乖乖回答娘的话:“我想去军营。”
军营?刘询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军营危险,回来恐怕又要一身伤,当即否决道:“不行。”
刘珏不高兴地看他,皇帝声音软了下去:“不论统兵还是练兵,总会有磕磕碰碰……罢了,你叔祖父史高是羽林军名义上的统帅,我改日和他说上一说,让珏儿统领上林苑天子亲军,嗯,数量暂定五百吧。”
刘珏的本意是和军卒吃住在一起,观摩他们的训练方式从而往上爬,没想到刘询一开口便是统兵,小孩目露惊喜,当即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爹!”
刘询心里很美,这么小的要求,难道他会不答应吗,五百人只是初始,日后循序渐进便是。
这几乎算不上是生辰礼物,不如让珏儿再提一个,刘询话音刚落,刘珏打蛇随棍上:“我还想体验一下乡里的农耕生活。”
这话叫皇帝皇后都愣住了,刘珏眼睛亮亮地道:“当年爹和娘在小巷吃苦,我不能陪伴,却必须体验一番,不深入民间,怎么能体会到百姓的不易呢?”
宣室殿陡然陷入了安静,不论刘询还是许平君,只觉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一击。
刘询是民间长大的天子,按理,他也该让认定的继承人体验一番民间疾苦,可他从始至终没有提起,只因他不愿意。
若要珏儿吃苦,他怎么也舍不得!
许平君也是一样的想法,她和病已从珏儿出生起,就把民间的经历当做故事讲给小孩听,但故事和亲身体验到底是不一样的。
看到刘珏渴望的神色,她压下喉间的哽咽笑着说:“娘答应了,我们出去住上几天——就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好?”
刘珏稍稍一愣,分外满意地“嗯”了声,却是没有问兄长为什么不去。
依他的敏锐,早就觉察出是兄长惹了爹娘难过,方才忙前忙后,不也是在安抚他们的心情?
他扭头望向皇帝爹,刘询笑着应了,望着妻子和次子的目光,温柔地能滴出水。
方才凝重的氛围再也消失不见,等膳食端上来,一家人和乐融融,刘询给妻子夹完菜,使劲地把肉怼到小孩碗里:“多吃些。”
“知道了,知道了。”刘珏埋头吃饭,最后把嘴擦得干干净净,“走,我们去消食!”
……
刘珏消食回来,发现数名眼熟的宦官不见了。
能在宣室殿侍奉的宫人,都是有名有姓的存在,他私底下找上黄门令:“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父皇最后罚了谁?”
陛下正注视着这边呢,可小殿下的态度同样不容违逆,黄门令顿觉为难,只含糊地把太子和定陶王的争执叙述了一遍:“……陛下最后罚定陶王禁足殿内,抄写五遍孝经。”
至于帝后携手去往太子宫的事,给黄门令八个胆子也不敢透露,但这些已经足够了。
刘珏冷着脸道:“他们两个真有闲心。”
说罢嘱咐身旁的张术:“记得给定陶王送半瓶伤药,明日一早就去!”
皇帝就在不远处,这和大声密谋有什么区别,但主仆俩一个敢说一个敢应,得知此事刘询更是没有生气。
他心酸酸的,入睡前和妻子说:“珏儿头一次表达对兄长的不满,却还是为了朕,为了你和我。”
许平君依偎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嗯”了声。
刘询微笑起来:“到时我们微服出宫,奏疏放几天也不妨事,让张安世先行整理,有急事再前来汇报……”
许平君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给丈夫出主意,夫妻俩细细密密商议到半夜,这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刘钦正在皇子殿躺尸,忽然有宫人走了进来:“定陶王殿下……”
“叫魂啊叫!”刘钦不耐烦地喊了声,他连夜抄了五遍孝经手都快断了,好不容易有了困意,结果又被没眼色的惊扰。
宫人踌躇片刻:“殿下,淮阳王派人送了伤药过来。”
刘钦一骨碌爬起来:“你说什么?”
一刻钟后,刘钦捧着伤药,阴阳怪气道:“难为二兄还记着我。”
又叫起来:“怎么只有小半瓶?!”
刘钦脸色变来变去,半晌恶狠狠道:“涂!”
“上好的药可不能浪费了,使劲往我脸上涂,哎哟,你手劲轻些,我可是和太子一样柔弱得不得了……”
正午太阳高悬,宣室殿忽然传出了动静——
皇帝将太子宫中的儒师一贬再贬,就差撸作白身,有博士头衔的,同样削去博士之职。除却太子太傅萧望之,所有教授太子的老师全都丢了大脸,有人发现太子最为亲近的宦官,中书仆射石显也不见了!
刘询对太子宫的发难,惊呆了满朝文武,可众人的打探皆是无功而返。
有人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前兆,陛下又是给淮阳王造势,又是将太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这是不管不顾,意欲改立太子了吗?
丞相和御史大夫联袂求见,刘询只说不见,他正准备出宫的行囊,翻箱倒柜把次子喜欢的物品一件一件往里塞。
宣室殿的玉阶下,黄门令委婉道:“魏公丙公请回吧,陛下今日不在。”
“那明日呢?”
“明日也不在……”
魏相:“……”
丙吉:“……”
陛下这是又任性了,两人十分无奈,却没想到再过几天,陛下人都不见了,同样不见的还有皇后和淮阳王,徒留满脸沧桑的张安世,抱着一堆奏疏常驻宫中。
*
七日后,长安附近,京兆尹下辖的新丰县里。
京兆尹赵广汉乔装打扮,领着同样改头换面的一家三口,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刘珏左手牵着爹,右手牵着娘,听着京兆尹的介绍,桃花眼闪烁着光芒。
赵广汉:“此地位于新丰以北,有井有渠,水源还算充沛……”
语罢迟疑道:“陛下,皇后殿下,真的不用臣派人送饭洒扫吗?”
刘询瞥他一眼:“什么陛下,该改口了。说了自己动手,我还能食言不成,叫你的人都撤下,我们自有武士保护。”
“好的,”赵广汉憋了半天,“刘、刘老大……”
许平君噗嗤一声。
刘珏嘴巴抖了抖,实在憋不住想笑,忆起自己叫刘小二,顿时笑不出来了。
最后赵广汉领着他们来到一方小院,入目还算宽敞干净,只不过长久不住人,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赵广汉很快被刘询赶了出去,一家人热火朝天地开始洒扫。望着捋着衣袖的皇帝,头戴布巾的皇后,还有自告奋勇前去打水的淮阳王,赵广汉目露恍惚,最后掐了自己一把,很好,不是梦。
天知道发现太子不在的时候,他的心神有多么震动,而今,他的视线尾随着拎着水桶的小孩而去,冷峻的神色逐渐坚定起来。
该下注了。
京兆尹是两千石朝臣,可和三公九卿相比,着实不够看。他在任上人人称颂,发明的意见箱更是受到天子的赞赏,被百姓誉为“汉兴以来,治理京兆者莫能及”,却因为形似酷吏,受到丞相的忌惮。
他不仅仅要当陛下在位时的名臣,更要做下一任天子的拥护之臣,丞相之位,也不是不能肖想!
刘珏没注意赵广汉的眼神,他轻轻松松背着竹竿,竿上挂着四个桶,踩着泥泞的小径走向井边。
水井旁排了三五个大汉,见他五官极俊,肤色细腻,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当即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后热情道:“小娃可是刚搬来?桶带得太多啦,一口气打四桶,恐怕我也拎不动哩。”
两桶他们都觉得重,四桶,这不是玩笑吗?
刘珏朝他们礼貌地笑:“拎得动的。”
领头的大汉明显不信,又和同伴商议几句,让刘珏站在了最前,准备到时帮一帮孩子。
哪知等水灌满,刘珏轻轻松松把竹竿放到肩膀上,蹲下身然后背起——
竹竿上串了两个满水的水桶,刘珏把它扶正,继而左手拎一个,右手拎一个,脚步轻快地走了回去。
大汉们目瞪口呆:“……”
不是,这娃肩上的竹竿都不用扶的吗??
他们以为这是幻觉,用力地拧了自己一把:“嗷!”
好痛!
小院里,翘首以盼的帝后看到浑身上下挂满水桶的刘珏,沉默一瞬,一拥而上把桶卸下来。
“胡闹!”刘询斥责,“这背得肩膀不累吗?过来,我给你揉揉。”
刘珏躲开了爹娘的揉按,一溜烟跑到屋里:“我还要擦桌和窗,爹你忙你的。”
“简直不像话……”刘询一边埋怨一边嘴角上扬。
许平君同样笑得开心,扭头看见待在原地的丈夫,连忙把他往外赶:“还不快去买菜,我得煮饭了!”
“……平君你多年没有下厨,做的饭能吃吗?”
“刘老大你说什么?”
“没什么。”
屋外,刘询拿了铜钱迅速离开,屋内,刘珏认真擦拭,不一会儿额间冒出汗珠。他随意地用窄袖抹了抹,见厅堂窗明几净,拎起一桶水拐进爹娘的正屋。
屋里的窗能眺望到远方,刘珏抬起头,便看到一个长得小山一样雄壮的乞儿,皮肤黝黑神情坚毅,正捧着一个破碗,在小路上慢慢地走。
他观察片刻,朝对方招了招手。
乞儿察觉到刘珏的动作,扭头望来,继而面上一喜。
加快步伐绕到窗外,乞儿伸出破碗:“阿兄我不要钱,只要书,几个字的竹片我也不嫌弃!”
刘珏打量着对方手上的筋肉,开口:“我给你书,你能给我什么?”
没想到这户人家真的有藏书,没想到乡间也是卧虎藏龙!
陈汤狂喜之余,警惕地道:“阿兄要什么?”
刘珏:“与我对打。”
这地方没有武师傅,大黑熊二号勉强能用,闻言,陈汤脑袋缓缓浮现问号:“?”
……
陈汤纠结片刻还是答应了,虽然觉得这位大善人脑子有问题,但藏书实在不可多得,只盼到时候阿兄能挨住他一拳头,他力气可是很大的。
刘珏与陈汤约定第二天见面的地点,陈汤拍胸脯道:“我住在一里外的茅屋,只要阿兄唤我,我便随叫随到!”
刘珏说知道了,问陈汤想看什么书,陈汤目露向往:“淮阳王赋,阿兄有吗?那可是引得长安纸贵的存在,若有幸一观,这辈子死都值了。”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为何阿兄想要抬手,又把手放下了,陈汤忙说:“玩笑而已,玩笑而已,我不挑的。”
刘珏按捺住揉耳朵的冲动,面上云淡风轻:“嗯。”
他的脸皮还是不够厚,刘珏自我反省,回头便翻史书向刘氏先祖学习。
等陈汤离开,小孩加快速度干活,直到井水用完,他又轻轻松松打来四桶。
回到院门,就听刘询扯着嗓子喊:“刘小二!开饭了!”
刘珏:“……”
刘珏脸色变了变,板着脸道:“来了,刘老大。”
厅堂内,刘询双目凝重地望着桌上的菜,正想和儿子进行眼神暗示,就见刘珏迫不及待地开始动筷。
一口,两口,刘珏含糊地夸赞:“好吃!”
许平君双颊漫上红晕,若不是矮桌挡着,她定要亲上珏儿一口。
刘询闻言松了口气,放心地把野菜送到嘴里。
下一秒他脸色涨红,这真的没把新丰县的所有官盐倒进去吗??
刘小二……果然是成大事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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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刘珏左手牵着爹,右手牵着娘”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出“左牵黄,右擎苍”[狗头]
ps.陈汤就是说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还有“一汉当五胡”的猛人!一生只打一场仗把匈奴郅支单于的首级取了下来,但他小时候家境真的很穷,靠乞讨借贷为生。这里有借鉴也有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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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刘询:刘小二~来干活~
玉玉:爹,你看我坑不坑你?
[30]第 30 章:淮阳王欲出塞
刘珏用余光注视着爹,捕捉到刘询五官扭曲的瞬间顿时舒服了,连忙低下头,飞快把粟米饭往嘴里扒拉。
咸死他了!
幸好娘没有在粟米饭里加盐。
见小孩埋头吃得香,许平君笑容更盛,注意到神色呆滞的丈夫,她柔声道:“怎么了?是菜不合口味?”
“合的,合的。”刘询强颜欢笑,“平君你怎么不吃?”
许平君拾起筷子:“方才我在膳房就吃了些,特意把菜留给你们父子……”
说着,把野菜夹紧嘴里,很快,大汉皇后的脸色也变了。
一家三口狂吃粟米饭,又学大司马那般吨吨喝水,等膳桌撤下,许平君怒道:“刘老大!盐放多了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刘询:“……”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刘询扭头去找儿子,却发现刘小二早就溜了。
侧屋里,刘珏安心地躺下午睡,带着扳回一城的得意,不一会儿陷入梦乡。
……
第二天,刘珏卷起衣袖,正式开始干农活,赵广汉给他们安排了小院还有几片田,此时刚过秋收不久,需要深耕翻土,去除杂草,巡察田垄的害虫。
刘询顶着烈日,亲自给儿子做示范,刘珏目不转睛地看着,发现爹的动作很是熟练,讲解起来也是头头是道,半点不见生疏。
望着小孩崇拜的眼神,刘询扶了扶草帽,内心成就感横生。
从前便是有霍光辖制,他依旧年年不落去京畿巡视农耕,当他这些年白干的吗?
父子俩一个举着镰刀一个拿着铁犁,一寸寸地把土翻新,等到刘询没力气了,刘珏还是生龙活虎,他扶着刘询靠到树下:“爹你休息吧,我来。”
刘询俊脸一红,他明明已经耕了两片田了……
唉,到底还是比不过小二。
紧接着殷殷叮嘱:“要量力而行啊。”
“嗯!”
相邻的农田里,有人羡慕地看着这一幕,回到家和妻子道:“新搬来的男人真是没用。”
“长得和贵人似的,干活体虚得不得了,还要他家的娃来帮忙!”
妻子听了一脸鄙夷:“造孽哟……”
*
刘珏扛着犁走在回家路上,总觉得大汉的农具不该长这样。
长直辕犁弧度太直,效率太慢,他在脑中搜寻着记忆,片刻眼睛一亮,果然实践出真知,回宫的时候,他还要去少府冶铁室走一走。
很快到了他和陈汤约定的时间,小孩胡乱擦了擦汗,往衣襟塞了几张纸:“娘,我得出门一趟!”
“做什么去?”
“见大黑熊,今天还没有练武。”
许平君脑袋冒出问号,另一头,被当场掀翻在地的陈汤更是懵了。
他叫刘珏阿兄不是奉承,而是他今年同样八岁。作为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力,他自学成材,武艺十分不凡,否则哪敢孤身前来长安讨生活。
正纠结要怎么出招,才不至于让阿兄输得太惨,以免对方恼羞成怒不再借书,结果眼睛一花,脚底一空,他竟莫名其妙飞了起来!
这样的过招对刘珏来说,连热身都不算,刘珏居高临下地朝陈汤伸出手:“还有力气吗?”
“……”
那一瞬间迸发的气势叫陈汤瞪大了眼,他低喝一声:“再来!!”
午膳时分,刘珏带着摔得东一块西一块,浑身狼狈头发似鸡窝的陈汤回家了。
陈汤在溪边净完手,珍惜地捧着刘珏送他的《淮阳王赋》,一路上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等见到对方英俊的爹,漂亮的娘,他更拘谨了几分,总觉得这一家子不是凡人。
难不成是长安来的勋贵?
刘珏大大方方给刘询和许平君介绍:“这是我找的陪练,可以对标薄须掸。”
薄须掸又是谁?
陈汤眼睁睁看着原本倚在席间的阿兄之父坐直,朝他打量片刻:“我儿若是喜欢,带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陈汤吓了一跳,许平君扭头瞪向丈夫,刘询立马改口:“小二下手没轻没重,还需你多多包容。”
被称作小二的刘珏轻哼一声,陈汤刚升起的警惕立马散去。
他拘谨地摇了摇头:“阿兄对我有恩,还是大恩!”
待了解到陈汤的老家在昌邑,许平君颇为惊喜,她也在昌邑出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同乡。
刘珏也有些惊讶,大黑熊居然是兖州人?
那么遥远的距离,能徒步跋涉前来长安,他不禁对陈汤高看了几分,和一旁坐着的刘询对视一眼,父子俩迅速达成默契,露出如出一辙的满意笑容。
陈汤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与一家三口同桌而食的时候,更是坐立不安,只一味地埋头吃粟米饭。
为何他有种下拜的冲动,总不会是中邪了吧?
……
刘珏在乡间度过了九岁的生辰,许平君亲自煮了两道肉菜,刘询拿出打造了三天的手工木笄,当作父亲的生辰礼。
皇帝自小会干农活和手工活,如今手艺虽然生疏了些,给小孩簪头发却是绰绰有余。
刘珏第二天就把木笄戴上了,和陈汤对打的时候,不忘把礼物摘下放到一边。
望着木笄上嘴巴歪斜的老虎,陈汤憋了又憋:“真好看!”
刘珏:“……”
没想到陪练也有宠爹的天赋,这得多眼瘸才能说出来?
陈汤虽不是孤儿,但独身一人在新丰县生活,行乞的举动更是被旁人看不起,年仅八岁便尝遍了世态炎凉。
谁知短短几天,他接收到了整个童年的善意,阿兄对他真的很好,主动借书不说,还变着法子让他锻炼身体,以至更加抗揍。
陈汤觉得无以为报,只能嘴甜一些,让阿兄更高兴一些。
另一边,赵广汉乔装找上了刘询:“刘老……陛下,边境急报,大司马让臣递交给您!”
刘询翘着腿坐直,一瞬间变得威严万分,他打开竹筒里的木片,片刻沉下了脸。
因为羌人连年内扰,汉使义渠安国出使诸羌,二话不说将犯事部落的头领斩首,以致西羌动乱。羌人欲与匈奴勾结攻打鄯善、敦煌,掐断大汉与西域往来的通道,从而彻底反汉。
他从行囊翻出舆图,顿觉情势的棘手。
蠢货!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往日瞧着也还机灵,竟捅出这样一个大篓子,但最为可恶的还是羌人,明面向汉朝称臣,暗里与匈奴勾搭。
赵广汉小心翼翼:“陛下前来新丰已有半月之久,不知何时回宫?”
刘询:“明日就回!让大司马告知百官,准备大朝。”
……
刘珏干完农活回来,放下铁犁挤到爹娘身旁。
小孩如今的皮肤晒成了深色,脸蛋通红散发着汩汩热气,许平君心疼地用布巾给他擦汗,问他累不累,又提起赵广汉前来拜访的事。
“我们明日就要回宫啦。”
刘询把竹片递给儿子,刘珏认真浏览,片刻眼底浮现冷意,羌人……
这是比车师故地还要棘手的历史遗留问题,羌人归附汉朝却依旧野性难驯,自新任羌侯登位,一直在大汉和匈奴之间反复横跳,强占汉人不要的滩涂放牧不说,还连年骚扰边境百姓。
简而言之,这是名义上投靠了汉廷的二五仔。
这些年羌人小动作不断,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朝中内事未决,外事的重心仍在匈奴和西域,如今西羌却要联合匈奴断了大汉与西域的往来,刘珏觉得这是给脸不要脸。
光禄大夫有错,羌人也断不能留。
“爹,羌患该彻底根治了。”刘珏冷冷道。
刘询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他就知道,儿子对于形势的判断和他一样,“珏儿觉得派谁去好?”
刘珏想了想:“武师傅赵充国。”
举贤不避亲,赵老将军乃是最合适的人选,从前便有治羌的经验,用兵更是灵活。
刘询并不觉得刘珏的举荐有什么不对,只是老将军七十了,可还有带兵的精力?
刘珏仰起头,乖乖地任娘亲擦脸,一边含糊地道:“武师傅生龙活虎,讨伐西羌不在话下……”
说着桃花眼一亮:“不如我也出塞吧,我和老将军的年岁中和一下,便是正当壮龄。”
刘询:“……”
许平君:“……”
发现小孩是认真的,刘询破防了:“想都别想,就让赵充国去,朕回头让他上交治理羌患的奏疏,并派正当壮龄的副将辅佐!”
许平君提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若刘病已真答应了,看她不和他拼命。
刘珏:“……好吧。”
跃跃欲试的小火苗迅速被掐灭,淮阳王殿下语气满含可惜。
孩子突然任性,做父母的还能如何呢,刘询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好声好气道:“不是有五百军卒让你率领了吗?等回了宫,爹便让你叔祖父拨人过来,回头未央宫的卫队,朕也让你掌管过一过瘾。”
刘珏迅速被哄好了,他高兴地问:“真的?”
刘询:“自然为真!”
……
陈汤习以为常来到挨揍的沙坑,却看见刘珏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他凑上前一看,没看懂。
“阿兄,这是什么?”
刘珏端详片刻:“舆图和行军图。”
陈汤人傻了,刘珏指着繁复的沙图道:“这是西羌,这是大汉,老将军可能会在这里驻城,屯田……”
说着陷入沉思,陈汤咕咚咽了下口水。
这是他能听的吗,西羌,大汉,老将军,这对四处借书的乞儿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刘珏抬头看向呆立的陈汤:“你要和我回宫吗?”
陈汤:“……”
“吾乃大汉淮阳王,封你个郎官当当。”
刘珏矜傲地说完,如愿看到陈汤张大嘴,坏心眼顿时得到了满足。
他站起身来,扔过去一方树枝:“今天用树枝代剑,来,和我对打。”
*
陈汤魂不守舍地回到茅屋,魂不守舍地收拾东西,望着家徒四壁空荡荡的屋子,唯独借来的书简被他保养得锃亮,他拧了自己一把,眼泪唰地落下。
转头拿上书简,狂奔到从前借书的人家:“小子陈汤来还书了,小子陈汤来还书了——”
嗓门大得惊扰了四周的邻里,即便再被嫌弃的目光盯着,陈汤也不以为意,他眼眶泛红,还完书后在门前叩拜三下,昂首挺胸地大步离开。
翌日一早,陈汤缩在京兆尹赵广汉身后,赵广汉嘴角一抽,终是没有把他拎出来,只压低声音道:“等会见了天子、皇后还有淮阳王,记得表达恭敬,知道吗?”
暗暗在心里记笔记,淮阳王殿下偏好大黑熊。
陈汤不住点头,等到一家三口从院中走出,陈汤噗通跪在了地上:“草民——”
刘珏把他拽了起来,望着爹娘忍笑的表情,刘珏面不改色,又把陈汤塞进了车里。
怪丢人现眼的,这回出行他们可是微服。
一路上被淮阳王教训的陪练终于老实了,怀揣着激动与紧张,陈汤来到巍峨壮阔的未央宫,不消片刻,又被宫人带下去梳洗。
得知主君带了个人回来,刘向不满道:“一介乞儿,怎能与我为伍?”
丙鱼却说:“乞儿又如何,殿下喜欢就好。”
刘向盯了丙鱼一会儿,这人是真的脾气温善,偏偏每句话都让他窝火,像是一拳头打在沙包上。刘向决心回头和父亲请教请教,该如何对付丙鱼这类人。
明明父亲和御史大夫相处得很好啊?
……
西羌叛乱的消息爆出,众臣顿时无暇顾及太子那头了,私底下猜测的废太子一事暂缓,满朝都在讨论谁会出征。
得知陛下回宫,张安世实在松了口气,人还是要有对比。
与其成日被奏疏淹没,他宁愿教导淮阳王,想起许久不见的学生,心中弥漫着淡淡的亲切。
等见到刘珏,张安世大吃一惊:“殿下怎么黑了这么多??”
还是殿下这称呼好听,刘小二,还是一边去吧。刘珏见到太傅同样热情:“这是下地干活所致,父皇同样黑了许多。这些日子我抽空读书,积攒了如下疑问,想要和太傅探讨。”
“……”张安世还没来得及喝水,就被拉到学识的海洋,等夕阳西下,这才脚步漂浮地走回家。
另一边,赵充国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最终决定请缨自荐。
大朝会上,陛下决议征讨西羌,赵充国不由心潮澎湃。羌人的习性,他熟,更觉得此番征讨是为他量身定制,唯有一个隐忧,就是陛下会不会嫌弃他的年岁?
他连夜递上治羌之策,第二天特地把短须修剪整齐,主动来到宣室殿。
刘询放下手中的治羌疏,抬头说道:“老将军,朕正准备宣召于你。”
赵充国怔愣之后便是大喜,如愿听到了那一句“此番征讨,便由你做汉军统帅”,赵充国觉得浑身都在叫嚣着激动,连忙下拜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事实上,淮阳王一早向朕推荐了你。”刘询微笑地看着他,“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大汉绝不会有这样的悲事发生。老将军在策疏里说,‘百闻不如一见’,投进去的兵力几何,要到了前线才能决断,朕便把战场调度之权交由于你。”
“朕和淮阳王,盼着老将军凯旋!”
赵充国热泪盈眶地来到后殿,刘珏正在心无旁骛地练剑,他当即喊了一声:“殿下。”
“武师傅来了?”刘珏收剑跑到赵充国身边,片刻似想起了什么,叫张术把他寝殿的舆图拿过来。
“您的治羌之策,我也拜读了,”淮阳王殿下毫不掩饰语气的赞叹,继而虚心请教,“就是有一事不明白。若是为何汉军会这里选择屯田,而不是离西羌更近的水源地?”
小殿下天纵之才,指出的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赵充国擦了擦眼睛,目光慈爱:“但殿下有没有考虑到当地久旱,羌人视那条河为根,故而地势更高,距离更远的屯田之所,更适合我汉军。”
刘珏恍然大悟,没有实地考察,再怎么样都是纸上谈兵,就如老将军的名言,百闻不如一见!
小孩眼睛亮晶晶:“珏受教了。”
心里暗暗想着,他如今九岁,皇帝爹不放行,最多熬到十五,他便要训练出一支属于自己的强军,从先锋做起,凭能力爬上统帅的位置。
车师故地亟待收复,他可不会食言而肥。
前殿的刘询从心底感受到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黄门令赶忙问道:“陛下是不是着凉了?”
“还没有到冬日,如何着凉。”刘询摆摆手,“老将军离宫了吗?”
“并未,老将军正在教导淮阳王殿下。”
一个张安世一个赵充国,精力竟如此充沛,听闻赵充国待到夕阳西下才离开,刘询忍不住腹诽。
皇帝放下替代了竹简的纸疏,绕到演武场去寻刘珏。
边走边扬声道:“吃饭了,娘都等急了!那么久没吃宫廷膳房的饭,珏儿就不想吗?”
……
翌日一早,皇帝封赵充国为破羌将军,继而把上林苑羽林军的五百士卒,划给了淮阳王统率。
老将军七十,出征便出征吧,汉臣对赵充国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觉得赵充国能活到一百。
但淮阳王统率羽林军的五百军卒??
毫不夸张地讲,此举在百官眼里如同地震,就算他们习惯了陛下对淮阳王的宠爱,但兵权,到底是不同的!
太子十二了,还一味地在博望苑读书,如今淮阳王不过九岁,却已经掌管五百军卒。别看五百的数量不多,那可是上林子弟,天子亲军,实力向来是最强档!
淮阳王虽有天生神力,但力大无穷和统兵之能,到底不是一回事。这宠得简直没边了,下一步,陛下是不是要把未央宫的卫队都给淮阳王掌管了?!
文武百官犹豫着,你看我我看你,不停地用眼神暗示、交流。
——你去劝谏?
——我不敢,要不你去劝谏吧。
“……”我们人微言轻,不如让三公九卿和大司马前去?
他们偷瞄了一眼魏相,丞相震惊过后,开始闭目养神。
又偷瞄了一眼丙吉,御史大夫欲言又止,然后开始闭目养神。
再看张安世,大司马恍若没听见似的,哦,大司马向来谨慎持正,明哲保身……
走出宣室殿的时候,张安世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把吃惊压了下去。
殿下这么快就接触到兵权了?
这十几天的民间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学生不仅变黑了,还争抢得更积极了,他怎么觉得殿下根本用不着张家帮他拉拢两千石朝臣,而是一人就能搞定。
赵广汉那赞同的眼神,在群臣扎堆的地方十分显眼。
还有陛下的举动——这和将心意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这般想着,张安世忽然有些遗憾。下一秒他悚然而惊,赶紧把危险的想法抹去,不对,自己果然变得不正常了。
丞相说得有道理,今天就让太医令给他看看,以免有意料之外的小疾发生。
午后时分,上林苑。
刘珏带着车令刘向,伴读丙鱼,还有新出炉的郎官陈汤,乘车来到羽林军训练的地方。
乐陵侯史高迎了上来,刘珏笑着叫道:“叔祖父!”
乐陵侯高兴地应了一声,一边给刘珏介绍军卒训练的场地和项目,一边低声说:“这儿人多,殿下唤我名字就好。”
刘珏从善如流:“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史高渐渐带着刘珏走远,军营重地,旁人不得窥视,丙鱼便返回停车的地方,准备好殿下要用的水囊和干粮。
刘向跳下车,挑剔地围着陈汤打量,不就是皮肤黑了点,身材高壮了点,何德何能被塞进天子亲军做郎官?
不对,以后要叫淮阳王亲军了。
随即看看自己的胳膊和腿,刘向泄了气,唉,虽说他会武,但还是文这方面更出色些。
他还有殿下交由他的任务要完成呢,《故剑赋》,这个名字一听就很美……
刘向忽然灵感迸发,咻地一下跑没影了。
他要去采风。
陈汤:“……?”
这叫刘向的少年嘴毒且恃才傲物,看在对方比他矮的份上,陈汤懒得计较,平日和丙鱼玩得更好。
他从小的愿望便是出人头地,当官读更多的书,当大将军痛击匈奴。如今他已经不是毫无尊严的乞儿了,他是陛下亲授的上林苑郎官,殿下亲口承认的陪练!
陈汤渐渐激动起来,跑到一旁的空地上温习新学的招式。
因他是野路子出身,只有将这些招式习完,才能正式参与合练,若再与殿下对打,殿下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的。
史高同刘珏走完交接的程序,领他前去接收五百军卒,一路上,史高道:“五百数目多是弓弩手和步卒,殿下是把练兵权交由校尉,得空了前来巡视,还是亲身上阵,指点练习?”
史高刚和皇帝交流过,猜测小殿下在统兵一道或许也有天赋,故而有此一问。
刘珏想了想:“先交由校尉训练,我要与他们同吃同住。”
他的目标是尽数收服。
史高却是慌了,陛下拉着他又是诉苦又是耳提面命,说“朕的底线便是珏儿回宣室殿吃住”,当即道:“这怎么行?”
刘珏仰头:“怎么不行。叔祖父最是疼我,定会满足我的小小要求,依父皇对叔祖父的重视,位列三公的那一日更不会远。”
小孩眼底写满真诚,史高情不自禁心软了,想起刘询的叮嘱还是艰难地摇摇头:“陛下惦念殿下,如何会答应呢?”
刘珏卷起衣袖,给史高展示贴身的软甲,骄傲地道:“反正今晚我不回宫。”
说着一头扎进军卒堆里,史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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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愉快,感谢宝贝们支持!
日六奉上,评论和营养液摩多摩多[撒花][撒花]
玉玉很快就当太子了,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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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说句题外话,喜欢代兄弟视角的读者最好就此止步,文案和第四章作话都排雷过了,看得难受何必再看呢?
一母同胞的世界还有隋文帝与独孤皇后,我是必须要写杨广被折磨的,因为看他不顺眼
下面是可怜巴巴挤在最后的小剧场:
【小剧场1】
淮阳王欲出塞,帝大怒,不允。
【小剧场2】
刘询(疲惫):孩子叛逆怎么办。
史高(试探):再请巫医来?
刘询:[愤怒]拉下去
[31]第 31 章:刺杀,大发神威
史高拿叛逆的小孩没办法,一脸凝重地进未央宫复命了,刘询“蹭”地站起身来,他就知道。
继而怒问左右:“软甲是谁给淮阳王提供的?”
黄门令欲言又止,陛下,就是你啊。
自从淮阳王殿下封王,您年年叫少府打造金丝软甲,用不上的就放进库房收藏,难不成您都忘了?
刘询想起这件事了,他叹气道:“珏儿着实不听话。”
“朕明明和他说过,不用急着进军营,等长大了,身板长成了,朕还会拦着他不成?”皇帝对着史高大吐苦水,“难为叔父了。”
史高:“不难为,不难为,就是殿下那儿……”
“等我送别赵老将军,出兵西羌的准备告一段落,亲自去接他回宫。”刘询虽然迫切想把刘珏拎回来,到底尊重孩子的选择,知道羽林军收服不易,他如何能叫珏儿的努力付诸东流。
“还要劳烦叔父带一些伤药过去,这是珏儿用惯了的,除淤的效果很好。”刘询一边说,一边翻箱倒柜起来,史高最后被塞了一大摞的伤药,挎着包裹毫无形象地离宫。
路过的宦官见到乐陵侯,不禁悄悄地投以注目,史高老脸一红:“……”
上回他这么不自在,还是领着巫医鬼鬼祟祟觐见陛下的时候。
唉……
上林苑里,刘珏穿着金丝软甲堪称万众瞩目,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刘珏的移动而移动,想看看淮阳王到底要做什么。
五百军卒之中,不乏出身优渥父兄得力的存在,可那浅色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的软甲,还是叫他们口水都流了下来。
羽林军是谁?那是武帝创建的天子亲军,在所有驻扎长安的军队里头排行第一,一些勋贵抢破了头,都要把无法继承爵位的次子幼子塞进来,久而久之,许多上进的贵族子弟,都会来羽林军锻炼镀金。
羽林子弟是骄傲的,尽管他们知晓淮阳王天生神力,但到底不如甘泉宫军卒那般亲眼目睹。加上年龄摆在这里,他们尊敬刘珏,佩服刘珏创造了纸与印刷,却不会像陈汤那般敬畏,一上来就投诚。
还有许多人不服气,九岁孩童如何能代替校尉,成为五百人的统领?
这样的盔甲,在他们看来是传世珍藏,得放家里供着敬着,穿在殿下的身上,他们心都在滴血……
然后他们就被揍了。
刘珏比羽林军更骄傲,他是帝后亲子,大汉淮阳王,迟早继承世间最尊贵的那个位置!
便是天降挫折他也会迎难而上,何况军卒隐隐的排斥,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上是挫折。
军中实力为尊,不服,那就把人打服,他首先挑了校尉出来:“可敢和我一比?”
程校尉乃是“不败将军”程不识的后代,武帝时期,程不识抗击匈奴,治军有方,程校尉向来以先祖的功绩为傲。
闻言眼神一沉:“固所愿尔。”
程校尉可不会犯轻敌的错误,尽管内心觉得有些荒谬,觉得自己是在以大欺小——那日逐王之子薄须掸与殿下年岁相近,而他如今二十出头,正处机能巅峰,面对九岁的孩子,可不是在以大欺小吗!
拳拳到肉的声音响起,一刻钟后,程校尉败了。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刘珏抹了把汗:“还有谁来?”
傲慢的目光,激起了更多贵族子弟的怒火,便有人出列道:“殿下,我来。”
自从和薄须掸比试,刘珏清晰地认识到,搏斗算不上他的强项,这小半年里,他认真打磨,实力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唯一吃亏些的只有他的身高了,但在力量面前,身高的差距足以抹平,刘珏不到半刻钟便掀翻了出列的军卒,桃花眼睥睨道:“还有谁?!”
直至连战二十人,刘珏脱了力躺倒在地,脸颊也带了被拳风扫到的淤青。
四周沉默无声,五百羽林军再无人站出来。
程校尉深吸一口气:“殿下若要指挥,我等心服口服!”
“殿下若要指挥,我等心服口服——”
刘珏躺在地上,衡量片刻,决定还是不站起来了。
他现在像只软脚虾,蠕动起身实在不雅,他可是要当太子的人,大庭广众之下脸面不能丢。
半晌没话找话:“程校尉,你看这天空,蓝得十分耀眼。”
程校尉肃然起敬,觉得话里头充满了哲学意味。
殿下打赢他们以后,还有心情欣赏蓝天,果真天纵之才,小小年岁,思维远超旁人一大截。
刘珏又道:“率军作战和贴身搏斗是不同的领域,程校尉先行指挥便是,若要成为统帅,我还有得学。”
这下,程校尉彻底心服,军卒们你看我我看你,殿下哪里傲慢了,明明谦逊得不得了!
当晚,刘珏和五百人同吃一餐,望着青铜材质的行军锅,淮阳王殿下忽然忆起,他还要去少府冶铁室一趟。
曲辕犁,铁锅,这都是好东西,不对,是不是还要改进炼铁之术?
刘珏:“……”
好麻烦,小孩恨不能长出八条腿,上午练兵下午爬到少府,可以节省赶路的时间。
算了,天才合该辛苦些,回头问问爹给他发金子吗?这幅金丝软甲不错,刘珏有些喜欢上了,他觉得尚有地方可以改进,比如把要害包裹得更加严实。
来日也给爹娘打造一副。
上林苑的另一头,被遗忘的丙鱼,刘向和陈汤:“……”
他们殿下人呢??
*
淮阳王前往上林苑接收军队的当日,太子宫,萧望之和学生来了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他作为太子太傅的这些年,自认为并非合格,有些人情往来,他实际并不擅长。太子宫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中书仆射石显操持,他也观察了许久,发现石显对太子的确忠心,便没有再试图插手。
可对于太子,他认真教导,从未敷衍半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像如今这般心灰意冷,是纸的发明,还是薄须掸提出和太子比试的那一天?
萧望之仔细思考,最终得出结论,太子并不适合当天子。
淮阳王哑疾未愈还好说,可天降神迹,帝王最爱的孩子得以健全,太子宫从此落到尴尬的境地。尽管萧望之不想夸赞淮阳王,却还是不得不承认,此子肖父,热爱上进,方方面面的处事,太子远不能比。
淮阳王从未掩饰过他的野心,如今是兵权,以后呢?
萧望之有所预感,离陛下废太子的那天不远了。
但他到底是太子太傅,对学生负责是他的使命,萧望之觉得太子依旧可以做一个君子,赏花抚琴逍遥世间。
将当前情势分析良久,望着眼眶通红的刘奭,他沉声道:“如今陛下为了征讨西羌忙碌,等陛下腾出空来,殿下便可以前去请辞。”
太子只觉心都冰冻住了:“请辞……什么?”
“辞去太子之位,到那时,依帝后对您的愧疚,不论待在长安还是远赴封地,殿下可以逍遥自在,快乐康健地度过一生。若新任天子想对您下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
刘奭不可思议地看着萧望之,这个他十分尊敬的老师,竟然说出这等有违儒家道义的话:“本宫出身嫡长,身为正统,凭什么刘珏嗓子好了,我就要让他?!”
紧接着冷笑:“难道父皇腾出空来,就会废了我不成?百官不会同意,天下儒生都不会同意,诸侯王想要上位,妄想!”
萧望之深深凝视着他,太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想来自己都没有信心。他长叹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劝说,太子看向他的眼神,再没有了尊敬。
刘奭漠然道:“谁都有自己的私欲,太傅亦然。天底下唯有石中官对我好,太傅请回吧!”
萧望之心力憔悴地离开了,太子望着宫人中的新面孔喃喃道:“你们都不是石显,本宫的石中官在哪?”
继而鼻尖一酸,石显在永巷还过得好吗?
……
永巷,石显正在管事的监督下舂米,原本细嫩的面皮变得饱经风霜,阴柔的五官更显阴沉。
每天干完足量的活,他们这些犯了事的罪人,才有一刻钟的时间放风,等到夕阳西下,石显低着头走到陶缸遮掩的死角处,嘴唇翕动,发出低语:“今日淮阳王有什么动静?”
佯装路过的一位浣衣宫婢低低回答:“天子划给淮阳王五百羽林军,王午后乘车至上林苑……”
石显呼吸粗重了一瞬,兵权……刘珏竟是染指了兵权!
阴沉的双目泛起狠意,不能再等下去了。
太子以命护他,他必万死以报之,只要除掉刘珏,殿下的继位之路,便是一帆风顺,再没有人能够阻拦。
这些年,太子将博望苑的人脉尽归他管,除去宣室殿和少府,他在其他官衙何尝没有相熟的人。那些被贬的儒师虽然没用,手中的关系网却能予他帮助,这些天他更得知了一个秘辛——
茂陵县的豪强世代扎根,其中更有敬佩霍宣成,厌恶当今天子忘恩负义之人。他们厌恶天子,同样厌恶淮阳王,因为珍藏的书简乃是家族最为宝贵的财富,不论是给人借书抄书,还是垄断知识发展自身,都能带来源源不断的钱。
豪强的野望,便是成为世家门阀!
可纸和印刷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石显对此一清二楚,当下唯一需要确定的事,就是他们愿不愿意参加这一场豪赌?
豪强豢养的门客与游侠,换个说法便是死士。石显眼睛划过精光,嘴唇再次翕动:“日后太子登基,定为霍家平反,把控雕版的发行量,给予他们入朝的资格。”
“你把这话传过去,其余条件都可以允诺……望五日内答复于我……”
*
刘珏在上林苑一连待了半个月,这半月里,他与新出炉的淮阳军同吃同住,无论演武还是对阵,向来最积极最争先,更没有凭诸侯王的身份以势压人。
闪亮的金丝软甲,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刘珏拧开水囊喝了口水,回望瘫了满地的下属,思索着该如何提高他们的极限。
“……”
心高气傲的羽林子弟全都心服口服。
练不动了,他们实在练不动了,殿下每天生龙活虎不说,还魔鬼似的给程校尉出主意,说什么跑操可以锻炼令行禁止,负重拉练更有利于军魂的凝聚。
这还是人?
这还不是最大的噩耗,殿下在今天把指挥权接了过来,程校尉至此成为副手,负责他们的日常训练。军卒们咽了咽口水,望着脚上绑着的沙袋,想起殿下严令他们高喊的“战无不胜,汉军最强”,吸了口气钻进山林。
眼见收服卓有成效,刘珏心满意足地回宫了。
这些天,史高充当着帝后的眼线,几天下来瘦了两斤,还被家中夫人夸赞脸更瘦削了,不再像从前那般虚胖。
史高觉得夫人是在胡说八道,哪里胖了?
刘询想念儿子想念得不行,许平君也睡得不甚安稳,若不是刘珏天天给他们写信,报告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还真放不下心。
“你还记得父皇在宣室殿?”见小孩迎着日光踏进来,刘询板着脸,开口就是训斥。
语气虚张声势,一戳就破,刘珏迅速挤到皇帝爹身旁:“爹,我想你了。”
刘询目光柔和下来,拉着孩子上上下下检查:“黑了,还更瘦了……这几天受伤了没有?”
刘珏摇头,他脸上的淤青早就好了,都赖爹托叔祖父送来的药。
有史高这个眼线在,刘询何事不知晓?他也不戳穿,毕竟珏儿像他,从小就在意脸面,只在心里暗搓搓记了一笔,前日找了个由头,把不小心伤到儿子的勋贵家长,叫来宫中挑刺了一番。
生怕父亲逮着受伤这件事计较,刘珏从衣襟掏出一张纸,决心让刘询高兴高兴。
继而灿烂一笑:“看——故剑赋,这是我送爹的礼物!”
刘询:“……”
刘询尚未反应过来,手上就被塞了《故剑赋》,他低头展开,被迫读起纸上的文字,一行,两行,三行……
皇帝陛下脸红了。
这,这,赋文描述了他和皇后的发家事迹,说他登基以后是个多么优秀的皇帝,平君是个多么优秀的贤后,还着重夸赞他对妻子的情深。
帝后之情,感天动地,通篇都是溢美之词,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平日大臣拍马屁,都是一个比一个含蓄,哪有直白成这般的,什么“连理”“鸳鸯”“比翼”,刘询“啪”地把纸合上,缓了片刻这才看向刘珏。
只见小孩翘着嘴,忍着笑,桃花眼无辜地回望,然后拔腿就跑。
刘询深吸一口气,捋起宽袖开始追儿子,宣室殿霎时鸡飞狗跳,黄门令一脸纠结,不知道帮谁才好。
直到父子俩利用宫人开始躲猫猫,黄门令顿觉不妙:“快去椒房殿!请皇后殿下过来!!”
他的老腰可不能再折了,哎哟……
等许平君赶来,刘询老实了,刘珏躲在娘亲身后,生气地指责:“爹欺负我。”
刘询冷笑一声,拿起《故剑赋》塞给妻子,许平君惊讶地阅览,片刻脸也红了。
回过头,淮阳王殿下早就跑得没了影,刘询斥道:“无法无天,刘向也是放肆!”
面对脸红的妻子,皇帝忽然不说话了,他轻咳一声,扶着她坐下,心里变得美滋滋起来。
唉,虽然放肆了些,赋文写得倒也没错,在珏儿眼中,父皇母后就是那么优秀。
只消不要传唱出去……
“这孩子真是,”许平君嗔道,“叫车令写赋,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告诉了,怎么还称得上是礼物和惊喜?”刘询语气带笑,忽然喊了一声,“平君。”
“嗯?”
皇帝斟酌道:“我对平定西羌一事满怀信心,再过几天,赵老将军就要出征了。”
许平君专注地看着他,静听丈夫的后文。
刘询沉声:“来日出城迎接大军之时,朕要珏儿以太子的身份,站在我的身旁。”
决心已下,便再不容更改!
……
刘询终是把小孩给逮到了,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最终各退一步,和好如初。
刘珏至此往来未央宫、上林苑和少府,日子充实而忙碌。
等到《故剑赋》传开,长安城又一次掀起纸贵的热潮,三公九卿联袂请见,拐着弯地同皇帝贺喜。
刘询:“……”
刘询微微一笑,“众卿同喜,只是朕不能读到以众卿为题的赋文,颇觉遗憾啊。”
察觉到陛下的炫耀之意,重臣们嘴角又是一抽。
唯有宗正刘德面不改色,笑意吟吟,无论《淮阳王赋》还是《故剑赋》,都是他家刘向写的,次子跟着淮阳王名满天下,他何尝不是沾了光呢。
翌日,刘珏画好图纸递给丙鱼,并派丙鱼前往冶铁室监督,转身对张术道:“我们去上林苑。”
这五百军卒,殿下实在付出了诸多心血,张术知晓殿下的重视,迅速将出行妥善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临近宣室殿的宫道上,有一个年轻的宦官揣着衣袖目露踌躇,不住地往正殿的方向眺望。
巡逻的卫队走了过来,朝他呵斥:“做什么的?宫禁重地,不得窥视!”
还有武士目露怀疑地看着他,这人行迹鬼祟,实在可疑,不如抓起来问询。
宦官噗通一声跪下,嗓子干涩地冒了烟:“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奴婢是永巷浣室的管事,前来此地是有要事,要和淮阳王身旁的张仆射禀报!”
听到“淮阳王”三个字,武士不镇定了,张术前不久跟随殿下去往上林苑,如今并不在未央宫。
他们对视一眼:“你找张仆射是为何事?”
宦官自从被定陶王刘钦殴打就变得胆小,若不是察觉有浣衣宫婢的行为不对劲,他也不会鼓起勇气前来告状。
淮阳王殿下当初救了他的命,他努力向上爬是为报恩,当偷听到浣衣婢念叨的“上林苑”“淮阳王”六个字,宦官顿时警觉起来,觉得必须禀报张仆射才是。
可他发现自己莽撞了,连武士这一关都过不去,他如何寻找张仆射呢?
宦官咬咬牙,决定豁出去拼了:“有人要对淮阳王殿下不利,奴婢、奴婢是来通风报信的!”
武士顿时色变,得到消息的刘询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宦官在黄门令的带领下瑟瑟发抖,此时匍匐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面见天子!
但想起淮阳王殿下待他的恩情,宦官还是一字一句,把浣衣婢的异样说了出来。
最后哆嗦道:“此人欲对殿下不利,只是、只是奴婢的揣测,奴婢不敢妄言。”
刘询脸色难看得恐怖:“查,给朕抓起来彻查,另派长乐卫队一千人,速去保护淮阳王!”
宫中调兵的声音惊动了皇后,听闻那是皇帝派去护卫次子的,许平君腿软了一瞬。
心腹连忙安抚:“皇后殿下,听闻永巷出了事,一位浣衣宫婢被抓起来严刑拷打,至于小殿下那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来不及发生?”许平君一点都不觉得刘询反应过度,为一个宦官的揣测就要发兵,实乃大张旗鼓。
珏儿远在上林苑而不是他们的身边,万一被人钻了空子……光是想想,皇后呼吸困难起来,眼神冷沉地登上车辇。
她要和病已一起等着珏儿回来,若那浣衣婢真有异心,万死不足以赎!
上林苑中,刘珏钻进山林,往淮阳军驻扎的营地而去。
近来淮阳军在山野拉练,程校尉听从他的命令,只许军卒携带三天量的干粮和水,等三天过去,食物和水源都要自给自足。除此之外,不许喝生水,打到的猎物,必须烤熟了才能吃,若有违反军规者,负重距离增加一倍。
想起军卒的哀嚎,刘珏露出一抹笑,忽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张术紧跟着止步:“殿下?”
微风吹过,林间传来沙沙的声响,一道泛着寒光的弩箭,对准了数百米外的孩童。
淮阳王浑身上下只穿了金丝软甲,武器唯有腰间的一把剑,正操作大黄弩的刺客勾起残忍的笑容。
天生神力又如何,人的反应还能快过大黄弩不成,这可是行刺利器,被列为民间禁物的重型强弩!
他们主家当年趁着戾太子谋反、长安大乱,这才花钱购得一把,大黄弩连青铜甲胄都能穿透,何况花里胡哨的金丝软甲?
金甲太过闪亮,简直就是移动的靶子,在他们眼里,淮阳王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当年李广以大黄弩射杀了匈奴将领,何况一个黄毛小儿,一旦遭遇,便是十死无生!
刺客共有五人,皆是身手不凡的豪强门客,其中还有一位能拉十石弓的神射手。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弩机运进上林苑,多亏了太子宫的人脉,以及石显调度之功,只听“嗡”的一声,大黄弩发出低沉的铮鸣,弩尖划破空气,消失在了树林里。
刘珏耳朵动了动。
数百米的距离对人而言很远,对大黄弩而言却只有一瞬,当箭矢骤然出现,张术瞳孔紧缩,一句“殿下快跑”根本来不及喊,心间泛起了深深的绝望!
电光火石间,刘珏窜了出去,小孩拼了命地往外逃,箭矢最终划过灌木,将五十米后的一颗老树一箭穿心。
张术被气浪波及,摔了个四脚朝天,却是来不及感受疼痛,连滚带爬地前去找救兵。刺客再暗他们在明,那样粗的弩箭,他这辈子从未见过,为今之计不能给殿下添乱,而是就近寻找支援!
淮阳王居然逃过了?!刺客望着瞄具舔了舔唇,心道坏了。
还来不及惊愕,没曾想那一团闪亮亮的目标,居然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他惊愕过后,便是笑出了声。
找死也没有这样的找法!
心头源源不断冒出猫捉老鼠的快感,他从隐隐绰绰的灌木中找寻着刘珏的身影,片刻冷笑,捉住你了。
他们一共携带了二十支弩箭,就是乱射,也能把淮阳王射成刺猬。刺客安排了三名同伴,前去将刘珏包围,剩下的最后一名同伴在原地接应,五秒之后,他再次沉下心,弩尖划破风声呼啸着远去。
小孩再一次躲过了。
这回刘珏确定了大黄弩的位置,加快速度往刺客的方向狂奔,大黄弩威力虽大底座却是笨重,若要移动,必须三人合力才能搬起。
同样,这类重型弓弩若脱离了射程,便和废物没什么两样。
刘珏脑中不断回忆武师傅告诉他的知识,桃花眼无比沉着,一旦他跑得更近,刺客只能舍弃弓弩,徒手和他对决,而他,手里握着最为擅长的剑!
在他跑出射程的那一刻,三名刺客将他包围,二话不说欺身上前。刺客手中握着相似的匕首——
运输大黄弩已然不易,他们根本没有携带其他武器的空间。
刘珏吃惊一瞬便是恍然,原来是五人左右的团伙作案。如今没有弩的威胁,淮阳王殿下浑身释放出杀意,格挡的瞬间持剑一挑,将其中一人的匕首撂到一边,继而专心致志,击破剩下两人的联手。
刺客眼底闪过震惊,不,不可能。
九岁小儿不可能拥有这样精湛的剑术,主家递来的情报上,根本并没有提及淮阳王会用剑!
刘珏却是越战越顺,越杀越勇,待确认了匕首上没有沾毒,他的攻势更是凌厉。手肘被划伤,小孩理都不理,近战里匕首虽占便宜,可一旦他拉远距离,刺客便是望尘莫及。
终于寻到破绽,他狠狠划开失去武器的刺客的咽喉,然后一拳将第二人的心脏击碎,冷戾的目光,望向呆若木鸡的第三者。
速战速决,否则暗地里的神射手该逃了。
……
待刘珏跑出射程的那一瞬间,神射手皱起眉,原本胜券在握的笑容渐渐消失。
在他对猫捉老鼠的游戏感到愉悦的同时,却忘记了大黄弩自有射程,当靶子离得太近,“刺杀神器”便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
下一秒他告诉自己,不要紧,有三位同伴前去围攻,那黄口小儿还能跑了不成?
神射手分外愉悦地观战,待看到刘珏用剑划破同伴的咽喉、一拳击碎同伴的心脏,他神色突变,厉声说道:“我们逃!!”
那可是关中有名的游侠,淮阳王一人全解决了。
他是愿意为主家卖命,可生死关头,还是求生的意志占据上风,如今他蒙着面,只要往山林里一躲谁也找不着!
替他望风的刺客却是犹豫:“大黄弩上刻着主家的标记,你我若不摧毁,住在主家的妻儿怎么办?”
神射手猛然一个激灵,神色狰狞道:“赶紧放火,然后你我分开朝反方向逃!”
刺客哆哆嗦嗦地用火石生火,神射手注视着火石心急如焚,直到火苗燃起,两个人齐齐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火苗被一只脚踩灭了。
华贵的短靴沾着土和血,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变得静止。
神射手瞳孔骤缩——他还是低估了刘珏杀人的速度,淮阳王已然成功找到了大黄弩的放置之处。
小孩歪了歪头:“怎么,要烤肉?”
下一秒,刘珏躲开袭来的拳风,趁势一蹲,一抓,狠狠举起神射手,然后把人掼在了地上!
这一掼积蓄着刘珏的怒火,神射手一口血狂喷了出来,身躯抽搐了片刻,直愣愣地望向天空。
死不瞑目。
望风的刺客瞳孔扩张,这一幕实在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正欲连滚带爬地逃开,一把剑横穿了他的胸腔,刺客眼里的光芒变得黯然。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剑尖的几个小字——病已自用。
刘珏拔出剑,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剑尖蜿蜒而下,淮阳王皱起眉,朝四周望了望,继而走到灌木旁,珍惜无比地用叶片擦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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珏:剑脏了,让我来擦擦[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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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们周一快乐,虽然作者君需要上班,但还是奉上了八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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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太子殿下刘珏
擦完剑,刘珏走到大黄弩旁,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终于在一个隐秘的角落发现了“东郭”二字。
正欲低头看得更清楚,土地忽然传来震动的声音,军卒汇聚的高喊响彻云霄:“淮阳王殿下?”
“淮阳王殿下!”
张术找寻的救兵来了。
张术跑了几里地,恰好遇见一支正在训练的期门军,期门军的不远处,便是正在山中拉练的淮阳军营地。听闻有人行刺淮阳王,校尉们顿时魂飞魄散,程校尉怒目圆睁,连忙组织军卒前来营救。
这是皇家园林,何人胆敢刺杀?!
刺杀的还是当今天子最为宠爱的儿子,若淮阳王有个万一,上林苑都得被夷平!
张术鼻腔喘着粗气,发丝散落狼狈不堪,当见到空荡荡的树林,他心都凉了一半。殿下方才就是往此处跑的,怎么会没有人呢,他恳求军队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又过了一刻钟,终于有军卒发现了被鲜血浸透的泥地。
地上躺着三具死尸,看装束是刺客无疑。
所有人心中一振,不由开始高喊,不消片刻,听到遥遥传来的小孩的声音:“我在!”
张术腿一软,就这么趴在了地上,等刘珏现出身形,他立马弹了起来。
殿下浑身上下都是血迹,闪亮的金甲染上了血污,唯独一双眼睛很沉很亮,张术还来不及喜悦,话语便带上了哭腔:“殿下哪里受伤了?”
“医者,军中可有医者前来!!”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刘珏金甲上的脏污被擦了个干净,然而脖颈的擦伤,手肘的划伤,以及虎口处的伤口仍渗着丝丝鲜血,这是与刺客交战留下来的伤痕。
微风吹拂,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张术含着泪解开他的金甲,用细布为他包扎,刘珏浑不在意道:“没事。”
继而问封锁现场的校尉们:“那‘东郭’二字,可是上林苑的的哪户人家?”
见殿下还活着,劫后余生的程校尉命人搬来刺客的尸体,一一摆在大黄弩旁。当看到五名刺客排排躺,淮阳军尚且能够克制,毕竟他们早就对淮阳王的身手深信不疑,可尽管如此,双目还是流露出丝丝震惊。
期门军便是纯粹的震撼了。他们对淮阳王并不熟悉,唯三的印象便是受宠、造纸和天生神力,可九岁孩童独身一人解决了军中利器大黄弩,还有身强力壮的五名刺客,这魔幻般的场景,还是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掐自己一把,不是梦。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项王在世不过如此!
有关大黄弩的刻字,刘珏又问了一遍,期门军的校尉连忙回答:“‘东郭’这个姓氏十分罕见,在臣的记忆里,上林苑附近并没有姓东郭的人家。”
程校尉沉声补充:“能收藏大黄弩的人家极少,加上大黄弩笨重,若要运输,派遣刺客的逆贼只会住在京畿附近。殿下稍安勿躁,一旦排查,他们定能露出马脚。”
刘珏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刺客,很像是豪强大族豢养的门客游侠,亡命之徒天生狠辣,一旦到了生死关头却也怕死。
谁要杀他?
他冷冷地望向死不瞑目的神射手,心头翻滚着沸腾的怒意:“期门军先守在这里。淮阳军跟上,随我进宫禀报父皇!”
说完穿戴好甲胄,扭头就走。
刘珏舍弃车辇,直接翻身上马,在他身后,跟着清点出来的两百军卒。
望着殿下杀气腾腾的背影,军卒的呼吸不禁也带了血气:“你说,行刺的主使会是谁?”
同伴粗声道:“不管是谁,我只知道他们死定了!”
……
刘珏刚刚离开上林苑,碰上了奉命前来保护他的长乐卫队。
卫队共有一千人,从半空俯视,旌旗猎猎如同洪流。
领头的将军望见完好无损的淮阳王大松了口气,下一秒见到刘珏身上的包扎,以及不似往常齐整的仪容,霎时提起了心。
待张术说明情况,将军面色一沉,真出大事了。
他说:“臣这就护送殿下回宫,还请殿下宽心,一路上再不会有刺客行刺。”
刘珏点了点头,问:“父皇怎么忽然派你们前来?”
将军连忙叙说了永巷的变故,刘珏一双桃花眼紧紧绷着,永巷……
小孩一拉缰绳,匍匐着奔向未央宫。
……
未央宫,宣室殿,空气陷入了死寂。
——被抓起来的浣衣婢,招了。
一开始,狱卒的拷问实际上是试探,陛下说了,能诈出来最好,诈不出来,便把人在暴室关着,过几日再放出来。
他们抓人本就是为未雨绸缪,可结果还真被告状的宦官说中了,那浣衣婢心里有鬼。
起初,浣衣婢还嘴硬喊着冤枉,可一听到狱卒吓唬的“千刀万剐”之刑,宫婢再也无法保持镇静。霍夫人霍显的下场历历在目,她一个人赴死无妨,可寸寸凌迟挫骨扬灰,并把骨灰撒在茅厕令人践踏,这样的结局太过惊悚太过恶毒,没人承受得住!
大汉讲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讲求“人死如生”,当第一刀落在身上的时候,她崩溃了。
浣衣婢再也扛不住,一股脑地将石显的谋划说了出来。
她是石显的同乡,半年前刚入宫,她便心甘情愿为之办事,闻言,狱卒顿时傻了眼,听到回禀的皇帝皇后更是遽然变色。
茂陵顶尖豪族东郭氏,宦官石显,大黄弩,刺杀……
若不是刘询撑着她,许平君能当场晕厥,大汉皇后嘶声道:“珏儿,我的珏儿不能有事!”
刘询眼泪唰地落下,双手颤抖起来,面上却带着诡异的平静:“平君,没事的,珏儿定能转危为安。”
皇帝面无表情的模样,吓坏了一大群人,大汉最为尊贵的夫妻互相搀扶着往外闯,说要去接淮阳王回家。
黄门令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脚深一脚浅,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
武士们聚在玉阶旁跪地请缨,刘询厉声道:“让开!”
他悔恨了起来,若早早知道石显怀有异心,他怎么还会让这奸宦活着,便是伤了刘奭,他也要将人就地斩杀!
凭借最后的冷静,刘询吩咐道:“把石显给朕抓起来,还有贱婢攀扯出来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下诏执金吾,以最快的速度带兵赶赴茂陵,查抄宅邸,朕今日要看到东郭氏全族下狱。”
“全族下狱”四个字,带着浓浓的血腥,那是帝王的杀意与恨意。
“平君,我们走,我们去上林苑。让那刺客刺朕好了,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抵什么事?”说着,刘询安抚地握住妻子的手。
许平君胡乱地点点头,是啊,九岁的孩子能抵什么事?
让她这个母亲抵命才好,她愿用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撒在夫妻二人的身上,却叫人觉得寒凉。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皇帝跨上车辇,外头忽然传来尖锐的禀报:“淮阳王殿下——淮阳王殿下平安回宫了!!”
皇帝皇后腿一软,宫人们一拥而上,将帝后搀扶了起来。
黄门令露出喜悦的笑容:“陛下,皇后,殿下回来了!”
继而急声道:“殿下若看到父皇母后这幅模样,岂不担忧?奴婢这就扶您回去……”
“对,对……”刘询语无伦次,这回是高兴的。
他和许平君对视一眼,想要说些什么,这才发现脸僵得发疼,干涸的眼泪被风一吹,更觉刺痛。
黄门令说得没错,珏儿回来看见爹娘这幅模样,想必都要急得团团转了。刘询理智终于回归,面色柔软了一瞬,想到太子宫的长子,紧接着便是怒极。
即便贱婢的供词里说太子什么都不知晓,是石显自作主张,欺瞒旧主策划了这一场刺杀,刘询依旧气得想要杀人,太子!!
正当这时,又有一个小黄门狂奔而来,神色弥漫着惊恐。
“报——”
小黄门噗通一声趴在地上:“陛下,皇后,长乐将军急报!淮阳王殿下率人强闯博望苑,守卫阻拦不及,如今、如今怕是已经进了内宫了!”
……
博望苑,太子宫。
刘珏一脚踹开殿门,淮阳军肃穆着脸,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殿内惊叫的宫人,不是被绑就是被看管起来,所有人都料想不到,往日祥和的太子宫,有朝一日竟有不速之客强闯。
小孩身上弥漫着浓厚的血气与煞气,浅金色的甲胄如同烈阳,几乎把正在读书的太子眼睛灼伤。
最后他吩咐淮阳军出去,拉开弓对准刘奭,冷冷叫了一声:“兄长。”
太子猛地站了起来。
眼睛闭上复又睁开,这才发现不是幻觉,刘珏真的强闯了太子宫,强闯了兄长的居所,正用箭尖瞄准着他!
刘珏手上绑着布条,脸颊沾着纵马奔驰的尘土,然而双手稳得不能再稳,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他射杀。这个向来矜傲的弟弟一直与他不亲,却也不曾对他不敬,如这般撕破脸皮的做法,更是前所未有。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太子一颗心沉落谷底,即便双手发颤,仍然强撑着镇定:“汉律有言,强闯储君住处与谋反同罪。”
“刘珏,难道你要弑兄?”
刘珏只当没听见。他用箭尖对准太子的脸:“石显所谋之事,兄长知不知道?”
刘珏的答非所问,把刘奭问得一愣,石显?
石中官不是被罚去永巷了吗?
刘珏桃花眼冒着寒芒:“原来兄长并不知晓。”
他平静地讲起了今天在上林苑的经历,瞧见刘奭眼中的惊愕,还有飞速消失的遗憾,刘珏冷冷扬起嘴角。
当他回到未央宫,石显被抓的新闻已然蔓延到各个宫巷,随手找到一个宫人,宫人便竹筒倒豆子般地告诉了他。
电光石火间,小孩把事情串联了起来,敏锐地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石显意欲给兄长铺路,以太子宫人脉勾连茂陵豪强东郭氏,对他进行刺杀!
刘珏哪还忍得下去,从出生到如今,欺负他的人全都死了。
没人能给他委屈受,他能殴打刘钦,自然也能对付刘奭,下一秒他抢过长乐将军的弓和箭,骑上马匹掉头就走,目标直指太子宫。
如今看着惊愕的太子,刘珏冷笑,一国储君无法管束下人,奴婢越俎代庖却依旧蒙在鼓里,既如此,他哪里还用得着光明正大地谋夺太子之位,兄长他不配。
直接一劳永逸就好!
只听“咻”的一生,小孩右手一松,羽箭划破太子的脸颊,深深钉进了对面的木窗。
太子只觉左脸一痛,一道血线飚了出来,他下意识地触摸,发现自己竟是毁了容!
他大喊起来:“刘珏!!”
“父皇偏爱你还不够,你竟如此恶毒,对我步步紧逼!”
刘珏充耳不闻,用比他更大的声音道:“我是想当太子,可我从未在父皇母后面前上过眼药,也从未说过你的一句坏话。我堂堂正正地与你争抢,而不是做阴险小人使阴谋诡计,只因我不愿让爹娘伤心!”
说完不屑地望着他:“阴谋诡计是用来对付敌人的,而不是对付至亲。石显派人杀我,我便光明正大毁你的脸,看在爹娘的份上,你该庆幸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这是刘珏哑疾痊愈至今,说话说得最长的一次,紧接着他再次拉弓,正欲对准刘奭的右脸,殿外忽然响起一声厉喝:“珏儿!”
是刘询。
皇帝急匆匆地奔来,望着这一幕心痛如绞,他关上殿门,猛地夺去小孩手中的弓:“快放下!你不要名声了吗!日后你可是天子!”
刘珏仰着头看向爹,眼底骤然褪去冷戾,转而发起了愣。
刘询鼻尖酸了,他第一时间捕捉到次子脸颊的灰尘,鸡窝一样纷乱的发髻,还有用布条包裹的渗血的手,嗓音发颤道:“你手肘虎口都受了伤,竟还不管不顾地拉弓,是要气死朕吗?”
不远处的太子也愣了。他捂着脸,眼睁睁看到父皇望了过来,沉默几息然后撕下袖口内层的软布朝他走来,继而绕过耳朵,替他脸上的伤口进行包扎。
刘询动作前所未有地平稳,对长子低声道:“父皇回头便让太医令调制伤药,奭儿脸上的擦伤会好的,更不会影响娶亲。”
“明日大朝会,父皇将和百官提起换太子一事,皇长子身患心疾,御下不利不得为储,故废为安定王,久居长安。立皇次子淮阳王为皇太子,至于博望苑……日后便改作安定王宫吧,参照诸侯形制,而非太子居所。”
等包扎完毕,刘询上前几步,把没入窗楹的羽箭拔了出来,扭头厉声对刘珏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去?朕有话和你兄长谈!”
身为下一任天子不懂得销毁证据,实在不够机灵,瞧小孩如同呆头鹅似的,皇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刘珏:“……”
刘珏乖乖地转身走了,把内心计划好的“博望苑事变”删掉,午后遇刺的生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双手叠在一块,步伐也有些呆愣,匍匐在台阶下的张术抬起头来,见此忍不住担忧道:“殿下,殿下?”
方才陛下纵马狂奔,望了他们一眼然后下马,他根本没有通报的机会,只能战战兢兢跪在这里。包括跟随殿下闯宫的淮阳军,同样止不住地紧张,想来一个不敬储君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可张术并不后悔,他的职责就是侍奉淮阳王。而今他担心地望着刘珏,莫非是陛下狠狠训斥了殿下?
即便陛下宠爱殿下至此,到底是天家父子,闯宫的事,想来不会轻易翻篇。回头他便联络皇后身边的宫人,为殿下求一求情,张术心里正盘算着,刘珏忽然道:“该改口了。”
小孩嘴角上扬:“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大汉的淮阳王。”
张术大惊失色,他的角度看不到殿下的神情,闻言整个人都晃了晃,陛下居然无情至此,连殿下的王爵都要剥夺??
小殿下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啊!
刘珏眼里放出光芒:“你该喊我为太子。大汉的储君,日后的天子,最能继承父皇理念,为天下臣民谋福祉的继承人!”
张术:“……”
张术:“……”
张术这回是真趴地上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狠狠敲击了一下地面,好痛,紧接着狂喜起来:“诺,太子殿下!”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长乐无极!!”
刘珏尽力压制翘起的嘴角,云淡风轻道:“免礼。”
*
不知和刘奭说了些什么,皇帝一脸平静地走出来,却不知道在他和长子谈话的这一段时间里,外头的主仆二人已经排演完了小剧场。
刘珏板着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刘询连忙走过去道:“伤还疼不疼?来,我看看,方才父皇并非故意呵斥……”
只是千钧一发之际,他唯有厉声吼住小孩,才能制止珏儿放箭。
得知淮阳王闯宫,他连忙催促宫人牵马,自从得知珏儿平安,腿软的症状紧跟着消失,刘询重新拥有了上马的力气。当看到兄弟二人剑拔弩张的时候,他的心何尝不痛,心情实在激荡之余,他什么也顾不得了,珏儿日后可是天子,万万不能染上污点!!
下一秒他才发现珏儿对准的是兄长的侧脸,而非心脏和要害。
刘询后来恍然意识到,珏儿到底不忍爹娘伤心,从始至终,他就没想过要刘奭的命。
刘询眼底浮现泪光,半点都不嫌脏地摸了摸刘珏的脸颊。次子在上林苑遇刺以来,他还没有好好检查儿子的伤口:“我命黄门令赶了车辇过来。骑马不利于伤痕的恢复,爹等会拆了软甲和细布看看,对了,娘也在车辇上,她方才可紧张了。”
刘珏闻言不再板着脸,而是用力地“嗯”了声。
他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爹娘何尝不是呢,他把手心背在身后,不叫皇帝爹一直注意他受伤的虎口。
父子俩并肩朝外走去,刘珏忽然道:“我想要萧望之做我的老师。”
“……”皇帝正想盘问儿子遇刺的细节,闻言惊讶道,“珏儿不是已经有张太傅了吗?”
“太傅只有一个,儒师却可以拥有很多,萧师是个真正的君子,可以让我的儒学水准更加精进。”
刘询琢磨片刻,反正萧望之卸下太子太傅的官职以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满足孩子的愿望,当即说了声好。
刘珏眼睛亮晶晶的,又问:“爹,我的太子宫在哪?”
“爹仔细思考过,建章宫占地广阔,又紧邻着未央宫,而今久不住人,可以修葺一番当做太子的议政与玩乐之所。”
刘询丝毫不觉得把武帝昭帝住过的建章宫改造成太子宫有什么不对,他还嫌里头寻仙问道的痕迹太多呢,万一带坏了珏儿怎么办?
至于太子平日的住处依旧在宣室殿,完美,他真是思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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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爹:思虑周全就是我[墨镜]
【小剧场1】
玉玉:什么博望苑事变,都是假的。
史书没有记载,我怎么可能成为后世想夺位的皇帝的偶像呢?
【小剧场2】
刘珏自述:我是个宽容,大度,不记仇的小孩。
刘询: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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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恭祝太子长乐无极!
思虑周全的皇帝陛下被儿子崇拜的目光盯着,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就在这时,皇后乘坐的车辇终于赶来了。
看到并肩而立的父子俩,黄门令不由松了口气,看来事情并不严重。
天知道得知淮阳王强闯博望苑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若太子出事怎么办”“汉朝有这样的先例吗”以及“陛下会不会严惩小殿下”?
车辇一停,许平君提裙跑了下来,望着浑身血气的刘珏想抱又不敢抱,生怕触及了孩子的伤处,大喜大悲之下,心口如火般灼烧。
珏儿真的平安归来了,真的平安归来了……
下一秒,刘珏主动投入了娘亲的怀抱,许平君喜极而泣,轻轻把脸贴在刘珏满是尘土的发髻上,珍惜无比地蹭了蹭。
她想问孩子在博望苑做了些什么又不敢问,直至刘询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皇后灼烧的一颗心终于冷静下来。
许平君垂眼思考一瞬,吩咐心腹前去探看长子,并把这里乱糟糟的一切善后。
博望苑服侍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们应该知晓。否则她不介意背上残忍的声名。
等坐上车辇,许平君捧着刘珏渗出血的掌心,刘询一边皱眉一边拆开细布,心下难受得不行。
刘珏忙说:“我不疼。”
哪里会不疼呢?珏儿脖颈都带了伤痕,若再严重一些,岂不是要头身分离!
眼见皇帝爹眼底藏着暴虐,小孩眨眨眼,绘声绘色地把他解决刺客的过程讲了出来。
“那些刺客蠢笨如猪不足为惧,我一拳一个,没有半点挑战!”
神态骄傲得不行,皇帝皇后全被逗笑了。尽管知晓珏儿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刘询还是升起前所未有的自豪来,他的儿子独身一人,不仅逃过了行刺,还将持有大黄弩的刺客反杀,年方九岁神勇至此,放眼天下,还有谁?
终于回到宣室殿,早早待命的太医一拥而上把刘珏包围。刘询和许平君分工明确,一个擦身一个上药,不消片刻,刘珏的双手再次包扎成猪蹄。
小孩眼神抗议,皇帝苦口婆心:“为了伤口恢复的速度,珏儿还是忍忍。”
刘珏:“……”
他觉得爹在胡说八道,算了,太子之位已经到手,休养几天也不妨事。
片刻想起了什么,他仰头问:“石显呢?”
爹告诉他,正是有他顺手救下的宦官前来报信,石显的阴谋才得以败露,如今他已经遣张术前去道谢,等过几天再找个由头,把人调去建章宫。
至于石显,刘珏可惜不能亲手将人斩杀,否则千万种死法,他都要那奸宦尝一尝。
刘询摸摸儿子擦洗干净的头发:“还在暴室审问,审完曝晒七日,赐千刀万剐之刑,从此记入《奸宦录》,永世不得超生。”
又说:“茂陵豪族东郭氏,以及参与其中的所有奸人,父皇一个也不会放过!”
许平君也道:“有父皇在呢。珏儿现在唯一的要事,就是把伤养好,知道吗?”
刘珏听话地点了点头。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刘珏打了个哈欠,现在他又困又饿,快要撑不住了。刘询连忙吩咐膳房上膳,扭头严肃地说:“饿着肚子睡觉终究不好,来,爹喂你。”
“……”刘珏低头看着猪蹄,怀疑他爹是早有预谋。
靠在娘的怀中,他勉强答应道:“好吧。”
兰台,数十名尚书和誊抄小吏正为整理奏疏而忙碌。
如今纸张渐渐替代了书简,张安世随之给他们下达任务,要把兰台收录的历任汉家天子诏书拓印下来,分门别类地进行编订、收藏,石渠阁的藏书也是一样,这样即便遭逢乱世,大汉的传承也不会断绝。
实则这是皇帝的命令,张安世作为执行人,需时不时地前来监督。
当下大司马站在书架旁,取下一卷竹简慢慢地翻阅,忽闻外边嘈杂起来,像是一滴水滴进油锅,向来安静的兰台爆炸了。
“什么?淮阳王遇刺?”
因着顶头上司的言传身教,尚书们向来谨慎持重,可听闻这个消息,所有人都不淡定了。更不淡定的是张安世,他手中的竹简“啪嗒”掉在地上,以为自己听到了笑谈。
“是,淮阳王殿下于上林苑遇刺,如今两宫都传遍了……”
“那殿下如何了?”
所有人竖起了耳朵,自从纸和印刷术问世,他们誊抄奏疏的时间大大减少,从某种意义上说,淮阳王简直是他们的大恩人。
张安世心砰砰跳了起来,气血有一瞬间的逆流,只听得那官吏继续道:“殿下安然无事,刺客全部伏诛,据说刺客共有五名,还运来了军中利器大黄弩,殿下孤身一人,将他们全解决了!”
“……”
众人面面相觑,这真的不是在编故事吗?
连兰台俸禄最低的小吏,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大黄弩的厉害谁不知晓。连匈奴单于都畏惧的强弩,一个九岁的孩童,就这么躲过了!
张安世松了口气,强作镇定地把竹简拾起来,就听下属热火朝天地开始讨论:“殿下文能造纸,于武一道,也是登峰造极。”
“是极,项王在世不过如此!”
张安世淡淡地想,天生神力之人,不能用常理揣测,早在淮阳王打赢匈奴王子的时候,他心底的阈值就提高了。
随即摇摇头,这些下属的修养还是不够。
不一会儿,又有爆炸新闻传来。淮阳王从上林苑返回之后,率军强闯太子宫,据说是太子身旁的中书仆射石显谋划了这一切,淮阳王闯宫是为复仇!
大司马手中的竹简又掉了。
太子……这是他怎么也没料到的。
张安世神色肃然,随即涨红了脸,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强闯太子宫,他是要造反吗?!
即便太子不配为储,可暗地里的较量,怎么能转为明面上的兄弟阋墙。殿下明晃晃地触犯汉律,形同违逆,陛下和皇后会怎么想??
张安世急得团团转,恨不能痛骂刘珏,冲动,太冲动了。淮阳王就不能等一等吗?等他牵头重臣,联合起来请废太子,到时候对于皇长子,殿下还不是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何必逞一时之气落下把柄!
张安世急匆匆地走了,尚书们只觉一道光闪了过去,定睛一看,顶头上司唯独留给他们一个背影,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
张安世首先去未央宫求见皇帝,得到“陛下没空”的委婉说辞,只好马不停蹄地回府。
他洋洋洒洒写下请废太子的奏疏,并打好腹稿为刘珏开脱,淮阳王年方九岁还是个孩子,一时意气也是为了复仇,何况刚刚经历了刺杀,惊吓之余心神不定,强闯太子宫也是情有可原。
御史大夫丙吉在家中来回踱步,望着小孙子丙鱼担忧的眼神,他叹了口气。正逢夕阳西下,随从禀报说丞相来访,丙吉忙道:“快请。”
书房里,丙吉和魏相相对而坐,魏相道:“今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执金吾的兵马已然奔赴茂陵,明日朝会,你我该如何上奏?”
丙吉:“虽然淮阳王强闯是错……”
“虽然淮阳王强闯是错,但太子不堪为储。”魏相接过话头,眉心深深地皱起,“太子连奴婢都掌控不了,如何掌舵大汉的未来?以大黄弩行刺,实乃骇人听闻,我已经写好责难太子的奏疏,等风波过去,奸贼伏诛,便要请求陛下废太子!”
丙吉也是这般想的,两人就奏疏的内容进行探讨,觉得万无一失了,魏相方才起身离开。
魏相回府的时候,发现路过的一条街巷很是嘈杂,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主君,是公羊派的儒生,他们合伙冲进太子师的家宅打人!”
魏相:“……”
“被打的是太子太傅?”
“不是萧太傅,是另一位谷梁大儒……”随从的声音越来越远,片刻打探回来,“主君,公羊儒生和太子师都被抓了,前者犯下寻衅之罪,后者据说与行刺案有牵连。”
魏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群公羊派应该有人保吧?
他沉思一会儿,虽然京兆尹赵广汉和他不对付,但处理刑狱,赵广汉向来松弛有度,让百姓心服口服,公羊的儒生应当不会吃什么苦。
……
萧望之今日不在长安城内,而是在郊外,他的师门坐落在右扶风的地盘,弟子众多香火旺盛,乃谷梁学派最为权威的一脉。
一路上,弟子们目露崇敬向他问好,萧望之却是没有回以微笑的心情,他步伐疲惫地推开一扇门,门内的蒲团上坐着白发苍苍,正聚精会神研读经典的老人。
“老师。”萧望之恭敬地喊。
“回来了?”白胡子抬头看他,“看来你仕途不顺,否则身为两千石朝臣,何需愁眉苦脸至此。”
萧望之便把自己的迷茫和心灰意冷,一一和老师叙说,白胡子沉默片刻:“可惜啊……”
如今天下读书人,都要承淮阳王的情,他们几个老头早就后悔了,当初因为太子好儒从而欣喜若狂下注的举动,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太子的品行,不足以成为君子,何况天子?
他看了看手中的纸:“只可惜我们谷梁,在淮阳王身旁并没有多少势力,你的抱负也许成不了喽。”
萧望之眼底的光芒更为黯淡,片刻打起精神,离开了山门。
当他回到长安城内,淮阳王遇刺闯宫的新闻早已发酵,不过在大街小巷、百姓人家里流传的,是皇帝管控后的官方说辞——
淮阳王以九岁稚龄拳打刺客,脚踢大黄弩,这是事实,皇帝并没有更改。
唯独把闯宫一事润色了一下,萧望之东拼西凑,凑出了如下事实:“淮阳王殿下强闯博望苑非是复仇,而是为了与兄长探讨武艺,论述武经。其大度胸怀,古往今来前所未有!”
“……”萧望之呆住了。
陛下,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萧望之一晚上没有睡着,连夜写好请辞的奏疏,与其被皇帝剥夺官职,倒不如自行请罪,保全风骨。
同时心头隐痛,太子被奸宦蒙骗,更是有他的责任,难道他一点也没有执教的天赋?
当天晚上,长安所有重臣的宅邸皆是烛火通明,加班的京兆尹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除去太子太傅萧望之,所有教授过太子的儒师全都被揍了,还有蒙面潜入宅邸打人的,打完便逃之夭夭,赵广汉一边抓人一边办案,心说逃什么逃,法家和公羊派也太嚣张了!
一个提供住址一个提供打.手,这配合谁看了不说一句妙,法家的师兄弟也真是,仗着他身为京兆尹,就能为所欲为不成?
赵广汉凝眉,低头把“关进长安狱半月”划掉,改成“关进长安狱半天”,随即叹息,他一个学法的官吏,难道还能大义灭亲灭了自己的师门吗。
还是从轻发落好了。
翌日天蒙蒙亮,大朝会开始了。
鼓乐敲响,磬音回荡,满朝文武肃穆地走进宣室殿,下一秒,齐刷刷地看向最前方。
牵动整座长安城心绪的主人公,正端正地坐在席位上,刘珏神情矜傲,身姿挺拔,见群臣望来,还对他们笑了笑。
群臣没有回避,而是同样露出笑容问好,注意到刘珏包裹得厚厚的双手,还有蒙着细布的脖颈,不由越发关切。
生子当如刘珏,早在淮阳王造纸之时,三公九卿便冒出这样的念头,如今得知淮阳王一人对抗五刺客的壮举,就连最末等的官吏都觉歆羡,觉得帝后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文武双全,且都最为拔尖,回头看向自家歪瓜裂枣似的儿孙唯有绝望,世间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唯有少数太子的拥趸垂头丧气,或是目露愤懑,觉得皇帝太过偏心。对于太子刘奭,他们或是失望,或是叹气,已经不再似从前那般支持了,觉得太子虽为正统,却处处不如同母弟。
可陛下怎么能扭曲淮阳王闯宫的事实,还说那是与太子探讨武艺、论述武经?
简直荒谬!
等太子走进大殿,所有人安静下来,望着刘奭同样包扎起来的侧脸,气氛诡异地陷入寂静。
刘奭眼眶通红,步伐如走在泥泞之中,他握着拳,慢慢坐在太子的席位之上,然后低着头,再也没有将目光抬起。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原本下定决心的更是五头牛都拉不回来,即便受了伤,可这样的神情,不该出现在一国太子的身上。
懦弱无能,怎堪为储君?
同时对淮阳王有了新的认知,殿下天纵之才,却并不是好糊弄的主,同胞兄长都敢射伤,何况臣子!
他们若要打着利用的心思,以图蒙骗殿下,让仕途更进一步,恐怕也要掂量掂量了。
再说了,他们挨得住殿下一拳头吗?
赵广汉心下一凛,嗅到了不详的气息,总觉得有人要和他走相同的道路——提前投资下一位天子。他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等到天子入座,朝会开始,他赶在所有人之前出了列。
赵广汉沉声说道:“臣京兆尹有事奏,太子放纵奸宦,品行有瑕,不堪为储。臣,恳请陛下废黜太子,另立贤能!”
话音落下,整座宣室殿陷入安静。
群臣呆若木鸡,这也太快了。不得长篇大论铺垫铺垫,再引用几句五经的名言?京兆尹此举和莽上去有什么区别?!
武师傅韩增惊讶地望了赵广汉一眼,紧接着出列:“臣,恳请陛下废黜太子,另立贤能。”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列侯将军齐刷刷从队列里站了出来:“臣等恳请陛下废黜太子,另立贤能——”
武将向来干脆,文官见此也忍不住了,很快,四分之三的官吏出列附和,刘珏的老师顿时傻了眼。
这,这……
他们昨日还在私底下通气,谋划着大朝会上提出废太子,可眼下的一幕幕让他们的谋划都成了空。
若刘珏的老师是狂喜,那么太子太傅萧望之便是黯然了。刘奭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即便他已经知晓父皇给他安排的未来,但还是久久回不过神,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满朝文武,竟无人站在我身后。
他浑身都在发抖,指节深深地嵌入掌心,就在这时,大司马站了出来。
向来谨慎的张安世,把“少说少做”四个字刻在身上的张安世,沉下心来说道:“臣附议。”
霎时满朝哗然,丞相和御史大夫对视一眼,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二人正欲起身,却发现张安世还有话没说完,顿时落座回去,只听张安世洋洋洒洒,将太子为储以来的缺点一一叙说,顺便隐晦地夸赞了淮阳王,并把淮阳王闯宫一事润色得比民间舆论还要过分!
“……”
群臣目瞪口呆,发觉自己被骗了,说好的明哲保身呢??
一不小心讲得多了,张安世只觉喉咙干渴,他停了一停。
一句“臣恳请陛下另立贤能”尚未出口,刘询说话了。
“张公所言甚是,太子体弱心疾,不能约束臣属,朕决议废太子刘奭为安定王,位同诸侯,久居长安。”
说着,给黄门令使了个眼神,黄门令十分丝滑地掏出帛书,开始大声宣读。
这是一封废太子的诏书。
黄门令读完,紧接着掏出第二份,当听到“今立皇次子、淮阳王刘珏为皇太子,另设建章宫为太子宫”,连建章宫修葺的细节都有叙述,长篇大论,详实无比,文武百官惊呆了。
震撼,久久的震撼。
沉默,无言的沉默。
张安世掐了自己一把,赵广汉咽了咽口水。
京兆尹虽然胆大,却也十分细心,因为他知晓陛下当前正在审理淮阳王遇刺一案,故而只是提出“另立贤能”,而不是恳请“另立淮阳王为太子”,想着等奸人伏诛,再于大朝会上提起。
张安世也是一样的意思,万事万物,不都得循序渐进?
等陛下废完太子,他便联合重臣给淮阳王造势,半个月后再拱淮阳王登位,到那时,刺杀案告一段落,陛下也不必焦头烂额。
结果黄门令就这么水灵灵地宣读立太子的诏书,张安世顿觉无助,他怎么觉得误入了天家两父子的陷阱……
淮阳王、不,太子真的需要张家的帮助吗?
陛下真的需要朝臣的推动与暗示吗?
正当新任太子太傅怀疑人生的时候,刘珏站了起来。
新出炉的太子殿下笑容灿烂,目光睥睨:“儿臣谢过父皇!”
皇帝高兴地朝他点点头,继而和百官说道:“册封大典于半月后举行,朕与众卿同喜。对了——”
刘询忽然想到了什么,对黯然神伤的萧望之道:“如今萧师不再是皇长子太傅,却还是太子的老师。从今往后,你便教导朕的太子儒学,往来建章宫与宣室殿。”
萧望之:“……”
文武百官:“……”
萧望之眼底写满震惊,他晕乎乎地起身,下意识地开口:“臣遵旨。”
皇帝顿觉满意,太子殿下更觉满意,唯有安定王刘奭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的太傅一开始就投向了刘珏,刘奭闭上眼,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会输。
他流下眼泪,只盼着大朝会快点结束,终于,皇帝开了口:“卿等可还有要事上奏?”
文武百官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他们注视着如烈阳般骄傲的太子,又望向高台之上英明的帝王,数息之后恭敬下拜:“臣等为陛下贺喜,恭祝太子殿下长乐无极!”
“臣等为陛下贺喜,恭祝太子殿下长乐无极——”
刘询将意欲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递给心爱的孩子一个暗示的眼神。
刘珏心领神会,当即转过身来威严道:“众卿免礼。”
————————!!————————
恭迎玉玉太子!
【小剧场】
老张:我是不是被做局了?
皇帝&太子:什么局?
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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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恩威并施,类我!
刘珏表面威严,一下朝再也抑制不住翘起的嘴角,太子殿下,这个称呼真好听。
戳了戳腰间的剑柄,小孩好半晌才装作一副冷静的模样,见父皇在前殿等候抄家归来的执金吾,他一头钻进内殿,企图用看书来平复心情。
但包扎起来的猪蹄到底不方便,他想了想,若要表达对太傅的感谢,如今正是时候,于是让张术去请张安世来。
张安世恍恍惚惚地进殿,刘珏坐在案前高兴地道:“太傅,我成功了,成功当上了太子!”
张安世:“……”
刘珏:“我早说过,父皇是我最大的倚仗,他怎么会让我在诸侯王的位置蹉跎一辈子呢?”
张安世:“……”
“这份喜悦我要第一时间与您分享,我有今日,同样离不开太傅的帮扶与关怀。”刘珏诚挚地说,“方才大朝会上——”
“大朝会”三个字让张安世打了个激灵,他沙哑着嗓音连忙阻止:“臣……”
纵观全朝,张安世堪称头衔最多的重臣之一,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如今又多了个太子太傅,简直听者艳羡闻者落泪,恨不能薅个头衔安在自己身上,觉得大司马真是简在帝心。
只是谁又懂大司马的心事呢,在换太子这件事上,他总有种躺赢的别扭,觉得没帮上什么忙。
“太傅的嗓音怎么了?那些宫人都干什么吃的,”刘珏生气道,“眼睁睁看着您嗓子干哑,实在可恶。”
说着迅速站了起来,跑到一旁去倒水,张安世望着他被缠得厚厚的双手,动作笨拙地捧起陶壶,顿时哪里还顾得上别扭,嘴上急急地道:“殿下止步!!”
见刘珏不听他的,依旧低头摆弄,张安世深吸一口气抢走陶壶:“太子殿下伤势未愈,难道忘记臣从前的告诫了吗,为君者要对自己的身体尤其爱惜,即便是小事也万不可任性。”
他盯着刘珏,刘珏回望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张安世终于妥协了:“……臣十分高兴殿下的成功。”
刘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脸惊奇地望着他,太傅这样口是心非的人,也有叙说心里话的一天?
太子眼中的笑意,让张安世老脸一红。唉,一步错步步错,立了几十年的谨慎人设一朝崩塌,他还能怎么办。
张安世一口气灌下六杯水,摇摇头回家去了,殿门口他撞见一道踌躇的背影,不由惊讶:“长倩?”
大司马满面春风,任谁都能看出欣喜之意,萧望之有些尴尬,转过身,声音低沉地道:“张公。”
天底下也唯有陛下,能干得出把前任太子太傅划到新任储君碗里的事,张安世有着强烈的预感,主导这一切的定然是刘珏。
面对日后的同僚,他根本没有警惕排斥的情绪,学生精力充沛,教学的任务若有旁人替他分担,他高兴都来不及。
想到这里,张安世微微一笑,拉了萧望之到一旁,告诉他太子的性情:“殿下生性骄傲,天赋卓绝,却是素来尊重师长,长倩尽管放宽心。”
继而顿了顿:“只不过有一点……”
张安世发自肺腑地说:“记得准备足量的水,每日趁早入睡。”
萧望之:“……?”
萧望之感激的同时颇为不解,大司马却已转身离去。
事已至此,他也不会再逃避,萧望之走上前道:“臣萧望之求见太子,还望通报一声。”
*
“萧师。”刘珏看到萧望之,桃花眼迸出喜悦,“我早就盼望萧师能够成为我的老师,昨日向父皇再三恳求,父皇这才答应了我。”
说着,端端正正行了拜师礼,那郑重的模样,叫萧望之神色跟着肃穆起来。
他上前几步扶起刘珏:“臣何德何能,蒙受太子殿下看重?”
接触到太子手上厚厚的布条,他心下更是不好受,刘珏却道:“萧师值得。”
短短四个字,将萧望之灰暗的一颗心搅动得天翻地覆,他愣在原地,清晰地察觉到了前后两任学生的不同!
身为儒家魁首,他原也是戒骄戒躁、宠辱不惊的君子,可上段执教生涯带给他的挫败感太浓了。
萧望之嘴唇动了动,还来不及说话,“唰”地被拽进了学识的海洋。
刘珏诚挚地看着他:“如今我双手不便,还要劳烦萧师为我翻书。”
萧望之怎么会拒绝?
一个时辰之后。
萧望之嗓子发哑地走了,刘珏后知后觉涌上困意,片刻打了个哈欠:“父皇还没回来吗?”
……
宣室殿前殿,刘询听完执金吾的汇报,双目犹有戾气。
东郭氏,灭族不足以抒恨,族中首恶同样要挨千刀万剐之刑!
转身回到内殿,看到刘珏头一点一点,明明忍不住困意了,依然坐在案边等着他,刘询满身的冷厉顿时散去。
珏儿昨日经历了刺杀,今日又要早起,等当上太子的兴奋劲过去,哪里还撑得住?
皇帝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以背脊为垫,想让小孩靠得更舒服一些。
刘珏朦胧地睁眼,一瞬间变得清醒,刘询连忙拍拍他的背,拿起案桌上的奏疏慢慢地读,声音和缓又催眠。
刘珏这下真睡了过去,刘询摸摸儿子的脑袋,压低声音吩咐黄门令:“方才执金吾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涉事者一个不留,回头你协助皇后将宫廷清洗一遍,再筛选身家干净的宫人到太子身边。”
黄门令低声应诺,刘询又道:“催促少府赶制太子的冠冕服饰,出行的车辇要崭新的,印玺绶带做得越精致越好……”
还有,册封礼一定要盛大不能简陋,回头便提醒太常和宗正,以防有臣子疏忽。
黄门令听得渐渐麻木,在心头使劲地记笔记,终于,皇帝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他示意宫人拿来锦被,仔仔细细把小孩盖住,专心看起了奏疏。
午膳时分,许平君在椒房殿翘首以盼,望着手牵手的父子俩,她露出喜悦的笑容:“珏儿快来,今天娘亲自下厨庆祝,做的都是珏儿爱吃的菜肴!”
刘询:“……”
刘珏:“……”
万万没想到当上太子的第一个考验是这个,察觉到刘询牵着他的手一紧,刘珏面不改色:“来了!”
看在爹方才给他盖被子的份上,他愿意把饭菜分爹一半。
他们身为父子,本就该同甘苦,这也是皇帝立皇太子的意义所在。
……
椒房殿和乐融融,另一头,参与刺杀太子的势力全部被擒,为解帝王之恨,涉事者从长安狱挪到廷尉管辖的诏狱,三天以后,世上将再也没有他们的姓名。
博望苑半数的宫人被换,安定王刘奭望着陌生的住处,抚琴的手剧烈地颤抖。
父皇限制了他过问朝事的资格,如今他能接触的,唯有风花雪月,可就在这样的限制下,新任太子册封大典规格的隆重,还是无法避免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父皇倾尽私库,大典的规模离帝王登基也只差一线!
当日天朗气清,未央宫宣室殿被红毯铺就,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望着道路尽头二十九岁的皇帝,牵着九岁的太子缓缓走来。
帝王风华正茂,储君天纵之才,这些天陛下时时刻刻带着太子理政,着实给了他们一个大惊喜,一大一小不仅脸庞相似,神态相类,连理政的思维都是一样,他们恍惚间看到了大汉的未来,如骄阳般光明灿烂。
当刘询给刘珏带上皇太子冕旒的时候,许平君也为儿子系好了绶带,霎那间,未央宫山呼海啸,前来观礼的羽林军、期门军与太子亲军,齐齐举起手中的刀剑,发出阵阵欢鸣。
刘珏捧着印玺,抬头望向父皇母后:“我一定会做一个好太子。”
继而昂起脑袋:“我要让你们以我为豪。”
刘询眼眶湿润了,半晌握住妻子的手:“从珏儿出生起,父皇无时无刻不以你为豪。”
察觉到丈夫的颤抖,许平君哽咽着点点头,除此之外,她亦希望珏儿能够快乐一生,安康幸福。
玉阶之下,张安世拂去眼角的泪光,丙吉趁人不注意,塞给他一张巾帕。
张安世:“多谢。”
魏相:“……”
总觉得这两人有些不正常了,难道是“他还是个孩子”导致的共同语言???
丞相忍着心中的波澜壮阔,面上仍旧镇定,在他身后的队列里,暂代九卿中廷尉一职的赵广汉,心头说不出的志得意满。
陛下提拔他做代廷尉,何尝不是看中他挺身而出,援护太子的功劳。往日的豪赌换来了丰厚的回报,只要更进一步,他便是大汉的九卿,真正掌天下刑律的廷尉,人人都得尊称一声“赵公”!
大典结束后,刘珏换下繁重的冕服,头也不回地奔向少府。刘询正欲叫住小孩,结果人就没了影,他生气地和许平君道:“珏儿手上的布条刚拆,他就不怕磕着碰着吗?”
许平君温柔地安抚丈夫:“许是有什么急事呢,丙鱼这些天可都待在冶铁室。”
丙鱼?那定然是他儿子吩咐的了。
刘询仍旧不悦:“短短几天,他们还能研究出与纸媲美的东西不成?还是养伤要紧……”
直到夕阳西下,刘珏还没有回来,刘询坐立不安,许平君也有些坐不住了。
外头忽然传来嘈杂之声,太子殿下的声音清晰可闻:“仔细点搬。”
随即是丙鱼温和的补充:“磁针脆弱,需离铁具远些,对,就这样放。”
“诺。”
皇帝按捺住好奇,佯装淡然地坐在原处,皇后只觉丈夫这幅模样怪熟悉的,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侍奉太子的宫人鱼贯而入,将一件件新奇的物事摆放在帝后眼前。
看着一溜崭新的器具,刘询愣了,刘珏紧接着踏了进来:“爹,娘!”
“这是什么?”刘询指着长得与当下的铁犁相似,却又大不一样的农具。
“曲辕犁。”
“这又是什么?”
“耙,旁边是改良的耧车和翻车。”
未免他爹耗费口舌,刘珏给丙鱼递去一个眼神,丙鱼忙介绍起来:“陛下,皇后,最前方的一列是用于耕种和灌溉的农具……这是装备马上的马镫、马鞍与马蹄铁,这是用于下厨的铁锅……缩小版的司南,又名指南针,若军队远征山野,可以指明方向而不迷路,也可以放置于海船之上……”
刘询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得知它们的功用,喉咙滑动了一下:“……”
“平君,你掐掐我。”
直到许平君重重掐了他,大汉天子猛然起身:“可有进行过试验?!”
丙鱼狂点头,殿下精益求精,要求他们一一试过功效,绝不允许残次品的出现。
刘珏翘起嘴巴,如愿看到父皇母后震惊的眼神,待丙鱼离开,他还没有骄傲地求夸,就被爹娘的怀抱淹没。
刘询欣喜若狂:“我就知道珏儿是世上最聪明的小孩!”
许平君捧着他的脸:“我们珏儿辛苦了,这些天累不累?来,娘给你揉揉!”
太子殿下挣扎了一下:“……”
挣扎无果,刘珏只能躺平,半晌板着脸顶着鸡窝头,心想这才哪到哪。
他爹真是没见过世面,他脑袋里还有改进的炼铁术晒盐法制糖法等等生而知之的馈赠,下回再吓一吓他。
至于娘亲,娘亲怎么禁得起吓呢?送一个铁锅附赠的菜谱就好。
第二天一早,皇帝大手一挥,重臣们再次齐聚少府。
这回他们有了心里准备,张安世淡淡地想,如纸张那样利在千秋的发明,难道还能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不成?
谁知还真是。
瞧着整整齐齐排列的器具,御史大夫震惊得被小石块绊倒,张安世连忙把他扯住,好半晌哑声道:“丙公小心一些。”
丞相魏相:“……”
代廷尉赵广汉呼吸一窒,作为深知民生的官吏,他更知晓改良农具的意义所在,至于以韩增为首更偏向武功的将军,望着焕然一新的战马眼珠子都快转不动了。
等他们亲自骑上去体验了一圈,刘珏收获了如探照灯一样火热的注目,韩增恍惚地想着,平日他教授殿下武艺的时候,殿下有透露过这些吗?
马上三件套,对骑兵而言简直是神器,赵广汉率先下拜:“陛下,是太子佑我大汉啊!”
“臣以为可以撰写新赋,如造纸一样,让天下臣民知晓太子的功绩。”
这话着实搔到了皇帝的痒处,比夸赞他本人更能叫他欣喜,刘询嘴角都快要飞到天上去了,递给赵广汉一个赞许的目光。
已经锻炼出厚脸皮的刘珏面不改色,只是解释了一番这些非他所创,重臣们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我懂,我懂,我都懂。
刘珏:“……”
刘珏是和皇帝爹同乘一辇前来的,等到返程之时,小孩毫不客气地靠在刘询的身上,桃花眼若有所思。
若没看错的话,方才丞相望着代廷尉皱了皱眉。
刘询柔声问他怎么了,刘珏:“丞相与代廷尉政见不合,好似不怎么对付。”
刘询微微一笑,毫不在意道:“如三公九卿这般的重臣,又有几个政见相合的呢。可以相互交好,却不能是铁板一块,只要不闹大,随他们去即可。”
刘珏认同地点点头:“爹的驭下之术,我还有得学。”
刘询心里喜滋滋的,面上谦虚道:“都赖当年霍宣成把持朝政,爹才熬了出来,否则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人。”
刘珏撇嘴,他爹总有装过头的毛病。
眼见孩子不理他了,刘询轻咳一声:“朕提拔赵广汉,也是因为他的能力,和拥立珏儿登位之功,珏儿是嫌他太上进吗?”
“怎么会?”刘珏说,“我喜欢上进的人。”
赵广汉不仅上进而且聪明,在他还是淮阳王的时候,暗中给予过方便,投诚的意味也十分明显。
直至看见赵广汉弹劾魏相的奏疏,刘珏迅速推翻了这个想法,他皱眉,当着刘询的面把奏疏抽出来。
赵广汉果然是飘了。
得知陛下召见,赵广汉激动地整理好着装,谁知宣室殿里,太子站在案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朝他扔来一卷竹简。
那是他为了显示与旁的臣子的不同,特意上呈的竹疏而不是纸疏!
“丞相府有婢女自杀,你怎么知晓是丞相夫人因为妒忌杀人,定性自杀只为掩盖?”刘珏冷冷地问。
赵广汉愣在了原地。这是他弹劾魏相的理由,望着与皇帝面容七分相似的太子,眼底锋锐的冷芒投射而来,他下意识想到手持大黄弩的刺客的下场,脊背不由冒出冷汗。
赵广汉拜倒在地:“臣……派了门客潜入调查……”
“那丞相夫人杀人,到底是真是假?”
赵广汉汗流得越发多了,半晌说道:“……臣的门客并没有调查出来。”
“你如今只是暂代廷尉,还没有正式成为九卿,就能够颠倒黑白,以权谋私,嚣张至此吗?”刘珏拉长声音,“赵公熟悉汉律,自然知道诬告是什么下场。”
赵广汉冷汗涔涔,终于自己错在哪了。
他飘了,而且飘的离谱,往日当京兆尹的时候,他事事讲求证据,如今一朝高升,竟是抱着先让门客指认,而后屈打成招的念头,试图把百官之首、深得陛下信任的魏相拉下来!
他猛地叩首:“还望太子殿下救臣一命!”
宣室殿陷入沉默,刘珏望着他不说话,赵广汉没有得到回应愈发恐惧,片刻干涩着嗓音道:“臣从此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刘珏忽然开口:“我叫你来此,本就是为了救你。”
“本宫还是淮阳王时,赵公于废太子一道出的力,本宫牢记于心。本宫五岁那年,赵公带人砸开霍家的大门,我同样牢记。”说着,刘珏捡起赵广汉身前的奏疏,扭头投到了火堆里,“护持之恩当涌泉相报,往后我只当这件事从未发生,父皇那里,赵公也尽可放心。”
“……”
什么叫柳暗花明,什么叫绝处逢生,赵广汉只觉太子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深深地匍匐在地,不叫自己过于激荡的情绪暴露出来。
下一秒,刘珏蹲在他的跟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松松把他搀扶起来。
赵广汉仍低着头,眼眶却是发红:“臣从今往后再不会因一己私欲,犯下危害朝堂的过错,还望太子殿下能够监督臣。”
刘珏笑着道了句:“好!”
……
赵广汉走了以后,刘询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刘珏眼睛亮亮的:“爹,我的驭下之术如何?”
这么一个能臣,偏要自己找死,多可惜。
刘询连连点头。
他摩挲着小孩的发髻,眼底的骄傲都要满溢出来:“恩威并施,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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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赵广汉:家人们谁懂,今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爆哭]
魏相:这不是你活该吗[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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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大汉魅魔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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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天家父子局
等赵广汉回到府中,第一时间吩咐门客从丞相府撤回,见主君额间满是冷汗,随从们不敢大意,当即忙碌了起来。
代廷尉弹劾丞相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赵广汉从此更加尽心,办事公正又灵活,大半年过去,他成功转正,成为大汉的廷尉,权力圈顶层的九卿之一。
而今谁不知晓廷尉就是太子殿下最激进的支持者,那殷勤劲儿简直没眼看,偏偏丝毫不忌惮太子的帝王对其青眼有加,多有倚重。
于是众人私下都说,这赵公很快就要成为三公预备役了,站队站得早就是好!
忙得黑眼圈都要出来,生怕太子对他哪里不满的赵广汉:……
享受着大臣歆羡的目光,他面色冷峻地绕道昭狱,今天还有案子没办完。
*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宫道上,洒扫的宫人齐齐行礼,刘珏正和萧望之探讨学问,无暇分出注意力来,跟在太子身后的宦官曹舫露出笑容,忙朝宫人颔首。
曹舫就是当初通风报信,揭露了石显阴谋的小宦官,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宫的内侍,虽然胆子仍旧不大,但心思细腻忠心耿耿,消息最是灵通,张术有意提拔他,便把他放在太子身边做事。
刘珏神采飞扬,落后他半步的萧望之亦是神情生动,眉头舒展。
好半天过去,师徒俩就谷梁经典探讨完毕,萧望之沉声道:“臣听说殿下最近在民间搜寻方士,可是确有其事?”
自从知晓萧望之摇身一变,竟是成了新任太子的老师,师门上下欣喜若狂,他的老师更是写信叮嘱,要精心教导,绝不能重蹈安定王的旧事。萧望之本就是个负责的人,如今遇上天赋异禀,还能够举一反三的学生,可谓日日酣畅淋漓,一个教得开心一个学得快乐,与此同时,他终于知道大司马的肺腑之言是怎么回事了。
萧望之开始喝水,萧望之开始狂喝水。
他比大司马更富奉献精神,喝完水马不停蹄又开始教学,教完书还分外关心学生的起居,张安世看得自叹不如,回家和夫人道:“年轻就是好!”
近来萧望之知道了一桩隐秘,太子宫正在搜罗方士——对,就是从先秦至今骗了不知多少皇帝的可恶群体,连秦皇汉武都在其列。
他顿时警惕了起来,想着找个机会问问学生,闻言,刘珏也没有瞒着的意思:“嗯,确实在找。”
太子殿下语气随意,好似在探讨今天吃了什么,闻言,萧望之神色霎时变得严肃。
连武帝都是后期才迷恋上丹药,太子殿下刚刚年满十岁,难道、难道就要步先祖的后尘吗!
他深吸一口气,又怕言辞过于激烈会伤了刘珏的自尊心。
殿下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对他向来尊敬,如今好不容易贪玩一回,他该想想怎么劝谏得温和一些,委婉一些……
可算知道投鼠忌器是什么滋味的萧师,准备回头找大司马商讨商讨,不多时,建章宫到了。
刘珏刚刚踏进主殿,刘向迎了上来:“殿下,定陶王明日便要就藩,殿下可要为定陶王送行?”
定陶王是谁?
刘珏差点没记起来这个人,下一秒想起这是被他揍过的三弟。
父皇说了,老将军率军平羌归来,不日就要抵达长安,到时他需出城相迎,和父皇站在一起。
赵充国和刘钦孰轻孰重,这还用比?
小孩毫不在意地摆手,撂下一句“你看着办”,就一头扎进演武场习武去了,刘向噢了一声,扭头问如今建章宫的大管家张术:“定陶王喜欢什么?”
他身为太子家臣,由他出面也是一样的,张术想了想:“定陶王喜欢伤药。”
“明白了。”刘向说。
内心嘀咕这真是个奇怪的爱好,定陶王有伤药收集癖不成??
……
翌日,刘钦看着空荡荡的城门,脸阴沉沉的十分好看。
即便张美人仍旧抱着当皇太后的幻想,却也知晓在刘珏当上太子的如今,刘钦上位的可能性为零。她再怎么不情愿也无济于事了,何况去封地享福也没什么不好:“钦儿,我们走。”
由宗正派遣的撑场面的官员连忙下拜,就在这时,刘向驱车赶了过来:“定陶王殿下!”
“定陶王殿下留步。”
刘钦望着马车上太子宫的记号,嘴角挂着冷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上前:“难为二兄前来——”
“送行”两个字尚未出口,刘向掀开帘,黑黝黝的陈汤从马车上跳下,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裹。
刘向热情地道:“定陶王殿下,这些伤药你收好,这是我们太子宫的心意,省着点用够用二十年。”
刘钦:“……”
刘钦脸色铁青,养好的伤口隐隐作痛,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是讽刺还是警告?警告他去了封地必须安分守己,否则不远千里也会来殴打他吗??!
刘钦阴沉沉地接过包裹,又被重量弄得双手一滞,好不容易咬牙把伤药塞给仆从,刘钦咻一下钻进马车里,再也不出来了。
刘向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觉得这定陶王怪吓人的,两厢对比,大黑个陈汤仿佛都顺眼了起来,他连忙开口:“我们回宫。”
*
朔方郡,通向长安的北直道上。
赵充国坐在战车里,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他用不到一年的时间解决了羌患,从今往后,大汉再无西羌之忧。
老将军光滑的面庞满是红润,他老赵没有辜负陛下的期望,没有辜负淮阳王殿下的举荐,不对,什么淮阳王,该称太子了!
赵充国掐了自己一把,以免在副将面前笑出声,他老赵运道就是好,不仅打赢了仗,身份还升级了,啧啧,大汉太子的武师傅,一听就叫人敬畏。
瞧着老将军一脸喜滋滋,副将们对视一眼,心生担忧,他们同样因为大胜而喜悦,可时间一长,再开心的情绪也得冷却下来,偏偏破羌将军如同打了鸡血似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
要不要回到长安让太医令瞧瞧?
……
数日过去,长安城人头攒动,从灞桥到城门口,挤满了迎接汉军的百姓,百姓们箪食壶浆,笑容淳朴,正热烈地讨论着这场平羌之战。
赵充国打仗的确有一套,说是用了大半年,实则四个月的时间里,军队都在种地屯田,剩下几个月因地制宜、用计围剿,最后羌侯授首,羌人十不存一。平羌之战伤亡不多,物资的缴获,更是让长安百姓惊喜,直至未央宫武士开道,将中央的官路清空了出来,气氛顿时更热烈了。
天子出行,百官随侍,当辰时来临,帝王的驾辇从未央宫缓缓驶出。
道路两旁的百姓发出一阵欢呼,只见他们爱戴的大汉天子,头戴冕旒面目威严,天子身旁坐着一道矮一些的身影,看容貌竟与帝王有着七分相似!
那是大汉的皇太子,天生神力聪慧过人,威名传遍四方的刘珏殿下。
在改良农具推广以后,太子的声望再无人撼动,等到官府开始售卖细盐和糖霜,全长安轰动了。如今饴糖乃是奢侈品,官盐更是严格管控,价格昂贵,可新售卖的盐和糖霜,百姓咬咬牙竟都负担得起,稍作打听,这都是太子殿下的功劳。
至于前任废太子、如今改立为安定王的皇长子,那是谁?
大汉百姓不会记得他,史书也只会写下寥寥几笔。
刘询意气风发,更让他高兴的是珏儿坐在他的身旁,正骄傲自若地望着前方。
没人能懂而立之年的父亲的心,当一个缩小版的自己,不必经受童年的苦难,长成如今这般文韬武略贵气天成的模样,犹如心间最后一块缺憾被弥补,这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感慨和满足。
他幼时过得不好,便要给珏儿最好的,他是被权臣扶上皇位的,便要让孩子名正言顺,接受臣民的爱戴和欢呼。
直到刘珏推了推他,刘询这才发现,城楼到了。
他率先下车,正想叮嘱孩子小心,刘珏利落地跳了下来,乖乖牵住他的手。
刘询不由眼带笑意:“走,我们去迎接老将军!”
城门外,望着并肩而立的皇帝和太子,赵充国幸福得快晕过去,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赵充国不负皇命,今率大军平羌归来,缴获西羌部落大纛五副,牛羊六万,战马三千——”
话音落下,象征西羌的大纛轰然倒地,被束缚的汉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蹄踩了下去。
刘珏桃花眼发亮,刘询高声道好:“朕与太子终于盼到汉军的归来!”
待兵权上交过后便是献俘仪式,皇帝看得神清气爽目不转睛的时候,刘珏悄悄拉了拉赵充国甲胄上的披风。
“今日宫宴,武师傅可要详细与我叙说打仗的经过。”
“自然,自然,”赵充国同样悄声道,“臣和殿下都不能饮酒,等陛下和百官醉了,我们正好坐一桌。”
赵充国预言十分精准,刘询果然喝醉了。
见爹拉着娘的手不放,娘抽不出空来注意他,刘珏从太子的坐席上起身,偷偷溜到赵老将军的案桌旁。
师徒俩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边塞是与长安完全不一样的景象,刘珏眼底闪过神往,片刻赞道:“武师傅料事如神,那羌侯遇到您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赵充国红光满面,哈哈笑道:“的确算他倒霉!”
师徒俩又从西羌谈到匈奴,最后谈到领兵的方式,还有不同将领带兵的风格。刘珏忽然开口:“前些日子,我刚接手了父皇手中的长乐卫队与期门军,加上从前的五百上林军,属于我的军队共扩充至一万人。”
赵充国正欲咽下去的白水喷了出来。
消息滞后的赵充国,被“一万”这个数字所震撼,他走的时候,殿下不是刚接收了五百人吗?
翻倍都没那么快的……
刘珏颇为苦恼:“军队不好养,尤其上山下水,跑操拉练,更需要吃好喝好。寻常的伙食根本不能支撑他们的体力,我准备自掏腰包,可一万的人数,还是有些难为我了。”
“老将军见多识广,可否给我出出主意,养兵的经费还能从哪里讨呢?”
这可把赵充国难住了。
长乐卫队,期门军,上林军,这些可都是全大汉待遇最好的存在,养出来的军卒个个膘肥体壮,精气十足,可太子殿下犹嫌伙食不够?
老将军真的无法想象,殿下是要练什么样的兵了,他犹豫一会儿:“若要讨钱,少府与大司农的财库,最近又多了进项……”
刘珏当即否决:“造纸、晒盐和制糖的钱,更需用于赈灾救灾,改善民生,而不是一己之私。”
尽管这些技术都是他进献的,但他一分钱也没给自己留。
太子殿下分得很清楚,给军队改善伙食是私事,若从国库拿钱,这事的性质就变了。
若不是爹在宣室殿藏的黄金都被他搬空了,他才不会来问老将军呢,刘珏叹气,也就是他年岁还小,要是满了十五,他定带人出海挖矿去。
好像匈奴的地盘也有许多矿,十岁的太子陷入沉思。
赵充国同样陷入沉思,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浆糊,就在这时,刘珏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赵充国:“……”殿下这不是不用问吗?
随即挠心挠肺,究竟是什么办法??
*
翌日,宣室殿,刘珏光明正大挤到刘询身边:“爹,你昨天喝了很多酒,最后娘都扶不动你了,还得我把你扛回寝宫。”
刘询放下手中的笔,蓄须的俊脸满是沉稳。
他醉是醉了,却也没发酒疯,怎么能用“扛”字呢?
真是没大没小!
随即淡淡地道:“说吧,有什么事?”
爹的态度不对劲,好像冷淡过头了,昨天还一口一个“珏儿”的叫,今天像是八风不动的世外高人。
刘珏眨眨眼,莫非是搬金砖被发现了?
看小孩这幅无辜的模样,刘询还是破功了,他气不打一处来:“我在宣室殿藏的金砖,是不是你拿的?”
“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刘珏惊讶道:“不是您亲口和娘说过,不会在外面藏私房钱吗?”
刘询:“……”
刘珏:“我还以为那些金砖是武帝所留,就充作军费,花到上林苑了。”
上林苑?太子亲军驻扎的地方正是上林苑,刘询闻言和儿子大眼瞪小眼,片刻他轻咳一声:“这样啊。”
“也怪爹没说清楚,珏儿回头你不要告诉你娘,否则她一定会生气。”
能屈能伸的皇帝陛下飞快给自己找补,见刘珏憋着笑,刘询很快恼羞成怒。
下一秒,刘珏替他拍胸口:“父皇,是这样的,儿臣今日前来有事相求。”
珏儿何曾用这么正式的语气和他说过话,刘询狐疑地看着他,却也愿意配合:“太子请讲。”
“三天前,爹是不是让人监视海昏侯刘贺,试探对方有没有不臣之举?”
话音落下,刘询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刘贺当过二十七天的皇帝,便被霍光废黜为昌邑王,从此一蹶不振,醉生梦死地待在封地里。虽然知道刘贺是个废物,但他无法不提防,当过皇帝的废帝,焉知人家是不是在装疯卖傻?
他的江山是要传给珏儿的,绝不能留下任何的隐患。
这些年,他把刘贺的王爵贬为海昏侯,前些日子有人告密,说海昏侯醉酒之后对皇家颇有怨怼,便又派人前去监视,试探对方是假傻还是真傻,是否怀有不臣之心。
珏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刘询正想发问,就听刘珏道:“海昏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家中既有武帝给老昌邑王的赏赐,又有当皇帝积累过的财富,堪称所有诸侯王中最富之人。”
刘询陷入沉吟。
下一秒他微笑起来,终于知道宝贝儿子铺垫那么久是为什么了,父子俩异口同声地道:“买命钱!”
没错,刘贺身家太富,却因窝在封地里从不走动,根本没个花钱的地方。与其把那么多金饼带入地底,倒不如进献给朕,当做自己的买命钱,刘询如是想。
刘珏心道他爹一没杀人,二没收回封地,已经是世界上最最仁慈的皇帝了,向废帝讨点利息怎么了?
身为江山不稳定因素,刘贺实在应该反省自己,总而言之一句话,交钱不杀。
这样一来,爹不会因为私房钱被搬而恼羞成怒,他的养兵经费也有着落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皆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讯息,刘询笑容愉悦,毫不吝啬地赞扬:“我的珏儿真聪明!”
高兴的皇帝大手一挥,承诺等黄金到达,拨出一半作为太子的养兵经费,刘珏崇拜地看着他爹,桃花眼都快放出光来了。
太子殿下如同一只小蜜蜂一样,转来转去替父皇按揉肩颈,以表达自己的谢意。
刘询被按摩得很舒服,嘴角噙着笑,有子如此,朕复何求?
小孩嘴角同样上翘,等再缺钱,他就去向娘亲告状,到那时另一半黄金也会是他的,最多留三块金砖给爹当私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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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刘询:[墨镜][墨镜][墨镜]
刘珏:[狗头][狗头][狗头]
刘贺:[小丑][小丑][小丑]
bgm响起:误闯天家~~~
[36]第 36 章:西域归附
皇帝爹的执行力,刘珏向来不怀疑,高高兴兴睡了个午觉,宦官曹舫前来禀报:“殿下,您让奴婢寻的方士已经候在建章宫了,共有五人,殿下可要去瞧瞧?”
“五人?”刘珏一边穿衣一边道,“五人不够,继续去找。”
“要找炼丹厉害的,而不是嘴皮子能忽悠的,让那些方士自行举荐,举荐有功的重重有赏。”
曹舫连忙记了下来,当天下午,太子宫的许多小黄门悄悄出了宫。
其中有上进心的,告诉自己不拘什么法子,都要把民间遗落的炼丹大师给找着了,万一得了殿下的青眼,岂不是一飞冲天!
建章宫,神明台,等候在此的五名方士互相打量,思索着怎么才能将竞争对手排挤。
其中一位卖相最好,最是仙气飘飘的老道,看到熟悉的神明台简直热泪盈眶。是了,这就是先祖手札里说过的“梦开始的地方”,他的先祖李少君,凭一手出神入化的炼丹之术,哄得武帝对其深信不疑,便是先祖病逝,武帝还坚信他飞升成仙,在神仙台立了先祖的画像,时不时叫人供奉祭拜。
他一直以先祖为榜样,可自从巫蛊之祸后,方士的处境远不如前,留在宫中的基本被杀了个干净。当今天子上位后就更糟了,谁不知道天子深受巫蛊之害,方士们哪敢在他面前刷存在感啊,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老道心下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沉寂下去,窝在深山老林里研习炼丹之术。谁知一朝峰回路转,大汉的太子,下一任天子,竟是暗中在民间寻找方士,老道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英明,太英明了,太子殿下年方十岁,便开始追求长生不老,简直是超越武帝的下一任明主!!
老道不屑地看了眼其余四人,他可是有家学渊源的,这群蠢货怎么和他比?
正当他满怀雄心壮志,思索着太子什么时候召见他们,一个眼熟的宦官走了进来。
曹舫客气道:“太子殿下尚不得空,各位神仙请吧。已经为各位备好了炼丹室,还有相应的原料配比,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炸炉,炸得越厉害越好。”
方士们:“?”
“若是不小心受伤,太子宫自会负责,断胳膊断腿更有抚恤发放,各位神仙无需担心。”
老道:“???”
曹舫说完,朝外头使了个眼色,便有一列披甲武士走了进来,表面引路实则监督,个个带着和善的笑意。
老道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武士连忙扶住了他,这一看就是大师啊,必须好好养着,否则殿下问罪就麻烦了。
……
五名方士入宫的动静不大,可第二天忽然变成二十名,这动静能瞒得住百官瞒不住皇帝,刘询顿时色变:“你说什么?”
炼丹,方士?
刘询召来萧望之,问是不是确有其事,正和大司马商议好要循序渐进劝导学生,以免引发叛逆的萧望之大惊。
刘询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怒道:“太子今年几岁,是哪个不要命的奸人带坏了我儿,来人,摆驾建章宫!”
刘询向来不信什么长生不老,他曾祖父当初都被骗成什么样了,就算他当年因为珏儿的哑疾四处寻医,却也没有把主意打到丹药上去,入口的东西哪能乱吃。
萧望之同样急得火烧似的,一路上却还是劝道:“殿下平日勤奋好学,臣都看在眼里,这回不过贪玩了些,陛下莫要训斥太过。”
“唉,朕懂萧师的意思,只是太子太过分了,朕绝不能轻饶……太子宫可有哪个奴婢不对劲?张术还是曹舫?总不可能是丙鱼刘向吧?”
君臣一路火花带闪电来到建章宫,发现里边静悄悄的,宫人们各司其职,并没有想象中乌烟瘴气寻仙问道的场景。
刘询神色更缓和了几分,制止了宫人的通报一路往里走。演武场上刘珏正背对着他们擦汗,曹舫在一旁仔细地汇报:“今早炼丹炉成功炸了三个,殿下所需的神药,或许就快炼制成了。”
“嗯,一步一步走吧。等差不多了就进献父皇,再交由少府改良,我要的不是普通武器,而是拥有惊天动地的伟力。”
刘询:“……”
萧望之:“……”
君臣二人安静地离开了,刘询想要装作冷静,仍旧压不住飞上天的嘴角,半晌自责不已:“我就知道太子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什么长生之术,你我都料错了。”
“不过什么神药可以称作武器,方士真有炼制的本事?”
又云淡风轻地道:“你我今日就当没来过,以免太子到时献上惊喜,朕却表现得过于冷静。”
“也不知道他们在民间找的方士够不够?改日朕再叫人搜寻搜寻。”
萧望之:“……”
海昏侯献上的黄金很快到了,刘珏如愿分得一半,从此他上午学习理政下午去往军营,空闲的时候练武练剑,日子过得充实而满足。
直至曹舫告诉他神药炼成了,刘珏负着手,眼神从正在演练的军卒身上移开:“可有人员伤亡?”
“回殿下,伤十六人,重伤二人,抚恤都已经发放下去了。”
刘珏点点头,严肃道:“各位神仙为我大汉流血流汗,本宫如何能够亏待,来日神药运用在战场,我更是要为他们请功。”
“其形似火,其势万钧,就叫做火神药吧。”
即便习惯了太子殿下生而不凡,重臣们还是被方士含泪发明、刘珏亲自改进的火神药吓了一大跳,若不是太子早有提醒,早在巨响发生的一瞬间,众人定要高喊护驾,四散而逃。
望着袅袅升起的黑烟,刘询久久不语,马上三件套的出现已让汉军骑兵的实力更上一个台阶,尽管马镫等物能被匈奴仿制,可先手的优势不是说说而已。
在几次小规模遭遇战后,边塞进入前所未有的和平,如今珏儿创造这等神物,四方夷狄,又有何惧?
想起各郡太守的联合上奏,说如今民间的米价,乃大汉建国以来最低,陛下调整赋税,颁布大赦,以至饿殍少见,百姓安宁。
刘询紧紧牵着儿子的手,骄傲之余,浮现前所未有的雄心与野望,他低下头,结果看到了一双野望更浓,目光更为锋锐的眼睛。
刘询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珏儿不会还没有放弃出塞的念头吧??
虽然他曾问过孩子是不是想做大将军,但如今珏儿都是太子了,如何能够以身犯险!
不行,西域的布局必须加快了,刘询心下紧迫,回头和许平君一说,许平君握住他的手,言语之间满是支持。
“陛下梳理民政,整顿吏治,已然卓有成效,是时候放眼外邦,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兴君主了。”
刘询反握回去,不确定地问道:“若是西域归附,珏儿可还会以身犯险?”
许平君没说话。
刘询委屈:“平君你为何瞪我,是朕说错了吗?”
许平君没好气道:“珏儿这般不都是你惯的,你给他兵马的那一刻,就要料到今天,若是珏儿有一天率军跑了,刘病已我和你没完!!”
刘询:“……”
火神药发明的第二年春,汉军大败匈奴,被火神药惊吓的虚闾权渠单于惊惧而死,右贤王帐前继位,史称握衍朐鞮单于。
然而握衍朐鞮单于继位的合法性,遭到了所有匈奴贵族的质疑,因为他并非先任单于的子嗣,而是旁支,更与先单于的阏氏暗中苟合!
换算成汉人的说法,相当于皇后的情夫篡权当上了皇帝,这还能忍?
加上握衍朐鞮单于暴虐嗜杀,匈奴迅速陷入内乱,原先理应继位的呼韩邪王子忧愤异常,率兵远走,准备上演一出王子复仇记。
驻守西域的日逐王先贤掸实在忍不下去了,快马加鞭给南边的汉朝递去一封信。
尊敬的大汉皇帝陛下,我投降。
长安震动,汉臣狂喜,十一岁的太子殿下望着父皇的眼神,既佩服又崇敬。
爹的怀柔之策真的成功了,虽然这和新单于的骚操作分不开关系,但没有他爹的深谋远虑,哪来的如今?
作为匈奴留在西域的最后一股力量,日逐王投降,代表着西域彻底归附,这是从古至今前所未有的开拓之功,刘珏目光熠熠地望着刘询的身影,迅速给他爹套上一个头衔:当世明君。
皇帝欣喜之余,认为其中更有太子的功劳,若非火神药的震慑,先单于哪会那么快病死?
他的珏儿果然佑他!
等议事完毕,刘询激动地牵起刘珏的手,父子俩高高兴兴地去找皇后用膳。面对许平君亲自下厨庆祝的一桌菜,刘询叫人拿酒过来,过了一个时辰,他醉了,死死抱着儿子不撒手。
刘珏如今长得越发高大,脸颊逐渐退去稚嫩,在爹娘眼里却还是纯正的小孩。
当刘询不住地念叨要叫人撰写《太子赋》,刘珏面不改色:“这怎么行?先让《天子赋》广为传唱,再考虑什么太子赋吧。”
刘询安静了一会儿:“平君!”
说不过孩子的皇帝开始找帮手,然而深知他在发酒疯的皇后笑而不语。
刘询喝了醒酒汤还是醉意朦胧,偏要拉着妻子儿子一起睡。
为了照顾醉酒的老父,太子殿下勉强同意,椒房殿中,刘询睡在最里侧,刘珏自告奋勇睡在外边。
温馨将这一方空间缠绕,刘珏轻轻给许平君敲着背:“娘,爹真的很厉害。”
“珏儿也很厉害,不是吗?”
许平君笑意盈盈地闭着眼,过了片刻,心疼孩子需要控制手劲,她说什么也不让刘珏敲了。
正想问太子宫的宫人侍奉的好不好,有没有需要调换的人手,刘询开始自言自语:“进大狱……进大狱……”
刘珏凑过去听了会,惊讶地望着刘询,进大狱是什么意思?
爹要把谁关进大狱?
许平君脸一红,想起珏儿哑疾痊愈的那一晚,刘病已也是这么发疯的,怎么还丢人丢到孩子面前了呢。
她连忙捂住丈夫的嘴,哪知刘询咬了她一口,话音满是沙哑的怒意:“谁捂着朕?!”
“大胆,皇后快来救朕!!”
刘珏憋着气开始笑,一不留神滚到地上,继续笑了好一会儿,这才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望着娘亲怒意值爆棚的面孔,太子殿下连忙去倒水,爹一杯娘两杯,许平君接过水,眼神变得温柔,转身哐哐灌到丈夫嘴里。
折腾了半晚上,刘询终于睡了过去,第二天起床发现嘴唇有些麻,不由摸了又摸。
望见榻边低头看书的太子,他有些惊讶:“珏儿?”
刘珏忍着笑:“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日逐王的车队已经来到宫门口,就差父皇亲自接见了。”
尚有些宿醉的皇帝顿时一惊,翻开被子连忙起身,下一秒反应过来:“说什么呢!”
刘珏拔腿就逃,扔开的书被刘询攥在手里,等洗漱完毕,刘询威严地吩咐黄门令:“把海昏侯献上的另一半黄金换个地方储藏,以免太子向朕讨要。”
黄门令喏喏应是,陛下真乃威势深重的父亲。
……
日逐王先贤掸率领万余部众南下,一路上大汉将军亲自护送,两万汉军将士随行,一个月后,先贤掸带着长子与幼子抵达长安。
这一个月里,刘询颁布数道诏书,封先贤掸为大汉归德侯,同时设立西域都护府;都护府最高长官“都护”秩比两千石,统管西域三十多个国家,百姓听闻无不欢欣,翘首以盼归德侯的到来。
十四岁的安定王刘奭止不住内心的澎湃,问属臣道:“可有把孤的贺表递给父皇?千秋功业,父皇一朝功成,汉已中兴矣!”
属臣点了点头,刘奭又问皇帝反应如何,属臣回答:“陛下笑读了一遍,又问殿下近来可好,便让臣告退了。”
见刘奭神色黯然,属臣又说:“陛下命太子布置受降仪式,当日殿下也要出席,殿下可千万不要忘记。”
属臣说罢脊背挺直地走了,他身为皇帝派给皇长子的近臣,背负着规劝之责,无需谄媚卑微,若皇长子想要沾染朝政,他须第一时间制止。
不过递贺表倒是人之常情,他还着手润色了一下,这两年安定王甚少读书,写出来的词句颇有滞涩之感,不润色怎么行?
紧接着摇头叹息,这一天十二时辰,安定王除了睡觉便是沉迷音律,往日喜爱的儒学是看都不看,那一屋子藏书,想必已经积了灰了,对比天赋傲然勤学好问的太子殿下,那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呀……
薄须掸再次来到长安,神色十分复杂,如今他身为归德侯幼子,不再是匈奴人而是汉臣。
需行大汉礼仪,穿右衽衣裳,不过这些对熟识汉话的薄须掸来说没什么难度,对于父亲投汉,他也早有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数年前让他敬佩的淮阳王摇身一变,竟是成了太子!
薄须掸熊脸满是震惊,这才几年?
淮阳王、不,太子殿下升级升得这么快,能不能教教他,他偷偷望向身旁努力学习汉话的大哥,正襟危坐地放下手中的《史记》,在心里不断地念叨,彼可取而代之也。
说起来这《史记》还是大汉将军赠给他的礼物,撰写史记的太史公逝世之后,手稿明珠蒙尘,直至去年,太子与人论史的时候毫不避讳地提起太史公,太史公的外孙这才鼓起勇气,将手稿进献天子。
而今《史记》已经风靡了全大汉,薄须掸珍惜地抚摸着薄薄的书页,眼里不住地惊叹,这里面的故事说得太有道理了!
想起其中兄弟争权的事例,薄须掸心潮澎湃,决定改日向太子请教一番。
他大哥比他还笨,汉话学了几年一窍不通,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归德侯世子呢?
归德侯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在想些什么,望着雄阔巍峨的未央宫,即便心里早有准备,他还是微微叹息。
大汉政治清明,日后的继承人更是威名远播,可笑匈奴扶了一个蠢货上位,在他投降以后,竟分裂成五单于并立的局面。原本最为名正言顺,能够成为大单于的呼韩邪,而今不过偏安一隅,深陷内斗的漩涡。
一群蠢货!
秉着最后的同伴爱,他悄悄派人和呼韩邪单于打了招呼,这个年轻的堂侄如果混不下去,就和他一起来投汉吧。
有吃有喝前景光明,汉天子更是心胸宽广之人,允许他受降朝拜之后,驻扎边境与部众生活在一起。
壮丽的未央宫,带给归德侯的震动久久不散,等下了马车,见到率百官出宫相迎的太子,他情不自禁地愣住了。
英姿勃发,矜傲不凡,听说汉太子今年十一,可有他在的地方,周围人全都被压制得黯淡无光!
归德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匈奴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他听到幼子低声对长子说:“大哥,这就是打败我的强者,大汉皇帝指定的继承人。”
……
刘珏被皇帝爹安排了差事,要他全权负责归德侯受降,太子殿下迅速牵头相关官署,并毫不心虚地让张安世协助他。
自从萧师当了他的老师以后,太傅简直悠闲得不行,虽然他从父皇那听说太傅明年就要退休了,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学生忙碌,太傅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有张安世协助,原本便气势恢宏的受降仪式,更加尽善尽美,顾及到归德侯的面子,刘珏并没有安排旁的折辱之举,而是准备了诸多如丝绸漆器这般珍贵的礼物,但在赠礼之前,归德侯必须朝着汉天子三叩九拜,俯首称臣。
这是夷狄归附的原则,也是为了让父皇高兴,他还找了宫廷画师,到时画下父皇的英姿,将这一幕永留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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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玉:我爱我爹,我爹爱我[撒花]
【小剧场】
薄须掸:彼可取而代之!
薄须掸大哥:???
仿佛被攻击的太子殿下装作没听见,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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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眠加班猝死,再睁眼就穿成个小农女。
这小姑娘原是首辅孙女,如今祖父病死,皇帝清算抄家,父母削为民籍,一家子挤在京郊的小茅屋中。
宋眠:……
她把偷藏的金簪卖了,买了两亩地,跟着农人学种地,硬是把全家的精气神给提起来,日子越过越好。
在京郊的农庄,他家过上“种豆南山下,摘瓜西田中!”的快活日子。宋眠抱着刚满月的小羊羔,想象成熟后撒上孜然的美味。
直到有一天,一个白衣少年误闯农庄,赖在庄子里,帮她锄地浇水,所求不过吃瓜放羊,她允了。
后来朝堂更迭,新帝继位,给他家平了反,许多人以为宋家落魄十年,怕是不负当年荣光。
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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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刚醒来的皇帝在哭
翌日是归德侯的受降之日,未央宫钟鼓齐鸣,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帝王头戴冕旒,望着尽显汉家气派的仪式,目露骄傲之色。
等到归德侯谦卑地跪地,刘询缓缓从宣室殿的玉阶走下,朝着四周环视一圈,朗声开口:“太子,到我身边来。”
满座皆惊,站在百官最前的刘珏闻言一愣,从容地站到父皇身边。
三公九卿,列侯勋贵,文臣武将……就这么看着他们的陛下将荣耀与太子共享。
史官激动地奋笔疾书,宫廷画师如实地这一幕描绘下来,从封地返回长安参加仪式的定陶王刘钦惊呆了,望见身旁失魂落魄的安定王,他不屑地撇开眼,自顾自地嘟囔着什么。
随后的宫宴,刘珏依然坐在刘询身侧,望着不断朝他敬酒的大臣,太子殿下笑得矜持又灿烂,还趁皇帝爹不注意,偷拿酒爵抿了抿。
没感觉。
再喝一口,还是没感觉,难不成是膳房以次充好?
正深思的时候,发现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刘珏连忙正襟危坐,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又过了几天,太子宫蒸馏酒出世,刘询望着手里的一小杯目露怀疑,就这,珏儿还特意强调后劲很浓?
当着许平君的面,刘询一饮而尽,过了片刻,他“砰”地醉倒了。第二天恼羞成怒的皇帝把太子压到身边,勒令刘珏一整天不许练剑,终于,刘珏露出难受的神色:“爹,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让你在娘面前丢脸。”刘珏举手发誓,“我保证没有下回。”
刘询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大发慈悲地放儿子去演武场,从此刘珏很是听话了一些时日,刘询大为高兴,登基至今从未大兴土木的皇帝,萌生了修建一座园林的想法。
他和平君习惯了节俭,并不是享受的人,可在珏儿身上,他们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给他。刘询召来相关臣属:“朕欲仿照上林苑之制,建一座园林专给太子跑马,有山有湖,占地广阔,也可以当作休憩的行宫。”
少府官吏认真听着,只听皇帝继续道:“就叫乐游苑,快乐的乐,悠游的游,你们回头选上一处宝地,画好舆图呈给朕阅览。”
得知乐游苑是陛下专为太子所建,朝臣已经麻木了。
说实话,活到他们这个年岁什么没见过,如今健在的四朝老臣,还亲眼目睹了汉武盛世,巫蛊之祸,霍光执政,偏偏没见过这样的皇帝和太子。
他们麻木之余便是深深的庆幸,庆幸太子殿下被没有被宠成昏君,廷尉赵广汉沉声说道:“父子情谊如斯,何尝不是千古佳话呢?”
当日,赵广汉被宫中赏赐了五块金饼,得知消息的众人:“……”
马屁精!
翻年刘珏十二岁,匈奴情势越发糜烂,拥兵自立的五大单于打成一团。
冬日里,呼韩邪单于派人示好,向汉朝献上牛羊与特产,而今投到太子麾下的薄须掸校尉大声说道:“送礼算什么?直接投降得了,反正早晚的事。”
四周安静下来,军卒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您还记得您的祖籍是匈奴吗??
还未来得及接待匈奴来使的皇帝却病倒了,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太医令扎了针也无济于事。望着躺在榻上神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刘询,刘珏搂住许平君的肩膀:“娘,爹一定不会有事的。”
许平君垂泪道:“你爹前日醒得断断续续,如今倒好,直接昏睡不醒了!”
说罢握住刘珏的手,语气冷静:“珏儿你还要替父皇接待匈奴来使,这几天朝堂诸事,也要你来决断,爹这儿有娘照顾,你忙你的事就好,千万别担心。”
不知何时次子的肩膀已然承受得住她的重量,十二岁的少年英姿勃发,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生怕珏儿被传染上风寒,许平君一味地赶他出去,刘珏桃花眼满是沉着,深深望了眼榻上的皇帝爹,转身大步朝外走。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以及刚刚递交辞呈的大司马张安世,齐聚宣室殿前殿,神色急切,语气肃然。
刘珏朝他们拜了一拜:“父皇生病的这段时间,还望魏公、丙公和太傅协助于我。”
过了半个时辰,小朝会召开,刘珏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晌午时分随大鸿胪接见匈奴来使。
当没有了帝王的庇护与遮挡,太子毕露的锋芒,足以将心思浮动者灼伤。安定王请见,他把人赶了回去说不见,等接待完匈奴使臣,刘珏翻开奏疏一目十行,片刻传赵广汉入宣室殿:“这桩与列侯有关的冤假错案,本宫交由你重审,三日后回禀,不得延误。”
赵广汉恭敬应是,直到夕阳西下,刘珏看完奏疏,一头栽进医书的海洋。
他后悔了,后悔没在练武的时候辅修医术,只一味研究让爹娘养生的东西,但现在还来得及。结合脑袋里生而知之的馈赠,太子殿下哗啦啦地翻书,天光微熹才躺下入睡,醒来后又吩咐宫人去打几套金针。
金针往自己身上试,没问题,刘珏顶着满头的金针翻阅奏疏,然后重新拔下召见大臣。
见到欲言又止的张术和曹舫,他警告:“胆敢告诉母后,你们双双滚去炼丹!”
如此度过充实的三日,刘珏手持金针,终于能把力道控制得十分轻柔。
他从未耗废过如此心力,只为在几天内把针灸学通,即便天生神力过目不忘,但他还是累得够呛,像是被熬干了一样。
重新闯进帝王病榻的时候,太子殿下面带纱罩,眼有血丝,对比太医令曾经扎过针的穴位,刘珏细思片刻,然后笃定地坐了下来。
望着给丈夫把脉的儿子,许平君震惊道:“珏儿?”
“娘,你稍稍往旁边坐坐。”刘珏唰一下取出针包,举重若轻地扎下去,只见闪烁着寒光的金针,轻柔地没入帝王的头皮。
在黄门令几乎腿软的注视下,金针稳稳地立住,刘询眼睫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没有人相信太子会害父皇,可看到昏睡数日的刘询醒来,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刘珏额间不断地冒出汗水,双手依旧稳当,终于到了收针的时候,他屏息凝神,一捻一取,待全部金针收毕,长长呼出一口气,累得倒在了榻上。
“太子殿下!”
“珏儿!!”
太医们手忙脚乱,又是扶皇帝起身又是替昏厥的太子诊治,太医令最后说道:“脉像紊乱,气血未凝,太子殿下这是累得睡着了。”
劫后余生的许平君扑上前去,一边攥着丈夫的手,一边颤抖地摸着儿子的脸颊。
刘询喉咙发干,半点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却是望着刘珏的睡颜落下了眼泪。
刚刚醒来的皇帝在哭。
……
刘珏睡醒的时候,双目一片茫然,不知今夕何夕,直至视线闯入熟悉的一张脸,他哑着声音喊:“爹?”
“醒了?爹已经让膳房温好了饭食,只等珏儿睡醒了用。”刘询柔声说道。
皇帝蓄须的憔悴脸庞满是喜悦,孩子睡了一天一夜,他和平君实在吓得不轻,方才他严厉地赶平君回去休息,坐在榻边接着守。
刘珏缓了一会儿,只觉浑身充满了力气,不由露出一个笑容。
“不用。”
起身把刘询按进了床榻:“爹你风寒还没好,不躺着休息还四处乱晃,是要让我和百官告状吗?!”
刘询:“……”
和百官告状是什么话,可就算至高无上的大汉天子,也反抗不了力大无穷。
刘询生气地瞪着儿子,刘珏比他更生气:“爹你就乖乖躺着,奏疏有我处理,你也不想史书上记载‘帝反抗,无果,盖体虚之故’吧?”
刘询老实了,刘珏一口气解决了七碗饭,神清气爽地拖来案桌,当着皇帝爹的面处理政务。
刘询板着脸,实则内心大为感动,看了低着头的刘珏一会,他又想落泪了。
珏儿为了他的病,不眠不休三天三夜,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今担忧他的身体,不惜替他料理朝政……为了掩饰泛红的眼眶,他眼一闭,因为疲惫很快陷入深眠。
刘珏抽空替他掖了掖被角,紧接着撇嘴,生病的人逞什么强?
“娘,爹他不听话。”听闻皇后醒了,刘珏忙不迭跑去告状,“生病的人不好好休息,您可要使劲教训他……”
*
这一场始料未及的风寒,可算给太子殿下敲响了警钟,平日再三督促父皇母后锻炼身体。
爹年少时过得苦,娘也不逞多让,这样的身体总有些暗病隐疾,前所未有重视这点的刘珏召集太医,大刀阔斧地将看诊的规矩改为三日一请脉,同时写下脑中的医学知识,一股脑地丢给太医署。
世上真有天纵奇才,不能以常理看待,太医令惊叹之余,实乃获益良多!
太子忽然对医术感兴趣,任谁看了都觉不务正业,然而有方士的例子在前,就算萧望之也没说什么反对之言。
殿下虽然长得高大,但年岁尚小,任性一些又有何妨呢?
待刘询风寒痊愈以后,刘珏重新回归日常作息,白日里听政理政,练兵练武,时光眨眼而过,刘珏十五岁,已然是个英俊的少年。
骄傲仍在,矜贵不改,浑身浓重的威势,与高台上的帝王越发相似。
乐游苑,刘珏倚着脑袋在窗边看书,张术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殿下,陛下下令逮捕司隶校尉盖宽饶,萧太傅为之求情遭到陛下的训斥,如今长跪宣室殿不肯起!”
刘珏放下书,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司隶校尉盖宽饶乃朝野皆知的虎臣,向来以刚直头铁、不畏强权著称,同样作为经学大儒,与教导刘珏的萧望之有些交情。
如今魏相与张安世先后退休,御史大夫丙吉成了丞相,萧望之被提拔为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同时替代张安世成为了新任太子太傅,能让他长跪不起,想必事情已然十分严重。
张术:“盖宽饶上书说陛下崇尚刑法,已经不似从前那般虚心纳谏了,陛下大怒,又有外戚勋贵进言,说不能轻易饶了此人,于是下令逮捕……”
“外戚,哪个外戚?”刘珏问。
“……乐陵侯史高长子、侍中史术,您的亲表叔。”
话音落下,眼见刘珏没了人影,张术连忙跟上去:“殿下可是要回宫?”
“盖宽饶的府邸在哪,先领我去,他脾气硬,去晚了或许就来不及了。”
刘珏乘车来到司隶校尉府,发现府邸静悄悄的十分诡异,隐约传来女眷的哭声。
他脸一沉,当即踹门闯了进去,穿过游廊来到正厅,一个老爷子正持着剑,面色慷慨地欲抹脖子,口中大呼:“明君亦有刚愎之时,忠言逆耳,何至于此?!史家外戚多有不法,陛下恩宠多年,迟早酿成大祸!”
他身为司隶校尉,本就有监察之责,满朝的勋贵外戚基本都被他弹劾过,史术憎恨于他,他不在乎,而陛下竟真的听进了谗言,盖宽饶不由越发悲愤。
“臣今日以死明志,愿陛下广开言路——”
下一秒,刘珏倾身夺了他的剑,盖宽饶定睛望去,大吃一惊:“太子殿下?”
“世上唯有命最珍贵,盖公鲁莽了。”说着,刘珏拿出张术替他准备的捆绳,把盖宽饶手脚绑了起来,塞在马车里,紧接着扬长而去。
哭泣的女眷目瞪口呆,宫中卫队前来抓人,结果扑了个空。
事情大条了,领头的武士当即喝道:“盖宽饶在哪?!”
盖宽饶被塞进了建章宫,作为皇帝亲设的太子宫,给武士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强闯抓人。另一头,刘珏径直往宣室殿而去,望见紧闭的宫门,他轻松推开,只听嘎吱一声响,不论是跪在前殿的萧望之,还是幸灾乐祸候在一旁的史术,齐齐抬起了头。
“太子殿下?”史术连忙迎了上去,笑容谄媚无比,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得意。
下一秒他飞了起来,在半空翻滚了三圈,在萧望之震惊的眼神下,落在地上不断地抽搐,发出无声的哀嚎。
刘珏收回脚,撂下一句“太傅帮我看着点他”,继续往里闯。
刘询放下手中的《汉律》,听闻动静不悦地拧眉,望见与他七分相像的少年,眉眼瞬间舒展。
却见少年一掌拍在案桌上,案上的奏疏弹跳起来:“爹下令逮捕了盖宽饶?”
刘询:“……”
刘珏道:“盖公我保了,武士寻不到人,是因我救下了他。史术我也打了,若他不给盖公负荆,我不介意大义灭亲。”
太久没打人了,有些怪怀念的。
刘询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紫,最后憋出两个字:“放肆!”
刘珏连忙给皇帝爹拍胸口,拍完冷声说道:“我救下盖公的时候,他正要抹脖子自杀!一代明君的名声,怎经得起这般败坏,若是他真的死了,士林之中,百官之间会怎么说您,史术万死不足惜!”
紧接着笑起来,把肩膀凑上去:“爹若是还生气,我的肩膀给你打。”
刘询心道反了天了,天底下有谁敢拍桌子和他对着干,可望着神采飞扬的儿子,哪还生得起气,只在心里不住地嘀咕没大没小。
他象征性地打了刘珏的肩膀一下,然后扬起嘴角:“痛不痛?”
刘珏反应过来,爹是在问他的手:“不痛。我是用脚踹的史术。”
“……”刘询没好气道,“我是在问你拍桌子痛不痛。”
“爹觉得我痛,就饶了盖公一回,都五六十的老头了,还能和他计较不成?”
刘询勉强:“好好好,不计较,朕胸怀宽广,就饶了那臭脾气的老头。”
闻言,刘珏心满意足,离开的时候顺手拐走了桌上的《汉律》:“爹最近也该多读一读儒学,以免有失宽仁。”
瞧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刘询冷哼:“他是在教训朕?”
新来宣室殿服侍的宦官简直看傻了,从太子强闯到史侍中被打,再到太子公然违抗皇命、拍桌指责陛下,这一切的一切对新人而言简直太超过了,可看到黄门令云淡风轻的眼神,他也渐渐平静下来,难道……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吗?
一刻钟之后,史术哭嚎着进来:“陛下——”
萧望之跟在后头,品行高洁的太子太傅正准备为学生辩解,刘询厉声道:“碍眼的东西,朕被太子责怪全是你的过错!”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侍中,更不得承袭侯爵,滚回家向盖公负荆请罪去。还有,你浑身的伤与太子无关,而是自己磕到了头,明白吗?!”
迎着刘询厌恶的眼神,史术只觉晴天霹雳,这下他真的晕了,刘询朝左右吩咐:“还不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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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又名:《双标皇帝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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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向来蒙受恩宠的史家被训斥了。
侍中史术丢了官职不说,皇帝还召来乐陵侯史高,批评他教子不严。作为皇帝最亲近的叔父,史高何曾受过这样的责难,他诚惶诚恐地出宫,回家把儿子暴揍了一顿。
史术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太子已经打过窝了——”
“太子殿下何等人物,他打你能有错吗??”史高又急又气,他在上林苑和刘珏朝夕相处,哪里不知道太子是个礼貌诚恳,尊敬长辈的好孩子,如今以他的威望远远够不上丞相之位,唯独太子坚信他能当上三公!
他让仆从砍来荆条,压着史术去给盖宽饶请罪,一路上大张旗鼓,整个长安城都轰动了。
得知这是太子在其中斡旋,民间一片歌颂之声,等盖宽饶解下绳索一脚深一脚浅地出来,发现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陛下……这是收回了成命?
不仅收回成命,还斥责了史氏,隐晦地表明自己仍是广开言路、心胸宽阔的天子,盖宽饶看着负荆请罪的史术,眼眶不由湿润了。
只有太子……只有太子敢和陛下这么对着干了……
这样的父子,实乃大汉之幸,天下之幸啊。
他朝太子宫的方向拜了拜,精神抖擞地走进府中。
刘珏以实际行动表明他不但敢和皇帝爹对着干,还进入了迟来的叛逆期,望着眼神坚定偏要出塞的太子,刘询大怒,刘询头疼,刘询最后好声好气。
“天底下哪有太子出征的道理?”刘询苦口婆心,“朝中武将如云,匈奴不足为惧,最多三年,朕定让呼韩邪单于俯首称臣,成为第一个正式投降大汉的匈奴单于!”
“太慢了,而今呼韩邪偏安一隅,他的大哥郅支单于反叛自立,杀死握衍朐提单于占领了水草最为丰茂的单于庭。”
“郅支野心勃勃,对大汉更是敌视,三年,焉知对方会不会捣乱。”刘珏说,“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解决了他!”
望着固执不合作的父皇,刘珏晓之以理:“只要占领匈奴,呼韩邪单于只能投降,对方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半个时辰后。
见道理说不通,刘珏图穷匕见:“我好不容易熬到十五岁,早就在长安待烦了,爹不同意也得同意。”
刘询:“……”
养了那么多年的兵,是骡子是马总得溜溜,刘珏回头便收拾箱笼,大有爹不同意他就偷跑的架势。
刘询让许平君去劝,没劝动,百官轮番劝谏,太子不允。
皇帝无法,只能让人准备粮草,最后含泪送别了爱子,刘珏出征的那天,长安城北风呼啸,代表着皇帝的心情很不美好。
当天下午,三位重臣被训斥,无数大臣的奏疏以“废话太多”为由被退回,之后百官上朝,皆是战战兢兢,直到半个月后,皇帝思念太子的症状这才稍缓。
众臣一打听,原来是皇后生气了,陛下已经半个月没能进椒房殿,这后院起火,不得安抚安抚?
众大臣松了口气,陛下顾不上他们就好!
……
自从太子出征,大汉仿佛陷入了一场美梦,一封封捷报传来,十五岁的少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到半年时间抄了郅支单于的老巢。
单于庭覆灭,瀚海近在眼前!
所有人都被太子亲军那特种部队一样的军纪和战斗力惊呆了,太子身先士卒,不仅亲自上阵杀敌,还和军队同甘苦,如同天生神力凶煞下凡的阎罗,让匈奴人闻风丧胆,四散着哭喊求饶。
直至长安一连十八道敕令传来,皆是帝王怒斥太子不得以身犯险,否则他刘询也要御驾亲征,刘珏这才收敛了许多。
正月,临近新年,边塞正飘着鹅毛细雪,中央最为宽阔的军帐内,陈汤和薄须掸一左一右护卫刘珏身侧,如同最忠诚的狼犬。
陈汤说道:“太子殿下,陛下急召,要我们回去过年,顺便进行粮草的补给,您看?”
“我们占据了新矿,士气正好,何况以战养战,不缺水粮。”刘珏的手在沙盘上划过,“下一步,把西边的地盘也打了。北匈奴已然覆灭,剩个西匈奴多不好听,要献,就要把整片疆土献给父皇。”
薄须掸眼睛发亮:“没错,什么西匈奴北匈奴?以后都是大汉的地方!!”
长安城,未央宫,刘询唉声叹气,望着空荡荡的桌案却舍不得骂一声不孝子。
许平君何尝不是呢,但她更骄傲于儿子的战功,丈夫这副模样,她都懒得看他。
许平君有心转移刘询的注意力:“陛下,珏儿十六了,虽说成亲还不急,但总要先挑选起来。”
刘询一下子精神了,夫妻俩商议了一晚上,第二天下令民间各地挑选良家子扩充掖庭,以作太子选妃之用。
全大汉沸腾了,各个郡县的官吏都忙碌起来,打探辖区有无品行出众,样貌无缺的良家女,最后汇成名册上达天听。
当下的选秀秉持家人子制度,最后约有五十位良家女进入掖庭,被统一称作“家人子”,运气好成为妃嫔,运气不好只能留下做宫女,或是自请出宫。而天子的诏令说得很清楚,这些家人子都是为太子安排的,若是运气好一些,便能一跃成为太子妃,日后的大汉国母!
谁不知道太子刘珏的威名,那可真真是“帝之麒麟儿”,文武双全战功赫赫,何况还那么年轻。
但凡有意愿的人家全都报了名,望着官衙被挤爆的盛况,负责挑选的官吏抹了把冷汗。哎哟,这徐老汉不是最宝贝他的女儿,往日嚷嚷着说绝不把人送进吃人的深宫的吗??
魏郡,廷尉史王禁赶回老家,把长女王政君接到了长安。
王政君年十八,容貌和婉性情温顺,护送她上车的兄长王凤兴奋地对妹妹道:“父亲联系了许多亲朋和上官,把掖庭上下都打点好了,妹妹你尽管放心地去。你也别为克夫的名声伤怀了,出嫁前横死是他们福薄,和你有何干系?”
他还专门打听过,而今宫中的王婕妤和政君一样,都是连克三任未婚夫的存在,还不是好好地待在宫里!
想起占卜者所说的“您的妹妹生来有大造化,命格实在贵不可言”,王凤心中满是火热,仿佛看到了日后成为国舅的风光,决定散尽家财贿赂掖庭的画师,传播妹妹的贤名,让陛下和皇后一眼注意到妹妹。
南郡,十六岁的农家女王嫱擦了把汗,抬头的一瞬间难掩姝丽。
如今乡县铺的都是水泥地,农田亩产早就不可同日耳语,像她这样的人家也够温饱,而不是饿着肚皮。
等干完农活,她放下手中的农具,叮嘱正在烧柴的父亲:“此番前去长安,您就不用跟着了,县令托了人照顾我。”
说罢活泼地笑起来:“县令还说什么我一定能入选,指不定是去掖庭一日游呢,爹,你要在家等我回来。”
王老汉看着女儿,强压下担忧点了点头。
昭君长得太美了,这副样貌长在勋贵人家是锦上添花,可生农家只会是祸患。
县令说得对,只有天底下最具权势的地方才能护住她,他憨憨笑道:“好,爹等你回来……”
又过了半年,约有五十名家人子脱颖而出,充入掖庭,王政君和王嫱都在其中。
望着王嫱不似人间的姝色,王政君惊讶不已,却也没有嫉妒的情绪,主动求了宫人与之同处一室,把王嫱当做妹妹照顾。
暗中观察的皇后属臣见她举止贤淑,性情柔顺,当即生出好感,可望见另一位家人子的时候,呼吸情不自禁地一窒。
她原以为皇后殿下会喜爱王政君这类女子,可现在她不确定了。干净明媚,耀如春华,这位名叫王嫱的家人子出现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只会停留在她身上!
她心里有了计较,转身匆匆地离开。
王凤听说了王嫱的存在,顿时警铃大作,朝画师再三打探后松了口气,回家告诉父亲:“那个叫王嫱的家人子出身拮据,根本没钱贿赂画师,更不知晓画像里的门道。我塞过去两块金饼,画师便同意把她画丑,没有人可以与妹妹相争!”
王禁闻言很是满意,他上下疏通关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政君成为太子妃!
许家出了一个皇后,便跻身大汉顶级贵戚之列,王家平庸太久了,他坚信他的女儿定会贵不可言。
椒房殿,许平君看着手中的画像,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刘询的表情便是始终如一了——始终如一的挑剔。
皇帝翻过一张:“这个太丑。”
看向下一张:“样貌端正是端正,却也不够出色,若是未来的帝后站在一块,没人会夸般配。”
像他和平君就长得好,在民间的时候人人都夸般配,珏儿比他还要英俊,怎么能娶平庸的妻子呢?
太子妃首先要长得美,品行另说。
当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刘询只觉眼睛被深深地伤害了,丑,惊天动地的丑陋,这满脸麻子的女子是谁,他往右下角定睛一看,王嫱。
这群官吏竟敢选拔丑陋如斯的家人子?!
刘询大怒,一拍桌子就要找人算账,许平君连忙拉住他:“陛下这是怎么了?”
刘询抽出王嫱的画像递给妻子,许平君也吓了一跳,待看清楚名字,她目光微凝:“长孙夫人告诉过我,王嫱是所有家人子中长相最出色的,西施在世,不过如此。”
长孙夫人就是皇后的属臣,刘询脸一沉,看来是有人欺上瞒下,意欲在画像上做文章。
却也不敢相信那句“西施在世”的评语,他不以为然:“西施浣纱引得沉鱼,王嫱再美,难道还能落雁不成?”
事实上许平君也有些不信,然而看到一言难尽的画像,她决议见一见王嫱。
“把人带来椒房殿,一路上别透露了风声。”
宫人连忙应诺,不出多时脚步飘忽地回来了,在她身后跟着一位少女,低着头略显紧张。
王嫱拜倒下去,抬头露出明媚的眉眼:“昭君见过陛下,皇后,恭祝陛下皇后长乐未央!”
大汉最为尊贵的夫妻呆愣了一秒,许平君上前拉了她起来:“好孩子,来长安的这一路可辛苦?”
刘询面露满意之色:“你今年几岁,家住何处,家中都有什么人,可曾听过太子的事迹和名声?”
……
王嫱走后,许平君对丈夫道:“毕竟从小帮着操持家里,这孩子坚韧,活泼却又不会显得天真。”
“天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教教就会了,平君你当年进宫的时候,不也是手足无措,惶惶不安吗?”
皇帝皇后齐齐微笑起来,想起了十数年前的曾经。
刘询尤其满意王嫱的家境,母亲改嫁父亲务农,家中并没有兄弟,日后便是成了太子妃,外戚也翻不了天。
其实他更满意王嫱的样貌,但他不会说。
许平君考虑得更深一些,她的珏儿骄傲如烈阳,恐怕不会喜欢木头一样温顺的妻子,长孙夫人推荐王嫱的时候,还推荐了与她同寝的一人,好像叫什么政君。
除非政君比王嫱更好看,否则她不会择选。
*
画师被贿一事东窗事发,帝后震怒,王凤被抓起来的时候,惊慌失措涕泪横流。
得知王嫱被画师丑化,是王政君的兄长所为,许平君不由庆幸,她最后看中的不是王政君。
如今妹妹还只是家人子,王凤便敢如此,日后若真成了皇亲国戚,外戚之祸岂不是近在眼前?!
遥远的西域,刘珏骑着战马,居高临下地望着横档在面前的河流,忽然间打了个喷嚏。
“殿下,再往前就是乌孙与大宛……”西域都护恭敬地介绍,见此连忙问道,“殿下莫不是着凉了?”
“无事,想来是父皇母后正惦念我。”刘珏露出一个笑容。
刘珏又说:“乌孙,解忧公主下嫁的地方,等我彻底解决了西匈奴余孽,便迎公主归国!”
“是!”西域都护心潮澎湃,对太子所言深信不疑。
而今郅支单于成了汉军俘虏,新任日逐王率兵反抗,被太子一刀斩杀,太子殿下翻年不过十七,所有分裂的匈奴势力,皆在汉军铁骑下瑟瑟发抖。
哦,只除了东边的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很识时务,在单于庭覆灭的时候便干脆利落地投降了。
既然有了西域都护,何尝不设一个北疆都护呢,他暗中决定上奏陛下,广袤疆土新纳,官名也要整整齐齐的才好听!
……
得知汉军在太子的率领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往日匈奴的地盘,不日即将纳入大汉国土,乌孙国,白发苍苍的解忧公主老泪纵横。
在她跟前的汉使也落了泪,公主碧玉年华和亲乌孙,而今已有五十二年,这五十多年里,公主连嫁三任乌孙国王,为汉家在西域斡旋,为了联手乌孙抵抗匈奴拼尽心血。
即便西域归附,然而匈奴分裂的势力仍在,解忧公主始终不敢归国。
从今日起,公主再无后顾之忧了!
解忧公主拄着手杖站起来,望着东南方向嚎啕大哭:“目送我出塞的武帝陛下长眠茂陵,与我互通书信的昭帝已然入土,当今陛下年年遣使问我过得好不好,如今,太子……太子终于要来接我归国了……”
刘珏率兵迎接解忧公主的这一天,乌孙国上下皆着右衽,跪拜在地。
大汉太子身穿金甲,迎着烈阳马踏而来,他看都不看跪地的王孙贵族,径直下马走到解忧公主身旁。
不远处的汉军方阵弥漫着冲天的血腥气,即便刘珏忽略了他们的国王,面色骄矜地将乌孙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在场众人,也无一人敢有异议。
刘珏的脸上溅了鲜血,这是西匈奴余孽抵死反抗的血,望着身姿笔挺,发髻梳得精致的解忧公主,他俯下身,亲自牵起公主的手,慢慢行到装饰豪华的马车前。
解忧公主含泪笑起来:“太子殿下……”
刘珏神采飞扬:“珏从小听着公主的事迹长大,终于得以迎接您归国。我已去信父皇,让父皇修缮京畿的公主府,如今的长安,与从前可是大不一样了!”
三个月后,战事终于收尾,刘珏恋恋不舍地望了眼更西的方向,决定下回再往外打。
世界之大,除了陆地还有海洋,等回长安他便训练海船,到小岛找银矿去。
长安城正是春日,盼儿子盼得焦急的刘询吃不好也睡不好,被皇帝挑刺说出城迎接太子的礼仪仍不够盛大的官吏,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家人子的选拔已然告一段落,包括王政君在内,有一大半都被遣送出宫。听着未央宫恢弘的乐声,掖庭传出窃窃私语:“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回来了……”
“昭君呢,昭君怎么不在?”
“哼,王嫱得了皇后的喜欢,破例被带去了城门处,我偷听到椒房殿宫人和她说话,说什么情谊是能够培养的。”
“什么能够培养?我看她就是长得好,皇后殿下偏心!!”
城门外,出城相迎十里的帝后翘首以盼,终于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儿子。
许平君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刘询哽咽着上前:“黑了,瘦了,比我还高了……”
刘珏不自在地左看右看,当着百官的面,爹娘还要把他挤成肉饼不成?
当即低声道:“爹,娘,解忧公主还等着呢。”
“好好,迎接公主要紧,等公主进城落榻,爹再欣赏珏儿的献俘!”刘询擦了擦眼,随即笑道,“你娘还为你准备了惊喜。”
什么惊喜?
刘珏微微一笑,他也给爹娘准备了惊喜。
他已偷偷联络满朝文武,迎回公主的第二天,便在大朝会上提出奏请,奏请帝后封禅泰山。
恰好他在北边挖了金矿,一路上的花费由他来出,算不上劳民伤财。
爹娘年轻的时候,用爱意浇灌他长大,待到渐渐年老,他同样要用爱意回报。嗯……打下大陆海洋,让全世界插满大汉的旗帜,这份回报勉强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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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宣帝世界结束,下一章就是番外啦,宝贝们想看一笔带过的感情线吗?
想看的话我就穿插一点,主要是地府观影番外和论坛体啦[撒花][撒花]
老刘家皇帝已经心痒难耐想说话了[狗头]
[39]地府观影:和乐融融老刘家
地府,汉朝皇帝的聚居处,恢复了青年鼎盛之态的武帝刘彻,正被祖父刘恒和曾祖刘邦大肆数落。
高帝刘邦望着天幕,抖着腿唉声叹气:“唉,权臣,唉,霍光!”
文帝刘恒摸着泪眼汪汪的昭帝刘弗陵的脑袋,温润的面孔写满担忧:“说到底还是弗陵早死,否则哪里会有废立皇帝的荒唐事。”
景帝刘启心疼自家掌上明猪,一边跟着数落,一边示意儿子躲到自己身后,以免刘邦的唾沫飞溅过来。
他面慈心黑的父皇惯会做表面功夫,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拿彻儿如何,祖父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会脱鞋打人啊。
刘彻麻溜地躲到老父亲身后,威严地看向天幕,实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不会吧不会吧,霍光不会真的要篡位吧,他提拔霍光做了幼子刘弗陵的辅政大臣,一来因为对方是去病的异母弟弟,二来,霍光本人谨慎持重能力极强,从不辜负他的信任。
刘彻强装镇定道:“大父,曾祖,霍光是朕选择的忠臣,朕信他!”
霍光,你可千万不能对不起你哥!!
刘邦冷哼一声,这小子就是嘴硬,转而专心致志望向天幕,刘弗陵死了,刘贺废了,他倒要看看下一任皇帝是谁?
……
因为大汉明君辈出,积攒了一箩筐的功德金光,地府赠与老刘家一项特权,可以透过无边无际的天幕,观看人间之事、朝政更迭,皇帝们顿时来了精神。
——观影团不包括惠帝刘盈,大汉皇帝没人想带他玩。
刘邦看到这个儿子就觉晦气,什么玩意!
转而亲亲热热揽住四儿子刘恒的肩膀:“恒儿啊,你才是最类乃公的存在,如意比不上你的半根手指头!”
刘恒:“……”
幼时亲爹不爱·远赴贫瘠的代国就藩·小透明刘恒,犹如心上被插了一刀,他微笑起来:“多谢父皇。”
天幕上,被霍光扶持的刘贺已然被废,创下了二十七天的新帝在位纪录,所有人都被他的蠢操作气得倒仰,正欲搜寻紧急护心丸的时候,皇曾孙刘病已堂堂登场。
“刘病已?这刘病已是谁?”毫无印象的刘邦询问刘彻。
刘彻沉默了,半晌艰涩道:“是据儿的亲孙。”
至于更多的,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了,刘弗陵嘴唇蠕动了一下,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父皇,谁才是他最爱的儿子,但想起被父皇下令处死的钩弋夫人,他的母亲,刘弗陵最终还是没有问。
刘据的名字一出,在场皇帝都沉默了。
景帝刘启是最心痛的一个,彻儿快三十岁才得的宝贝儿子啊,出身嫡长,最是名正言顺,彻儿待这个儿子,犹如他待彻儿一样捧在手心,怎么就落到了那样的地步!
想起刘彻晚年发疯的模样,刘启第一次想打儿子了,高皇帝刘邦叹了口气,文帝刘恒摇了摇头。
这不都是自己作的?
没想到皇位还能“拨乱反正”,落到刘据的孙子手中,除了心绪复杂,甚至略微窃喜的刘彻,以刘邦为首的一众皇帝对刘病已上位一事很不看好。
这孩子出身民间又年轻得过分,帝王术是半点没学,作为霍光手中的傀儡,他又能熬到几时?
很大可能又是下一个刘贺!
结果刘邦被天幕里刘病已的形象惊艳到了,斗鸡走狗,好一派游侠风范,这不就是乃公在世吗!!
当即抚掌笑道:“此子类我!”
刘恒:“……”
刘启:“……”
刘彻:“……”
刘恒刘启脸同时阴了下来。刘恒心脏又被戳了一刀,至于景帝刘启,实则他也不是父皇最爱的儿子,当年的梁怀王刘揖,作为刘恒最小的儿子极得宠爱,连贾谊都被派去梁国辅佐,若非怀王年纪轻轻坠马,刘启登上皇位后定要把人料理一番,以抒嫉妒之情。
刘彻觉得自己同样被攻击了,想到晚年他对刘据“不类己”的评价,武帝很快哄好自己,不过是儿子不类他,他自己还是类父皇的!
刘邦浑然不知自己的一句话让子孙全破了防,当看到刘病已顶着霍光和满朝文武的压力,偏要立糟糠妻许平君为皇后,他绷不住了。
不会吧,不会吧,老刘家还出了个情种???
其余皇帝也震惊了,在这样的高压下,能争取到一个皇后之位是何等魄力。刘彻眼睛一亮,据儿的血脉还是挺聪明的,他带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笑容,慢悠悠评价:“朕不相信他对许皇后有爱,病已如此定是为了政治考量,父皇,大父,曾祖,你们就好好看下去吧。”
然后他就被打脸了。
天幕中,刘病已郑重地对许平君道:“我病已此生绝不负你。”
刘邦噗嗤笑了出来,刘彻:“……”
见掌上明猪黑着脸,刘启心疼了,连忙解围道:“彻儿说的不错,做皇帝的人怎可儿女情长?”
刘邦拔下鞋子怒声道:“再吵吵乃公揍你,老刘家怎么出了你个护犊子的东西,父子情深往隔壁始皇那显摆去!”
所有人:“……”
天幕上的场景一掠而过,刘邦越发觉得他这后代有点水平,刘恒眼里闪过赞赏,这忍功,都快赶上刚登基时候的他了。
很快,许皇后怀孕,霍显买通医女下毒,当这一幕水灵灵地播放出来,所有人都不可置信。
权臣之妻谋害大汉国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何况霍显还不是妻呢,只是代为操持后院的丫鬟!
刘邦大骂道:“恶妇!!”
刘恒刘启齐齐皱眉,刘彻眼底止不住的失望,霍光竟也不加约束……
就在他们以为许皇后死定了的时候,皇次子刘珏诞生了。
替母受过,生有哑疾。
刘邦吃惊的瞪大了眼,我读书少别骗我,见血封喉的剧毒能被一个小婴儿吸收???
他一拍大腿:“生而不凡,此子生而不凡!”
大汉皇帝们没有反驳,望着健壮却哭不出声的小皇子,以及天幕中刘病已悲怆的面容,他们有些不好受,这是老刘家嫡亲的血脉啊。
堂堂天子,在权臣的制约下无能为力,曾经被七国之乱威胁过的景帝刘启目光也闪过了冷色,想起了被吴王刘濞威胁的从前。
但他少时敢抄棋盘打死吴国太子,唉,刘病已却只能谨小慎微。
都怪彻儿!
刘彻负着手,却是不后悔选择霍光辅政,若再来一回,他还是会这样做,可谁知道霍显愚蠢至此,霍光竟也放任,只是可惜这个叫珏儿的玄孙了。
渐渐的,皇帝们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刘病已对刘珏是不是太宠了??
住宣室殿亲手照顾也就罢了,大臣的进谏他全然不听,霍光说陛下宠得过了,他就哭嚎装可怜。
次子学走路,刘病已便要改造宣室殿,刘珏成功学会走路,刘病已一脸感动,这一幕幕把皇帝们给看愣了,刘彻拧眉回忆,他对据儿有这般吗?
刘启也拧眉回忆,就算他再喜爱彻儿,也没有亲自上手照顾过。
皇帝们越看越不对劲,即便刘珏这孩子活泼可人疼,长相更是老刘家的种,他们也能理解刘病已对次子的宠溺和纵容,但——
你是天子啊!又不是闲出屁来的人家!!
交给皇后和乳母照看,有什么不放心的,次子口不能言,多疼一些就好了,照这架势,他们都怕刘病已昏头立刘珏为太子。
这念头一闪而过,刘恒笑着摇了摇头,直至天幕忽然放出了刘病已的心声。
此子类我!
刘恒:“……”
刘启:“……”
刘彻:“……”
刘邦双眼都放出光来,砰地拍了下大腿,一声“好”正欲脱口而出,忽然察觉到一股阴风吹来,带着渗人的气息。
嗯?地府刮的本来就是阴风,这风是打哪来的。
一直温文尔雅的文帝是真破防了,他阴着脸走到旁边,不再挨着刘邦坐,景帝刘启也没好到哪儿去,刘彻左看右看,同样决定装沉默。
一片尴尬中,刘邦哈哈笑起来:“病已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唉,瞧你们大惊小怪!”
继而迫不及待道:“我们继续看,我们继续看。”
……
霍光病重,当看到病床前泣不成声的天子,皇帝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称赞“会装”,接下来的对话越听越眼熟,众人不由得望向景帝,表情揶揄。
当年刘启病重,也是这般问栗姬能不能善待他的姬妾和儿子,栗姬是怎么回答的?
大致概括为“你个老货怎么还不去死”“等我当上太后刘荣当上皇帝,定要把大贱人和小贱人们好好折磨”,吓得刘启一跃而起不敢死了,后来更是狠心地废去长子刘荣的太子之位,这故事都好好地记在史书上呢。
刘启:“……”
刘启狠狠瞪了忍笑的儿子一眼,至于父皇和祖父,他不敢瞪,只能若无其事地道:“我们继续看,我们继续看。”
霍光躺在病榻上说陛下一定会成为明君,他也能死而无憾到地底见武帝了,闻言,老刘家的皇帝不禁唏嘘。
不论如何,霍光有功于大汉,有功于社稷,除去家中那几个蠢东西没管教好。
刘彻心弦猛然波动了一下,神色复杂地望着天幕:“子孟。”
随即喃喃道:“朕的冠军侯,朕的长平侯……”
刘邦:“……”
得,霍光这颗真心倒也是错付了。
刘邦朝外大喊:“按惯例皇帝信重的大臣死了,不是都有和旧主叙旧的时间,再去轮回处转世投胎吗?霍光霍子孟在哪?”
听闻刘邦发问,地府使者遥遥回答:“正在路上,高皇帝还请稍后。”
不一会儿,恢复成年轻力壮模样的霍光,被使者牵引而来,到了汉朝皇帝的聚居之处。
皇帝们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其中数位他更是在画像上看过,霍光吃了一惊,紧接着激动下拜:“陛下!”
这声陛下是和刘彻说的,其余皇帝也不会和武帝争抢。刘弗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刘彻定定地看着他:“子孟啊。”
霍光深知他揽权的行为,或许陛下知晓不会高兴,他深深叩首,一时说不出什么辩解之言。
权力欲是真的,愿为陛下守好大汉也是真的,正心下忐忑之时,刘彻轻柔地扶起了他:“子孟请起,朕不怪你,大汉有你这样的忠臣,朕心甚慰。”
一句话叫霍光热泪盈眶,就在这时,天幕忽然传来一声:“大母说了,不过是个残疾的哑巴!”
霍光:“……”
刘彻:“……”
刘邦插嘴道:“霍子孟,这是连接人世间的天幕,如今正播放着你死后的场景。”
刘恒淡淡地点头,刘启上下打量他好几眼,至于刘弗陵,不愿再看到辖制他一生的存在,早就离得远远的了。
“臣参见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景皇帝……”霍光忙给刘彻的祖宗们问安,下一刻他抬头看向天幕,脸瞬间变得青青白白,整个人哑然无声。
那离开了霍府瞬间变脸的皇帝,一脚踹飞他孙儿的皇帝,拔剑砍死霍氏仆从的皇帝,还是在他病榻前哭得涕泪横流的刘病已吗?!
霍光手脚冰凉起来,哪还不知道他被刘病已骗了,可望着嚣张跋扈的妻儿家眷,他嘴巴张张合合,不敢在陛下跟前露出半分旁的思绪。
更重磅的消息来了。听到霍显亲口承认是她毒害的许平君,霍光踉跄了一下,砰地跪了下来:“臣有错——”
刘恒嘴角露出冷笑,刘启凉凉道:“认错也晚了。”
刘邦瞥他一眼:“得罪了老刘家万年出不了一个的情种,唉,实在是你霍氏的劫。”
刘彻不赞同道:“事实上,他们是得罪了朕的玄孙。”紧接着惊讶道:“父皇,大父,你们快看,珏儿居然演起来了!”
霍光:“……”
被武帝陛下插刀的霍光心痛无比,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霍家走向灭亡的结局,是怨更名为刘询的刘病已刻薄寡恩?还是悔恨当年不该听从霍显的话,把小女儿送入宫廷?
霍光硬生生的老了十岁,挺拔的脊背佝偻起来。
虽然在场的刘氏天子全都是厚脸皮,但出气归出气,人霍光的全族都灭了,他们也不好意思让汉王朝的功臣站在这继续受折磨,霍光却是不肯走,偏要执着地看着天幕。
刘彻也就随他去了,众人看着活在民间,从未接受过一天皇室教育的刘询,终于成为大权在握,满身明主之相的帝王,一时感慨万千。
刘彻拍拍霍光的肩:“子孟,朕真的要感谢你。”
霍光:“……”
接下来又是猝不及防的花式宠儿日常,皇帝们差点没被闪了腰。
听到刘询的夹子音,他们脸色扭曲了一下,听武师傅说刘珏天生神力且根骨第一流,他们不禁惊愕,刘邦狂喜:“乃公的老刘家也有在世项王了?!”
虽然淮南厉王刘长也是气力无穷,但刘长实在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和珏儿如何能比。况且这是自己嫡亲的血脉,文帝刘恒眼里闪过喜色,紧接着分外可惜,满是厉色地望了霍光一眼。
天幕还在继续播放,当看到向来谨慎的张安世被指为淮阳王太傅,刘彻无言以对,忽然怀疑起了人生。
那可是当朝大司马,他重孙是不是疯了?
如果这才算爱,那父皇是真的爱他吗?当初他是真的喜欢据儿吗??
不行,他赶忙把脑袋里的疑问赶出去,不住地循环“我爹爱我,我爱我儿”,这才恢复了正常。
朝中大臣请立太子,刘询不理,听到刘询和大臣说“刘奭不类我”,已然产生抗体的皇帝们面不改色,刘邦连连点头,觉得刘询讲得都对。
刘邦极其理解刘询的心境,即便阴阳两隔,一代开国帝王和中兴之主,在此时产生了共鸣。
紧接着叹息,若珏儿哑疾痊愈该多好,天生神力且对朝政敏锐,合该是天生的储君!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礼貌,但他还是觉得刘奭和刘盈有些相类,懦弱无能,不类父亲,他欣赏地望着天幕中的刘询,斩钉截铁地道:“不错!不类己之人,如何能把江山托付?”
刘恒听到刘邦说“不类己”三个字就浑身难受,憋了又憋还是微笑起来:“那父皇说托付给谁?被毒死的刘如意吗?”
刘邦脱下鞋子朝四儿子扔了过去,刘启刘彻连忙上前劝架,结果不敌刘邦的流氓打法,发型乱成了鸡窝。
打闹归打闹,但他们谁都知晓,刘询只有皇长子刘奭一个选择,果不其然,刘奭还是被立为皇太子。
接下来刘珏被立为淮阳王,那熟悉的场面,又叫众人的目光隐隐约约扫过刘启,刘启微微一笑:“当年朕也宠爱彻儿,但还是有所不同,彻儿的嗓子可是完好的。”
刘彻谦虚地笑了笑,心中颇为自豪。
回过神,武帝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人,对了,小儿子弗陵去哪了?!
……
刘彻没找到刘弗陵,思及幼子对霍光的抵触情绪便也不强求,继续端坐下来看天幕。
天幕中,刘珏夺位的野心逐渐暴露,相当于从小看着孩子长大的地府皇帝们,意见相当统一。
刘邦说:“有点难度。”
刘恒轻轻颔首,刘启神色复杂,何止是有点难度?
简直是地狱级。
反倒是刘彻笑道:“人无志,何以立,张安世说得对,依珏儿的天赋,当个开疆扩土的将军岂不乐哉?这点野心影响不了大局,更不会影响大汉的安稳,祖宗们放轻松些。”
天幕恰在播放匈奴日逐王之子薄须掸的到来,太子的表现,让皇帝们齐齐皱眉,淮阳王的自请出列,叫他们暗暗点头,得知过天生神力剧透的老刘家皇帝就差嗑个瓜子,看刘珏如何花式吊打薄须掸。
刘邦为此专门找了一趟地府使者,把瓜子分给子孙一起嗑。
正吃得欢快呢,许平君的心声飘荡四方:“只要不过分,弄出什么丹药巫蛊娃娃之类的东西,然后把襁褓里的重孙子关进大狱,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彻:“……”
刘彻:“???”
刘彻破防了,脸一阵青一阵白:“大胆,哪有汉家皇后腹诽祖宗的道理!!”
刘邦噗嗤一声,嘴里的瓜子喷了出来,然后慈爱地道:“彻儿啊,询儿的皇后有说错吗?来,吃瓜子,气大伤肝,你可是杀灭匈奴威风的好男儿,不可轻易动怒。”
刘彻憋屈地接过瓜子,开国祖宗所赐,他还能拒绝不成?
当刘珏大胜叫爹的那一刻,刘彻手上的瓜子掉了。
继而狐疑道:“朕没听错吧?!”
刘彻不淡定了,刘邦腿不抖了,刘启大吃一惊,连形如一樽雕像的霍光都仿佛活了过来。
“没听错,珏儿哑疾痊愈了。”文帝刘恒忽然开口,感慨着笑道,“当个开疆扩土的大将军,岂不乐哉?这点野心影响不到大局,更不会影响大汉的安稳……”
又被插了一刀的刘彻:“……”
刘彻不说话了,只一味地嗑瓜子。
半晌,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找补:“珏儿当太子也没什么不好,他类朕。”
众人服了,刘恒刘启的脸又难看起来,刘邦如今看着这文治武功出类拔萃的曾孙格外的顺眼,递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彻儿,不愧是我们老刘家的种。
刘恒一言不发地开始脱靴子,刘彻大惊失色:“爹!”
他爹刘启劝说道:“父皇,彻儿还是个孩子啊……”
说着脱下自己的靴子:“换我的,我的鞋厚,打人会更疼。”
*
为了防止老刘家内部再起纷争,皇帝们约定将“此子类我”和“不类己”设为禁词,在霍光恍惚的注视下,四名天子重归和乐,排排坐看天幕。
天幕当中,刘询高兴地喝醉了酒,而后和许平君道:“朕恨不能展开霍光的画像,白日里我儿的英姿,也该让霍宣成欣赏欣赏!”
霍光:“……”
汉朝皇帝们:“……”
询儿,你这就有点不礼貌了。
刘彻微笑,正想宽宏大量地忘却许平君的心声,替自己的曾孙找补找补,霍光身躯一晃,决议逃离这个伤心的地方。
霍光的脸青紫交加,最后沉声道:“臣,不再叨扰诸位陛下的安宁,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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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汉天团原本还应包括刘盈的两个儿子,就是吕后临朝称制时的傀儡皇帝,这里我懒得写了[狗头]
特意标注了这章是番外章,有什么ooc的地方致歉哦,宝贝们凑合着看~
【小剧场】
刘彻:询儿,你不礼貌。
刘询:我是幼时进大狱的皇孙,不认识什么曾祖父,请问你是谁?
[40]地府观影:和乐融融老刘家(二)
霍光走后,皇帝们津津有味地嗑瓜子看天幕,听到刘珏对匈奴的见解,熟知匈奴习性的武帝刘彻连连点头。
不同时期需要秉持不同的方针,怀柔,的确适合刘询治下的大汉。
只是说起匈奴,他便又想起卫青霍去病,而今二人已经转世投胎,成为新的将星,刘彻深吁一口气,思念的同时欣慰无比。
他意气风发地和三位先祖道:“当年卫青大捷是何等的盛景,去病封狼居胥禅于姑衍,又是何等的豪迈,在对阵匈奴上,朕无愧大汉,更无愧于祖宗!”
又顺嘴问道:“父皇,大父,曾祖,你们呢?”
刘邦:“……”
刘恒:“……”
刘启:“……”
刘邦脸一阵青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年他还要靠贿赂冒顿单于解白登山之围呢,彻儿就这样戳他的伤疤,真是不肖子孙!
刘恒刘启作为开创文景之治的明君,面对匈奴也是挨打居多,谁叫大汉国力不够,只能暂且苟一苟。
刘恒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刘启扶着父皇的手让他脱鞋子脱得更方便些,刘彻反应过来连忙笑道:“父皇,大父,朕不是故意的,我们继续看,我们继续看。”
甘泉宫花园里,刘询和御史大夫丙吉透露换太子之心,皇帝们沉默了,这是不是也太癫了。
珏儿嗓子才刚好啊!
哪知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刘珏也不逞多让,画大饼拉张安世和武师傅入伙,那台词都不带换的。
众人扭头看刘邦,刘邦当即斥道:“看什么看,乃公是这样的人吗?”
“自己照照镜子吧!!”
皇帝们:“……”
接下来的刘询简直毫不掩饰他对淮阳王的偏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政不说,还怒斥王婕妤越俎代庖,对此,老刘家接受良好,谁叫他们心也偏。
可看到刘珏大庭广众殴打皇三子,刘询问都不问便率先认定刘钦有错,刘彻嘶了一声,再怎么说,皇三子也是刘询的亲儿子啊。
像他再宠爱据儿,对其他儿子也是关爱的,昌邑王刘髆府上的黄金,基本上都是他赏赐,刘启也是如此,就算他再喜欢彻儿,也没有把其他儿子当根草呀。
正想批评批评刘询,天幕上突兀地划过刘珏吩咐工匠造纸的场景。
随即便是小孩的心声:“我不仅自己要做皇帝,还要把爹娘拱上青史留名的位置!”
安静,久久的安静。
四位皇帝忽然不说话了,良久,刘邦幽幽道:“那纸……”
刘恒脸色凝重:“朕从未得见,天幕上说是便于书写的新用具。”
刘启忽然问刘彻:“彻儿,你怎么没想出这般的发明呢?”
看来还是不够孝顺。
刘彻:“……”
刘彻也酸了,觉得他曾孙真是好命,一边不忘反驳刘启:“父皇您应该反省反省自己,若是您创造了纸,儿臣还会看竹简看得那么累吗?”
刘启深吸一口气,浓厚的父子情岌岌可危。
在天幕两父子的对比下,汉朝皇帝十分不是滋味,忽然觉得人比人气死人。
刘邦很快恢复了过来,再怎么说,这都是老刘家的崽,然后一拍大腿:“珏儿生而知之,果然不凡,换太子,必须换太子!”
刘恒赞同地点点头,露出微笑的同时涌起前所未有的优越感,珏儿是他的嫡亲血脉,真是好孩子。
看看父皇所言“不类己”的刘盈和“类己”的刘如意,他们能生出这样的子孙吗?
天幕继续播放着,造纸最终现世的时候,竟还“附赠”了名垂千古的印刷术。
皇帝们满脸震惊,很快,他们没心思点评这个了。看到自打脸惊叫的刘询,一句“这是我儿牵头所制?”惊起了天边的飞鸟,刘邦噗嗤噗嗤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他笑得肚子疼,一不小心滚在了地上,刘恒和刘启忍俊不禁,连忙上前搀人起来。
刘彻只觉自家曾孙真是丢人,没见前头还在许皇后面前嘴硬呢?
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接下来的《淮阳王赋》又把皇帝们搞沉默了,当亲耳听见刘询的心声,埋怨司马相如为什么不能和曾祖父一样长命,刘彻破防了:“如上林赋那般的神赋,刘询你以为是街边的大白菜吗?!”
“还有,朕长命怎么了,你这语气难不成还在可惜??”
刘邦一边噗嗤一边劝:“不生气,不生气,彻儿何必和询儿计较,他还不到三十,还是个孩子。”
被开国祖宗这么火上浇油,刘彻更是愤怒:“等刘询下来朕非打他一顿不可,不孝孙!”
好不容易安抚了生气的武帝,天幕来到了高潮部分,争夺太子位的大幕,拉开了。
看到刘奭依赖宦官石显,并派石显打探弟弟行踪,汉朝皇帝不知道说什么好,刘邦叹气:“太子走的不是堂皇大道啊。”
“能力平庸就是错,在朕看来,这个太子早该废了,询儿到底还是太重感情,手段优柔了些。”刘恒眼角眉梢流露着冷酷。
作为亲手逼死废太子刘荣的皇帝,刘启更是恨铁不成钢:“父皇,废太子还是太温和了,未免江山动乱,死了也不要紧。”
刘恒瞪他一眼,你是不可惜,但荣儿作为他的长孙,他还是很有感情的,顿时斥道:“闭嘴!”
刘启闭了嘴,刘彻最后补充:“恐怕与皇后有关吧。朕看他独宠皇后那么多年,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皇帝们齐齐陷入沉思,最后得出结论——
刘询,老刘家的异类。
刘珏,老刘家的天才!
……
天幕播放到刘询、许平君与刘珏的民间日常,那平凡的快乐和温馨,也感染了入土多年的汉朝皇帝。刘邦想起从前与老兄弟们在沛县的生涯,刘恒想起就藩代国时,与生母薄太后的相依为命,年少没受过什么苦的刘启和刘彻,同样有些出神,帝王家如此,实在不易。
下一秒,刘珏意欲出塞,豪气千云:“我和老将军的年岁中和一下,便是正当壮龄!”
瞬间搅乱了安静的聚居地,刘邦一边笑一边道:“珏儿真是乃公的后代,志向远大,好好好,乃公支持。”
刘恒却不赞同道:“当太子的人,如何能够以身犯险?”
刘启的意思和他爹一样,太子嘛,未来的皇帝,能用人就好,无需冒着风险亲征。
刘彻认为高皇帝说得对,武力充沛的他更想珏儿继承他的志向,封狼居胥收编匈奴,但为了不得罪爹和祖父,他笑着打圆场:“当太子的同时不也可以出塞?一举两得,完美,祖宗们也不用争执了。”
说笑间,上林苑刺杀事件来临,当看到大黄弩出现,皇帝们心漏跳了一拍!
刘邦抖腿抖得越来越快,最终刘珏以一打五,成功反杀,看得目不转睛的太.祖高皇帝呼出一口气,然后豪迈笑道:“项羽!你瞧见了吗!”
乃公不仅夺了天下,乃公的子孙还继承了你的威名,刘邦心头说不出的畅快,紧接着他目瞪口呆——
刘珏浴血强闯博望苑,汉宫的天,变了。
刘珏拉弓射箭,瞄准刘奭的脸,刘邦一边觉得离谱一边觉得爽快,最后憋出一句:“珏儿不要名声了吗?”
就连他这个不怎么要脸的皇帝,都知道若想上位,维护名声是很重要的,何况天幕里的大汉,和他在位时候不一样,独尊儒术,遏制百家,至少表面极为尊礼。
很快,刘询出现了,焦急的大汉天子厉声夺去小孩的弓箭,然后和刘邦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你不要名声了吗?”
刘询:“你可是下一任天子!”
汉朝皇帝们:“……”
天幕之下,鸦雀无声,看来他们还是低估了刘询此人。
刘彻简直一言难尽,这真的是老刘家的种?不会被人掉包了吧。
抹了抹胳膊浮现的鸡皮疙瘩,他沉默一会儿,扭头幽幽道:“父皇,你对待我,可有询儿对待珏儿这般好?”
被质问的刘启:“……”
刘启还没说话,刘邦和刘恒齐齐塞给他靴子:“用力打,别省力。”
地府鸡飞狗跳,今天依旧是和乐融融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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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们实在不好意思,我呆电脑前憋了半天还是写不出论坛体那种纯正的味,因为我不追星也不太冲浪,写来写去觉得内容好尴尬,所以后世论坛体放最后的福利番外怎么样?免费给大家送上,不需要花费晋江币购买!
思来想去加个更,把地府番外补完,明天直接写新世界啦[撒花][撒花]
新世界是顺治董鄂妃之子,预警一下:这篇的爹有点癫,不是啥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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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顺治董鄂妃是不是真爱”的争议,我叠甲解释一下!以下是个人浅见,并非给顺治本人洗白,封建皇帝没啥好洗白的,宝贝们可看可不看,当我胡言乱语就好】
近几年社交平台流行一种“靶子说”,既踩顺治又踩董鄂妃,意思是顺治一点都不爱董鄂而是把她特意拱上高位,用来对抗孝庄和蒙古,硬是把董鄂氏累死了,董鄂只是顺治收拢皇权的工具人。
我仔细查证过,顺治的悼文《预制董鄂后行状》其实是运用了夸张手法啊,里面说董鄂妃给第二任皇后读史谈天,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照顾生病的继后——问题是继后出身蒙古,她不懂汉语,这真的不是折磨而是照顾吗?(一听就假的不行哈哈哈)
顺治这么写的本意是赞美董鄂氏贤德(古人对女子最高的赞誉就是贤德,而不是漂亮受宠)!他想告诉天下人他认定的妻子有多么完美,自己的选择有多么正确,在他心中董鄂氏温柔善良体贴聪明孝顺懂事,根本没有半点缺点。
后世就有人解读歪了,觉得顺治把董鄂当成老妈子看待。
要知道古代的价值观和我们是不同的,现代如果有女孩被称为“贤妻良母”,我们第一反应就是她任劳任怨是个保姆。但古人这么夸就是纯赞美,许平君的“许后奉案”贤不贤?二凤的长孙皇后是不是贤后?我更倾向于董鄂妃红颜薄命的原因,是本来就体弱多病,为打理后宫颇为辛劳,加上丧子之痛撑不住了,最终撒手人寰。
都说判断古代皇帝是不是真喜欢一个人,看有没有把宫权给她,是不是想立她的儿子当太子,顺治两点都做到了。董鄂氏初入宫被封贤妃,36天后晋为皇贵妃,乃清朝唯一一例大赦天下的皇贵妃(顺治两任皇后都没这个待遇)。“因叹朕伉俪之缘,殊为不偶”,这是《行状》里的原句,当时废后继后都在,顺治又是称伉俪又是追封孝献皇后大办丧礼,还要杀大臣给孝献皇后殉葬,谁看了不说一句癫?所以我还是更相信史学家的“真爱说”,而不是“靶子说”。
后者大肆批判顺治宣扬董鄂妃可怜,说不要提她是顺治的真爱了,这是对董鄂妃的伤害。
但这真的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抹黑吗?
(说错了不要骂我,再次叠甲顶锅盖遁!!)
*
顺便感叹一下,董鄂妃的“妖妃”形象真是深入人心,和朱见深的万贵妃一样都是被抹黑的存在。明宪宗朱见深同样把万贵妃往贤良淑德方面塑造,可惜万的皇长子同样没有活下来。
如果即位的皇帝是她们的儿子,你看史书会骂还是夸?
反正是历史同人,“朕之第一子”为顺治所创也是事实,我们不谈争议,就把他看作风评不太好的爹吧[比心]
[41]第 41 章:此朕之第一子也
【卷二·顺治董鄂妃之子】
顺治十四年春,紫禁城,承乾宫。
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皇贵妃倚在窗前翻看诗集,她小腹微鼓,宽大的旗袍遮掩住纤细的腰肢,正轻声给肚子里的孩子念唐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大宫女青黛端来一个托盘:“娘娘,喝药了,皇上叫陈太医往安胎药里加多多的甘草,这次定不会苦了。”
云珠放下诗集,端起药一饮而尽,感受到小腹一片温热,她惊喜道:“青黛,那种感觉又来了,你说旁的女子怀孕会和我一样,像是怀了一个小火球,肚子暖融融,热烘烘吗?”
青黛被皇贵妃的比喻逗笑了,以为主子是在说笑,这才三四个月呢,小阿哥的手脚都没长全,哪来的暖融融热烘烘?
不过自从怀了孕,娘娘身子倒是一日比一日康健,如今入了春,往年的咳疾也没再犯。连太医都有些嘀咕,和皇上说皇贵妃这一胎是有大造化的,皇上乐得不行,直接把陈太医提为太医院院正,负责皇贵妃的保胎事宜。
她笑着点头:“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是在心疼您呢,一点也不闹人。”
云珠有些无奈,却也知晓自己的感受说出来无人会信,她的手温柔地搭上小腹,额娘的好孩子,你是来报恩的吗?
“云珠,云珠!”皇帝的喊声由远而近,暖阁的珠帘被掀起,就见一个身量瘦削,面容清俊略显阴郁的青年疾步而来。
顺治一屁股坐在云珠身边,握住她的手道:“咱们的孩子今天乖不乖?云珠你今天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太医煮的安胎药还苦不苦?若是还苦,朕砍了他的脑袋!”
“哪有皇上亲自去尝安胎药的道理,下次再不许这样了。”
云珠连忙捂住他的嘴,她杏眼含情,若要做出勾人的姿态,想必能迷得男子神魂颠倒,偏偏是个温和婉柔的性子,手握宫权处事宽仁,下人无不称赞。
“好好好。”顺治什么都听她的,说罢痴迷地望进她的眼睛,只觉这世上唯有云珠是他的安身之所,栖息之地。
而今大清刚入关不久,大臣试探他,太后逼迫他,若不加紧改革所有满人都要被赶到关外去,可这般严峻的场面,那些王公贵族却不理解,成日争权夺利,搞得朝堂上下乌烟瘴气。
他快被政务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去年还升起和云珠一同隐居,去过闲云野鹤生活的念头,可自从云珠怀孕之后,他一扫之前心态,重新支棱了起来。
这是他和云珠的孩子!
若是阿哥,他定要把江山传给他,若是公主也不要紧,他会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公主,想着想着,顺治笑出了声,精神抖擞地翻开诗集,大声朗诵了起来。
太医说经常给孩子念书,出生后会变得聪明,他一定要学着做合格的父亲。
皇上常常做些奇怪的举动,云珠已然见怪不怪,可皇贵妃小腹里的孩子却被吵烦了。
白珏刚生出意识不久,发现这辈子的母亲董鄂云珠天生孱弱,气血不足,这些年小病不断,不足以支撑孕期和生产。他便用自身的能量给母亲温养,以求董鄂云珠无病无灾,谁知刚刚歇下来,顺治又开始吵闹,那声音鸭子叫似的,听得人眉头狂皱。
如今白珏没有眉头,也没有生出手和脚,只能被迫听着这辈子亲爹的胎教,心头渐渐愤怒起来。
云珠只觉一惊,腹中的小火炉怎么更热了,她额间隐隐冒汗,顺治连忙扔了诗集:“可是不舒服?!”
“无事,皇上别急,用不着叫太医……”云珠脸红了,总不能说自己是觉得太舒服了,忙转移话题,“皇额娘同我说,三阿哥玄烨三岁了,又熬过了天花,是个有大福气的孩子,皇上什么时候把他接进宫来?”
顺治毫不在意道:“再过些时日吧,等你生产了再说。”
又嗤之以鼻,什么大福气,只有云珠的孩子才配这个说法。
皇额娘也真是,老糊涂了不成?
……
三阿哥玄烨染了天花出宫避痘,居住在他额娘佟庶妃的外家佟府,自从病好之后,佟府上下无不翘首以盼。
至于盼什么,当然是盼宫中来人。当下能熬过天花,便是天定的有福之人,可偏偏三阿哥像被人遗忘了似的,皇宫始终没个动静。
玄烨因为年幼忍不住瘙痒常常抓挠,天花痊愈之后,脸上便留下了痘坑,如今顶着浅浅的麻子印问:“郭罗妈妈,皇阿玛派人来接我了吗?”
玄烨的外祖母觉罗氏搂着他哄道:“就来了,就来了,三阿哥只需多多吃饭,多多睡觉,长得高高的……”
转身不断垂泪,她总不能说你皇阿玛一直在承乾宫陪着皇贵妃,还有皇贵妃未出世的孩子,早就把旁的儿子忘到旮旯角了吧?
即便她不断托关系,旁敲侧击地叫人提醒太后,但如今宫权到底掌握在皇贵妃董鄂氏手中。董鄂氏定然会过问皇上,皇上不松口,太后又有什么办法?
在这样的小事上,太后不会与皇上对着干的。
叫乳母抱着玄烨入睡之后,觉罗氏沉着脸来到正厅,她的长子佟国纲,次子佟国维,皆是面色愠怒地站在厅堂里。
他们哪能不愤怒?在皇贵妃入宫前,他们的姐姐佟庶妃因为略懂汉学又容貌艳丽,最受皇上宠爱,进宫数年凭借恩宠诞下了三阿哥。
妃嫔受宠,对于娘家来说好处是巨大的,他们的身份,官职,都跟着水涨船高,可偏偏董鄂云珠出现了!作为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的未婚妻,董鄂氏并未参加选秀便直接被太后指给了襄亲王,然而进宫谢恩的时候,皇上见到了她。
接下来发生的事,佟国维闭上眼不忍再想,太后拗不过执着的帝王,董鄂氏初入宫便封贤妃,三十六天后晋封皇贵妃,皇帝颁诏大赦天下。
唯有天子登基,册立皇后,册封太子,才可以大赦天下,如今皇帝竟为董鄂氏破了例,满朝大臣都以为皇上疯了,劝谏声不绝于耳。
谁知很快传出小道消息,说董鄂氏被册皇贵妃,还是皇上和太后大吵一架后妥协的做法。
皇上原本想要废掉继后,迎董鄂氏做第三任皇后。
众大臣:“……”
他们顿时不进谏了,赶紧的,麻溜的,皇贵妃便皇贵妃吧,只要不废皇后怎么都好。如今八旗战斗力越发弱了,大清仰仗的更多是蒙古骑兵和绿营兵,皇上已经靠着任性废掉第一任蒙古皇后了,难道要和蒙古彻底撕破脸吗?
董鄂氏成功做了皇贵妃,但这对于其余嫔妃的娘家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像佟庶妃,尽管她生了三阿哥,还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庶妃,哪知董鄂氏进宫不过三十六天,就成掌宫权的皇贵妃了!
谁能甘心?
佟庶妃失宠的速度太快,佟家更是反应不及,如今三阿哥还在他们家呢,若是皇上一直记不起来,他们又该怎么办。
佟国维满脸阴云:“皇贵妃肚子里若是男胎,额娘,我们必须未雨绸缪了。”
原本有机会做下一任天子的外家,他们绝不能放任这个机会白白溜走!
和额娘觉罗氏对视一眼,宫中娘娘生产他们动不了手脚,但宫外的稳婆,难道还不能收买吗?离皇贵妃分娩还有好些月份,只要出一些意外……
一切都来得及。
……
慈宁宫,皇贵妃日复一日地前来请安,待笑容温婉地侍奉太后用完早膳,云珠这才恭谨地离开。
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远去,皇太后布木布泰嘴角的笑淡了下来。
世上这么会有这样的女子,身为满人却从小长在江南,精通汉学,性情柔婉,待人接物也无可指摘。越是和董鄂云珠相处,她就越理解这个让福临一见钟情的女子,拥有怎样的魅力,这简直是令人神魂俱荡的温柔乡啊。
即便太后出身蒙古,也无法昧着良心说那群不通诗书的蒙古妃嫔比董鄂氏优秀,董鄂氏孝顺,勤谨,甚至比福临更为关心她。
但她不喜欢。
她无法不联想到海兰珠,这个让她的丈夫皇太极痴迷了一辈子的女人,虽然董鄂氏与海兰珠的性情不同,但经历何其相似!
可看在福临的份上,她只能和颜悦色对待皇贵妃,她不能与自己唯一的依靠离了心。
幸而皇贵妃身体孱弱,替她办事的太医也说皇贵妃不是长寿之相,如今艰难地怀上身孕,更是耗费气血,太后叹了口气,到底肚子里有福临的血脉,她还是多照顾照顾吧。
“苏麻,你亲自挑些药材送去承乾宫。”
“是。”贴身侍奉的苏麻喇姑应下,继而迟疑道,“太后,我怎么瞧着皇贵妃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
太后吃了一惊:“你说的是真的?”
方才她没怎么注意,仔细回忆一番,发现皇贵妃的脸色的确红润无比。往日董鄂氏离开慈宁宫都需要宫女搀扶,最近却是稳稳当当,这下太后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问:“皇贵妃怀孕以来,可有孕吐?”
苏麻喇姑摇了摇头,太后皱紧眉头,从来只听说过康健的妇人怀孕变得虚弱,怎么还有反过来的。
她摆摆手:“药材便不用送了,至于晨昏定省……”太后眼里眯着精光,半晌她道:“就说哀家身心不畅,还需皇贵妃精心侍奉,你把消息传出去吧。”
大清以孝为天,太后略微不爽的消息传出,云珠从此来慈宁宫来得更勤。
直到她怀孕七个月了,太后按揉额角的模样,依旧带着疲惫,顺治率先不干了。
“朕早在云珠有孕的时候,就劝她无需前来请安,然而云珠坚持,朕就随她去,可如今她都七个月身孕了!”顺治涨红着脸,砰地一下把慈宁宫的宫门踹上,“额娘身子不爽,都赖那些太医无能,朕现在就砍了他们,下令皇后前来侍疾!!”
太后:“……”
太后被气得倒仰,还是强忍着怒意,露出一个笑来:“福临,你错怪太医了,是哀家离不得皇贵妃。皇贵妃贴心善良,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哀家身子不爽,如何能离得了女儿呢?”
“却是一时忘记了她的肚子,唉,是我有欠考虑……”
听到太后夸云珠“贴心善良”,顺治的脸色由阴转晴,当太后自责起来,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太医不砍就不砍吧:“那朕让皇后前来侍疾。”
太后无法,只能望着顺治离开,片刻,她和一头雾水的皇后面面相觑。
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是顺治的第二任皇后,作为太后的侄孙女,她显然知道谁是她真正的靠山,连忙扶着太后躺了下去:“皇额娘您身子不爽,怎能强撑着站立呢?”
太后深吸一口气:“……好,哀家睡一觉就好了,你去偏殿歇着吧……”
承乾宫中,云珠摸着自己的肚子喜悦又温柔:“小火炉,额娘感受到你的手脚了,再有几天,小火炉是不是就要出来了呀?”
如今孩子快满八个月,太医说它长得十分健壮,云珠日日往慈宁宫晨昏定省,竟也没有丝毫不适。
肚中的孩子轻轻踹了她一下,云珠笑得越发温柔,一边翻书一边念着《史记》里的片段,轻声给孩子启蒙。
她熟读诗书,通晓经史,白珏聚精会神地听这辈子的娘亲讲汉文,片刻满足地睡了过去。
很快顺治来了,他向来嗓门大,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云珠只觉自己的肚子又热起来,忙朝皇上“嘘”了一下。
顺治连忙闭嘴,坐下来压低声音和皇贵妃道:“云珠,从明天起你就闭宫吧,不必去慈宁宫请安了,朕方才和皇额娘提起,她也同意。”
云珠吃了一惊:“那皇额娘身子不爽……”
“有皇后照顾呢,放心,放心。”
说着把头贴到了云珠的小腹,动作轻柔地摸了又摸,片刻他抬起头,露出期待的笑容:“稳婆朕已经遣人找好了,都是京中身家干净,有口皆碑的存在,我们的孩子定能平平安安出生。”
第二天,皇贵妃闭宫不出只待在承乾宫养胎,消息一出,有人蠢蠢欲动。
坤宁宫里,皇后的亲妹妹淑惠妃用蒙语说道:“姐姐,如今她都闭宫了,岂不是拿回凤印的最好时机,你赶快派人去要呀!”
皇后在慈宁宫偏殿坐了一晚上十分疲惫,她总怀疑皇额娘是装病,但她不敢问。
此时同样叽里咕噜一串蒙语:“她是闭宫不假,可皇上还是天天去,你愿意替我去取?”
淑惠妃不说话了,皇上对她一向疾言厉色,不对,皇上对所有蒙古出身的妃嫔全都疾言厉色,她能封妃也是因为她的身份,和皇后一样都是太后的侄孙女。
想到那狐媚子淑惠妃实在生气,病歪歪还霸着宫权!她低声嘀咕道:“哼,有什么了不起的,生不出来,一尸两命才好……”
顺治十四年十月初五,秋天最为舒适的日子里,皇贵妃发动了。
顺治正在不耐烦地翻奏折,听闻云珠发动的消息,他顾都不顾跪在地上禀报的大学士,腿一软就往外跑。
贴身大太监吴良辅连忙跟上:“皇上,皇上!要不要坐轿子,奴才准备了轿辇,哎哟!”
顺治一脚踹过去:“聒噪!”
阴郁的面孔满是急切:“还不快把轿辇拉过来?!”
吴良辅被踹得滚了两圈,分外熟练地爬了起来,埋头便往外冲。
不一会儿,顺治急冲冲地跑进承乾宫:“云珠,云珠!”
产房设在暖阁里面,顺治闯进暖阁却听不见痛呼,他当即大怒:“狗奴才!这是捂住了你们娘娘的嘴不成??”
他急得把屋里的陈设摔摔打打,宫人们阻拦不及跪了一地,下一秒,暖阁响起了阵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望着姿态乖巧,出生得十分顺滑的小阿哥,正准备动作的稳婆傻眼了,这就生了??!
她是佟家深埋了数月的棋子,使了九牛二虎之力进了宫来,得知会被搜身,便没有携带红花等容易引得血崩的粉末。
正准备悄悄使劲,朝皇贵妃的胎位下手,可刚净完手走进去,皇贵妃怎么就生了?
这有一刻钟时间吗?!
“生了,生了,是个健康的小阿哥!”另一位稳婆也惊呆了,半晌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婴儿裹住,喜得高声喊道,“足有七斤七两重,娘娘半点都没受折磨呢!”
顺治呆住了。
吴良辅张大嘴巴,这,这,皇贵妃从发动到分娩……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倒吸一口凉气,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顺治呆滞过后便是狂喜,他不住地咧嘴,乖儿子,一点都不折腾你额娘!
到底知晓自己的身上不甚干净,闯进床帐只会让云珠头疼,但看一眼儿子还是不要紧的,皇帝脚步轻飘飘地绕过满地的瓷器碎片,嘴里不住地念着“给我瞧瞧”“给我瞧瞧”。
稳婆出来的时候看到满地狼藉吓了一跳,却也不敢怠慢,轻手轻脚地递上大红色的襁褓。
顺治只觉亲政的那一天都没有这般紧张过,他颤抖地掀开襁褓,入眼一个胖乎乎皱巴巴的小婴儿,嘴巴红润胎发浓密,仿佛有所预感似的,在他伸脖子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凤眼,与他七分相像却更大更明亮的凤眼,那嘴巴,更是与云珠十分相似,顺治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紧接着嚎啕大哭。
仿佛这辈子都变得圆满了,他大声说道:“此朕之第一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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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我,顺治,不扭捏不玩心眼
特大声:此朕之第一子!!
[42]第 42 章:封荣亲王,大赦天下
紧赶慢赶来到承乾宫的太后大惊。
谁家生孩子有这么快,她还来不及惊愕孱弱的皇贵妃竟然如此顺利地诞下四阿哥,“朕之第一子”的评语飞速传入了她的耳中——
“福临!”太后头一晕,“什么第一子,你把福全和玄烨至于何地?”
扶着太后的苏麻喇姑也惊呆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正泪流满面看着襁褓的顺治不悦地望来,朝她们嘘了一声。
刚满二十的青年,眼底残留着激动和喜悦,清俊阴郁的五官,仿佛都因狂喜而舒展。
“额娘,小声些,别吵到朕的四阿哥。”顺治语带哭腔,继而沉吟起来,“承祚,额娘觉得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承祚,承祚……乳名就叫珏儿,我和云珠共同的珍宝……”皇帝越说越是兴奋,整个人陷入幻想无法自拔,下一秒他轻轻掖上襁褓,吩咐奶娘仔细点喂奶,转而高声命令吴良辅,“拿笔墨来!”
还没来得及瞧上孙儿一眼的太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当场拟旨,顺治一边写一边念道:“兹荷皇天眷佑,于十月初五日,第一子生,和硕荣亲王承祚,系皇贵妃出。上副圣母慈育之心,下慰臣民爱戴之悃,今大赦天下,用广仁恩!”
暖阁逐渐变得安静。
莫说赶来的太后了,就连承乾宫喜气洋洋的宫人,都腿一软趴在了地上,吴良辅控制不住地张大嘴巴,愣愣地望着提笔如飞的帝王。
出生不到两刻钟的小婴儿,封荣亲王,大赦天下!
不仅如此,皇上还把“朕之第一子”写到了诏书之中。
太后眼前一黑,这下是真晕了:“福临!还不快收回成命?!”
“你喜爱四阿哥,哀家很能理解,哀家同样喜欢皇贵妃所出的乖孙,可这封圣旨让福全和玄烨该如何自处啊?”太后苦口婆心,“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吗?”
“皇额娘,诏书拟好,便没有更改的余地,朕今日方知血脉相连是什么样的感觉,珏儿是荣亲王,更是朕日后的太子!”顺治目光炯炯,话间满是不容置疑。
太后:“你,你……大名承天之祚,小名又是双玉,大赦天下赐亲王爵,你也不怕四阿哥受不住这样的福气?”
“朕的珏儿如何受不住这样的福气?”顺治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冷着脸道,“额娘以后再不要说这种胡言。”
“云珠还要休息呢,等她醒过来,额娘再来抱抱乖孙吧。”下达逐客令的同时,顺治迫不及待地拎着圣旨走了,走前不忘叮嘱承乾宫的宫人,“还不把地毯打扫干净?等朕颁完诏,就回来陪伴皇贵妃,还有朕的荣亲王。”
“若奶娘伺候得不精心,朕砍了她!”
宫人们忙不迭应诺,太后踉跄了一下:“……”
苏麻喇姑焦急地低声唤道:“太后,太后?”
太后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原本因为皇家添丁的欣喜只剩三分。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原以为董鄂氏三十六天晋皇贵妃已经够出格的了,而今又来个什么朕之第一子,福临,他是大清的皇帝啊,怎么能任性至此?!
听闻皇贵妃还在熟睡,她便也不多留了,太后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慈宁宫走,低声同苏麻喇姑道:“联系满洲大学士去劝阻皇帝,还有安亲王岳乐,福临向来和他玩得好。就说哀家不是不同意四阿哥封荣亲王,只是幼儿刚诞,如何受得住这样的大福气?”
说罢疲惫道:“还不快去?”
……
太后联络朝臣还是慢了一步,兴奋的帝王直接绕过了内院内阁这等草拟诏书的机构,叫来心腹翰林加以润色,告知议政王会议以后,迅速下发前朝。
大学士们后知后觉,被通知的宗室王公更是一头雾水,等他们和议政王会议的领头人安亲王岳乐一会和,才知道皇上又发疯了!
众大臣:“……”
除去汉臣若有所思,不发一言,满洲大臣拼了命地往乾清宫跑,就像太后说的那样,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要长成的风险太大太大了,皇上就不能等到四阿哥熬过天花,或是长到八岁再封王吗?
这样天大的福气,就是生在皇家也受不住啊!
在他们心中,他们的确是为了皇上好,如今皇上膝下存活的两位皇子——二阿哥福全,三阿哥玄烨,论出身都不如四阿哥,四阿哥成为下一任帝王的可能性的确最高,但前提是要健康长大,而不是半路夭折。
满人婴幼儿的夭折率太高太高了,他们最迷信这个,霎时一个个苦口婆心地劝,还有通晓诗书的满臣,引经据典,说“承祚”这个名儿意义太重,还请皇上三思啊。
顺治不耐烦:“那朕不册荣亲王了,直接立四阿哥为太子!”
满洲大臣:“……”
在一旁侍奉笔墨的翰林眼睛一亮,他是纯正的汉人,顿时觉得皇上这主意好啊,太子乃是正统,正统一立,岂不是江南归心?
满洲大臣不说话了,余光瞥向安亲王岳乐,岳乐立在一旁,就见皇上阴沉沉地看向他:“怎么,是皇额娘叫你来说项的?”
岳乐霎时一个激灵,他们这位少年天子,虽说性格偏激了些,发疯频繁了些,但对于前朝诸事,皇上少有糊涂的时候。
皇上亲政以后,大力收拢皇权,推动汉化和满汉一体,尽管满臣激烈反对,但最后还是遂了皇上的意,故而岳乐一直觉得顺治很聪明,如今这样的眼神望来,竟叫他觉得浑身发寒。
岳乐沉声道:“奴才不敢,皇上英明。”
荣亲王就荣亲王吧,总好过册立太子。
至于什么“第一子”,干他何事?
……
顺治满意地让他们告退了,特意叮嘱相关衙门好好宣传、大力宣传,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承祚的出生,知道荣亲王是他属意的继承人,只等珏儿年满八岁,或是熬过天花,立刻封为皇太子。
承乾宫,一觉醒来的云珠竟是没有丝毫不适,大宫女青黛望着她红润的脸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四阿哥……不,王爷不到半个时辰就顺利出生,这样的情形,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娘娘果然是有大福气的人!”
“都是承祚带给我的福气。”云珠望着怀中闭目安睡的小婴儿,目光柔软得能滴出水,事到如今,她哪会不知自己身上发生的异象,都是她的宝贝带来的,都说女子生产是一只脚跨进鬼门关,可承祚半点罪都没让她受。
她轻轻碰了碰孩子胖乎乎的脸蛋,情不自禁地亲了又亲,片刻杏眼溢满了泪水,嗓音也哽咽起来:“是不是呀,额娘的珏儿?”
“云珠!朕听说你醒了……”皇帝声音由远而至,他想探望坐月子的皇贵妃,宫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拦。
顺治换了身衣裳,喜气洋洋地走进来,结果看见一幅美人落泪图,他一屁股坐到床前:“怎么哭了,是不是身子不爽?太医呢?陈太医!”
云珠忙朝他摇头:“皇上,臣妾是觉得咱们的珏儿可爱呢,你瞧。”
大红色的襁褓递到顺治眼前,熟睡的婴孩眼睫颤动,许是听见亲爹的大嗓门,那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顺治霎时心都化了,手忙脚乱地接过,他从来没有抱孩子的经验,一时间分外窘迫,在云珠不厌其烦的指导下,终于勉强有个父亲的样了。
云珠看他满头都是汗水,不由露出一个笑,笑容既温柔,又带着母性的光辉。
顺治顿时看得痴了,直至承祚的胖手打了他一下,他猛然回过神,发现宝贝儿子这是醒了。
“云珠你瞧,珏儿的手真有力气!”顺治一脸傻爸的笑容,伸出一个手指塞进承祚的拳头,云珠与他头靠着头,就这么看着孩子挥动着双手,那一双凤眼黑得澄澈,叫人心都软了下来。
承祚的小眉头依旧蹙着,等皇帝爹抽出手指,这才略略舒展。
顺治喜滋滋地下论断:“珏儿脾气大,像我。真是好孩子!”
云珠笑看他一眼,顺治夸完又开始研究儿子的五官,不厌其烦地和云珠说承祚和他有哪里像,与额娘又有哪里相似。
好容易抒发完欣喜之情,顺治意犹未尽,云珠把头靠上他的肩膀:“珏儿才刚出生呢,皇上又是封荣亲王,又是大赦天下,会不会荣宠太过?”
她自身是个勤谨恭顺的人,如今有了孩子,却恨不能把所有的珍宝捧到他面前,只是难免担忧皇上的封赏太重,珏儿受不住福气。
对于大臣的劝谏,顺治很不耐烦,而今面对云珠,他阴郁的脸孔满是认真:“不会的,云珠,我们的孩子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一切。荣亲王只是开始,朕还犹嫌不够,朕会保护好你们母子的。”
……
承祚打了个哈欠,蜷起胖手又睡了过去,承乾宫沐浴在一片温馨中,另一头,佟府便是凄风苦雨,电闪雷鸣了。
稳婆无功而返,甚至还捎来了皇上的赏赐,说是替皇贵妃接生有功,当赏。
听闻消息的觉罗氏如何也不可置信:“……”
这对吗??
与梦想背道而驰的现实,像是一巴掌甩在他们的脸上,为了不牵扯到佟家,她动用了作为宗室的最后的人脉,花费千辛万苦才寻得这样一个稳婆,结果身体向来孱弱的皇贵妃,竟是顺利生下康健的四阿哥。
其速度之快,闻所未闻。
这还不是最荒谬的,当大赦天下的诏书颁发,觉罗氏生生被气病了。
承祚!荣亲王!朕之第一子!
皇上再过数日要举办祭告仪式,命礼部筹备典礼,宗亲大臣献上贺礼,全然将四阿哥当做太子看待。
那三阿哥玄烨算什么,泥地里蹦出来的野种吗??!
觉罗氏头戴抹额,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佟国纲佟国维两兄弟沉默地侍奉身侧。觉罗氏声音嘶哑,焦急地道:“三阿哥绝不能知晓这件事,你们做舅舅的,平日里多看顾着些。”
“额娘,”佟国维打断了她,“这事太大太大了,整个京中都在议论,儿子还来不及约束下人,三阿哥他……还是听见了……”
觉罗氏眼睛一闭,落下泪来:“我可怜的三阿哥啊!”
屋内安静片刻,佟国纲粗声道:“额娘,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没办法。单靠佟家汉军旗的力量,他们能做的十分有限,没见她的女儿还在后宫举步维艰吗!
觉罗氏双眼一翻晕了过去,等再次挣扎着醒来,她说:“等。我们等……”
等宫中的太后下决心抚养一个阿哥,她的外孙玄烨才有出路。
民间都说皇太后和皇贵妃如母女般情深,可她不信,当有一个全心全意孝顺祖母,熬过天花且分外聪慧的孙儿承欢膝下,太后一定会帮助玄烨的!
……
南三所,二阿哥福全的住处,庶妃董鄂氏抱着儿子默默流着泪。
同样是姓董鄂,偏偏她不如皇贵妃出身高贵,皇贵妃乃上三旗中正白旗的贵女,父亲鄂硕曾为内大臣,今封三等公,而她出身下三旗的正红旗,父亲只是小小的长史,入宫多年恩宠寥寥。
如今膝下的孩子的待遇,也是天差地别,望着福全黯淡的双眼,董鄂庶妃心如刀绞。
她的福全天生聪颖,四岁就能默诗,宫中的武师傅说他根骨也好,以后定是为大清南征北战的巴图鲁。这样一个优秀的孩子,他皇阿玛却从未重视过,如今更是把所有的爱意都给了他的异母弟弟。
承祚,承天之祚,多么明显的含义啊,就算她不通文墨都为之心惊,她的福全明明是长子啊!
四岁的福全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道:“额娘,皇阿玛宠爱四弟,是因为没有看见儿子的好。只要我的骑射布库比四弟出色,学文更是远超四弟一大截,皇阿玛一定会后悔的,额娘放心好了!”
福全下定决心要勤奋刻苦,让四弟永远只能仰望他的后脑勺。
闻言,董鄂庶妃破涕为笑,她连连答应:“好,额娘就等着福全为我挣脸了。”又叮嘱道:“你还有个三弟,日后三弟回宫,一定要待他友善,知道吗?”
得知三弟也是皇阿玛不爱的小可怜,福全迅速生出好感,他重重点头:“儿子知道了,儿子一定会对三弟好的。”
……
顺治大手一挥,要把宝贝儿子的洗三放在乾清宫举行,当日,承祚的洗三办得盛大,无数贺礼堆满了殿宇。
到场的宗亲大臣和内外命妇无不惊叹于四阿哥的健壮,正想恭维几句,忽然想起面前的小娃娃是荣亲王,是和安亲王岳乐同一级别的存在,他们不但要行礼,还要恭敬地称一声“王爷”。
众人:“……”
看着喜气洋洋的顺治,他们只敢在心中腹诽几句,被儿子托付代为主持洗三的太后,听到那一声声“荣亲王安”,感觉额头又晕眩了起来。
太后终于见到了承祚的样貌,那简直是继承了阿玛额娘的所有优点,出生三天肤色便不再泛红,白嫩嫩胖乎乎,特别是一双肖似福临的凤眼,让她下意识地露出笑来。
很快,太后笑容渐隐,随即叹息一声,若承祚不是皇贵妃的儿子该多好,她也能放心疼宠了,而不是心生喜爱的同时,仿佛有了一道隔阂……
随即下定决心,玄烨,也该回宫了。
时光一晃而过,小婴儿一天一个样,等到承祚满月,云珠终于出了月子。
满月宴当天,当看到容颜更美,柔情更盛,抱着孩子立于帝王身侧的皇贵妃娘娘,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在他们的记忆中,皇贵妃脸色永远泛着淡淡的苍白,与皇后站在一处的淑惠妃更是瞪大了眼,这还是往日病殃殃的狐媚子吗?!
承祚穿上了额娘亲手织的小衣裳,颜色是阿玛钦点的金黄色,肉肉的小手揣在肚子上,脑袋窝在云珠的肩头。
满月宴嘈杂又热闹,他时不时地扭头看向人堆,凤眼好奇又睥睨。
鬼知道顺治是怎么从胖儿子的脸上看出睥睨的,皇帝下意识地自豪起来。
不畏人群,生来骄傲,不愧是他的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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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顺治大赦天下的圣旨参考了历史原文,祭祀天地让百官献礼也是参考了史实
【小剧场】
福全:我会比四弟更用功,让四弟只能仰望我的天赋!
玄烨:我会比二哥和四弟都用功,让皇父感慨我的天赋。
承祚:哦
[43]第 43 章:朕不当这个皇帝了!
满月宴后,顺治趴在摇床边看着孩子,一会摸摸承祚的脸蛋,一会戳戳胖儿子的肚皮,手感鼓鼓的带着温热,让他十分沉迷。
承祚“哇”一声哭了出来,鼻子一抽一抽,顺治连忙收回手:“是阿玛的错,是阿玛的错,珏儿别哭,珏儿别哭……”
云珠积攒了许多宫务要处理,此时拿着账本在膳桌上看,听到承祚的哭声,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皇上!”
皇贵妃连喊人都是温柔的,顺治越发内疚了,手忙脚乱把儿子抱到怀里哄,半晌,承祚终于不哭了,小手虚虚握拳睡了过去。
顺治出了满脑门的汗,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干,怀里的承祚睡得很沉,他挺直脊背,身躯如同雕塑似的僵硬地坐着,不敢挪动半分。
就在这时,吴良辅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皇上,太后有请,让您去慈宁宫叙话。”
顺治压低声音:“问问皇额娘有什么事,朕此时抽不开身!”
吴良辅看看给四阿哥当摇床的皇上,又望望旁边排排站着的奶娘,连忙应了是,蹑手蹑脚地离开。不一会儿,他回来复命:“太后说三阿哥还住在宫外,她想派人去接三阿哥回宫。”
顺治都忘了这回事了,不耐烦地低声道:“皇额娘想接就接,我还能不允?”
“太后的意思,是想接三阿哥到慈宁宫抚养。”
好事啊,省得太后一天到晚让他宠幸蒙妃,联合大臣给予他前朝的压力,至于玄烨本人如何,他还真不在意。
顺治:“行行行,你去回话吧。”
……
宫中终于派人来接了,玄烨的外祖母觉罗氏喜极而泣,她拉着玄烨的手郑重叮嘱:“去了慈宁宫要好好听太后的话,知道吗?太后不会害三阿哥的,三阿哥需讨得皇玛嬷的欢心。”
玄烨闻言点头,他很早就懂事了,知道郭罗妈妈是为他好,继而仰头问道:“皇阿玛会在宫中等着我吗?”
觉罗氏笑容勉强了几分,玄烨放在身侧的手攥了起来,却还是抱有幻想。
虽然皇阿玛宠爱四弟,但他也是他的儿子啊,皇阿玛会不会和额娘一齐等着他?
直到玄烨和哭得泪人似的佟庶妃见面,最后在慈宁宫安顿下来,都没有见到顺治的身影。
皇玛嬷面容慈爱,拉着他不住地嘘寒问暖,玄烨稚嫩的脸上满是孺慕,内心却冒出失望和妒忌。他方才不小心听到了皇玛嬷和苏麻的对话,他的皇阿玛一下了朝,就去承乾宫陪伴四弟,四弟刚满月不久,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又有什么好陪伴的呢?
太后叫乳母孙氏把三阿哥带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玄烨眼中的情绪瞒不过她,三岁的孩童就算掩饰得再好,还是能暴露端倪。
她沉着脸怒斥:“福临太过分了,亲儿子回宫却不来看上一眼,一天到晚承乾宫承乾宫,之前是皇贵妃,现在又多了个承祚!”
她不是对亲孙子有意见,毕竟承祚健康活泼,谁都稀罕,她是恐慌福临对皇贵妃母子的偏爱,太过了,焉知会不会动摇到江山?
苏麻喇姑默默地端上酥油茶,太后摆手不饮。
烛火幽暗的寝殿里,想起满月宴上容光焕发的董鄂氏,太后淡淡开口:“如今皇贵妃出了月子,也该前来侍奉哀家,晨昏定省了。”
两天后,太后得风寒的消息一出,皇贵妃犹豫地看了摇床里的承祚一眼,杏眼盛满了不舍。
她只觉脚步千钧重,抬都抬不起来,她的孩子才刚满月呀……
可她同样尊敬皇额娘,必须遵循当下的孝道,她咬着唇,最后柔声对青黛道:“我白日里为皇额娘侍疾,看看能不能傍晚赶回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定要看顾好珏儿,他不喜欢依赖奶娘,你一定记得珏儿喝完奶,就把他和奶娘分开。”
青黛闻言劝阻:“娘娘,您还有宫务要操持,更有王爷要照顾,如今刚出了月子,不眠不休照顾太后,怎么吃得消?”
另几个贴身宫女也是一样的看法:“妇人出月尚是身体最脆弱的时候,您这一走,王爷该有多伤心!”
皇贵妃最终还是去了,顺治前来承乾宫的时候,发现殿内唯有睡得正香的胖儿子,云珠却是不见了:“云珠呢?”
“皇贵妃娘娘去给太后侍疾了。”
“侍疾?皇额娘怎么一天到晚生病?”顺治皱起眉,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得知太后得的是风寒,昏迷不醒很是严重,他顿时坐不住了。
到底是亲额娘,他既担心云珠又担心太后,皇上在摇床边爱怜地望了承祚一会儿,风风火火地往慈宁宫走。
一刻钟后,他在路上遇到了截人的淑惠妃,淑惠妃望见他眼睛一亮:“皇上!”
面前女子穿金戴银,高傲凌人,那脱口而出的蒙语,叫顺治下意识地露出厌恶之色。
他脸色不耐:“什么事?”
“您都有一年没来我的宫中了……”淑惠妃声音越说越低,顺治那张风雨欲来的脸,让她没由来地察觉到不安,连忙换了个话题,“如今皇贵妃照料太后分身乏术,皇上不如把宫权交还给姐姐,也好让姐姐替您分忧啊!”
“你说什么?”顺治阴沉沉地看着她,下一秒大步上前拎起淑惠妃的衣襟,在后者惊吓得骤缩的目光里,一把薅开她的头发,把她头上的金饰狠狠摔在了地上。
噼里啪啦,叮叮当当,淑惠妃很快变得披头散发,形同女鬼。
宫人都吓傻了,登时下跪的下跪,劝阻的劝阻,顺治摔完了犹嫌不够,用蒙语破口大骂:“皇后她也配?!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让皇贵妃交出宫权,得陇望蜀,狗彘不如!!”
淑惠妃吓得跌坐在地,胸口不住地起伏。
想起自己的丑态被围观,霎时哭了出来,顺治又讥讽道:“哭得真丑!”
骂完人的皇帝绕过淑惠妃,正欲抬脚,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为何太后病重,淑惠妃却面无忧色,甚至还积极地为皇后讨要宫权。
她们同出蒙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后若是有事,淑惠妃绝不该是这幅模样。
还有皇后呢?皇额娘得了风寒,皇后人在哪儿??
他猛然回头问吴良辅:“皇后可曾前来侍疾?”
吴良辅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顺治只觉一阵怒火冲上天灵盖,烧得他整个人都扭曲起来。
好,好,好!
皇帝一阵风似的跑向慈宁宫,吴良辅霎时大惊,心道坏了,焦急地吩咐小太监:“还不赶快跟上?”
……
慈宁宫弥漫着一股药味,苏麻喇姑越想越是不对,皇贵妃昼夜不休地照料太后,怎么瞧着根本没有被熬干,而是仍旧神采奕奕,精神上佳呢?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世上哪有生完孩子反而变健康的道理。
苏麻喇姑在心里叹了口气,恭敬地把汤药上呈给了云珠。
她早就吩咐太医,把医治风寒的药换成了犯苦的补汤,这些天太后实在喝得够呛。这侍疾侍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折磨谁了。
云珠穿着素青色的衣裳,发髻和腕间的首饰都卸了下来,她端着托盘走进里间,面色十分恭谨。
就在这时,顺治闯了进来,他大喊一声云珠,砰一下摔了她手中的汤碗,整个人大口喘着粗气。
“皇上……”云珠惊讶极了,顿时顾不得其他,连忙给顺治拍背拍胸口,“皇上这是怎么了?”
顺治缓过气来,仔仔细细看向她的脸,见云珠脸颊还算红润,眼下唯有睡眠不足的乌青,忙挤出一个笑:“没什么,朕有要事和皇额娘商议,云珠你先去偏殿睡一觉好不好?”
屏风后正歇下的太后,低哑又愠怒地喊了声“福临”,显然是被皇帝的强闯气得不轻,云珠见此也不好说什么了,她轻轻点头,担忧地看了顺治一眼,转身走向偏殿。
寝殿里间只剩母子二人,顺治满含戾气地开口:“皇额娘,别装了。”
他边说边绕到榻前,望着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看似苍白的太后,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
天灵盖再一次被怒火充斥,他疯了似的推倒屏风,噼里啪啦开始摔慈宁宫的陈设,寝殿很快一片狼藉!
太后惊得坐了起来:“福临!”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做什么,儿子不想当这个皇帝了!”顺治大吼一声,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只听“撕拉”一声,他用力一扯,绣着龙纹的外裳从中间断成两节,其中一节缓缓地飘落在地。
龙袍被一点一点的撕碎,太后坐都坐不稳了,她捂着胸口:“你,你……”
太后实在受不住刺激,摇摇欲坠恨不得晕厥。
“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亲额娘逼迫儿子纳蒙妃,帮着蒙古制约儿子,如今伸手伸到前朝,还折腾儿子心爱的女人!”顺治咬牙开口,双眼布满血丝,而后哈哈笑了起来,“皇后呢?您拼命要让儿子娶的第二任皇后呢?如今您重病她又在哪?”
“不忠不孝,枉为国母!”顺治恶狠狠道,“朕要废了她,今天她若不废,朕就不当这个皇帝了,直接带着云珠和承祚去五台山,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在外头焦急转圈的苏麻喇姑实在忍不住了,快步走进然后跪下:“皇上!”
顺治看都不看她一眼,依旧冷笑着盯着亲娘。
“……”太后眼泪唰地落下,“快,快去偏殿请皇贵妃来……”
“皇额娘您还要不要脸,一而再再而三利用云珠的善良,你真以为朕会继续忍吗?!”顺治咆哮道。
去年他想废掉继后,云珠反对得最厉害,只因她善解人意,不愿叫他因为朝局为难。
而今若是苏麻喇姑去找云珠,结果也是一样的,顺治气得眼眶发红,猛地踹了一脚太后的床榻,然后疯癫地笑起来:“行啊,云珠若是长跪劝我收回成命,我就同她一起跪,舍了一双腿又有何妨?”
太后嘴唇哆嗦,眼泪滔滔而下:“皇后不能废,福临,如今大清仍要仰仗蒙古骑兵,皇后不能废啊!”
顺治笑而不语。
他这反常的表现,太后实在是吓怕了,她哭着道:“额娘不让云珠侍疾还不成吗?日后晨昏定省,哀家让皇后前来服侍,皇贵妃既要掌管宫权,又要照顾承祚,哀家再也不会思虑不周了……”
顺治仍旧微笑,直至吴良辅焦急地在外禀报:“皇上,荣亲王大哭不止,许是想念阿玛额娘了!”
顺治犹如龙卷风似的冲了出去,太后还想说话,可里间哪还有皇帝的身影。
慈宁宫安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
太后这回是真气病了,她脸色苍白倒仰到榻上,只觉浑身冷热交加。
苏麻喇姑也呆呆的跪着,好半晌反应不过来,以为自己见了一出荒唐的闹剧——感情太后的眼泪还比不过小婴儿的啼哭?
长生天啊……
*
顺治和太后大吵一架,整个人呈现出癫狂过后的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过分,吴良辅看在眼里,只觉毛骨悚然。
他咽了咽口水连忙禀报:“皇上,皇贵妃娘娘已经赶去承乾宫了。”
顺治顿时加快步伐,最后小跑起来,面容止不住地露出心疼,阿玛的乖儿子,哭坏了嗓子可怎么办!
他一阵风似的跑向承乾宫,被包裹得年画娃娃似的承祚乖乖躺在云珠的怀里,白嫩的脸蛋犹有泪痕。
一旁的青黛抹泪道:“王爷这几天可想额娘了,奶娘喂奶都十分艰难,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云珠鼻尖一酸,把头埋在襁褓里无声地哭,她又何尝不想念珏儿?
“珏儿!珏儿怎么样了?我叫人从库房搜来拨浪鼓,小小一个样式精致……”顺治话音未落,看着云珠抱着孩子落泪的画面,顿时忍不住了。
皇帝嗷一声哭了出来。
“云珠,从今往后皇额娘那,你再不用管,皇后身为一国之母才是该去侍疾的那一个,朕已经和太后说好了,日后你掌管宫务,照看孩子,再也不用管旁的琐碎!”顺治一边抽噎一边扔开拨浪鼓,动作轻轻地拥云珠入怀。
见原本闭着眼的承祚蹙起眉头,像是生气了,他转哭为笑:“珏儿是嫌阿玛的哭声吵吗?”
正默默流泪的云珠:“……”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悄悄用帕子捂住承祚的耳朵,顺治笑得更大声了,很快停了下来。
他用气音和云珠道:“我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云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温柔似水的皇贵妃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态,顺治顿时更得意了,向宫人讨要了一张软帕,倾过身去,给母子俩仔细地擦去泪痕。
然后把承祚抱到自己怀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当做哄儿子的摇篮曲。
承祚胖手胡乱挥舞,啪地打了他一下,顺治顶着泛红的脸颊惊喜道:“力气真大,不愧是朕的珏儿!”
然后握着承祚的手,啪啪朝他的脸打了三下,迎着吴良辅震惊的目光,顺治露出极其傻气的笑容。
生怕太后在他顾不着的地方又欺负云珠母子,顺治一有空就钻承乾宫,待承祚更是寸步不离。
太后劝说大清皇帝需多子多福,专宠要不得,他答皇额娘可以再找几个男宠给他生弟弟,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多子多福?
当天太后气得没吃下饭,顺治转头送去一帮太医给太后看诊,最后太医被赶了出来,顺治到底体恤额娘,第二天就不送了。
后妃们噤若寒蝉,她们实在看不懂这时而剑拔弩张,时而母慈子孝的局面,唯有圣眷常在的承乾宫丝毫不受影响——
寒来暑往,襁褓的婴儿长大了。
承祚快满一岁,明亮的凤眼圆滚滚,整个人也圆乎乎,偏偏走路走得十分顺畅,就算摔倒,也不喜欢宫人搀扶。
给顺治激动的,直说珏儿有帝王之姿,然后抱住胖儿子的脸亲了又亲,笑嘻嘻地趴在地上,给承祚当马骑。
承祚骑了一次就不喜欢了,他还是更喜欢坐在阿玛的脖子上玩飞飞。
顺治对儿子无有不依,可看着自己瘦削的身躯,他有些苦恼,生怕和珏儿玩两次飞飞,他就气喘吁吁没了力气,这多丢脸?
转身和吴良辅宣布道:“朕要锻炼。”
吴良辅:“……”
大太监任劳任怨地请来布库师傅,实则内心没抱希望,觉得皇上顶多学个三天。
没曾想皇上竟然坚持了下来,即便胳膊青紫肩膀疼痛,还是龇牙咧嘴继续锻炼,连太后都震惊了,福临少时被摄政王多尔衮钳制,十二岁还不识字,更别提练武了,福临根本没有练武的机会。
如今为了四阿哥,他居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如此锻炼了一个月,顺治抱住承祚的咯吱窝,把小孩放到肩膀上玩飞飞,抱住阿玛脖颈的承祚心满意足。
就是阿玛的后脑勺老是顶着他的肚皮,有些不怎么舒服。
一岁的孩童肚子鼓鼓的,晃一晃像是能听响,玩了一会他就不要玩了,朝膳桌上看账本的云珠伸出手。
顺治把他抱到身前,熟练地脸埋肚皮:“你额娘正在处理宫务呢,乖珏儿,咱们不要打扰她。”
承祚板着脸,不情愿地扭了扭身子,最终还是乖乖地没有反抗。
顺治看他的黑发乱糟糟地炸毛,忙叫吴良辅拿一面铜镜过来,随即正襟危坐,准备给小孩梳头发。
抓周很快就到了,梳什么好呢?
皇帝阴郁的脸孔亮了起来,就扎冲天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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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玉玉:[愤怒]不要冲天辫
顺治(霸总语气):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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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拿玉玺给珏儿赏玩
顺治哼着五音不全的小调,动作笨拙却十分小心,承祚原本乖乖地窝在皇帝爹怀里,待看见铜镜中成型的冲天辫,他不乐意了。
小孩天生早慧,如今对周边环境隐约有了认识,他额娘是全天下最美丽最温柔的存在,没有半点缺点,他阿玛是天下至尊,可惜发型丑得要命。
至于他,他是阿玛额娘的心肝宝贝,身份尊贵,仅此唯一。
生来骄傲的小孩对现状很是满意,同样爱他的阿玛额娘,虽然阿玛常常让他生气,有时声音太大吵得他无法入睡,有时喜欢玩他的肚皮。
如今又多加了一条,扎的辫子也丑!
承祚望着镜子里丑丑的自己,小眉头皱了起来,啪地打了顺治一下,凤眼迸射出怒火。
原本被胖儿子打的顺治还乐得不行,可下一秒承祚扭着身子拼命地往外钻,他差点就抱不住了,连带着凳子也东倒西歪。
再迟钝的人都知道珏儿这是对发型不满意了,他连忙收回傻乐的神色,无比丝滑地认错:“阿玛错了,阿玛给珏儿重新扎好不好?”
承祚不挣扎了,勉强待在亲爹的怀里,顺治抿唇严肃起来,思考了好半天,最后给小孩在后脑勺扎了个马尾辫。
承祚:“……”
云珠放下账簿,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只见举着铜镜的吴良辅忍着笑,当看到背对她的承祚,云珠也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皇上同她说的头悬梁锥刺股,学习的哄珏儿的新技能?
等承祚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顺治抱着他一屁股坐在膳桌旁,端起蛋羹率先尝了尝。
嗯,不错,咸淡适宜,口感也好,转而小心翼翼地喂到承祚嘴边。
承祚张开嘴巴,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顺治高兴道:“赏!今天的御厨不错,吴良辅,看赏。”
吴良辅笑着应下,小主子很早就断奶改喂辅食了,蛋羹乃是小主子最近的新宠。荣亲王喜欢,皇上便也重视,御膳房的厨子拼了命地琢磨该怎么讨好父子俩,看来今天做的膳食是真的很合口味了。
这厨子有前途,有大前途。
欢乐的亲子时光一直持续到正式的晚膳,上膳的间隙里,云珠让宫人收好账册,弯腰把承祚抱到怀中。
感受到孩子鼓胀的肚皮,她用手轻轻地抚摸按揉,触感像羽毛一样柔软,承祚舒服地昏昏欲睡。
小脑袋窝在额娘的颈间,他迷糊地听到爹在和娘说话:“明天就是珏儿的抓周了,云珠你记得穿那件浅蓝色缠枝纹,领口有凤凰绣的衣裳,还有配套的首饰,你让青黛她们准备起来。”
云珠有些惊讶,弯着杏眼点了点头。
继而说道:“我有什么衣裳,皇上记得好生清楚。”
“朕什么时候不清楚?”顺治表情得意,嗓门下意识就要拔高,被云珠眼疾手快地遮住了嘴,附送了一通温柔的埋怨。
“珏儿已经睡了,皇上也不想臣妾拿出帕子捂住珏儿的耳朵吧?”
顺治连忙闭嘴,又被这一通埋怨迷得不知今夕何夕,当即握着云珠的手亲了一口,用嘴型连说三个好。
亲完云珠,他又凑上前去,蜻蜓点水地亲了亲胖儿子的脸,承祚鼻子皱了皱,依旧睡得很熟,脸颊泛着浅淡的红晕。
这蜜一样甜的氛围,着实让一个太监牙酸,吴良辅飞快低下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承乾宫只住了皇贵妃一人,前院栽种了皇贵妃最为喜爱的梨花树,这是皇上专门寻得的江南的品种,每当春日,梨花满园。
如今正是秋季,几个小宫女嬉笑着在院子里洒扫落叶,吴良辅揣着衣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们的闲言:“……当年二阿哥抓了如意玉佩,三阿哥抓了笔墨和刀剑,你说咱们王爷抓周会抓什么?”
像是捅了八卦窝一般,她们热烈地讨论起来:“说起抓周这回事,也没见皇上提前加以训练呀,不是说富贵人家的孩子抓周,都要提前教导一番,以免孩子抓到胭脂水粉吗?”
“王爷生来聪慧,岂是旁的阿哥能比的,就算没有训练,那也——”
吴良辅望向天空,轻轻咳嗽了一声:“皇家大事,岂是你我能够打探的?”
小宫女这才发现皇上身边的大总管站在院前,霎时一哄而散,十分卖力地洒扫起来。
第二天,承祚穿上浅蓝色的小衣裳,头顶金黄的虎头帽,被云珠抱着来到乾清宫。
顺治早早起床为儿子的抓周物品做准备,如今负手站在殿前,时不时地朝宾客点头,若是宾客带来的贺礼珍贵,皇帝的笑容便会更真切几分。
太后再次被他托付了代为主持的事宜,见到这一幕,熟悉的气闷浮上心头。
她眼不见心不烦,正准备扶着苏麻喇姑的手落座,外头传来通报:“皇贵妃到,荣亲王到——”
作为今天绝对的主角,承祚窝在额娘的怀中压轴而来,还没进入大殿,低低的吸凉气的声音响起,宾客们眼睛都被闪瞎了。
浅蓝,浅蓝,还是浅蓝。
皇上,皇贵妃还有荣亲王,他们穿着同色同纹的衣裳,走得近了,他们才发现连领口的刺绣都是成对的,皇上和荣亲王是龙,皇贵妃是凤凰!
一家三口,穿着和谐的亲子装,衬得旁人都像外人似的,皇后脸上的笑嘎吱一下消失了,二阿哥的生母董鄂庶妃和三阿哥的生母佟庶妃,更是脸色苍白,强撑着仪态摇摇欲坠。
有人悄悄瞥向太后,太后今儿穿着深棕色,看来没有被邀请。
太后:“……”
太后一口气梗着不上不下,告诉自己需要包容福临的任性,面上笑着对皇贵妃道:“云珠啊,快来,哀家乖孙的抓周就要开始了。”
云珠待她依旧恭敬:“是,皇额娘。”
抓周设在开宴之前,无数人心生好奇,获得皇帝无上宠爱的荣亲王到底会抓些什么,还有抓周的物什,皇上难不成会放龙纹玉佩?
等到毯布徐徐掀开,乾清宫霎时一片寂静。
常见的笔墨纸砚,木弓木剑,地毯上都没有,不常见的吃食点心,首饰妆奁,地毯上也没有。
只有大小不一、样式不同的印章,散乱地分布在中央,众人定睛一看,最大的那一方印章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质莹润生辉,正是传国玉玺,第二大的印章用满汉双文镌刻“皇帝之宝”,乃是皇上颁布诏书最常用的御印!
至于剩下的小印章,那还用说,自然也是皇上所持,代表着至高无上身份的存在。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后嘴唇猛地抖动了一下,皇后无助地看向太后的坐席,妃嫔席位更是发出几声惊呼——
淑惠妃瞪大双眼看着这一切,董鄂庶妃和佟庶妃脸色刷白,皇上的意思,还能更昭然若揭一点吗??!
宗亲满臣目瞪口呆,受邀前来观礼的汉臣更是大开眼界,从古至今哪有抓周放这些东西的,难不成是他们见识太少??
安亲王岳乐眼一闭,再睁开,发现面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在一片寂静中,顺治精神抖擞地开口了。
“今日是荣亲王的周岁宴,朕与诸位爱卿同喜!”
说罢,他从皇贵妃的怀中接过承祚,笑着亲了胖儿子一口,然后把他放到琳琅满目的毯布上,神色鼓励。
“阿玛的承祚不要怕,想抓什么抓什么,乖孩子,最好抓到阿玛期盼的印章。”
众人:“……”
这当然是想抓什么抓什么,荣亲王若能抓到印章之外的东西,才是见了鬼了!!
云珠按捺住吃惊,同样朝儿子露出鼓励的笑,皇上对珏儿拥有这般的期盼,她定当加以支持。
承祚歪了歪脑袋,坐在地毯边缘没有丝毫惧色,圆圆的凤眼环顾了一圈,在阿玛额娘的身上分别停留了一会,然后起身,稳稳当当地走到最中央。
不等众人惊讶荣亲王刚满一岁就学会了走路,还走得那么稳,承祚目标明确地按住传国玉玺,圆乎乎的身子蹲了下来。
顺治清俊的面容刹那间充斥着喜色,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承祚想了想又站起,坚定地走向地毯的四个角落。
承祚走得不快不慢,在顺治眼中,实在是气场睥睨,举重若轻,其余大臣更是好奇起来,荣亲王到底要做什么。
只见小孩卷起地毯其中一个角,像打包包裹那般,将毯布折叠起来,继而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四遍,慢慢的,传国玉玺还有其余印章都被包裹其中。
见忙活得差不多了,小孩张开双臂,趴到了包裹的顶端,凤眼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大殿鸦雀无声,云珠捂住了嘴。
连太后都觉不可置信,她这没怎么亲昵过的孙儿,才刚满一岁啊!
大臣们面面相觑,脑中闪过同样的疑问,早慧的孩童他们不是没见过,但聪慧霸道成这样的,是不是太离谱了些。
这一定是皇上提前训练出来的,无数人这样说服自己,可看着顺治的反应,他们又不确定了。
若说顺治原先是喜悦,现在就是狂喜了,甚至狂喜得有些哽咽。
大庭广众之下,他一把将承祚抱了起来,大声宣布:“朕之第一子生来不凡,日后定能继承朕的志向,允文允武,威临四方!”
……
周岁宴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开始,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皇上抱着荣亲王,眉飞色舞在皇贵妃身侧夸了又夸,浅蓝色的亲子装极其耀目。
承祚双眼亮晶晶的,心安理得接受阿玛和额娘的投喂,还不自觉挺了挺小胸脯。
众臣大多数恢复如常,结合方才的一幕幕,心里头有了计较,顿时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还有举杯恭维皇上的:“王爷天资异禀,奴才为皇上贺喜!”
众人正想骂一句马屁精,看贺喜的人是鳌拜,顿时骂不出来了。
瓜尔佳鳌拜战功卓著,乃是先帝钦赐的“满洲第一巴图鲁”,同样是坚定不移的保皇党,在年幼的小皇帝被多尔衮威逼之时,鳌拜拼尽全力为皇上斡旋,自己却遭受了多尔衮的敌视与打击。
皇上感念其扶持之恩,亲政之后对鳌拜大加封赏,而今鳌拜身为一等侯,兼领侍卫内大臣,能够自由出入宫廷,圣眷极其恩隆!
他也是少部分没有反对皇上封四阿哥为荣亲王的满洲重臣,另一位没有反对的保皇党,名为赫舍里索尼。
顺治听到鳌拜的贺喜,哈哈笑道:“朕与鳌大人同喜,来,你我共饮一杯!”
鳌拜红光满面,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他是典型的武夫身材,膀大腰圆胡须茂密,承祚好奇地看着他,被胖儿子忽视的顺治连忙凑了过来。
顺治:“珏儿日后习武,阿玛把鳌拜聘为教习可好?”
又自顾自地回答:“嗯,鳌拜的战功姑且够了,到时还需考察考察……”
说话间酒气浓郁,承祚板起脸推搡了他一下,随即朝云珠伸出手。
顺治一时不察,小孩如愿到了皇贵妃的怀里,然后用屁股对着他。
顺治霎时有些忧郁,唉,都怪鳌拜,否则珏儿怎么会嫌弃他呢?
自怨自艾间,身形清癯的内务府总管兼议政大臣索尼站起身来,笑吟吟道:“奴才同样贺皇上喜,奴才年老不胜酒力,故而以茶代酒,敬皇上一杯!”
嗯,还是索尼上道,顺治连忙把酒换成茶水,喜洋洋地抿了一口。
喝完低声催促吴良辅:“赶紧煮一碗醒酒汤来,宴席散去准备沐浴的水,若朕沐浴完还被珏儿嫌弃,朕拿你是问!”
吴良辅:“……”
满臣汉臣的交界处,有一个碧眼白胡子的洋人格外突兀,钦天监监正汤若望感慨着对副监正道:“我不过是回国了一趟,没想到宫廷却是改天换日,不对,大变样了。”
副监正低声道:“荣亲王出生之时,您恰巧在海外,皇上对荣亲王极尽疼宠,今日之举,怕也是寻常啊。”
汤若望瞪大了眼,今日之举只是寻常?
他来京城三十年了,自然知晓玉玺的含义,这都算寻常,那什么是不寻常?!
汤若望人都要晕了,立刻下定决心,要把周岁宴的所见所闻记载到手记里。
*
佟庶妃坐在下首,看着抱着荣亲王的皇贵妃风光无限,又想起居住慈宁宫,与她母子分离的三阿哥玄烨,一时浑浑噩噩,煎熬万分。
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可她人微言轻,根本没有资格提前离席。
宴席终于结束,回宫路上她眼泪不住地流:“玉玺,玉玺……皇上怎么能这般对待玄烨,怎么能这般对待玄烨?!”
她也是受宠过一段时日的,往日的花前月下历历在目,皇上最喜欢同她探讨汉学,没想到皇贵妃进宫以后,皇上越发疯了,如今竟把传国玉玺和皇帝册宝统统搬了出来,只为一个小儿的抓周!
一国之君,如此儿戏,岂不是昏庸之相?
佟庶妃心如刀绞,想起她入宫之时信誓旦旦和额娘说的“日后的储君定会出生在我的肚子里”,一进寝卧便放声大哭。
玄烨,是额娘对不起你,没有给你一个好的出身,也没有成为皇上的挚爱,是额娘对不起你!
另一头,慈宁宫,太后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疲惫地跨进殿宇,却见三阿哥玄烨捧着一碗醒神汤,正在殷殷等候着她。
乳母孙氏跪地道:“三阿哥偏说要等太后回来,奴婢劝也劝不动,还望太后恕罪。”
太后心下一暖,朝乳母摆摆手,双目湿润地揽了玄烨入怀:“真是孝顺的孩子……”
对比玄烨,福临简直日日戳她的肺!
那“朕之第一子”的坎是过不去了不成?!
可一想到周岁宴上惊四座的承祚,如此年幼便能看出非同凡响,太后顿时陷入恍惚。即便不喜皇贵妃,对于这个孙儿,她常常下意识地投去关注,甚至浮现一种错觉,承天之祚,不仅仅是预言,恐怕会变成现实。
“皇玛嬷,皇玛嬷?”
三阿哥的呼唤唤回了太后的神志,她勉强笑了笑,打起精神想说什么。
却听玄烨恳求道:“皇玛嬷,孙儿想要提前进学。孙儿今年四岁,已经到了启蒙的年纪了,皇玛嬷就答应玄烨,好不好?”
太后一愣,随即冷厉地望向乳母。
周岁宴持续了那么长时间,玄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否则怎么会突兀地提起进学?
玄烨砰地跪了下来,抱住太后的腿啜泣道:“孙儿、孙儿实在不想皇阿玛继续忽略我了。孙儿不求和四弟比较,只求做一个对大清、对社稷有用的人,研习先帝与皇父之志,若能让皇祖母开怀,孙儿死不足惜!”
太后心神震动,深深地望向玄烨,这居然是四岁的孩子所能说出的话。
乳母孙氏并不识字,可见这并不是乳母所教!
相比同她不亲的承祚,孝顺且熬过天花的玄烨,同样显露出聪慧之相,太后默然良久,在玄烨哭昏过去的一瞬间抱住了他。
“好孩子,皇玛嬷明日便为你请教学师傅,皇玛嬷不反对你用功,可绝不能熬坏了身子,知道吗?”
玄烨破涕为笑,稚嫩的小脸满是坚定:“孙儿明白。”
……
月明星稀,窗楹时不时传来风吹的声响,承乾宫,承祚抱着传国玉玺翻来覆去地玩。
云珠一边梳头,一边注视着榻上的孩子,唯恐珏儿玩得兴奋了滚下床,转头不赞同道:“传国玉玺乃是国之重宝,皇上怎么就把它拿来了承乾宫?”
听闻云珠温温柔柔的质问,顺治不以为然:“说是一国象征,没人用的东西不过死物罢了。”
“如今的朝廷哪里还用得上传国玉玺?你瞧我加盖诏书,盖的多是皇帝之印,与其把传国玉玺束之高阁,不如拿来给珏儿赏玩。”
他还嫌这玩意太重太硌人呢,罢了,难得珏儿喜欢。
顺治翻来覆去地闻自己的手,直至闻不出一丝酒气,这才高兴地爬上榻,猛地亲了承祚的脸颊一口:“乖儿子,周岁宴真给阿玛长脸!”
小孩脸蛋都被亲红了,不高兴地转身,再次用屁股对着皇帝爹,顺治又是认错又是哄,终于哄得承祚一个好脸,勉强愿意把玉玺让出来给阿玛玩。
顺治望着承祚伸手的动作,鼻尖一酸,心下翻江倒海。
佛祖,长生天,玉皇大帝,珏儿是多爱他这个阿玛啊!
沐浴着云珠嗔怪的目光,顺治抹了抹眼睛,然后笑嘻嘻地给云珠让出位置:“快来,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朝呢。”
传国玉玺并没有放进盒子,而是光秃秃地摆在床头,小孩一醒来就看得见的地方。
烛火熄灭,承祚胖手横在爹的颈间,心满意足地陷入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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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传国玉玺:就没人心疼心疼我吗?啊??
皇帝之印:[小丑]
[45]第 45 章:过目不忘,状元之才
几个月过去,三阿哥玄烨已经开始启蒙的消息,渐渐广为流传。
太后请的教习师傅无不交口称赞,说三阿哥敏而好学,态度勤奋,天赋竟比二阿哥还强上一些。
一时间,小透明玄烨仿佛有了不少的存在感,喜得他的额娘佟庶妃一扫颓靡之色,吃饭都香了几分。
顺治却是丝毫不关心这个,别说去慈宁宫看玄烨了,他对太后明里暗里的提醒视若无睹,成日窝在皇贵妃处。
当下皇帝抱着荣亲王,整个人哭成了泪人。
好半天又傻傻地笑起来,他的珏儿,会说话了!!
今早云珠给承祚擦脸擦手的时候,小孩张开嘴巴,稚嫩的嗓子忽然蹦出来一句“娘”,这可惊住了承乾宫的一众宫人,更叫云珠呆在了原地。
顺治得知消息飞奔过来,就见娘俩温柔地在榻上打闹,承祚胖脸印满云珠香香的吻,一句额娘更是叫得流畅万分。
当看到满脸激动的皇帝爹,承祚朝顺治伸出手:“阿玛抱!”
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寝殿回荡,顺治当即忍不住了,“嗷”一声呜咽起来。
“我儿真聪明……”他紧紧抱住孩子,内心被自豪所充斥,心脏不住地蹦跳,仿佛一朵鲜花盛开。
吴良辅都怕皇上哭坏了嗓子,连忙给宫人使眼色,让人泡碗润喉的茶来。
顺治把脸埋在承祚的颈间,不一会儿转哭为笑,不厌其烦地哄着孩子,让珏儿多喊几声阿玛。
承祚乖乖地叫了七八声,见阿玛眼底仍旧放着绿光,霎时不愿意了,小手推开顺治的脸,不高兴地喊:“额娘。”
云珠轻轻嗔了眼皇帝:“皇上,珏儿年幼,嗓子还很嫩呢。”
顺治乐得直咧嘴:“好好好,朕这不是太高兴了吗?”
转而大手一挥:“庆贺珏儿开口之喜,乾清宫和承乾宫上下多发两个月的赏钱!”
宫人们大喜过望,一时间,“王爷聪慧”的道贺声不绝于耳。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承祚有些得意,圆润的凤眼翘了起来,然后望了眼床头的方向:“玉,玉……”
“珏儿是要玉玺吗?”顺治傻笑着道,“得令,阿玛这就给你拿!”
……
荣亲王会说话的消息,在皇上强势的宣传之下,不到半天就把三阿哥的风头压了下去。
太后实在不好说什么,毕竟承祚也是她的亲孙子,只有玄烨背完三字经,依偎着乳母哭了一场,从此决定更努力、更用功,更要早早地接触布库和骑射。
“我听说二哥读书要读上几十遍,孙嬷嬷,这还远远不够。”玄烨告诉乳母,“我必须念上一百二十遍,写大字也是如此!”
乳母孙氏流着泪道:“三阿哥这般,折腾的岂不是自己?庶妃若是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心疼!”
玄烨朝她摇头,沉着脸开始读书。
转眼两年过去,荣亲王长成了一个三头身的小孩,凤眼圆圆,鼻梁高挺。
不同于阿玛的清俊阴郁,小孩眼珠明亮,骄傲活泼,如同一轮冉冉升起的朝阳。
明明气质完全与自己相反,顺治却对承祚不知怎么爱才好了。珏儿的模样,正是他想象中的童年的样子,尽管皇帝不想承认,但他幼时被多尔衮惊吓着长大,那段任人鱼肉的日子太黑暗太煎熬,直至如今,依然抹不去心底的那一丝自卑。
被多尔衮控制的那些年,没人能够救他,多尔衮不给额娘加封太后头衔,额娘毫无办法。他和额娘十天半月见不到一面,一旦见面,额娘只会哭着让他忍,渐渐的,他整颗心都扭曲起来。
别人的童年是怎样的?他不知道,可望着珏儿,心间扭曲的褶皱好像都被抚平。
小孩骄傲神气的脸,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满足,顺治原本就对承祚无有不依,如今越发捧在手心里。
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皇帝时常在心里得意,他和云珠怎么会拥有这样出色的宝贝!
等到承祚年满三岁,他笑嘻嘻地和云珠商量:“白日朕批折子十分无聊,不如把珏儿带到乾清宫去,我亲自给咱们的孩子启蒙。”
云珠轻轻点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既如此,皇上处理政务的时候,可不能再不耐烦了,否则如何做珏儿的榜样?”
望着皇上若有所思的神色,吴良辅肃然起敬,恨不能大喊一句高。
皇贵妃时常劝谏皇上勤奋理政,皇上虽然听进了,也做到了,但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批折子的过程中,不是厌烦就是发呆。
吴良辅心知这不是皇上的本意,他自小陪着皇上长大,知晓少年天子性格的形成,实在是身不由己,更知晓在荣亲王出生后,皇上已然一扫颓废,重新支棱了许多。
可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实在太大太大了——满人刚入关不久,皇上成日操心该如何把江山坐稳,又要应付满后宫的蒙妃和手时不时伸到前朝去的亲娘,他经常目睹皇上批折子批到一半,便烦躁地扔开笔,直至跑到承乾宫,才重新喜笑颜开。
而今皇贵妃的话简直是绝杀,为了给荣亲王做榜样,皇上可不得勤奋刻苦,朝着明君的目标努力奋斗?
顺治果然被鼓舞到了,他绕到承乾宫偏殿、承祚专属的玩具屋里,兴奋地喊了一嗓子:“珏儿!”
正专心致志搭积木的小孩抬头,然后低头继续搭,一本正经地道:“阿玛声音好大。”
顺治连忙闭嘴,轻手轻脚地蹲到一旁,望着高难度叠加却仍旧没有散架的积木,喜滋滋地想我儿真厉害。
继而用商量的语气和承祚道:“珏儿明天要不要和阿玛去乾清宫?阿玛教你慢慢认字,一点也不累的哦。”
承祚圆润的凤眼眨了眨,认字,是不是就能更快地实现他的梦想了?
荣亲王一两岁的时候,抱着传国玉玺庄重地许下一个梦想,未来他要接阿玛的班,和阿玛一样当皇帝。
只是他年岁还小,除了吃睡和玩玩具,其余也做不了什么,听闻皇帝爹的话,承祚眼睛一亮:“要!”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积木,转身扑到顺治怀里:“阿玛最好了,阿玛要教承祚。”
顺治差点被扑到地上,感慨我儿力气真大,面上笑得越发开心,一边伸出魔爪揉小孩的肚皮。
“好好好,教教教。”
片刻又道:“珏儿的头发散了,来,阿玛给你扎扎——”
承祚:“……”
承祚飞快地跑远了,留给顺治一个背影。
顺治又忧郁起来,这些年他研究出那么多发型,珏儿怎么一个都不喜欢呢?
*
两年间,后宫风平浪静,因为皇帝的警告和坚持,太后再没有暗地里为难皇贵妃,却是明面上更疏淡了几分。
看在二阿哥和三阿哥的份上,太后待董鄂庶妃和佟庶妃都很不错,尤其是佟庶妃,借着玄烨住在慈宁宫的光,她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蒙古来的妃嫔见此像是得了尚方宝剑,常常借鸡毛蒜皮的小事给云珠为难,譬如今儿宫里的炭火不够,明儿又想添几件冬衣。
只要不涉及她的承祚,云珠待她们一向宽容,在大宫女青黛同她抱怨的时候,云珠温柔地道:“都是女子,她们背井离乡从草原来到幽寂的深宫,实在不容易,我如今掌管凤印,何必给她们为难呢?”
青黛不说话了,皇贵妃善良,从不苛待嫔妃的衣着膳食,前几个月皇后生病,娘娘还亲自前往探望。
她庆幸自己跟了那么好的主子,可满宫妃嫔,未必同样这么看待娘娘。
哼,日后等太后归天,看她怎么磋磨那群蒙妃!
除去蒙古势力依旧的历史遗留问题,前朝与后宫一样,形势较为平稳,这两年里,皇上没有突然立太子,也没有突然废皇后。
就在众臣弹冠相庆,庆幸皇上终于恢复正常了的时候,皇上抱着荣亲王进了乾清宫,不仅批折子的时候带着,还翻箱倒柜寻找书籍,说要亲自给荣亲王启蒙。
望着窝在皇上怀里,好奇地朝他们看来的小孩,众大臣惊讶一瞬,出宫的时候窃窃私语。
“你去劝谏?”
“……我不去。”
“是啊,相比大赦天下的诏书,抓周宴上的玉玺,如今皇上此举,着实算不上什么,”说着,那人感叹道,“荣亲王长得真好。”
“是极,是极!”
大臣们忽然不进谏了,顺治还不太习惯,至于太后劝他多多关照三阿哥的话,皇帝左耳进右耳出。
他如今连三阿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关照错了人怎么办?
乾清宫,御书房,顺治抱着墩实的承祚,亢奋地教儿子识字:“这是云,这是雨,这是风……”
而今皇帝的御案叠满了启蒙教材,左边是满文,右边是汉文,为此他还专门请教过翰林和大学士,初为人师的皇帝把注意事项写了满满一张纸。
顺治读一句,承祚跟着念一句,小孩眼里同样闪烁着亢奋,识字真好玩。
过了两天,顺治察觉到不对劲了,珏儿这是……过目不忘??
皇帝呼吸急促起来,喉咙眼都变得干涩,未免闹出乌龙,他颤抖着手抽出《三字经》,从头到尾顺读了一遍。
继而哑着嗓子对承祚道:“方才的内容,珏儿能背给阿玛听吗?”
承祚乖乖点头,不假思索开始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嗓音稚嫩,背诵流利,直到末尾都没有半分停顿,顺治翻页的手停在半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顺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恨不能仰天长啸,上天待他不薄,上天待他和云珠不薄!!
皇帝爹偶尔有些不对劲,承祚对此习以为常,他伸出小手轻轻地给阿玛拍胸口,生怕顺治笑岔了气。
外头候着的吴良辅却吓得不轻,这怎么忽然笑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忙连滚带爬跑了进来:“皇上,皇上,奴才在,皇上怎么了?!”
“没你的事!”顺治红光满面,笑骂了吴良辅一句。
转念一想,这等好事也要让吴良辅听听,他重重亲了承祚一口,呵呵笑道:“不过是我儿过目不忘而已,小事一桩。”
吴良辅呆住了。
这可是传说中的资质,状元之才啊,他咽了咽口水,噗通跪在了地上:“奴才恭贺皇上,恭贺皇贵妃娘娘,王爷天纵英才,便是考状元也使得!”
吴良辅自小跟在皇上身边,主仆俩算是相依为命,顺治虽不允他干政,却也愿意让他读书。而今这话可算是夸到顺治的心坎里了,皇帝整个人飘飘然地差点飞起来,阴郁的脸孔舒展万分。
他连连点头,顺着吴良辅的话夸下去:“状元算什么,珏儿日后可是太子,乃至于天子!”
又说:“你自行去领一把金瓜子吧,闭上嘴巴别透漏了消息,特别是太后那儿,知道吗?”
狂喜过后的顺治瞬间警觉,甚至生出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说到最后,语气变得阴沉。
他如今还称不上大权在握,除非吃住都和爱子在一块,否则他真有把握替珏儿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让天生聪慧的珏儿顺利长成吗?
顺治冷不丁被自己的设想吓得一身冷汗,看向吴良辅的视线都带了刀子,就在此时,承祚说话了。
“阿玛,天子是什么?”小孩凤眼好奇,不知是故意舒缓阿玛的心情,还是无意间转移大人的注意力。
“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满人和汉人共同的皇帝,而非一家一姓,更不是狭隘的八旗之主。”顺治绷直的脊背果然放松不少,说到最后,眼底闪过厌恶之色,这是多尔衮那逆贼的主张,认为大清统治天下无需汉化,依靠满人就能长治久安,顺治对此嗤之以鼻。
如今他不仅掘了多尔衮的墓,还把对方的骨灰扬了,每逢大明崇祯皇帝的祭日都加以祭奠,还给随崇祯赴死的忠宦王承恩加封,葬其入明十三陵。
多尔衮泉下有知,会不会高兴地笑出声来?
想到这里,顺治率先笑出了声,面对承祚求知若渴的目光,皇帝爹连忙拉回思绪,为小孩细细解释:“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却也要为天下人负责……”
承祚认真听着,脑袋一点一点。
见此,吴良辅一身冷汗地退出去,半晌吁出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内心对承祚感激不已。
荣亲王,实在是他的救命恩人!
……
在顺治抱着承祚启蒙之时,承乾宫,淑惠妃不情不愿地前来给皇贵妃请安了。
虽说凤印掌握在皇贵妃手中,但云珠待后宫妃嫔向来宽和,只让她们每逢初一十五前来承乾宫叙一叙话,可就算如此宽松的条件,骄横的蒙古高位妃嫔也常常不来,其中淑惠妃尤甚。
淑惠妃三年前被皇上薅头发摔首饰,给了好大一个没脸,至此羞愤地深居简出,直到太后不再做表面功夫,而是鲜明地表现出对承乾宫的疏淡,淑惠妃这才重新抖了起来。
她是蒙古贵女,她的靠山是太后,她怕什么?
当下淑惠妃坐在靠前的位置,迫不及待对上首的云珠道:“皇贵妃娘娘,臣妾的生辰快要到了!我在草原的时候,每逢生辰额吉都会请萨满为我跳祝福舞,代表长生天的赐福。”
“臣妾许久没见家乡的舞蹈了,昨天向太后央求,太后终是答应下来,只是萨满入宫,还需掌凤印的皇贵妃娘娘放行,还望娘娘给个方便。”
淑惠妃一口气说完,下首的庶妃们面面相觑,这太后都答应了,皇贵妃还能拒绝不成?
承乾宫大宫女青黛很生气,什么玩意,她在心里暗暗扎小人,再次坚定了等太后归西就把蒙妃折磨一通的决心。
云珠温柔地笑了笑:“皇额娘既然答应了,我如何会不允。深宫寂寞,淑惠妃妹妹思念家乡,也是应有之理,只是到时萨满入宫,还需搜身,以免危害到皇上太后。”
淑惠妃:“那是自然!”
心里很不高兴,同意就同意吧,还要加个“只是”,感情就只有皇贵妃一人关心皇上不成?
……
五日后,为淑惠妃跳祝福舞的萨满入宫,她和皇后一商议,决定把跳舞的地点设在慈宁宫。
万一皇额娘也想念家乡的舞蹈呢?
淑惠妃跑去和太后撒娇,太后十分无奈:“你这泼猴!过生辰的是你又不是哀家,来慈宁宫跳是个什么道理。”
话虽如此,太后的神情却是默认了,淑惠妃喜道:“您就瞧好吧,到时我把众位姐妹都叫来热闹热闹。”
翌日蒙古妃嫔齐至,太后和皇后坐在上首,气氛热烈无比,太后瞧着瞧着却是怅然起来,蒙古是她的家乡,可有福临在的地方才是家呀……
太后低声对苏麻喇姑说:“你去乾清宫请皇上来,就说哀家想同他一起欣赏祝福舞。”
苏麻喇姑不久回来复命,面色为难地道:“皇上正在教荣亲王启蒙,说、说他没空……”
太后气了个倒仰,沉着脸怒道:“一个母亲想和儿子共享天伦之乐,如今都不可得吗?问问福临他的孝道都去了哪,哀家还非要见到他不可!”
太后突然发怒,蒙妃的谈笑声霎时小了下去,陪坐的玄烨眼睛一亮,他终于能够见到皇阿玛了吗?
最终,顺治还是一脸不耐烦地来了,皇帝拖家带口,怀里抱着三岁的荣亲王承祚。
小孩凤眼滚圆,搂住阿玛的脖颈,打量着陌生的慈宁宫。
玄烨瞪大眼睛望着承祚,这个他在年节统共见了不到几次的四弟,正被皇阿玛珍视地抱在怀里,那骄傲自在的模样万分刺眼,更刺痛了玄烨的心。
热闹的大殿里,萨满带着面具起舞,配合着器乐十分吵嚷,承祚听着听着皱起眉头,时刻注意着宝贝儿子的顺治立即转身就走。
皇帝走得急,一不小心与走位的萨满撞到一块,他摆了摆手瞬间提速,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正欲和皇帝叙话的太后:“……”
顺治遥遥撂下一句:“皇额娘,儿子晕舞,下回再过来尽孝!”
*
太后差些被气晕了,晕舞,晕舞,简直荒谬!!
蒙妃们呆若木鸡,玄烨直愣愣地坐着,苏麻喇姑慌忙给太后按头按人中。
太后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回到乾清宫不久的顺治只觉浑身瘙痒。以为是被什么毒虫叮了,他正想让吴良辅拿些清凉的膏药来,怀中的承祚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痒……”
这下顺治大惊失色,扒开承祚的衣领仔细检查,只见小孩白嫩嫩的脖颈,冒出一个一个的红色疙瘩,不大,却是触目惊心。
他眼前一黑,嘶声吼道:“太医,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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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朕之第一子宜继大统
顺治要疯了,火急火燎赶来的一众太医也要疯了。
皇上抱着荣亲王不撒手,面上满是焦急,领头的陈太医只能半弯下腰来,仔仔细细给小孩看诊。
荣亲王的小衣裳已然脱下,看着看着他悚然一惊,这红疹的形状和分布——
究竟是常见的过敏,还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天花?
他告诉自己不要慌,可一颗心止不住地落到谷底,他从前为皇贵妃保胎,自荣亲王出生后更是成为荣亲王的御用太医,从未听说过王爷有过敏的毛病。
望着承祚难受的表情,顺治心如刀绞,扭头嘶声问:“我儿到底得的什么病?!朕也觉得身子不太舒服,只觉浑身发痒,可脖子并没有这般红疹,你们再仔细看看!”
陈太医心下惴惴,又请皇上脱下外裳,和众太医一起为皇上看诊。
其余太医把完脉,对视一眼,目光皆是沉凝。
看来他们的诊断是一样的。
完了呀,陈太医跪了下来:“皇上,荣亲王这是天花的症状,迅速出痘也是体质原因,至于皇上……”他欲哭无泪道:“皇上浑身瘙痒,还需隔几天观察观察,但患上天花,恐怕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呀!”
顺治眼前一黑,大太监吴良辅踉跄了一下,乾清宫陡然陷入了死寂。
怎么会,怎么会?他和珏儿不是好好地待在乾清宫,就是回承乾宫见云珠,这宫中哪来的天花污染,简直荒唐!
顺治只觉一股戾气在胸腔撕扯,无边无际的恐惧随之而来,正要大声怒吼发泄,承祚环抱住他的脖颈,皱着眉小声道:“阿玛,我不舒服。”
小孩凤眼依旧明亮,又问:“天花是什么?”
顺治嘴唇发颤,连带着全身都颤抖起来,他轻轻捧住承祚稚嫩的脸,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
对,一定会没事的,珏儿才三岁啊,定能熬过突如其来的劫难。
他把孩子的脸埋在怀里,语气带笑:“天花,不过是小病罢了,不足为惧。珏儿就当被蚊子咬了,身子痒上好几天……”
吴良辅腿一软跪在地上,众太医鸡皮疙瘩都生了起来,只觉脑袋不保。
皇上竟然在笑,皇上竟然在笑!!
承祚听着“嗯”了一声,天生早慧的小孩却知道阿玛是在安慰他,端看旁人的反应,他就知道天花是什么类型的病了。
小身板传来铺天盖地的瘙痒,承祚强忍着难受,伸手抱住顺治的腰:“既然是小病,我和阿玛都可以平安熬过,阿玛不要担心。”
紧接着强调:“也让额娘不要担心!”
顺治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好好好……不担心……”
他亲了亲承祚的脑袋,冷静地吩咐太医:“乾清宫从今日起闭宫不见人,我要你们拼尽全力,照看荣亲王和朕熬过天花。”
说着,让吴良辅小心地抱孩子去里间,尤其注意不能让承祚抓挠。
待孩子走后,冷静的皇帝假面顿时破碎,顺治清俊的脸陡然变得扭曲。
他早就想起来了,蒙古,萨满,他和承祚去了慈宁宫一趟,便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顺治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来人!!”
“宫中有人谋逆,立刻命鳌拜进宫护驾!”顺治身穿中衣,披头散发地大吼道,“传朕旨意,调动正黄旗与镶黄旗兵丁入宫,把慈宁宫包围起来,再把今日跳舞的萨满拿下,抓起来给朕彻查!”
“紫禁城戒严,各处排查天花症状,除承乾宫以外的六宫宫殿,都给朕一一围起来,如有强闯者,格杀勿论。”
说完,顺治跌跌撞撞地跑到前殿,抽出御用宝剑,狂乱地挥舞数下。
看着闪烁着寒光的剑尖,他一字一句道:“把皇后和所有蒙古嫔妃带来乾清宫,她们的贴身侍女也一并抓来。”
“若是带不过来,你们也别活了!!”
……
皇帝的命令飞快传出去,整个紫禁城震动了。
鳌拜大惊失色,连忙穿上戎装,率兵往宫里赶,太后尚且反应不过来,就被两黄旗官兵堵在慈宁宫中,一时间不可置信。
“谋逆?哪来的谋逆?!”太后失声喊道,“福临这是疯了不成??!”
宫殿被围的淑惠妃大喊大叫,终究抵不过杀气腾腾的官兵,被连扯带拉扔进了乾清宫偏殿,谁知皇后和众位出身蒙古的嫔妃也在,淑惠妃的喊声戛然而止:“姐姐?”
皇后脸色苍白:“为我们跳祝福舞的萨满,被抓了……”
淑惠妃瞪大眼睛,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过一个时辰,慎刑司的审问水落石出,吴良辅蒙着面纱,向哄荣亲王睡觉的皇上呈上证据。
承祚太困了,喝完药好不容易睡了过去,小眉头依旧紧紧蹙着,顺治拎着宝剑坐在床前,右手轻轻抚平孩子的眉心。
抓起托盘上的供词,皇帝看着看着神色愈发癫狂,果不其然是他撞到的那个萨满,萨满身上的症状和珏儿一模一样,只不过怀有侥幸之心,以为自己是来到京城水土不服。
给宫中的贵人跳一回舞,萨满能得到许多赏钱,这回淑惠妃相邀,他如何会将异状上报呢?
加上宫中搜身的程序,只是叫人褪去外裳检查是否携带了利器,而不是让人脱光,那萨满就这么蒙混了进来。
至于是否有人指使,萨满坚持说没有,如今已经将人焚烧扔到乱葬岗,剩下的同伴隔离起来,以防天花蔓延。
顺治看完供词喘着粗气,从喉头挤出几个字:“杀。把他们全都给朕砍了。”
说完他拎着剑,头也不回地往偏殿走去,待见到惊慌失措的皇后和蒙妃,他大吼一声:“淑惠妃,你是何居心!!”
“刺杀天子,谋害皇嗣,死不足惜。”
淑惠妃还来不及反应,一把剑横穿了她的胸腹,顺治拔出剑尤嫌不够,再一次向她砍去,她光鲜亮丽的旗装很快添了几个血窟窿,整个人慢慢往后仰倒。
满屋子蒙妃花容失色,一小半吓晕了过去,皇后噗通跪在地上,膝行上前抱着顺治的小腿嘶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妾的妹妹冤枉啊,妹妹她就算脾气不好,如何能犯下谋逆之罪?”
随后放声大哭:“太医,太医在哪里?!”
顺治一脚把皇后踹开,恶狠狠道:“朕和荣亲王患上天花,都是你妹妹请来的萨满之故!”
皇后愕然地摔落在地,抖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抱着气若游丝的淑惠妃嚎啕大哭。
顺治双眼被血色蒙蔽,正想把一屋子人全解决了,吴良辅在外低声道:“皇上!太后一定要见皇上,说您若是不见,她就绝食,成为大清第一个饿死的皇太后,让天下人都戳您的脊梁骨。”
顺治握着剑,剑尖滴滴答答坠着鲜血,他安静了一会儿:“好啊,朕刚好也想见见皇额娘。”
顺治抄小路闯进慈宁宫,太后正握着苏麻喇姑的手流眼泪。
当见到身着中衣,披头散发,手中握着淌血的剑的皇帝,太后大骇,下一秒,一张发皱的纸轻飘飘地落在她身前。
“皇额娘如今满意了吧?”顺治从衣襟掏出供词,扔到太后的身上,然后大喊一声:“承祚出痘了!朕离出痘也不远了!”
“承祚浑身难受,儿子也觉昏昏沉沉,好不到哪里去。”顺治淌下了泪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儿子就起不来身了,皇额娘!你到底是何居心!!”
太后还来不及看供词,听到“出痘”二字双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苏麻喇姑大惊,呆呆地望着形似癫狂的皇帝。
不,不可能,皇上和荣亲王怎么会忽然染上天花?
“皇上!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苏麻喇姑也哭了,使劲掐太后的人中才把太后掐醒过来。
太后脑中轰鸣,强忍着心悸叫了声“福临”,软着腿站起来,浑身哆嗦想要为儿子检查。
顺治站在不远处,看向生母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感情。见太后朝他走来,他也顺势上前,可那把滴着血的剑,仍旧握在他的掌心。
苏麻喇姑顿觉不对,冲上前把皇帝挡住:“请皇上退下!”
下一秒她的腹部同样出现了血窟窿,太后瞬间尖叫:“福临!!”
顺治抽出剑,狠戾地看着苏麻喇姑倒在地上:“胆敢命令朕的刁奴,还留着做什么?”
继而抬头望向太后,整个人呈现出癫狂过后的倦怠。他也懒得和生母对峙了,只道:“您别忘了您的太后之位还是儿子给封的,没有儿子,您什么也不是。”
“从今天起,您就安心地闭宫修养,牢牢记住,您是害儿子和承祚得天花的罪人!”
最后他笑着开口:“皇额娘也不必绝食了,绝食死得慢,我若熬不过去,咱们母子一起去地下作伴。”
皇帝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徒留嚎哭的太后,还有慈宁宫的一地狼藉。
……
披头散发的皇帝疾步而行,踏进乾清宫的一瞬间,他低声对吴良辅道:“快去给皇贵妃传话,让云珠不要担心。自今日起乾清宫闭宫,朕会带着承祚平安出来的……”
吴良辅强忍着悲伤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皇上的话传到承乾宫,却是无人觉得欣喜。皇贵妃听到“确诊天花”四个字便晕倒了,太医院剩下的太医前来看诊,说皇贵妃身子无恙,只是悲痛过度导致晕厥。
直至传话的人离开,云珠才幽幽转醒:“珏儿呢?我的珏儿在哪,还有皇上……”
青黛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扑在床前哽咽道:“娘娘,您终于醒了。”
云珠向来温柔的杏眼充斥着慌张,她掀开被子就要往外冲去,青黛联合其余大宫女抱住了她:“乾清宫已然闭宫,娘娘去也见不到人,不如好好照顾自己,到时迎接痊愈的皇上和王爷。”
其余大宫女忍着泪水点头:“青黛说得对,娘娘如此,皇上和王爷才不会担心。”
云珠只觉天旋地转:“好好照顾自己,我如何能做到?”
她呆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发丝散乱,不复往日的仪态,云珠猛然闭上眼,哭得撕心裂肺:“承祚才三岁啊!”
思及是淑惠妃请来的萨满导致了这一切,皇贵妃心间浮现深深的绝望。她一直与人为善,不曾为难过人,入宫以后,更是以贤良淑德的标准要求自己,侍奉太后,关爱妃嫔。
为了皇上,为了后宫和谐,她步步退让,可她得到了什么?
如今她的儿子和丈夫进了鬼门关,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正在渡劫,云珠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在宫人的惊叫声中缓缓道:“都是我的错。”
继而问青黛:“淑惠妃在哪?”
娘娘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眼神染上了厉色,青黛连忙叫人取来药膏,轻轻给云珠敷脸:“淑惠妃被带去了乾清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既如此,想必对方的下场不会好。云珠“嗯”了一声,柔声说道:“随我去乾清宫吧。我不会强闯,只是想在殿外陪一陪珏儿,陪一陪皇上……”
*
乾清宫,淑惠妃被宫人抬了出来,浸血的身躯一起一伏,瞧着尚有呼吸。
皇后抹着眼泪麻木地跟在后头,皇上不许她请太医,她竟要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赴死。
脚底忽然落下一片阴影,皇后抬起头,见到了戴着面纱的皇贵妃。
向来温柔的皇贵妃忽然甩了她一个巴掌:“你身为国母管教不好妃嫔,身为长姐管教不好幼妹,如今我掌管凤印,便要替太后管教你。”
皇后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云珠,其余蒙妃噤若寒蝉,她们实在被吓破了胆!
云珠打完皇后,慢慢走到淑惠妃的身边,垂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唤了一声:“青黛。”
青黛随她过来的时候,不知在衣袖里藏了什么东西,说要好好折磨淑惠妃,往日见到宫人受伤都不忍的云珠,现在只想加速仇人的死亡。
青黛闻言迅速站了出来,只见她右手一张,指缝竟是夹了寒光闪闪的四根银针,抬着淑惠妃的小太监惊呆了,连忙把淑惠妃放在地上:“青黛姑娘请。”
皇后:“……”
其余蒙妃:“……”
皇后尖叫起来,被乾清宫太监迅速捂住了嘴,青黛狞笑着看了蒙妃一眼,你们日后还有得被折磨!
短短半天,紫禁城风云骤变,先是宫中有人谋逆,紧接着鳌拜进宫护驾,消息爆出,满朝哗然。
大臣们眼睁睁看着紫禁城戒严,京城变得一片风声鹤唳,等到更详细的消息,由顺治借鳌拜之口传出,所有人不干了。
蒙古妃嫔勾结萨满,于太后的慈宁宫谋害皇上与荣亲王,以致荣亲王确诊天花,皇上疑似感染!
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谁也不相信是真的,可如今不信也得信。
满洲大臣和宗室王公急的团团转,他们虽然觉得皇上任性,可皇上到底是皇上!
还有,被封荣亲王的四阿哥身份尊贵,又是纯正的满洲血脉,加上皇上无与伦比的偏爱,他们默认了四阿哥会是下一任储君。
如今乾清宫闭宫,皇上和四阿哥只能干熬,他们满脸阴云,太后和蒙古是想上天吗?!
八旗躁动,汉臣也难免担忧,皇上还那么年轻,若是熬不过去,汉化的改革还怎么持续下去?
当夜无人入眠,第二天一早,驻防京畿的将士粗声请战,叫嚣着要攻打蒙古。
太后的声名跌落到谷底的同时,浩大的舆论飞向草原,听闻亲信禀报,太后兄长、科尔沁亲王吴克善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八旗请战,要与蒙古撕破脸皮?!”
得到消息的蒙古王公都惊呆了,即便他们向来骄横,可也知道谋逆这个罪名有多大,若是皇帝和荣亲王死了,大清恐怕真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以科尔沁为首的蒙古势力实在吓到了,他们骄矜跋扈是因为有太后庇佑,同时也自傲于蒙古骑兵的实力——大清刚刚入关,还需安抚他们、仰仗他们,以免坐不稳天下腹背受敌。
可真撕破脸皮,谁不怕?科尔沁如今的荣光可都是嫁进大清的姑奶奶换来的,现在倒好,淑惠妃猛地给了他们一蹶子,谋逆的地点还是在太后的慈宁宫。
吴克善领着众位蒙古王公,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带去了无数特产意图请罪,同时做好了大出血割让利益的准备。
可他们连京城的大门都进不去,皇贵妃亲弟、刚被擢升为步军统领的董鄂费扬古似笑非笑地把他们拦了下来。
费扬古拔刀亮出獠牙:“皇上与荣亲王出痘,宫中尚未传来好消息。还请众位王爷等上一等,再进京觐见吧!”
……
七天后,乾清宫,顺治顶着满脸的红疹,和同样一脸红疹的承祚排排躺,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太医已然确诊,皇上真的患上了天花,顺治扭头看向窗外,那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痴痴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和儿子说:“珏儿的额娘又来了。”
承祚也想额娘了,这几天他浑身不舒服,尤其是脸,痒得像有蚂蚁在爬。
但小孩终是忍了下来,板着脸不去抓挠,连太医都惊叹于荣亲王的毅力,觉得皇四子生来不凡。
承祚恋恋不舍地望了眼窗楹,和蒙着面纱的吴良辅道:“吴总管帮我劝劝额娘,否则承祚出去要生气了,至少半个月不和额娘说话!”
小孩活泼的话回荡在里间,顺治乐得嘴角扬起,太医对视一眼,下意识地放松了许多。
荣亲王生来健壮,中气十足,如今看来熬过去不是大问题,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忧虑,皇上的情形……着实不太好啊。
额头发热不说,整个人昏昏沉沉,到了中期,更是只有半数的时间清醒。今日还有力气说话,已经是极好极好的状况了,焉知明日又是什么情形?
太医们和吴良辅一起退下,煎药的煎药,传话的传话,过了片刻,顺治艰难地坐起身来,从床边取来一串佛珠戴在手上。
再从枕下抽出佛经,对着承祚念念有词。
这些天他翻遍各家经典,最终还是觉得佛经有用,短短七个日夜,他在心底求遍漫天神佛,求他的珏儿好起来。
如今看来佛经还是有些用处的,顺治露出傻气的笑,下一秒他眼前一晕,迅速栽倒了下去。
原本眼神亮晶晶的小孩迅速撑手坐起来:“阿玛,阿玛?”
他抿着唇,圆润的凤眼浮现威严,伴随着一闪而逝的水光。
他不能哭,阿玛倒下以后,乾清宫只有他能做主,稚嫩的嗓音朝外喊道:“太医,阿玛昏倒了!”
……
皇上病重,情形实在不好。
得知消息的云珠一个踉跄,越发执着地守在窗边,她刚看到了珏儿好转的曙光,皇上怎么能离开她们母子?
慈宁宫的太后知晓后,一夜间老了十岁,她的眼泪都在这几天流干了,而今麻木地守着躺在床上养伤的苏麻喇姑,一时间竟是哭也哭不出来。
两黄旗官兵依旧围着慈宁宫,大清最为尊贵的皇太后形同圈禁。
“阿玛,阿玛……”顺治迷迷糊糊间,听到了珏儿的呼唤,他疲惫地睁开眼,就见脸上红印消下去不少的承祚趴在床前,一声又一声,嗓子喊哑了还不厌其烦。
那一瞬间,顺治泪如雨下。
患上天花有多么痛苦,他如今可算知晓了,就算他不想死,可昏沉的脑袋,无不告诉着他距离死期已然不远。
他不甘心,他还没和云珠白首到老,还没有看着珏儿继承国祚,颤抖的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他哑着声音道:“珏儿,让阿玛抱抱你!”
承祚听话地爬上床,依偎在皇帝爹身边,顺治艰难地抬手搂住儿子,开始絮絮叨叨。
“多尔衮幼时不让我识字,阿玛看奏折觉得好吃力,阿玛现在后悔了,后悔没有做个勤政的好皇帝,只能留下一堆烂摊子给珏儿。”顺治殷殷地道,“等珏儿当了皇帝,一定不能像阿玛这样窝囊,知道吗?”
一旁侍奉的吴良辅大骇,皇上这是在交代遗言?!
陈太医端着的药碗啪嗒一声摔碎在地,顺治理都不理,兀自给承祚灌输“该如何做个大权在握的好皇帝”,觉得说得差不多了,霎那间,源源不断地力气上涌,顺治了然,他这是回光返照了。
顺治脸颊红润,高声大喊:“传拟旨的翰林过来,宣鳌拜,索尼,遏必隆和费扬古觐见!”
乾清宫霎时人仰马翻,半个时辰后,鳌拜四人齐齐跪在屏风外。
除去皇贵妃的弟弟费扬古尚且年轻,其余三人都是资历深厚的老臣,当下四人都哭了,皇上这是要托孤?
顺治满意地看着屏风后的身影,开始口述遗诏,让翰林加以润色:“我死之后,朕之第一子荣亲王宜继大统。荣亲王生来聪慧且熬过天花,尔等需尽心辅佐,不得犯上!”
又专门叮嘱鳌拜和费扬古:“你们二人掌有京城兵权,新帝的安危便交由你们之手了,万万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鳌拜哭着道:“皇上!”
费扬古也哭得不能自已,他的姐姐还那么年轻,外甥更是年幼,皇上怎么能抛下他们而去呢?
一片哭声中,承祚扯住顺治的衣袖:“阿玛……”
顺治双目湿润地朝爱子摇摇头,示意承祚听他说。
时间不等人,遗诏需早早立下才好。
顺治叫翰林取出新的圣旨,写下一封废后诏书。翰林笔杆子都搓出了火,皇上又开始了:“接下来的圣旨同样重要,你听好了。朕要立皇贵妃董鄂云珠为皇后,日后新帝登基,皇后便是皇太后,朕为皇太后想好了徽号,嗯……慈宁宫这名字晦气,再将帝母所居的慈宁宫改为慈临宫……”
翰林:“……”
鳌拜四人:“……”
至于原先住在慈宁宫的太后,日后的太皇太后,顺治提都没有提起。
他在心里默默对额娘说了一声对不起,为了珏儿不被祖母掣肘,他就当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儿吧,今生一起和皇额娘赴死,儿子来生再对您尽孝!
顺治说起对云珠的安排,一时间滔滔不绝,乾清宫静得一根针都能听见,等终于安排完毕,顺治呼出一口气。
对了,还有蒙古和满汉一体之策,他斩钉截铁:“蒙古与我有深仇大恨,尔等必须团结汉人,坚持汉化,日后扶持新帝,时机到了为我报仇!”
顺治说罢闭眼躺了回去,伸手揽住抿着嘴的承祚,眼角淌下一滴泪。
这是他最后一次抱着珏儿了……
皇上久久未言,屏风外跪着的四位辅臣以为皇上归天了,霎时哭声一片。
太医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回光返照,能有那么精神吗?
正想颤巍巍地伸手试皇上的鼻息,一片哀声中,承祚说话了。
“阿玛。”小孩嗓子仍有些哑,“如果你再不睁眼,我就下令为多尔衮平反,恢复多尔衮的声名并叫众人祭祀。”
乾清宫霎时鸦雀无声,顺治生龙活虎地坐了起来:“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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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写到五千字要断章的,看了看断的内容怕你们打我,最终熬夜写到了七千,不奖励点评论和营养液嘛[星星眼]
今天皇帝爹发大疯了[狗头]
【小剧场】
玉玉:为~多尔衮平反~
顺治垂死病中惊坐起:万万不可!!!
[47]第 47 章:卷王承祚启动
尴尬,浓浓的尴尬。
生离死别的氛围一下子消失,当看到皇上猛然坐起来,太医和吴良辅惊呆了,当听到皇上中气十足的一声“万万不可”,四位托孤大臣张大了嘴。
荣亲王生生把皇上气活了?
这场景让他们的大脑陷入宕机,好半天反应不过来,泪汪汪的表情定格成一帧,形似小丑,很是滑稽。
赫舍里索尼人都要晕了,他都六十多了,实在受不了这刺激,一旁的费扬古连忙给索尼掐人中,老大人撑住啊。
看来还是他年轻,接受能力强,还运气爆棚拥有这样妙手回春的外甥,费扬古想着想着怜悯起来,唉,老大人如何能比。
那厢,被吓到的顺治摸摸承祚的额头又试试小孩的温度,没发烧。
皇帝做出一副怒目圆睁的样子又舍不得骂,半晌憋出一句:“珏儿不可任性,汉人有言三年不改父之志,多尔衮那逆贼,他、他……阿玛死了都会气活过来!”
承祚看着顺治生龙活虎的模样,嘴巴不自觉地上翘,他就知道阿玛能挺过来。
他是故意这般说的,世上若是阿玛第一讨厌多尔衮,那他就是第二讨厌,刚才提起平反,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
听到最后不高兴了,什么气死气活,多不吉利?
“阿玛还没死呢。”小孩板着脸撂下一句,扭头叫了一声,“太医!”
太医霎时一拥而上,把顺治团团包围,把脉的把脉,检查的检查。
最后喜得大叫起来:“皇上没有归天,皇上没有归天!”
所有人:“……”
皇上求生意志本就强烈,如今经受刺激脉象越发强劲,已经不复若有若无的虚浮之相了。
陈太医把状况一一说明,最后喜笑颜开地总结:“皇上看来是熬过劫难了!只消再等一等,您身上的痘泡不日便消下去,臣和同僚再开几服药来,皇上如今得卧床多休息,这睡眠不足,也不利于龙体啊。”
承祚认真地听着,听到睡眠不足四个字,他又生气地叫了声:“阿玛!”
顺治还来不及欣喜,整个人又尴尬了起来,不过他尴尬的并非因为跪在外头的臣子,而是因为在珏儿面前丢了脸。
转念一想他丢的脸还少吗,这段苦苦煎熬相依为命的日子,珏儿什么没见过,他这幅出花的尊荣,珏儿也是天天看,这么一想,实在是苦了珏儿!
想到这里顺治嗷呜一声拥住小孩:“阿玛一定卧床休息,养好身体。”
狂喜和庆幸涌上心头,太好了,他能继续陪伴云珠,陪他的珏儿健康成长了……
就在这时,得到鳌拜眼神示意的翰林,颤巍巍地喊了声:“皇上——”
顺治不耐烦:“什么事?”
翰林咽咽口水:“皇上方才的遗旨还作不作数?”
“……”
是啊,问题来了,方才的遗旨还做不做数?
顺治刚想骂一句你怎么这么笨,承祚直起身来,用墩实的身子拱了他一下。
感受着小孩暖烘烘的温度,顺治恍然想起他被天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发誓痊愈之后定要做一个勤政的好皇帝,从此大权在握,保护自己的妻儿。
说出口的誓言难道要反悔吗?
不,他会看不起自己。
好皇帝自然要拥有礼贤下士的品质,顺治冷静下来,浑身的躁郁都消散不见了。
片刻温声道:“先保留废后圣旨吧,皇贵妃的那一份也留着。其余先存好档,朕需要的时候再启用,辛苦徐翰林了。”
万事先不急,等他和蒙古谈判了再说。
徐翰林:“……”
托孤大臣:“……”
包括吴良辅都惊悚了,皇上何时用这般和风细雨的声音说过话!
唯有承祚觉得满意,阿玛想要让他做一个好皇帝,自己怎么能不以身作则呢?
看到珏儿满意的眼神,顺治只觉身心舒畅,表面越发温和地示意吴良辅:“吴良辅,替我送一送诸位大人。赏,镶金撒袋一个,御马一匹,貂帽两件……”
一口气说完赏赐,他笑着道:“爱卿们来回奔波辛苦,此番便在宫中用膳,当做朕的赔罪,如何?”
皇帝隔着屏风,语含歉意:“朕之前多有任性,日后定然加以改正。”
一刻钟后,鳌拜领着众臣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因为鳌拜还有戍守宫廷的任务,走到半路率先告辞。
索尼低声对费扬古道:“你掐我一把。”
皇上鬼门关走了一遭,竟还能开悟?
费扬古是武将,闻言犹豫半秒还是掐了过去,索尼痛得一蹦三尺高,他是个六十岁的老家伙啊,这未来国舅何需如此用力?
简直荒唐!!
……
景仁宫偏殿,佟庶妃的住处。
景仁宫门口站着两黄旗的官兵,佟庶妃用尽了一切办法还是出不去,贿赂无用,央求也无用,她只能按捺住急切,在偏殿度日如年。
她深吸一口气,揪着帕子焦急地朝外张望,自从慈宁宫封宫,玄烨便和她失联了,但玄烨到底是皇上的儿子,她不担心儿子的安危,她更关心乾清宫那头。
如今消息封锁着,她不知道皇上和荣亲王怎么样了,是平安度过,还是……
这么多天了,依旧没有好消息传出,故而佟庶妃对此抱着悲观态度,想到荣亲王早夭的可能,甚至荣亲王和皇上双双身陨的可能,她呼吸急促起来,死死地攥住衣袖。
若是承祚没了,她的玄烨只剩下福全一个竞争对手,福全虽是长子,可他并没有出过痘!
当下紫禁城被天花阴影笼罩,玄烨熬过天花着实是一个大优势,何况他比福全更聪明,皇上临终之前,有极大可能选择她的玄烨。佟庶妃一颗心砰砰跳着,从早到晚,从未停歇。
宗室王公和满洲重臣,拥护三阿哥的概率又会有多少?
佟庶妃一边亢奋一边祈祷,合着手念念有词,佛祖啊,请您庇佑我的玄烨,我们娘俩身处泥泞这么久,请您如我的愿,让玄烨成为下一任天子……
南三所,六岁的玄烨正与七岁的福全待在一处。
太后被幽禁后,皇贵妃下令把三阿哥挪到南三所,日后进学起居,都在二阿哥福全的隔壁。内务府执行很快,不到半天就把玄烨打包过来,并准备好了被褥和文房四宝等一应用品,当然,在质量上就没有保证了,一眼望去,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福全见到他很高兴,见玄烨一直盯着陈旧的被褥看,福全低声说道:“三弟,如今是非常时期,你暂且忍一忍。”
玄烨露出感激的笑,没几天就和二哥打成一片。都是皇阿玛不爱的小可怜,又有董鄂庶妃对福全“你要拉拢三弟”的耳提面命,福全很快代入了哥哥的身份,处处照顾弟弟、礼让弟弟。
只不过三弟的脸上常常露出伤心,在福全又一次问起的时候,玄烨终于回答了:“二哥,我不知道皇玛嬷怎么样了。还有皇阿玛……”
福全沉默下来,尽管皇阿玛不喜欢他,可他依旧孺慕皇阿玛。想来玄烨的心情和他是一样的,他小声安慰:“皇阿玛吉人天相,一定能熬过去,三弟不也熬过了天花吗?”
玄烨破涕为笑:“借二哥吉言。”
他们齐齐忽略了四弟也在受苦受难,并不想提起这个皇阿玛的掌心宝,兄弟二人从此更加默契,读书一起读,骑射一起学。
就寝时分,等福全屋里的烛光熄灭,玄烨爬起来坐到书桌前,终于把书读完一百二十遍,已经是寂静的深夜,望着乳母孙氏担忧的眼神,玄烨说:“孙嬷嬷,我没事。”
放下书,玄烨在心里琢磨福全,他这个二哥一心读书习武,目前好像还没有升起旁的野心。
玄烨呼出一口气,随即若有所思起来。
乾清宫到现在都没传出消息,看来皇阿玛和四弟的情形很不好,六岁的孩童眼神发沉,若是四弟没了,日后的储君会是谁?
若皇阿玛也没有熬过去……玄烨眼里浮现泪光,不,不会的,但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和福全,二选一的概率,玄烨攥住手,无论如何,他必须把握住这个登天梯。
翌日也就是顺治自觉回光返照,召见大臣托孤的日子,消息闭塞的南三所依旧祥和。
二阿哥福全在练习骑术的时候,屁股一疼忽然摔下了马,把谙达师傅吓得不轻,三阿哥玄烨当即哭着道:“二哥,二哥你怎么样了?”
众人小心地把脸朝地的二阿哥翻过来,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二阿哥的左脸被石块划出长长的一道疤,伤口从脸颊横贯耳后,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这样的伤,抹了药膏大概率还会留疤!
教骑射的谙达慌了,二阿哥再不受宠也是皇子,一个看护不力的罪名他是跑不掉的,他一边止血一边吼道:“还不快去告诉皇上和皇贵妃?”
乾清宫闭宫,为今之计只能去找皇贵妃了,福全的乳母慌慌张张跑出去,祥和一片的南三所霎时陷入忙乱。
承乾宫,青黛闻言有些吃惊,然后淡淡说道:“娘娘不在。”
福全乳母焦急地哭了出来:“皇贵妃娘娘现在待在何处,二阿哥脸上的伤口不等人呀!”
青黛的面庞泛起苦涩,皇上今早召见了以鳌拜为首的重臣还有拟旨的翰林,看那架势恐怕是要托孤,皇贵妃娘娘哪里还待得住,流着泪想要闯宫,而今也不知道如何了。
她这个大宫女,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娘娘守好承乾宫,她淡漠地扔去一个对牌:“去找太医院当值的太医,旁的我也帮不了你。”
福全乳母哭着千恩万谢:“青黛姑娘心善,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
乾清宫,云珠戴着面纱,浑浑噩噩地被宫人请到打扫得焕然一新的偏殿。
她的弟弟都得以面圣了,到了这个时候,皇上为何还不肯见她?
她不怕被传染,她什么都不怕。
皇上难道真要留她和承祚孤单在这世间了吗?
云珠呆呆坐着,一时间没有发现她竟是成功闯入了乾清宫,偏殿伺候的太监宫女一扫哭丧的面容,重新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顺治的大嗓门隐约传入云珠的耳朵:“云珠,朕好了,朕和承祚一起熬过来了,再有七天,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云珠依旧呆呆的,仿佛没有听见。
“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皇上在隔空对您说话呢!”偏殿宫人忍不住了,在一旁小声提醒。
云珠浑身一颤,猛然抬起头,一秒,两秒……
她露出美丽的笑容,如梨花盛开,转而学着顺治的模样大声道:“臣妾等着您!”
*
二阿哥伤口抹上药的第二天,皇上和荣亲王度过死劫、安然无恙的消息风一样地席卷了紫禁城,继而扩散到整个京城。
担忧的大臣们沸腾了,小道消息说唯有荣亲王熬过了天花,皇上的情形却是不好,为此皇上邀请托孤的人选进宫,连传位圣旨都写好了。
幸好他们没相信这则谣言,有人吁了口气:“如今看来怕是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哈哈哈哈!”
路过的赫舍里索尼:“……”
景仁宫,佟庶妃瘫坐在了地上,整个人陷入希望破灭的绝望。
南三所,玄烨坐在二哥的床前端茶倒水,让福全感动得眼泪汪汪,听到福全乳母喜滋滋地禀报说乾清宫传来了好消息,三阿哥猛然沉默了下来。
玄烨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飘荡在并不大的屋子里:“四弟他……”
“皇上和荣亲王都熬过了天花,如今还需静养,三阿哥总算可以放心了。”在福全乳母的眼里,三阿哥是个崇敬皇父,友爱兄弟的好孩子,说着她走上前,“三阿哥请起吧,让奴婢替二阿哥缠布换药,三阿哥读书要紧,这种琐事怎么好劳烦你呢?”
玄烨勉强露出一个笑,点了点头,起身返回自己的寝卧。
乳母孙氏此时不在,他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然后捂着被子闷声大哭。
七日后,承祚重新变得白白嫩嫩,仿佛天花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唯独圆润的脸颊瘦了一些——只是一些,陈太医肉眼都看不出来,王爷只是患天花的前几天没什么胃口,后来红痘渐消,吃得香睡得香,与皇上的食不下咽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皇上偏说珏儿瘦了,那语气像是剐了他的心肝,陈太医只好附和:“是瘦了,是瘦了……”
这些没营养的对话,承祚左耳进右耳出,他从皇帝爹的腿上咻地滑下,跑到堆满奏折的御案旁。
小孩踩上凳子,拿过一本启蒙书籍翻了翻,然后窝在榻上心满意足地看了起来。
既然病好了,那他就要开始勤奋用功了,虽然他才三岁,但差点做上皇帝的人,怎么能偷懒懈怠呢?
先立个小目标,两个月把所有的启蒙书籍背完。
顺治见此想说什么,珏儿是不是太好学了些,云珠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皇贵妃双眼含泪:“皇上!”
顺治浑身过电般地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对方。
云珠也瘦了,瘦得不成人样,鹅蛋脸都变尖了,遑论本来就纤瘦的身体。
他哽咽起来:“云珠……”
帝妃二人抱头痛哭,吴良辅抹了抹泪,造孽哟。
正津津有味翻着书的承祚凤眼一眨,决定还是不从榻上下来了,甚至还往里靠了靠。
云珠哭到一半开始寻找儿子:“珏儿呢?皇上,珏儿在哪,臣妾做梦都是我们的宝贝,臣妾很想他。”
承祚扔开书,张开双手朝额娘冲了过去:“额娘!”
云珠蹲下身搂住小孩,杏眼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重重在承祚的脑袋上亲了一口,然后捧着孩子的脸左看右看:“瘦了,瘦了,阿玛是不是不给珏儿吃饭?”
承祚:“……”
顺治:“……”
承祚想了想,用力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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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
玉玉:死阿玛不死承祚!
[48]第 48 章:我要当太子
承祚和皇帝爹大眼瞪小眼。
为了附和额娘他只能牺牲阿玛了,承祚这般想着,淡定地把小手背到身后。
我真是罪大恶极啊,顺治细细思索,原来珏儿瘦那么多,都是他的责任吗?
面上心虚地想要辩解,下一秒他就被皇贵妃埋怨了。
顺治连连点头的同时,有些招架不住,云珠怎么变凶了,脾气也变大了?
清俊的面容带了笑,不管她如何变,他都喜欢。
云珠:“皇上!”
杏眼波光流转,顺治浑身一酥,余光瞥见承祚换了个动作,把额娘拉到榻上坐下来,然后自在地窝进额娘怀里,竖起耳朵,津津有味地听他被云珠教训。
顺治:“……”
他身为父亲的威严,是不是全都不见了?
分明是倒反天罡的场面,顺治却舍不得怪儿子,思来想去,他悟了。
都怪皇额娘和那群蒙妃,若不是他带珏儿去慈宁宫,就不会有这一场劫难,云珠也不会变凶,珏儿更不会旁观他被教训。
想到这里他转移话题:“云珠,皇额娘那,朕还是不准备放她出来,先过了这阵风头再说。日后皇额娘就做个颐养天年的老太太吧,再不许把手伸到前朝,否则朕砍了她的耳目。”
云珠一愣,继而一笑,环住承祚的肚皮,让顺治坐在她身边。
望见皇上眼底的狠色,她柔声开口:“臣妾自是支持皇上,只是蒙古那头……”
“朕晾他们这么久,是时候谈判了,他们胆敢不答应?”顺治阴沉沉道,话间忽然有了掌控全局的自信。
想起翰林撰写的废后圣旨,他终是没和云珠提起,一切等尘埃落定再说,免得云珠替他担忧,夜里睡得不安稳。
云珠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应了一声好,随即想到了什么,她云淡风轻地开口:“董鄂庶妃今早朝我哭诉,说二阿哥坠马划伤了脸,她认定这是阴谋,想让臣妾彻查,皇上意下如何?”
话间再没有了往日对后宫妃嫔的怜惜,反而漫不经心,承祚察觉到云珠的改变,眼睛亮了起来。
额娘变成了一座遮风挡雨的屋顶,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小孩从心底涌上幸福。
他脑袋乖乖地贴着额娘的衣襟,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厢顺治有些惊讶,福全,坠马?
这事发生的太巧了,他虽不在意这个儿子,却不容许意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宫中发生!
他点点头:“朕得忙碌一阵子,这件事情就拜托云珠你了,不管查得如何,你都别累着自己。”
云珠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亲顺治的脸:“臣妾晓得。”
顺治心头一阵荡漾,正想亲回去,云珠推开了他,用气声说道:“珏儿睡着啦,皇上你看。”
承祚的睡颜暴露出来,圆润的脸颊晕开健康的红,双手摊开,肚皮一起一伏,凑近些能听到呼吸声。
顺治看着看着心都化了,我儿真俊,连睡着了都那么霸气。
他压低声音,自豪地和云珠道:“天生帝王相,就当如此!”
……
蒙古王公被晾了半个月,越发焦躁起来,可他们没有抱怨的理由。皇帝还在深宫苦苦煎熬呢,他们若是叫嚣着要进宫,岂不是被八旗仇恨地群起而攻之?
他们只能在京郊的驿站等着,终于,宫中传来准话,皇上和荣亲王都熬过天花了。
科尔沁亲王吴克善松了口气,收拾收拾准备入宫。
吴克善是太后的亲兄长,也是皇上曾经的老丈人,顺治的第一任皇后是他的女儿,后被废为静妃,遣返回了蒙古。吴克善对此耿耿于怀,对皇帝甚至太后都没个好脸色,但这回不摆好脸色不行,谁叫他们理亏!
吴克善率领众位蒙古王公觐见,却是没有立刻被带入乾清宫,而是来到一间简陋的殿宇,殿宇里头放着一座简陋的棺木,领头的太监介绍说,这是罪人博尔济吉特氏的尸体。
博尔济吉特氏,指的是淑惠妃。
科尔沁的王公脸色尤其难看,但他们对此早就有了准备,至少皇帝还给提供了棺木,而不是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
体面有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吴克善挤出一个笑:“死的好!我会把罪人的尸身带回科尔沁,死得好,哈哈哈……”
太监这才带他们去乾清宫,入觐的时候,顺治坐在御案后面,嘴角泛着浅淡的笑容。
顺治身旁还依偎着一个小孩,眼神澄澈,天真烂漫,蒙古王公心里都有了计较,恐怕这就是名声传到草原的“朕之第一子”荣亲王了。
三岁的小孩,身旁放着一大摞书,这让向来对子孙实行放养策略,唯独注重骑射的蒙古人嘀咕起来,皇上为了给爱子做脸,也太装模作样了,啧啧啧。
承祚看着一群装扮粗犷的大汉,脸上神色愈发天真。
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顺治亲热地对吴克善道:“舅舅别来无恙啊?朕在京城十分想你。”
吴克善:“……”
吴克善心说见了鬼了,他早就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谁知道皇上比几年前更癫了,此情此景居然还能笑出来。
他用蒙语沉声道:“皇上!吴克善率众位亲王郡王前来请罪,外嫁姑奶奶的作为与我们无关,望皇上原谅蒙古的无心之失!”
“谋逆,也算得上无心之失了吗?”顺治微笑,“朕和荣亲王差点丢了命,到了舅舅嘴边,怎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可以囊括?”
吴克善霎时不说话了,就在这时,承祚扁起嘴巴,猛然扑到了顺治的怀里。
“阿玛我好怕,淑惠妃她要杀我,淑惠妃她要杀我……”
承祚哭得好不伤心,稚嫩的蒙语满是恐惧。
被儿子惊到的皇帝怔愣一秒,下一瞬察觉到腰间的压力,神色陡然扭曲起来!
皇上的爱子之心是出了名的,这扭曲的神情,任谁去看都是发怒的征兆,遑论更加了解皇帝的吴克善。
他是真急了,如今太后还在闭宫,失去太后掣肘的皇帝犹如疯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福临,科尔沁实在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承祚,舅舅带着诚心前来请罪,这是礼单,这是向大清求和的诚意。”吴克善从衣襟掏出一张牛皮纸,腰微微弯了下去,连忙有人快步上前,将牛皮纸检查一遍,双手呈到御前。
蒙古王公七嘴八舌地附和,他们的队伍里也有正直的汉子,望着哭得凄惨的小孩,良心顿时隐隐作痛。
有人大声安慰:“荣亲王不哭!科尔沁实在太过分了,我们阿巴噶部就不一样,部落里都是好人,改天荣亲王来到草原,本王带荣亲王去跑马……”
大清皇帝的后宫,绝大多数都是科尔沁的女人,太后还有带头谋逆的淑惠妃,全都出身科尔沁,阿巴噶部早就觉得不满了,凭什么整个蒙古要受牵连。
吴克善万万没想到还有同伴给他来一出背刺,气得差点厥过去,你出发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要以科尔沁马首是瞻,现在是干什么,诠释什么叫二五仔吗??
被承祚抓住腰间软肉的福临,神色继续扭曲。
珏儿……力气太大了……
他实在舍不得训斥孩子,又心疼承祚哭得太厉害,这样会不会哭坏了嗓子?
终于,承祚放过了他,顺治呼出一口气,脸色恢复正常的同时,急忙掏出帕子给小孩擦眼泪。
转头一看,吴克善的言辞越发焦躁,还有书写着条件的牛皮纸,就这样放在了他的面前。
顺治顿时笑了。
我儿真厉害。
看着他的笑容,吴克善越发确定福临不正常,这又是扭曲又是笑的,惹不起,惹不起。
布木布泰,这些年你都干了些什么?
……
承祚揉着兔子一样的眼睛出去了,走到御书房外的小孩立马变脸,动作变得慢慢悠悠。
荣亲王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只不过阿玛的腰可能有点疼,他想了想,去寝殿翻箱倒柜找出伤药,放在一旁,然后翻开顺来的启蒙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另一边,御书房里,双方正式开始讨价还价。
顺治指着牛皮纸道:“朕要废后,立皇贵妃董鄂云珠为皇后。”
吴克善眼一闭,他就知道。
“满蒙联姻依旧是国策,朕不会让舅舅,还有众位王公为难。”顺治转而安抚,“朕的二阿哥三阿哥,他们二人任由你们挑,哪个顺眼,就挑哪个当女婿好了,还有宗室,朕选几个出色的子弟与蒙古姑娘结亲……”
当即有人迫不及待地道:“那荣亲王——”
顺治笑容一冷:“自然是朕的珏儿喜欢谁就娶谁。”
新皇的皇后,如何能出自蒙古?
吴克善示意那人不要出声,转而在心里叹息,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面上点了点头:“皇上所言有理,我们继续……”
*
承乾宫,叫人彻查二阿哥坠马一事的皇贵妃有些讶然:“你说什么?”
“南三所传来消息,今天学骑射的时候,三阿哥也摔下了马,索性只是手肘和肩膀擦伤,脸上没有毁容。”青黛回禀道。
“我知道了。”云珠淡淡开口,“请个太医去给三阿哥瞧瞧。”
青黛连忙去传达命令了,南三所风声鹤唳,半边脸包裹着布条的福全握着玄烨的手,嗓音浮现恨意:“不要叫我抓到始作俑者,他害了我竟又来害三弟,着实可恨!”
玄烨脸色苍白,躺在床上低声附和。
他的手臂和肩膀火辣辣的疼,他既疼痛,又感到少许放松,觉得自己再无思虑不周的地方,玄烨闭眼睡了过去。
福全受伤,他的生母董鄂庶妃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三阿哥,只因福全和玄烨同吃同住,当时皇上和荣亲王又在苦熬天花,若熬不过去,受益的会是谁?
可玄烨今天也坠了马,事情陡然扑朔迷离了起来,她只能寄希望于皇贵妃手握宫权,能够查个水落石出!
董鄂庶妃期盼的不错,宫权掌握在云珠的手里,她若要发展眼线,后宫没有事情能瞒过她,只不过从前云珠与人为善,不愿意这样做罢了。
可如今不同了,在青黛汇报的当天下午,御马监的小太监仔仔细细搜寻,终于在二阿哥坠马的马匹身上发现了一根绣针,针尖极细,已然没入了马背。
三阿哥的马上同样也有!
南三所有许多会做针线活的宫女、嬷嬷和乳母,两根无主的绣针,如何认定它的主人?查案的慎刑司总管走进了死胡同,无可奈何只能前来向皇贵妃汇报,云珠的手慢慢敲击着椅子,在总管提着心的注视下终于开口:“把二阿哥和三阿哥的乳母抓起来分别审问,注意隐蔽着些,别叫人发现了。”
总管思虑几秒,悟了。
没有证据又如何,皇贵妃的命令比天大,娘娘想抓谁就可以抓谁!
青黛想起针线包里的银针跃跃欲试,云珠失笑,纵容地对她道:“想去就去吧。不过还不至于到上刑的地步,吓一吓就是了。”
青黛响亮地应是,等再回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变得凝重:“娘娘,乳母孙氏招了。”
“她说她平日伺候三阿哥,三阿哥却待她不好,于是夜里偷偷去给马匹扎针,至于二阿哥是如何坠马的,她不知道。”
“你信吗?”云珠道,“去把她在宫外的亲眷抓来,若再不说实话,一并解决。”
傍晚孙氏痛苦地开了口,云珠看着供词,杏眼满是冷意。
转而说道:“去请佟庶妃过来。”
佟庶妃惴惴不安地到了承乾宫,便给皇贵妃行了大礼,自从皇贵妃入宫,皇上嫌宫廷规矩一点也不完善,再一次修改了后宫等级制度,最末等的庶妃格格向皇贵妃行礼的时候,必须像奴婢同主子请安那样恭谨。
云珠看着她,并不叫她起身,佟庶妃敏锐地察觉到皇贵妃有哪里不一样了,往日皇贵妃都会亲自搀她起来,并且笑颜相对的……
云珠示意青黛递给佟庶妃一份供词,佟庶妃不明所以地接过,看着看着,她呼吸急促,整个人变得慌张。
她嘶声道:“娘娘,这肯定是假的,玄烨才六岁啊,他如何会有这般心机设计二阿哥?娘娘要陷害我们母子也不用点高明的招数,奴婢不服!”
云珠一笑,嗓音如同一把温柔刀刮过:“玄烨,既不占长也不占尊,就他也想抢我儿的储位,乃至日后的皇位,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些。”
“你说我把供词呈给皇上,皇上会是什么反应,出继,还是更狠的惩罚?”
佟庶妃猛烈地摇头,膝行几步抱着云珠的腿苦苦哀求:“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奴婢求您了,皇上子嗣稀少,您不能这样对待玄烨,您不能这样对待玄烨……”
说着哭了起来,不住地给云珠叩首,云珠凝视着她:“往日我也没看出你还有这般野心,玄烨若是登基,那你可就是尊贵的圣母皇太后了。”
佟庶妃额头都磕出了血,唯一的念头就是请求皇贵妃宽恕玄烨,为此她什么都愿意付出!
她哭着把话重复了好几遍,没曾想云珠干脆地答应了:“好啊。”
佟庶妃眼睛一亮。
正当她庆幸劫后余生的时候,云珠温柔地告诉她:“我给你两个选择,保儿子,还是保家族。你说得对,皇上膝下的阿哥已经很少了,而满人讲求多子多福,若我贸然弄死三阿哥,会让天下人无端揣测,这对皇上的声名不好。”
在佟庶妃惊骇的眼神下,云珠笑了笑:“所以端看你怎么选了,选儿子,你的母族佟氏举家流放,包括远在盛京的族人,一并流放宁古塔。”
“选家族,我今日就去禀报皇上,让三阿哥出继旁支。”
“清蕙,”云珠亲切地叫着佟庶妃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这等诛心之言,叫佟庶妃泪如雨下,她失了力气般瘫软在地,只一味地摇头。
云珠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一刻钟之后,她叹了口气:“看来你两样都不选。来人——”
佟庶妃骤然大喊:“我选玄烨!”
说完她白眼一翻晕了过去,云珠笑容依旧,示意青黛把人抬起来,务必妥帖地送回景仁宫。
想了想,云珠吩咐另一个大宫女:“告诉董鄂庶妃,是佟家指使人下的手,三阿哥身旁的乳母也是佟家送进来的,那枚绣针刻了一个小小的‘佟’。”
一次性解决有什么意思,软刀子割肉才疼。
她的珏儿享有阿玛的疼爱,日后的路也要一帆风顺,这些不自量力的东西,她自会替珏儿扫平。
……
三日后,顺治在乾清宫设宴,宴请了远赴京城的蒙古王公。
前日的谈判圆满落幕,今日设宴,便代表谋逆这一茬完全揭过去了,总而言之大清占了大便宜,但蒙古依旧需要安抚。
见吴克善朝他敬酒,顺治高兴地举杯,忽然想起什么,皇帝歉意地说:“朕不胜酒力,今日就不喝了,还望舅舅见谅。”
吴克善听得很难受,皇上不仅学了汉人的那一套文绉绉,如今连酒都不喝了,这还是他妹妹生下的种?!
顺治不喝酒的原因很简单,怕珏儿嫌弃他的酒气,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朝坐在他身侧的皇贵妃和荣亲王望去。
云珠和承祚靠在一块,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娘俩笑得都很开心。
承祚看到御膳房端来额娘喜欢的莲子粥,用调羹舀起小半勺,嘴巴呼呼地吹了吹,然后递到云珠嘴边:“额娘,不烫了。”
云珠眼波泛着柔意,啊呜一口咽了下去,然后捧起专属于承祚的小碗:“来,额娘喂你。”
顺治看得眼热万分,恨不能凑上去把娘俩的莲子粥喝完,再看自己面前的御膳,仿佛都不香了。
味同嚼蜡,食不下咽。
吴克善擦了擦嘴,秉持着同盟爱,勉强关怀了一句:“皇上可是没什么胃口?”
顺治叹了口气:“朕想与伉俪爱子一块用,舅舅可懂朕的心情。”
吴克善:“……”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长生天会赐下雷劈……
宴席结束,顺治把云珠和承祚带到了寝殿,一家三口美美睡了个午觉。
承祚仍旧呼呼大睡的时候,云珠靠在顺治的胸膛柔声道:“皇上,福全坠马的原因水落石出了。”
“哦?”顺治来了精神,那表情像极了吃瓜群众,“是谁?”
“是佟家,三阿哥玄烨的母族……”
皇贵妃将凶手娓娓道来,说三阿哥坠马也是佟家自导自演,听得顺治火气上涌,反了天了。
一个小小庶妃的娘家,也敢在内廷搅风搅雨,惹得云珠费心劳神,简直放肆!!
他略略回想了一下,朝中并没有姓佟的重臣,当即道:“残害皇嗣,罪不容赦,朕明日便下旨剥夺所有佟氏子的官爵,不论主支还是旁支,举家流放宁古塔。”
说罢他又思索了片刻,唤来吴良辅低声吩咐:“未时的时候,让二阿哥三阿哥来乾清宫。”
随即细细给云珠解释:“珏儿已然熬过天花,有些事不能再拖,如此,朕也该给他寻个帮手了。”
如今福全面容有瑕,玄烨母族获罪,珏儿日后也能放心地用,待他考察考察再说。
……
这是皇阿玛第一次召见他们,福全和玄烨都很激动。
只不过两人前来乾清宫的途中,并非手牵着手,而是一前一后泾渭分明。
自从昨日董鄂庶妃抱着福全一顿哭诉,福全整个人沉默了不少,对于玄烨的亲近,他也支支吾吾敷衍了许多。
佟家,那是三弟的母族啊,福全是把玄烨认做了亲弟弟,但他并不是傻子!
福全心头甚至冒出这是不是三弟指使的猜疑,而后悚然一惊,当晚大哭了一场。
今早一起来,福全显得万分沉默,玄烨以为二哥是在意脸上的伤从而心情不好,也没有太过在意。
乳母孙氏因为家中有事探亲去了,玄烨读书都有些心不在焉。
昨晚额娘得了风寒一病不起,皇贵妃并不让人探视,也不知道额娘怎么样了,如今乳母又不在身边,玄烨担忧之余难免觉得孤独。
当下皇父召见,哥俩把内心其余的情绪挥散,只剩下紧张和激动。
三阿哥玄烨尤为亢奋,尽管手臂和肩膀仍有些疼,但他不在乎。
皇阿玛,终于注意到他了吗?!
福全和玄烨屏息走进乾清宫,走进这座紫禁城内廷最巍峨,最宏伟的宫殿,在吴良辅的带领下,他们来到御书房,一眼望见了提笔批折子的皇阿玛。
——还有皇阿玛身旁的四弟,荣亲王。
承祚坐在一张单独设计的高椅上,低头哗啦啦地翻书,见他们进来,只平淡地望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小孩的凤眼尚且圆润,玄烨却从中读出了傲慢与漫不经心。
恍若四弟是天之骄子,而他只是地上的尘埃,玄烨紧绷的心弦猛然断了!
他死死攥住双手,浑噩地向皇父行礼问安。
对了,还有荣亲王,他身为光头阿哥,需拜见比他小三岁的和硕荣亲王。玄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行的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的身,最后他立在原地,如同一樽僵硬的雕像。
福全反应要稍稍自然一些,许是脸上的伤疤带给他的太大太大的打击,他如今看着承祚,嫉妒的意味再不像从前那般强烈,转而望向皇阿玛,眼底充满了孺慕。
顺治一开始没认出来谁是谁,当看到福全脸上的布条,他恍然大悟,示意福全上前来。
福全按捺着激动,迈着小碎步上前,顺治伸手拍了拍福全的肩:“都这么大了。”
顺治的和声细语,叫福全如坠云雾,眼泪差点飚了出来。
紧接着,他听到皇阿玛笑着问他:“二阿哥日后有什么志向?”
福全一团浆糊的大脑稍稍冷静了些,他想到自己脸上的疤痕,又想到独得皇阿玛偏爱的四弟,拼命在脑中搜寻着用词,半晌说道:“愿做贤王。”
顺治内心满意,觉得老二是个可塑之才,又招招手,让老三上前来。
玄烨僵硬地上前,顺治看着三儿子略带痘坑的脸,虽不明显,但的确不如承祚可爱。
珏儿可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看,旁人都不能比。
对于玄烨的紧张,皇帝显然不在意,此时温声问道:“三阿哥有什么志向?”
玄烨猛然抬头,看着面色鼓励的皇阿玛,忽然间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他想,凭什么我有能力有野心,却一直得不到皇阿玛的看重?
不应该是这样的,承祚傲慢的眼神一直在他的脑中循环播放,不应该是这样的!
玄烨坚定地开口:“愿效父皇!”
乾清宫忽然安静了下来,福全微微张嘴看向他,顺治面上的笑陡然不见了。
承祚看书的间隙瞥了他一眼,然后毫不在意地低头,哗啦啦地继续翻。
顺治按捺住内心的不悦,扬声问承祚:“珏儿呢?珏儿的志向是什么?”
承祚放下书:“我要当阿玛的太子。”
乾清宫霎时变得更加寂静,一秒,两秒,三秒……
顺治哈哈大笑:“好!你就是阿玛的太子,朕心爱的储君,大清日后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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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册封皇太子诏!
玄烨眼睛和耳朵都被刺痛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以为自己坠入了噩梦之中。
皇阿玛……就这么完全忽略了他?
还亲口承认了四弟日后会当皇帝?
玄烨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死死地垂下了头!
父子二人亲昵、无间,完全不给旁人插足的机会,衬得他成了一个笑话。什么能力,什么野心,他根本触不到皇阿玛偏心的心肠,玄烨双眼当即变得模糊,恨不能逃离这个锥心的地方。
听闻顺治的话,承祚嘴巴翘了起来。
他骄傲的神情毫不掩饰:“那阿玛什么时候立我为太子?”
福全听傻了。
不论是皇阿玛亲口说出“好”字,还是四弟居然敢光明正大地讨要太子之位——这一切让他手足无措,分外震撼,以为大白天在做梦,可闭上眼再睁眼,这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情,而非自己的臆想。
顺治同样骄傲地看着承祚:“阿玛已经拟好了立太子的圣旨,明日便知会朝臣。”
“还有如今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品行不足以位正中宫,珏儿的额娘日后就是中宫皇后,珏儿高兴吗?”
双重惊喜,打了小孩一个措手不及,承祚露出灿烂的笑容:“高兴!”
猛然抬起头的玄烨,再一次被这份笑容灼伤。
福全张开嘴又闭上,仿佛丧失了语言功能,他呆滞地听四弟说着“谢谢阿玛”,满蒙汉三语都来了一遍,然后看四弟站上高脚椅,认真地给皇阿玛捶肩捶背,忙碌间,如同一只辛勤的小蜜蜂。
顺治嘴角都要飞上天了,动容地享受儿子的服侍,不过承祚敲了一会他就不让继续敲了,一来是心疼,二来,珏儿的力气有点点大。
唉,到底是从鬼门关闯了一遭,自己体虚了不止一星半点。
看来是时候重拾武艺,去和布库师傅锻炼了。
这般想着,顺治重新看向二阿哥和三阿哥,收起笑容朝他们道:“跪下。”
福全噗通跪了下来,玄烨慢了一拍,浑浑噩噩地跪在二哥身旁。
顺治:“贤王需尽心辅佐太子,辅佐未来的天子,福全,不要让朕失望。”
顺治盯着福全,和颜悦色道:“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福全叩首,“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顺治随即看向玄烨,眼底流露出深刻的不喜。
愿效父皇,愿效父皇,这是珏儿才有资格说出的话。
他毫不掩饰地警告:“佟家谋害你二哥,朕已判他们全族流放。玄烨,摆正自己的位置,别步他们的后尘!”
说着,他朝吴良辅摆摆手:“把两位阿哥带回去吧,朕乏了。”
吴良辅心领神会,皇上这是想和荣亲王,不,准太子相处,嫌二阿哥三阿哥碍眼呢。
他连忙道:“是。”
玄烨不知自己是怎么被拉起来的,又是怎么出乾清宫的,回南三所的路上,他的神志渐渐恢复清明,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奔到吴良辅的身旁,拉住他的衣袖。
吴良辅知道他要问什么,不动声色地躲开:“三阿哥的母族参与了谋害二阿哥一事,二阿哥的坠马,就是他们的手笔。”
继而微微笑道:“三阿哥日后安稳读书就好,奴才就送到这儿了,两位阿哥慢走——”
玄烨呆愣地看着前方,任他再有成算,到底只是个进学不久的孩子,而今诸事出乎意料,就是成年人也会乱了阵脚。
四弟要做太子了,他的母家,没了!
玄烨一回到南三所便闷头大哭,哭着哭着,他望向往日乳母常站的位置,从脚底板感受到一股凉意,整个人都打起颤来。
孙嬷嬷出宫……额娘生病……佟家流放……
仿佛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他网住,玄烨当晚就病了。
他用被褥紧紧把自己包裹起来,不住地说着“额娘对不起”“郭罗妈妈对不起”,起夜的福全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神色瞬间变得复杂:“嬷嬷,我没想到他会有如此野心,还、还……”
福全的乳母低声道:“不仅是野心,我看三阿哥还满肚子坏心!”
“皇上都说了,要二阿哥做贤王,三阿哥日后顶了天就是个闲散宗室,您可要和荣亲王多多亲近才是。”
想到今天乾清宫的遭遇,还有皇阿玛难得的和蔼,福全霎时精神抖擞,觉得乳母说得对。
随即苦恼起来,想说四弟不是那么好亲近的,想了想,他又把嘴闭上。
四弟恐怕也不需要他的亲近,但他必须做出个态度来,拥护,谦让,甚至效忠。
福全郑重其事:“我知道了。”
……
翌日天蒙蒙亮,京城佟府的匾额被拆了下来,主母觉罗氏麻木地看着抄家的官兵,因为反抗过度被擒的佟国纲和佟国维两兄弟,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他们怎么就要流放了呢。
佟家怎么就被流放了呢?
大厦将倾,一点预兆都没有,谋害皇子的罪名他们不认,究竟是谁泼的脏水?!
步军统领费扬古持着挎刀,嘴角噙着笑容,监督下属务必要好好抄家,不能放过一个子。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趁所有人都不注意之时,大步走到觉罗氏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佟庶妃……二阿哥……”
觉罗氏眼角抽搐了一下,猛然瞪大了眼睛。
佟国维的夫人抱着刚出生的小儿子隆科多哭哭啼啼,觉罗氏嚎哭的声音,骤然把儿媳的哭声压了下去。
“佟清蕙,你个害人的东西,额娘当年就不该把你生下来,额娘不该啊!!”
她和丈夫想要拼上一把,送女儿进宫搏一搏富贵,没想到富贵未得,反而掘了自家的坟。
觉罗氏只觉天旋地转,昏倒在地的同时没了呼吸,听闻动静的佟国纲和佟国维望过来,当即惊得魂飞魄散:“额娘——”
官兵上前一检查:“罪人觉罗氏已死。”
费扬古愣了,他这是把人气死了?
不对,应当是姐姐同他口述的内容气死了觉罗氏。
年方二十一的董鄂国舅撇撇嘴,这承受能力也太差了,不过早早死掉也好,免得一把年纪了还去宁古塔受罪。
唉,他真是个善良的人。
……
被“风寒”的佟庶妃听闻额娘气死,硬生生吐了口血,面容惨白,不吃不喝。
云珠遣人告诉她:“佟妹妹还要看着三阿哥长大成人,如何能心存死志呢?”
毒妇,简直毒妇!
佟庶妃恨不能流出血泪,皇上!皇贵妃从前都是装的,这般的毒妇,您竟万般呵护万般宠爱,实在是瞎了眼,您到底知不知道您的枕边人是蛇蝎?
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继后被废的消息,皇贵妃成了新的皇后,挪居坤宁,位正中宫。
“……”佟庶妃再次吐了口血,吓得贴身宫女不住地哭,庶妃得罪了皇后,她们这些景仁宫伺候的岂不是更加艰难?
看来是时候寻找出路了。
听说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青黛最是和善温柔,二阿哥坠马,是她第一时间给了乳母对牌,改日看看能不能偶遇一番。
封后圣旨是上午发的,晌午时分,皇帝召见宗室王公,议政大臣,以及所有的满汉重臣于乾清宫议事。
臣子们猜到了皇贵妃封后、原博尔济吉特皇后被废,是皇上与蒙古交换的条件,故而谁也没有发出质疑。
满臣尤其高兴,新皇后可是纯正的满人,皇上的后宫,终于可以摆脱蒙古制霸的阴影了!
入宫的路上,他们争先恐后和费扬古贺喜:“国舅爷,恭喜啊!”
“还是鄂硕大人会教女儿,唉,可惜顺治十三年大人就逝世了。”
“说什么呢?有皇后娘娘和国舅爷在,正白旗董鄂氏的门楣,还怕不振兴?”
再说了,下一任皇帝恐怕也是董鄂氏的血脉,想到这里,众臣对视一眼,打定了主意要预定费扬古的儿子闺女,嘿嘿,有朝一日结为亲家。
费扬古只觉一道凉意直冲天灵盖,拱手连连道谢,还好他自小习武,肩膀宽厚,否则哪里挨得住众人的拍打。
满臣说说笑笑往乾清宫走,汉臣的队伍就含蓄了很多。领头的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已然白发苍苍,作为先帝皇太极倚重的文臣之首,他亲自主持制定大清入关后的制度与礼仪,如今已是半致仕状态。
望着热闹的人群,范文程若有所思,忽然对身后人道:“稍候皇上若是说出惊天之言,你我定要支持。”
身后的几位汉臣大学士,闻言颇有诧异,很快他们反应过来,眼底闪烁着惊人的光芒。
“范公所言甚是,”其中一人低声道,“若真如你我所盼,那我死了也瞑目了!”
乾清宫殿门大开,午后的太阳照在碧瓦,折射出耀眼的辉光。
待众臣进入御书房,发现皇上怀中抱着荣亲王,不仅如此,皇上清俊的脸颊写满亢奋,望着桌上明黄色的圣旨,竟还时不时傻笑起来。
所有人:“……”
坏了,索尼说皇上较之前成熟了许多,他们怎么没发现?
大臣们面面相觑,顺治意气风发:“朕请诸位爱卿过来,是想颁一道新诏,顺便就诏书内容进行商讨。”
承祚在皇帝爹说话的时候,对一屋子重臣加以观察,发现他们早已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
小孩眼里闪过满意之色,随即在满臣和汉臣堆里寻觅起日后的文师傅。
凤眼掠过六十出头的范文程,还有六十出头的索尼,承祚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那厢,顺治已然沉声宣读了册封皇太子的诏书。
“自古帝王之承继,必建立元储,永续国祚。朕之第一子荣亲王承祚,皇后所诞,日表英奇,天资粹美。”顺治读着读着热泪盈眶,“……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今大赦天下,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一滴热泪汩汩而下,承祚连忙给阿玛擦去,顺治破涕为笑,然后目光炯炯望向前方。
所有人都惊呆了。
和上回的册封荣亲王诏一样,皇上依旧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顺治这时候还笑起来:“众卿觉得朕的立太子诏如何,可还有改进的地方?”
众人:“……”
这真的是问询而不是威胁吗??
汉臣们嘴唇蠕动,别误会,这是激动的。
荣亲王身为嫡长又熬过了天花,皇上立太子以示正统,实在英明,他们望着御案后小小的身影,仿佛一瞬间找到了归宿,这是大清汉化的象征啊,也是皇上示好汉人的象征。
他们第一个跪了下去:“臣等附议,臣等无异议!”
满臣张大嘴巴看着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要反对吗?
皇上想立荣亲王为太子,早就不是秘密,在荣亲王刚出生的时候,他们还能苦口婆心地用“小儿脆弱尚未长成”的理由劝说,如今王爷天花都熬过去了,好像……大概……再没有了反对的理由。
步军统领费扬古极其激动,砰地跪了下来,那声音,鳌拜听着都替他疼。
然后赶紧“砰砰”跪下:“奴才无异议!”
内务府总管索尼双眼闪烁着精光:“奴才也无异议。”
原先被顺治钦点为托孤大臣的遏必隆紧随而上,鳌拜和索尼都答应了,他不答应才是傻。
宗王之首安亲王岳乐一边在心里念叨皇上又发疯了,一边积极附和,生怕附和晚了皇上把他记黑名单。
天知道昨晚上安亲王刚要入睡,结果宫中来人,还带来了皇上的口谕,说“岳乐你好好想想,朕如今可不是再被皇额娘掣肘的窝囊皇帝了”。
这道口谕叫他彻夜难眠,如今哪还有不明白的,皇上是要宗室王公、满臣和汉臣三派势力全都赞同立太子,要朝堂上下没有半点反对的声音。
皇上的爱子之心,令他叹为观止。
随着安亲王岳乐的赞同,重臣们哗啦啦跪了下去,一道道“臣附议”“奴才无异议”响彻乾清宫。
承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圆润的脸庞无半分紧张之色,骄傲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悄悄抬头的范文程愣了愣,以为自己是眼花了,这是一个三岁幼童能拥有的眼神吗?
他竟大逆不道地觉得未来太子比皇上更具帝王之相!
范文程低下头,狠狠扯了把白须。
真是魔怔了。当年荣亲王的抓周宴他没有参加,听同僚说王爷怎么怎么聪慧,他只是一笑而过,一岁就能看出霸道和聪明?
简直胡扯!
如今荣亲王三岁,说什么帝王之相同样是胡扯。唉,他已年愈花甲,还是致仕为好,等太子正式册立,他便向皇上提出退休吧。
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顺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既然卿等意见相仿,那礼部也该准备起封后大典和立储典礼了。朕的要求着实不多,皇后的封后大典,要比前两任废后都隆重,董鄂云珠是朕的元妻,礼部和内务府万不可敷衍了事!”
顺治滔滔不绝:“至于承祚的册封典礼……皇太子之制,自大清立国以来从无旧例,所以还要劳烦范大学士和索老大人抓紧制定。”
“太子的衣服发带,和朕用一样的明黄色,伺候宫人的数目与朕相同,仪仗与朕相类。太子平日里起居乾清宫与坤宁宫,无需劳民伤财修葺新的宫室!”
礼部官员:“……”
范文程:“……”
索尼:“……”
先不提太子也用明黄,实在不合礼制。
元妻的称呼都出来了,皇上,您是仗着太后闭宫,且舅舅吴克善远在科尔沁打不着您吗?!
索尼沉默了,皇上死而复生的时候,曾和他们说“朕再也不会任性”。
范文程也沉默了,劝说自己要包容皇上的任性。
一片寂静之下,一直窝在顺治怀里充当吉祥物的承祚开口了。
“劳烦礼部众位大人,范大人和索大人先行制定封后的章程,写好之后呈给阿玛阅览,有不当之处再作修改。”小孩言语流畅,汉文发音清晰,“额娘的封后大典,为当下重中之重,其余事宜可稍延后,如此轻重缓急,皆有划分,也可以做‘表格’一物,诸位大人不必过分辛苦。”
这是大臣们第一次听荣亲王说这样长的一段话,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等到承祚用满语流利地重复了一遍,这下,大臣们不淡定了。
可他们没记错的话,未来太子爷刚启蒙不久,从皇上抱他进乾清宫到现在,有三个月吗?!
哪怕知道承祚在抓周宴上表现不凡,他们还是不敢相信,三岁的孩童不到三个月熟识满汉双语,称得上是天方夜谭!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顺治瞬间露出自豪的神色,觉得这些大臣真是井底之蛙。
他连连点头赞同承祚的话,继而唉声叹气,语含愧悔:“瞧我,最近记性实在不好,都忘记和众卿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朕的太子过目不忘,三个月学完满汉双语不过是寻常!”
皇帝偏阴郁的五官极为舒展,又兴致勃勃地问:“你们家中可有如此麒麟儿,一岁抓玉玺,三岁习双文?”
众臣:“……”
顺治得意地看着他们,眼底的兴奋劲都要溢出来了。
众生百态,不过如此,可笑可笑。
半刻钟前批判自己是魔怔人的范文程双眼圆睁,迫不及待地开口:“臣恭贺太子,恭贺皇上!太子爷过目不忘,天人之资,实是大清之福,社稷之福,臣敢问皇上,表格是何物?”
范大学士重点抓得好,被夸得飘飘然的顺治陡然反应过来,珏儿方才讲了一个他没听过的新词。
“表格——”顺治说到这里也卡壳了,他殷切地问儿子,“珏儿,既然范大人好奇,那你就指点指点他吧,那表格究竟是何物?”
众人绝倒。
范文程嘴角抽了抽,承祚一本正经道:“称不上指点,还请范大人稍候。”
这些只是脑袋里生而知之的馈赠罢了,自他熬过天花,时不时地浮现在脑海。承祚略微惊奇的同时,对此适应良好,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要做皇帝的人,当天才也是应该的,说着,小孩取来皇帝爹桌上的御笔,认真地画了起来。
他如今还没开始学大字,写下来的笔划也有些歪扭,慢慢的,后世的表格就此成型。
望着白纸上的鬼画符,承祚有些不太满意,但众臣齐聚一堂,他也不好让别人久等。
他决定回头就把鬼画符给练明白了,这上面的字不堪入目,如同阿玛时而凝聚,时而乱飞的五官。
承祚皱起眉,遗憾地把纸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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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封皇太子诏参考了清代文献
让我们再次迎接玉玉太子,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撒花]
【小剧场】
顺治:我的表情是怎样的?
承祚:时而凝聚,时而乱飞。
[彩虹屁][坏笑][笑哭][爆哭][愤怒][害怕]
顺治:[问号]
[50]第 50 章:望老师教我
顺治连忙珍惜地接过,用欣赏的姿态阅览儿子的大作,头一个反应便是珏儿字写得真好!
紧接着才注意到一个个方框,皇帝研究了许久,这才递给范文程,肃然叮嘱道:“范公小心点,不要弄皱了,朕还要拿来收藏。”
“……”范文程,“是。”
承祚同样陷入了沉默,觉得阿玛是不是审美有问题,可他能喜欢上额娘,不应该呀……
算了,下回把鬼画符偷回来就是了。
三岁的小太子表格画得一目了然,范文程期待地接了过来,尽管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他很快看懂了。
见范文程恍然大悟,索尼按捺不住凑过来,半晌目露异彩,妙,妙。
不仅仅是礼部和内务府,这表格运用在户部的账簿上,兵部粮饷的发放上,能让人节省心力,更能遏制贪污之风!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聪慧了,索尼心中涌起惊涛,和范文程对视一眼,他们大清,难不成真有潜龙在渊?!
……
众人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心情很不平静,立国以来第一位皇太子,在他们的见证下诞生了。满人刚入关的时候,朝廷仪节混乱不堪,谁能想到有今天?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待册封皇太子诏颁发,皇帝大赦天下,举国沸腾。
特别是让朝廷头疼的南方,反响最为强烈,往日顺治祭拜孔子,编文修书,祭祀明十三陵,向南方尤其是江南地区实施招揽与安抚,效果卓著,但不足以让人归心。
如今一道册皇太子诏,让他们瞧出了皇帝老儿汉化改革的决心,有人嘀咕道:“要是发型能恢复就好了!”
是啊,发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也是汉人最不满的地方,虽然知道这个设想不现实,但万一呢?
新出炉的太子爷承祚,被宫人簇拥着走向坤宁宫。
今天是皇后董鄂云珠的封后大典,隆重的典礼结束后,皇后于坤宁宫接受内外命妇的参拜,承祚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高高兴兴去给额娘贺喜。
小孩身上穿着比明黄稍浅三分的衣裳,但乍一看去,还是和明黄色没什么区别,这是顺治据理力争,和礼部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定下来的颜色。
顺治还要当场命名,说这是“承黄色”,专属于皇太子的颜色!
范文程实在没招了,问皇上说杏黄如何?
顺治坚决不允,范大人只好捏着鼻子认下,把这个新造的词写到官方文书上的时候,他手腕颤抖,像是老了十岁。
致仕的心思更强烈了,退休,必须退休。
三岁的皇太子步伐极稳,凤眼自信,不一会儿踏入了坤宁宫,当差的宫女太监齐齐叩首:“给太子爷请安!”
承祚小手负在身后:“免礼。”
升级为管事姑姑的青黛满脸笑意,听闻动静忙迎了出来:“太子爷,皇后娘娘正在接见后宫妃嫔呢,可要用些点心?”
“不用了,我去看看额娘,”承祚仰头笑道,“看看还有哪些妃嫔敢对额娘不敬。”
青黛就用感动的神色望着承祚,如今那群杀千刀的哪里敢呀,往日趾高气昂的蒙妃,还不是如同鹌鹑似的,要给她们娘娘行跪拜之礼。
但这是太子爷的孝心,娘娘听见这话一定很开心,青黛喜滋滋地引承祚去了正殿。
正殿里气氛肃穆,蒙妃望着五官温柔似水,气势越发威严的皇后,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佟庶妃形销骨立地坐在末尾,在她的对面,董鄂庶妃的眼刀唰唰地刮去,等到皇后问话,问二阿哥在南三所如何了,董鄂庶妃连忙起身奉承:“回皇后娘娘,福全一切都好,若有时间,奴婢还要领他向太子爷请安呢!”
云珠淡淡笑了笑,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额娘!”
云珠神色瞬间变得惊喜,如同春暖花开,笑容说不出的温柔:“珏儿怎么来啦?”
“方才的封后大典,承祚一直在队伍里观看。”承祚穿过中间的过道,圆润的脸蛋神采奕奕,“此时特地来给额娘道喜,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说着,还一本正经行了大礼,三岁的小孩动作无可指摘。
云珠捂住嘴巴,眼眶霎时湿润了,在场妃嫔哪里还坐得住,她们按捺住内心的震动,跟着跪下行礼:“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皇后,皇太子,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主子,她们喊完又给承祚行礼,这时候,承祚早就被温柔的额娘搀扶起来,死死抱入了怀中。
承祚转头看去,有些漫不经心:“平身。”
紧接着向云珠邀功:“我昨天通读了《诗经》,阿玛说我在额娘肚子里的时候,额娘常常念诗给我启蒙。等会我背给额娘听好不好?”
又有些苦恼:“我提的一些问题,阿玛回答不出来,看来是时候请老师了……”
*
顺治也正为此而苦恼。
当儿子是个天才,他这个做父亲的痛并快乐着,天知道昨天珏儿问问题把他问倒之时,他有多么的自豪。
同时把多尔衮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掘坟不足以泄愤,呵呵,要不是这个奸贼,他早就成了学富五车的经学大家,至于被珏儿问倒吗??
他气不过,让吴良辅去慈宁宫传话,说若重来一回,皇额娘定要赋予他一个过目不忘的脑袋,其余的天赋也行,免得在太子面前支支吾吾丢脸。
慈宁宫,闭宫的皇太后待在小佛堂吃斋念佛,很是虔诚。
她原先信仰长生天,如今信起了佛祖,念经一半是为了还愿,感谢上天没有带走她的福临,另一半是为过去的所作所为而忏悔。
福临那句“是你害儿子和承祚患上天花”,成了夜夜困住她的噩梦,当皇上和荣亲王安然度过死劫的消息传来,太后潸然泪下,从此沉默地待在宫中,再也没有试图请皇上过来。
腹部结痂的苏麻喇姑扶着拐杖走进:“太后,皇上让人传了话……”
太后不语,死寂的眼神却是微微亮了。
“皇上说若有来生,太后一定要赐他一个过目不忘的脑袋……”苏麻喇姑重复了一遍,望着太后茫然的眼神,吸了一口气道,“吴良辅同我说,皇太子生而知之,过目不忘,皇上为太子启蒙已经有些吃力了。”
皇太子?宫中哪里来的皇太子?
太后喃喃:“你说的是承祚?”
“正是四阿哥。”苏麻喇姑声音低了下去,“四阿哥的额娘皇贵妃,被册封为了皇后,两道诏书先后昭告天下,皇上这回是铁了心了。”
太后捡佛豆的手微微发起了颤,半晌平静了下来。
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不断地追问:“生而知之,过目不忘,承祚真的……真的……”
苏麻喇姑乍一听同样不敢相信,可吴良辅说得信誓旦旦,她点了点头。
太后一行清泪落下:“承祚远比玄烨聪慧,是我看走了眼,董鄂氏有福。”
苏麻喇姑很不好受,哽咽叫了声太后,太后又问:“玄烨如何了?回南三所还自在吗?”
到底是承欢膝下数年的孙儿,就算一开始存了旁的心思,天长日久,太后对三阿哥的疼爱之心,实在作不了假。
苏麻喇姑摇摇头:“吴良辅没有与我说起,想来立太子一事,三阿哥一定会不好受。”
“还需那孩子自己想通,日后做个贤王,照样可以名留青史。”太后叹息一声,疲乏地摆摆手,“你歇息去吧,我再捡半个时辰的佛豆。”
旁的事她不会再管,她也不想管了……
被太后惦记的三阿哥玄烨,正在佟庶妃的带领下,来到坤宁宫给皇后和太子见礼。
佟庶妃脸色病殃殃的,玄烨面色同样病殃殃,娘俩低着头,走在路上沉默不语,看得牵着福全的董鄂庶妃翻了个白眼,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骂道:“晦气。”
佟庶妃恍若未闻,玄烨攥紧了双手,到底忍了下来。
这是时隔几个月以来,亲额娘和他的第一次见面,玄烨憋了千言万语想要叙说,他想问额娘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缺什么药材他去找。
还有郭罗妈妈,他实在对不起她。
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青黛在旁虎视眈眈,玄烨只能当一个哑巴,直至坤宁宫到了,他看着高居上首,淡笑着朝他点头的皇后,心头既恐惧又难堪。
“玄烨坠马的伤,已经养好了吧?”云珠温声问。
“是……”玄烨听到了自己讷若蚊蝇的声音。
更让他难堪的是,正在嚼点心的承祚看了过来。
小孩居高临下地坐着,那眼神让人生不出半点抗拒的心思,就算吃东西的举动也很矜贵,仿佛天生如此。
生而知之,过目不忘。想起风靡紫禁城的评语,玄烨想要放声大哭,但表面上,他拍了拍马蹄袖,随福全恭敬地行礼:“参见太子爷。”
“起。”承祚咽下点心,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一旁的福全,递给福全一块点心。
福全傻在原地,整个人受宠若惊。
察觉到董鄂庶妃焦急的眼神,他一个激灵,连忙用双手接过:“谢太子!”
承祚摇摇头:“二哥不必道谢。”
望着董鄂庶妃与福全母子俩的反应,云珠微微笑了起来,继而开口:“皇上等等要来用膳,妹妹们先行退下吧。”
“青黛,送客。”
……
那厢,乾清宫,顺治没有得到太后的回复,也不在意。
他兴致勃勃地浏览大臣名单,要给承祚选出两个顺心如意的好老师。
这里的老师指的是文师傅,武师傅倒还不急,陈太医说太早接触骑射,孩子会长不高。
吓得顺治凝重地在西洋镜前看了看——这是明末传下来的至宝全身镜,可以把人照得纤毫毕现,如今正是宫廷的稀罕品。
顺治望着自己并不雄壮,也并不魁梧的身躯,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太子至少五岁才可以接触骑射和武学。
他的珏儿绝对不能长不高!!
顺治拿着名单,走到坤宁宫和妻儿一起用膳。
乾清宫与坤宁宫同在中轴线上,象征帝后一体,没有后妃的打扰,也没有宫墙相隔,真真是一家三口过着神仙日子,说不出的舒心。
等用完膳,顺治兴冲冲地抱着承祚,邀功似的朝皇后抖了抖名单:“云珠你看,这些朝臣的资质还算不错,当得起珏儿的文师傅,云珠你更看中谁?”
承祚的目光不由飘了过去,顺治连忙又掏出一份,塞到儿子手里。
云珠柔声道:“皇上挑的定都是学识渊博,人品贵重之人,只要珏儿喜欢,臣妾就没意见。”
顺治心想不愧是他的元妻,温柔大方善解人意,他笑嘻嘻地想问承祚,承祚就已经挑选好了:“阿玛,我要范文程范大人,还有索尼索大人。”
太子爷说的是“要”而不是“喜欢”,皇帝咋舌,那份霸气都快溢出来了。
转而大手一挥:“准了!”
虽然疑惑珏儿为何偏好六十岁的老头,但范文程和赫舍里索尼,的确学识出众,更重要的是善于变通,一个汉臣,一个满臣,皆为首辅之姿。
至于范文程递上的请求致仕的折子,顺治选择把它忽略,珏儿难得提出要求,他还会不答应吗?
承祚露出高兴的笑:“阿玛真好,承祚最爱阿玛,也最爱额娘。”
说着直起身子,朝着顺治的脸啵啵两下,然后滑到地上,给额娘的脸颊献上亲亲,然后认真地道:“我去午睡了。”
等睡醒再开始学习!
顺治一直坐着没动,云珠忍不住笑了:“皇上,皇上?”
顺治语气发飘:“朕笃定满朝文武都没有养过这样的乖孩子……若有人指着珏儿,说‘欲得此子,皇上得拿皇位去换’,我也是愿意的。”
云珠扑哧一声:“皇上不是下定决心要做个明君吗?怎么能说出这般胡话,多不吉利。”
“我这不是开玩笑吗?”顺治连忙讨饶,“指不定珏儿还会替阿玛把皇位抢回来呢,朕的太子,什么事做不到?”
云珠:“……”
云珠开始心疼孩子了,珏儿才几岁,亲爹竟是指望着他抢皇位,多么丧心病狂呀。
她轻轻瞪了顺治一眼:“我也要午睡了,皇上好好反省!”
……
好不容易搞定了储君的仪制,正殷殷盼着退休的范文程,陡然接到了教授太子的任务,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爷的老师。
霎时晴天霹雳,他都是六十多的老家伙了,皇上就不怕他讲课讲到一半睡着?!
他白须都揪断了两根,然后大声吩咐管事:“快,快去打探还有没有别的太子师,我年过花甲,比不过另一位老师年轻力壮,若是有,老爷我立马进宫请辞!”
管事火急火燎地去调查了,半晌前来回复:“老爷,另一位太子师,是索尼索大人。”
范文程:“……”
他嗓子不太舒服,可能是刚才吩咐人的时候太激动了。
范文程情不自禁地拎起茶壶,一个劲往嘴里倒,直至茶壶被喝空了一半,他的喉咙才变得润泽。
皇上图什么,让两个老家伙去教太子,图他们年纪大,图他们阅历广?
还有没有人管管了?!
另一头,索尼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揪着自己的长须一个劲地喝茶,皇上图什么?
聘请范文程他可以理解,毕竟范公半隐退了,身上的活计不多,可他如今既是议政大臣又掌管内务府,每天过得分外充实,何必逮着老头子一个劲地薅。
索尼的次子索额图倒是很兴奋:“阿玛,这是好事啊,这是皇上对我赫舍里一族的提携。日后太子登基,赫舍里氏依旧能够兴旺,帝师的头衔,旁人求都求不得,您怎么能犹豫呢?”
他恨不能替父亲直接答应下来,阿玛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好的机会也想往外推!
不行让他上啊!!
索尼:“……”
两个老头子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了。
乾清宫东暖阁,皇帝专门开辟的太子读书之处,承祚搬来两个蒲团,一左一右放在索尼和范文程跟前。
“两位老师盘坐即可。”
小太子面色严肃,举动无不透出对他们的尊重,联想到承祚过人的天资,索尼不禁升起前所未有的好感。
范文程就更是了。如今他已经想通,他身为汉人,能当太子师本就不易,昨晚消息传出去,整个汉臣圈子都轰动了,几个大学士深夜上门,直说“太子身为璞玉,本就有亲近汉臣的可能,这块璞玉雕琢得如何,就要看范公了”!
这如何让他不激动?
今天是头一天授课,故而两位老师一起,从明日开始,他们实行轮流当值。范文程深感责任重大,他暗地里瞥了索尼一眼,心想绝不能让赫舍里索尼把人拉拢了去。
太子亲汉的倾向,他培养定了,转而斗志满满地微笑起来。
下一秒,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承祚搬出一本又一本书籍,书籍包罗万象,启蒙教材夹杂着四书五经,居然还有《六韬》《孙子兵法》……
两老头愣了。
承祚搬完书,又熟门熟路地抱来两大壶凉茶,他总觉得老师嘴巴会干。
做完这些,他端正地坐在书案后:“我有十八个问题,还望老师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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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张安世:后继有人
萧望之:后继有人
顺治朝俩老头:???
[51]第 51 章:皇上撑住!!
窗外温度渐热,太阳高悬,索尼开始喝茶,范文程开始狂喝茶。
他们是真没想到,小太子的学习进度竟和十多岁的少年也差不了多少了,那么多种类的书,太子念一遍就会,唯独释义和见解方面存在疑问。
从没见过如此离谱的天才的两老头,霎时手忙脚乱,把一开始想好的启蒙课程全部推翻。
原以为答完小太子的十八个大问题,就能进入他们的教学节奏,谁知大问题又延伸出八十八个小问题。
望着承祚求知若渴的眼神,精神抖擞的坐姿,范文程情不自禁咽了咽喉咙:“……”
这时候请辞还来不来得及?
两年后。
五岁的承祚礼貌地送别老师:“老师慢走。”
眼下多了黑眼圈的范文程:“……臣告退,太子留步。”
两年下来,索大人和范学士憔悴了不少,偏偏在旁人看来,二人健步如飞,满是褶皱的皮肤更是变得光滑。家中子侄大为惊叹,索额图极为笃定地道:“阿玛这是返老还童了!”
索尼当即给了他一下,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不过小太子的天赋,真是他生平仅见的强,索尼教完承祚,得了空回家指点小孙子,觉得自家后代怎么看怎么不聪明。
他叹了口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索额图悄悄问他:“太子爷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和皇上相类吗?”
索尼思索片刻,挑了些常见的词来形容,以免犯了忌讳:“极有主见,不会受人摆布,平日里尊重师长,特别勤奋用功。”
至于和皇上相不相类,他笑了笑,这话皇上才能说,他又有什么资格评价呢?
索额图道:“儿子听说前日三阿哥读书都读吐了血,莫不是想要和太子爷比较。”
索尼有些惊讶,读吐血?
他不以为意:“许是体虚也未可知。”
索额图也是这样想的,八岁的孩子读吐血是件新奇事,但也仅此而已了。
父子俩说说笑笑,一个准备回房,一个准备温习明天要教的内容。
乾清宫冬暖阁,承祚目送范文程出去,忙有宫人进来收拾茶壶。
吴良辅从内务府挑了个机灵的小太监,名为魏珠,作为承祚的贴身内侍,魏珠今年九岁,却已经是个小人精了。
眼瞧承祚大大打了个哈欠,魏珠心里怜爱,太子爷还是长身体的孩子呢,就算读书的时候再用功再认真,一天还是要睡很多很多的觉。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一边轻声道:“您命陈太医告假两月,前去农庄研究病牛,陈太医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东西磨成粉末,方便吹进人的鼻腔,很快,实验结果就能出来了。”
承祚“嗯”了声,低头把桌上的描红叠起来:“让他多做实验,到时的结果才更有说服力,不要吝啬请人接种的重金,你让庄头看着办。”
魏珠忙不迭答应下来,他不知道太子爷为何下这样奇怪的命令,也不知道陈太医听闻太子命令的时候,为何激动成那般。
做内监最是忌讳好奇心,他只需忠诚地替主子办事,旁的什么都不用管。
承祚对魏珠的效率很是满意,自他出生起,洗三,满月,抓周……被贺礼堆满的小金库足以支撑陈太医的实验,魏珠寻来的农庄位置也很不错,看来实验结果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小孩叠完描红站起身,想了想,准备先去御书房找被奏折淹没的阿玛,然后再去额娘那睡觉。
“阿玛!”人未至,声先到,小太子如今很有亲爹的风范,对嗓音收放自如,只不过语调不急不缓。
顺治严肃的脸色立马绽出光彩,他扔了朱笔:“珏儿!”
皇上这幅迫不及待的模样,像是和太子三天没见面,吴良辅嘴角抽了抽,亲自把摔在地上的朱笔捡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两年大清还算安定,顺治一边大力收拢皇权,一边改善凋敝的民生,有时候饭都来不及吃,就投入了和大臣的议事之中。满朝文武这才发现,皇上越发勤政了,连急躁的施政风格也沉稳了许多。
除去脾气依旧阴晴不定——但,皇上再也没有在与皇后和太子无关的事项上发癫!
简而言之,只要你不去招惹皇后娘娘和太子爷,皇上并不会无缘无故地骂你。
多么普天同庆的一件事啊,安亲王岳乐睡觉都香了几分,觉得上朝更有劲了,回家更有心思造娃了。
承祚看到了皇帝爹的努力,顺治果真在遵循“要做一个大权在握的好皇帝”的诺言,小孩很是感动,为此不惜贡献出自己的肚子给阿玛玩。
但皇帝骤增的工作量仍是个问题,为此,承祚思考了半分钟想出解决方法,他也要听政参政,为阿玛解决奏折!
顺治闻言惊呆了,他望着承祚气势凌云的小圆脸:“珏儿,你才五岁。”
“不管几岁,我都能替阿玛分担。”
顺治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既然承祚想看,毫无原则的亲爹就让他看,于是在满朝文武不知情的情况下,小太子已经渐渐接触了政务,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
当下承祚露出灿烂的笑,扑到顺治怀里,然后抬起头说:“阿玛要注意劳逸结合,午膳按时用。”
紧接着抽出顺治手中的奏折看了看,这是朝中御史弹劾平西王吴三桂拥兵自重,骄横不法的奏疏。
御史称平西王在云贵地区大肆开展“地方版选秀”,甄选民间美人充斥王府,该行径和土皇帝没什么两样,还请皇上严加申饬,派人督查。
吴三桂原先被多尔衮封为平西大将军,去年因荡平南明朝廷有功,一时间声望和军功达到了顶点,他上书试探朝廷,说想要成为和明初沐英那样的王爷,世代镇守云南,永为边藩。
天高皇帝远,吴三桂本就有造反的前科,若是朝廷拒绝,天知道他会不会举兵反叛?
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若再掀起战火,是所有人都不乐见的。
顺治捏着鼻子,下旨册吴三桂为平西王,镇守云南贵州,同时册尚可喜为平南王镇守广东,耿精忠为靖南王镇守福建。尚可喜和耿精忠还好,精明归精明,但没有吴三桂事多,偏偏吴三桂一会哭诉军队没钱了,一会诉苦说他管辖的地方天花肆虐,还望皇上拨一些赈灾粮。
顺治看着看着一股火气冒了上来,吴三桂这是拿他当钱袋子用。
蒙古的制约好不容易不在了,三藩又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在索尼等重臣的劝说下,他终是满足了吴三桂的所有愿望,如今对方又搞出了选秀的幺蛾子。方才顺治面容严肃,就是在思考这事要怎么解决,解决之后,又该怎么让吴三桂去死。
是的,去死。在他看来,吴三桂简直是多尔衮留下膈应他的存在,若他要为太子留下一个清明的朝堂,吴三桂必须死!
承祚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半晌他提议:“阿玛先顺着平西王,象征性地申饬一下就好。”
到时他会送吴三桂一个大惊喜,让吴三桂今日的骄矜,成为不敬帝王的罪过。
小孩开口的时候,顺治脸上的严肃和烦忧全都消失不见,闻言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了。”
……
顺治把承祚抱在膝头,也不顾旁人若是知道他居然听进一个五岁幼童的建议,又该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在他看来,珏儿天生就是帝王胚子,比他还要优秀的帝王胚子,有时他按捺不住生气和冲动,珏儿会跑过来安慰他,鼓励他,并和索尼那样的老臣保持一致观点,劝他隐忍,劝他先使敌人疯狂。
二十五岁的顺治,对五岁的承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回事接受良好,甚至感到深深的得意,天底下像他这样幸福的阿玛,还有谁?!
幸福地陷入幻想的顺治,抱着承祚夸了又夸:“珏儿真聪明!”
夸完他又一个劲地亲,直到亲得承祚不高兴了,伸出小手目露抗拒,顺治丝滑地开始道歉:“珏儿对不起。”
承祚勉强点点头,好吧,原谅他了。
顺治美滋滋地想我儿待我真好:“不提平西王那晦气东西了,走,我们去坤宁宫用膳。”
一路上,父子俩手牵着手,没有先后区别,也没有君臣之分。
承祚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五岁零四个月了,该学布库骑射了。”
顺治左顾右盼,他当然知道承祚五岁零四个月了,是该接触武学了,但他这不是牢牢记得陈太医的话,生怕珏儿长不高吗?
还是六七八岁再说吧。
见他看天看地就是不说话,承祚生气了:“阿玛!”
小孩凤目喷火,顺治瞬间妥协:“好好好,阿玛午后就给你聘请鳌拜和费扬古当武师傅,好不好?”
吴良辅:“……”哪怕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他还是没眼看。
承祚这才开心,鳌拜和他的亲舅舅,嗯,这师资还行。
两人身强体壮,一看就能陪他练到地老天荒。
*
云珠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笑意温柔在膳桌旁等着父子俩。一家三口美美用膳的时候,领侍卫内大臣鳌拜接到了顺治的口谕,要他在武学方面尽心教导太子,不论布库还是骑射,务必竭尽全力、倾囊相授。
鳌拜大喜,他并不像索尼和范文程那样扭捏,当着宣旨太监的面豪迈地答应下来,并承诺一定会将小太子教导成才。
不说三拳打死大老虎,三箭射死大老虎,是一定没问题的!
又苦恼自己的力气太大,一开始练布库的时候,万一太子爷受不住怎么办。
唉,家中子侄都是被他摔摔打打,才有了今日的雄壮体格,鳌拜决定先收收自己的力气,进宫后一步一步来。
另一边,费扬古答应得更快,小太子是他的亲外甥,能和外甥相处,他高兴都来不及!
随即凝重地瞥了眼肌肉贲发的手臂,不行,他外甥还那么小,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费扬古发誓要温柔一点,循序渐进,不让坤宁宫的姐姐担心。
第二天,承祚读完书,被阿玛额娘牵着往演武场走。
送孩子学武是头等大事,为此顺治撇下满桌的政务,云珠同样免了嫔妃的晨昏定省,亲自给承祚换上合身的劲装。
布库和骑射的场地设在就在交泰殿后方的广场上,离乾清宫只有几步距离。这是顺治特意为太子开辟的演武场,比南三所的场地大了好几圈,配有沙地、箭靶、马厩等诸多设施,以及辅佐两位武师傅的众多谙达。
偌大的演武场只为太子一人服务,当然,若皇帝想和儿子一起锻炼,也是可以的。
顺治望着铺着柔软细沙的布库场地,一时间技痒了起来。
出天花后他和布库师傅锻炼过一段时间,后来政务忙碌,便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隙习武。他望了一眼皇后,存了在云珠面前表现的心思,继而笑嘻嘻地和承祚道:“乖珏儿,我们一起去沙地,你来推阿玛怎么样?”
紧接着大声道:“朕要让你额娘看看,什么叫做岿然不动!”
承祚眨眨眼,没说话。
顺治就当乖儿子答应了,察觉到云珠专注地望向他的视线,顺治意气风发朝迎过来的鳌拜和费扬古摆摆手:“朕和太子先玩一会,你们旁观便是。”
至于为什么不让鳌拜和费扬古推他,笑话,顺治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和珏儿玩闹既开心,又能给云珠留下美好的回忆,何乐而不为呢?
鳌拜和费扬古能怎么办,只能答应下来,那厢,顺治把袖口系紧,在沙地里扎稳了马步,然后对承祚笑道:“来!”
承祚自三岁起,发现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有时和顺治打闹,都要控制住手劲,以免伤到不甚强壮的皇帝爹。
如今在额娘面前,他更不会让亲爹丢脸了,闻言凤眼严肃,轻轻推了顺治的腰背一把。
力气轻飘飘的,皇帝岿然不动。
顺治“嗯?”了一声,总觉得珏儿没有用力,赶忙催促道:“不要留力,珏儿,不要留力!这个游戏你来我往的才好玩!”
承祚觉得阿玛好吵。
未免耳朵再受荼毒,承祚顿时觉得全力以赴才是正理。
小孩伸出手,在旁人眼中,依旧是云淡风轻地一推,可在顺治眼里,却是如同山呼海啸,他连踉跄都来不及,一头栽进了沙地之中。
鳌拜与费扬古:“……”
云珠:“……”
吴良辅看傻了,云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鳌拜想笑,使劲掐自己的大腿才忍住,费扬古也想笑,但他不是皇后姐姐,万一惹得皇上恼羞成怒,把他流放三千里,他哭都没地方哭。
吃了满头沙的顺治只觉怀疑人生,他是谁,他在哪?
承祚忍着笑,蹲下身把亲爹拉起来:“阿玛,你还好吗?”
这一声关怀如同天籁,顺治满血复活:“好好好,阿玛一点事都没有!”
承祚嘴巴紧紧抿着,连带着肩膀都在抖动,为避免露馅,他绕着顺治转来转去,不住地替皇帝爹拍沙子。
当然,拍沙子的时候是收了力道的,承祚很有自知之明,阿玛不能再受到二次伤害了。
万一卧病在床,他会很伤心。
小孩拉起皇帝时,用的是单手,这下,戎马半生的鳌拜察觉到不对了。
他和费扬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出了凝重,鳌拜拱手和云珠道:“皇后娘娘,太子爷的力气恐怕不凡,可否让奴才试上一试?”
云珠被鳌拜这么一提醒,态度当即郑重了起来,她遥遥喊了顺治一声:“皇上!”
顺治还在回味刚才的倒栽葱,正琢磨儿子是不是有些不对劲,便听到云珠的呼唤,云珠说鳌拜想要试试珏儿的力气,他恍然大悟,紧接着,发皱的五官瞬间亮堂起来。
皇帝哪里还记得方才的丢脸,高声命鳌拜进沙坑,转而殷切地叮嘱承祚:“乖珏儿,不要给阿玛留力,千万千万不要留力!”
承祚:“知道了,阿玛,我耳朵疼。”
顺治瞬间闭嘴。
下一秒,膀大腰圆,体格雄壮的鳌拜沉心静气,扎着马步站在了沙坑最中央,原本只是玩闹的小游戏,仿佛变成了正式的对抗。
承祚明显认真起来,凤眼锐利,打量了鳌拜的腰背良久。
可他只是单纯的打量,一直都没有动作。
君臣有别,何况皇帝皇后还在一旁,鳌拜并不敢催促。可憋气憋久了总是难受,就在鳌拜换气的一瞬间,承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用力推,浑身用力撞,鳌拜竟是踉跄着摔倒在了沙坑里!
姿势倒是比皇帝好看不少,只是四脚朝天并没有倒栽葱,但此时此刻,演武场一片安静。
五岁的小太子,推倒了满洲力气最大的巴图鲁……
要知道鳌拜曾经三拳打死过大老虎,八旗子弟无不将之视作偶像,这一幕犹如蚂蚁撼动大树一样不可思议。
费扬古颤抖着嗓音:“阿玛带着幼时的我和姐姐去江南,用书画换来了汉人测根骨的一套秘法,皇上,奴才想……”
“去测吧,朕准你去。”顺治紧紧靠着云珠,夫妻俩心跳加速,仿佛陷入了美梦之中。
承祚推完鳌拜,额头止不住地冒汗,正准备用袖口擦上一擦,就见舅舅双眼放光地朝他走来。
“舅舅是想给我测根骨吗?”小孩率先开口,张开双手极其配合,然后骄傲又笃定地道,“我自三岁得天花起,力气一日日地增长,如今又推倒了鳌大人,想必是天生神力没跑了!”
费扬古深吸一口气,小太子扑面而来的矜傲让他眩晕。
他露出笑容,仔仔细细测了两遍,扭过头大声和帝后禀报:“皇上,皇后,太子爷的确是天生神力,且根骨超绝!”
“好!!!”
顺治呼气,吸气,还是抑制不住心底的激荡,一言不发地打起布库来。
云珠兀自回不过神,吴良辅条件反射地上前把云珠搀扶住,生怕皇后娘娘不小心挨了皇上的拳头。
“成了,成了!”就在这时,陈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嘴里止不住地念叨。
陈太医仪容虽然整洁,凌乱的步伐如同醉酒,守在演武场的侍卫迟疑一会儿,还是上前拦下了他。
“太医院院正有何事?”
陈太医亮出对牌:“这是太子给我的,我有要事禀报,耽误不得呀!侍卫哥哥行行好!!”
众侍卫:“……”
领头的侍卫不放心,带着陈太医进去了,一路上侍卫神色猜疑,决定此人若有不法,立刻将之拿下。
陈太医狂奔到沙坑旁,见皇帝皇后都在,面庞更是蔓延出喜意,他噗通一声跪下:“太子爷,您让臣做的试验成了,接种牛痘果真可以防治天花!”
说着说着他哽咽了:“此法一出,万民得以存活,臣替百姓谢过太子,从今往后,天花,再也不是绝症了。”
陈太医哭得十分动情,刚打了套布库的顺治怀疑自己是幻听。
演武场再次安静下来,皇帝僵硬地转头:“你说什么?”
陈太医:“天花……”
顺治深吸一口气。
吴良辅再次窜上前,条件反射地扶住他:“皇上撑住,皇上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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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祚(撇嘴):挨不过我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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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大才!绝世天才
朕该如何撑住呢?顺治心想,就是佛祖来了,也保持不了淡然!
他亲自上前扶起陈太医,颇为梦幻地开口:“云珠,你掐我一下。”
好半天没人回话,顺治扭头一看,云珠正站在承祚身边,蹲下身,一个劲地摩挲着孩子的脸。
云珠熟读经史,知道天花给百姓带来的苦难,并不囿于中原大地,它持续了成百上千年,第一次详细的记载从晋开始,而今越发泛滥。
光是她的家族,死于天花的就有数十人,相比天生神力,承祚不声不响就让陈太医研制出的天花防治法更叫她无措。
想到怀孕时的舒适,生产时的异状,以及怀上孩子以后越发健康的身体,云珠越发笃定珏儿是天上的紫微星临世,她悄声问:“珏儿托生到额娘的肚子里,是为了拯救额娘,拯救苍生的吗?”
被陈太医的闯入和下跪吓了一跳,正准备询问细节的承祚停下脚步,抽出云珠手里的帕子,连忙替她拭去眼泪。
继而悄悄回答:“不对,我是来爱额娘,也是来爱苍生的。”
小孩骄傲地挺起胸脯,为了当个好太子,好皇帝,他必须要更努力、更用功才是,牛痘只是起点而已。
至于对额娘的爱,这是事实,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
云珠被逗笑了,她把笑容灿烂的承祚搂到怀里,然后轻轻摩挲孩子的脸。高兴疯了的顺治远远望着,又望向震惊的鳌拜和费扬古,心知习武是进行不下去了。
皇帝大手一挥:“摆驾乾清宫!传宗室王公,议政大臣,各殿学士与六部尚书入觐!”
……
乾清宫,皇后杏眼绽放着神采,她亲自绕去了茶房,指挥宫人端泡茶水。珏儿喜欢杏仁露,皇上同样喜欢偏甜的果茶,待一切事毕,她才返回坤宁宫。
御书房,满头雾水的臣子齐聚一堂,看着陈太医坐在圆凳上回话。
“太子爷月前吩咐臣休沐,说是和人一样患上天花的病牛,许是防治天花的关、关键钥匙……”他脸上犹带激动,连说话都结巴起来,“臣听从殿下的命令提取疱疹,经过加工磨成粉末,再往人的鼻腔里吹。”
为了让试验更有说服力,陈太医花费重金,找到数十位困于生计的试验者,有八岁以上的孩童也有壮年男子,先为他们调理好身子,一个月后接种牛痘,最后让他们和真正的天花患者共处一室。
结果竟是安然无恙,无人感染。顺治仔细听着,神色没有半点不耐烦,以索尼为首的满臣和以范文程为首的汉臣却是听呆了。
他们小心求证:“皇上和太子爷莫不是在整蛊臣?”
顺治:“哈哈哈哈哈!”
霎时满室哗然,看皇上的反应,这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知道为什么,太子爷对陈太医隔三句就要拍他一句马屁的行为适应良好,承祚有些惊奇,难道是上辈子练出了厚脸皮?
他特地没有和皇帝爹挨在一块,此时高兴于自己的耳朵不必经受荼毒,等顺治笑完了,承祚起身朝众臣拱了拱手。
“这是孤脑中偶得,不敢居功,今特向阿玛献上牛痘之法,至于如何推广,还需诸位大人集思广益。”
五岁的小孩朝他们拱手,放在旁的场合称得上可爱滑稽,可在场众人,无一发笑。他们竟是齐齐从那双圆润的凤眼里瞧出了睥睨,顿时有些恍惚。
顺治笑完又落下了眼泪,朦胧的目光望着儿子,他懂,他都懂。
珏儿定是心疼他这个阿玛,曾因天花苦苦煎熬,便想让日后的万民,不必再受天花之苦。
顺治拉着承祚的手哽咽道:“我儿功在千秋……”
对了,陈太医也要好好封赏,陈太医不畏艰险实在辛苦,一个爵位也当得。
噼里啪啦,是众臣拍马蹄袖的声音:“皇上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
“此法传出,必可以收复民心,如此善政,花费多少都值得!”
众人以如何推广,如何让民间大范围接受的议题进行激烈的商讨,一时间竟是没有注意小太子理所当然地在旁听政。
或许索尼和范文程等人注意到了,但他们不说,正当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皇上又开始不正常了。
离开乾清宫时,众人身上携带了顺治亲口交代的任务,五日后上呈千字贺表,以彰太子之功。
要求必须真情实感,不得找人代笔,不通文墨的满臣,也必须用满文手写,若是被发现猫腻,结果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
众人:“……”
五日后,随着一封封贺表的诞生,天花防治法不再是秘密,迅速被京城百姓所熟知。
大臣们商议的推广步骤,是不要吝啬国库的钱,先让八旗官兵敲锣打鼓,配合着官府张贴布告宣传,再由京城推广到京畿,呈辐射状一步一步推广全国。
任何新政的推广,包括新事物的发明,百姓起先都是半信半疑,这回牛痘也是一样,反而因为官府夸得天花乱坠,他们更不相信了。
彻底防治?
吹你的牛!
还宫中皇太子所创,一问太子才五岁,你咋不上天呢?
被封推广大使的陈太医原以为自己会很忙碌,他带着新培养出来的徒弟摩拳擦掌,做好了奔波各地,指点医馆里的医者的准备,结果三天过去,他和徒弟一起在家抠脚。
这下官府麻了,大清坐拥天下不久,在非强制的推广这一块还没有形成成熟的经验,现在怎么办?
南三所,九岁的福全有些局促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四弟,面对承祚的问询,福全沉思良久,终是下定决心:“我愿意示范接种。”
这两年皇额娘对她的额娘颇有照顾,福全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谁带来的。皇阿玛想要他给太子四弟做贤王,他便用功读书,太子身在乾清宫难以得见,他便日日叫身旁的小太监去东暖阁外磕头请安。
太子四弟虽然没空见他,但偶尔会叫内侍给他送东西,他已经和魏珠混了个眼熟。没想到今天来的不止魏珠,还有魏珠的主子,承祚问他愿不愿意接种牛痘,先给宗室的新生儿打个样,福全咬咬牙终是答应了!
承祚露出一个笑容,说:“二哥不会后悔的。”
他对福全有些刮目相看了,从前他眼里没有兄弟的存在,如今他依旧不认为福全是兄弟,但会是很好用的臣子。
福全将会拥有天下熟知的名声。
正当京畿官府一层层上报,准备求助礼部的时候,皇二子福全接种了牛痘,并且安然无恙的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在民间看来,尊贵的皇子胆敢如此,代表着此法绝对安全,待帝王诏书正式公布,不论士农工商,富绅百姓,简直欢喜得过了头,更有甚者喜极而泣,他们的孩子,再也不用经受天花的折磨了……
云南平西王府,吴三桂望着手中的布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愧是朕之第一子,小皇帝为了给太子提升声望,竟舍得让出那么大的功劳!”
平西王吴三桂的肤色因风吹日晒偏红,这些年养尊处优,肚子鼓鼓囊囊更像个儒将,乍一看去很是和气,唯独眉目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桀骜与矜色。
快六十的老头,气得本就泛红的脸紫红一片,恨不能当场吐出一口血:“皇太子年方五岁,他这布告是糊弄谁?荒唐,荒唐!!”
王府属臣连忙劝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另一位幕僚叹息:“不管布告有多荒唐,牛痘防治天花的办法为真,王爷不能再试探朝廷和小皇帝的底线了。此法一出万民归心,王爷没见表面迎合,但暗中总喜欢搞小动作和皇帝作对的江南,这回也是歌功颂德,祥和了好些时候。”
表面迎合,但暗中总喜欢搞小动作……
吴三桂觉得自己被针对了,他脸色一冷,王府属臣立即出来打圆场:“朝廷用这等方法收拢民心,王爷自立的念头恐怕是不成了!”
是啊,不成了,从前他携干翻南明朝廷的功劳成功让小皇帝给他封王,如今形势逆转,如若再闹自立,岂不是不合时宜,要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虽然他吴三桂反叛明朝,手刃旧主,但还是很爱惜名声的,当年他用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借口反明,现在呢?难不成要用反清复明?
吴三桂眼珠不自觉地转动,半晌悻悻然道:“本王就放过小皇帝一马,不再和朝廷对着干。”
又急切地说:“想出牛痘法的到底是哪何大才,难道是太医院院正,那个被封爵的姓陈的太医?”
幕僚们对视一眼,同时摇头:“我们在京城的眼线说不是,陈太医只是个跑腿的,大才另有其人。”
吴三桂砰地一拍案桌,如此人才不能招揽,实在遗憾,可恨大才呕心沥血,竟给乳臭未干的奶娃娃太子做了嫁衣。
他痛心疾首,恨声喃喃:“明珠蒙尘,忒的可恨,可恨……”
演武场上,承祚打了个喷嚏,在他身下的小马不安地撅了撅蹄子。
承祚连忙安抚,小马很快平静了下来,尾巴一甩一甩,马头高昂着,形似主人一样骄傲。
承祚笔直地坐在马背上,这是顺治特意给他寻来的汗血宝马,从出生就被皇帝预定了,如今马龄三岁尚且年幼,被承祚取名为赤兔。
小孩发现自己很喜欢赤兔,自从正式开始习武,这三个月来,他除了听政和读书,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赤兔的身上,和小马贴贴培养感情。
魏珠对此甚是震惊,转念一想,这都是他被主子非同常人的气质所蒙蔽的缘故。
发明牛痘又如何?太子爷到底还是个孩子!
云珠对此乐见其成,她的珏儿刻苦到了极致,自从开始进学就不愿玩乐,她时常担忧他辛苦,如此一来,养马也算成了珏儿的放松之处。
顺治同样欣慰,珏儿除了朝政和学习就没别的爱好了,愁的还不是他这个阿玛?
与此同时,皇帝暗搓搓地建议承祚给赤兔改名叫小红,说是贱名好养活,遭到了承祚的严词拒绝。
承祚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然后钻进坤宁宫和额娘告状:“阿玛审美堪忧,取名也堪忧,希望额娘好好教教他。”
顺治:“……”
差点痛失霸气名字的赤兔,被五岁的小孩养得很好,鬃毛舒展,油光水滑,让演武场上的谙达啧啧称奇。
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啧啧称奇的次数有点多。太子爷不仅天生神力,骑射天赋强到恐怖,连布库的实力,也是一日千里……
千百年都出不了一个的绝世天才,竟活生生出现在了他们眼中。
更叫他们麻木的是,太子爷天赋卓绝不说,还特别勤奋。小孩发自内心地热爱习武,与此同时特别有规划,在不超出负荷的前提下,时常拉着鳌拜和费扬古加练,这几个月来,鳌大人和费大人憔悴了不少,下班的时间都晚了许多!
鳌拜自己都怀疑人生了,这布库技术,需要这么打磨吗?
他以前教导子孙都是这么教的啊,满洲儿郎要那么精致干什么,搏斗摔跤,不是有手就行?唯独太子爷喜欢询问细节,打磨细节,这叫向来粗犷的鳌拜叫苦不迭。
事到如今,已经发展成了师徒俩共同训练,共同进步,练完把心得汇成一个小册,以图形成体系,传给后人。
教授骑射的费扬古也有些怀疑人生,这骑行技术,需要这么打磨吗?
他们的祖先生活在白山黑水,费扬古继承了满人擅长骑射的基因,在他看来,骑马不是有手就会。偏偏太子爷不认同,还用武经上的理论与他探讨,费扬古听得眼冒金星,一边暗自羞愧,他真该死啊,皇上让他用心教授太子,结果他被太子用心地教。
这事可不能让姐姐知道了。
当下,承祚安抚完赤兔,半晌又打了个喷嚏,小孩拧起眉,谁在念叨他?
刚从步军统领衙门下值,火急火燎进宫的费扬古立马蹿了过来:“太子爷是不是着凉了?”
费扬古心间担忧和喜意交织:“我的爷,您这样皇上和皇后该有多担心,舅舅也得三天吃不下饭,我们不如休息一会儿,叫太医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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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吴三桂:快给我搜罗京城的大才!
玉玉:您好,你找我?
[53]第 53 章:做全世界的太上皇
承祚拒绝了费扬古的提议:“舅舅,我没病。”
他身体好着,自小到大除了患上天花那一回,连感冒也不曾有,打喷嚏的原因,有可能是阿玛太想他了。
承祚说罢低下头,薅了薅马儿的鬃毛:“赤兔你说对不对?”
赤兔轻轻打了个响鼻,不屑地用大眼珠望了费扬古一眼。
汗血宝马灵性十足,费扬古竟清晰地看出了赤兔的嘲讽,他:“……”
承祚又问:“舅舅今天当值累不累?”
外甥好生关怀他!费扬古重新支棱起来:“不累,不累,每天干的总是那些活,为皇上和太子爷尽忠是应该的。”
承祚高兴地点头:“既如此,我们赶快开始练习跑圈吧,稍候我让谙达吹哨。三,二,一——”
一阵狂风刮过费扬古的糙脸,费扬古呆愣两秒,手忙脚乱地加入进去。
……
慈宁宫,皇上又托吴良辅来传话了。
许是距离产生美,太后吃斋念佛的这些年,顺治仿佛又忆起了太后的慈心,隔三岔五就叫人传句话,或是送些自用的东西。
太后头一回收到皇上亲自写注的佛经,眼眶不禁湿润了:“福临终究还是惦记我的。”
第二回她收到了糖葫芦,皇上说这是他命膳房制作的民间小食,专供太子没胃口的时候吃,第三回她收到了拨浪鼓,皇上说这是太子襁褓时的爱物,特地送来与额娘分享分享。
太后跪在佛前,拿起拨浪鼓看了看。
在苏麻喇姑欲言又止的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叫皇上日后不必送东西来了,哀家知道他的孝心……”
今日吴良辅又又又来了,太后平静地召人进来:“皇上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吴良辅清了清嗓,把顺治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皇额娘!太子天生神力,实是五千年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前些天又发明了防治天花的牛痘法,朕思来想去要与皇额娘共乐。此情此景,若额娘愿用蒙文作贺表,那就更好了。”
太后瞪大了眼,一时间不知是为五岁孩子的作为而惊,还是为吴良辅的后半句话而愕,用蒙文,给她的亲孙作贺表……
哎哟,太后怎么激动得佛串都崩断了,吴良辅连忙上前搀扶:“太后撑住,撑住啊!”
南三所,望见魏珠的小太监窃窃私语:“太子爷又给二阿哥送东西了。”
“前几天是笔墨砚台,今天托盘里的是锦缎吧?太子爷穿的用的,无一不是珍品,我看哪,二阿哥都被养得贵气了。”
太监们嘻嘻哈哈起来,他们说得倒也不假,福全自接种牛痘以后,气质愈发沉稳,身上有了天潢贵胄的气息,加上皇后和太子的照拂,宫人越发不敢怠慢。
三阿哥就不一样了,玄烨站在角落听着小太监的打趣,远远望着魏珠往福全的屋里走,与寻常八岁孩童截然不同的早熟的脸,充斥着阴郁与沉闷。
跟着三阿哥的贴身太监,飞快地瞥了一眼玄烨身上的棉袍。
主子读书读吐了血,都换不回皇上的怜惜,这些年想要和皇太后求助,可皇太后吃斋念佛再不管俗事,加上后宫由皇后把控,主子的消息如何也递不进去。
皇后手里,还握着做人质的佟庶妃,他只能苦哈哈地跟着三阿哥越混越差,与之相反的是毁了容的二阿哥风生水起。
原本就比不过得天所授的太子爷,现在倒好,连二阿哥都比不上了!
牛痘出世,太子爷名扬天下,二阿哥更是在百姓跟前混了个眼熟,眼看主子被打击得一蹶不振,贴身太监都想劝玄烨认命算了。
你说说,你图啥呢?
平西王吴三桂忽然安分了许多,顺治上朝的时候,脸上带了惬意的笑容。下了朝,索额图一拍大腿和索尼道:“牛痘发明的时机简直绝了!阿玛你说,太子爷难不成是故意掐准了这个时机?”
放在从前,索尼早就喷儿子了,搞笑呢,就算生而知之者,也做不到这个地步,有大智慧的同时对朝局敏锐至此,这不是神仙了,这是妖怪。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索尼顶着教授承祚冒出来的黑眼圈,慎重开口:“或许是。”
他在书房绕了好几圈,扭头对索额图道:“老二,你大哥能力平庸,若要将家族发扬光大,还是要靠你。等太子爷正式出阁,莅临文华殿讲学听政,阿玛安排你去兼个侍读,再把我赫舍里氏的嫡长孙,送去给太子爷当哈哈珠子!”
索额图听得热血沸腾,他连连保证:“请阿玛放心,儿子定当精心侍奉皇上和太子爷,夙兴夜寐,延续我赫舍里一族的荣光!”
……
转眼承祚六岁,太子出阁,忽然成了风靡朝内朝外的大新闻。
太子出阁,实则是明朝的旧例,代表皇太子告别了启蒙阶段,正式在文华殿读书观政、举行经筵,也是宣告天下臣民,皇太子至此能够独当一面。
历代皇太子出阁的年纪约在八到十余岁,除非皇帝自己不愿意,或者储位久久未定,一般都遵循这个规矩。
而今顺治拍板,要沿袭明朝旧例,让皇太子年仅六岁就出阁,朝堂上下安静如鸡,无人反对。
以表格和牛痘之功,谁敢质疑太子年纪太小不适合出阁?
这不是活腻了么!
礼部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抄作业而不用生造了,回头他们就翻前朝的记载,务必把出阁办得尽善尽美。
汉臣大喜过望,出阁好啊,皇上圣明,唯独一部分满臣有些难受,皇上样样都要仿照前明,他们满洲旧俗,如今还剩几分?
只是顺治越发乾坤独断,这半年来,为了削减宗室王公对满八旗的影响,皇帝下令旗主不再对旗下军民有直接任免权,各旗佐领的任命,也要上奏朝廷由皇帝批准。长此以往,八旗是皇帝掌控的八旗,而不是旗主单独的势力,此诏一出,正蓝旗旗主激烈反对,顺治懒得同他废话,直接把他下狱宗人府,再把正蓝旗旗主之位授予安亲王岳乐。
天降大饼,岳乐感激涕零,这事离当下还没过去多久呢!
故而一部分满臣对太子出阁一事再不满,也只敢在心里嘀咕,若要他们出声反对,那是万万不能的。
在一片歌功颂德的和谐声中,顺治二十年十一月初五,太子出阁的一应事宜准备就绪。
剃头师傅摩拳擦掌,只等今日太子爷正式剃去胎发,在脑后编起和皇上一样的辫子,明日一早美美莅临文华殿。
然而他遭遇了此生最大的难题——太子爷不愿意怎么办?
乾清宫西洋镜前,承祚冷冷看着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孤虽没有这样的观念,但让我剃头,绝无可能。你下去吧!”
和阿玛一样丑的发型,打死他都不做。
剃头师傅也就是乾清宫副总管欲哭无泪,他跪下央求:“太子爷体恤奴才,这是大清的风俗,奴才……”
“一国太子,自然是想如何便如何,难道还要迁就风俗吗?”承祚睨他一眼,“是阿玛派你来的?”
小孩年满六岁,圆润的凤眼逐渐往狭长方向发展,这一眼着实让副总管察觉到了什么叫做天威。
副总管喏喏地摇头,这是约定俗成的事呀,皇上六岁登基,当年也是他给皇上剃的头,这些年他一直待在乾清宫,只为皇上一人服务。
承祚立马吩咐:“拖下去。”
当即有御前侍卫鱼贯而入,把副总管捂着嘴拖了下去,魏珠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承祚想起亲爹今天不用上朝,应当还宿在额娘的坤宁宫,转身气势汹汹地出门了。
刚到巳时,云珠被顺治抱着赖了好些时候,这才无奈地起床梳头。皇上一直嘟囔着他要勤政,但偷懒一个时辰不打紧,云珠摸摸皇帝眼下的黑眼圈,柔声说道:“好,皇上继续睡。”
想起待在乾清宫的珏儿已经起身读书了,她坐在梳妆台前,低声吩咐青黛:“去看看太子早膳用了什么,等会给皇上进一样的菜式,再让珏儿注意身体,练完武直接过来用膳。”
青黛领命出去,不一会儿惊讶地小声喊:“太子爷?”
承祚朝她嘘了一声,走到内室又向额娘做出嘘的手势,轻手轻脚地往床帐走。
走近一看,顺治正睁着眼睛,百无聊赖卷着被子滚来滚去,他突然大声喊:“阿玛!”
顺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珏儿怎么了,是索尼范文程对你不敬,还是鳌拜费扬古恃宠而骄?朕砍了他们!”
满脸睡意的顺治说完察觉到不对,迅速改口:“费扬古就不必砍了,流放吧,流放个三年五年就回来,免得你额娘伤心……”
“……”承祚蹬开鞋子,爬上床用力压在皇帝爹身上。
三秒过去,他问顺治:“清醒了吗?”
顺治:“清醒了。”
承祚这才满意地爬到一旁,顺治颤巍巍地想,这可真是紫微星临,泰山压顶。
正当皇帝念叨着紫微星,嘴角不住露出笑容的时候,承祚指着他光秃秃的脑袋:“丑。”
然后指了指自己,认真地说:“我不剃头。”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下,顺治瞬间清醒了。
他只觉二十六年的人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在承祚和云珠告状他审美有问题,取名也有问题的时候,顺治没有破防,因为他给赤兔取名小红的建议的确不安好心。
可就在今天,他被心爱的孩子判定为丑人,顺治呆住了,破防了,嗷地一声眼泪滔滔而下。
“我,我……”
承祚一看阿玛哭得好惨,小孩心疼了,连忙开口解释:“我不是说阿玛人丑,是说这个发型,简直违背了自然规律。”
说着,递给皇帝爹一张帕子,顺治边接过边打了个哭嗝,转瞬把自己哄好了,原来孩子不是嫌弃他这个亲阿玛。
顺治掀开床帘,大喊一声:“云珠!”
云珠一直在听他们父子俩的对话呢,余光瞥见傻眼的青黛,用气音让青黛先出去,转而温柔地笑:“皇上我在。”
顺治问她:“你也觉得朕的发型丑吗?”
云珠没有回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顺治又想落泪了,待问清楚前因后果,他才知道是乾清宫副总管擅自要为承祚剃发,当即杀气腾腾地唤了吴良辅进来。
“把他拉下去做活,胆敢冒犯太子,谁给他的脸?”
一直给皇上剃发的老师傅,比不上太子爷的一根手指头,吴良辅显然对此接受良好,连忙转身出去了。
顺治吩咐完,望向妻儿的神色瞬间变得柔和,他摸了摸承祚满是黑发的脑袋:“不剃就不剃,珏儿是天之骄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玛永远给予支持。”
“至于满人难看的发型……”他陷入回忆,“阿玛刚登基的时候,被多尔衮辖制得狠了,曾经发誓要推翻多尔衮的剃发易服令,不论是何政令,只要是多尔衮沾染过的,统统否决,统统推翻。”
“可后来我长大了,亲政了,才知道向天下推行满人的发型衣饰,是有一定道理的。大清入关,汉化势在必行,可满人的风俗不能丢,若是蓄发穿汉服,满人还是满人吗?汉人那么聪明,阿玛安抚他们,重用他们,却无法做到全心全意的听从和信任,阿玛要做满汉共同的天子,但你听,先满后汉,其中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顺治念念叨叨,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事实上,若不是珏儿骤然点出这个发型丑,他早就习惯了。
毕竟镜子里看了那么多年,任谁不习惯?
承祚忽然开口:“保留民族风饰,的确可以让大清统治更长久。”
顺治聚精会神,听儿子接下去要说什么,承祚凤眼极黑极亮:“但若要统治世界,让天下归心,远远不够。”
顺治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被小孩的梦想震撼到了。
他和云珠对视一眼,脑海闪过三串大字:
“我不如他。”
“哈哈哈哈!”
“不愧是我儿!!”
承祚从床榻爬了下来,熟门熟路地寻出笔墨和纸,在额娘的梳妆台上画起世界地图,顺治凑过去一看,这和汤若望上呈的世界舆图很像,却更为细节,也多了许多陌生的国家。
承祚把脑海中清晰的地图画完,组织语言,开始给亲爹画大饼。
小孩指着大清的疆域说道:“如今大清算不得一统,北有蒙古,南有三藩,东南又有数座小岛。”
顺治深吸一口气:“阿玛有生之年,定要把它们收复……”
他立志留给珏儿一个大一统的国家。
“收复之后呢?大清缺粮缺钱的现状还是没变,若要国力强盛,恐怕五十后才能实现,太慢了,不行。”
那时候阿玛额娘都走不动了,他还怎么带他们出海看鲸鱼,承祚笔尖点到倭岛,“所以阿玛必须遣人出海,这里有世界上最大的银矿。”
然后压低声音说出产量,顺治呼吸一顿,差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紧接着,承祚开始和爹娘描述旁的国家如今发展得如何,什么殖.民.地遍布全球,下一步就要入侵大清,听得云珠满面忧虑,顺治呼吸粗重起来。
只有珏儿才能统治世界,这什么旮旯角的小国都敢和我儿相争?!
生怕阿玛没有实感,承祚拿如今的日不落帝国板牙国举例子:“阿玛再不努力,银矿就要被板牙夺走了。”
这怎么能行,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虽然皇额娘还在,顺治却觉得皇额娘已经死了,他必要报这杀母之仇!!
生怕顺治生气过头,承祚连忙安抚,又点向美洲的方向,“这是刚发现不久的新大陆,红薯玉米土豆等高产作物的原产地。”
顺治博览群书,自然知晓红薯等物是什么,三样种子于明末传入,已在南方小规模的种植。
但在他的印象里,这些东西不甚好吃,何况囿于气候、地形原因,还有种子储存的条件,并不适合在全国大规模推广。可听到承祚念出的一连串数据,告诉他三者鼎盛时期的亩产量,还有适合红薯在北方推广的种子窖藏法,顺治不淡定了。
云珠告诉他珏儿是紫微星君下凡,顺治极为认同,否则牛痘是怎么出现的?而今他眼底放出狼光,声音发颤地问:“阿玛的好珏儿,这红薯土豆和玉米,你知道该如何种植,如何推广吗?”
承祚骄傲道:“自然!”
顺治又想哭了,伸手不住地揉着小孩的脸颊,承祚没空理他,继续写写画画。
半晌含糊地说道:“粮食最为重要,火器其次……”
珏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尽管顺治觉得火器里边,唯有火炮有些用处,火.枪暂时还难以替代刀枪,但他还是不住地点头。
承祚嘴巴不停,直到顺治听得晕晕乎乎,低声问一旁的云珠,问她记住了多少,云珠不确定道:“大概、所有?”
顺治:“……”
小孩一看皇帝爹脑容量过载,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终于画完大饼了,承祚小手一挥做总结:“若要统治世界,需发展科技制作火器,开放海禁研究船只,不过说这些还早,等到大清一统,吏治清明,百姓温饱得以保证,再做这些不迟。”
继而眨眨眼:“这是我的梦想,阿玛会答应吗?”
顺治眼眶湿润,豪情万丈:“答应,阿玛都答应。”
顺治十二年起大清禁海,多是因为尚未一统的军事因素,珏儿既然想统治世界,他这个做阿玛的如何能不支持。皇帝恨不能立马跑到乾清宫,把奏折看上十天半月,头悬梁锥刺股,把一切不利因素都给珏儿荡平!
日后他就是全世界的太上皇,顺治忍不住笑出了声,哎呀,今天去哪个岛巡视好呢?
“那剃发易服……”
当眼界扩张到整个世界,顺治顿觉民族之分算不上什么了,相比不同肤色的洋人,汉人才是纯正的自己人。
果然多尔衮那逆贼的政令,没一个好东西!!
顺治沉声说:“不必珏儿忧虑,阿玛自会解决,我们一步一步来。”
承祚露出大大的笑容,依偎到阿玛和额娘的怀里。
云珠轻轻抚摸孩子的黑发,顺治一眨不眨看着娘俩,清俊的面容渐渐露出幸福的傻笑。
是时候去和皇额娘炫耀,不对,说说心里话了。
*
翌日皇太子正式出阁,五品以上的京官都要前来观礼。
承祚被顺治牵着手,从乾清宫一步步往文华殿走去,承祚脑后的圆髻,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汉臣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不对,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皇帝与太子的互动上,只感叹太子爷的寝宫是乾清宫,纵观史书恐怕只有当今一例了。
真真正正的朕之第一子,往后会不会走到父子相疑,温情不再的境地?
满臣的队列里边,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太子爷为什么没有剃发,反而和从前一样,于脑后扎了一团?!
他们惊疑地互看一眼,按捺住焦躁,准备等文华殿讲学结束,再和皇上提出质疑。
过了一会儿,汉臣也发现不对了,为何太子听学,皇帝亲领的上三旗将士也参与其中,镶黄、正黄、正白三旗的兵丁将文华殿团团围住,更是将文武百官包围在里边。
下一秒,所有人都被冲击得头晕目眩,皇上牵着太子站在文华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废除了剃发令!
“剃发令从今日起废除,朕允许汉人蓄发,除此之外,满蒙汉八旗,皆有蓄发自由。”顺治高声宣布,“但满洲服饰仍要保留,违者以重罪论处。”
“前摄政王多尔衮倒行逆施,颁布剃发令,如有支持多尔衮而反对朕者,同以逆贼看待。大清的臣民无需担忧朕出尔反尔,朕的皇太子以身作则,永不剃发,以慰万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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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玉玉:你,丑。
顺治:(破防)(流泪)(大破防)
[54]第 54 章:深夜查岗
所有人震惊地看着皇帝,咕咚一声,有人晕倒了。
一个是白发苍苍的宗室贝勒,一个是年逾五十的翰林编修,一个是气晕的,一个是激动晕的。
队列中响起窃窃私语:“我没听错吧?”
“……”
等再三确认这不是幻听,汉臣们热泪盈眶,就连当了太子老师之后,心脏愈发强大的范文程,也再保持不了镇定。他们一列一列地跪拜下去,从半空往下看,犹如波涛卷起,蔚为壮观。
“吾皇圣明,太子英明!吾皇圣明,太子英明——”
顺治望着这一幕,说不出的志得意满。
承祚仰头看了皇帝爹一眼,眼底闪烁着星光,他往后再不会暗暗批评阿玛了,这样行动力,审美堪忧又怎样!
老天爷,皇上登基二十年,终于搞出了一个大的,保守派的满臣认为皇上彻底疯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当即有满洲勋贵站了出来,面色黑沉地反驳:“皇上万万不可!”
见有人出头,接二连三的附和声响起,汇聚成一道不小的声浪,顺治嘴边的笑容陡然消失。
“不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出列的满洲勋贵,“朕方才已经说了,反对废除剃发令者,视作多尔衮同党,剥官服,下大狱。”
“来人!将逆贼拖下去!”
听闻皇帝号令,上三旗将士冲过来将那满洲勋贵捂嘴带了下去,顺治冷冷地看着百官:“方才还有谁附和的,一并出来,大清第一罪人多尔衮倒行逆施,可恶至极,而今朕不过是拨乱反正,我倒要看看,多尔衮在世的党羽还有谁!”
心中不平的保守派瞬间安静,这样大的帽子扣下来,他们实在受不起。
谁不知道皇上最恨的就是多尔衮,即便在他们看来,睿亲王战功卓著,为大清入关立下不世功勋,可去世之后竟是被挖坟掘墓、挫骨扬灰,谁听了不悚然!
皇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重蹈多尔衮的下场,他们可都还有家小啊……
眼见大帽子无人认领,顺治满意了,昨晚入睡的时候,给阿玛提议让多尔衮背锅的承祚也满意了。
大清第一罪人兼背锅侠,多尔衮泉下有知就偷着乐吧,谁死了还有他这样大的名声。
若多尔衮没有欺负少时的皇帝,承祚许还会手下留情,但没有如果。
顺治是他的亲阿玛,他可以嫌弃,外人绝不可以欺辱。
日后,多尔衮背锅的机会还多着,天长地久,不用着急。
在众人恍恍惚惚的注视下,来到文华殿的顺治终于放开了太子的手,承祚昂首踏进了文华殿,背上的龙纹熠熠生辉。
小孩在专属于储君的席位上站定,转身一字一句地道:“孤今日出阁,当承袭皇父之志,上敬天地,下告臣民。今日的经筵还需仰赖众位老师,孤如有疑问之处,还望老师细心讲解。”
说着,朝侍读学士、翰林学士的座位拱手示意,索额图立马站了起来,和同僚一起行礼。
“不敢,不敢……”
明明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竟拥有这般身居高位的气场,头一次近距离和太子接触的索额图,一时间忘却了方才的“废剃发”惊魂,不自觉地在心里惊叹。
阿玛说的没错,金龙并非凡物,有些人天生的贵气是藏不住的。
就让他来探探小太子的水平吧!这里头只有他一个蒙受家族庇荫的,其余要么状元出身,最低也是个榜眼,索额图打定了主意,先听听同僚怎么讲经,他再琢磨一些寓教于乐,太子爷喜欢听的内容。
……
一上午的经筵结束,翰林们热泪盈眶,索额图口干舌燥。听着同僚热烈讨论,说太子爷的聪慧程度,实乃他们生平罕见,他们存了满肚子的经书,头一次有被掏空之感!
联想到承祚以身作则的发型,在旁记录的翰林编修张英哽咽道:“值了,如此储君定当是日后的圣君,你我精心侍奉,精心讲学才是。”
索额图听不下去了,他加快脚步,大步往宫外走。
都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他终于知道阿玛为何被府中的下人称呼为牛大人了!!
废除剃发令的诏书正式下达,举国沸腾,江南百姓看着官府前张贴的布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识字的读书人哽咽地念出“天下臣民不用担心朕出尔反尔,朕的皇太子以身作则”时,叫好的浪涛掀起了树梢的飞鸟。
当多尔衮这个罪魁祸首再次被布告拎出来批判,百姓们义愤填膺,高声怒骂:“贼子,龟孙,狗厮鸟!!”
“皇上老爷人好啊,终于推翻龟孙子的命令了,俺以后就不偷偷骂他了。”
“嘘,瞎说什么呢,你也不怕被官府的捕快抓起来。”
至于布告中强调的还需穿满洲衣饰,汉人百姓无所谓了,反正都穿那么多年了,总比剃发容易接受得多。在一片欢呼声中,幼童开心地狂奔回家:“不用扎丑辫子啦!不用扎丑辫子啦!!”
汉人的欢庆声,仿佛都传到了平西王吴三桂的耳朵里,他直愣愣地坐着,半晌和幕僚道:“小皇帝怎么会突然下这样的命令,这不是掘了自己的根吗?”
异族坐拥天下有多不容易,没人比他吴三桂更清楚,剃发是大清入关的国策啊,小皇帝是真不怕满人被同化?
还是顺治已经憎恨多尔衮到了一定境界,不管不顾就要发疯??
吴三桂想破了脑袋也不理解,便是他身为汉人,此时也没觉得有多高兴,他恨不能跑去京城撬开小皇帝的脑壳看看对方在想什么!
这下是真不妙了,王爷若想举起反清复明的大旗,恐怕也没有多少人响应了,幕僚深吸一口气,只觉局势越发脱离王爷的掌控,往一去不复返的方向狂奔。
吴三桂与幕僚相对无言的时候,紫禁城南三所,九岁的玄烨坐在桌前写写画画,半晌,只画出一堆凌乱的字符。
满汉一体,满汉一体,到底满在前,汉在后。满人才是维持皇权的根本,如若当皇帝的是他,他绝不可能废除剃发易服之策,巡视江南,祭拜孔庙,哪一个举措不能安抚汉人?
皇阿玛好生糊涂,就不担心屁股下的皇位不安稳吗?
玄烨怔怔地望向窗外,可他如今连面见皇阿玛的机会都没有,遑论上朝听政,联络满臣。玄烨睫毛垂落,好不容易看见希望的曙光,他绝不会放弃,半晌撂下笔自言自语:“会有人来寻我吗?”
两天后,新任信郡王前往宗人府走动的时候,不经意地“迷路”至南三所。
信郡王一脉是豫亲王多铎的后人,也是正蓝旗旗主的掌管者,可惜上一任信郡王因为反对八旗改革被顺治夺爵,正蓝旗旗主的位置,也被皇帝交给了安亲王岳乐。
特意向骑射谙达告了假,此时单独出门读书的玄烨,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陌生人,半晌,心里漫出笑意,只觉积攒了多年的郁气微微舒展。
是黄带子宗室。
信郡王注意到他,当即眼睛一亮:“那里的小太监,对,叫你呢,你和三阿哥熟不熟啊?”
说着朝玄烨招手,嘴里还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玄烨:“……”
他忍着气走上前,朝信郡王展露手中的书籍:“我就是三阿哥玄烨,您是?”
信郡王愣住了,上上下下打量玄烨的衣着,面上也不尴尬,片刻爽朗地笑道:“我是你信王叔。”
至于他的来由么,自然是代替保守派满臣、宗室,前来拉拢唯一与太子不亲的三阿哥,以图日后大事。皇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疯,他们都可以忍,这次实在是触及到他们的底线了,不如扶持一个年幼的新帝上去。
就在他们表面相距甚远,实则相谈甚欢的时候,玄烨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王叔绕道宗人府,前来南三所的时候,可有见到衣裳领口别了绣针的太监或者宫女?”
“太监和宫女倒是见过一两个,但领口有没有别绣针,本王怎么知道?”
信郡王有些不悦了,这三阿哥有些拎不清啊,突然提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干什么。
玄烨呼吸急促起来:“领口有别针的,都是、都是皇后跟前掌事姑姑的人脉,这些年他们发疯似的追捧那位掌事姑姑,觉得她心地善良,愿意替她搜集消息……”
没等信郡王怒斥荒谬——这啥玩意,反清复明教恐怕都没有那么离谱,电光石火间,一名小宫女狂奔过来:“在这里,在这里!”
小宫女身后跟着一群带刀侍卫,一看穿着,都是御前伺候的,霎那间,信郡王和玄烨的心凉了。
小宫女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说:“我和青黛姑姑禀报的行迹鬼祟的宗室,就在这里,侍卫大哥,辛苦你们了!”
侍卫们连连摇头,他们是奉皇命前来抓捕扰乱宫廷秩序的存在,领头之人纳兰明珠温和地道:“不辛苦,多谢你带路。”
纳兰明珠说罢,望向不远处的信郡王和三阿哥,温和的笑容泻出冷意。
这个时间点,于南三所接触小透明皇子,就如皇后娘娘所说的那样,信郡王百分百生了不轨之心。
“信郡王,三阿哥,跟奴才走一趟吧。皇上皇后都在坤宁宫,皇上说了一切从简,奴才只能得罪了。”纳兰明珠给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神,侍卫唰地抽出绳索,把一大一小绑得结结实实,在信郡王即将破口大骂前,再抽出抹布把他的嘴堵住。
至于三阿哥,纳兰明珠居高临下看着衣着朴素的玄烨:“还望三阿哥乖乖听话,能够少受皮肉之苦。”
语气温文尔雅,内容却是极为不敬,玄烨浑身都在发抖,嘴唇青紫地点了点头。
……
坤宁宫,顺治懒得听信郡王废话,因为前任信郡王的事,他对这一脉都失去了信重。
皇帝示意吴良辅让慎刑司的好手过来:“不拘什么刑罚,给朕好好审问,今日就在内宫撬出他的嘴!”
信郡王嘴巴里的抹布尚未取出,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慎刑司?!
宗室犯错,自有宗人府处置,哪里轮得到地位低下的慎刑司,可他再怎么愤怒再怎么怨恨都无济于事,很快就被御前侍卫押了下去。
剩下的三阿哥玄烨,浑身倒是不发抖了,整个人呈现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冷静,顺治冷冷地打量着他,倒是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这小子有点本事,可惜,再有本事也不是他给珏儿选定的辅佐之人,这份野心,他容不下。
就在顺治思考是要杀还是要杀的时候,云珠掀开竹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青黛。
青黛衣领上的银针,用一粒米珠镶嵌,如艺术品般闪着光芒。
云珠笑着递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柔声对顺治道:“皇上息怒,三阿哥到底是皇子,虽说私联宗室,意图不轨,但杀了恐怕有碍名声。”
还是爱妻最懂他,顺治忙问:“云珠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若是留在皇宫,她也是不愿的,恐怕会碍了珏儿的眼。云珠凑到顺治耳边:“珏儿不是说倭岛有什么矿,到那时,大清犯了错的宗室,都可以去监工呀。若是监工不利,便罚他们自己去挖,岂不是比流放好上千百倍。”
顺治只觉天灵盖都通畅了,云珠这法子好!
只是如今还不能出海,他想了想:“先把三阿哥带到民间软禁起来,再把汤若望呈上的世界地图交给他。目光短浅,只惦记大清的一亩三分地,有什么大出息?!”
说着,皇帝面露骄傲,不像他,目标早就变成了珏儿的形状!
……
皇太子出阁半个月后,顺治规定的十名哈哈珠子成功选齐,承担日常侍奉与伴读之职。
其中家世最好的乃赫舍里氏嫡长孙,年方十二的赫舍里善庆,其次为叶赫那拉氏嫡支,一等侍卫纳兰明珠之子,年方八岁的纳兰成德。
今日轮到纳兰成德入宫陪读,他小小年纪,已经是个文武兼修的谦谦君子了,因为过人的文学天赋,纳兰成德在八旗之中向来有着神童之名,可一遇到太子,再厉害的神童都被打击得不轻。
太子不吃人,讲礼貌,待他也还算友善,纳兰成德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从乾清宫东暖阁走向文华殿的这段路,成德望着紫禁城的红墙碧瓦,作词的手蠢蠢欲动。
可惜身旁没有纸笔,他好奇地问承祚:“太子爷望见宫墙之景,脑中会是什么想法呢?”
承祚对纳兰成德很是满意,觉得这人长大以后定会是个好用的臣子,就和他的阿玛纳兰明珠一样。
闻言不吝回答:“紫禁城很大,只是孤住了这么多年,有些住腻了,日后想去全世界的王宫转一圈。”
纳兰成德:“……”
纳兰成德八岁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久久不语。
半晌,他把脑中“宫墙柳”“深宫怨”的意象擦掉,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紧盯着承祚。
承祚淡定地看他:“怎么了?”
分明太子比他还要小两岁,纳兰成德却生出“这是我要学习的偶像”的念头,他拱起手:“愿随太子爷左右。”
承祚矜傲道:“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想到文华殿里,常对他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索额图,承祚皱起眉,觉得竞争上岗的人有点多。
阿玛还有意派一等侍卫纳兰明珠过来协助他,替他处理一些不便的事务,如新事物的推广,火器的监制等等,承祚凤眼眨了眨,二十年后,难不成纳兰家两父子要共同竞争上岗?
内心豪情万丈的纳兰成德忽然浑身一冷,正在处理信郡王谋逆案的纳兰明珠同样脊背一寒。
当天下午,等承祚大汗淋漓地学完骑射,专心地牵着赤兔遛圈散步,外头传来爆炸消息,私底下密谋大事,意欲颠覆皇权的保守派满臣被一锅端了。
“三阿哥被牵连其中,皇上有意保下,奈何其与信郡王交谈的事作不了假,皇上只能先送三阿哥去民间避难,只等合适的时机再出现在人前。”
贴身太监魏珠小声禀报,承祚若有所思。
他相信保守派满臣被一锅端的事,却半点不相信三阿哥去民间避难的说法,阿玛指定在憋着坏呢,小太子了然,但小太子不说。
承祚翻身上马,伸手给赤兔编起漂亮的辫子:“听说青黛姑姑是大功臣?”
魏珠憧憬:“是啊,姑姑这回可是立了大功,皇上问她要什么赏,姑姑只说,求皇上赏她一套御赐金针,难不成是要往御医的方向发展?”
承祚:“……”
承祚一本正经:“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罢纵马扬长而去,满头雾水的魏珠连忙跟上:“太子爷,太子爷!”
当晚,花两刻钟做完功课的承祚伸了个懒腰,然后哗啦啦翻起汤若望的著作《火攻挈要》。
阿玛额娘歇在正殿,他的房间在东暖阁,两者互不相邻,故而今天想要迟一点点睡的皇太子殿下,看书看得理直气壮。
不多时,暖阁外传来顺治压低的声音:“往日这时候珏儿早就睡了,怎么今日还亮着光呢?朕来突击检查!”
云珠小声道:“突击便突击,皇上行迹何必这么鬼祟,万一吓到了珏儿怎么办?”
“云珠你不懂,出其不意,才能攻其不备……”顺治安抚,随即不悦道,“吓吓他也好,简直太不像话,朕需得好好教训他。”
守夜的宫人一言难尽地放帝后进去,皇后娘娘也就罢了,身穿中衣还是那么美丽温柔,皇上手上拿的是什么?遮脸的丑面具?
至于做贼似的来看太子爷吗?
正当顺治掀开珠帘,憋了一箩筐的教训要说的时候,承祚唰地出现在他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小孩踮脚朝顺治做出狰狞的动作:“鬼——来——了——”
顺治:“呀啊——”
顺治吓得倒在了云珠的怀里,承祚立马把面具摘下来,小手负在身后,朝额娘乖巧地笑。
然后生气地问皇帝爹:“阿玛大半夜不睡觉,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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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玉玉:阿玛大半夜不睡觉,是想谋反吗?
顺治:[害怕][爆哭][心碎]
云珠:……
感谢宝贝支持,评论和营养液摩多摩多[撒花][撒花]
[55]第 55 章:火器营成立
顺治被问懵了。
一时间又是懊恼自己不禁吓,一边惊魂未定地从云珠怀里起身:“朕,朕……”
承祚依旧生气地望着他,顺治讪讪道:“阿玛睡不着。”
云珠:“……”
承祚内心松了口气,先声夺人后转移话题,这套连招就是好用,他从背后拿出鬼面具,轻哼一声:“阿玛睡不着就要来吓我,连带着我也睡不着了。”
又扯住云珠的衣袖:“额娘!”
烛光下小孩的声线拉长,听在云珠耳朵里,满是撒娇的意味,云珠当即推开皇帝把承祚抱进怀里,爱怜地亲了亲他圆润的发顶:“额娘帮珏儿谴责阿玛好不好?”
“好。”承祚心满意足地回蹭。
顺治只觉脑袋痒痒的,糟糕,不会真是自己的错吧,半晌负着手孤寂地走进去。
忽然间精神一震,顺治拎起案桌上的《火攻挈要》,心想终于被他找着证据了,一时间嗓门都大了不少:“珏儿!这是什么?”
承祚很淡定:“这是我明日要拜汤若望为师的敲门砖。”
顺治哪里还顾得上儿子深夜读书的事,汤若望?拜师?
从前顺治对汤若望极为倚重,不仅封之为史上第一个洋人钦天监,还准许其参与大清的火器制作,私底下,亲切地叫汤若望玛法。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被承祚灌输了一耳朵的日不落帝国威胁论,顺治看汤若望的眼神都带上了警惕,唯恐对方带着传教士颠覆江山,一时间有些犹豫起来。
“老师多多益善才行,阿玛,我需要汤若望传授我西洋学,何况他和他的弟子熟知火器性能,可以提高改进的效率。”承祚牵着额娘的手上前,悄悄把顺治手里的书夺了过来,“至于泄密问题,阿玛只需不动声色地派人监视就好,若他们生出异心,插翅也难飞。”
顺治琢磨良久,被说服了,他语气欣慰:“珏儿思虑周全,像我。”
这话是对着云珠说的,云珠忍着笑点点头。
嗯,皇上果真思虑周全。
皇上似乎已经忘记了来意,看来还是要她来提醒珏儿早睡,她朝承祚做了个口型:“下次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面对额娘,承祚从不蒙混过关,他乖乖地回口型:“知道了。”
……
承祚今夜到底晚睡了许多,皇帝皇后舍不得孩子早起,特地取消了明早的课程。
翌日小太子睡到日上三竿,随后在乾清宫见到了汤若望,他亲昵地喊:“汤师!”
汤若望受宠若惊,这位偌大帝国的继承人,从前与他都没有交集,唯独他的手记里,已经记载了太子周岁以来的诸多事迹。
没想到皇上竟然要聘他为太子的西学老师,但不论是出于传教的目的,还是想加深自己在大清的影响力,这块天降大饼,对他而言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汤若望情不自禁露出慈祥的笑容:“太子爷安好!”
随后用拉丁语、法语和德语重复了一遍,承祚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这些都是其余大陆通用的语言吗?”
没想到太子一出口就是“其余大陆”,汤若望眼睛一亮,对日后的教学更期待了起来。
他从助手南怀仁的手上接过世界舆图,在承祚面前徐徐展开。这是他调研数十年才制出的、仅次于《火攻挈要》的得意之作,承祚津津有味看了良久,随后对他说:“汤师稍等,我这里有更详细的地图。”
承祚扬声喊道:“纳兰侍卫!”
从今天起负责给太子爷办事的纳兰明珠,捧着进阶版地图走了进来,汤若望眼神逐渐茫然:“……”
汤若望:“???”
*
顺治二十一年三月,帝聘钦天监监正汤若望为太子西学老师,至此,皇太子每日的课程扩展到四门,文课,武课,西洋学,帝王学。
其中西洋学包含几何外语,航海地理,火器理论,除此之外,皇太子白日里还要到文华殿听政或参与经筵。
一个月后,汤若望双目无神,平添了皱纹的脸颊满是疲惫,无奈之下只得让助手南怀仁成为次教。
又一个月过去,南怀仁不见了,据说是被薅去了研发火器的新部门,新部门拥有大清立国至今,最高的保密等级。
汤若望瞧着皇太子亲手制作的图纸震惊无比,纳兰明珠同样按捺住震惊,转而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汤师这下怕是回不去故国了,但一辈子定居大清,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汤若望手在颤抖,他想大呼不可能,图纸上颠覆了当前火器制作理念的连发火.枪,绝不可能生产出来!
明珠笑了笑,没有否认:“当前是不可以,可太子爷天纵之才,焉知五年后、十年后,又是怎样的光景?”
汤若望呆呆地站着,内心浅淡的优越感支离破碎。
又过了两个月,皇帝大手一挥,于外朝修建太子詹事府,詹事府成立之后,索额图与明珠分别成为左右詹事,负责太子府的大小事宜。
终于得偿所愿的索额图欣喜若狂,赫舍里氏一族的荣光将在他手中延续下去,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烦恼,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纳兰明珠互看不顺眼,总想攻击对方,排挤对方……
可明明之前他们并没有交集。
思来想去,索额图将之归类为眼缘不合。这天,他瞧着步履蹒跚的汤若望,扭头对明珠道:“吾父和范公教导太子之后,堪称返老还童,你我累归累,渴归渴,面上却是精神奕奕。唯独汤若望越发苍老了,这难道就是洋人与你我的不同之处?”
明珠假笑了一下:“或许。”
索额图回以假笑,随即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明珠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小牛大人拽什么呢。
顺治二十二年正月,朝廷正式开始推广土豆、玉米与红薯。二月水泥发明,三月平板玻璃成功研制,工部官员望着前来移交.配方的索额图,眼珠子掉了一地,工部尚书深吸一口气:“是、是太子爷?”
索额图高傲地道:“那还有谁?”
工部极为寂静,索额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被太子爷压着一块学外语,结果方才不小心把法语秃噜了出来。
他连忙切换成汉文:“不错。”
“太子爷说了,有了平板玻璃,什么光学望远镜,凹透镜凸透镜,都可以研制成功。”索额图大力叮嘱,“你们若有不懂之处,直接来詹事府,记得要找本官,不要找明珠!”
工部官员:“哦,哦。”
顺治二十三年,六部以外的第七部民部成立,正式负责推广良种、医疗赈灾、铺设水泥等一应民生事宜。
就在民部蒸蒸日上的时候,掌管国库的户部开始哭穷,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哭穷。
推广良种不要钱?水泥修路不要钱?这些年研发火器的支出也是一大笔,虽然户部认为这钱是冤大头,但皇上伸手要,他们还能拒绝不成。
户部满尚书求见皇帝,在御书房打滚哭泣:“皇上,您就算砍了奴才,奴才也变不出银子了!!”
顺治:“……”
顺治黑着脸,珏儿告诉他良种的推广,至少要三五年时间,等到大丰收后,国库才能彻底丰盈起来。
他听是听进去了,但到底有些不甘心,如今看来珏儿说得对,他还是着急了些。
顺治幽幽叹了口气,转而叫人把户部满尚书拉起来:“收束口袋,精简支出吧,朕和皇后同样以身作则,削减宫中份例。”
户部满尚书:“那皇上私库的银子……”
顺治察觉到不对了,原来这狗东西图穷匕见,真实目的是朝他要银子。
这些年海上通道因为大清尚未一统,还没有完全打开,但陆上通道却是畅通无阻,向三藩和别国倾销玻璃的钱,大部分进了户部,小部分充斥了他、云珠和承祚的小金库。
顺治破口大骂:“好大的狗胆,寻思着朕不敢砍你?”
一旁侍候的吴良辅忽然小声提醒:“太子爷。”
顺治的骂声戛然而止。
顺治冷着脸:“朕的私库许可以解户部的燃眉之急,朕这就批条子给你!”
户部满尚书一个鲤鱼打挺:“皇上圣明!”
顺治:“……”
唉。算了。
他是明君,是日后全世界的太上皇,要舍得出钱,不能局限于大清的一亩三分地。
事实上,当今天下过得最为奢靡之人,乃三藩中的平西王吴三桂,自从流光溢彩的琉璃窗出来,向京城采购得最勤的,也唯有他一人。但如今吴三桂安安分分,又逢推广良种的关键时候,朝廷若要开战,一来劳民伤财,二来师出无名。
最后忍他个三五年,顺治阴着脸想。
等户部满尚书笑呵呵地告退,皇帝嫌弃地吩咐吴良辅把对方打滚的地毯收拾一遍,继而精神抖擞地走进冬暖阁:“珏儿!”
九岁的太子殿下正在写写画画,闻言抬起头:“阿玛。”
顺治凑近一看,珏儿画的东西很像军阵,蓄发完毕显得更为清俊的脸彰显出疑惑,不一会儿转变为自豪。
“不愧是我儿”五个字尚未出口,承祚凤眼闪亮:“我想掌兵。”
顺治头一个反应是,珏儿才九岁就要打仗?!
转而松了口气,想什么呢,掌兵又不代表出征,是他大惊小怪了。
对太子百依百顺的皇帝,这次也答应得极快,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犹如吃了兴奋剂一样琢磨起来:“阿玛不若把下五旗兵丁都划给珏儿统辖,满蒙汉任由你挑!嗯,还有驻守京畿的绿营……”
承祚:“……”
除了帝王直属的上三旗,其余都划给他,这样一来岂不是所有人都得爆炸了。
承祚“啪嗒”一声,不轻不重地搁下笔:“阿玛,冷静。”
顺治立马闭嘴,承祚站了起来,对于寻常九岁孩童而言分外高挑的身躯,怎么看怎么有压迫感,然而这股压迫感到了皇帝跟前就不见了。
承祚拉着顺治坐下,伸手给皇帝爹揉按脑袋,半大的小孩满脸认真,似是要按走顺治脑袋里进的水。
这些年他为了给额娘按摩,没少拿阿玛练手,阿玛从龇牙咧嘴到一脸享受,身体脱离了一开始的青青紫紫,变得强健了不少。
与此同时,承祚对手劲的控制也是愈发炉火纯青,太子爷觉得自己可以大胆使用青黛姑姑的金针而不出人命了!
承祚一边按一边提要求:“无需那么多兵丁,我只要精锐,组成一个满编的火器营。”
顺治第一反应就是皱眉,就一个火器营?人会不会太少,就算国库的钱都用完了,还有他呢,他乐意付私库钱给孩子养兵。
承祚却道:“选拔八旗和绿营的精锐就够了。阿玛见过改良后的冲天炮和连发火.枪,也知火器营的作战方式,和传统的步骑兵都不一样,而是三军协同作战,配合需极为精准。”
“先锻炼出一批炮兵和火.枪.兵,等出了师,再让他们老带新,可以节省许多无谓的花费,我怎么好浪费阿玛私库的钱?”
顺治一脸动容,承祚一脸孺慕,乾清宫父慈子孝,一片和乐融融。
承祚心想数年之后他就要出征,阿玛没儿子陪伴左右,却还有数不尽的金钱,也算是一个慰藉。
只是额娘那儿,他得撒上半个月的娇才行……
太子爷露出笑容,手上动作越发殷勤起来。
翌日,皇上宣布火器营成立,建制三千人,由年方九岁的太子掌管。
火器营营地坐落京郊僻静处,吃喝粮饷,都是军中一等一的存在,至于三千营兵,从八旗和绿营之中选拔精锐,非精锐不取,非真材实料者不收!
霎时京城一片哗然,不少人迟疑地想,年方九岁,火器营……掌兵?
皇上又又又又发疯了!
*
这些年太子詹事府的发明,如雨后春笋般浮现,太子在推广高产农作物方面的功劳,更是冠绝天下,就算再不相信当今皇太子是天纵之才的老顽固也没了声。
远在云南的吴三桂尤其脸疼,当京城的眼线告诉他,牛痘果真是太子所创的时候,吴三桂当日打砸了案桌上的所有珍品,幕僚噤若寒蝉,不敢规劝。
汉人京官早就发现了,当今太子和旁人是不同的。天赋是其一,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太子真真正正将满人汉人平等地看待,一丁点歧视也不曾有。
就算皇上如今视满汉如一,且石破天惊地废除了剃发令,但这一切的一切,是后来才有的改变,有人大胆猜测,是太子影响了皇上,才导致爱子成狂的帝王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可能吗?!
这等猜测太过石破天惊,故而只是在私底下流传,但在读书人群体中拥有极大影响力的翰林学士,竟是对此深信不疑,渐渐的,“汉人的太子”的名号,就这么被安在了承祚的头上。
等高产作物彻底在江南地区推广开来,皇太子的支持率,已然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这也是吴三桂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太子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利国利民,如今太子还没当上皇帝呢,百姓的日子便越发好过了,日后的光景,那还用说?
可太子的影响力再大,也不代表他有军事天赋啊,领兵的将军,和一国储君从来就不是一个赛道!!
——这是除却鳌拜费扬古之外,满臣汉臣共同的心声。
鳌拜和费扬古对视一眼,憋着没说话。太子爷对着皇上耳提面命,不得透露他的武学水准,皇上照做了,好像就告诉了吃斋念佛的太后,唉,他们做臣子的还能违命不成。
鳌拜费扬古眼观鼻鼻观心,偷窥他们的大臣心都凉了,完了,这两人可是太子爷的武师傅,瞧这反应还得了?
汉臣忧心忡忡,唯恐军队的丘八带坏了他们的储君;满臣也一言难尽,想想算了,皇上安分了这么多年,难得发疯一回,他们就捏着鼻子认了吧。
否则还能咋?反对废除剃发的满洲勋贵,坟头草都三米高了,他们有几个头够砍??
三千人而已,罢了罢了,国库又不是养得起。
在他们的印象里,火器营也就是搞搞红衣大炮,用用笨重的鸟铳,可这些,八旗和绿营基本上都有装备啊!
思来想去,火器营的形象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于是满朝文武难得达成一致,安静地看着皇上作妖,宠溺地任由太子任性。
唯有户部满尚书欲哭无泪,他刚从皇上那薅的银子啊,这下又要给兵部拿走了!
贼老天!!
……
火器营招募完毕以后,承祚一头钻进营地,紧接着,营地的内围被上三旗皇帝亲卫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与此同时,营地外围,从大清入关服役至今的红衣大炮轰隆轰隆,抽绳鸟铳噼啪噼啪。
红衣大炮还好,至少余威犹在,唯独鸟铳隔几分钟打上一枪,声音绵软有气无力。
消息传递至平西王府,吴三桂冷笑起来:“我还以为咱们这位‘得天所授’的太子爷有什么本事,红衣大炮,爷爷我是用它的祖宗!”
幕僚也笑了,空中霎时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论火器,谁都不能比王爷更重视,当年明朝灭亡,王爷不忘搜寻流落在民间的宫廷火器专家,就算如今偏安一隅,宫廷专家们也不忘对火器进行改造和研究。
虽说没研究出什么东西,但红衣大炮经过一轮轮的改造,如今是轰谁谁死。
当年红衣大炮能重创努尔哈赤,如今打死一个黄毛小儿,也是轻而易举!
吴三桂笑完,面容恢复了严肃,他斟酌着道:“黄毛小儿的事,我们先放一边。你们看,如今本王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朝廷依旧和气万分,小皇帝也没有撤藩的意愿,本王是否该收回自立之心了?”
说起这个,幕僚们也无奈,他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天不遂人愿,他们能怎么办,可恨那黄毛小儿太过妖孽,又是牛痘又是高产良种,搞得他们骑虎难下,难以造反。
吴三桂叹了口气:“罢,往后本王隔上两年再递折子试探吧……许是上天要我做小皇帝的忠臣,能在王府老死,也算是一件幸事……”
紫禁城,乾清宫,承祚把办报的流程交给纳兰明珠,纳兰明珠恭恭敬敬地接过。
“孤要创办的报纸有两种,一为邸报,在大众眼里便是官方发行的正经大报,二为八卦小报,内容半真半假,但还是我们所创,只不过披上非官方的皮。”
纳兰明珠正想询问这八卦小报,登的都是什么八卦,承祚道:“为让民间相信小报的真实性,孤会特意向外模糊消息,说这是信郡王等宗室合作所创,撰写者三阿哥玄烨,用的资金皆是多尔衮留下的遗产,如此,小报背景深厚,便是旁人再眼馋,也不会不要命地前来破坏生意。”
明珠:“……”
明珠服了,明珠心服口服,他拱手下拜:“太子爷大才。”
承祚凤眼闪过笑意,半晌说道:“小报第一刊,就登吴三桂与幕僚不得不说的故事。写得越缠绵越好,务必朗朗上口,利于传唱。”
明珠:“?”
这些年平西王常给皇帝爹添堵,练兵大成前,这些不过小小的报复罢了。
承祚想了想:“报纸的边角还要写上吴三桂自小到大的丑事,譬如二十遗溺,三十流口涎,如今六十还需幕僚喂饭。”
随即皱起眉道:“孤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只能想到这些,其余的任由撰写者发挥吧。”
九岁的小孩语气矜贵,若是不听内容,仿佛在汇报着什么国家大事,明珠好半天反应不过来,嗓音发颤地应了是。
太子爷好狠,这是要平西王彻底身败名裂,可他心底竟是源源不断地涌出快乐。
明珠转身的时候压抑着兴奋,这事怎么好劳烦其余撰写者呢,他有空,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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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
多日不见,特向姑娘征集平西王八卦,平西王这等英雄人物应在江湖悠悠。
快哉快哉,留评有红包等着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56]第 56 章:皇太子亲征
纳兰府书房,明珠心无旁骛奋笔疾书,一时间没有发现长子成德端着茶盏,出现在他的身旁。
纳兰成德低头望去,欲言又止:“阿玛。”
明珠弹射起来,哗啦一下把纸张盖住:“成德啊,你有什么事?”
成德这些年跟在太子身边做伴读,诗词风格已经有婉约向豪放转变的苗头,但老本行并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他细看纸张,头一个反应是阿玛原来有这样的癖好,第二个反应是阿玛写的内容不够缠绵悱恻、清丽哀婉。
于是委婉道:“平西王与幕僚的故事,尚有改进的空间。”
明珠:“……”
成德向来是他的骄傲,也是叶赫那拉氏著名的才子,明珠轻咳一声,接过茶喝了一口,继而谦虚地问:“那该如何改进呢?”
成德思索片刻,父子俩和乐融融地探讨起来。
半个月后,第一期八卦小报出炉,当看到平西王与幕僚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什么彻夜长谈是为叫水,书房议事是为人伦,描写细腻不像是假的,京城百姓震惊了。
上面说平西王老爷六十了,甘愿献身小十岁的幕僚,究竟为何?且听下回分解。
撰写人的文笔太好了,情节跌宕起伏的同时,阅读一点都没有门槛,没过多久,吴三桂一跃而成京城的顶流,说书人素材横空出世,茶楼酒楼日日爆满!
又一个月,八卦小报的分部开业,影响力朝着四方辐射,终于,待在王府欣赏歌舞的吴三桂本人,看到了这张报纸。
最大页面刊印的他与幕僚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让吴三桂怒目圆睁,当看到角落里的“八卦速递”,吴三桂猛然把报纸撕得稀碎。
八卦速递说他身有隐疾,如今王府的几个儿子都不是他的子嗣,而是他欢欢喜喜给幕僚相好养的儿子!!
吴三桂气了个倒仰,这些年不是没人蛐蛐他,说他是叛主的三姓家奴,但那些文人墨客,只敢在暗地蛐蛐,哪敢跳到他面前。
他怒吼着让歌舞解散:“查!去给本王查!这八卦报是谁办的,本王要让他生不如死,嗬嗬……”
王府幕僚颤抖着手,捡起其中一块碎片,当看见其上不堪入目的内容,他晕倒了。
两个月后,京城消息传来,八卦报牵扯到多家宗室,还有三阿哥玄烨与前摄政王多尔衮,吴三桂上书抗议,要求皇上严惩,被顺治打哈哈应付了过去。
顺治回信说,虽然他厌恶多尔衮,但三儿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好不容易找到写东西的爱好,他这个做皇阿玛的怎么能剥夺呢?
然后大力安抚吴三桂:“朕定当训斥他们!”
半年后,八卦报依然坚.挺,甚至风靡了整个大清。
小报的版面也渐渐变得丰富,不仅有着名人八卦,还有风俗美食,商行广告,寻人启事,医学栏目……
民间有识之士,夸赞此报“不逊官报”,因为百姓读报的热情高涨,他们认为八卦报实乃“启民智也”,平西王吴三桂,更是启民智的先锋!
隔壁的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精忠,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几个月吴三桂被搞得焦头烂额,想要办同样的报社和八卦报对打,却因不熟悉运作方式,办了两天就倒闭。
他们能有今天的成就,说明都不是蠢人,尚可喜和耿精忠枯坐三天三夜,未免自己的大名出现在八卦报上,尚可喜暗叹口气,向朝廷递交了回辽东养老的折子,并请求世子尚之信继承王位。
耿精忠却是舍不得如今的好日子,思忖再三,他放低身段和朝廷示好,让人送去福建的海产品作为朝贡,暗地里颇有怨言。
“唉,朝廷也太咄咄逼人了些,吴兄真乃无妄之灾……”
一晃四年过去,乾清宫,顺治坐在榻上美滋滋地看八卦报。
“啧啧啧。”顺治时而惊叹,时而皱眉,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立马叫了声,“珏儿!”
十三岁的皇太子身量高挑,眉目已然与皇帝平齐,因为长得高大,乍一看父子俩的背影,仿佛是同龄人一般。
承祚手里握着缰绳,这是赤兔最喜欢的一款,因为有些陈旧了,今日他特意取下,叫人去内务府换新。
听到阿玛的呼唤,他“嗯?”了声,极为俊俏的凤眼投去疑问。遗传自云珠和顺治的五官仍有些稚嫩,形状偏向柔和而不是冷硬,可偏偏神情锋锐,看着他,就知道了何为天潢贵胄,少年风华。
顺治示意承祚上前来,指着小报哈哈大笑:“据野史记载,吴三桂曾为幕僚诞下一子!”
当看到这句话,顺治只觉大脑皮层都舒展开了,起先强忍着不适,可越读越有滋味,他向儿子求证:“这些都是真的吗?”
承祚:“……”
承祚嘴巴抽了抽,这些年明珠父子都写了些什么东西,简直越编越猎奇,有些甚至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譬如“根本没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平西王身具女装怪癖化身陈圆圆,被李自成始乱终弃这才怀恨在心。”
“却未发现自己有孕了,平西王含泪打胎,落红不止,至此落下隐疾,身有异香久久不散。”
承祚大开眼界,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少了,当下望着顺治期盼的眼神,他到底不忍皇帝爹失望,煞有介事道:“或许是真的吧。”
顺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承祚无奈把缰绳放到一边,都多大的人了,表情还是乱飞。
他一屁股坐到顺治身旁,递上巾帕:“阿玛快擦擦,叫大臣看到不好。”
顺治可听孩子的话了,接过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擦眼睛,又和承祚说起悄悄话。
“今天去火器营累不累?还有没有不服管的,阿玛罚他们去长白山挖矿去,胆敢质疑大清太子,几个脑袋够砍,简直反了天了!”
承祚如今对亲爹挂在嘴边的“砍脑袋”早就免疫了,他九岁的时候,从八旗和绿营之中挑选出来的精锐,看向他的眼神犹有质疑,如今这些精锐哪里敢。
不求他手下留情都算好的了,日日哀嚎求太子爷减少训练项目,缩短训练时间。承祚还嫌这些人脆皮呢,长得高高大大,车轮战都打不过他,还缩短训练时间,哪来的脸?
“我不累,军营的事阿玛放心,如今他们指哪打哪,称得上令行禁止。”承祚露出笑容,突然画风一转,“吴三桂是不是又上呈奏疏,假惺惺地请求朝廷撤藩了?”
顺治思绪不由自主跟着儿子走,闻言点了点头。
试探的折子隔两年来一封,皇帝也很烦,他说:“朕刚想和你提呢,珏儿,我们这次怎么回复?”
近些年的朝中大事,皇帝越发离不开太子,对于过问太子的意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顺治还觉得得意,纵观历史上的皇太子,有哪家像他的珏儿,小小年纪为父分忧,还干得比他好?
若叫朝臣看见这一幕,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但对于皇家父子而言,已经是日常中的日常了。
顺治问得顺口,承祚也答得顺口:“那就撤藩,随了吴三桂的愿。”
话语平静,自信,像是讨论今天在吃什么,皇帝浑身一震,不自觉亮出大嗓门:“终于是时候了吗?”
承祚重重点头:“是时候了,阿玛,我也是时候出征了!”
顺治:“好,哈哈哈哈!!……等等。”
顺治察觉到不对劲,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出征?出什么征?”
“贸然撤藩,吴三桂肯定不同意,极大可能会掀起反叛,为了让战乱更快平定,我怎么能不出征?”承祚无辜回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阿玛一定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顺治支持才怪,他要疯了:“朕不同意!”
承祚半拖半拽把皇帝爹拉起来,推着人去找额娘:“午膳时间到了,我们先吃饭,先吃饭。”
“爱新觉罗承祚,别想转移话题,朕告诉你,朕是大清的皇帝……哎哟,牵手,牵手,不要扛,否则朕威严何在?”
“吴良辅你笑什么笑,去慎刑司领一百鞭!!”
吴良辅绽放的笑容戛然而止,他欲哭无泪:“太子爷……”
承祚也“哎呀”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吴公公侍奉阿玛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慎刑司就算了,去花园里打一个滚,权当抵罪了。”
吴良辅瞬间喜笑颜开,为了不让皇帝记恨,低着头一溜烟跑了。
顺治脸阴沉沉地道:“就算你收买这狗奴才,朕也不会同意的。”
承祚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顺治跳脚:“爱新觉罗承祚!”
“额娘!阿玛凶我!!”
眼见坤宁宫近在眼前,承祚甩开皇帝爹的手,一溜烟跑了进去,语气别提有委屈:“额娘我今天痛失乳名,再也不是额娘最爱的宝贝了……”
顺治:“……”
*
坤宁宫,承祚一个劲地给娘夹菜,要多殷勤有多殷勤,至于爹,被他活生生地无视了。
父子俩难得的冷战,云珠却从中看出了可爱来,她柔声问顺治:“皇上为何要凶珏儿?”
顺治冷笑一声:“削藩在即,他要出征。”
云珠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但她并没有像丈夫一样破防,许是承祚这些年老在她耳边旁敲侧击,给自己日后出征做铺垫的缘故,皇后娘娘早有准备,只是这一天来得那么早,她难免觉得忧虑,觉得猝不及防。
至于皇上,她相信孩子同样会和阿玛旁敲侧击的,只不过皇上不知是心大还是没注意,导致今天分外地生气。
云珠情不自禁握住承祚的手:“额娘的珏儿才十三呀……”
“额娘,十三不小了,二哥十五岁娶了蒙古福晋成家立业,如今该轮到我去战场建功了。”承祚神采飞扬,“我身为皇太子,自当为阿玛的江山消除隐患,身负万民之托,又何惧征伐?”
少年傲然的模样,让云珠眼眶一红,顺治别扭地埋头吃饭,吃着吃着抹了把脸。
咦,朕的眼睛怎么湿了?
瞧爹娘这幅模样,承祚也心疼,他蹲下来趴到额娘的膝上,仰头乖巧地对云珠道:“我不会乱来的,何况若要出征,舅舅也会在。我和舅舅互相监督,每天都给额娘写信,说自己干了什么,额娘这样就不会担心了。”
一道阴沉的鼻音传来:“那朕呢?”
承祚笑着趴到顺治的膝盖上,收敛力道,姿态同样乖巧:“阿玛当然也有信件。沿途有什么漂亮的风景,我看见了都会和你们分享,譬如野草漫天,我就给阿玛收集野草,譬如桃花纷飞,我就给额娘摘一束桃花。”
“朕要你的野草干什么。”顺治被逗笑了,紧接着嚎啕大哭,“都是吴三桂那杀千刀的东西,还要劳烦我的珏儿征讨——”
一旦削藩,吴三桂必定会反,其余两王有可能跟随,顺治和承祚对此心知肚明。
顺治越哭越伤心,恨不能当场扭断吴三桂的狗头,似是听出了皇帝爹的杀气腾腾,承祚安抚道:“吴三桂的头我拿定了,到时候亲自带到京城,给阿玛当球踢!”
这下云珠和顺治都笑了,他们对此毫不怀疑。
承祚是他们捧在掌心的珍宝,一辈子的骄傲,吴三桂算什么?能到紫禁城当蹴鞠球是他的荣幸。
云珠埋怨道:“皇上,菜都要凉了,珏儿还饿着肚子呢。”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顺治打了自己一巴掌,紧接着拉承祚起来,一个劲地给孩子夹菜,“珏儿还生气吗?阿玛方才不是故意凶你的,阿玛和你道歉。”
承祚连连摇头,飞快地把菜往嘴里塞:“不生气,不生气。”
继而露出灿烂地笑:“阿玛额娘,你们也吃!”
……
吴三桂和两年前那般,照常递折子试探朝廷有没有削藩之意,结果试探出大事了。
望着圣旨上严厉的申饬,还有斩钉截铁的“撤平西王爵”几个字,站得离吴三桂远远的幕僚顷刻间傻眼。
这些年,王爷就算被八卦报折磨得夜不能寐,到底还是想当大清的臣属,否则也不会上书试探了,而是直接撂挑子不干。
结果他们看到了什么,在他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朝廷昭告天下撤三藩了!
吴三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惊之后便是大怒。
四年了,谁知道这四年他遭受了怎么样的折磨,妻妾投来异样的眼神,他只能和她们分房睡,他和几个幕僚同为男子,却还要好笑地避嫌。
他在民间的名声,也是一落千丈,都快和猎奇笑话肩并肩了!
他还没找皇帝算账,结果皇帝翻脸不认人,连最后的体面也不欲给他,吴三桂恨得眼眶赤红,怨气冲天,忽然理解了当初努尔哈赤起兵的“七大恨”。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吴三桂连夜撰写“八大恨”,举起反清复明大旗,发布檄文,自称“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军”,平和多年的南方霎时被战火席卷。
然而和吴三桂想象中的一呼百应有点不一样,除了数十年如一日效忠于他的军队,愿意追随他的百姓寥寥无几。
当地的官员,迎合声也是稀稀落落,甚至有人用一种“王爷是不是疯了”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盯着他的肚子猛瞧。
吴三桂当场恼羞成怒,把人就地正法,更是把不赞同的官员统统杀光,从此明面上再没有了反对声。
正琢磨着怎么往北打,让他欣慰的消息来了,驻守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愿意与他结盟,驻守广东的新任平南王尚之信态度暧昧,却写信过来,说愿意给他提供钱粮。
扎根民间数百年的白莲教,同样派出这一代的圣母,旗帜鲜明地对吴三桂表示支持,说是会团结普通百姓,等时机到了,就拥护他称帝。
望着“称帝”二字,吴三桂苍老不少的脸庞,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野心。
他哈哈大笑:“上天助我!众将士听命,今夜进军湖南!”
……
吴三桂动作快,朝廷应对同样不慢,当吴逆檄文发布,八旗集结,各地绿营同样整装待发。
朝臣对平叛基本上保持着乐观态度,等耿精忠和尚之信一起加入叛乱,白莲教也掺了一脚,他们惊慌片刻,但还是冷静下来。
大清已经不是刚入关时候的大清了,逆贼就算抱团,也还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可他们轻松的心态,在皇帝宣布出征人选的下一秒,顿时灰飞烟灭,消散得精光。
大清的储君,众臣拥护的皇太子承祚,竟然要带着火器营亲征!!
太和门前,一片死寂。索额图嘴巴大张,明珠眼神迷茫,退休两年被邀进宫的索尼和范文程,闻言双双晕了过去。
群臣有了小范围的骚动,吴良辅还在高声宣读着讨逆诏书。
此次共分三路大军平叛,一路由安亲王岳乐带队,一路由鳌拜带队,最后一路由皇太子为主将,国舅费扬古为副将,至于行军路线和平叛的方法,由三位主将一块商议,到时见机行事。
听着还算合理,但皇帝的偏心眼已经毫不掩饰了。说是商量着来,其中皇太子身份最高,鳌拜是太子武师傅,费扬古既是太子武师傅又是亲舅舅——这是何等的抱团行为,安亲王岳乐还能和未来天子对着干不成?!
四舍五入,此番平叛的统帅,就是皇太子了,可太子今年才十三岁啊。
安亲王岳乐眼前一黑,平叛的雄心壮志霎时烟消云散。
皇上,您这时候发疯,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群臣沉寂数秒,开始激烈的反对,这回满臣汉臣难得的团结一心,更是有御史、翰林等清流出列死谏,声势极为浩大。
他们对着皇帝死谏不够,还要劝说站在前方的皇太子:“太子爷三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请太子爷三思!!”
“请太子爷三思——”
索额图和明珠,这两个向来不对头的冤家也加入了死谏的队伍,正当他们咬咬牙,试图往銮柱上撞去,顺治“嗷”一声哭了出来。
顺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泪水蜿蜒而下:“朕何尝不想让太子待在京城,可雏鸟总有飞翔之日,嗝,朕就算舍不得又如何?紫微星临世,轮不到朕做主啊!!”
皇帝哭着哭着,捶胸顿足起来:“你们想要死谏,朕何尝不想,爱卿啊,我这就过来和你们一起撞……”
安亲王岳乐:“……”
明珠索额图:“……”
满朝文武一哄而起,电光石火间,死谏的不死谏了,反对的不反对了,他们惊慌失措:“皇上万万不可!!”
一片混乱中,唯有承祚保持着冷静。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撑住顺治摇摇欲坠的身躯,继而低声道:“阿玛,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顺治还在抽噎,面庞残留着激动过度后的伤心:“说好了也不耽误阿玛难受,从前云珠同我念‘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如今朕终于理解它的含义了……”
承祚:“…………”
*
皇太子最终还是出征了。
承祚清点完兵马,专门抽出两天时间陪伴阿玛额娘,离京的这天,他压下心底的不舍,回头望了眼城门的方向。
十三岁的少年英姿勃发,转过身,沉声说道:“出发。”
威风凛凛的赤兔拱了拱他的手,承祚失笑,温柔地摸摸赤兔的脑袋。
赤兔的鬃毛,扎成它最喜欢的花里胡哨的发型,像是从壁画里走出的骏马。骄傲的汗血宝马,承载着同样骄傲的主人,在安亲王岳乐的眼前傲慢踏过。
皇太子此举,明显是当仁不让成为统帅的意思,安亲王又想晕了。
望望鳌拜又望望费扬古,见二人理所当然,拥护在太子身旁,岳乐没什么底气地开口:“太子爷,我们兵分三路,是从……”
“先到达南方大帐,驻扎下来再说。”承祚平静道,“我早就安排好了,定让叛贼有来无回。”
承祚越自信,岳乐和其余副将就越提心吊胆,终于,赶路的过程中,他们见识到了火器营的实力。
藏着掖着这么久,将士们谁人不对火器营好奇,想着是骡子是马总要出来遛遛,没想到看好戏的是他们,被惊吓的也是他们。
震撼,无与伦比的震撼,不是说火器的威力有多大——毕竟赶路也用不着武器,而是全营军卒的精神状态。
分明只有三千人,他们士气高昂,军容齐整,连马蹄的踏步都是整齐划一。加上承祚特意订做的军帽军服,穿在他们身上是那么英武,于八旗军队和绿营来说,实在是全方位无死角的降维打击!
八旗官兵低头望望身上的甲胄,忽然有些自卑,好丑。
安亲王岳乐也自卑了,他觉得自己有关练兵的见解就像老土帽。
武夫的臣服就在一瞬间,瞠目结舌良久,他哑声问:“这是,这是……”
“这是新军,未来世界的潮流,”承祚嘴角上扬,挥鞭向前,“孤到时上了战场,也要和他们穿一样的军服,到时安王叔可不要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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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一人一马,杀神降世
“世界的潮流,世界的潮流……”
和太子交谈过后的岳乐回到驻扎的军帐,一直念叨着这句话,时而亢奋万分,时而若有所悟,半晌嘿嘿笑起来。
出谋划策的师爷以为安亲王这是走火入魔了,王爷和皇上到底是堂兄弟,在这方面也会有遗传吗?
忽听岳乐叹道:“太子爷的火器营,皇上一直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看,从前本王以为它拿不出手,哈哈!现在本王才知自己是跳梁小丑。”
师爷:“……”
王爷对汉学研究颇深,这话可见其中功力。
“那样的军容军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岳乐回头再看八旗,只觉都是些歪瓜裂枣,就算骄横的蒙古骑兵,怕也远远不如,“如今虽还不知那些火器的威力,但光是这些强兵悍将,就足够让吴三桂哭喊求饶了!”
又激动地抓住师爷的手:“你怎么看?”
师爷斟酌地答:“石破天惊。”
是啊,石破天惊,就差战场上真刀实枪的检验了。
安亲王岳乐犹如吃了大补丸似的,从此再无忧虑,一路上以承祚马首是瞻。
一群四五十的大老爷们,围绕在年仅十三的少年的身边,分明是搞笑的场面,可承祚的气场不自觉将所有人碾压,仿佛帝王御驾亲征,众人只觉理所当然。
再听太子对战局的分析,最挑剔的刺头也说不出什么错来,脑中不断地闪过“我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样”?
又过了两天,众将齐聚议事,跟在承祚身边的赫舍里善庆不合时宜地嬉笑了一句,直接被军法伺候!
承祚看着舆图,头也不抬道:“拉下去打十棍。”
很快惨叫声响起,围观的兵卒不敢吭声,那可是侍奉太子爷的哈哈珠子,赫舍里氏嫡长孙,前来镀金的下一任当家人啊。
当晚,另一位前来镀金的纳兰成德少爷,在随军日记里写下一首豪迈的诗,越是近距离围观太子的统兵之道,他越是热血沸腾。
阿玛,儿子明白您让我随军的用意了,这世上编八卦易,长见识难。儿子忽觉您给我取的字“容若”太过婉约,从今往后,儿子的小字就叫“卫国”了!
短短几日,人心归附,承祚颇为满意。
一行人日夜兼程,等到了湖北,承祚钦点岳乐手下的副将率兵奔赴江浙一带,对付靖南王耿精忠,而他亲率三路大军,扑向平西王吴三桂反叛的前线。
终于到达了主战场,再前方就是松滋-荆岳一带,承祚吩咐自请随军的二阿哥福全:“等今日战事毕,让湖广总督,两湖巡抚,以及前方督战的将领前来见我。从今往后指挥权转移,违令者斩,军令如山,不得延误!”
“是!!”
……
得知京城来的统帅是皇太子,湖广总督麻爪了,两湖的地方官员也麻了。
他们看着总督府上如花似玉的美人,这是早早就备下的、准备献给统帅的礼物,可太子爷今年十三,若皇上知道怕不是要剐了他!
总督府霎时人仰马翻,备好的宴席也撤下了,想象中的推杯换盏变成了连夜奔赴军帐,得知命令赶赴松滋大营的官员无一不是灰头土脸。
督战的将军还好,绝大部分都是真材实料,可大敌当前,还有心思谄媚甚至想把家中女儿送至军帐侍奉的湖广总督,惹得承祚大为不悦,他对充当秘书的福全说道:“看来阿玛整顿吏治,还是有漏网之鱼。”
福全眉心紧皱,正想问太子四弟该如何处理,他们治的是军,尚且管不到吏治,就听承祚云淡风轻道:“把他给我绑了,送去京城让阿玛亲自治罪,没有罪也无妨,就说孤看他不顺眼!”
当即有火器营的亲卫,气势汹汹冲了出去,半个时辰后,湖广总督被绑着塞进马车,一路驶向京城。
这效率惊呆了在场的官员,他们看着凶神恶煞的亲卫瑟瑟发抖,湖广总督的亲信咽了咽口水,颤声说道:“太子爷可有便宜行事之权?臣……”
“在这里,孤就是王法,你很多嘴。”
承祚说完,点了个他看得比较顺眼的湖北巡抚:“于巡抚,今日起,由你暂代湖广总督之职,若是战火继续蔓延,组织百姓有序撤离,不得侵扰民众的一针一线。”
于成龙恍恍惚惚,半晌反应不过来,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总督的任命,太子能做主吗?
而后他醒悟了,这位是昭告天下的“朕之第一子”,皇上愿把数十万大军交由其掌管的存在。
向来清廉的于成龙,没想到太子百忙之中,不忘关心民众的撤离,他热泪盈眶地下拜:“微臣谢太子爷隆恩!”
*
承祚紧锣密鼓布置任务的时候,吴三桂大营。
吴三桂虽反叛得突然,但朝廷方面早有准备,故而不出数日,在京中充当质子的平西王世子吴应熊被捕下狱,其余眼线更是被一网打尽。
等到讨逆的诏书发布,吴三桂才得到准确的情报,他揉了揉眼睛,离他八丈远的幕僚也揉了揉眼睛。
看到“太子率领火器营亲征”几个字,吴三桂觉得皇帝疯了;等太子到达前线,正式接替统帅一职,好的,不仅皇帝发大疯,太子这个黄毛小儿也疯了。
他忌惮的安亲王岳乐和鳌拜等人,竟无一人发声反对吗?
转念一想皇太子到底是未来天子,这些大将哪敢得罪,吴三桂大喜过望:“天助我也!!!”
他仰天大笑三声,本就偏红的脸色激动得通红,只觉这年受的恶气出了一大半。他承认大清太子于民事、于政务上天纵奇才,可在领兵一道嘛……
十三岁,不如回家喝奶!
好好的太子不当,偏要来战场找死,他能怎么办,当然是成全对方了。吴三桂红光满面:“快调出红衣大炮,我要让承祚小儿看看,谁才是当今火器运用第一人,过家家似的玩意,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然后亢奋地叮嘱:“承祚小儿身为统帅,定是待在中军大帐里龟缩不出,活捉有极大的难度。但只要有心,没什么是办不到的,传令下去,谁能活捉大清皇太子,本帅赏他黄金万两,敕封万户!”
消息传出,正与绿营大军僵持的吴三桂部属,士气陡然涨了上去。
因着这些年,大清称得上国泰民安,湖广百姓对于骤然将这一切打碎的吴三桂,反抗之心尤为强烈。他们前三天的进攻,打得湖广等地猝不及防,故而占据了一大片领土,可渐渐的,战局陷入了僵持。
除去双方火器的对抗占了上风,其余的他们什么都不占。百姓破口大骂他们是逆贼,吴军的士气慢慢跌落,这时候清太子的到来,着实给他们注入了强心剂。
王爷说得对,太子年仅十三就敢上战场,这是看不起谁?
为了万两黄金,他们还能支棱,翌日天蒙蒙亮,吴三桂部属杀红了眼:“冲——”
他们身后的红衣大炮,调转炮口,对准松滋城城楼。
红衣大炮正欲发射的时候,只听得震耳欲聋的一声响,一个个遮天蔽日的铁球,携雷霆万钧之势,从城内砸了过来!
在于成龙的组织下出城避难的百姓,仿佛听见了轰隆隆的雷声,雷声又急又密,在吴军心头掀起了大地震,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比红衣大炮口径大上三倍的铁球,犹如大人欺负小孩一样,在他们的营地实施无差别攻击,霎时气浪翻卷,哀嚎遍地,等硝烟散去,一个个数米宽的深坑,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的眼前。
在中军大帐拿着望远镜观战的吴三桂,手蓦然一抖,望远镜碎了一地。
“王爷……”幕僚声音发颤,怎么可能,朝廷的火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怎么可能做到连发,还拥有那么大的口径?!
吴三桂尚且冷静地说:“拿新的望远镜来。”
见他依旧镇定,鸦雀无声的中军大帐,气氛渐渐安定,可不详的预感越发萦绕幕僚的心间。
殊不知前线的吴军快要崩溃了。火炮对轰,他们完败,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的人间炼狱,从前比拼火器,他们向来是耀武扬威的那个,而今情形竟是反了过来!
一大片士卒扔下刀弓,哗啦啦地往回跑,督军的将领暴怒阻拦:“不许逃——逃兵立斩——”
血腥的杀戮镇住了吴军,至此无人敢逃,终于,前线兵源补充完毕,摇摇欲坠的军心看似重聚。
在一片寂静和无措中,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这是承祚率领的火器营,在全世界战场的第一次亮相,承祚身穿湛蓝色的军服,身形笔直,凤眼睥睨,被众人簇拥在最中央。
他左手持刀右手持枪,身后背着硕大的重弓,半晌开口:“冲锋。”
……
湖广地区正是春日,没有连绵的阴雨,只有晴朗的蓝天,承祚今早起身,还往大营外的桃花树走去,择下了开得最盛的桃花,交由亲卫保管。
亲卫听从太子爷的吩咐,哼哧哼哧把鲜花铺在地上晾晒,这可是要献给皇上皇后的礼物,务必照顾得精心。
可如今,湛蓝的天空被血色蒙蔽,一面倒的战况告诉了观战的所有人,在连发的火.枪面前,再精锐的吴军铁骑也只是蚍蜉撼树,除了死和降,没有第三种活法。
三千火器兵,打得三万吴军哭爹喊娘,这荒谬至极的场面,看得侧翼观战的安亲王岳乐头晕眼花。
他以为自己早有准备,没想到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眼眶暴突握着师爷的手:“嗬……嗬……”
师爷眼眶同样暴突:“王爷莫激动,王爷莫激动!!”
震撼,久久的震撼,在侧翼待命的八旗士兵和绿营军,猛地一个哆嗦反应过来。
太子爷……方才杀了多少人?
明明降者不杀,依然有吴逆顽固地死扛,太子爷不耐烦了,便命火器营众将收起火.枪,以免浪费弹药,随后一人一马,如天神降世一般杀进敌营。
赤兔兴奋地嘶鸣起来,模样是那般的神骏。
被皇太子亲自冲锋吓晕倒的于成龙,以及拉也拉不住亲外甥的费扬古,只是众生百态中的一幕罢了,当看到承祚徒手掐住吴军将领的脖颈,然后随意地一甩,吴军将领就和破布一样飞了出去,所有人傻眼了。
悠悠转醒的于成龙,在城楼上一蹦三尺高:“嗬……嗬嗬……”
“总督大人撑住,总督大人撑住!!”
战场上,前线指挥的吴军二把手崩溃了。连发火炮和火.枪的出现,完完全全是降维打击,而大清太子天神下凡的表现,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坚持的,蚂蚁怎能撼动大树,王爷选择造反的举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可笑。
攻城的吴军至此全线撤退,四散而逃。
承祚抹了把脸上的鲜血,眯眼看向远处,继而下令:“追!”
护卫太子身侧的二阿哥福全,握紧手中的战刀心潮澎湃,他大吼一声:“追——”
“吴逆莫逃,快来授首,太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逆莫逃,快来授首,太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
吴三桂扔下望远镜,呆呆地站在原地,就这样矗立在中军大帐中不言不语。
片刻,他喷出一口黑血,在幕僚惊骇的注视下颤巍巍地道:“逃……”
立志称帝的吴三桂就这么跑了。
承祚统率大军势如破竹的时候,京城尚未收到消息,八百里急报还在快马加鞭。
坤宁宫,顺治心不在焉地用着午膳,他老半天挑出一粒米,机械地戳进自己嘴里。
又戳了老半天,咦,怎么没戳进去?
见皇上一直用筷子戳自己的脸,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云珠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轻轻俯身过去,抵住顺治的手:“皇上。”
顺治反应过来,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云珠。”
“算算日子,珏儿的信很快就到了,前头的三四封,还不能让皇上放心吗?”
云珠不知是安慰丈夫还是安慰自己,声音婉转温柔。
顺治鼻尖一酸,正想嗷地一声哭出来,云珠抽出双手捂住他的嘴:“好了,吃饭,皇上已经许多天食不下咽了,别叫领兵在外的珏儿担心。”
顺治哽咽道:“云珠你不也是,昨天半夜朕还瞧你睁着眼睛……”
云珠:“……”
当晚,夫妻俩枕着承祚的前四封来信,互相依偎着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承祚的第五封信,伴随着晾晒的干桃花,递到了帝后的手里。
承祚特地在信里强调,他没有找到野草丛,思来想去,还是摘下开得最好看的几束桃花,献给千里之外的阿玛和额娘。
皇太子的信纸干干净净,一手小字漂亮至极,仿佛还能闻到桃花香气。
云珠眼底渐渐积蓄了泪水,她吸了吸鼻子,扭头一看,顺治眼泪哗哗地流,不出多时哭晕了过去。
听闻皇上晕了,陈太医火急火燎地赶来,半晌,神色凝重地道:“皇后娘娘,皇上这是饿的,皇上有几天没吃饭了?”
候在一旁的吴良辅傻眼了,云珠张了张嘴:“大、大概七八天没怎么用膳。”
陈太医恨铁不成钢,同时气得要命。
天下奇闻,简直天下奇闻!若是他做太医院院正的时候,手下出现饿死的皇帝,那他将会遗臭万年,推广牛痘的功劳都救不了他!
他扭头对青黛说:“青黛姑姑,金针借我一用。”
青黛吓了一大跳,她的金针是用来扎人,而不是用来救人的呀,陈太医连忙解释:“若要针灸让皇上醒来,还是金针合适,臣的银针还是稍逊一筹……”
青黛松了口气,连忙递上金针,陈太医忙忙碌碌地开始给针消毒。
终于把准备工作做完了,床帐后响起了细微的呼噜声。
陈太医狐疑地掀帘检查,半晌惊道:“皇上这是睡过去了,而不是晕倒。”
“皇上有几天没睡觉了?!”
*
顺治在陈太医面前出了那么大的丑,恼羞成怒要砍人,终是被云珠劝了下来,不得已老实了许多天。
直至南边第一场捷报传来,皇太子亲率火器营大胜吴军——敌我双方数量悬殊,三千对三万,然而战果竟是倒了过来!
火器营只有十人重伤,五十人轻伤,竟无一人死亡,顺治看着战报,清俊的面容嘴唇颤抖,片刻哈哈大笑。
在满朝文武不可置信乃至质疑的眼神中,他大笑着道:“吴三桂啊吴三桂,朕的珏儿天生神力,发明的连发火器,更是威力无穷,你只有被骗的命,永远别想着赢!”
战报最后写着,后勤官割下了敌方战死之人的耳朵,用石灰镇着运送京城,以免君臣不相信他们的战果,满朝文武这下不得不信了。
霎时乾清宫沸腾,不到一个时辰,沸腾的情绪从宫中蔓延到京城,火器营名震天下!
而此时此刻,狼狈奔逃的吴三桂犹如丧家之犬,还在逃脱承祚的追踪。
这半个月来,吴三桂节节败退,在皇太子的追杀之下毫无还手之力,跌落了一地的眼球。
是的,追杀,吴军的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怎么鼓动都没有用,皇太子年仅十三,竟是如大人欺负小孩一样将他们殴打,吴三桂的大军从二十万缩水到十万,再由十万缩水到现在的五千,绝大部分不是战死,而是迫不及待向承祚投降。
听闻消息的平南王尚之信一连发出数封急信,表明他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皇上和太子忠心耿耿,从无反叛之心!
还在追杀吴三桂的承祚没空理他,另一头,和吴三桂同盟的耿精忠傻眼了,尴尬了。
靖南王想大声咆哮质问吴三桂,你是不是逗我玩?!
就在耿精忠左右为难,悔恨不迭的时候,吴三桂连同白莲教圣母想出了一个损招。
他们发现大清太子的狠,都是对着敌人,对平民百姓却是极为温和友善,不管是吴三桂治下的百姓,还是朝廷治下的民众,承祚严令军队不得伤之一丝一毫,否则军法问斩。
吴三桂如今只想着逃跑,什么东山再起,收揽民心,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于是他朝着云贵方向屡败屡逃的同时,下令仅剩的五千兵卒挟持平民百姓,尤其是老弱妇孺,必须绊住太子追杀他们的步伐!
不到两天,上千老弱妇孺,被迫跟着吴三桂的军队迁徙,果不其然,承祚的节奏被扰乱了。
吴三桂打仗不行,逃跑一流,逃跑的方式更是狡诈,而今百姓充作炮灰,对火器营的桎梏尤其严重,他们还能不管不顾地朝老人和妇孺开炮不成?
原本今日就能叫吴三桂授首,可追到一条宽敞的大河前,只能望见吴逆逃之夭夭的背影,还有被毁坏的浮桥。
河对面传来幼童恐惧的哭声,还有兵卒不耐烦的挥鞭声和驱赶声,思想逐渐被太子同化的将领们怒火冲天,二阿哥福全攥紧了手。
承祚骑着赤兔,凤眼极为冷静,心中怒火却是越积越旺,百姓何辜。
在戾气冲破胸腔的下一秒,他低声对赤兔道:“该干活了。我们试试?”
赤兔蹭了蹭他的手,高昂着脑袋嘶鸣了一声,然后迈着小碎步,马蹄不住地往后退。
火器营众将蓦然不安起来,被承祚警告,不得将他冲锋在一线的事汇报给皇帝皇后的费扬古大惊失色。
一声“太子爷”尚未出口,赤兔蹶开马蹄,猛地朝前狂奔,哒哒哒,马蹄声犹如敲击的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大军惊愕的注视下,赤兔马踏泥岸,飞奔而起,载着主人横跨宽阔的大河!
赤兔浑身是汗,汗液在烈阳的照射下更显血红,承祚匍匐马上,目光专注,毫无畏惧之意。
“唏律律——”河浪滚滚,水流湍急,赤兔平安落地,高兴地朝前狂奔。
承祚也笑了,十三岁的少年意气风发,迎风不断地夸赞着赤兔,说它的小辫子比唐太宗的爱马还好看!
说话间,承祚双腿夹紧马腹,从后背抽出巨大的重弓,左手拉弓右手搭箭,对准了离他越来越近的吴三桂部属,赤兔灵性地左右奔跑,没有踩踏到任何一名坠在最后的老人妇孺。
察觉到不对的吴军霎时骚乱起来,被簇拥着奔逃的吴三桂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一人一马,杀神降世,只见一道箭矢破空而来,携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射向他的脑袋,吴三桂反应不及,头颅被一箭贯穿!
群龙无首,战局已定。
数百米之外的承祚放下弓,眼底冷芒渐渐消散,他把重弓背到身后,换上一把环首刀,看着吴三桂的大军从骚乱变得无序,嘴角上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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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兔:我和我的主人谁更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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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中秋共团圆
承祚嘴角上扬不到两秒,忽然凝固了。
糟糕,他应该一箭穿心的,被毁坏的头颅,还怎么给阿玛额娘当蹴鞠踢?
算了,下次注意。
……
“太子爷,太子爷!”搭好浮桥的费扬古急匆匆率人赶了过来,他的心脏都要跳出喉咙口了,却见承祚拎着吴三桂的头颅,在彻底崩溃的吴逆阵营里杀进杀出,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赤兔欢快地嘶鸣着,狠狠踩踏敌人的胸膛,纳兰卫国几近目眩神迷地看着这一幕,脑中诗词闪过,仿佛已经落下了千万笔。
“咕咚”一声,是费扬古咽口水的声音。
费扬古咽完口水,大吼道:“还不赶快疏散百姓,接应太子爷?若太子受伤,本将唯你们是问!!”
承祚一人一马一箭解决吴三桂的时候,京城,湖广总督蹲在狱中,披头散发形容狼狈。
望着前来审理的刑部和大理寺官员,他高声开口:“我不服。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一地总督绑进京城,我要见皇上,皇上,奴才有冤屈诉说!”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对视一眼,理都没理他,只自顾自地拿出空白的画押。
千里之外的总督府已经被抄,一本本账簿,一个个美人,无不诉说着此人的罪状,然而湖广总督还是不配合。刑部侍郎冷笑一声,好心开口:“那各布大人,看在从前你我有些交情的份上,本官劝你还是招了吧。若你惹的是旁的宗室王爷,或许还有救,可你却招惹了最不该招惹的那个人。”
说着拱了拱手:“在大清,太子爷的话就是圣旨,太子莅临便是如朕亲临,这是皇上亲口所说!”
大理寺少卿也道:“那各布大人离开京城太久了,恐怕早就忘了这京城的风打哪儿吹了。”
宁惹顺治帝,不惹皇太子,这是京官私底下的共识,虽然皇上也没有好惹到哪里去,但人正常的时候还是讲道理的,惹了皇太子,皇上直接发疯给你看。
像湖广总督被绑来下狱这回事,皇上根本没空理会,只问了一个问题:“朕的珏儿受委屈没有?”
得知没有受委屈,皇上当即吩咐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理,还说如果这个那啥布不开口,屈打成招就是了。
每当这个时候,百官就极为庆幸太子爷英明神武,手段雷霆却从不冤杀好人,否则他们都担心大清去往何方了,唉……
皇上这些年的作为称得上明君,怎么还是让他们提心吊胆?
……
吴三桂授首,三藩中最大的势力溃败,承祚一边着手清理起白莲教,一边派火器营辗转广东福建一带,把尚之信和耿精忠都带回来。
至于带回来做什么,当然是关在他的大帐,一并入京请罪。
不来也行,等他彻底恢复吴三桂治下的秩序,这两人的头也别要了,他会注意着些,尽量让蹴鞠球做得尽善尽美。
早在承祚暴打吴三桂的时候,平南王和靖南王就吓破了胆,前者滑跪得快,如今火器营来临,尚之信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疯狂思考着该如何减罪。
耿精忠深为悔恨,却也知道自己一投降就会死,他摆出拼命抵抗的架势,第二天逃之夭夭。
然后被愤怒的火器营端了老巢,他们跟着太子爷追杀吴三桂都追出心得来了,这靖南王还嫩得很!!
火器营精锐杀气腾腾的模样,把原本驻扎在此的安亲王岳乐副将吓得不轻,他夜钻费扬古的营帐:“老哥,降降火。”
随即小声道:“你们战功已经一箩筐了,要不留点汤给我们?”
费扬古一脸沧桑,你懂什么,早在太子爷冲锋在第一线,而他帮着外甥隐瞒帝后的时候,他费扬古的脑袋就拴在裤腰带上了。
当下若是不努力追杀耿精忠,太子亲自前来怎么办,费扬古一个激灵,绝对不行!
他殷切开口:“老弟,为了老哥我的命,你也行行好,好不好?”
安亲王岳乐副将:“……”
三藩之乱耗时三月被彻底平定,耿精忠落到与吴三桂一样的下场,尚之信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与此同时,承祚对表面一套私下一套的民间白莲教,实施分化打压、连根拔起之策,因为需要安抚百姓,故而耗费的时间更长,终于,顺治二十七年九月,皇太子班师回朝。
南方小范围的叛乱,并没有影响全国的秋收,户部尚书预测,今年会是个丰收年。在承祚率领大军经过直隶的时候,入眼金灿灿的一片,他驻足凝望了一会,忽然归心似箭。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离开爹娘这么久,他也想他们了。
承祚摸了摸衣襟处云珠的回信,不知道阿玛嗓门还大不大,额娘前些天没盖好被子有些着凉,不知症状痊愈了没有?
当晚他在郊外扎营,直隶总督连夜拜见:“太子爷,不好了。”
直隶总督隶属正白旗董鄂氏,算起来还是皇后的本家,承祚对他很是眼熟,闻言也不客气:“什么不好了?”
“皇上明发上谕,大军凯旋,皇上要出城两百里相迎,奴才掰着指头一算,这两百里,岂不是到了我直隶的地界?”
直隶总督欲哭无泪:“太子爷,怎么办,奴才是不是要准备接驾的事宜?”
承祚:“……”
自古以来帝王犒赏大军,出城迎接的比比皆是,但出城两百里,承祚听都没听过。
他生气道:“你去回话,如果阿玛一意孤行要过来,孤这就跑去泉州监督造船,不打宝岛誓不回京!”
直隶总督捂住胸口,差点呼吸不畅。
好恶毒的誓言,太子爷这话,和皇上相比简直不逞多让!!
他火急火燎地掀帐出去,就见他的堂弟费扬古软绵绵地被侍卫搀扶着,看样子是晕倒了。
直隶总督担心地问:“这是怎么了?”
侍卫:“我等刚要通报太子爷,说国舅爷求见,国舅爷听到了‘泉州造船’几个字,嗬嗬两声就晕了。”
直隶总督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跺了跺脚,飞快地跑去给皇上回信了。
乾清宫,顺治展开密信,嘴角期待的笑容瞬间消失。
御书房响起皇帝的咆哮:“直隶总督到底是怎么办的事,珏儿何时想到的造船?朕要砍了他!!”
吴良辅熟练地去请皇后过来,内心松了口气。
这回直隶之行,满朝文武苦苦相劝,皇上不听。皇后娘娘来劝,皇上仍一意孤行,还反向劝说娘娘和他一起去,说若是快马加鞭,他们一两日就能见到太子,娘娘差点动摇了……
看来太子爷才是神医,大清第一神医,吴良辅笃定地想,陈太医和青黛还差得远呢。
顺治果不其然被威胁到了,安安分分待在京城。
等承祚到来的这天,顺治凌晨就爬起了身,准备焚香沐浴,以最好的姿态迎接他最思念的孩子。
一旁的云珠被动静吵醒:“皇上?”
“云珠你继续睡,等朕接回珏儿,我们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地用膳。”
云珠安静了一会儿,问他:“几时了。”
顺治卡壳,半晌若无其事道:“丑时……”
“珏儿这时候还在睡觉呢,皇上是要去接谁?”云珠温温柔柔地起身,温温柔柔地下床,用最大的力气拧了顺治一把。
顺治:“嗷——”
守夜的宫人打了个激灵:“皇上,娘娘,怎么了?”
云珠柔声道:“无事,如今暑气刚散,蚊子还有许多,你继续睡吧,不必前来探看。”
半刻钟后,顺治双手叠放腹部,板正地躺在床上,云珠枕着他的肩膀再一次睡了过去。
日头高照,紫禁城喧闹起来,太和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簇拥着圣驾,一路去向城门口,宫外的百姓或涌上大街,或在窗边探头探脑,官府见此也不阻止,只清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这也是皇上的吩咐,普天同庆之日,所有人都要瞻仰太子爷的英姿!
迎着日光,承祚踏马而来,矜傲的少年骑着高傲的赤兔,像是一副鲜妍的画,刻在了历史的长河上。
顺治强忍着眼泪,看着孩子翻身下马,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承祚认认真真地打量他,继而惊讶:“阿玛怎么瘦了那么多?”
记录起居注的史官手一抖,百官有了片刻的寂静。
顺治却是再也忍不住了,珏儿观察细致,体贴入微,连他瘦不瘦都看得出来,他哗哗流着泪,伸出手想要拥抱儿子,承祚眼带笑意,张开双臂与父亲相拥。
“阿玛,额娘还好吗?额娘想不想我?”
“想,很想,额娘正在宫中盼着你呢,下回珏儿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一去去半年,再有下次,朕绝不允许。”
承祚没回答,转而一本正经地道:“阿玛也不能再任性了。”
顺治傻笑了起来,摸摸儿子的发丝说好。
史官执笔的手更加颤抖,承祚身后,安亲王岳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究竟谁是儿子谁是爹?
当晚宫宴,一家三口再一次穿着亲子装亮相,耀目的明黄,闪瞎了众人的眼。
经历过太子抓周宴的宗室恍惚地想,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太后吃斋念佛,还是没有被邀请。
究竟是皇上不放生母出来,还是太后不愿意再三受伤?
承祚一个劲吃着云珠给他夹的菜,神采飞扬地描述赤兔在战场上的风姿,云珠时而惊讶时而惊叹:“赤兔真是一只好马儿。”
得到夸赞的承祚心满意足,他擦了擦嘴巴,把额娘最爱的菜肴端到身前,开始投喂云珠。
云珠温柔地看着儿子,刚要张开嘴,顺治凑了过来:“朕也要。”
云珠:“……”
承祚:“……”
顺治得意自己实现了多年以前,与伉俪爱子共同用膳的梦想,承祚从善如流宠起了爹。
望着上方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有汉臣用手肘推了推同僚,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总有一日,皇上会和太子走到相互猜忌的地步,我怎么没看出来。”
同僚涨红着脸:“那是醉酒后的胡言,能当真吗?”
这一对乃是史书里的异类,不能算!
*
三藩平定,皇帝大肆封赏,火器营一跃从三千人扩充到两万人,与此同时,民间秋收大丰收。
大报小报歌功颂德,百姓喜笑颜开,火热的余韵还没散去,俄国来使,意图觐见大清帝王。
顺治把这件事全权交付给太子,很快,索额图奉命接见俄国使者,弄清了对方的来意,原来使者是奉俄国沙皇之命,前来探听大清的牛痘之法。
这个时期,沙皇一家深受天花之害,没想到邻居不声不响间,竟鼓捣出了防治天花的神物。沙皇听闻消息,恼恨国内搜集情报的滞后性,并迫不及待派出来使,想与大清友好地交流交流。
友好交流?索额图似笑非笑,俄国三番两次地侵扰边境,而今冠冕堂皇地说要交流。
他用一口流利的俄语说道:“大清尊贵的皇太子殿下,对我传达了不容拒绝的指示,交流可以,使者必须双膝下跪,朝拜我大清帝王。”
不等使者为索额图的俄语水平震惊,听到“下跪”这个单词,当即连连摆手:“恕我难以从命,沙皇阁下派我前来的时候特意叮嘱,只用俄国的礼节向贵国皇帝行礼即可,还请您尊重我国的风俗。”
有求于人,竟还傲慢至此。索额图笑了,他一点也不生气,转而把俄国使者的话传达给承祚。
承祚正在看书,闻言头也不抬地道:“让人滚回去。”
“总有一日,我会去俄国皇宫进行火器演习,你把这话妥善地翻译给使者听。”
少则两年,迟则五年,算算时间也不远了。
索额图犹如吃了大补丸,前去驿站笑吟吟地把话复述了一遍,俄国使者瞠目结舌,紧接着愤怒道:“贵国皇太子无礼!”
索额图:“我们太子今年十三,他还是个孩子啊,使者何必如此苛责?”
继而收起笑容,强硬无比地道:“你可以滚了。”
俄国使者就这么被撵出了大清,一个月后,沙皇得知使者的回禀恼羞成怒,可俄国正在和欧洲打仗,若要报复南边的邻国,实在分身乏术。
沙皇怀疑清国的皇太子是故意的,知道他们腾不出手,于是给自己定下了三年之期,三年后定要报这羞辱之仇。
没想到战争的泥泞又拖了他们两年,五年后,沙皇终于腾出了手,可清国同样大变了样。
漠南蒙古不在了,如今它不是大清的臣属,而是领土的一部分。
漠北蒙古同样不在了,从前与俄国敌视的准噶尔汗国,灰飞烟灭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水草丰美的科尔沁草原,承祚坐在赤兔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诸位蒙古王公、不,如今是大清王公了。
十八岁的皇太子容貌俊秀,身姿英武:“孤一统漠南漠北,从今往后,满蒙联姻的规矩不复存在。孤此番前来,是为接回抚蒙的公主,蒙古驸马一并与公主迁回京城,不得有误!”
蒙古王公匍匐在地,头低得不能更低,承祚随即喊道:“卫国。”
纳兰卫国打马上前,承祚道:“你去问问公主,她们有什么需求。任何需求都可以,若想驸马病逝,你去帮忙,记得手段干净一些。”
纳兰卫国沉稳地应了是,听见二人大声密谋的蒙古王公,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承祚又看了他们一眼,望向俄国的方向,该回京了。
回京修整一番,让他的阿玛当全世界的太上皇——额娘自然就是全世界的太上皇后。
……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然而乾清宫空无一人。
热闹的街市上,大清最为尊贵的一家三口,亲亲热热地挨在一块,顺治抱怨道:“你还知道回来。”
“我怎么就不知道回来了?阿玛尽会冤枉人。”承祚逛街逛得眼花缭乱,嘴上敷衍地应着,时不时低声和云珠探讨哪个月亮灯好看。
顺治板着脸,想骂舍不得骂,半晌说道:“何时成亲?爱新觉罗承祚,你已经十八了,如今蒙古一统,罪人宗室发配到倭岛挖矿,阿玛再也拖不住满朝文武了,今年就下旨选秀!”
然而话音落下,没人理他。
云珠多看了一眼街边的白兔拜月灯,承祚笑着凑过去:“额娘想要?”
云珠摸摸头上的发簪,觉得这和孩子送她的兔子玉簪很是相配,她点了点头,杏眼泛着温柔。
承祚立马跑到摊边,和摊主讨价还价。
这还是纳兰明珠教他的技巧,自从明珠撰写八卦报后,越发放飞自我,为了搜集素材深入民间,什么行业都干过。
索额图嘲笑明珠是“明掌柜”,明珠不甘示弱地喊索额图“小牛大人”,前天两人又打了一架,承祚觉得烦,把他们统统赶回家反省去了。
“二两银?我额娘头上的玉簪都要不了二两银,还是我亲自选的好料。”得知摊主的报价,承祚拎起白兔拜月灯上下打量,“半贯钱最多了,算了,我去别家看看。”
“慢着!”
摊主嘀咕这年轻人又高又俊,而今朝廷撤销易服令,他身上的汉服做工考究,一看就不差钱,怎么杀价杀得那么熟练?
真是……摊主忍着心疼:“给给给,半贯钱就半贯钱,拿走吧。”
承祚这才满意,他拎着灯走到云珠面前邀功:“额娘!”
顺治黑着一张脸盯着他,承祚把灯放到云珠怀里,然后熟练地安抚亲爹:“走,我给阿玛买个黑兔拜月灯,和额娘的正好相配。”
顺治:“……为什么是黑兔?”
“红兔也行,阿玛难不成喜欢红兔?”承祚心想他爹审美真是数十年如一日。
顺治深吸一口气:“我要嫦娥拜月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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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小世界结束啦!下章开始番外
目前有两个脑洞,一是if线顺治出家,发现年幼夭折的荣亲王没死,孝献皇后董鄂氏的棺椁也空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康熙年间)
二是康熙朝九龙共看天幕[狗头]
[59]if线平行世界:早夭的荣亲王复活了!
原平行时空,康熙十二年春,五台山。
二十岁的青年帝王身穿常服,拒绝了梁九功抬轿的建议,一阶阶地往上走,直至额间出了热汗,目的地清凉寺近在眼前。
清凉寺的方丈候在寺外,见主仆俩现出身形,上前恭敬地拜谒:“皇上,老衲这厢有礼了。”
康熙缓缓点头:“方丈安好。行痴大师可在?”
“行痴正在做早课,皇上可要老衲通知一声?”
康熙沉默了一会,往年他来五台山上香,不过是驻足片刻,或是在山门前叩首,然后转身就走。
行痴不愿意见他,康熙很清楚这一点,这么多年了,皇阿玛的眼里心里,从来没有他的存在。
二哥福全和五弟常宁他们,对他年年前来五台山奇怪万分,唯有皇玛嬷知道其中内情,在清凉寺深居简出的行痴大师,正是史书记载长眠孝陵的先帝——顺治皇帝。
康熙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孺慕,还是执念?
或许是执念吧,他是大清的帝王,却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自小皇父就不喜欢他,遗诏指明让他登基,也是因为他熬过天花的缘故,若不是皇玛嬷苦苦哀求,皇父甚至会把皇位传给安亲王岳乐。
登基的第二年,他的亲额娘病逝,算算时间,他竟一日都没有承欢父母膝下!
越是缺憾,越会在心里放大,或许这就是他来五台山的契机。
但康熙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挽回行痴的父爱——他早就知晓行痴的所有父爱,给了他出生数月即夭折的四弟荣亲王,何况皇帝谈什么爱不爱的,岂不可笑。
他是有正事想求见阿玛,自从他决议削三藩,宫里宫外吵翻了天,皇玛嬷出言反对,但见他态度坚决,到底遂了他的意。
康熙心下迷茫,不知削藩的决定是对是错,此时此刻,若行痴能给他几句建议,他心里也能安定一些。
青年帝王还有不能诉之于口的野望,他登基那年皇玛嬷曾告诉他,先帝手上有一只云龙卫,乃是类似锦衣卫的暗卫,武功高强,来去如风。康熙希望阿玛能够传给他,可惜至今为止,他见都没见过,康熙眼底闪过暗芒,不能再等下去了,平三藩在即,他的人身安全,必须要得到保障!
“还望方丈告知行痴大师一声,朕的皇祖母很想他。”康熙沉默一会儿,骤然开口。
方丈再次行了一个礼,片刻前来回话:“行痴做早课入了迷,皇上可还有其他话要与行痴讲?”
康熙眼眸微眯,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这是孝献皇后董鄂氏的遗物。朕为迎表妹入宫,叫人收拾承乾宫,发现了缝隙处小小的拨浪鼓,许是孝献皇后逗弄四弟的玩具,你去问问行痴大师,如此,他可愿意见朕?”
方丈又去传话了,这回,行痴终于松了口。
清凉寺一座偏僻的佛殿,檀香袅袅,行痴大师站在屏风后,平和的面容依稀可见从前的清俊,从康熙的角度看去,那道单薄的身躯影影绰绰,早就脱离了世俗。
“阿弥陀佛,贫僧早已斩断尘缘,大清皇帝有何要事?”行痴平静开口。
孝献皇后的遗物,不过是康熙用来钓鱼的鱼饵罢了,在场的两父子心知肚明,可惜,行痴终是上了钩。
康熙忽然觉得很是讽刺,斩断尘缘,斩断尘缘,可对方一听到董鄂氏,一听到荣亲王,还不是放下早课,前来接见他这个令人厌恶的儿子?
康熙抚了抚拨浪鼓,开门见山道:“阿玛,朕欲平三藩,统天下,立不世之功。”
行痴没有开口,哪怕康熙早有准备,还是觉得失望。
二十岁尚且年轻气盛,他一时没有止住内心的愤懑:“若朕成功了,将会成为超越阿玛的千古圣君,若失败也无妨,阿玛的身前身后名,将被逆贼推翻得一干二净,往后再也无人维护了!”
行痴还是不开口,面色平淡,微微发哂。
“若皇帝前来,只为说这些不知所谓的俗事,恕贫僧不能相陪。”许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行痴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康熙沉声开口:“云龙卫。”
图穷匕见之后,他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除却这方遗物,朕愿从私库拨钱,修葺荣亲王陵寝,让四弟死后享尽哀荣。日后朕的阿哥出生,阿玛也可以选择一个过继给四弟,延续四弟的香火,名字就叫做胤祚!”
行痴浑身一震,过继香火,胤祚……
望着屏风后呆住的身影,康熙更觉讽刺,讽刺之外还有悲伤,他闭上眼,等着行痴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行痴缓缓开口:“等承祚的陵寝修葺完毕,再来找我。你身为帝王,自当一言九鼎,到那时,我会给你云龙卫的令牌,教你怎么命令他们。”
康熙吐出一口气,嘴边多了笑意:“多谢阿玛。”
“叫我行痴。”
“……多谢行痴大师。”
等康熙和候在寺外的梁九功下山,行痴捧着手里的拨浪鼓,走到寝卧麻木地坐了下来。
寝卧摆了一张木板床,床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女子的发饰衣物,还有幼儿的襁褓玩具,堆了除木板床以外的满满一屋。
“云珠,那么多年了,你和承祚为什么不入我的梦,是怨我没有保护好你吗?”行痴喃喃自语,把腕间的佛珠褪下,然后枕着拨浪鼓笑着入睡。
分明是大白天,屋内死寂如雪,满屋子遗物瞧着极为渗人。
……
半个月后,工部负责修葺荣亲王墓的官员面色大骇,连滚带爬地报告上司:“尚书大人,不好了!”
“荣亲王墓年久失修渗水严重,下官叫人探查的时候,不小心触碰了被野草遮掩的大洞,结果大洞直通主墓室,荣亲王的尸骨、不,遗体不见了!下官查遍周围没能发现盗墓的痕迹,陵寝更没有雷劈的迹象,可小小的棺椁里,遗体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工部尚书正和兵部尚书明珠坐在一块说说笑笑,闻言不在意地答了声:“哦。”
半晌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明珠同样不可置信地望去,遗体不翼而飞,这样荒谬的事,怎么可能出现,他示意工部尚书稍安勿躁:“陪葬的金银珠宝呢,那些还在不在?”
“墓室只剩下一座棺椁,旁的东西都不见了……”那官员害怕得浑身都在打颤,“而且那连通大洞的通道,痕迹是从里向外挖掘的,而非从外向里……”
大白天刮来一阵阴风,工部尚书生生打了个哆嗦,明珠皱眉,怎么越说越阴森了。
他身为皇帝倚重的心腹,虽不解康熙忽然间下令修葺荣亲王墓的用意,但他笃定以及肯定,皇上这样做是出于政治目的,而非出于对早夭四弟的怜悯。
瞧工部尚书六神无主的模样,明珠压下浑身冒出的鸡皮疙瘩,内心既忌讳又好奇,随即主动说道:“我与你一道面圣吧。”
乾清宫,康熙勃然大怒,那面红耳赤的模样,吓坏了周围伺候的人,被茶盏砸脸的工部尚书更是浑身打哆嗦,皇上何时发过这样大的火!
明珠跟着磕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康熙惊怒的同时心在滴血,他的云龙卫,若行痴知道此事,他的云龙卫哪里还保得住。
“四弟的遗体不翼而飞,你们是要皇阿玛泉下有知,连夜入梦来骂我吗?!”
“查,给朕好好地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寻一遍,查明挖通道的是人是鬼,究竟是不是手段高超的盗墓贼!”
康熙是绝不相信鬼挖通道的推论的,他压下心头陡然冒出的不安,等工部尚书和明珠走后,特意叮嘱御前侍卫:“给朕监视住费扬古,对,董鄂费扬古,孝献皇后的亲弟,他有什么异状,立即上报,不可拖延。”
继而在御书房来回打转,片刻下定了决心,召来梁九功耳语几句:“你找几个机灵的小太监,连夜前去孝陵,查探董鄂氏的墓室有没有异状。就走当年工匠修墓时的通道,切记不可叨扰了额娘的清净。”
梁九功连忙答应下来,孝康章皇后佟佳氏与孝献皇后的墓室并不在一处,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扰了孝康章皇后的清净啊!
至于孝献皇后么,顺治爷此生钟爱,但人死如灯灭,皇上登基之后,遵从太皇太后的心意,叫人暗中断了孝献皇后的祭祀,而今下墓查探也没什么大不了。
梁九功不慌,他找来的几个徒弟却很慌。
这可是皇陵,打搅先皇后真的不会遭雷劈吗?!
还是梁九功安慰他们,说无需打开封闭的墓室,更无需引炸碎石,只要查探有没有异状即可,譬如有没有和荣亲王墓类似的通道……
小太监们这才松了口气,畏畏缩缩地离开了,一旬之后他们归来,一人被吓死,两人被吓疯。
剩下的七人泪流满面:“孝献皇后的墓、墓室开了,棺椁内的遗体不翼而飞,皇上,这世上真的有鬼!!”
梁九功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康熙面色铁青。
青年帝王狠狠折断手中的朱笔,来不及了,削藩的诏书已然下发,那厢荣亲王墓的异状还没探查出来,这厢,他根本没有时间再查了。
修书一封让行痴去查?
不,不行,吴三桂已经举兵反叛,他的后方不能再起火了,行痴若知道董鄂氏和荣亲王的遗体不见了,焉知会干出什么事来!
康熙深吸一口气:“全力隐瞒。”
随后给梁九功使了个眼色,梁九功抖着腿,去处理那几个小太监了。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徒弟,师父实在对不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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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举旗反叛,民间响应者甚众,除尚之信和耿精忠外,反清力量如雨后春笋般浮现,大清很快岌岌可危。
半壁江山陷入了战火,形势比康熙预料的还要危急十分,一路顺风顺水的青年天子,终于遇到了比鳌拜专政还要严重的危机。
望着拄着拐杖的太皇太后,康熙颓然地喊:“皇玛嬷……”
“既然下令削藩,那就没有回头路了。别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退回关外,偏安一隅,那又如何呢?皇玛嬷支持你。”太皇太后抚着康熙的脑袋安慰。
眼见皇帝即将翻车,她何尝不悔恨,不焦急,可她始终没有朝康熙泼冷水。
早年福临的教训,已然让她刻骨铭心,为了一个董鄂氏,福临连皇帝都不愿意当了,在孙子的身上,她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想起福临,太皇太后不禁心如刀绞,联想到如今危急的情势,她眼眶含泪:“玄烨,你阿玛的云龙卫,称得上一股强大的力量,皇玛嬷不能再束手旁观了,哀家这就派人去五台山……”
康熙眼神一动,终是沉默下来,没有把荣亲王墓和孝献皇后墓室的异状告诉太皇太后。
皇祖母自他亲政以后,退居后宫再不问朝事,这次竟还要劳烦老祖母为他筹谋,皇帝落下了眼泪,窝在太皇太后的怀中不住地哭泣。
三藩之祸一定会平定的,一定!
……
太皇太后的人手一到五台山,就被告知行痴大师不在。
苏麻喇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帝自从落脚五台山,从未踏出过山门一步,怎么可能不在?!
可就算闯入寺庙上上下下地搜寻,还是没找到行痴的身影,苏麻喇姑着急地问方丈:“行痴大师可有说过他去了哪?!”
方丈为难地摇了摇头,只说行痴离山的那一日,面容亢奋到诡异,嘴里不断地念叨“还活着”“死而复生”一类的话,至于去向,他实在不知。
苏麻喇姑迷茫了,此时此刻本该领兵前往湖广一带平叛,结果被康熙莫名其妙剥夺军权,只能在家抠脚的董鄂费扬古也迷茫了。
他望着面前熟悉的人影,虽然头发剃光了,身形更削瘦了,清俊的脸也更丑了……
费扬古再三揉了揉眼睛,神情活似见了鬼:“大行皇帝?!”
“不对,顺、顺治爷……”费扬古咕咚一声晕倒了。
云龙卫见此连忙展开急救,半个时辰后,费扬古恍恍惚惚听着行痴大师的高谈阔论,说他的姐姐和外甥没死,云龙卫查到了他们墓室的异状,母子俩一定还活着!
行痴脸色潮红:“这一定是神迹降世,一定是佛祖怜悯我过得凄苦,费扬古,你赶紧联络旧部,等承祚出现的那日,帮助承祚夺位登基!!”
费扬古:“……”
费扬古:“…………”
好不容易接受先帝死而复生的事实,顺治爷却是脑子出现了问题,怎么办?
“奴才的姐姐早就死了,”说起这个话题,费扬古不禁哽咽,“奴才的外甥出生不到十个月也夭折了,就算他活着,一个小婴儿如何能够夺位登基?”
行痴大怒,骤然甩了他一个巴掌:“胡言!朕这几日做梦梦到了承祚,他长成了十六岁的风华正茂少年郎,云珠也一定跟在他的身旁!”
费扬古捂着脸很是无助,只能喏喏地答应,半晌他小声问:“当今皇上下旨削藩,可江山都要快削没了,顺治爷,到时夺位还有用吗?”
行痴诡异地沉默下来。
转而破口大骂:“爱新觉罗玄烨,没用的东西,连个吴三桂都处理不好,自负,无能,急于求成!!”
骂完行痴陷入了冷静:“如今战事焦灼,先看看情势如何发展。他赢也好,输也罢,别碍了我儿的登基路,你暂且按兵不动,朕先让云龙卫探查云珠母子的下落。”
费扬古松了口气,连连答应下来,终于把脑子有问题的先帝应付过去了。
他一边暗中让人收拾厢房,让行痴在府中住下,一边装模作样,探听三藩之乱的形势,准备拿情报应付行痴。
结果探着探着,他发现皇上好像真的要输了。
不是输给吴三桂,而是输给吴三桂麾下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名叫云珏,堪称天纵英才,就算清军统帅安亲王岳乐作战的经验再丰富,也比不过开挂的火器,还有开挂的战神!
云珏自投入吴三桂帐下起,百战百胜攻无不克,每到一地极得民心,吴三桂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再三试探云珏没有异心之后,他大手一挥封其为小元帅,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自己。
费扬古如同看天书一样,看着属下搜集来的情报,咽了咽口水,他问:“这云什么的战神今年几岁?”
“十六七?反正不超过十八,听说还没有娶亲,尚之信和耿精忠争相想把自家的女儿嫁过去,被吴三桂严词拒绝。”
这么详细的八卦,他的属下都能探听到,看来吴三桂真的势不可挡了。否则皇帝控制下的京城,怎么会任由叛军的小道消息流传。
百年一遇的天才,竟是投靠了叛军,费扬古有些惆怅,难道大清,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又过了几天,最新消息传来,云珏干掉吴三桂,继承吴三桂的势力自立了。
费扬古:“……”
宫中吃不好睡不好的康熙:“……”
“皇上,我们逃吧,尚之信和耿精忠恐怕也落入了云逆的圈套,云珏从始至终下的是盘大棋,他野心勃勃,争的是天下啊皇上!”索额图跪在御书房苦苦相劝。
“更邪门的是,我清军投降之人不计其数,纳兰明珠被云珏所俘,至今没有传来消息,恐怕是投降了云逆啊皇上……”
康熙猛然暴怒:“闭嘴!!”
索额图不说话了,康熙闭上眼,额间青筋毕露。
他从牙缝挤出一句:“去准备行囊吧……”
索额图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内心说不出的悲凉。
作为皇太子胤礽的叔祖父,他最辉煌的时候还没到来,就要跌落谷底了,苍天何其残忍?
得知皇上撤往关外的决定,京城一片哗然,然而云珏打天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民心所向,莫不臣服。
加上投降清军诡异的倒戈——连被俘的安亲王岳乐都倒戈了——叫康熙暴怒之余无所适从,这云逆难道是妖怪不成?!
总之云珏势如破竹,在大清君臣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云珏率领火器营连夜狂奔数百里,京城被围,大清皇室危在旦夕!
费扬古府邸,行痴忽然揪住云龙卫首领的衣袖:“你说什么?”
“主子要我找的,年十六七,名字里带有‘承祚’或者‘珏’字的存在,属下再三查探,唯有自立的云珏符合!”
行痴呆坐不语,旁听的费扬古也愣住了。
不会吧,顺治爷这是要开辟新赛道,去当叛军头子的爹?
等等,好像也不是不可行,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算是保住了,就是顺治爷的脑袋恐怕不保。
见行痴猛地站起身,神色兴奋就要往外走,费扬古一个飞扑抱住他的腿:“顺治爷!顺治爷!!顺治爷三思啊……”
行痴吃斋多年,身子极虚,一时挣脱不开费扬古的钳制,他恼了,蹲下身,几个耳光甩了过去。
就在二人互相拉扯的时候,京郊大帐,云珏吃着云珠亲手清洗的果子,含糊不清地道:“娘,你说爹反应过来没有?”
“他的云龙卫一点都不懂得隐藏身份,除此之外眼睛也瞎,对我再三的暗示视而不见,这样的下属,爹是怎么调教出来的?”云珏不可思议地问。
云珠被病痛侵蚀的脸颊,渐渐恢复了容光焕发,而今捂嘴而笑,贪婪又充满爱意地望着云珏。
她的孩子是神异,复活了自己也复活了她,小小的一团长成如今俊秀英武的模样,云珠不知道有多么激动,多么自豪。她恨不能日日跟在孩子身边,生怕珏儿又离她而去,现在对她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了,甚至皇上也比不得。
云珠内心怨着顺治,更怨自己,是她太过良善,太过软弱,护不住小小的承祚!
但经历了那么多,她看开了,她更渴望着一家团圆。
云珠柔声说道:“你爹就是这样不聪明,等娘见了他,定要用力甩他几个巴掌。”
云珏忍不住笑了,他三两口解决完果子,大步朝外走,继而转身对云珠遥遥道:“京城的内应说了,今夜开城门,娘若是听到火炮的声响不要惊慌,我这就把爹抓来与您团圆!”
……
计划赶不过变化,因为康熙君臣固守紫禁城,反抗极其激烈,云珏无奈之下,只好叫人去费扬古的府邸请来行痴大师,自身改道往紫禁城而去。
费扬古被抓,眼泪滔滔而下,他哭着对行痴道:“再见了,奴、我们下辈子再相遇!”
行痴:“……”
片刻,费扬古发现了不对,这叛军怎么对他态度如此温和,对行痴也是。
那厢,云珏被簇拥着站在太和门前,嘴角勾起冷冷的笑。
他理直气壮地对投降的清军说,他是顺治帝的第四子,大清的荣亲王,紧接着现出证明身份的令牌,连安亲王岳乐都傻眼了,扭捏再三随即倒戈。
他的老部下,更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大元帅头脑真聪明,这样一来,夺得天下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
云珏望着宫门淡淡开口:“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强攻吧。”
“是——”
一个时辰后,云珏身穿甲胄,一步步踏进太和殿。
望着咬牙的康熙,被苏麻喇姑搀扶的太皇太后,还有惶惶不安的皇子公主、宗亲大臣,他笑着开口:“三哥,皇祖母,别来无恙啊?”
太和殿骤然变得死寂,康熙嘴唇发颤,太皇太后瞪大了眼。
云珏又道:“皇位能者居之,这天下,我笑纳了。”
紧接着转身,扬声问属下:“朕的父皇母后何在?”
云珠被侍女搀扶着,温柔优雅地踏进太和殿,瞧见那张熟悉的脸,满宫哗然。
鬼,鬼啊,太皇太后白眼一翻晕了过去,经历过顺治朝的老臣同样吓晕了:“孝献皇后?”
“什么孝献皇后,大清已经亡了,这是新朝的皇太后!”侍女怒斥他们,继而朝云珏行了一礼,“陛下。”
云珏嗯了声,上前搀住云珠的手,心想他爹怎么来得那么慢,过了一会,殿外响起行痴大师嚎啕的哭声:“云珠——珏儿——”
云珠杏眼亮了起来,片刻积蓄了泪水,她喃喃开口:“福临。”
行痴站在太和殿外,望着亲密相扶的母子,一别经年,他却仿佛过了半生。
“哈哈哈哈!”他癫狂地笑起来,看都不看里头的康熙和生母,朝着云珠和云珏狂奔而去,“云珠!珏儿!”
云珏张开双臂,紧紧揽住比他矮上许多的爹,新朝的皇帝陛下笑容灿烂:“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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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幕番外:康熙朝九龙共看天幕
康熙四十七年十月,乾清门。
这里向来是皇帝的御门听政之处,今日文武百官齐聚,看着皇太子胤礽跪在最前,面色惨白,聆听康熙亲自宣读废太子诏书。
“胤礽生而克母,不孝不悌,暴戾无度……朕所治平之天下,断不可托付此人!”
康熙一边念,一边哭得不能自已,读到激动处,他身子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大太监李德全前去搀扶,被他一手挥开,满朝文武不禁惊呼:“万岁爷!”
直郡王胤禔以及其余皇子:“皇阿玛!”
胤礽麻木地跪着,对康熙的倒地无动于衷。原以为他的心已经不会再疼了,可“生而克母”四个字,犹如刀子一般,把他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
生而克母……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康熙泪眼朦胧地看去,然后厉声斥责:“罪人二阿哥,你笑什么?!”
胤礽收起了笑,扭头看向窃喜的直郡王胤禔,慌张的诚郡王胤祉,面色冷峻的四贝勒胤禛,以及暗藏野心的八贝勒胤禩。
他如履薄冰那么多年,往后终于要轮到他的这些兄弟,为了皇位汲汲营营。就让他看看,这些人是如何被控制欲极强的皇父逼疯的吧,胤礽淡淡地望了康熙一眼:“罪人如今连笑都不能了吗?”
几近挑衅的话语,让康熙勃然大怒,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都以为废太子疯了!
就在这时,湛蓝的天空忽然亮起一方天幕,如同水波纹般,遍布国境四方,不论是宗室王公,还是黎民百姓,抬头的瞬间都能望见。
“神迹,神迹……”
“不,分明是天狗食日那般的妖兆!”
天幕之下,人们或是惊恐或是虔诚跪拜,乾清门前的君臣不逞多让,甚至想得更深一层。
废太子的议程被迫终止,康熙缓缓从地上站起,面色凝重万分。
不管是神迹还是妖兆,偏偏在他废黜胤礽的下一刻跳出来,究竟是福是祸?天幕的出现,又会给大清统治带来怎样的变数?
以直郡王为首的皇子们愕然不已,老大胤禔都想骂娘了,你早不来晚不来,打断废太子议程是什么意思?!
老四胤禛眯起眼睛,双手虚握的同时心猛然一跳,只见横贯四方的天幕忽然动了,欢快的音乐声响起,天幕放射出花里胡哨的七彩光芒,差点闪瞎了他的眼。
一道活泼的女声伴随着人人可以看懂的字幕,在大清君臣耳边炸响:【当当当当,读书论史,通晓古今,大家好,我是不正经的历史讲解员晓晓。】
【今天是快问快答哦,直播过程中抢答正确的宝宝,可以获得晓晓的夸赞一份,下面请听题——】
不等群臣哗然,他们便被迫卷入了天幕的节奏,废太子胤礽也站起了身,在心里猜测天幕的用意。
突如其来的神迹,是来救他的吗?
历史讲解员,这难道是后世之人的神通?
【请问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是——】
第一个问题就把大清君臣问蒙了,康熙和喜好西学的老九胤禟反应得最快。
康熙心下一沉,老九眼珠子一转:“爱新觉罗胤、胤禟?”
【爱新觉罗胤禟是什么东西,历史上有这个人吗?你们真是我带得最差的一届,差评!】
胤禟:“……”
和老九互看不顺眼的老四胤禛,嘴角上扬了零点一度,这时候,天幕开口了。
【不错,是顺治帝,我们共同的国民癫爹,爱新觉罗——福临!】
康熙:“?”
众大臣:“??”
骤然听到世祖爷的名号,所有人不淡定了,这国民癫爹又是什么形容。
老八胤禩拱手说道:“皇阿玛,儿臣猜测,操控天幕的乃是后世之人,至于为何给世祖爷安上这样一个名号,或许是站在皇阿玛的角度论述的缘故?”
闻言,众臣眼睛一亮,对啊,在场只有皇上是世祖爷的儿子,可话又说回来,谁不知道皇上幼时亲爹不疼,难道是后世之人对此义愤填膺,故而给顺治皇帝冠上“癫爹”的称号?
康熙不轻不重地斥责了胤禩一句:“世祖爷可是你的祖父,莫要胡言。”
这番表现却是默认了,胤礽心里冷笑,想得真美!
天幕上可是点出了“睁眼看世界”几个字,加上天幕否认了老九的存在,皇阿玛难道还没有发现天幕叙述的是另一个时空吗?
【其实这个‘第一人’呢,是有争议的,史学界一致认为是我华夏神武大帝的存在,带动了顺治帝的观念转变,再说了,神武大帝是能屈居人下的人吗?统治大清以及全球的男人,就算有“爸宝男”“妈宝男”的侃称,粉丝也是不同意的!】
【他们勉为其难给神武大帝安上了‘第零人’的称号,至于顺治爷,就委屈和云珠皇后一起并列第一吧。】
乾清门陡然安静下来,华夏神武大帝?云珠皇后?
“统治大清以及全球”几个字,更是让群臣陷入了骚动,有老臣直愣愣地望着天空,激动得脸涨得通红。
继而小声念叨:“千古一帝,千古一帝……”
与之相反的便是皇帝了,康熙像是被甩了一巴掌,面颊隐隐作痛,一颗心落入了谷底。
他来不及探究此人是谁,也顾不得排解内心的不悦了,现在他笃定以及肯定,天幕是来动摇他的统治的,百姓民智未开,乍然遭受天幕的冲击,若他再不采取措施,皇权定当岌岌可危!
忽听胤礽笑道:“皇阿玛,您也发现了不对劲,是不是?若神武大帝是顺治爷的儿子,当以‘大清神武大帝’来称呼,可冠在他头上的国号是华夏。”
“莫非神武大帝是华夏开国之主,更是大清亡国之君?”
“放肆!”
“二哥!!”
前者是康熙吼的,后者是胤禛喊的,胤礽依旧笑着,转而给老四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随即微微惆怅,在所有人对他落井下石的时候,四弟却是态度如初,不管是演戏还是真心,这份好意,他都记着了。
眼见大清朝往日尊贵的父子二人,走到撕破脸皮的境地,众臣大气不敢喘一声。
直郡王心中兴奋,正想大义凛然地指责胤礽不孝不悌,后宫的方向,忽然跑来了一队带刀侍卫,带刀侍卫押着一位老嬷嬷,跪在了人群中央。
“皇上,此人知晓那位云珠皇后是谁!”
康熙手猛地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哦,是谁?”
老嬷嬷头发花白,牙齿也掉光了,她是顺治朝在承乾宫当差的宫女,如今在冷宫干些杂活。
恍惚地看向天幕,她颤巍巍地喊:“云珠,是孝献皇后的名讳,她的名字叫董鄂云珠……”
如一滴水溅入了油锅,康熙踉跄了一下,熟知顺治朝旧事的大臣,眼睛更是睁得和铜铃一样大。
死去的记忆忽然攻击他们,董鄂氏,孝献皇后,朕之第一子……
胤礽沉吟片刻,笑着看向康熙:“莫非这位华夏神武大帝,就是罪人胤礽那早夭的四叔,世祖爷亲口承认的‘朕之第一子’荣亲王?”
……
皇上被废太子气得差点昏厥,可天幕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康熙终是忍了下来,没有让人把胤礽拉下去圈禁。
李德全一边让人请太医,一边在心里祈祷天幕别再出幺蛾子了,可惜天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历史讲解员晓晓的语气越发欢快。
【当当当当,第二个问题,大清/华夏初年第一外交官是?】
乾清门外,群臣安静如鸡。
【没错,正是我们的小牛大人,赫舍里索额图!】
群臣仿佛听到了地狱笑话,索额图康熙四十二年被饿死宗人府,如今在天幕上,竟是以第一外交官的身份出现,那小牛大人又是什么鬼??
原本破罐子破摔的胤礽不笑了,他怔怔地仰头,眼底浮现悲伤。
【第三个问题,与神武大帝同时代的、最出名的爱国诗词家是?】
有人嘀咕道:“诗词家?我只知道一个纳兰容若……”
【不错!这位同学答得很快哈,正是纳兰卫国,卫国原名纳兰成德,字容若,八卦始祖明珠的长子,擅作军旅、爱国诗词,乃清以来的豪放派第一人!】
这什么和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四贝勒胤禛表情皲裂,表面温润的八贝勒胤禩面色扭曲,怀疑他们听的不是天幕,而是野史。
更野史的问题来了,天幕:【以男子之躯生子第一人,同时热爱男风、香艳传闻最多的是?】
胤禛痛苦地闭上眼,胤禩倒吸一口凉气。
【正是我们名垂青史第一人,吴三桂!】
群臣:“……”
【大清第一背锅侠名为多尔衮,辅佐神武大帝的著名贤王名为爱新觉罗福全,那么热爱挖矿,被称为倭岛矿爷的是?】
胤礽终于收拾好心情,闻言嗤笑点评:“这称号别具一格,还怪好听。”
【这位同学答得好,倭岛矿爷,名为爱新觉罗——玄烨!】
嘎嘣一声,康熙头上的金针崩在了地上,太医瑟瑟发抖,群臣目瞪口呆。
胤禛使劲拧了自己一把,继续装作喜怒不形于色,废太子胤礽憋着笑,看来皇阿玛混得和他一样惨。
不,比他还惨,皇阿玛他这是干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以至被流放到弹丸小岛,连个贤王都混不上?
半个时辰后,快问快答终于结束,群臣松了口气,以为他们终于不用受折磨了。
同时又有些惆怅,天幕中寥寥数问,却仿佛一幅瑰丽的盛世画卷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翰林和史官更是奋笔疾书,把天幕不自觉透露的信息记录下来,譬如倭岛有矿,八卦报和官报的开办,等等等等。
康熙顶着满头的金针,哪怕心底怒气滔天,表面依旧专心致志地听,他在脑海勾勒出神武大帝的形象,越是勾勒,嘴唇越是颤抖。
统治世界,圣君良臣……
与此同时,天幕开启了第二篇章。
【下面让晓晓来唠唠我们的国民陛下神武大帝!顺治国民癫爹的称呼就是由此衍生而来。】
伴随着娓娓道来的声音,天幕波纹舒展,播放起如现实一般的画面,开篇写着硕大的几个字:【顺治十四年。】
所有人都精神了,如今他们全都知晓,这是另外一个时空发生的故事,但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好奇、关注,至于皇上所受的伤害,他们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天幕播放着紫禁城承乾宫的一幕幕,皇贵妃顺利诞下了皇四子,只见年轻的顺治皇帝激动地闯宫,将陈设摔摔打打,当看见大红色襁褓中的爱子,他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顺治:“此朕之第一子也!”
顺治:“皇额娘,他叫承祚,爱新觉罗承祚,乳名为珏。”
“今第一子生,系皇贵妃出,册为荣亲王,大赦天下!!”
康熙:“……”
乾清门群臣:“……”
为了夺嫡暗中扯头花的众皇子:“……”
皇子们一时顾不得康熙的心情如何了,他们脸色十分复杂。
尽管直郡王胤禔看不上胤礽,但他不得不承认,皇阿玛从始至终最喜欢的都是胤礽,和废太子相比,他就是皇父眼里的一根草。
可和天幕上的荣亲王一比,胤礽得到的宠爱都算不得什么了。
皇父的宠爱,就是把爱子推到台前和另一个儿子打擂台,皇父的宠爱,就是斥责爱子生而克母,不孝不悌,当着群臣的面废黜太子?
老大胤禔忽然觉得,这样的宠爱不要也罢。
连脑子不甚聪明的直郡王都这样想,更遑论其他皇子了,胤禛想起幼时他的养母病逝以后,康熙批评他“喜怒不定”,至此,他连悲痛都不敢现于人前,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不苟言笑的样子。
胤禩想起他的额娘时常因为出身而自卑,尽管容貌冠绝后宫,皇上每每宠幸都要赏下避子汤,这对生育过皇子的妃嫔来说,是何等的羞辱。
这也是他拼命夺嫡的原因之一,他不想让额娘被人看不起,要说他对康熙有多少孺慕,不见得!
皇子们齐齐沉默,废太子胤礽更是出神,他看着天幕上另一个时空的皇祖父,对着荣亲王承祚极其疼爱,无有不依,温柔美丽的董鄂妃,更是他想象中的额娘的样子。
沉默着沉默着,胤礽不期然地对上了老大的视线,一时间,剑拔弩张的敌意仿佛消散不见。
在一片沉默中,天幕的三阿哥玄烨出场了。
这、这就是皇上小时候的模样?
群臣探头探脑,见玄烨小小年纪,就有深重的心机,不知是谁发出了啧啧声。
等到顺治与承祚同出天花,玄烨设计福全落马,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康熙:“……”
康熙头顶金针,双拳紧紧握在一块,这般荒谬的情形播放出来,百官会怎么看他,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他喉咙上下动了动,咽下一口淤血,原本红润的面色,像是老了不止十岁。
接下去的天幕,顺治死而复生的表现像极了乐子人,百官也顾不得避讳了,感叹荣亲王妙手回春的同时,发出了哄笑声。
这位世祖爷,真是,真是……
怪不得后人称他“国民癫爹”!!
下一瞬视角切换,顺治病一好就宣布立荣亲王承祚为皇太子,群臣尚来不及愕然,看到年幼太子手绘的表格,当即大喊:“快记!快记!”
“在记了,在记了……”翰林史官握着笔,火星子都要搓出来了,一时间,最应当关注这些的康熙皇帝仿佛成了局外人。
直至皇太子天生神力彰显,牛痘防治法出世,啪嗒一声,翰林手中的笔落在了地上。
康熙猛地从龙椅上起身,呼吸急促,他沙哑着声音下令太医院院正,等出了宫就去做试验!
太医院院正面色潮红:“是,臣遵旨!”
说完,院正仔仔细细地观看天幕,望着天幕中年幼的皇太子,眼底闪烁着无与伦比的惊叹。
康熙见太医这副模样,眼底激动渐渐褪去,等到承祚拒绝剃发,与顺治介绍世界地图顺便画大饼,他惊愕地站在原地,心中再也不能平静。
他终于知道顺治“睁眼看世界第一人”的名号是怎么来的了,爱新觉罗承祚,岂不是要动摇他大清的根基?!
他另一个世界的阿玛更是荒唐,竟然就此宣布废除剃发令!
一句“放肆”憋在嗓子里,康熙摇摇欲坠,再看向诸位皇子,皇子们仿佛还未挣脱日不落帝国和洋人威胁论带来的震撼,或义愤填膺,或目眩神迷。
直郡王胤禔喃喃道:“洋人……”
废太子胤礽走到老四身旁:“可笑我从前那般,实在是井底之蛙。四弟,若皇阿玛容不下你了,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察觉到二哥出海的念头,胤禛终是没有出言相劝,他点了点头。
与其当废太子被圈禁,倒不如奋力一搏,他低声说:“二哥,一路小心。”
站在另一边的八贝勒胤禩,听九阿哥胤禟闷声说道:“八哥,我也想出海。”
十阿哥胤俄拍了拍胸脯:“九哥去哪我也去哪,杀洋人杀个片甲不留!”
“蠢货!”九阿哥一巴掌打在他头上,“喊那么大声干什么,生怕老爷子听不见吗?”
说话间少了许多恭敬,十阿哥连忙闭了嘴,心想什么老爷子,没面子还差不多。
不对,还是倭岛矿爷好听!!
……
康熙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群儿子在密谋什么。
他把他们养得那么优秀,各个都是人中龙凤,便是老大冲动易怒,打仗也是一流。
如今天幕播出,回旋镖竟是甩到他自己的身上!
“嗬嗬……”
李德全快要哭了:“万岁爷,您还扎着金针,太医说了,切不可情绪过烈啊!”
康熙艰难地道:“我无事……”
真的无事吗?李德全不敢想。
天幕继续播放,一家三口的温馨和乐,刺痛了康熙的眼,随着一项项发明出现,一项项政策实施,一道难如天堑的问题摆在了五十多岁的皇帝面前。
他前半生的执政生涯的确辉煌,而今党争愈发炽烈,他对年长儿子的忌惮越发明显。为了标榜仁义,他对满朝大臣的贪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带着朝政越发有了混乱的迹象,不复从前清明。
若他再不改变,窥见另一方世界美好的百姓会不会造反?
可若是改变,辉煌属于神武大帝承祚,而非属于他,百姓会牢牢记得,承祚是千古明君,而他玄烨,只是拾人牙慧的皇帝而已。
下一秒他闭上眼,他必须仿照承祚的做法,他……别无选择。
皇阿玛心中的第一子,他永生永世都比不过,想到这里,康熙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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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结束啦,撒花[撒花]
因为灵感问题,接下来先写第八个世界(隋文帝独孤皇后之子),再下下个可能是明宪宗万贵妃、宋仁宗温成二选一,写完这些酌情会加一个三国的曹丕郭女王之子
因为隋文帝杨坚不是一开始就当皇帝,所以这个小世界篇幅可能会长~
[61]第 61 章:惧内爹,彪悍娘
【卷三·隋文帝独孤皇后之子】
自从西晋司马氏取得天下,五胡乱华,神州陆沉,刚统一不久的中原大地又陷入分裂的深渊。
一个个国家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又被新的国家取代,历经两百多年的乱世,而今南陈偏安一隅,北周北齐隔着黄河相望,夹在三国犄角之中的后梁,瑟瑟发抖在夹缝中求生。
北周都城,长安,正值春日,随国公府响起阵阵琵琶声。
时年三十岁的随国公杨坚在庭院弹着琵琶,时不时望向对面怀孕的妻子,他坐姿稳重,样貌端正俊美,琵琶乐声却透露着丝丝柔意。
独孤伽罗倚在矮榻上,闭着眼睛捻着酥酪吃,片刻她撒娇般地道:“声音太响。”
杨坚听话地调低了音量,独孤伽罗听得昏昏欲睡。
等一觉睡醒,杨坚还在不知疲惫地弹,她顿时心疼了:“那罗延,还不赶快放下,过来与我一起坐。”
杨坚起身过去,手搭在独孤伽罗的腕间试了试温度,见没有着凉放下心来,目光落在妻子的小腹上。
“孩子还乖吗?”
独孤伽罗明媚偏英气的眉目,霎时露出甜蜜的笑容:“乖,比我怀丽华、阿晛和阿摐的时候都乖,你知道的,我生下三个孩子之后手脚冰凉,每逢下雨天骨头缝都冷,来月事的时候更是坠坠的疼,偏偏它心疼我,怀胎之后百病全消,连抓药的钱都省了。”
难以启齿的妇人病,在当今北地很是常见,这也与北周王族是鲜卑族有关,鲜卑妇女向来地位高,生完孩子还要风风火火操持家务,没有汉人女子一样坐月子的习俗。
但独孤伽罗不一样,她是完全汉化了的鲜卑人,生母出自顶尖门阀清河崔氏,自小聪慧博雅,博览群书。
她知晓坐月子和保养身体的重要性,然而接连生育带来的副作用,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她也习惯了时不时冰凉的双手,下雨天针刺的膝盖,直至怀上这一胎。
像是浸在温水之中,浑身说不出的舒适,她再也没有被孕吐折腾过,也没有再因脾气暴躁折腾丈夫。
万般惊喜之下,她天然对肚子里的孩子怀有不一样的情感,它好乖,一点也不让她疼!
杨坚听到独孤伽罗肆无忌惮地提起月事,目光专注毫无嫌弃之意。
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什么话题是不能说的,相互扶持十三载,伽罗早就成为了他身躯的一部分。
闻言心疼妻子的同时,更对这一胎横生喜爱,他的手落在独孤伽罗的肚子上,感受微微起伏的波动,低声说道:“不如我再去弹琵琶,也好让孩子听一听。”
独孤伽罗拿起一个酥酪,塞进杨坚的嘴里:“不许!孩子听累了,过半个时辰再说。”
……
独孤伽罗比杨坚小三岁,当年十四嫁进随国公府,至今已有十三载。
她身为西魏八柱国之一、后来的北周卫国公独孤信之女,与杨坚的婚姻堪称强强联合,万众瞩目。
然而嫁进来不久,独孤信密谋反抗北周权臣宇文护,事情败露后,独孤信被迫自杀,至此,独孤家树倒猢狲散,再不复从前的辉煌。
独孤伽罗失去父亲,母亲忧郁而死,连新婚丈夫都被宇文护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十四岁的少女崩溃之下,悲恸大哭,是杨坚把她破碎的心一片片地拼回来,敬重她、呵护她,承诺“誓无异生之子”,至此,她与丈夫相依为命,接连生下长女杨丽华、长子杨勇、次子杨广。
如今第四胎尚且不知男女,独孤伽罗命令杨坚:“那罗延,你必须喜欢它。”
杨坚默默点头,独孤伽罗拔高声音:“那罗延?”
杨坚连忙“嗯”了声,独孤白了他一眼。
她的丈夫深沉少言,答应的事却向来作数,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重新倚在榻上。
半个时辰后,庭院再次响起悦耳的琵琶声。
*
杨坚能够悠闲地弹琵琶,说起来还要感谢宇文护。
宇文护不仅弄死了他岳丈,还毒死了北周一连两任帝王,如今新帝宇文邕,也是宇文护扶持着坐上皇位的。
这样一手遮天的权臣,却莫名其妙对他感到忌惮——
杨坚百思不得其解,他比宇文护小三十岁,宇文护究竟是嫉妒他年轻,还是嫉妒他娶了伽罗?
人生,就是这么起起落落落落落,前天他又被看他不顺眼的宇文护赶回家了,虽保留了大将军的官职,但手里的兵权都被夺走。
杨坚现在的身份,说得好听点叫在家待命,说得难听点叫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精心伺候着妻子,少顷,却被不速之客打搅。听闻大冢宰宇文护之妻邀请随国公夫人出门跑马,独孤伽罗还没说什么,杨坚沉下了脸,当场就要发怒。
独孤伽罗抚上他的嘴:“你在这等着,我去见一见来人。”
独孤伽罗来到正厅,见一位衣着鲜亮的女婢,看似恭敬地候在原地,她脚步一停,眼尾上挑,神色分外凌厉。
宇文护之妻元氏年逾五十都是个老婆子了,怎么可能邀她这个差了辈的人跑马,想都不用想是元氏的侄女、前朝宗室郡主元岫撺掇的。自从独孤家落魄了,这位她从前的手帕交,落井下石得最欢快!
独孤伽罗道:“我怀孕三月,胎息尚且不稳,跑马一事,是大冢宰夫人亲自相邀,还是夫人的侄女又想出什么法子要折腾我?”
女婢一惊,没想到随国公夫人一语道破了她的来意,女婢目光闪烁了一下:“婢子也是遵从主家的吩咐,夫人请。”
独孤伽罗视线如刀刮,似要将女婢一寸寸地凌迟,女婢实在撑不住了,都说百闻不如一见,这位长安城有名的悍妇,的确如传闻一样可怕。
女婢强撑着挺直脊背,她的主家是掌控北周的大冢宰宇文护,她谅随国公夫人不敢拒绝!
正厅的气氛陡然凝滞,独孤伽罗双手交叠在腹部,原本似浸泡在温泉中的小腹,舒适度忽然超级加倍,慢慢传递到她的大脑。
她一愣,忽而笑了,温声细语道:“我和你走。”
“伽罗!”
杨坚严肃的声音传来,独孤伽罗心情愉悦,侧头和丈夫对视一眼,杨坚似读懂了她的眼神,里面写着不要为我担心。
他顿了顿,随即道:“我送你出门。”
……
随国公府的马车在大街上骨碌碌前行,马车内,夫妻俩低声说着话。
“肚子里的孩子告诉我,不会有事的,那罗延,我相信他。”独孤伽罗道,“何况夫妻一体,宇文护正愁没地方找你的错处,我绝不能给你拖后腿。”
杨坚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
孩子才三个月,连手和脚都没有长出,如何告诉母亲有没有事?
独孤伽罗盯着他:“你不信我?”
杨坚:“……我信。”
独孤伽罗这才满意,她自言自语:“心疼阿娘的好孩子,阿娘最爱你了。”
等到了地方,入目一片宽阔的跑马场,这也是长安贵族男女蹴鞠和投壶的场地。
自从北周取代西魏,前朝的宗室女大多被封为郡主,其中包括宇文护妻子的侄女元岫,只听元岫高声道:“满城谁人不知随国公惧内,做男人做到他这份上,也是人间奇景!”
在场的贵妇人齐齐笑起来,这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前方,杨坚扶着独孤伽罗走了下来。
女人堆里忽然出现一个男子,还是她们背后蛐蛐的主人公,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免有些尴尬。
独孤伽罗嘴角浮现冷笑,刚想发飙,杨坚捏了捏她的手。
随国公向来寡言,此时却开口道:“是我心甘情愿被娘子管束。”
此话一出,跑马场寂静无声,方才还趾高气昂的郡主元岫,面色扭曲了一瞬,只觉独孤伽罗眼中的幸福十分刺眼。
她的母国西魏被宇文氏所篡,独孤伽罗的父亲也死了,多么公平的事啊,她难过,伽罗也别想好过。
她们从小一起玩,苦难自然也要一块承担,谁知道独孤伽罗还能走出伤痛,凭什么?!
杨坚品味是不是有问题,喜欢样样管着他的妻子!!
那厢杨坚说完话,便遵守送妻子出门的承诺,牵马离开了跑马场。
独孤伽罗打量着人堆,没见到大冢宰夫人的身影,她的眼风不自觉凌厉起来,被注视的贵妇纷纷侧头躲避。
“你们怕她干什么?”元岫气急败坏道,“一个空架子国公夫人,躲什么躲,也不怕颜面扫地!”
独孤伽罗轻抚小腹,一步步朝元岫逼近:“郡主好大的威风。”
“既然请了我,怕什么颜面扫地?让初孕的妇人跑马,何其恶毒,我儿若是有事,我定与你不死不休。有本事杀了我,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冢宰夫人的侄女,逼死一个怀孕三月的国公之妻!
狠厉的眼神,骇得元岫后退一步,等反应过来她觉得十分丢脸,面色涨红起来。
她小声抱怨:“悍妇……”
继而大叫一声:“姑母!”
只见被一辆辆马车遮掩的树荫下,宇文护之妻元氏优雅一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她欣赏地看着独孤伽罗,苍老的嗓音充斥着不容置疑:“不跑马,投壶总可以吧?”
独孤伽罗瞬间变脸,谦逊说道:“大冢宰夫人相邀,我怎么会不同意呢?”
元氏微微一笑,权势,真是个好东西,她的夫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带着她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想让谁不痛快,就能让谁不痛快。
随即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眼侄女,真是丢元家的人。
她淡淡开口:“快准备投壶的用具,务必好好招待众位夫人。”
一轮轮的投壶下来,很快,轮到了独孤伽罗。
投壶动作幅度大,对胎息不稳的女子来说,同样也是一场折腾,何况独孤向来要强,若掷出软绵绵的一箭,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在场的贵妇人对视一眼,叹息一声,便是有对独孤伽罗怜悯之人,也不愿出言求情。
北朝之人都这样,看你不爽就明刀明枪地干。
谁叫随国公夫妻俩势弱?独孤伽罗只能认栽。
然而和她们想象的不一样,随国公夫人并没有惊慌。她像是未出阁的少女一般,动作敏捷,目光专注,最后竟是十有九中,耗费的心力之大,连她们都提心吊胆。
别说元氏,连元岫都察觉到不对劲了,这是怀胎三月的模样吗?
元岫惊愕地伸手指着她,下一秒,独孤伽罗眉眼浮现痛苦:“肚子,我的肚子……”
随国公府女婢慌乱地跑上前:“娘子,娘子你怎么样了?!”
*
懒洋洋待在阿娘腹中的白珏吓了一跳,有他在,这辈子的母亲别说是投壶了,就算跑马跑个百八十圈,肚子也是金刚不坏。
可独孤伽罗的反应不像是假的,小小一团的意识,立马焦急起来。
可他焦急也没用,只能竖起不存在的耳朵,聆听外界的动静,终于,独孤伽罗被搀进马车,瞬间变了一副姿态。
痛苦的神色消散不见,她轻柔地抚摸着小腹,明媚英气的眉宇满是温柔:“阿娘的乖孩子,谢谢你……”
温柔转而化作狠厉:“迟早有一日,我要她们死!”
杨坚在临近随国公府的大街上等着她,背影虽沉稳,独孤伽罗却从中察觉到了焦急。
“那罗延!”她呼唤着丈夫的小字。
杨坚扭头望来,松了口气:“伽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独孤伽罗掀着车帘对他笑,用气声说道:“没有,你娘子好着呢。我说了孩子会保护我,你怎么就不信?”
“我得装作卧床半月,省得她们没事找事。”她继续道,“这半个月我待在寝卧,那罗延你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杨坚点点头,目光落在妻子的小腹上,带着与独孤伽罗一样的温柔。
夫妻二人一回府,就见他们的长女杨丽华,牵着弟弟杨勇和杨广的手,在厅内等着爹娘。
“阿耶,阿娘!”
“阿耶,阿娘……”
十岁的杨丽华声音腼腆,气质温善,五官隐约能看出与母亲的相似之处。
四岁的杨勇调皮捣蛋,中气十足,两岁的杨广要更安静一些,眉宇瞧着比大哥聪明,样貌也更为优越。
唐国公府的姨母邀三个孩子前去小住,杨坚思及妻子的身孕,便同意了此事,此时见到几个孩子颇为高兴。
他再高兴,神色也是内敛的:“丽华,阿晛,阿摐,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唐国公府不好玩,还是家里好玩。”杨勇嚷嚷。
杨坚问:“哪里不好玩?”
“渊表哥长得丑……唔唔……”杨丽华捂住杨勇的嘴,不许大弟胡说。
在场的随国公属官和女婢都笑了。童言无忌,杨坚虽不赞同杨勇的话,也没有责怪的意思,上前挨个揉了揉孩子的头。
……
随国公府三个孩子,夫妻俩都疼爱,但最上心的还是长女和次子。
长女丽华性子太腼腆了,若他们不护着,难免被外人生吞活剥。
次子杨广长得更好看,也比杨勇更依赖父母,他们便不自觉偏心一些,譬如现在。
杨广被父亲揉完头后伸出手,甜甜地和独孤伽罗道:“阿摐想阿娘了,阿娘抱。”
放在平日,独孤伽罗定然不会拒绝,但如今她笑着说:“阿娘怀孕了,暂时不能来抱阿摐。”
杨广:“怀孕?”
“就是阿摐有了弟弟妹妹的意思……”
独孤伽罗急着把“卧病”的消息传出去,语罢给丈夫使了个眼色,杨坚低声说:“一切有我。”
独孤伽罗点头,随后一一和孩子们道别,风风火火地朝寝卧走,杨广望着她的背影,蓦然生出母亲被夺走的不安。
只是如今他刚懂事,就算再聪明,也归纳不出更多的词,只隐隐约约地冒出三个字:不喜欢。
他不喜欢这个新冒出来的弟弟妹妹!
心大的杨勇,早就撒欢似的去庭院玩了,杨丽华还需前往府中女夫子的住处,学习母亲给她安排的读书课程。
唯独杨广孤零零待在原地,专门侍奉他的乳母陆氏见此柔声道:“二郎,婢子带二郎和大郎一起玩可好?”
杨广稚嫩的脸庞,骤然浮现颐气指使:“我要你给我当马骑。”
陆氏习以为常地答应下来,笑着哄道:“那我们去寝卧,若在外头,叫郎君和娘子看见了不好。”
陆氏饱读诗书,乃是从南方流落到北方的落魄士族女子,被府里的大管家杨辉买了回来,这些年和杨辉看对了眼,顺理成章地成亲生子。
可惜她的孩子生来孱弱,不到半年夭折,恰逢府里二郎出生,她自请做了乳母,至此掏心掏肺地对杨广好。
杨广对乳母十分信任,陆氏说骑大马只能在私下玩,否则生性严正的阿耶会骂他,杨广一听就退缩了,当下他想了想,勉强答应下来。
“好吧。”
……
独孤伽罗卧床的消息传出,宇文护对随国公府的压制,陡然宽松了许多。
妻子联合她的侄女欺负人,他觉得十分解气,这事又牵扯不到前朝,完美,但欺负归欺负,惹得普六茹坚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普六茹是杨坚的鲜卑姓氏,北周皇族宇文氏向来这么称呼他。
宇文护心道,破船还有三千钉呢,独孤伽罗的姐姐是唐国公府当家主母,加上独孤信从前的旧部,联合普六茹坚那毛头小子,反抗起来够他喝一壶。
宇文护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对杨坚忌惮,他们都差了辈了,但他认定普六茹坚并非凡人。
随国公容貌出色过头了,这样的容貌不去吃软饭,反而整个人少言寡语,节俭律己,其中一定有问题!
杨坚被排挤的处境乍然好过了不少,然而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若不是妻子安慰他,鼓励他,杨坚觉得,自己迟早会和宇文护拼命。
幸而有伽罗在侧,还有伽罗口中“最是心疼阿耶阿娘”的腹中孩儿,杨坚每晚轻轻地把手贴在妻子的小腹,恍然间,竟是生出与之相依为命的错觉,对孩子的喜爱一日比一日深。
孩子头一次胎动,杨坚望着妻子目露惊喜,独孤伽罗也笑了,十分认真地告诉他:“那罗延,它踢我一点都不疼!”
被洗脑无数次的杨坚默默点头,心想,孩子这是在心疼阿娘。
心疼阿娘,等同于心疼阿耶,真是好孩子。
转眼伽罗怀孕七个月,宇文护又来找他茬了。
望着宇文护府中前来传话的属官,说大冢宰担心您这个大将军无人可用,特意赏了一队护卫前来,杨坚嘴角下垂了零点一度:“多谢大冢宰。”
属官立马前去汇报宇文护,宇文护皱眉:“这般的羞辱,普六茹坚竟还面不改色??”
说话间,元岫搀扶着姑母元氏前来,她眼珠一转,只要独孤伽罗痛苦,她就开心。
见此进谗言道:“姑父,杨坚这个人心思深沉,图谋甚大,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姑父不如一劳永逸除了他。”
元氏低声训斥:“岫儿!”
宇文护笑了笑。他原本就有除掉杨坚的念头,却因方方面面的因素举棋不定,当下不可置否:“岫儿一语惊醒梦中人,只是无缘无故,我又有什么理由,除掉一个行事谨慎,祖上辉煌大周忠臣呢?”
元岫哼道:“除掉一个人还需理由吗?叫几个刀斧手埋伏不就好了,到时官方话术,说杨坚是死于乱军之中,和大冢宰府又有什么关系。”
宇文护一顿,竟是对这个脑袋空空的前朝郡主刮目相看起来,他哈哈大笑:“好!”
翌日清晨,杨坚穿戴整齐,正欲推开卧室门,独孤伽罗忽然惊醒:“那罗延。”
杨坚回头,独孤伽罗问他:“你要去哪?”
杨坚见妻子有些不安,忙走到床边,低声解释:“长安北郊的庄园出了事,那是岳父留给我们的新婚贺礼,我必须前去探看。”
“不许去!”独孤伽罗厉声道,“方才孩子用力踹了我一脚,他向来乖巧,从不会无缘无故地踢人,那罗延你今天待在这里,哪都不许去!”
自伽罗怀上这胎,从未对他如此疾言厉色,杨坚不禁有些无措。
若是从前,伽罗因孩子用力踹一脚而命他改变行程——世上从未这样的荒唐事,他会以为自己的妻子走火入魔了。
可现在,逐渐被妻子同化的随国公,内心迟疑不已,乖孩子这般做,是不是有他的用意?
见独孤伽罗急得坐了起来,杨坚当即道:“我听你的,我不走。”
独孤伽罗这才放心,命令杨坚脱下衣袍,重新和她躺一起。见丈夫的手虚虚贴在她高耸的腹部,她再也支撑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外头天空昏暗,杨坚守在她的床头,额角遍布冷汗。
“伽罗,咱们的孩子救了我一命,”他沉声道,“大将军侯伏、侯寿方才前来告知我,从国公府到北郊庄园的必经之路埋伏了刀斧手……”
独孤伽罗浑身一震。
见妻子后怕地落下眼泪,杨坚哑声道:“他拼了命地保护你我,日后,自当轮到我们拼命地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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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独孤伽罗:你必须爱这个孩子。
杨坚(唯唯诺诺):遵命!
第三个小世界开始啦~感谢宝贝们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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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杨珏降生
杨坚越发深居简出,把谨慎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那厢,宇文护也分不出更多心思来对付他了。
但凡当下的皇帝或者权臣,都有一统天下的梦想,宇文护决定发兵攻打北齐。
杨坚和独孤伽罗松了口气,知晓这一桩劫难是过去了,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七个月大的胎儿身上,全心全意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夏季炎炎,独孤伽罗换上一身轻薄的衣衫,她的手小心地放在肚子上,手腕间的木饰摘了下来。
杨坚半蹲在妻子面前,用耳朵贴着独孤伽罗的手,顺着她的指引聆听孩子的心跳,仿佛听见噗通,噗通的声音。
听心跳成了杨坚新的乐趣,尽管他的耳朵告诉他什么也没有,但他内心极其笃定,孩子一定在同他打招呼。
夫妻俩的对话,逐渐由正常转为魔幻:“那罗延,乖乖在喊你阿耶呢。”
“我听到了,方才他还叫了声阿娘。”
圆肚皮轻轻地动了下,杨坚眼神温和:“他在朝我撒娇,顺便问阿娘今天开不开心,饭吃得好不好……”
不愧是她的乖孩子,孝顺可爱,依恋爹娘。
独孤伽罗的神色无比满足,随即担心起来:“乖乖出生后,不喜欢随国公府的环境怎么办?”
这话可把杨坚问倒了,他想了想沉声说:“乖乖喜欢什么样的,改造就是了。”
国公府雕梁画栋,里头名贵的陈设,却大多都是祖上传下的不动产。
自从杨坚当上国公,独孤伽罗操持内务,夫妻二人厉行节俭,新添的奢侈物件,那是一个也没有,若不是他俩“惧内”和“悍妇”的名声流传太广,早就被看不顺眼的政敌嘲笑抠门了。
连独孤伽罗手上的镯子都是木器,而非金玉,往日出门的时候不显眼,是因为气场太强,甚少有人注意到她的穿戴。
日日与她相处的杨坚,因为节俭的相同爱好,把妻子视为知己,更添敬重与爱怜。
夫妻俩思维神一样的同步,厌恶不着调作风的同时也厌恶奢靡,然而如今孩子尚未出生,他们就担忧起国公府的环境会不会简陋,会不会配不上他们的乖乖,万一孩子嫌弃怎么办?
听见杨坚提起改造,独孤伽罗赞同地点点头:“库房里的锦缎都积灰了,回头我叫人整理整理。还有那罗延你的琵琶——”
杨坚的琵琶是大师所制名品,天长地久地弹奏难免掉漆,只是迄今为止都没有修补过。
光是脑补小小一团的孩子,在掉漆的琵琶面前打转,杨坚就有些心酸,他当即道:“明日我便送出去修。”
独孤伽罗满意颔首,从一旁的矮桌上抽出书籍,递到半空。杨坚习以为常地接过,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低低地读了起来。
这是他头一次亲自胎教,除去伽罗的指使,他自己也十分愿意。
一个时辰后,杨坚合上书对妻子道:“乖乖怕是听累了,休息片刻再继续,可好?”
独孤伽罗温柔地抚摸着肚皮:“好。”
……
随国公府三个孩子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阿耶阿娘尽管呆在府中,却仿佛忙碌了许多,阿耶至少还能见到面,阿娘与他们的亲子互动近趋于无。
杨丽华的年岁,离出阁已经不远,她有许许多多的课程要学,加上夫子们铆足了劲,想把小娘子的腼腆性子掰正,她成日忙得够呛,疑惑了一会就把这件事抛开了。
然而四岁的杨勇和两岁的杨广不一样,他们年纪小,正是依赖爹娘的年纪,就算杨勇心再大,也难免迟疑地问乳母:“我阿娘呢?”
“娘子要给大郎生弟弟妹妹呢,她还特意叮嘱婢子,要好好照顾大郎,否则不会放过我!”乳母高氏露出夸张的表情,一下子把杨勇逗笑了。
因为他习惯了杨广这个二弟的存在,对新的弟弟妹妹倒也没什么排斥感,高氏哄着哄着就把杨勇哄高兴了,不一会儿,杨勇乐呵呵地跑到前院疯玩。
不一会儿,他望见屋檐下的杨广,连忙招招手:“二弟,来不来?”
杨广眼眶通红,像是哭过了一场,稚嫩的五官皱在一块。他恶狠狠地瞪了杨勇一眼,阿耶阿娘都要被抢走了,阿兄还笨的什么都不知晓!
他对待乳母陆氏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激烈:“我要见阿娘!”
临近晚膳时分,陆氏怎么劝也劝不住,无奈之下只好带杨广去正院。杨广刚露出甜甜的笑,却见正院的凉亭里,阿耶蹲在阿娘身前,正捧着一本书读,时不时摸摸阿娘高耸的肚子,端肃的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杨广第一次见杨坚笑得那么开怀,仿佛打破了认知一般。
他呆呆站着,正想大喊一声阿耶,杨坚神情骤然变得慌乱。
“要生了,要生了……”
“来人!请偏院的医女和接生婆过来,娘子发动了。”
*
独孤伽罗羊水破了,杨坚瞧着比她还要慌。
独孤伽罗眉宇丝毫没有痛楚之色,反而充斥着浓浓的期待:“那罗延!我很好,一点都不疼。”
她喜悦道:“我们乖乖终于要出来了。”
杨坚奇异地被安抚下来,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妻子的话。
他重重握了握伽罗的手,示意她安心,转而候在一早备好的产房外,站着伫立不动。
内心的期盼被无限放大,即将出生的是他的骨肉,是他和伽罗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珍宝。
时间滴滴答答地流逝,杨坚沉着地想着孩子的名字,一边注意产房内的动静。产房没有惨叫,也没有人开门说“娘子不好了”,直至一轮圆月挂在高空,屋内传来婴孩响亮的啼哭,医女笑着出来报喜:“恭喜国公!娘子平安诞下一位小郎君,小郎君生来康健,姿态乖巧,我走动了那么多家,从未有哪家生孩子如此顺利,小郎君定是前来报恩的!”
杨坚浑身触电般地一愣,嘴角上扬起来。
自从被宇文护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他多少年没有这般喜悦过了,他面上只是笑,激荡的情绪在胸腔翻涌。
杨坚从腰间解下一块玉,郑重地放到医女手里:“多谢。”
医女没想到随国公竟给她这般贵重的赏赐,神色慌乱刚要拒绝,杨坚已然脱下外袍,只穿干净的中衣大步往产房走。
产房残留的血味很淡很淡,独孤伽罗仿佛在温泉睡了一觉,睡醒了,怀里多了一个软乎乎的小婴儿。
明明已经是多个孩子的母亲了,独孤伽罗仍有些恍惚,这是她分娩最轻松的一次,从前的折磨,半点都不曾有。
她低下头看着小婴儿,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他那么小,那么嫩,仿佛一碰就碎,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捧到他面前!
“伽罗。”杨坚压抑着欣喜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独孤伽罗抬起头,她面颊红润,瞧着气血十足:“那罗延,我们的乖乖叫什么名字?”
杨坚看她这幅模样,心头最后一块大石落了地。他走到一旁再三净手,发颤地掀开襁褓看了看,只见他们的三郎脑袋圆圆,蜷缩的双手同样圆,联想到窗外的圆月,他不假思索道:“阿圆。”
“小字阿圆,大名杨珏可好?”
珏,珍宝也,独孤伽罗轻声重复几遍,笑容明媚地说好。
……
阿圆被乳母带下去喂奶了,独孤伽罗离开孩子,一时间有些坐立不安。
杨坚很能理解她的心情,实则他心下同样不舍,为转移注意力,他和妻子说起送出去的那块玉:“我今天高兴,难得破费一回……”
依杨坚节俭的性子,放在寻常他得肉疼,可偏偏今天,他一点也不在意。
独孤伽罗也不在意,她道:“就当是阿圆顺利出生的奖赏,她功劳大,有什么不能要的呢?”
又和丈夫说起分娩的感受,杨坚专注地听着,沉声说道:“阿圆孝顺懂事,这是在心疼母亲。”
独孤伽罗对他的觉悟很满意,看样子那罗延已经是个合格的阿耶了,否则还得调教。
说话间,杨珏被重新送了回来,夫妻俩立马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研究孩子吃饱喝足熟睡的五官。
新生儿脸上的褶皱,杨坚竟觉得不一般地好看,阿圆时不时蠕动的嘴巴,更是像极了母亲,杨坚情不自禁道:“伽罗,阿圆像你。”
与此同时,独孤伽罗也道:“那罗延,阿圆像你!”
夫妻俩对视一眼,独孤伽罗不服气地继续研究,可越看,她的心越颤:“像你,像我,也像我的父亲……”
她的父亲独孤信,是她一生最不能提的遗憾,对于杨坚而言,同样如此。
岳父对他的父亲杨忠有恩,更是力排众议将年仅十四的伽罗嫁给了他,想到当年被冠上“美郎君”称呼的岳父,他不假思索:“阿圆日后定然也是仪容俊美、世所罕见,不知迷倒多少长安女郎!”
独孤伽罗眼含泪光,觉得丈夫说得再正确不过。
满脸褶皱的小婴儿,握着拳头沉沉睡着,殊不知这辈子的爹娘已经预定了长安第一美男子的名号,并认为这个称号除了他,谁也配不上。
阿圆嘴巴吐出一串小泡泡,呼吸间泛着奶香。
……
一个月后,杨丽华牵着杨勇和杨广,轻手轻脚来看幼弟。
杨珏褪去了红印和褶皱,长得白嫩嫩,胖乎乎,眼睛像是澄澈的黑葡萄,眼尾和独孤伽罗一样上挑。
这下,杨坚夫妻俩觉得长安第一美男这个称号都配不上了,天下第一还差不多。
望着抱着三弟满脸疼爱的母亲,杨广心里极不高兴,年幼的孩子尚且学不会遮掩,面上不自觉地显露出来。
然而杨勇抢去了他本该出的风头,随国公府大郎指着杨珏道:“阿圆好丑!”
霎时气氛一变,独孤伽罗不可思议地看着杨勇:“阿晛,你说什么?”
杨坚嘴角的弧度落了下来,他第一次严厉批评长子:“阿晛,你从前说唐国公府的渊表哥丑,阿耶不赞同,你渊表哥五官俊丽,虽比不上阿圆,日后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姿仪。”
“只是阿耶顾念你年少,没有反驳罢了,如今你越发不像话,在你眼中,什么是美,什么是丑?”
杨勇被批评得委屈起来,面上越发不服气。
他大声说道:“旁人都丑,我最好看!”
然后哭着跑了出去,杨丽华张了张嘴,望着气得脸色铁青的阿耶,眉头倒竖的阿娘,细声说道:“大弟长相最是普通,或许是自我认知出了问题,阿耶阿娘,我去看看他。”
独孤伽罗脸色缓和下来,还是丽华贴心,她颔首:“去吧。”
随即低声哄怀里的杨珏:“阿圆被吓到没有?”
杨珏睁着眼睛,伸手啪嗒碰到阿娘的脸,软乎乎的像是安抚,独孤伽罗心头一热,不由笑了起来。
她惊喜地和丈夫分享:“那罗延,阿圆的手好软。”
站在妻子身侧的杨坚蹲了下来,大手裹住杨珏的小手,素日里稳重严肃的人,握着幼子的胖手亲了亲。
他附和道:“果然很软。”
杨广站在角落,脸上的不高兴慢慢褪去,眼眶红了起来。
杨丽华走到半路回头一看,二弟怎么不见了?
连忙回屋把杨广牵走,见杨广机械地迈着腿,眼珠红得像兔子,她一惊:“阿摐,怎么了?”
“是不是眼里进了沙子,阿姐给你吹吹。”
丽华虽腼腆,在弟弟面前却是很好的姐姐,这是吹眼睛这回事,她向来没有经验,结果真把空气里的细沙吹进了二弟的眼睛。
杨广“哇”一声哭了出来,甩开她的手跑远了。
丽华手足无措,忽然想起不知藏在哪个角落哭的大弟,转而跺了跺脚,焦急地去找杨勇。
“阿晛,你在哪?”
“阿耶阿娘绝没有嫌弃你丑的意思,阿晛,阿晛……”
……
杨珏出生两个月,国公府请来的大夫都说三郎身体健壮,喜得独孤伽罗大发赏银,随国公府上下喜气洋洋。
娘子管家严正却并不严苛,只需办好自己手中的差事,其余的随他们去,但这般大方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于是他们隐约察觉出来,刚出生不久的三郎,对国公夫妇而言,定然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哪里,他们还有待观察,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加急战报,大冢宰打了一场败仗,损失了数万北周精锐!
霎时长安哗然,书房内,杨坚提笔的手一顿。
他低头看向即将落成的请封书,这是他明日准备觐见皇帝,请求皇帝将三郎杨珏封为郡公的奏章。
伽罗说趁着宇文护不在,他们夫妻俩必须为阿圆讨来一份保障,杨坚觉得很有道理。
皇帝虽做了那么多年的傀儡,册封郡公的权力却还是有的,可如今听到宇文护打败仗的消息,杨坚眼眸一深,认为自己不妨再大胆一些。
把主意和妻子一说,独孤伽罗极为支持:“陛下少时与你还是玩伴,他向来对你礼遇有加。只需除去宇文护,咱们日后当陛下的忠臣,为他南征北战,随国公府也能步入正轨了……”
说到最后,她有些哽咽,持续十几年的政治高压,叫她和那罗延如履薄冰,其中种种惊险,他们夫妻俩差点坚持不下去。
一滴泪落在杨珏脸上,杨珏躺在阿娘怀里睡得正香。
独孤伽罗不禁有些懊恼,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去,见孩子依旧睡得沉,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兴致勃勃和丈夫探讨起来:“郡公也分多种,什么封号最好听?”
若封号配不上她的阿圆,她也是不依的!
杨坚替她拭去眼尾的泪水,低声开口:“伽罗你放心,我定为阿圆讨来最好听的那一个。”
……
翌日,北周皇宫。
年近而立的北周皇帝宇文邕身形高大,面容英武,脸色却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请封书,语气带着丝丝调侃。
“难得,作风严正的随国公也有偏疼幼子的一天?”
杨坚面上恭谨,并不因为皇帝的调侃而得寸进尺,只是叙说了妻子生下杨珏时的凶险:“当时大冢宰之妻邀臣的夫人跑马,臣的夫人怀胎刚满三月……”
宇文邕闻言,收起调笑之色,半晌叹了口气,他和杨坚都是被宇文护逼迫的可怜人。
想起宇文护,皇帝眼里闪过凶光,望向杨坚的眼神多了几分沉吟。
他做傀儡的这些年,随国公待他向来恭敬,加上他们幼时的情谊,故而要说信任,杨坚在他心里能排前三。
只是不知杨坚是怎么想的,是要做胸无大志的国公,还是大周的忠臣擎天柱?
宇文邕不动声色道:“我想除去宇文护。”
杨坚毫不犹豫:“愿为陛下效死。”
宇文邕定定地看着他,刚想大笑,嗓子痒得咳嗽了起来。
这是他少时目睹两位兄长被毒死,从而惊吓出的老毛病,等终于不咳了,他看着目露担忧的杨坚,大笔一挥,在请封书上写下“长乐”二字。
“长乐郡公,如何?”
北周都城坐落在长安,也是从前汉王朝的都城,汉朝有两所宫殿最为出名,一为长乐,二为未央。
这是宇文邕的示好,也是招揽,杨坚端正地行礼:“臣叩谢陛下。”
聪明人的默契,尽在不言中,杨坚离宫的时候步伐平稳,再也不见沉重。
嘴角微微上扬了零点一度,他想,长乐郡公这个封号,伽罗一定会满意。
阿圆出生不到三月,将是长安城最年轻的郡公,也是日后最好看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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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玉玉:赢在起跑线~
独孤伽罗:阿娘这就把起跑线端过来!
杨坚:附议
[63]第 63 章:杨坚一定中邪了
杨坚给刚出生的幼子请封郡公的消息,在随国公府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杨勇问乳母高氏:“郡公是什么?”
按理,杨勇身为嫡长子,乃日后随国公府板上钉钉的世子,郡公的册封,应当第一个轮到他。
可偏偏他的三弟,出身不到三个月,竟单独享有这份殊荣。
瞧见他眼里不加掩饰的好奇,高氏卡壳了。
她是独孤伽罗亲自挑选的乳母,思及主母严格的御下手段,高氏怎么也不敢在大郎面前胡说。
她笑了笑,轻快地转移话题:“大郎要友爱弟弟不是吗?郡公的爵位,大郎日后也会拥有,三郎那么小,大郎不如谦让谦让他。”
杨勇我行我素的性子已然初显,一个多月前,他对导致他被父母责骂的三弟很是讨厌,但讨厌劲过了一阵就消失了,他重新变得没心没肺起来。
杨勇觉得乳母说的有道理,嘀咕着开口:“到底是我阿娘生的弟弟。阿圆长那么丑,我就让让他好了……”
另一边,二郎房里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杨广问乳母陆氏郡公是什么,陆氏饱读诗书,和他详细地解释了北周的官爵制度。
郡公是仅次于国公的封爵,虽是虚爵,但放在不满三月的小婴儿身上已经足够惊人了!
杨广头脑聪慧,开始理解得有些吃力,后来就听明白了,他问:“为什么三弟有,我没有?”
陆氏担忧地望着他,没说话。
杨广不言不语,忽然把榻上最喜欢的玩具摔碎。
陆氏心疼不已:“二郎……”
杨广狠狠地抓了陆氏的手一把,幼童的抓挠如同酷刑,陆氏吃痛不已,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努力把杨广抱在怀里安慰。
不一会儿,她的手臂变得伤痕累累,杨广也终于停了下来,安静地睡着了。
……
杨坚入宫的时机恰恰好,外界的长安城,还沉浸在宇文护兵败的悲痛之中,向来视杨坚为眼中钉的大冢宰府,暂且腾不出手去监视他。
宇文护的妻子以及亲眷,正因沸腾的民怨焦头烂额,唯有元岫锲而不舍地提起,说杨坚和宫中的皇帝互相勾结。
“姑母,随国公不给长子和次子请封,反而给幼子讨赏,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语罢,被她的姑母甩了一巴掌,元氏失望至极地看着她:“你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形势,普六茹坚就算要把国公之位让给小儿子,与你又有何干?!”
她头一次对这个不聪明的侄女生出厌烦,从前元岫想找随国公夫妇的茬,元氏乐得顺水推舟,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元氏命令左右:“把郡主送去别院,务必看好她。”
得知元岫被送到郊外别院,独孤伽罗忽而一笑,笑得她面前的属官心里凉飕飕的。
你终于离开大冢宰府了……
独孤伽罗这般想着,低声吩咐了几句,属官得到命令连忙出门。
随国公夫妇共用一套班底,在属官的眼里,夫人的命令就是国公的命令。
一旁抱着杨珏的杨坚对此习以为常,见周围无人,杨坚沉稳地邀功:“长乐这个封号如何?”
好听,独孤伽罗很满意,她用热烈的眼神望着丈夫,眼中情谊浓得能溢出来。
“那罗延,你真好。”
独孤伽罗的夸赞向来直接,杨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下一秒,独孤伽罗惊声道:“你的手怎么能这样横在阿圆后颈,阿圆难受怎么办?”
“那罗延!!”
杨坚被喊得浑身一抖,霎时手忙脚乱,原本躺在阿耶怀里的杨珏愈发难受了,他嘴巴扁了扁,黑眼睛积蓄了一泡泪。
独孤伽罗焦急地接过孩子上下检查:“乖阿圆,不哭,不哭,都是你阿耶不好。”
阿圆哭得她心疼死了,独孤伽罗用力地亲了一口杨珏嫩乎乎的脸蛋,见杨珏愣住了,她亲了又亲。
小婴儿很快破涕为笑,嘴巴吐出快乐的泡泡。
独孤伽罗也笑了,扭头望向杨坚,眉头倒竖气不打一处来。
“我教你的抱法都忘到狗肚子里了吗?幼儿脆弱,枉你还是阿圆的父亲!”
一晃一刻钟过去,杨坚被骂得不敢还口,愧疚之下他发誓:“伽罗,不会有下次了。”
独孤伽罗白他一眼:“和我发誓有什么用,等阿圆原谅你再说。”
杨坚神情一振,默默点头。
不知父亲被母亲教训的杨珏,听外界的声音听得津津有味,片刻他打了个哈欠,拳头抵住脸颊睡得很香。
第二天,前朝郡主元岫断腿瘫痪的消息,伴随着大冢宰宇文护依旧不肯率军回朝、且立誓要灭了北齐的新闻,一并传入随国公府。
独孤伽罗闻言冷笑一声,觉得单单断腿还是不够爽快。
不过目前她没心思关注这个,她盯着杨坚,看丈夫鬼鬼祟祟接近阿圆是要做什么。
杨坚像往常一样走到榻前,认真地调整好姿势,把睁着眼睛自娱自乐的杨珏抱进怀中,继而低声道:“阿圆,对不起。”
原来是来道歉的,独孤伽罗眼神柔和了不少。
不知道阿耶在说什么的杨三郎,胖手舒展打了个哈欠,杨坚有些惊喜:“伽罗,乖阿圆原谅我了……”
独孤伽罗也这么觉得,她柔软的目光落在幼子身上,心道阿圆还是脾气太好了。
那罗延欺负了他,阿圆就这么轻轻放过,定是孩子太心疼阿耶的缘故,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隐忧,阿圆那么好,往后长大了会不会被欺负?
光是这么一想,独孤伽罗就想提刀,她告诉自己,往后她要对阿圆更加上心,多多爱护多多看顾,不能叫孩子离开她的视线一步!
……
杨珏半岁了,这半年以来他在爹娘的膝头长大,独孤伽罗亲自照料用心无比,杨坚也不逞多让,头一次看到随国公哄孩子的唐国公以为自己中邪了。
杨坚自小性情严正,和他一块长大的同窗都不敢调笑于他。唐国公李昞和杨坚是连襟,关系远比旁人要亲近,偶尔开开玩笑也是有的。
但目睹杨坚噙着笑,语气温柔地哄儿子,这事还是太超过了!
李昞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回到府中和妻子独孤千说起此事,独孤千大吃一惊:“郎君确定没看错?”
李昞摇摇头,神色复杂万分:“世上有慈父与严父之分,娘子你对杨坚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严父。”
李昞:“日后该改口叫大慈父了。”
独孤千:“……”
独孤千不信邪,当晚拉来六岁的长子李渊,偷偷说道:“明日我们去拜访你姨父姨母。”
李渊奇怪地看着她,去就去,为何阿娘像是做贼一般,两府不是时有往来吗?
翌日,独孤千带着李渊出门,适时随国公夫妻俩正琢磨改造国公府的大计。
独孤伽罗望着装饰清简的卧房,哪哪都不满意,杨坚抱着杨珏站在一旁,低声给妻子提出建议。
杨珏身穿精致的织锦,胖手挂着两个金镯,脚上套着两个细玉镯,颈间戴着流光溢彩的长命缕,圆圆的脑袋一歪一歪。
杨坚熟练地护着他的脑袋,偶尔抽出注意力观察儿子,见杨珏目光专注,他微微一笑:“伽罗,阿圆听得懂我们说话。”
“阿圆聪慧异常,难道你今天才知晓?”
独孤伽罗白他一眼,杨坚道:“不仅如此,他还在夸赞阿娘有眼光。”
独孤轻笑:“阿圆对阿耶同样认可,是不是呀?”
杨珏困得头一点一点,啪嗒一声靠在杨坚的肩上,夫妻俩瞬间惊喜,孩子这是承认的意思!
也只有阿圆,才会事事有回应,他们更有干劲了,抓紧时间开始商讨。
如今幼子和他们住在一起,杨坚光是脑补那白嫩嫩胖乎乎的胳膊,枕在什么花纹都没有的床榻上,就替阿圆感到委屈。
还有素色的床帐,未着釉的茶杯,他们能用到地老天荒,阿圆却是万万不能。
——随之而来一个问题,阿圆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装饰?
半个时辰后,杨坚抱着孩子,端正地坐在榻上,独孤伽罗膝上放着三匹布料,手上还拿着两匹。
布料颜色不同,却都是华贵的锦缎,把素色的床帐比到了泥里。
独孤伽罗上前亲了亲杨珏的脸,抽出一卷问儿子:“阿圆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杨珏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刚刚睡醒的胖脸犹带朦胧,见他呆呆地不动,独孤伽罗了然,看来是不喜欢了。
“这匹呢?”
杨珏还是没动,过了片刻,他撒娇似的伸手想要阿娘抱,独孤伽罗当即认定,孩子喜欢现在展示的这个。
“乖阿圆,真给阿娘省心!”她笑得明媚,感动地把杨珏抱过来。
杨坚同样感动,他附和着开口:“世上没有比阿圆还省心的孩子了。”
在杨珏不知情的情况下,府内的陈设不知不觉因着他的“喜好”而改变,就在这时,女婢汇报说唐国公夫人和李大郎来了,独孤伽罗忙道:“还不请进来?”
她让杨坚别走:“阿姐来得正好,让她帮我们参谋参谋。”
杨坚向来听妻子的话,于是独孤千携李渊来访的时候,恰恰看见了“杨三郎点兵,爹娘喜颜开”的场景。
独孤千神色一滞,小心问道:“伽罗,妹夫,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在问阿圆喜欢什么样的床榻,因为床榻难搬,我们只能描摹出纹路让孩子选。”
独孤千心道坏了,丈夫也没告诉她情况这么严重啊,这不仅仅是妹夫中邪了,伽罗同样中了邪。
她拍了拍茫然的李渊,示意李渊去找大表弟和二表弟玩,转身严肃开口:“你们二人博学多识,自然听说过蔡桓公讳疾忌医的故事。如今大周没有扁鹊,寻个神医却是不难,伽罗,听阿姐的话!”
……
眼见妻子教训起了姐姐,杨坚不好掺和,默默退了出去。
伽罗向来强势,唐国公李昞告诉他,明明自己身为姐夫却还是有些怵这个妻妹,杨坚只当做没听见。
他生母早逝,父亲也在二十七岁去世,何其有幸能遇到管束他一辈子的人,这样的感受,旁人永远都不会懂。
屋内,听了一耳朵“阿圆有多聪明”“阿圆有多爱阿耶和阿娘”的独孤千,脑袋晕晕乎乎。
见独孤伽罗对着杨珏的胖脸亲了又亲,她气势不觉弱了下去:“伽罗,旁的不说,阿姐承认阿圆长得好,脸上甚至、甚至有父亲的影子。”
可阿圆才半岁,这年纪能看出什么来?
就连她的渊郎,性格也没定型呢,还有,阿圆的打扮是不是太奢靡了些。
正准备有理有据地劝,独孤伽罗赞许地回望她:“阿姐也觉得阿圆是长安第一美男子对不对?”
“……”独孤千,“那我的渊郎算什么??”
独孤伽罗了然,阿姐内心果然不服气:“数年后,阿姐瞧着便是。”
她高傲道:“无人能与我的阿圆相争!”
午膳时分,姐妹俩很快重归于好,亲亲热热地去往膳厅用膳。
杨珏窝在独孤伽罗怀里,小孩长期与爹娘住在一块,难得看到如此热闹的景象,双手不自觉地挥动了下,手中金镯叮叮当当地发出轻响。
杨丽华与手帕交出门踏青去了,矮桌上,杨勇正叽叽喳喳地和李渊说着什么,虽然渊表哥丑,但擅长聆听的人很是少见,他和渊表哥的感情还是很深的。
李渊见身旁的杨广一言不发,有意让二表弟参与他们的话题,便顺着杨勇的话问道:“阿晛说他被儒学的经义难倒了,那阿摐启蒙了吗?阿摐觉得经义难不难?”
杨广紧盯着杨珏手上的金镯,一时间没听见李渊在说什么,他的脑海不住地闪过乳母陆氏对他的叮嘱:“郎君和娘子厉行节俭,二郎平时的用度切不可超出,金银玉器等物,绝不能出现在屋里,婢子绝对不会害二郎的。”
他强忍着抓挠的冲动,直至李渊又问了他一遍,杨广这才收回视线。
半晌他道:“表哥,我已经启蒙了。经义简单,研读几遍就明白了,哪会像阿兄说的那样难?”
杨勇一听,瞪着眼睛不吭声了,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二弟天生聪慧,阿耶阿娘这半年来,给他们请了好多蒙学师傅,无一不是夸赞二弟天赋高。
杨勇不服,哭喊着师傅作弊,二弟作弊,被闻讯前来的杨坚怒斥一顿,差点请了家法。望着寒光闪闪的藤条,杨勇老实了,那股我行我素的劲收敛了许多,再也不会不顾场合地说人丑、拆人台,譬如现在。
李渊有些惊奇,大表弟怎么改性了?
正想继续说话,杨坚跟在独孤伽罗身后走进膳厅,他连忙起身问好:“姨父,姨母,阿圆。”
杨坚温和地朝李渊点点头,熟练地从妻子手中接过杨珏,熟练地开始喂饭。
阿圆不喜乳母的存在,五个月大就不爱喝奶了,无奈之下,他和伽罗只好叫人调制奶羹,佐以旁的辅食。
杨珏张着嘴巴,杨坚试了试奶羹的温度,投喂的动作稳重又温柔。
见杨珏乖乖咽了下去,杨坚极其自然地夸道:“阿圆真厉害,来,再吃一口,阿圆是长安最俊的郡公。”
独孤千拿筷的手一抖,李渊和母亲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深深的惊恐。
杨勇张大嘴巴,这是黑着脸怒斥他的阿耶,忍无可忍要用藤条揍他的阿耶?
杨广也看呆了,只觉世界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仿佛天塌地陷,昼夜颠倒,太阳不再从东边升起。
膳厅里一片沉寂,唯剩独孤伽罗和丈夫咬耳朵的声音:“那罗延,看来阿圆比昨天要更喜欢你。”
杨坚点点头,阿圆昨天张开嘴的时候有停顿,今天却毫无迟疑,就像伽罗所说的那样,孩子一天比一天喜欢他这个阿耶。
余光瞥见端着碗不动的李渊,杨坚沉声开口:“渊郎,来姨父家不必顾忌,无需拘束。”
李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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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李渊:如果我建议姨父驱邪会怎么样?
杨坚:你可以试试
李渊:还有姨母
独孤伽罗:你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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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金碗玉碗任珏摔
回唐国公府的路上,独孤千和李渊母子俩都很沉默。
半晌李渊问:“阿娘,姨父姨母是中邪了吗?”
“渊郎!他们神志清醒,言语流畅,应当不是中邪。这话可千万不要叫你姨父姨母听去,阿娘不想被教训。”
李渊打了个哆嗦,忙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随国公府,丝毫不知自己带给旁人何等震撼的杨坚,把吃饱了昏昏欲睡的杨珏交给妻子,继而绕道书房,抽查长子和次子的启蒙课业。
“阿晛,你先来。”杨坚神情端肃,气质如山岳一般,镇住了心神不定的杨勇。
他老老实实地束手而站,背书的时候有些磕巴,在杨坚一个字一个字的纠正下,最终顺利背完。
杨坚点了点头,提醒长子:“对待夫子要礼貌,对待课业更不可懈怠。”
杨勇如蒙大赦地跑开了,杨坚随即看向杨广。
阿摐天赋远要比阿晛高,见杨广顺畅地回答出他的考校,杨坚嘴角上扬了零点一度:“不错。”
按理说杨广应该很开心,阿兄开蒙那么久,一句不错的评语都没有得到过,可他看着父亲内敛的神色,远没有方才膳桌上的外放和温柔。
他背书背得这么好,仅仅得来了一句“不错”?
杨广低着头离开了,见到候在外头的乳母陆氏,稚嫩的双眼迸射出疑问,片刻转为仇恨。
“你在害我。”
被自小呵护的孩子这般注视的陆氏心头一痛,手臂更是隐痛,她小心问道:“婢子何曾害过二郎?”
杨广想说明明阿耶阿娘不在意府上孩子过得是否奢靡,光从三弟的打扮上,他就能看出来!
阿耶阿娘也不一定喜欢作风严正的子嗣,杨广盯着陆氏,最终没有把心里话告诉她。
对待害他的人,他潜意识不会再交托信任,至此,陆氏成了杨广屋里的透明人。
二郎的态度很是明显,伺候杨广的随从和女婢渐渐大胆起来,将陆氏排斥在外,然而陆氏手上的伤痕只多不少,小半年以后,她再也支撑不住病倒了。
府里的大管家杨辉是杨坚的亲信,妻子成天以泪洗面,他如何会察觉不出异样?
请来的大夫说陆娘子郁结于心,恐怕命不久矣,望着妻子伤痕累累的手,杨辉一时间不可置信。
同一时刻,膳厅,暗暗观察窝在阿娘怀中的三弟的杨广,发现膳厅的膳桌被更换,从朴素的风格转变为了贵气。
这并不是个例,小半年来,随国公府脱胎换骨大变了样,可从阿耶阿娘的反应上看,更换陈设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三弟喜欢!
杨广自己屋内的摆饰却是不曾动的,为了争夺阿耶阿娘的宠爱,他下定决心,仿照杨珏穿戴的风格,命随从把寝卧好好装扮了一番。
至于钱财,就从陆氏保管的他的私库里拿,若钱不够了,陆氏自会想办法贴补。
当下看着膳桌上的菜肴,杨广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擦擦嘴道:“阿耶,阿娘,我饱了。”
见杨广期待地看着他们,独孤伽罗定睛一瞧,次子碗里的麦饭剩了大半。
她不禁有些奇怪,阿摐往日并没有浪费的陋习,难不成是身体不舒服?
杨坚思维与妻子同步,罕见地露出浓厚的关怀,想着请大夫来给次子瞧一瞧:“无事,不想吃就不吃了。”
杨广心下一喜,沐浴着杨丽华和杨勇奇怪的目光,他有些自满地回房。
快满周岁的杨珏眨眨眼,从阿娘的怀中探出头去,小孩双手伸展,连带着衣裳绷紧,愈发显露出圆鼓鼓的肚皮。
“阿圆的二兄不舒服呢,阿圆有没有不舒服?”独孤伽罗柔声开口,习惯性地朝幼子的胖脸亲了亲。
杨珏嘴巴一张,扭头啵啵回去,一旁注视着孩子的杨坚松了口气,看来阿圆没有难受,这是高兴的表现,更是疼爱母亲的证明。
他温柔地摸摸杨珏的肚皮,和妻子说道:“我去看看阿摐。”
得到准许以后,杨坚让长女和长子慢点用膳,起身往杨广的屋里走。半路上遇见气喘吁吁的大管家杨辉,杨辉一见他就哭了:“郎君,郎君!”
对待亲信和自己人,杨坚向来礼遇有加,他有些惊讶:“这是怎么了?”
杨辉抹了把泪,详细地描述了自家娘子在二郎房中遭受的虐待,还有命不久矣的事实,望着郎君不可置信的模样,他哭诉道:“我娘子性情最是温善不过,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与我说实话。如今我豁出去告上一状,就算郎君打杀我我也认了!”
“胡说些什么?!”杨坚面沉如水,转而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杨广的屋里走。
推开门进去,杨坚并没有看到次子欺负随从的场景,杨广正专心致志地描摹练字,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然而大变样的房间,让杨坚的脸色更沉了几分,目光划过杨广桌案上的金器与银器,最后落在笔架那支镶嵌金丝的毛笔笔杆,他厉声开口:“杨广!”
杨广不自觉打了个颤,脸上甜甜的笑容淡去:“阿耶?”
“你才几岁,竟崇尚起了奢侈,我和你阿娘以为你留下那么多剩饭是因身体不适,没曾想你连粮食都看不上了。”
杨坚眼底透着说不出的失望,阿摐竟然比阿晛还要不着调,甚至碰触到他的底线。
想起大管家的告状,语气更添怒意:“去请二郎的乳母陆氏前来,再去祠堂请家法!”
……
膳厅,杨珏张大嘴巴,一口一口吃完阿娘投喂的饭,被独孤伽罗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上。
杨丽华好奇地问:“阿圆那么早就学走路了吗?”
杨勇竖起耳朵听,同时分出了一小半心神在二弟那边,思考着如果二弟真病了,他可不可以学习二弟的招数,装病逃避学习。
独孤伽罗点了点头,笑着对大女儿道:“丽华有所不知,阿圆打娘胎里就会走路,如今不过是兑现天赋罢了!”
丽华呆呆地“啊”了声,打娘胎里就会走?
夫子教给她的知识,好像并不包含这一点,杨丽华望向玉雪可爱的阿圆,眼里露出惊叹,好厉害。
让她幻视了“金龙钻腹”“梦日入怀”等等异象,丽华腼腆开口:“三弟一定是非同寻常的小孩。”
独孤伽罗爱怜地看着女儿,心下赞许不已,转而严厉道:“阿晛你别说话,继续吃,米粮来之不易,绝不能有丝毫浪费。”
正想开口的杨勇:“……”
杨珏乖巧地站在地上,乍然离开阿娘的怀抱,他有些不舍,却毫无不安之色,圆脑袋左顾右盼,半晌,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走到半路,他一屁股摔倒,在独孤伽罗提着心的注视下,杨珏胖手撑地丝滑地起身,然后返回阿娘的身边,小米牙露出来,朝着母亲灿烂地笑。
独孤伽罗捂着嘴,惊喜地叫了声“阿圆”,杨珏喉咙里嘤啊地回应两声,不消片刻,脸上被印了无数个亲吻。
杨珏眼里有些小得意,又不知在得意什么,他扭过身子,慢慢地走到姐姐身边,伸手拍了下杨丽华的裙摆。
杨丽华被母亲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课程,偶尔出门踏青聚会,和幼弟接触的时间极其有限,膳桌上的亲昵更是第一回。
她屏住呼吸,弯下腰,左手戳了戳杨珏的脸蛋,右手戳了戳杨珏的肚皮,小姑娘的心前所未有地柔软:“真好玩。”
语罢杨丽华脸一红,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她结结巴巴地改口:“真、真结实!”
杨珏仰头看她,大度地任她戳,杨丽华竟是诡异地生出被弟弟宠爱的错觉。
吓得她鼓起无限的勇气,大胆地亲了三弟一口,权当做压惊。
片刻她的脸上漫起红晕,好软,好嫩,她开心地和母亲道:“阿圆真乖。”
独孤伽罗笑看着儿女,眉眼不见凌厉,遍布温情与柔色,直至杨勇跃跃欲试地开口:“我也要戳!”
说这话的时候,杨勇刚扒进最后一口饭,语气十分含糊,不等阿娘同意,他三两下跑到杨珏身前,伸手想要揉弟弟的脸。
那鲁莽的力道看得杨丽华心惊胆战,独孤伽罗更是面色骤变,杨珏皱起小眉头,摇摇晃晃向外挪了一步,好巧不巧踩到了杨勇的鞋。
当下的布靴和裤装紧密相连,杨勇本就重心不稳,被弟弟这么一踩,呜哇叫着往斜侧方倒去。
“砰”地一声,杨勇摔了个四脚朝天,地上早早铺了厚毯,不疼,却很丢脸。
杨珏眉头皱得更紧了,嫌弃地望了一眼兄长,然后依偎到阿娘身边。
独孤伽罗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认定阿圆是害怕了,她心细细密密地开始疼:“杨勇!!”
膳厅响起女主人严厉的怒斥:“我看你是想挨家法——”
话音未落,杨坚身旁的属臣前来禀报:“娘子,二郎不知怎的惹了郎君生怒,郎君请出家法,用藤条打了二郎的掌心!”
这下简直是火上浇油,独孤伽罗眉头倒竖:“他做什么惹了那罗延生气?”
小小年纪作风奢侈,亲身上阵欺辱乳母……虽然乳母拒不承认,说这是二郎屋中的下人欺负的她,她的丈夫为了让主君更重视,故而撒下弥天大谎,真实性尚且存疑——但作风奢侈这回事,却是板上钉钉。
听闻属臣的回禀,独孤伽罗实在吃惊,这还是她印象里省心又聪慧的次子,而非被人掉了包?
“我知道了。”独孤伽罗忍着怒意,见杨丽华担忧地望着她,她挤出一个笑先让女儿回屋。
紧接着抱起杨珏,温柔开口:“阿娘得去料理你不听话的兄长,阿圆无聊了的话,让女婢拿金碗摔着玩好不好?”
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话一般,杨珏用脸颊蹭了蹭独孤伽罗的眉心,“嘤嘤嗯嗯”地应着,独孤伽罗整颗心像浸在温泉里,差点就忘记了次子惹下的祸。
她不舍地把杨珏递给亲信:“照顾好三郎,若照顾得不尽心,我饶不了你。”
“是。”
……
独孤伽罗赶到了现场,望着杨坚不住起伏的胸膛,不得不信二郎的性子真的歪了。
“那罗延,不要生气,气坏了自己谁去照顾阿圆?”
杨坚霎那间冷静下来,觉得妻子所言很有道理。
他扭头去看伽罗的脸色,发现她也气得不轻,连忙开口:“气大伤身,你这般,阿圆还不知怎么心疼。”
独孤伽罗也冷静了,冷静地同哭泣的杨广指出他的错误。
杨广屋里但凡富丽堂皇的装饰,全都被撤了下来,仆从也全部换上独孤伽罗的人手,对性子歪了的二郎严加管束。
至于乳母陆氏,是绝不能再留在随国公府了,离去之前,她躺在丈夫提供的木板上气若游丝地喊:“二郎不哭,记住婢子从前与二郎说的话,婢子——”
一旁落泪的大管家杨辉爆发了:“郎君,我要与她和离!”
杨坚最终准许了。杨辉和离完毕,自请驻守别院,从此不再侍奉随国公身侧,这一番折腾下来,损失亲信的杨坚只觉疲惫。
可当他携手妻子踏进正院的时候,温暖的烛光透过窗楹,映在他的眼底,那一瞬间,疲惫的感觉尽消,心间涌上丝丝暖意。
独孤伽罗更是迫不及待地走进房中,只见杨珏坐在干净的软毯上,手中捧着一个大金碗,执着地望着窗户和门的方向。
小孩手里的金碗别说是变形了,连磕碰的痕迹也没有,正院侍奉的女婢道:“三郎接过金碗,一直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任婢子如何去哄就是不愿意摔,婢子斗胆猜测,三郎知道这是娘子的东西,故而不愿意破坏,脸朝门窗的原因,许是想念阿耶阿娘了。”
“乖阿圆……”几个时辰不见,和阿圆分离的独孤伽罗却仿佛分开了半辈子,她鼻尖一酸,向来强势的女子竟是抑制不住落了泪。
她慌忙跑到孩子身边:“阿娘给你道歉好不好?”
杨坚眼眶也有些红,眨眼间痕迹消散无踪。
杨珏扔开金碗,眼巴巴地朝爹娘伸出手,夫妻俩即刻将幼子拥入怀中。
他们对散落的金碗视而不见,抱着杨珏软软的身躯争先恐后地发誓:“阿娘日后定不会单独落下阿圆,去哪都要把阿圆揣在怀里。”
“阿耶也发誓。”
原先感动得差点落泪的婢女,忽然想到一个场面,万一郎君和娘子去向不同的目的地,三郎岂不是要被劈成两半?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催膳房给三郎做好吃的汤羹。
屋内,独孤伽罗和杨坚一人一侧,把杨珏的脸蛋亲得红彤彤,小孩起先还很高兴,感受到脸颊要被亲破皮,他不愿意了。
他使劲从爹娘怀中挤出来,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独孤伽罗忙拾起她身边的金碗,在小孩眼前晃了晃。
“阿圆,阿娘如今回来了,看这金灿灿的玩具,还想不想摔呀?”
杨坚温和地看着这一幕,丝毫不觉得幼子摔金碗的行径奢靡。
见杨珏对金子不感兴趣,他低声建议:“玉碗呢?金碗摔不坏,到底是个缺陷,不像玉碗材质清脆,声音还好听。”
杨珏还是不感兴趣,他摇摇摆摆地晃了一圈,最终钻进杨坚怀里,打了个哈欠,又攥住阿娘的衣袖,香甜地睡了过去。
独孤伽罗遗憾地放下金碗,凑过去和丈夫咬耳朵:“看来阿圆只对阿耶感兴趣。”
杨坚想要朗声大笑,内敛惯了的随国公最终还是没有笑出声,唯独嘴角上扬三十度,持续了足足半刻钟。
不错,在阿圆心里,阿耶比金子更珍贵!
杨珏睡了一会被轻声喊醒,原来是他的肚皮咕噜噜开始叫,杨坚接过女婢奉上的汤羹,动作温柔地投喂儿子,就在这时,外头响起属臣的低语。
“郎君,娘子,宫中急报,陛下召郎君深夜入宫议事。”
杨坚和独孤伽罗对视一眼,独孤伽罗叮嘱丈夫“你小心点喂阿圆”,起身接过属臣递来的急报,继而缓缓展开。
她发出一声叹息,杨坚低声问:“怎么了?”
“齐国皇帝高纬,赐兰陵王高长恭毒酒一杯,大齐战神就此身陨。”
杨坚怀疑自己听错了,哪怕知道齐国皇帝都是些类人生物,一代接一代昏君迭出,硬生生让富裕的齐国变得民不聊生,让资源贫瘠的大周从此崛起——他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兰陵王可是北齐的战神,当年以五百骑兵大破北周战阵,《兰陵王破阵曲》风靡天下,谁人不晓。
更出名的是他的容貌,连伽罗都大加赞叹过的美貌,杨坚从前还因此吃过醋,时隔多年得知对方的死讯,杨坚低头摸摸胖儿子的脸,和妻子一样发出叹息。
“陛下召我入宫议事,莫非是前线战局有了变动。”
“不错,宇文护打了败仗还不肯回朝,大有和齐国僵持之势,如今还真被他等来了转机。”独孤伽罗道,“兰陵王身死,齐国军心涣散,宇文护欣喜若狂想要一举攻破邺城,陛下对此感到苦恼,若没有这一桩意外,宇文护下个月就能回朝了!”
至于陛下为什么盼着宇文护回朝,当然是为了除掉他,谁知道齐国皇帝高纬神来一笔,除护计划又凭添了变数。
杨坚沉吟片刻:“若宇文护真能灭亡齐国……”
独孤伽罗冷笑:“老东西逼迫大臣自杀倒是一把好手,你看他领兵出战,哪次夺得过大胜?”
伽罗的评价犀利且带着恨意,杨坚放下汤碗,无声地给予妻子鼓励。
窝在阿耶怀里的杨珏站了起来,挺着圆鼓鼓的肚皮爬到阿娘怀里。
独孤伽罗不由扔开急报,环住杨珏温暖的身躯,暗藏阴霾的眉眼瞬间变得明媚,杨珏敏锐地察觉到阿娘的心情变化,哼哼两声,眼里暗藏小得意。
杨坚望着妻儿不由微笑,他想了想:“我给阿圆弹琵琶可好?”
不等独孤伽罗柔声说好,属臣焦急地在外提醒:“郎君,时辰不早了,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您。”
杨坚:“……”
独孤伽罗:“……”
杨坚连弹哪首曲子都想好了,他自己谱写的助消化的乐曲,极其适合饭后的小儿听。若阿圆听得开心,他还可以把谱子续写,并衍生出幼儿催眠乐曲,幼儿摔碗专用配乐……
夫妻二人齐齐看向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宫中急报,杨坚连忙把急报捡起:“备车,我这就来。”
望着一眨不眨盯着他的杨珏,杨坚颇有些尴尬地发誓:“下回阿耶再给阿圆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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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宇文邕:我大周忠臣此时身在何处?
杨坚:陛下稍等,臣在路上[抱拳]
[65]第 65 章:替阿耶刷好感度!
当晚杨坚入宫,和皇帝宇文邕秉烛夜谈。
明明杨坚是外臣,宇文邕不知为何,总喜欢和他叙说心里话,也许是因为随国公恭慎至极从不僭越的缘故,宇文邕和他交流很是舒心。
“时机未至,就让宇文护多活一会。寡人也不是等不起,那罗延认为呢?”宇文邕问。
杨坚拱起手:“陛下英明。”
有关正事的交谈告一段落,宇文邕和杨坚提起他近来的烦恼。
太子顽劣,让皇帝很看不惯,为此他花了大力气管教,手段堪称严苛。太子果然乖巧起来,对他的亲近却不如以往,宇文邕叹气:“那罗延可有这样的烦恼?”
杨坚不期然想起了家中诸子,长子顽皮,次子冷不丁暴露出长歪的性格,他紧皱眉心:“……臣和夫人都很头痛。”
宇文邕不禁产生了共鸣,没想到随国公府人员简单,家务事同样棘手。
想起他亲自册封的长乐郡公,皇帝笑问:“三郎呢?三郎可会让你头疼?”
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方才还严肃的随国公霎时变了个样,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三郎最是乖巧不过,改日他会说话了,我带他进宫向陛下谢恩。”
温和的语气,叫宇文邕大开眼界,眼见杨坚的话匣围绕着幼子打开,再聊下去他就不用睡了,宇文邕赶紧叫停,让侍从送随国公出宫。
杨坚走后,宇文邕对着烛火摇了摇头,贴身伺候的宦官低声道:“看来随国公除了惧内,又要多一重名声了,过于宠爱府中三郎。”
有弱点,重感情,他才会用得放心,宇文邕大笑一声:“那罗延这样很好。”
……
北齐战神兰陵王身死,宇文护觉得自己又行了,领兵在外迟迟不归。
宇文邕表面对宇文护数十年如一日的恭敬,日日派使者前去军营慰问,但凡朝中大事,堂兄不点头他就不处置,宇文护对这个堂弟越发放心。
他认为宇文邕比前头两个皇帝都上道,没必要再赐毒酒,如今最重要的事是灭亡齐国。
然而北齐衰弱归衰弱,一国底蕴犹在,并不是这么好啃的,他宇文护又不是高长恭,军事素养远远称不上优秀!
春去秋来,又过了一年,宇文护灰溜溜地领兵回朝了。
长安城,唐国公府四处悬挂着缟素,独孤伽罗扶着哭晕过去的姐姐独孤千,和杨坚一起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她发号施令有条不紊,唯独眼底残留着悲伤,姐夫李昞病逝于任职咸阳的途中,消息来得太突然,她和那罗延反应不及,只能竭尽所能照料李家的孤儿寡母。
终于,宾客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独孤伽罗亲自看着姐姐睡下,继而问道:“阿圆呢?”
“三郎在后院,许是在李大郎的屋里。”
后院,七岁的李渊默默流着眼泪,杨勇围在他身前,绞尽脑汁地安慰“表哥别伤心”,一点作用都没有。
杨广露出阳光的笑容:“渊表哥还有母亲,有弟弟妹妹,日后的唐国公府,都要靠表哥撑起一片天!”
自从去年挨了家法,杨二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大方开朗,对周围人分外友善。
李渊闻言哭声一停,刚想说“阿摐,谢谢你”,杨丽华牵着杨珏的手走了进来。
两岁的杨珏,拥有众人一致认同的漂亮五官,后脑勺生得更是标致,圆圆的十分可爱。
他吸了吸肚子跨进门槛,就听阿姐说道:“渊弟莫要难过,我把阿圆借给你!”
李渊一愣,杨丽华朝他微笑,她不开心的时候,抱着阿圆就开心了,阿园的脸颊是世界上最好的灵丹妙药,当然,肚皮更是。
杨珏仰头看了杨丽华一眼,勉强同意了借用,虽然他的身子只允许爹娘和阿姐摸,但看在大表哥处境困难的份上,他就宠姐姐一回。
小孩走上前去,撑着李渊的膝盖一屁股窝到李渊怀里,李渊头一个反应是好重,第二反应便是好暖。
暖乎乎热烘烘,仿佛心底的阴冷和沉寂都被吹散,他情不自禁地摸上杨珏的肚皮,头埋在小孩的脖颈嚎啕大哭:“阿圆,呜呜……”
“表哥哭泣可以,却不允许哭坏嗓子。”杨珏声音稚嫩,语气却是霸道,“姨父的祝福一直跟随着你,如果嗓子坏了,祝福就失效了。”
“真、真的?”
“当然。”
小孩理所当然道:“我年纪小,能看见表哥头顶一圈祝福光环,姨父祝福你成为智勇双全、心怀大志的唐国公,表哥难道要让姨父失望吗?”
没有什么比这话更加激励人的了,李渊抬起通红的眼眶,一字一句说道:“我还有阿娘和弟弟妹妹要照顾,绝不能让阿耶失望。”
杨珏满意点头,杨丽华万分欣慰,她就说阿圆是灵丹妙药!
支棱起来的李渊,诚挚地对杨珏说谢谢,一时间抱着小孩的肚皮不愿撒开手。
直至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说随国公和随国公夫人正在前厅等候。
时辰不早了,姨父和姨母操持阿耶的丧礼本就辛苦,他不能再耽搁他们的时间,李渊忙道:“丽华阿姐和表弟都在我这里,他们这就过去。”
……
去往前厅的路上,杨勇特意挤开姐姐,说要与三弟说悄悄话,杨丽华不赞同地叮嘱:“阿晛万万不可以欺负阿圆!”
杨勇觉得阿姐好生没有道理,他什么时候欺负过阿圆,被阿圆欺负还差不多。
每次他想捏阿圆的脸,从来都没有成功过,不是被绊倒就是被躲开,他有次实在气急败坏了,大声嚷嚷三弟邪门,紧接着被阿耶阿娘混合双打,从此他看见阿圆就躲着走,最近才稍稍放松了点。
杨勇凑到杨珏身边问:“我怎么没看到表哥头上有什么祝福光环?”
杨珏慢吞吞地走:“我今年两岁,阿兄几岁?”
“……我六岁。”
杨珏睨他一眼:“六岁没有发言权,等阿兄回到两岁再和我争辩吧。”
杨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被浑身带着奶香味的幼弟教训了,他不依不饶地想要追问,杨广忽然挤了过来:“阿兄怎么能和阿圆瞪眼睛?阿圆别怕,有二兄护你。”
杨勇双目喷火,扭头看向杨广,只觉这个丑弟弟真讨厌,二弟打断他和阿圆的对话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杨珏骄傲地扬起头:“二兄今年几岁?”
杨广一顿:“四岁。”
杨珏:“那你打得过大兄吗?打得过再来保护我。”
说着迈开胖腿,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杨勇嘎嘎一笑,忽然觉得一口气顺了,他故意朝杨广举了举拳头:“打~过~我~”
还没有开始学武的杨广:“……”
*
前厅,眼底残余悲色的独孤伽罗看到幼子眼睛一亮:“阿圆!”
杨珏走在最前,三头身的小孩步伐霸气,在爹娘眼里却如螃蟹似的可爱。
杨坚面上的沉郁不自觉地散去许多,他一把抱起杨珏:“阿圆方才去哪了?”
杨珏环住父亲的脖子:“和阿姐一起去安慰渊表哥了。”
阿圆年仅两岁,善良得浑身都在发光,杨坚感动不已,独孤伽罗更是动容。
她上前亲了亲杨珏的脸:“乖阿圆,我们回去了,明天再来探望表哥好不好?”
杨珏习以为常地被亲,甚至还侧了侧角度,让阿娘的吻端正地落在脸颊,那里皮厚,再怎么亲也不会红。
小孩这么熟练,都是懂事之后锻炼出来的技能,他因为爹娘爱他而高兴,同时又有些苦恼,觉得脸被亲红了就不霸气了。
他日后可是要继承阿耶爵位的人,当北周的权臣兼大将军,掌握朝政,挥斥方遒,怎么能留下黑历史?
杨坚才不知道杨珏小小年纪就有远大志向,听见小孩点头说好,杨坚揉揉杨珏的脑袋,温和的目光落在长女身上,最后严肃地望向长子和次子。
“检查一番,可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杨勇打了个激灵,老老实实道:“没有。”
杨广眼神孺慕,同样摇了摇头。
杨坚颔首:“我们走。”
随国公府,正院,杨珏趴在阿耶身上,把杨坚宽阔的脊背当做地毯。
杨坚感慨连襟的去世,正准备弹一首悲伤的琵琶曲悼念,注意到往日把他当做大树攀爬的阿圆,只是安安静静趴在他身上,当即有些担忧。
他和妻子对视一眼,猜测阿圆是不是被生离死别吓到了,独孤伽罗温柔开口:“阿圆方才都和渊表哥说了些什么呀?”
安静趴着不开口,以免打搅了阿耶阿娘对唐国公怀缅的杨珏歪了歪脑袋,分外流利地把他和李渊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这可出乎夫妻俩的预料之外,独孤伽罗不住地抚摸小孩的发梢。
阿圆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便认定阿圆的聪慧程度冠绝天下,谁家孩子能接连救下阿耶阿娘?
前些天那罗延开始给孩子启蒙,发现阿圆天生过目不忘,独孤伽罗从此更加笃定,世上无人能与她的阿圆相比。
如今阿圆的天赋已经不是冠绝天下了,而是冠绝古今,小小年纪便能另辟蹊径劝说表哥,这绝不是单纯的聪明可以概括的!
喷薄而出的惊喜,被独孤伽罗强行压了下去,姐夫刚刚去世,若此时表现出来,着实不合时宜。
她和丈夫对视一眼,轻声对杨珏夸了又夸,杨珏矜持地抿抿嘴,天才的基本操作,不足为奇。
他问杨坚:“阿耶还要弹琵琶吗?姨父听到阿耶的弹奏,一定很高兴。”
说着从杨坚背上跳了下来,伸出小手:“我给阿耶打节拍。”
庭院寂静无声,片刻,杨坚哑声道好。
悠扬的琵琶声响彻,低落的旋律逐渐昂扬,带着对逝者的缅怀,更带着对未来的希望,独孤伽罗含笑听着,只觉清脆的节拍是那么的悦耳。
……
唐国公李昞逝世,算得上长安城的大新闻,又过了几日,宇文护领兵回朝,顿时盖过了所有人的风头。
随国公夫妇把对唐国公府的照拂放在暗地里,明面上如临大敌。
那草木皆兵的模样,让宇文护极其轻蔑,实则杨坚七分是装的,真正的忧虑只有三分。
他有预感,离陛下独掌大权的日子不远了。
这日宫中来人,说太后寡居深宫,最喜欢接见小辈,偶然得知长安竟有年仅两岁的郡公,不免产生好奇,想要见上一见,陛下为此召开私宴,邀随国公与长乐郡公一道前往。
杨坚有些惊讶,看着宫中宦官做出的口型——“借口”,他沉思数秒:“臣的三郎自封爵以来,还未进宫向陛下和太后谢恩,何德何能让陛下专门开设私宴?还请中官稍后,我们父子二人需整理仪容。”
得知幼子也要进宫,独孤伽罗颇为不安,如今宇文护已经回朝了,这个时间点设宴款待,是生怕宇文护察觉不到蹊跷,从而过来凑热闹吗?!
她抓住丈夫的手,以身饲虎,何必要捎上她的阿圆,她疾言厉色道:“若阿圆有个万一,我也不活了!”
杨坚的手同样有些颤,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片刻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他投效的代价,皇帝视他为忠臣,他必须给予皇帝最大的支持,哪怕知道自己和最爱的孩子成了借口,成了钓宇文护上钩的鱼饵。
他回握住妻子的手:“伽罗,你放心,我会带着阿圆平安归来,你在家中等我。”
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沉稳,心想阿圆绝对不会出事,除非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一刻钟后,被套上郡公服饰的杨珏左看看,右看看,新奇之后很快恢复了淡定。
不就是进宫吗,他不怕,熟悉宫中环境,有利于他当权臣的梦想。
见独孤伽罗面色焦虑,小孩张开双臂,抱住独孤伽罗的腿:“阿娘别担心,我和阿耶去去就回。”
两岁孩童模仿大人的语气安慰母亲,这般好笑的场面,独孤伽罗竟是奇迹般地得到了安抚,她蹲下身,重重亲了口杨珏的脸蛋。
她再一次警告杨坚:“那罗延!若阿圆掉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
袖中绑了匕首,靴里藏了短剑的杨坚答应下来:“好。”
正阳宫,乃北周皇帝起居之所,此番设宴就在正阳宫,仿佛一场温馨的家宴。
杨坚牵着杨珏进宫之时,没有被搜身,宇文邕坐在太后下首,朝他举杯而笑:“寡人今日可算见到爱卿的三郎了!”
继而仔细端详杨珏的长相:“像你,嗯,也像……”
“也像从前的卫国公。”太后语气慈和,眼底浮现怀念。
宇文邕讶异一瞬,朝杨珏招了招手:“侧帽风流,独孤而已。阿圆,来,到我这里来。”
依阿耶和皇帝的亲近程度,杨珏丝毫不惊讶皇帝会得知他的小字。
小孩一本正经地走上前,秉持着给阿耶刷好感度的原则,眼睛亮亮地开口:“阿圆参见陛下,参见太后,祝陛下早日一统,太后青春永驻!”
宇文邕愣住了,太后也是一愣。
宇文邕哈哈大笑,只觉胸中豪气千云,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傀儡,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一统。
童言无忌,更是难得,眼见杨珏面无惧怕之色,他心里的喜爱更深:“好!借阿圆吉言,母后您觉得呢?”
太后掩嘴而笑,同样一口一个阿圆地叫了起来。
眼见皇帝和太后被儿子哄得眉开眼笑,宇文邕甚至伸手轻轻去捏小孩的脸,杨坚:“……”
随国公内心的苦大仇深忽然烟消云散,他摸了摸袖间的匕首,嘴角上扬了十五度,镇定自若地坐了下来。
杨坚虽入了座,目光时刻注意着杨珏,生怕幼子第一次面君有哪里不舒服,结果等着等着,皇帝竟要伸出魔爪抚摸阿圆的肚皮。
深觉父亲的权利被侵犯的杨坚忍住了,就在这时,殿外响起宇文护苍老的声音:“臣不请自来,陛下不会怪罪我吧?”
宇文邕刹那间站起身,遮住宇文护看向杨珏的视线,恭敬地喊了声“阿兄”。
“皇宫是阿兄的家,我怎么会怪罪您。”宇文邕喏喏地朝这位北周一手遮天的权臣迎了上去,话间十分谦卑。
趁着皇帝和宇文护寒暄的时候,杨坚焦急地朝杨珏招手,见阿圆蹬蹬跑到他身边,心中大石这才落了地。
转而恭谨地朝宇文护问好:“坚参见大冢宰。”
“普六茹坚,你怎么在此?”宇文护越过宇文邕高大的身躯,打量侧桌的一大一小,片刻轻蔑一笑,高声朝上首的太后道,“太后想见什么后辈不可得,何必和普六茹家的歪瓜搅合在一处!”
宇文护一边说,一边打量大殿的陈设,没有屏风,无法埋伏刀斧手,他扭头望向谦卑的宇文邕,最后一丝疑心也放下了。
宇文邕待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恭敬,他还是很信任这个堂弟的,懦弱,无能,能成什么大事?
他放心地往前走去,掀袍坐在了皇帝的专座上。
“今天心情好,阿邕,给我倒酒!”
宇文护丝毫不掩饰砸场子的意图,懦弱的皇帝能怎么办,还不是捧着敬着。
杨坚瞬间沦为透明人,杨珏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首,他前来赴宴之前就被阿娘喂饱了,此时围观得津津有味。
宇文护身为当下权臣模板,小孩抱着取经的心态前来赴宴,结果大失所望。这人打仗不行,人老了更是飘了,他瞬间把宇文护剔除学习行列,就着阿耶的手咕咚抿了口温水。
酒过三巡,宇文邕忽然注意到太后一言不发,饮酒一杯接着一杯,当即惊道:“母后!您怎可如此牛饮?”
整个宇文皇室,就属太后对他的意见最大,毕竟她儿子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还要被自己这般地下面子。宇文护眯起眼睛,心知太后这是对自己不满,既如此,她就别怪他羞辱于她了!
“太后,牛饮伤身啊。”宇文护笑呵呵道,伸手拍了拍宇文邕的肩,“快取《酒诰》来,臣今日需好好教诲陛下的母亲,让太后知晓饮酒切不可过度。”
太后身为至尊之母,岂是旁人能够教诲的?
宇文邕嘴唇一颤,低下头想说什么,终是唯唯诺诺让宦官去取《酒诰》。
宇文护志得意满地把诰书展开,跪坐太后面前,眼见太后避开了脸,他笑容愈发肆意,轻慢地念出第一句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原来是他的脑袋被开了瓢。
宇文护眼前一片血色,刻骨的剧痛蔓延至脑海!
宇文邕站在他身侧,手持玉珽满面狠戾,趁其不备之时,用玉珽一下又一下地砸。
鲜血溅上了皇帝的脸,皇帝心中满是快意,可砸到一半老毛病发作,宇文护尚未断气,宇文邕的胸腔就如破风箱似的抖动起来!
宇文邕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宇文护嗬嗬地捂着头爬了起来,顶着满头血浆跌跌撞撞向殿门跑去。
太后被这突发状况惊呆了,没想到天时地利集齐,宇文护竟然还没死,宇文邕面色扭曲,扭头望向杨坚的方向,想要大吼一声“别让他逃”,可不争气的身体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在生死存亡之间,爆发的求生欲不可估量,宇文护逃窜得极快,电光石火间,他被一只脚给绊倒了。
是一个幼童,是时年两岁的随国公幼子长乐郡公,杨珏早在宇文邕死命砸人的时候,便拉着阿耶候在宇文护逃窜的必经之路上。
凭他戏弄大哥杨勇的熟练功力,小孩轻轻松松就把重心不稳的宇文护绊倒,紧接着踮脚摸索出杨坚袖间的匕首,一拔一扎,噗嗤——
匕首快狠准地扎进了宇文护的胸腔。
杨坚沉稳了三十二年的脸骤然皲裂了。
他根本来不及反省自己的反应竟然没有阿圆快,也来不及阻止阿圆干净的双手染上鲜血,他下意识地抽出靴中短剑,带着狠与恨,一剑接着一剑把宇文护扎成了刺猬。
宇文护眼底光芒熄灭,双目圆睁看向半空,死得不能再死。
杨珏总共只扎了一刀,这一刀是为给阿娘和外祖出气,剩下的全都留给阿耶,阿耶被打压多年,与宇文护之间自有许多账要算。
杨珏居高临下地看着死不瞑目的北周权臣,心道他日后肯定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前车之鉴,务必引以为戒,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替阿耶刷陛下的好感度,阿耶努力努力大权在握,他的梦想也能实现得顺畅许多。
小孩悄悄望了一眼上首惊愕的皇帝,挺起胸脯,声音稚嫩地斥责:“叫你欺负陛下,叫你欺负陛下!”
“阿耶在家天天唾骂,恨不能将你亲自斩杀。”
“不敬陛下的奸臣,哼,赶紧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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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玉:梦想是当权臣。
杨坚:我儿梦想伟大!
[66]第 66 章:一门两国公
稚嫩的嗓音仿佛美妙的配乐,让咳嗽不止的宇文邕渐渐缓了过来。
一道道暖流涌过冰凉的手脚,后怕被庆幸所替代,在他身侧,太后动容地站起身:“随国公!阿圆!”
小孩的斥责同样叫杨坚回过了神,他抽出宇文护身上的匕首和短剑,一一放在地上,转身把杨珏紧紧搂在怀里。
他分明没有在阿圆耳旁说过这些。
杨坚压抑着心底排山倒海的情绪,胸口不住地起伏,千般万般的思绪汇成一句话,阿圆这般地爱阿耶,他必不会辜负。
杨坚手臂酸麻,指缝流淌着鲜血,噼啪一声,鲜血滴在了杨珏的郡公服饰上。细微的动静惊醒了眼眶发热的父亲,他把指缝的血往朝服上蹭了蹭,掏出独孤伽罗塞给他的帕子,仔仔细细给小孩擦干净面容。
继而拉过杨珏的胖手上下检查,见没有伤痕,他狠狠地松了口气。
激烈的心跳终于平复,杨坚抬起头:“陛下,太后。”
“臣和阿圆,不负陛下所托,奸臣宇文护已然赴死!”
“好!!!”宇文邕哈哈大笑,“阿圆聪慧不凡,随国公真忠臣也!”
充当多年傀儡的郁气,一朝抒发了出来,皇帝脚步漂浮地走到殿中,蹲下身,端详着宇文护。
大冢宰死不瞑目,胸腔被杨坚砍了数十剑,血肉模糊的同时腥气冲天,宇文邕只觉世上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象了。
若他没有看错,方才绊倒宇文护的的是阿圆,第一个扎心的也是阿圆,看来那罗延的反应还没有儿子快,不过看在那罗延忠心的份上,他就原谅他这个“错误”了。
皇帝欣赏喜爱的目光,落在杨珏身上,他笃定开口:“阿圆日后定是我大周数一数二的虎将,那罗延,你可以带着孩子多多进宫,我喜欢阿圆,母后想必更是喜欢。”
见小孩衣服上溅了血,宇文邕放柔声音:“害怕吗?”
杨珏眨眨眼,陛下是问他杀人害不害怕?
当然不怕了,他拉着阿耶的时候,还嫌阿耶动作慢,万一被宇文护逃了怎么办。
但陛下面前不能这么说,察觉到杨坚搂着他的手一紧,小孩奶音天真:“一想到为陛下太后和阿耶阿娘报仇,我就不怕。”
杨珏又问:“我是不是给了奸贼致命一击?”
圆圆的脑袋歪了歪,恨不能让人揉脸揉肚皮,宇文邕也想这么做,但看看手里因为玉珽砸人沾染上的血迹,皇帝最终忍住了。
“是的!”他大笑着回答孩子的话,沉吟片刻道,“阿圆除奸有功,今授卫国公爵,准其年满十二开府建牙。”
杨珏眼睛一亮。
杨坚大吃一惊:“陛下——”
卫国公是杨珏的外祖父独孤信的爵位,自从宇文护逼迫独孤信自杀,爵位从此收回。
杨坚内心激动,觉得他的阿圆自是配得上卫国公的封号,恨不能宇文邕即刻下旨,然而他绝不能表现出来。
刻骨的沉稳,重新回到了杨坚的脸上,他沉声道:“臣的三郎何德何能,让陛下破例至此?”
话音未落,太后打断了他:“随国公,你就是太小心太谨慎,皇帝金口玉言,哪还有更改的道理。”
卫国公身陨,当年是多少嫁为人妇的女子的遗憾,太后对此乐见其成,笑眯眯地道:“这一门两国公,实在是长安城的佳话……”
事到如今,就算宇文邕再迟钝也察觉到母后心里的白月光是谁了,他强忍着没戳穿,朝杨坚摆摆手:“母后都发话了,寡人还能收回成命?”
“寡人没让阿圆今年开府,离开父母另居,已经是对你的仁慈了,那罗延,你别不识好歹。”
杨坚:“……”
杨珏吸了吸肚子,不告诉自己不能笑,宇文护的尸体还没处理呢,这里的空气很是难闻。
宇文邕还欲调侃,不争气的身体忽然发出抗议,他再一次咳嗽了起来。
太后担忧地叫了声“阿邕”,杨坚轻轻放开儿子,想要上前搀扶,却见杨珏一溜烟地跑到宇文邕身侧,胖手替皇帝抚起胸口:“陛下注意身体,否则阿耶会很担心。”
宇文邕咳得面色潮红,喘了一口气:“那阿圆会担心吗?”
“自然会担心,陛下封我为卫国公,阿圆还没有谢过陛下恩典!”
真是好孩子,宇文邕环住小孩的肚皮,忽然发现自己手带血迹。罢了,碰都碰了,自然要碰个够本,他一边揉,一边吩咐候在一旁的宦官,拿两套崭新的服饰过来:“随国公和卫国公的衣物脏了,还不快去?”
宦官连忙往殿外跑,宇文邕又同杨坚道:“寡人光顾着奖赏阿圆了,还没有奖赏那罗延你。如今宇文护已除,待寡人派兵清理完余孽,自有重任交付,那罗延,你可千万不要让寡人失望。”
宇文邕仿佛是天生的帝王,便是对臣子再信任,也不忘敲打臣子对君主尽忠。
杨坚的为臣之道同样挑不出错,他恭敬地拱手:“陛下尽管吩咐,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父子俩梳洗一番,换上崭新的衣物,在宦官的带领下走出皇宫。
时至晌午,炽烈的阳光刺得杨坚闭了闭眼,想起入宫时的不安与彷徨,他恍若隔世。
“阿耶。”杨珏扯了扯父亲的袍角,“阿娘还在府中等我们,我们快快给阿娘报平安。”
当着宦官的面,杨坚沉声应了:“好,报平安。”
等到了地方,宦官转身离开,马车停靠的不远处,杨坚忽然把杨珏抱了起来。
他将小孩墩实的身躯高高举起:“我的阿圆怎么那么厉害?”
内敛的面容泻出浓厚的笑意,一时间能和阳光媲美,杨珏晃了晃腿,圆脸蛋同样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本来就很厉害!”
一旁随国公府的属臣看傻眼了,郎君进宫一趟,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还有三郎……三郎的衣服也换了,看来宫中的确发生了大事,属臣哼哧片刻,压低声音喊道:“郎君。”
“隔墙有耳,回府我们再谈。”杨坚头也不回地开口,用力亲了亲杨珏的脸,不再维持托举狮子王的姿势,转身抱着孩子钻进马车。
回程路上,杨坚依旧把杨珏抱在怀里,以防孩子受到颠簸。终于,马车停了下来,独孤伽罗焦急的声音响起:“那罗延,阿圆!”
独孤伽罗一直在前厅等候,得知丈夫和幼子回来了,她大步跑了出来,步伐跌撞,头发也跑得松散。
这对极其注重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的随国公夫人而言,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杨坚牵着杨珏的手与她遥遥相望,眼眶不自觉地有些发热。
“伽罗!”杨坚跟着喊了一声,“跑慢些。”
独孤伽罗根本不听他的话,她站定下来,拉起父子俩的手左瞧右瞧。
没有伤口,没有瘀痕,却有着隐隐约约的血腥味,独孤伽罗面色当即变了:“哪来的血?!”
杨坚被她瞪得一个激灵,心说伽罗的鼻子怎么这么灵,未免劈头盖脸地被教训,他赶忙想要解释,贴心的阿圆开口了:“阿娘,没有血。”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进府再聊,好不好?”
独孤伽罗横眉怒目的表情,转瞬化为了笑意,她柔声说好,正欲蹲下身,把心爱的孩子抱起来,杨珏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站在原处不要动。
杨珏拱起手,语气一本正经:“卫国公杨珏参见随国公夫人!”
独孤伽罗愣住了。
跟在她身后一大堆亲信和属臣也愣住了,杨珏眼里暗藏小得意,拱手继续道:“随国公府三郎参见卫国公……”
“老夫人”三个字尚未出口,被小孩硬生生咽了下去,不对,阿娘怎么能称卫国公老夫人。
且不说阿娘风华正茂,就算七老八十了,也是长安城最漂亮的女郎。
思来想去,他把难题抛给了杨坚:“阿耶,我成了卫国公,阿娘又该怎么称呼?”
杨坚望着府前一众石化的雕塑,眼含笑意,沉稳说道:“你阿娘自此有两个身份,卫国公老……”
杨坚一顿,告诉自己阿圆定然不是故意的,阿圆最爱阿耶,为了阿耶可以拼命在陛下面前说好话,定然不会让他被妻子责骂,从而三天进不了房。
杨坚还在组织措辞的时候,独孤伽罗忍不住了。
她僵硬地开口:“卫国公?”
她未出阁时候,被称为卫国公府七娘,这样的称呼跟了她十四年,结果在今天,在她提心吊胆食不下咽的日子里,她重新听到了记忆中的字样。
她的阿圆,成为了卫国公?
独孤伽罗抑制不住地拔高声音:“那罗延!!”
明媚而英气的眉目闪过狂喜,她颤抖地抱起杨珏,死死盯着杨坚,眼里写着我需要一个解释!
……
由于主母过于激动,规矩向来严正的随国公府鸡飞狗跳起来。
在爹低声向娘解释的时候,换上轻便衣裳的杨珏打了个哈欠,抑制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杀完人有点累,他还在长身体。
小孩往日入睡的时候极其安静,现下却响起细小的呼噜声,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榻上,肚皮一起一伏。
等杨珏一觉睡醒,发现独孤伽罗守在床前,他立马叫道:“阿娘。”
独孤伽罗一眨不眨地盯着孩子,眼神复杂万分,既怜且爱,既骄傲又心疼。
杨珏依赖地滚进阿娘的怀中,又问:“阿耶呢?”
独孤伽罗低声道:“你阿耶真是没用,连绊倒宇文护都要阿圆代劳,被阿娘赶去书房反省了。”
轻描淡写地略过她训夫的细节,独孤伽罗亲了亲杨珏的脸:“和阿娘说实话,阿圆进宫的时候害怕吗?”
实则她想问阿圆杀人的时候怕不怕,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她愿意替他挡住所有风雨,怎么就轮到阿圆替她挣脸面,替她挣回卫国公的荣耀?
甚至还要给没用的父亲圆场!
独孤伽罗心疼得哽咽起来,下一瞬,脸颊印上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杨珏搂住阿娘的脖颈,摇头说道:“不怕。”
“阿娘生我的时候都没害怕,我用匕首去戳宇文护,是为给阿娘和外祖报仇,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杨珏眼睛亮晶晶的,骄傲地向母亲邀功,“阿娘,外祖会不会满意我当上卫国公?”
“会,会,外祖当年是四方闻名的卫国公,我们阿圆定当超越外祖。”独孤伽罗只觉心脏被孩子温柔地捧了起来,她破涕而笑,转而亲了亲小孩圆鼓鼓的肚皮,“阿圆饿了没有?来,阿娘喂你吃饭。”
杨珏乖乖点头,靠坐在独孤伽罗怀里。
虽然他当上了国公,在外必须威严,但在家里,作为阿娘的心肝宝贝,如何能拒绝阿娘的投喂?
他“嗷呜”张口,嚼了嚼然后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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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把章节定时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八点二十[裂开]作为补偿今天有加更,大概在晚上,感谢宝贝们支持[亲亲]
[67]第 67 章:看拳!
掌控北周数十年的权臣宇文护死了!
伴随着这道惊天讯息,皇帝亲军闯进大冢宰府中,乱刀砍杀了宇文护的所有子孙,将襁褓中的男婴一并处死。
宇文护妻元氏沦落为罪妇,与家中女眷一道被判流放北疆,双腿瘫痪在别院修养的元岫,因为与大冢宰府关系亲近,同样没有逃过流放的下场。
宇文护死得十分突然,听说是皇帝和杨坚父子下的手,整个长安城震动了。
皇帝宇文邕扮猪吃老虎这么多年,深藏不露叫人打心眼里畏惧,杨坚被宇文护忌惮、打压,没想到一朝攻守易型,往日不得志的存在,成了北周权臣的催命符。
“随国公恐怕要崛起了。”
人们暗地里感慨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等等——杨坚父子?”
单一个杨坚他们能理解,没记错的话,杨坚的几个孩子尚且年幼,如何协助皇帝除掉宇文护?
难不成是他们打听错了??
……
傍晚宫中旨意下发,随国公府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被赶去书房的杨坚终于得到妻子许可,进屋换上隆重的礼服。
杨珏刚刚填饱肚子,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阿耶对阿娘言听计从的场景,他已经看习惯了。
小孩拍了拍肚皮,一骨碌从独孤伽罗腿上滑下来:“阿耶阿娘快打扮,我们出去接旨。”
杨坚深沉地点了点头,独孤伽罗笑着说好。
继而白了丈夫一眼:“绶带不会系,还要我亲自帮忙吗?”
杨坚低声说:“伽罗,我够不到。”
“够不到?腿不够长绊不住宇文护也就罢了,如今手也不够长,真是出息。”独孤伽罗冷嗤一声,边抱怨边上前仔细给杨坚系好绶带,“好了。”
扭头望见杨珏没了人影,她扬声道:“阿圆,等等阿娘!”
得知自己也要出去接旨,庭院花园里,杨勇脸有些懵:“圣旨?”
紧接着一喜:“难不成我要封郡公了?”
杨广按捺住希冀,难得打心底赞同大哥的话:“阿兄所言有理,阿耶恐怕立下了大功。”
杨勇一蹦三尺高,连声催促下人给他换衣服,杨广礼貌开口:“我也要换,劳烦了。”
陆氏走后,新来的乳母是阿娘的人,杨广记得很清楚。大郎和二郎的对比,此时此刻是那么明晰,乳母高兴道:“二郎稍候,婢子这就来。”
正厅,宦官扯着嗓子宣读旨意,圣旨共有三份,一是封长乐郡公杨珏为卫国公,年满十二开府建牙,二是提拔随国公杨坚为柱国,掌两府兵权,成为有名有实的大将军并入朝议事。
第三份是对家人的封赏,封大郎杨勇为凉州郡公,二郎杨广为雁门郡公,太后夸赞独孤伽罗“操持内闱,教子有方,实乃贤德”,特赐双份诰命,可无诏自请入宫!
不等杨勇和杨广疑惑,为何阿圆和父亲跪在同一水平线上,“卫国公”三个字,让杨勇惊得张大嘴巴:“……”
他阿耶是随国公,阿圆这就和阿耶平起平坐啦?
杨广瞳孔一缩,接下来被封作郡公的喜悦,打了无数个折扣。
他眼睁睁看着时年两岁的幼弟,圆脸故作一副威严的表情,用万分标准的仪态接旨,逗得宫中宦官掩嘴而笑,嘴里不住地说着“奴婢见过卫国公”。
阿耶和阿娘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仿佛三弟的荣耀就是他们的荣耀,连掌握兵权这样的喜事,也比不过三弟的一个笑容。
杨广垂下眼,再抬头的时候,眼底流露出深深的喜悦。
他凑到依旧惊愕的杨广身边,不赞同地耳语:“阿兄怎么能不为阿圆感到欢喜?”
杨勇茫然地回神:“……”
杨大郎拳头痒痒了起来,又不知道为何痒痒,他哼哧两声想要说话,被杨丽华轻轻拉了一把。
“阿晛,注意场合,不可无礼。”
杨丽华声音很轻,宣旨的宦官紧接着看向她,意味深长道:“小娘子自有旁的封赏,您听候喜讯便是。”
杨丽华嘴巴微张,她也有?
杨坚和独孤伽罗对视一眼,收敛讶色,起身接过剩下的两份圣旨,随即恭谨地朝皇宫的方向行礼。
独孤伽罗笑着朝宦官塞去信纸:“中官传旨辛苦了,这是我和那罗延的心意。”
“这怎么使得?”宦官连连摆手,终是收了下来,决议回禀的时候,多多在陛下面前夸赞几句。
随国公夫妇不见丝毫张狂之色,在他看来,这样的品性很是难得!
……
宦官回宫不久,舆论发酵,杨三郎受封卫国公一事,一跃而成长安重大新闻。
不可思议,不可置信,众人头一个念头就是两岁的孩子如何协助父亲解决宇文护?
杨坚重新回到权力中枢的消息,远远比不过幼子出的风头。杨珏火了,大火特火,不说一夜成名天下知,也成功做到了北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带着父亲的知名度更上一层楼。
据说皇帝的兄弟进宫抗议,委婉指责陛下做出的决定太过荒唐,被宇文邕一言否决:“寡人正当壮年,还不至于老糊涂!”
东宫,太子宇文赟被功课折磨得欲生欲死,他想大声抗议,想大喊大叫,思及父皇严苛的管教手段,他终是没有那个胆。
不论读书还是休息,他都要遵循宇文邕为他制作的日程表,不许玩乐,更不许做逾矩之事。
太子今年十二,月前忍不住在太后宫中和宗室子弟读艳书、斗蟋蟀,被皇帝严厉地打了手板,他的手肿了半个月,近几天才好转。
好不容易写完功课,太子获得了一刻钟的放风时间,溜达到游廊的时候,他听见宫人低低的议论,宇文赟瞪大眼睛:“父皇是不是疯了?”
两岁的卫国公,不说北周,就算在别国也是闻所未闻,父皇这是有多喜欢那个杨珏?!
自家孩子不喜欢,偏偏去疼普六茹家的,太子心中涌起深深的不平,他用力把花圃的花枝折了下来,用脚踩踏泄愤。
庞大的恶意倾泻而出:“踩死你,踩死你,恶心,恶心……”
当晚,新出炉的卫国公在府中溜达消食。
随国公府众人,因为主家和主母的态度原先就待杨珏恭敬,如今更添三分敬畏。三郎现下就是卫国公了,未来又有多么光明璀璨?
杨珏步伐霸道,停驻在阿耶阿娘重新按他的喜好布置的花园,打量片刻,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他自懂事之后,一直有一个困惑,不知道爹娘为何生出一种错觉,觉得他喜欢奢靡。
杨珏从小对金碗没兴趣,现在就更是了,杨坚创造的摔碗专用琵琶配乐,小孩唯有四个字评价,一言难尽。
为了不让阿耶伤心,这话他藏在心里没说出来。
阿娘让他穿的精致衣裳,有几件浮夸过度,他同样不喜欢。小孩骄傲于自己的审美,在面前错落有致,品味与优雅兼具的花园得到了展现,正想上前摘一朵花,杨勇标志性的嚷嚷声响起:“阿圆,阿圆!”
杨珏扭头,就见杨勇小跑过来,杨广跟在杨勇身后,朝他友好地笑。
“阿圆你进宫都做了些什么,阿圆,快点告诉我。”杨勇一屁股坐在矮凳上,二弟说阿圆被封国公,一定是做了惊天动地的厉害事,问他难道就不好奇?
杨勇被吊起了好奇心,他当然好奇。好不容易在饭后逮到三弟,阿耶阿娘没有像门神一样护在阿圆身边,他顿时来了精神,决心一定要询问三弟进宫的细节。
杨珏挪了挪屁股,竖起一根手指把大哥的脸怼远。
私人空间被打扰,小孩颇为不悦,原本要给阿娘摘的花,被兄长一打岔,他又忘记是哪朵了。
他对杨勇说:“想知道,可以,阿兄应该唤我卫国公。”
继而抬头望向杨广:“二兄也是,若要询问朝事,不论长幼,只论尊卑!”
杨广脸色一变,尊卑?
“好大的威风,我是你长兄!”被杨珏睥睨的眼神激到,杨勇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拉下脸朝前扑去,决定好好警告一番阿圆。
看那架势,是要扑到杨珏身上,杨广当即拉着杨勇的衣袖大喊:“阿兄冷静……阿圆快跑,不许伤害阿圆!”
杨勇愣住了,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
没等他思考丑二弟是不是故意的,“砰”地一声,杨珏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小孩生气地站了起来,砰砰砰,杨勇瞬间挨了三拳。
拉着大哥衣袖的杨广也被波及,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杨珏低头看向二哥,怒从心起开始无差别攻击。
都怪大兄二兄,害他不能给阿娘摘花,他一屁股坐在杨广身上,看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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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何人欺负阿圆?
杨珏动作太快了,不仅杨勇杨广没有反应过来,随后赶来的乳母侍从,同样没有料想到这个场景。
大郎老是在府中四处乱跑,他们已经习惯了,没想到这回带着二郎,竟是和三郎起了争执!
更让他们惊呆的是,三郎一打二而不落下风,打完大哥接着把二哥按地上揍。
他们措手不及想要阻止,被一旁候着的杨珏的随侍拦了下来。
“幼儿本就容易受激,你们这样贸然跑上去,万一让大郎二郎伤得更重怎么办?”
“还不快去禀报郎君和娘子,三郎最听他们的话!”
这话很有道理,一半人晕晕乎乎地被支开了,剩下的另一半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杨珏的随从见此,不动声色地放开阻拦的动作,他们自从伺候杨珏开始,从身到心都已经是小孩的形状了,若杨珏是被欺负的那一个,他们哪里会如此淡然。
终于没了拦路的阻碍,众人一窝蜂上去阻止:“三郎!三郎……”
“三郎手下留情,卫国公手下留情——”
花圃边,杨珏砰砰赏给杨勇三拳,紧接着坐在杨广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他不仅动作快,力气更是出乎意料的大,被压在身下的杨广别说翻身了,连一丁点反抗都不能。剧痛袭来,杨广哇一声哭了,他一边哭一边慌乱地把手挡在身前,下一瞬杨珏扒开他的手,冷着脸继续揍。
下人跑来阻拦的时候,杨广那张白净的脸,已经变得青青紫紫,受力均匀肿得老高,比呆呆愣愣顶着熊猫眼的杨勇还要凄惨数倍。
察觉到无数双手要将自己和二兄分开,怒从心起的杨珏瞬间冷静。
小孩扭过头,被他生气眼神所慑的下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哪怕心里再焦急,动作也是轻柔的,不敢对身份最为尊贵的三郎有所冒犯。
余光瞥见猪头似的大郎和二郎,他们简直要哭了,心说郎君和娘子怎么还不来?!
……
杨坚和独孤伽罗正在屋里商讨长女的事,傍晚宦官那句“另有封赏”,让他们有所猜测的同时心神不宁。
夫妻二人议事的时候,条件反射想把阿圆搂在怀中,小孩见他们有正事要干,一本正经地说要去花圃散心。
独孤伽罗虽然不舍,但还是无有不允,叮嘱随从一定要把三郎照看好了,哪知不到半个时辰,有女婢前来叩门,声音低低的带着焦急:“郎君,娘子,不好了!不好了!”
独孤伽罗脸色一沉:“什么不好了?!”
难不成是阿圆出了事,她和杨坚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向外走,女婢见到他们松了口气,语速极快地道:“三郎和两个兄长打起来了,就在花圃边!!”
怎么可能,她的阿圆向来乖巧!
独孤伽罗风风火火,转瞬没了人影,杨坚面露厉色,脚步蓦然加快:“阿圆可是受委屈了?”
郎君脱口而出的话,把外头翘首以盼的杨勇和杨广的随从问懵了。
杨坚也没指望他们能够回答,追着妻子小跑上前。
那厢,独孤伽罗来到庭院,隐隐约约听见模糊的哭声,她下意识以为这是阿圆的哭音——幼子才两岁,就算平日再聪颖再果敢,能够快狠准地用匕首杀宇文护,打起来也定不是长子和次子的对手!
阿晛和阿摐是怎么当兄长的,爱护弟弟都做不到吗?!
她心都碎了,嘴里不断喊着“阿圆不哭”,跑到近前一看,哭嚎的是杨勇和杨广。
独孤伽罗潜意识松了口气,破土而出的焦躁被稍稍抚平。
杨珏揣着手,好端端地坐在矮凳上,圆脸写着我不高兴,三个孩子里边,唯有他的脸颊干干净净,唯独衣摆沾了些泥土。
杨勇大声嚎哭,杨广哭得一抽一抽,杨珏不耐烦地开口:“不许吵!”
杨勇被吓得打了个嗝,哭声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杨大郎至今都不敢相信,他和二弟联手,怎么会打不过三弟?
二弟身体弱唧唧的,他很能理解,可自己都练武一年了……杨勇泪眼朦胧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忽然间更难过了。
杨广恨死三弟了,脸颊延绵不绝的疼痛告诉他,现在的模样有多难看,可被三弟按着打的记忆,让他打心底对杨珏产生了畏惧。
他想抹泪,偏偏不能用力地抹,一连串泪珠掉了下来,语气满是委屈:“我要阿耶,我要阿娘……”
杨珏更不耐烦了,二兄一点都没有男子气概,小孩还想训斥,忽而眼睛一亮:“阿娘!”
独孤伽罗把杨珏抱了起来,仔仔细细打量幼子有没有受伤。
她下意识想要夸赞阿圆力气真大,但她忍住了,摸摸杨珏的脸又掂掂他的肚皮:“乖阿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杨珏摇摇头:“没有,就是打人的手有点痛。”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尚未开始习武的卫国公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给阿娘展示自己泛红的拳头,继而又生起气来。
“我想给阿娘摘花,阿兄跑过来一直问我,问的还都是和陛下阿耶有关的朝事。我不想回答,阿兄和二兄不依不饶,我就让他们叫我卫国公,”小孩不高兴道,“阿兄便要扑过来打我!”
杨珏诚实得要命,一点也没有添油加醋,独孤伽罗听到“给阿娘摘花”几个字,心下软得不成样子,听到最后,她紧盯小孩泛红的手背,火气一下子上涌。
落后妻子一步的杨坚听到这话,眉心越发紧皱,他三两下把手搓热,大手裹住杨珏的小手,好似这般就能止住孩子的痛楚。
继而吩咐左右:“快去请大夫拿药。阿圆的手,还有阿晛和阿摐的脸耽搁不得!”
随从们低声应是,乱成一锅粥的场面重新变得井井有条。
杨勇和杨广停住了哭声,杨勇目瞪口呆地看着爹娘的反应,杨广同样傻眼了。
他的脸受伤最严重,本以为阿耶阿娘首先会来哄他安慰他,结果阿圆打了他,半分责骂都没有受,阿耶阿娘盯着三弟的手,脸上反而露出心疼?
花圃旁鸦雀无声,直至大夫拎着药箱匆匆赶来,给三个孩子分别上完药,凝重的氛围这才活络起来。
杨坚摸摸幼子被包裹得结结实实的小手,低声让伽罗抱好阿圆,继而蹲下身,检查杨勇和杨广上了药的伤口。
大夫说都是些皮外伤,但伤势着实不轻,二郎最是严重,恐怕要将养几个月才能恢复过来。
他问长子和次子:“痛不痛?”
杨勇吸了吸鼻子,杨广含泪望着父亲点了点头。
杨坚严厉道:“痛就好!你们二人知错了吗?”
杨勇:“……”
杨广:“……”
独孤伽罗神色和丈夫如出一辙,若是大郎二郎被别府的孩子打,独孤伽罗笃定自己会心疼,杨坚也是同样的想法。
可偏偏打人的是阿圆,阿圆那么乖,就算毫无理由殴打兄长也不是他的过错!
何况阿圆打人,打的是有理有据——阿晛顽劣,阿摐自小暴露出长歪的性格,如今虽改正了,本性依旧存疑。阿晛和阿摐打扰阿圆摘花,此为一错,贸然向阿圆探听朝事,无分寸规矩,此为二错!
杨坚把长子次子犯下的错误,一一说给他们听,见杨勇满脸恍惚,杨广低垂着头不说话,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便知道他们仍有不服。
“你幼弟可有冤枉你?”杨坚率先发问杨勇,语气越发严厉。
“……”杨勇打了个哆嗦,想要反驳,终是摇了摇头。
杨勇憋着泪,他已经被三弟打了,不想再被阿耶阿娘混合双打了。刹那间灵光一闪,杨勇急促地说:“是二弟!是二弟撺掇的我,阿耶阿娘,不信你们问二弟!!”
这下,杨广成了世界的中心,被杨坚和独孤伽罗注目的杨二郎浑身一颤,脸上越发疼痛起来。
他带着哭腔道:“阿耶阿娘,不是这样的……”
“本以为阿摐你改正了陋习,没想到越发不着调起来。”因为杨勇顽劣,杨坚对长子的话没有全信,但杨广跟着兄长欺负弟弟,这是不争的事实。
失望着失望着也就习惯了,杨坚叹了口气,起身站到妻子和幼子身边,再次习惯性地摸摸杨珏的手。
杨珏乖乖地把包扎起来的双手放在阿娘胸前,眼皮耷拉下来,困得一顿一顿。
打人和杀人一样都要耗费力气,方才他连阿耶教训兄长的话都听不清了,察觉到周围安静下来,杨珏模糊不清地呼唤:“阿耶,阿娘……”
“阿耶在,阿娘也在。”杨坚连忙回应。
独孤伽罗原本还想教导长子和次子,见此也没什么心思了。该说的那罗延都说了,对于这两个孩子,她何尝不失望?
独孤伽罗一锤定音:“先让阿晛和阿摐把伤势养好。”
养好伤以后,不管是请家法,还是罚抄书,再做定论就是,她抱着睡得正香的杨珏,亲自送长子和次子回屋,吩咐乳母随从好好照顾大郎二郎,继而警告开口。
“你们身为兄长,自当爱护幼弟,若日后再让我看到欺负阿圆,别怪阿娘我不客气!”
……
杨珏睡得极其香甜,一觉醒来已是大天亮了。
他睁开眼睛翻了个身,用圆圆的后脑勺正对着墙,发现阿姐杨丽华担忧地望着他。
杨丽华搬了软凳坐在榻前:“阿圆,阿娘说你被欺负了,包扎成这样,手痛不痛呀?”
小姑娘腼腆的面容闪过怒意:“杨勇和杨广也真是,本以为阿摐乖巧,定不会像阿晛一样欺负弟弟,没想到是我看走了眼!”
听见姐姐的话,小孩立马清醒过来,他眨眨眼:“阿姐,你去探望过大兄和二兄吗?”
“没有,他们有什么好探望的,阿圆不怕,阿姐给你吹吹。”
杨珏便心安理得伸出胖手,杨丽华低头呼呼地吹,吹了三秒,杨珏爬起身道:“我不怕,阿姐别担心。”
因为他是欺负人的那个。
阿姐吹了那么久肯定累了,杨珏窝进杨丽华的怀里,大度地凹好角度,把脸和肚皮显露出来。
杨丽华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埋头开始狂亲。
杨珏问道:“阿耶阿娘呢?”
杨丽华含糊回答:“阿耶上朝去了,府里人都说阿耶接下来忙碌得不得了。阿娘在书房呢,我隐约听见她在和人说什么元氏,流放……”
杨珏立马明白了,阿娘是要报复从前欺负她的宇文护家眷。
可惜他接触不到那些人,否则也得想个办法,干脆利落地来一刀。
书房,独孤伽罗冷冷一笑,语气高傲:“我早说过,我要她们死。流放路上病死一两个罪人,并不是什么大事,手段狠辣些也无妨!”
属臣低声应是,干劲满满地离开了。
独孤伽罗收起狠厉的神色,平静地离开书房。
千不该万不该,她们不该欺负怀孕的她。欺辱阿圆的存在,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从前是,日后也是,不管皇帝皇后还是贩夫走卒!
即便是皇帝,她也可以等,她有足够的耐心去等。
独孤伽罗推开卧房的门,温柔地开口:“丽华,阿圆!阿娘回来了,阿圆想不想阿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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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丽华:杨勇杨广太过分了[愤怒]
杨勇:[问号][问号]
杨广:。。
[69]第 69 章:我想当太子
“想!”杨珏从姐姐怀里爬起来,“阿娘,我饿了。”
“阿娘叫人准备了膳食,先去洗漱,然后和阿姐一起用膳。”独孤伽罗道,见长女和幼子齐齐点头,她笑得更加温柔。
傍晚杨坚回府,额间尤带热汗,一进正院他便摘下官帽:“伽罗,阿圆。”
正在摆弄玩具奇巧木块的杨珏抬起头,眼睛亮亮地叫了声阿耶,杨坚眼神温和下来,望向迎上前的妻子,仿佛此心有了归处。
“回来了,今天朝中谈论了什么大事,接管两府兵马顺不顺利?”
独孤伽罗接过他的官帽,积极地向杨坚打探政务,杨坚对她无有不应,思忖片刻开口:“陛下意欲改革整兵,继续推行均田法,招募均田农户以扩充兵源,彻底灭亡齐国……”
一朝脱离被打压的境地,再深沉内敛的男人也不免意气风发,独孤伽罗专注地聆听,眼里异彩连连。
执掌权力的那罗延,是那么的让人喜爱,很快,她和丈夫探讨起朝事的细节,言语之中不乏鼓励。
杨珏亲眼看到阿耶嘴角越扬越高,足足呈现四十五度角!
两岁小孩竖起耳朵,听朝事听得十分高兴,看爹娘互动更觉开心,只听“啪嗒”一声,杨珏不经意间把小木块掰断了,杨坚和独孤伽罗立马望了过来。
他们异口同声道:“阿圆手疼不疼?”
“……”杨珏有些苦恼,这木块好生不禁用,面上乖巧地回答,“不疼。”
杨坚给妻子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小心地把碎木块挑走。
前去侧间更衣的时候,他低声道:“再过几年,我请人给阿圆测一测根骨。伽罗你也看见了,阿圆力气不凡,对抗阿晛阿摐而不落下风,恐怕根骨极其出色。”
独孤伽罗万分赞同,不过还是纠正道:“那罗延你有句话说错了。”
“什么话?”
“阿圆打娘胎里就会习武了,如今只不过是天赋显现出来而已。”
杨坚恍然:“是,我说的还不够严谨。”他诚恳认错:“多谢夫人指正。”
独孤伽罗嗔他一眼:“油嘴滑舌!”
……
一晃一个月过去,杨勇的熊猫眼终于恢复正常。
许是被打的教训足够刻骨铭心,又或是意识到爹娘夸张的偏心眼,他再也不敢撩三弟的虎须,一见杨珏便唯唯诺诺,讨好地递上点心。
杨珏不吃,他就塞自己嘴里,杨珏愿意吃,他就蹲一旁看,这让尚未养好伤势的杨广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没心没肺容易被挑拨的大哥好像和他撞赛道了。
杨广躲被子里哭了好几天,擦干眼泪,依旧决定做一个勤俭谦逊,兄友弟恭的好孩子,当务之急是扭转阿耶阿娘对他的印象。他不能浮躁,要沉得住气,复仇这件事十年不晚,他不信阿耶阿娘会十年如一日的喜欢杨珏!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勇从一个极端变成了另一个极端,往日杨勇总爱招惹阿圆,如今不招惹了,差点化身为小跟班,还使劲排挤他,让他满腔友爱没了用武之地。
杨广摸了摸脸,感受脸上的疼痛,强压下心底的暴戾。
难道他会输给杨勇那蠢货不成?
随国公府逐渐形成一道奇景,年长些的大郎二郎总是围着幼弟转,幼弟对两位兄长的钩心斗角视而不见,实在被杨勇抱怨得烦了,三岁的杨珏冷冷道:“你不会打回去?”
杨勇很诚实:“如今二弟也开始习武了,我逐渐打不过他了。”
杨珏:“没用就多练,只要从早练到晚,任何人都可以匹敌!”
杨勇:“……”
杨勇惊恐无比,从早练到晚?
三弟在他眼里仿佛长出了魔鬼的犄角,他转身逃跑了,杨珏皱起小眉头,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杨广读书厉害,习武天赋也高,教导他的几个师傅都很欣喜,直说二郎日后定是英俊威武文武双全的郎君。
他们把话和杨坚一说,原以为杨坚会很高兴,谁知随国公只是平静地点点头,道了句“如此甚好”,就没有下文了。
若他们有这样优秀的子嗣,做梦都能笑出声来,为何随国公反应竟如此平淡?
直到一位同僚朝他做出“卫国公”的口型,师傅这才恍然,有两岁封国公的珠玉在前,二郎还是晚了一步啊。
师傅的反应,杨广都看在眼里,他很不甘心,更让他不甘心的是宫中对杨珏的关注之浓。
皇帝太后时常问起杨珏,连带着皇后嫔妃争先恐后地表达关心,因为年纪和身份的局限,杨广不知其中细节,直至过了年关,全家前去宫中赴宴,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恩宠。
满大殿的年轻后辈,不乏有与皇帝血缘亲近的宗室子,然而皇帝只亲自过问了两位小辈,一位是他亲姐姐襄阳长公主的女儿、时年五岁被养育宫中的窦颐,另一位便是卫国公杨珏。
宇文邕招手让杨珏站到身前:“来,寡人看看阿圆长高了没有。”
杨珏撑着案桌爬起身,沐浴着一束束灼人的目光,昂首走到宇文邕跟前。
宇文邕比划片刻:“确实长高了。”
继而笑着和臣下调侃:“殊不知寡人邀请随国公参加宫宴,是因我想见到阿圆,随国公这个阿耶只是顺带而已!”
霎时笑声一片,杨坚也笑了。
杨珏煞有介事地说道:“阿圆的心境与陛下等同,因为我也想见到陛下。”
此言一出,满殿笑声渐轻,宇文邕那些不服气的侄儿傻眼了,双目喷火看着这一幕的太子噎住了,这是三岁小儿能说出的话?
太不要脸,太会奉承!!
宇文邕被杨珏的直球打得朗声大笑,扭头吩咐宦官把御桌上的菜肴赏给随国公一家。
杨坚吃到儿子为他挣的御膳,夹菜的速度放缓又放缓,终于,他认为同僚都看见了他细嚼慢咽的模样,速度这才恢复如常。
坐在杨坚身侧的独孤伽罗,满意地看着丈夫不动声色地炫耀,觉得那罗延好生聪明。
不愧是她嫁的男人。
她重新望向皇帝身前的杨珏,神情别提有多骄傲了,邻桌与她交好的一位夫人侧过头,同她低声耳语:“伽罗,这般出色的孩子,你到底是如何教导的,可有什么秘诀?”
独孤伽罗沉吟片刻,有些为难:“你知道的,我向来有话就说,不是藏着掖着的人。可阿圆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如今天这般出色、聪颖,哪有什么教导秘诀?”
邻座夫人:“……”
*
酒过三巡,重新坐回爹娘身边的杨珏填饱了肚子,见皇帝的目光落在埋头吃饭的阿姐身上,忽然间预感到了什么。
宇文邕朝贴身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连忙捧出一份圣旨,向所有人宣布了重磅消息。
皇帝奉太后之命,聘随国公长女杨丽华为太子妃,思及太子太子妃年少,故而先行下聘,择年选个好日子大婚!
对宫宴这等社交场合不感兴趣,故而一心吃饭的杨丽华差点噎住。
她茫然地抬头,茫然地跟随阿耶阿娘谢恩,等落座之后依旧有些浑噩,她,太子妃?未来大周的国母?
她连太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太子同样觉得天塌了,他厌恶卫国公,连带着恨屋及乌,对杨坚一家都没好脸色,谁知道父皇乱点鸳鸯谱,这样一来,杨坚当了他岳父,杨珏岂不是成了他的小舅子?!
太子脸上的不情愿,被皇帝瞧得清清楚楚,宇文邕极其不悦,警告地唤了声:“太子!”
就算杨丽华不是长安贵女中最善交际,最能说会道的存在,但宇文邕不在乎。他倚重杨坚,想同杨坚结为亲家,杨丽华是他眼中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就算太子不喜欢,也要捧着敬着,精挑细选的助力,容不得太子拒绝!
太子浑身一颤,起身恭敬地应是:“儿臣谢父皇赐婚。”
宇文邕仍盯着他,太子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儿臣会一辈子对太子妃好,还请父皇放心。”
宇文邕心道姑且相信你一回,摆手示意太子坐下。
杨坚、独孤伽罗和杨珏立马收起视线,随国公夫妇面上浮现深深的喜悦,然而望见太子这一番表现,心中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杨珏脑中浮现太子浮躁的眉眼,下撇的嘴角,还有远逊于其父的气质,头一次因皇帝的决定感到不高兴。
这样的火坑,怎么能推他的姐姐进去?
往日小孩没怎么注意过太子宇文赟,仔细一看,大失所望,想到太子以后要当他的姐夫,杨珏就有按捺不住揍人的冲动,但他平静地忍住了。
余光望见杨丽华双手搁在膝头,小臂紧张得发抖,他伸出手去,试图抹平阿姐的不安。
杨珏小手刚伸,就被杨丽华紧紧握住,过了不知多久,她从暖融融软乎乎的触感中汲取了勇气。
杨丽华告诉自己,离出嫁还有几年呢,太子妃的身份,能给随国公府带来前所未有的荣耀,她应当高兴,不是吗?
哪、哪怕太子长得不如阿耶和阿圆好看,她也可以忍受的,杨丽华飞速地看了一眼太子,还是被对方阴冷的五官辣到了眼睛,杨丽华催眠自己,她可以,她一定可以。
出嫁前的这段日子,她必须抱着阿圆好好洗洗眼睛。
宫宴散去,杨勇和杨广沉默地走在中央,就算他们再迟钝,也知道太子妃意味着什么,他们的阿姐,即将成为未来国母!
杨勇咧了咧嘴,杨广面容沉静,心间闪烁着狂喜。
杨丽华牵着杨珏的手,走在父亲母亲的身侧,夫妻俩笑容略微收敛,瞧着有些沉默。
若是平日,他们自当因为丽华成了太子妃而欢喜——早有猜测变成了尘埃落定,求都求不来的好事,陛下这是多么看重随国公府。
可偏偏他们瞧见了太子脸上的不情愿。对独孤伽罗而言,丽华是她第一个孩子,她自是希望孩子过得幸福,但一如宫门深似海,万一丽华受委屈,她恐怕连给孩子撑腰都不能。
何况丽华的性子,真的不适合深宫,独孤伽罗越想越忧虑,望着手牵手的姐弟俩才稍稍安稳些许。
回到府中,她迫不及待让孩子们去休息,单独与长女相处了好些时候,这才回到正院,心不在焉地给小孩洗漱。
杨坚半蹲在杨珏身前,给小孩穿上崭新里衣,结果罕见地系错了扣子,更罕见的是他没有被独孤伽罗责骂。
等杨坚发现,小孩已经坐在母亲怀中了,他忙主动说道:“伽罗,阿圆的衣襟没系好。”
“那罗延你怎么办的事?!”
熟悉的教训声传来,独孤伽罗对他怒目而视,杨坚:“……”
杨坚身体一抖的同时松了口气,杨珏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开口:“阿耶阿娘,你们不要为阿姐担心。”
皇帝若活着,太子绝不敢放肆,定当敬重嫡妻,就算装也会装一辈子。
如果皇帝逝去,太子还算人主,那杨珏老老实实继承父亲衣钵当个权臣,老老实实把当下的太子、日后的新帝架空,这样太子想欺负阿姐都没机会。
如果太子并非人主,那我上我也行,这样太子就更没机会欺负阿姐了。
思来想去,还是后者的性价比更高,杨珏郑重宣布:“我想当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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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请欣赏慌张的爹,惊吓的娘
【小剧场】
玉玉:如果太子能力强,有明君潜质,那我勉强当个权臣好了
如果太子不行——彼可取而代之!
题外话:那么二选一呢?
玉玉(毫不犹豫):当太子
总结:大丈夫岂可屈居人下[抱拳][抱拳]
[70]第 70 章:我儿万不可屈居人下!
杨坚和独孤伽罗惊呆了。
他们方才还有些心不在焉,谁知阿圆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独孤伽罗第一反应不是训斥,而是把孩子递给丈夫,打开房门走到屋外,迅速屏退正院伺候的所有人。
杨坚第一反应同样不是训斥,他抱住杨珏以免小孩从怀中滑落,头脑被风暴席卷。
他组织了好一会语言:“阿圆为何有当太子的想法?陛下韬光养晦,心有丘壑,日后会是一统天下的雄主。”
杨坚语气认真,半点不见敷衍。在他心里阿圆打娘胎就聪慧,远胜小时候的他,三岁小孩就算做错了天大的事,杨坚也舍不得责怪,既然舍不得责怪,那就开始讲道理。
他说陛下是雄主,也是委婉告诉杨珏,自己从来没有生出过取而代之的念头!
说到一半独孤伽罗回来了,她挨着丈夫坐下,摸摸杨珏的脸和肚皮,神色仍有些恍惚。
杨珏看向爹娘,吸了吸肚子,开始长篇大论,挥斥方遒。
“我不否认陛下是雄主,然而雄狮总有老去的那日。”杨珏嗓音稚嫩,清晰,“如果雄狮打盹,幼狮上位,阿姐受苦受难怎么办?”
“阿耶阿娘你们也看见了,太子对赐婚很是排斥,我不想阿姐受一辈子的委屈。”
不让阿姐受委屈的两个办法,分别代表着他的两个梦想,杨珏有理有据地和爹娘分析,半晌挺起胸脯:“大丈夫岂可屈居人下,要选就选最厉害的身份!”
“……”屋里很是安静。
夫妻俩神色如出一辙,如出一辙的动容。
虽然阿耶阿娘觉悟没有自己高,阿耶甚至打心底想要效忠陛下,但时势原因,杨珏一点都不怪他们,就连自己不也是忽然醒悟,觉得当太子远比权臣香。
效忠陛下,不妨碍他们造太子的反,杨珏趁热打铁:“阿耶会帮我的对不对?”
杨坚心神震动,迟疑地分析孩子的话。
帮什么,自然是帮阿圆成为太子,那他岂不是成了……帝王!
杨坚嘴唇紧抿没有答话,杨珏悄悄望了眼沉思的独孤伽罗:“阿娘是我心里最好的阿娘,自当匹配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阿耶你要努力当皇帝,送阿娘一个皇后当当。”
杨坚:“……”
“阿耶不同意的话举报我好了。”说着,杨珏从父亲腿上爬了起来,呈大字型趴在榻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样阿耶就是大义灭亲的大忠臣,唯有阿圆是地里的小白菜,是凄凄惨惨的卫国公。”
独孤伽罗猛然回神,高声说道:“他敢?!”
*
看着委屈的幼子,朝他怒目而视的妻子,杨坚:“……”
杨坚慌了,连忙解释:“伽罗,我怎么会举报阿圆,就算我举报自己,也不会把阿圆牵扯下水。”
话说得很诚恳,然而独孤伽罗并不卖账。
她坐到床边握住杨珏的胖手,柔声细语哄小孩,继而望向丈夫:“我儿总是对的,我儿永远不会出错。”
将基调一锤定音以后,独孤伽罗道:“阿圆为何会生出这等想法,还不是因为心疼阿姐,觉得太子并不是合格的姐夫?更是因为心疼阿娘,想让阿娘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孩子心疼她,她熨帖,想哭,随之而来的便是难受。
阿圆志向远大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们这对父母,提供不了高贵的身份,要阿圆从出生起,就要向皇家人卑躬屈膝。
她横眉怒目训斥杨坚:“皇后之位,我不配吗?你不理解也就罢了,还想着泼冷水,甚至大义灭亲!”
“哼,阿圆投胎在我肚子里,生来就不是受委屈的,那罗延你大义灭亲把我一起灭好了,罪名就是造反,不用想旁的了!”
“做你的鳏夫去,我和阿圆一块赴死!!”
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往日明媚又要强的女子,彰显出脆弱的姿态,至于几分真几分假,只有独孤伽罗自己知道。
杨坚被骂懵了,望见妻子流泪,整颗心更是被绞成一团。
他郑重地跪了下来:“伽罗我错了。”
独孤伽罗仍不答话,瞧着像被伤透了心,杨坚心乱如麻,沉声说道:“我会想办法让阿圆成为太子!”
独孤伽罗哭声一停:“什么办法?”
杨坚:“……”
杨坚沉稳的脸上,五官没有乱飞,然而独孤伽罗作为他的枕边人,心知丈夫这是没辙了。
她想笑最终忍住了:“哼,说你的大话。”
杨坚却是真的思考起来:“自古外戚篡权,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因为南北朝的皇位,向来是你篡我我篡你,当今大周,不也是篡了前朝的西魏?
尚未一统的天下,连国家都是交替更迭,如今心爱的孩子稚声想要做太子,妻子声泪俱下以死相逼,若他无动于衷,就是枉为人父,枉为人夫。
他愿做陛下一辈子的忠臣,可对于宇文赟,他的准女婿,那就不一定了。杨坚丝滑地代入了外戚的身份,而没有丝毫负担,思及历史上的先例,他低声道:“经营人脉,结交大臣,徐徐图之,伽罗,如今说这些还早,我们要有耐心。”
独孤伽罗擦了擦泪,觉得那罗延总算讲了句人话。
杨珏从榻上爬了起来,用崇拜的眼神看向他,杨坚不由生出自信,温和又包容地叮嘱:“乖阿圆,这些话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我们要藏在心底,千万不要和别人提起,知道吗?”
“知道,阿耶放心,阿娘放心。”杨珏乖乖回答,双手招财猫似的挥了挥。
杨坚和独孤伽罗齐齐笑了,他们坐在一块,把杨珏夹心饼干似的搂在怀里,一个夸阿圆是乖孩子,一个夸我的阿圆志向果真远大!
独孤伽罗不忘告诫丈夫:“阿圆那么聪明,为何要屈居人下,这样的孩子生来就适合帝王家。”
杨坚默默点头,野心的种子在发芽。
“还有丽华,丽华告诉我她喜欢好看的存在,太子根本配不上她。我们的女儿日后改嫁,必须嫁给你我挑出的最优秀的男儿,不想嫁人也行,我养她一辈子!”
杨坚神色更为坚毅:“好。”
“多说一个字会死?”
“……夫人高瞻远瞩,坚自当遵从。”
*
第二天杨坚再次进宫谢恩,心境与从前全然不同,走出皇帝居所的时候,他在游廊上遇见了太子。
太子捧着一本书,背得抓耳挠腮,面上满是暴躁,瞥见杨坚的身影,他抬腿就想走,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露出一个看似真挚的笑容。
“随国公安好。”
以杨坚的城府,哪里会看不出太子打心底对他的排斥,太子十二年的“道行”,在他面前真不够看。
他的丽华嫁进来之后,又将如何?
他谦恭地朝太子问安,转过身,表情十分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回到府中,阿圆软乎乎地问他:“阿耶还记得昨天的梦想吗?”
伽罗对他大加鞭策:“那罗延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破土而出的野心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长成参天大树,一晃两年过去,杨坚越发被皇帝重用,深刻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平步青云。
准外戚的身份,让他比从前更被宇文邕信任,加上杨坚作风谦逊低调,获得大部分朝臣的赞许,独孤伽罗同样如此,低调地替丈夫搜罗人才,开展外交。
直至皇帝透露出亲征的讯息,有意让杨坚执掌三路水军,就连地位超然的几个诸侯王也坐不住了,觉得普六茹坚掌握的权势,已经能和他们媲美,皇帝对普六茹坚是不是太倚重了一些?!
随国公府。
随国公夫妇为三郎单独开辟出的演武场上,杨珏正监督姐姐练习防身术,小孩一本正经地挥拳示范,带起阵阵拳风。
“阿姐,要用力,难道你今天没吃饭吗?”
说着歪了歪头:“明明早膳我们一起用的。”
快满十五岁的杨丽华欲哭无泪:“阿圆,我不行了,最后再练两遍好不好?”
“陛下说了,等他亲征齐国回来,便要主持太子太子妃的大婚,我教阿姐的这一套拳法,打人超痛却不留痕迹,阿姐绝对不能懈怠。”
杨珏想了想:“练五遍再去休息!”
杨丽华眼前一黑。
在她知道幼弟已经开始练武的时候,曾好奇地问过阿耶阿娘幼弟根骨如何。阿耶阿娘强压着激动,最后矜持地告诉她,阿圆天资尚可,不过是力气大了点。
杨丽华信了,可她现下越发怀疑,阿圆何止是力气大了点。
五岁都能自创拳法了,还倒反天罡鞭策她这个姐姐,这是普通的天才能够概括的吗!?
不仅如此,她还怀疑阿圆不睡觉,她早上起来看见阿圆在屋里读书,下午和好友出门小聚,回来发现阿圆在快乐地骑马。
大弟二弟启蒙后的作息,她是知道的,如今和阿圆一比,杨勇杨广仿佛变成了大懒虫!
杨丽华思绪不由自主地发散,连带着拳风软绵绵的,杨珏见此脸一板,上前戳了戳她的腰。
“小懒虫,嫁进东宫以后,我们要如何做?”
杨丽华条件反射地回答:“训练表情锻炼身体,有气就发不做窝囊人,一有不爽就揍太子,再哭嚎着找陛下告状。”
杨珏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的阿姐生性腼腆,能记住这话已经不容易了,他把小手背到身后:“既如此,赶快多练五遍拳!”
杨丽华:“……”
杨坚傍晚回府,带了长安街上的小吃给几个孩子,正院,杨丽华换下习武的衣裳,擦了擦额间的汗。
独孤伽罗问杨珏,今天姐姐学得如何,有没有进步,杨珏道:“尚可。”
他是一个自我要求极高的小孩,尚可两个字,已经是十分不错了。
杨珏骄傲地给予肯定:“阿姐两年磨一剑,只要太子不是武学奇才,定逃不过这一套拳!”
独孤伽罗笑起来:“武学奇才?太子?”
提起这个女婿,她的眼底闪过轻蔑,世上只有她的阿圆称得上奇才,太子拍马也赶不及。
杨丽华亦是表情不屑,神色竟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同步,等杨坚提着小吃进来,杨丽华这才恢复腼腆:“阿耶。”
这两年杨坚气质越发深沉,在部下面前,在士卒面前,端的是稳重威严。
可一回到正院,深沉褪去化作温和,尤其是面对妻子,那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唯唯诺诺。
杨坚对杨丽华微微颔首,习惯性地把杨珏抱到怀里,他挑出杨珏最喜欢的吃食塞给小孩,继而朝独孤伽罗笑了笑。
“伽罗,这是你闺中爱吃的桂米糕,先垫垫肚子。”
语气不乏讨好,独孤伽罗不为所动:“陛下要阿圆进宫和皇室子弟一块读书,你想办法回绝了吗?”
杨坚为难道:“今日我和陛下磨了又磨,陛下还是没松口。”
独孤伽罗拔高声音:“那阿圆岂不是明日就要离开你我了?”
她轻柔地把杨珏从父亲怀里拔出来,抱着小孩扬长而去。
杨丽华瞅了瞅杨坚的面色,小心开口:“阿耶,阿娘生气了,怎么办?”
杨坚语气沉稳:“没事。”
杨丽华半信半疑地拿起糕点咬了口,却见阿耶拔腿就追,眨眼没了人影。
杨坚:“伽罗,你听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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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1】
阿圆:阿姐你要记住我教的口号。
杨丽华:好。
伽罗:那罗延你要记得阿圆的梦想。
杨坚:好。
【小剧场2】
独孤伽罗:我不配当皇后吗??!
杨坚:(迅速跪下)(诚恳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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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世子位留给三郎
独孤伽罗终是停下了脚步,杨坚的呼唤同样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了被随从引领而来的属臣高颎。
杨珏从阿娘怀中探出头,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中等,面色精明的文士,没过两秒认出了这是谁。
高颎的父亲曾是他外祖独孤信的家臣,因为深受信任,全家都被赐姓独孤。而后外祖自杀,高家败落,高颎便找机会投效了齐王宇文宪,去年年初被阿娘扒拉了过来,向阿耶介绍说这是姓独孤的自己人。
阿耶考校过后大加重用,视之为心腹谋臣,杨珏眨眨眼,如今这位谋臣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高颎再聪明也预料不到这样的场面——随国公府的主母和郎君你逃他追,这是他能够免费观看的吗?
哦,主母怀中还抱着小郎君。
独孤伽罗颇有些不自在,转念一想这是自己人,被撞见了无妨,她朝他们扬了扬下巴,说了句“你们聊”,转身钻回了屋里。
杨珏挥手拜别,最后剩下杨坚一人,和高颎大眼瞪小眼十分尴尬。
杨坚神色重回内敛:“世人皆知我惧内的名声,昭玄你无需大惊小怪。”
高颎与独孤伽罗往来颇深,更知道随国公是出了名的惧妻,可看见威势日隆的主君低声下气,还是有大开眼界之感。
原来这是郎君的基本操作,他明白了,高颎拱手:“方才有一封突如其来的军务,还望您定夺。”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尴尬,杨坚若无其事道:“走,我们去书房。”
……
和高颎商讨完军务,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杨坚挽留对方坐着喝茶:“这是南边流行的茶饮,据说清泡比加料的口感要好,先涩后甘,唇齿留香,你尝尝。”
高颎顺水推舟留了下来,果不其然杨坚有话对他讲。
杨坚说起杨珏入宫读书一事,言语间不乏苦恼,高颎有些吃惊。
这是好事啊,自从他察觉到郎君非同寻常的大志,第一反应不是嘲笑,而是思忖再三,愿意为其尽心谋划。
高颎道:“卫国公恩宠优渥,对您只有利好而没有害处,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杨坚:“孩子出远门,我舍不得。”
高颎:“……”
伽罗也是一样,难道她不清楚皇宫的师资要更为出色吗?不是的,她比谁都理智,只是焦虑孩子万一受欺负怎么办,在府中天大地大阿圆最大,进了宫他们做父母的却无法给孩子撑腰。
想到这里,杨坚语气怅然:“为人父者,当给我儿撑起一片天,可如果有的选,我宁愿庇护阿圆在我的羽翼之下。”
高颎有些沉默,不知该不该反驳杨坚的“出远门”,只是早上进宫傍晚出宫罢了,指不定三郎回家的时辰比父亲还早。
但沉默着沉默着,他的确为杨坚的爱子之心动容。
半晌察觉不对,为何郎君说“宁愿庇护阿圆在羽翼之下”,而没有大郎和二郎?
高颎是个聪明人,为了试探杨坚对诸子的态度,他拐了个弯道:“郎君可有请立世子的想法?”
杨坚沉吟数秒:“随国公世子位是留给三郎的。”
高颎大吃一惊!
吃惊过后恢复了镇定:“世人皆重嫡长,此为宗法,即便宇文氏皇族也要遵循。按理,大郎应当册为世子,何况三郎已经是卫国公了,郎君要他兼祧两爵不成?”
就差明着说这一做法堪称浪费了,杨坚:“有何不可。”
高颎试探出了结果,内心更加镇定,从此第一手资料尽数掌握,从今往后,他得多多观察卫国公。
天生聪慧,协助父亲除宇文护,这是他对杨珏的印象,既然郎君认定,能够继承衣钵之人唯有三郎,那他作为为主分忧的谋臣,唯有跟着郎君的步调走。
表面尽职尽责地劝道:“若世子位空悬,外头恐有流言。”
“那就让他们亲自到我面前提意见。”
*
后院,杨广问教导他的老师:“宫中读书,是不是比府里读书要好上许多?”
“那是自然,皇家名师济济,其中不乏教导储君和诸王的师傅……”因为二郎尊师重教,难得好奇地问问题,老师无有不应。
老师回答得很是客观,杨广越听越是沉默,看着桌上精心书写的大字,一时间想把它们统统扔开。
最后他忍住了,写完功课便去杨勇屋里串门,并送上吃食点心。
见杨勇吃得欢快,他小声道:“不分给阿圆一些吗?”
杨勇大口囫囵吞枣,扭头警觉看着他:“阿圆那里自有我给,哪里用得着二弟你凑热闹!”
杨广:“……”
第二天一早,杨珏爬了起来,独孤伽罗不舍地在小孩脖颈上挂上空书袋,继而手拎一个厚实的书袋塞给杨坚。
杨坚伸手接过,夫妻俩送孩子去上学。
北周皇室的宫学,囊括十二岁以下的年龄,十二岁以上,或听夫子授治国之道,或投身军旅,不会一味地待在宫中苦读。
独孤伽罗在马车里抱着小孩亲了又亲:“阿娘在府中等你回来。”
杨坚道:“阿耶也是。”
一场普通的上学弄得和生离死别一般,杨珏朝他们露出灿烂的笑容:“阿圆也会想阿耶阿娘的!”
然后和杨坚说起,今天要吃长安街上的什么小吃,杨坚立马说好,小孩随即叮嘱阿娘操持中馈不要劳累,不然他会心疼,独孤伽罗叠声答应下来。
就在引导的宦官嘀咕卫国公怎么还不出来的时候,杨珏蹬蹬走下马车,出色的五官映衬着骄阳十分炫目。
他礼貌地和宦官说“劳烦了”,挺直脊背,一派国公的风范,丝毫看不出方才脸上被印了无数个亲吻。
“卫国公来了。”
“就是两岁封爵的那个卫国公?”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杨珏不紧不慢地踏入宫学,一眼扫去,六岁到十岁不等的同窗,皆是衣着富贵的皇子或宗室子弟。
不巧,他年纪最小,爵位却是最大的,秒杀了在场之人百分之九十的恩荫,就连年幼皇子,也顶多被皇帝封做郡公。
小孩此时一点也看不出傲慢与睥睨,像个无害的白芝麻团子,在同窗与他行礼时,一一弯腰回礼。
坐在最前的一位小姑娘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着他,小姑娘长发过腰,稚嫩的脸蛋写满沉静,不知为何,众人看向她的视线都有些畏惧。
“那是襄阳长公主的女儿,窦颐。”大宗伯宇文盛的长孙,时年九岁的宇文化及语调轻佻,似是好心提醒,又像是看笑话。
自从窦颐这个怪物入学,他们这些学生全都没了心气,天知道一个七岁小姑娘过目不忘,对他们的打击有多强,有对比就有伤害,现在唯有窦颐是夫子的心肝宝贝,他们全都成了歪瓜裂枣!
宇文化及虽然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能被旁人点出来不是,想到这里,他看向杨珏的眼神带了怜悯与嘲弄。
宫学授课的强度大,陛下时常莅临抽查,又有天才在旁打击,也不知年纪最小的卫国公能不能坚持下来。
哪知杨珏眼睛骤然亮起,再三询问他:“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宇文化及只觉莫名其妙,杨珏小声问:“过目不忘,是不是真的。”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杨珏更高兴了,既如此,他就不用藏拙了,他噢了声:“不巧,我也是。”
宇文化及:“???”
……
两天过去,卫国公在宫学如鱼得水。
五天过去,卫国公后来居上,和窦小郡主一起成了夫子的心肝宝贝。
没想到在他的任下,居然出了两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喜得总师傅走路都在打飘,不忘和皇帝宇文邕报喜。
宇文邕哈哈大笑:“寡人知道阿圆聪慧,没想到在学业上,竟也能与我的阿颐媲美!”
皇帝不仅亲自到场慰问,还赐了吃食御膳,鼓励杨珏和七岁的窦颐一争高下,比一比谁才是宫学的第一人。
其余学生:“……”
宇文化及想打人。
太子见异母弟弟二皇子和三皇子含泪回来,连同他私底下赌博都不愿意了,遑论再给他捎带宫外的艳书,自觉权益受到侵犯的太子连忙问这是怎么了,二皇子一抹泪:“是杨珏。”
“太子大兄的妻弟,他欺负人!”
太子问清楚了事情经过,不曾想父皇对这个外姓小孩还是这般宠信,不由心中记恨。
窦颐是他亲姑姑的女儿,一个小丫头片子,父皇再宠爱也没用,可杨珏?他凭什么,父皇凭什么只对自己严厉!!
指不定卫国公日后是个奸臣!
太子丝毫没有自己是杨珏姐夫的觉悟,心说杨珏在宫外,他拿他没办法,在宫中还不是任由自己捏圆搓扁。
太子冷笑一声,示意两个弟弟稍安勿躁:“阿兄这就给你们出气报仇。”
太子宇文赟每日的作息,要严格遵循皇帝给他制定的行程表,故而亲身上阵以势压人是万万不行的,万一被皇帝知道了,他会三天下不了床。
思来想去,他委托贴身宦官贿赂几个不起眼的宫人,让宫人找个隐蔽的地方,把杨珏套麻袋揍一顿。
宫学又不是深宫禁内,禁军巡逻不甚频繁,总有疏忽的时候。
太子认为自己想到的办法十分绝妙,他得意一笑,对结果翘首以盼,谁知三天过去,杨珏仍好好的,反而是准备麻袋的宫人被揍得半死不活!
宇文化及生平最厌恶天才,他觉得自己和乖乖读书的好学生不是一路人,尽管他和杨珏是邻座,在心里呸了声就疏远了,没想到趁着休息时间抓蟋蟀玩的时候,在树荫地下看到了一场大戏。
他张大嘴巴,望着杨珏骑在墙头,砰砰砰按着一个麻袋狠揍,麻袋挂在半矮不矮的宫墙上,看形状似是装着两个人。
一面倒的战局,五岁小孩和巨大麻袋的对比,击中了宇文化及的心,他下定决心,杨珏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卫国公,卫国公……”宇文化及腆着脸呼唤,“我知道这里有扔麻袋的出口,不会被人发现。”
然后桀骜地发出请求:“让我也来揍一揍,怎么样?”
杨珏扭头看他,眼底遍布因打人来不及收回的狠色,宇文化及咽了咽口水,放轻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面上的桀骜消失,询问也更诚恳。
杨珏从墙头跳了下来:“请。”
傍晚出宫的路上,宇文化及跟在杨珏身后,像打量大熊猫似的打量他,半晌恍悟,原来好学生都是装的,圆弟和他是一路人。
“圆弟……”
这是什么鬼称呼,杨珏:“叫我圆兄。”
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脸色骤变想要反驳,杨珏侧头看向他,那一瞬间,宇文化及哑然无声。
好半天过去,宇文化及仍沉浸在杨珏的眼神里不敢吭声,加上墙头麻袋带给他的冲击,他难得窝囊了一回,连忙改口叫了声“圆兄”。
杨珏:“嗯。”
脸丢着丢着也就习惯了,宇文化及在心里感慨卫国公真是变脸一绝。
他人高马大,亦步亦趋地跟在杨珏身后,这对组合看起来极其吸睛,简直吸睛过了头。
候在宫门外的杨坚和独孤伽罗见此很是高兴,他们阿圆这是交到朋友了?
尽管对宇文化及很是好奇,但夫妻俩克制住了自己,没有上前询问对方的身份,强势插手孩子的交友。
马车上,杨珏乖乖地窝在阿娘怀里任捏任摸,像一只嫩生生的白汤圆。
杨坚温和开口:“乖阿圆的朋友是谁,要不要给阿耶介绍介绍?”
杨珏抱着父亲给他买的美食啃,闻言含糊说道:“不是朋友,是跟班。”
杨坚:“……”
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立马道:“我们阿圆真厉害,选的跟班桀骜不驯,块头也大,一看就是最顺手最好用的跟班!”
杨坚点了点头,伽罗说得对,阿圆眼光永远不会出错。
紧接着递去一份果浆:“慢点吃,不要噎着,来,这是阿圆拥有跟班的奖励。”
————————!!————————
【小剧场】
独孤伽罗:阿圆亲选跟班,不错
杨坚:小伙子有前途
宇文化及:???
[72]第 72 章:冲天紫气,帝王之相
杨珏朝杨坚露出大大的笑,接过果浆呼噜噜喝起来。
独孤伽罗问他今天夫子都教了什么,小孩一一回答了,连带着课间趣事,杨珏叙说得活灵活现,却唯独没有把宫人意图对他不利的事告诉爹娘。
他进宫读书,阿耶阿娘本就担心,他不想让夫妻俩夜不能寐。
再说了,他还需要太子稳稳当当坐在皇储的位置上,万一被废,换个聪明的皇子上位,他们一家的心血都付之东流,杨珏如何会因为此事向陛下告状呢?
没错,太子,在宇文化及撞见墙头那一幕之前,他早就拷问出了幕后主使,命令宫人的是东宫的宦官,宦官身后站的自然是太子。
他的准姐夫要在皇宫对他不利,采用的还是鬼鬼祟祟让人啼笑皆非的办法,杨珏有些疑惑,太子对他的厌恶从何而来?
疑惑归疑惑,杨珏一点也不生气,他教阿姐的拳法已经够太子喝一壶。
如今他进不去内宫,不能当面给太子报复,但不告状,同样是一种报复,诛心又难熬。
杨珏望了眼自己看不出力气的手。
哼,走着瞧。
……
太子得知宫人被套麻袋拷问,不得已说出幕后主使的时候,他慌了。
他根本来不及质疑五岁小孩武艺为何这般高超,也来不及大骂那些宫人都是废物,万一杨珏和随国公或是他的父皇告状,父皇下令彻查,根本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他一个十五岁的一国皇储,欺负年幼妻弟,此事若暴露出去,别说父皇了,就算朝臣也会对他失望透顶。
许是瞧见了风评一落千丈甚至被废的未来,太子悚然而惊,头一次真正的后悔了,后悔被戾气驱使的冲动,对两个异母弟再没有好脸色看。
这两个弟弟哭着朝他抱怨,一定是故意的!!
他惴惴不安食不下咽,五天之内暴瘦了数斤,连向来待他严厉的宇文邕都投来关怀的眼神,问他这是怎么了。
太子小心观察父皇的神色,难不成杨珏没有和父皇告状?
他低着头:“儿臣、儿臣读书有不懂之处,一时间钻了死胡同……”
宇文邕也没问他钻了什么死胡同,长子读书,一知半解的知识多了去了,若不是宇文赟是他唯一长成的儿子,其余诸子又太小,他根本不会立顽劣的长子为太子。
一时间还有些欣慰,太子能够有这样的觉悟,很好,但适量的敲打还是要的。
宇文邕瞥了太子的脸:“快娶妻的人了,还是要稳重一些,丑陋如斯,谁会喜欢?”
太子:“……”
太子被杨珏折磨得不轻,他猜测卫国公会不会告状,什么时候去告状,再不敢轻举妄动。
另一边,重新做回好学生的杨珏,上学认真苦读,下学带着宇文化及招摇出宫。
宇文化及缠得他烦,杨珏逐渐接受了这个跟班的存在,同意教授他提升武力值的办法。
许是这个组合太奇怪了,从未和杨珏有什么交流的窦颐忍不住问:“卫国公,你是不是被他欺负了?”
窦颐瞅一眼人高马大吊儿郎当的宇文化及,又瞅一眼乖巧专注五官出众的杨珏,再想想二人的年纪差,小郡主以为自己见到了活生生的霸.凌,皱着鼻子道:“要我和皇帝舅舅说一声吗?”
宇文化及吓一大跳。
他左看右看,压低声音:“小郡主,别污蔑我和圆兄!”
窦颐:“……”
此时四周无人,同窗都撒欢去了,唯有杨珏和窦颐主动留下来写夫子布置的课业,宇文化及像个门神似的坐在杨珏旁边,那虎视眈眈的模样,怪不得小郡主会生出错觉。
闻言杨珏赏了宇文化及一拳,继而抬起头,在后者龇牙咧嘴的注视下礼貌地和窦颐道:“不用了。”
窦颐:“……”
窦颐沉默两秒,又问:“夫子布置的这篇文章,你是怎么写的?”
杨珏卷得她很不服气,往日她很少留下来写功课,而是喜欢带去皇帝舅舅的宫中写,如今唯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比她小两岁的卫国公比下去。
杨珏把自己的课业递给她,窦颐道了句“多谢”,转身阅览去了。
傍晚,皇帝接他宠爱的外甥女一起用膳。窦颐小小年纪曾建议宇文邕,为了安抚北边的突厥,必须爱重前来联姻的皇后阿史那氏,而不能冷落对方,宇文邕吃惊不已,终是听从,至此越发认定窦颐聪慧不凡。
席间皇帝问起窦颐的学业,不可避免地谈起同样过目不忘的卫国公,宇文邕笑道:“阿颐对阿圆印象如何?”
窦颐沉静的神情裂开了一条条缝,不期然想起那句“圆兄”。
她勉强捏住两根手指:“卫国公比我勤奋一点点。”
宇文邕哈哈大笑,往日他的阿颐谁都看不上,即便厉害的世家子弟,评语都是不如她聪明,难得认输一回,皇帝笑得很是开怀。
皇帝告诉窦颐,杨珏是他选出来辅佐太子的名将良臣,“有这样的妻弟,太子日后有人可用矣!”
……
杨珏入宫两个月,皇帝赞许其功课突出,问他想要什么奖赏,杨珏仰头:“陛下,臣想破例参加武学。”
按理杨珏年纪尚小,根骨未成,宇文邕不该同意,但好学的孩子谁舍得拒绝,皇帝专门发话,准许杨珏当插班生,先行旁观皇家子弟练武。
杨坚拜托在宫中当禁军的好友,将随国公府饲养的三郎最喜欢马匹运进来,得了空又同宇文邕打补丁,说阿圆生下来的时候,力气就比旁人大一些,陛下知道了可千万不要惊讶。
“早在阿圆绊倒宇文护的时候,寡人就猜到了,还用你和寡人提?”宇文邕拍拍杨坚的肩膀,“不仅是力气,阿圆反应更比父亲快,随国公你怕是遗漏了这一点。”
杨坚从前被皇帝调笑还会惭愧,如今认同地点点头:“陛下说的是。”
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比不过阿圆,反应是,志向也是,又有什么好惭愧的呢?
他为他父亲的身份感到骄傲。
宇文邕:“……”
宇文邕难得哑然,马上转移话题道:“寡人定在下月亲征齐国,你既率领三路水军,战船以及装备,都该紧锣密鼓地检测、筹备。来,你我再确定一番出兵路线,若是遇上浓雾天气,又该如何……”
得知杨坚统领水军的事成了定局,宇文氏的几个藩王十分不忿。
若不是皇帝对他们几个兄弟同样重用,他们都想联合把杨坚做掉,普六茹坚军功不如齐王宇文宪,更不如宇文宪能征善战,如今倒好,人家统领的兵马都和齐王旗鼓相当了!
齐王宇文宪战功卓著,能力在藩王中更是出众,而非心胸狭窄之人,可兄弟天天在他面前说杨坚的坏话,他难免心生忌惮。
正巧属臣为他在民间搜罗了一个看相的奇人,宇文宪与之相处短短半日就被其折服,宇文宪沉吟片刻,决定让他给杨坚看一看。
若无缘无故带人上门拜访随国公府,居心太过明显,齐王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恰恰宫中举办了隆重的践行宴,为皇帝下月亲征践行,宇文宪找到那奇人道:“袁天师明日随我入宫,那普六茹坚也会赴宴,到时还需拜托天师!”
“好说,好说。”袁业一口答应下来,笑眯眯的模样,端的是仙风道骨。
齐王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钱,让他能把瘦骨嶙峋的小孙子养得白白胖胖,他就勉强划划水,发挥三成功力以回报齐王的恩情。
袁业笑眯眯地回到住处,五岁的小孙子袁天罡迎了上来:“祖父。”
“天罡啊,祖父明天要随齐王进宫看相,你乖乖待在屋里学习风水卜卦,知道吗?”
“知道了。”袁天罡回答。
片刻他小声问:“您不是说齐王是早逝之相,为何还要追随于他?”
“嘘,天机不可道破,齐王有钱,人又大方,如今离他死少说还有七八年,不妨碍我们混一口饭吃。”袁业连忙捂住孙子的嘴,“我们给人看相的时候,只用夸那人有出息,有大出息,钱财自会源源不断地来到口袋,千万不能说什么早逝、命苦之言!”
袁天罡拼命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袁业这才慈祥地放开他的嘴。
翌日,袁业一派高人风范,跟在齐王宇文宪身后随他进宫,齐王作为皇帝最倚重的兄弟,带陌生人赴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踏进正阳宫门槛的时候,袁业和一个孩童擦肩而过,他下意识望去一眼,下一瞬心神震动,差点跌了个跟斗。
他定定地瞧了又瞧,那衣着富贵长相卓绝的孩子敏锐地望过来,袁业立马撇开视线,用力地捏住虎口,这才压下震惊。
袁业扭过头,不经意地感慨:“老道逍遥这世间,还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小孩。”
齐王宇文宪瞟去一眼,低声说道:“这是在宫中读书的卫国公杨珏,随国公杨坚幼子。”
随国公?不正是齐王要他看相的那个人?
紫气,冲天的紫气,这样的紫气他只在老祖宗的记录里瞻仰过,如今竟在卫国公眉间看到了!
袁业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整颗心不知道飘去了哪,他佯装淡然地坐下,淡然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直至齐王低声提醒他:“天师,杨坚坐在你我右侧靠前的地方。”
袁业回过神来,定睛望去,好,果然不出所料,随国公同样面带紫气,忒的吓人。
他颤抖着手举起酒杯,灌一口压压惊。
随国公的气运究竟有没有他儿子浓郁,袁业也分不清了,就当父子俩大差不差吧。
嗯,大差不差……
不一会,齐王问他:“随国公如何?”
袁业斟酌半晌:“随国公非是常人,前半生起起落落,而今仕途顺遂,只是身为人臣,日后前途远比不过大王。”
齐王既满意又有些不满意,觉得袁业回答得太中规中矩了。
然而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他是知道的,齐王思虑良久,终于挑出了一根刺,“非是常人”这四个字太过刺耳!
宫宴结束,齐王领着袁业回府,没曾想傍晚的时候,属臣告诉他,袁天师的小孙子生了病,袁天师心急如焚,携孙去深山老林找寻神医了。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齐王半信半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晚他宠爱的一个有孕姬妾大喊肚子疼,第二天传出小产的消息,齐王大怒,袁天师分明说他的幼子会平安出生!
联想到他赏赐的钱财都被袁业卷跑了,齐王哪里不知道他被骗了,他重重打了属臣一巴掌:“看看你干的好事!”
随国公府,改头换面的袁业领着袁天罡,满面诚恳地说要投效主君。
独孤伽罗被属臣说得好奇,亲自前来探看,只听袁业激动道:
“我会看相,会瞧风水,孙儿天罡同样对卫国公仰慕已久。只消跟在三郎身边,他任打任骂当小厮都无妨,三郎日表英奇,乃是世上最最出色的孩子,就缺一个使唤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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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袁业:感谢齐王老铁送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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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杨坚貌有反相
属臣见独孤伽罗挑眉,就知道袁业说到娘子心坎上了。
在随国公府夸三郎,比夸旁人一万句都管用,他一边感叹这人有两把刷子,一边把袁业的情况介绍给独孤伽罗,只消不是太废物,想来这爷孙俩,日后就是他们的同僚了。
和属臣想的一样,独孤伽罗对袁业的第一印象很好。
只要是人才,她都愿意为丈夫招揽,何况这位相师实在慧眼识珠,三句不离她的阿圆。
愿把相依为命的孙儿送给阿圆使唤,可见是真心投效,她示意使臣退下,缓步走到袁业跟前:“天师既然会看相,那就算算我的未来,如何?”
袁业心下一喜,告诉自己稳了,他抬起头,恭谨而非冒犯地打量独孤伽罗。
明媚,凌厉,浑身散发强烈的气场。
他低声开口:“母仪天下。”
时光仿佛静止,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独孤伽罗脸色变幻,甚至产生了浓厚的杀意,最终化作深深的赞许。
她一锤定音:“天师安心在府里住下便是,小郎年幼,我会安排府师教授课业,至于使唤不使唤,日后不必再提。”
袁业心愿得偿,听到后面却是急了,他是真想把孙子塞给杨珏使唤而不是托辞呀!
这是一份多么伟大的前程,但凡脑子没有问题,就算世代簪缨的官宦人家也愿意嫡孙做随从,娘子怎么就不同意呢,他哭丧着脸:“娘子可是有什么顾虑?”
顾虑算不上,一来府中伺候阿圆的人已经够多了,二来她的孩子在宫中读书,已经给自己找了个跟班,独孤伽罗简单提了几句,目露骄傲之色。
谁知袁业立马道:“这宫中有了跟班,府中不也得补充一个,否则三郎排面何在?”
说着屁颠颠把袁天罡推了出来:“我这孙儿根骨清奇,一看就是当跟班的好苗子,来,给娘子表演一个原地打滚!”
袁天罡:“……”
当日杨坚回府极晚,出征北齐在即,他忙得脚不沾地,差点住在军营。
因着不能接杨珏下学,杨坚感到极为愧疚,一回家发现正院还亮着烛火,不禁愧疚更深,他放轻声音:“伽罗,还没睡。”
独孤伽罗身穿中衣在榻前等着他,闻言放下捧着的书籍:“我守着阿圆睡着,便挑了一本书看。来,我替你更衣。”
妻子容光焕发自信无比,像是比平日更美三分,杨坚有些目眩神迷。
他听话地张开手,独孤伽罗为他解下腰封,低声说了袁业前来投靠一事:“他说我日后母仪天下,那罗延,你信吗?”
杨坚扭头和她对视,不同形状的双眼,充斥着相同的野心烈焰,在寂静的黑夜燃烧。
杨坚霎时心定无比,露出内敛的笑:“我信。”
独孤伽罗又道:“袁天师说了他的来历,还说齐王宇文宪对你很是忌惮。我抹去了他找上门的痕迹,让他躲府里避避风头,那罗延,你要小心了。”
杨坚嘴角笑容陡然消失。
得知齐王宫宴上的举动,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齐王身后站着数位藩王,不是他一己之力可以对抗的,何况齐王与皇帝有着血缘关系,他与皇帝再亲近,能有齐王亲?
随即涌出庆幸,袁业“弃暗投明”,简直如同甘霖,来得太过及时!
联想到相师非同寻常的本事,杨坚缓缓道:“伽罗,莫非是宫宴之上,袁天师先行遇到了阿圆,这才改变主意,不再全身心地为齐王效力。”
否则如何会卷款潜逃,如何会拼了命要让孙儿做阿圆的跟班,杨坚下意识把所有功劳套在幼子头上,紧紧抓住妻子的手道:“阿圆是我的福星,更是天命所在。”
独孤伽罗目光很亮,点了点头。
继而语气笃定:“你身为我的夫君,同样是天命所在!”
……
第二天杨珏爬起来,发现杨坚精神抖擞,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自信,好像去青年班进修了一番,又像是注射了三吨鸡血。
一走出正院,杨坚重新恢复了深沉内敛,杨珏觉得阿耶的演技又进步了,阿娘日日督促,果然很有效用。
“三郎。”一个陌生的、与他年岁相近的孩童候在院外,小小年纪穿着道袍,很有神棍的风范。
神棍小孩见到他就激动起来:“我是三郎新的跟班!”
杨珏:“……”
昨晚阿娘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回事,漂亮的眼睛瞥过对方的道袍,杨珏问:“你会炼丹吗?”
袁天罡有些茫然:“不会。”
三郎忽然提起炼丹做什么,袁天罡道:“风水堪舆,占星历法,替人相面,我目前只会一点点,但我会努力。”
原来和他想的道士不是一派,杨珏勉强道:“好吧。”
怎么三郎还有些失望,袁天罡想着祖父对他的督促,督促他死皮赖脸也要赖在卫国公身边。
可题目超纲了怎么办?
不然……他再督促祖父学一门炼丹术?
窗外日头高悬,宫学里,宇文化及昏昏欲睡。
新来的夫子声音平缓,活似催眠,连窦颐都罕见的有了困意。
扭头望见杨珏奋笔疾书,她立马正襟危坐,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卫国公难道都不困吗?
杨珏不仅不困,还制定了拉拢人才计划。他习武的时候,会有禁军在旁护卫、指点,禁军的成员蒙受家族恩荫,不仅在北周织成巨大关系网,能力也是百里挑一的存在,是现阶段他能接触到,且不会让人心生警惕的最好选择。
阿耶这两年人缘很好,诠释了何为低调交友,据他所知,禁军的一个头领便对阿耶极其钦佩,按理,杨珏在杨坚身后摇旗呐喊,选择躺赢就行。
但小孩偏不,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爹娘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拉拢人才,何乐而不为。
可惜宫学的同窗基本姓宇文,否则他就不会一味读书了,而是分外隐秘、无所不用其极地拉拢他们。
但日后前朝宗室的代言人,有一个就够了,多了没必要,杨珏埋头用功的间隙,瞥了眼呼呼大睡的宇文化及。
与杨珏同处一室的二皇子三皇子,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们摸了摸手臂,太子阿兄最近忽然不理他们了,来到宫学,他们还要受窦颐和杨珏的摧残,这是何等的折磨!
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正阳宫,研究陆上行军路线的宇文邕听说齐王求见,头也不抬道:“请他进来。”
齐王和杨坚一样,率领大军被皇帝所倚重,原以为齐王是为汇报军务而来,谁知他的异母弟弟,竟是向他谏言:“阿兄,普六茹坚此人很是危险。他不仅容貌出色,气质非常,我每每见到他都觉惭愧。”
齐王宇文宪被袁业骗财以后,心情本不大好,他的几个兄弟又来说杨坚的坏话。
这下火上浇油,宇文宪终是决定进谏:“何况对方虽有鲜卑姓氏,却是纯正的汉人,我怕普六茹坚不会久居人下,阿兄不如趁早除了他!”
大殿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宇文邕放下笔,用一种“你脑子坏了”的眼神望着他,脸色发沉,瞧着像是生气了。
“出征在即,你这是什么意思?让寡人杀了随国公,杀了太子岳丈以动摇军心?”宇文邕冷冷开口,心下十分不以为然。
他是个志向远大的帝王,意欲一统天下,有抱负的同时不免自负,杨坚的低调忠诚,他都看在眼里,若连忠臣都杀,他还当什么皇帝。
齐王被怒斥一顿,无可奈何地出了宫,巧合的事情发生了,当天下午,又有人前来向皇帝进谏,依旧说起了杨坚。
来人是内史王轨,向来以脾气直著称,能力看不出来,怼天怼地的架势倒是很符合谏臣形象。
他收受了诸王的贿赂,帮助齐王绞杀杨坚,此时语气激烈道:“陛下,皇太子将来并非社稷之主,普六茹坚貌有反相,成为外戚恐怕对大周不利啊!”
宇文邕十分不悦。
他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王轨:“帝王自有天命在,旁人又能奈何?”
王轨一瞬间哑然,心念急转又道:“卫国公这个五岁幼童太过聪慧,过目不忘简直到了妖孽的地步,臣能看出他的野心,日后长成怕是皇太子的威胁!”
宇文邕捏了捏鼻梁,听到这里只觉好笑:“你要寡人忌惮一个五岁的孩子?”
王轨莫不是魔怔了,他淡淡道:“论聪慧,寡人的阿颐不输卫国公,你说过目不忘,阿颐同样过目不忘。史书上过目不忘者,都是治世能臣,譬如东汉张衡,蜀汉诸葛亮,他们可有生出野心,成为人主的威胁?”
王轨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和他讲道理,他颤抖地趴伏下去,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宇文邕见他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下去了,大怒道:“滚!”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宇文邕虽没有乱杀人,但他坐在昏暗的烛光下敲击桌案,连带着伺候的宦官战战兢兢。
半晌他道:“从今天起,杨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们一一汇报给寡人。”
下达了形似监视的命令以后,宇文邕内心舒服了许多。
皇帝的本能,让他无法避免地生出疑心,尽管知道杨坚是无辜的,但一连两个耸人听闻的告状,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宇文邕告诉自己,这是在证明那罗延的清白。
宦官领命而去,一连七日直到出征前,皇帝的案桌上,有关随国公的汇报日日不落。
作风低调,为人谨慎,杨坚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处在宇文护阴影下的杨坚,没有一丝一毫恃宠而骄之处。
平日也是府邸和军营两点一线,密探蹲得腿都麻了,还是找不出杨坚与旁的大臣勾结的证据!
宇文邕心里最后一块大石也落下了。
他把密信撕碎:“从今往后,寡人再不相疑。”
……
“天师说眉眼暗藏奸猾的探子已然消失?”随国公府,杨坚沉声问。
袁业重重点头,密探掩藏得再好,在他这等道行的相师眼中,身份犹如探照灯一般明显。
独孤伽罗起身朝他行礼:“天师大才。”
“娘子使不得!”袁业咻地躲了开来,老天爷,这是要他折寿。
同处一室的高颎后怕之后便是深深的庆幸,他说:“郎君终于能够安心出征了。”
是啊,终于能够安心出征,杨坚闭上眼,在心里重复“谢谢阿圆”。
皇宫,演武场,宇文化及脱离了念书时的半死不活,双腿夹着马腹很是有劲。
他问杨珏:“圆兄,随国公出征,你不去战场玩玩?”
“我想去,阿耶不带我去。”杨珏回答,继而睨他一眼,“战场何等肃穆,如何能用‘玩’这个字眼,你若不改口,我就要狠狠踹你的马背,小跟班。”
宇文化及:“……”
不远处传来一阵豪放的笑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禁军打马而来:“卫国公霸气!”
来人浓眉鹰眼,样貌硬朗,留着飘逸的美髯,先朝杨珏行了个礼,自我介绍说是汾州刺史杨敷之子,弘农杨氏,杨素。
终于钓到大鱼了。
他观察数日,禁军中唯有此人最有本事,杨珏见到来人眼睛微亮,佯装不知情道:“弘农杨氏?我和阿耶的汉姓也是出自弘农杨氏,难不成与您是本家?”
正中靶心的发问,问得杨素略显激动,卫国公,简直聊到点子上了!
他与随国公一样出身千年世家,但如今仕途远没有旁人以为的那般顺遂,是因他早年投靠了大冢宰宇文护。
尽管他凭借自身能力,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赦免了他并授他官职,但驻守皇宫的未来,不是杨素想要的,他缺乏一个机会,征战沙场证明自己的机会。
皇帝不给他,那他就自己来讨,恰恰卫国公来到演武场习武,对杨素而言,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随国公掌三路军,只消一个借口把他要走,杨素就能在征伐齐国的战场上大展拳脚,无论把他安排在什么位置,杨素都感激不尽。
他使出了浑身力气哄孩子,深知卫国公聪慧的杨素,说话很是高端,爽朗不羁的语气,加上博学多闻极富内涵的学识,哄得杨珏入了迷。
在杨素不经意间透出无缘征战沙场的落寞时,杨珏语气霸道,大包大揽:“今晚我和阿耶说一声,给素叔一个随军名额便是。”
杨素暗喜,面上肃然道:“不妥。随国公性情严正,最是厌恶攀关系之举。”
杨珏骄傲开口:“阿耶严正但最宠我,这有何难?”
杨素拱手道谢,难得有些赧然。他虽不羁,但骗小孩还是第一回,暗暗想着日后要给卫国公足够的回报。
杨珏心想骗到了大鱼,完美,这是他给阿耶择选的厉害将领,既然入瓮,那就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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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阿圆:阿耶你要努力。
看,这是我为你淘来的将军!
杨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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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这是何等的奇迹
宇文化及看着这一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怪怪的,要长脑子了。
但杨珏和杨素相谈甚欢,他还真不敢打扰,生怕杨珏转头给他一拳,丢脸事小,被打死可就坏事了!
杨素走后,宇文化及骑马来到杨珏身边:“圆兄,你认识他?”
“不认识。”小孩摇头,整个人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善良的光芒,“只是我和他五百年前是本家,拉拔一把有何不可,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宇文化及肃然起敬,又有些窃喜,圆兄对陌生人都那么好,何况跟班。
“卫国公高义!”
今天难得杨坚下衙得早,和独孤伽罗一起来接杨珏下学。
夫妻俩照常一顿夸,这个说跟班跟在我们阿圆身边像是胖了,阿圆把他养的很好;那个说伽罗说的是,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对他颇有示好之意,想来都是阿圆的功劳!
阿耶阿娘的夸奖,杨珏全盘接受——不接受没用,爹娘认定他是谦虚,否认无效,还会招来一顿亲。
小孩依赖地搂着独孤伽罗的脖颈,对杨坚说起杨素的事:“阿耶,他既有投效之意,我们不如收了他。”
杨珏脸颊稚嫩,话间满是掌握全局的自信,让人恨不能把月亮摘下来给他,杨坚认真地听孩子说话,最后一口答应。
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想必眼珠子都要掉下来,随国公不是一向对走后门深恶痛绝??杨坚拉拔亲戚的次数并不多,生平最欣赏有能力的人,他虽耳熟杨素这个名字,对方能力如何他还真不知晓。
收到独孤伽罗赞许的眼神,杨坚嘴角上扬。
这是阿圆体贴他,心疼他的证明,他甚至觉得孩子辛苦,入宫读书还在为他们的大业筹谋。
阿圆便是举荐一条狗,那也是威风凛凛能够驻守军营大门的狗,他摸了摸杨珏的脸:“阿圆出门的次数不多,现下阿耶带阿圆去街上走走,如何?”
出征在即,他有数月不能陪伴妻儿,感动之余唯有歉疚,想着多多补偿。
杨珏说好:“阿娘头上的发簪旧了,我想给阿娘买根新的。”
独孤伽罗一怔,下意识就要往发间摸去,下一秒她止住了,柔和地喊道:“乖阿圆!”
杨坚温声答应,车帘挡住了夫妻二人远胜以往的笑容。
……
杨素没想到卫国公效率这么快,更没想到随国公把他要去之后,考察了一番能力便给予重用,让他当上了杂号将军。
军中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杂号将军,那也是将军!
他一个空降之人,若不是主帅力排众议,谁会给他面子?
杨素深知这样的做法,对于作风严正的随国公而言有多么难得,他惊呆了,同时刷新了自己的认知,随国公对幼子已然不是一般的宠爱,说是溺爱也不为过!
杨素野心熊熊,不甘屈居人下,如今平台有了,那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定不能窝囊,否则如何对得住一大一小两位恩主。
要做就做最出色的将领,在同僚旁敲侧击问他,是如何与主帅搭上线的时候,杨素豪迈一笑。
内心越发过意不去,唉,骗小孩……
*
七月,皇帝宇文邕御驾亲征,发兵十余万进攻北齐。随国公杨坚总领三路水军,自渭河入黄河,齐王宇文宪率领三万兵马,走陆路直奔黎阳。
消息一出,北齐震动,抱着冯小怜取乐的皇帝高纬毫不在乎:“打就打,从前宇文护灰溜溜地离开,这回宇文邕也一样!”
说着大笑起来,满大殿的奸臣和佞臣,同样乐不可支。
在他们看来宇文邕是谁?傀儡皇帝一个,有什么本事,周国那样的贫瘠之地,与大齐打消耗仗只有认输的份。
“打仗自有边境的泥腿子操心,关我们什么事,来来来,爱卿,寡人与诸位爱卿畅饮,今夜不醉不归!”
可皇帝和齐国朝臣都料错了,周国势如破竹,连战连胜,非但如此,刚刚占去淮南地的陈国也对他们趁火打劫,北边的突厥更是蠢蠢欲动!
齐国忽然变得四面楚歌,高纬懵了,朝臣也懵了,这和说好的剧本怎么不一样?
这厢,杨坚顺利渡河,占领战略要地,随后与主力汇合。
得知宇文邕亲率主力共六万人突袭河阴,不眠不休三天三夜,他沉稳的面容浮现深深的不赞同,皱眉说道:“陛下怎可拿万金之躯玩笑?”
齐王宇文宪呵斥道:“普六茹坚,你逾矩了!”
中央大帐里,宇文邕面色苍白地咳嗽着,赵王宇文招以及一众藩王见此,七嘴八舌地附和齐王,说杨坚对皇帝毫无敬畏之色。
杨坚垂下眼,瞧着十分隐忍,终于,宇文邕不咳嗽了,厉声开口:“够了!”
“随国公一路奔波辛苦,不忘关怀寡人的身体,你们呢?大敌当前还有心思内讧,简直让大周蒙羞!”
宇文邕气得狠了,三言两语解除赵王的兵权,直接交予杨坚。
藩王之中,齐王最能打仗,赵王次之,可如今赵王竟是成了空架子,众人犹如掐住脖子的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帐内寂静无声,片刻响起杨坚推拒的声音:“臣并非善战之人,率三路水军已是惶恐,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杨坚态度坚决,大有皇帝不收回成命,他就长跪的架势,叫几个诸侯王心底骂骂咧咧之余,对其瞬间改观。
赵王脸色涨红,齐王也说不出什么话了,宇文邕见此勉强改口,心里很是满意,命令几个藩王滚出去,独独留下杨坚一人用膳。
席间杨坚再次提醒:“陛下亲征无妨,可亲率大军奔波到底损耗心力,不如坐镇中军大帐,修养一番再行指挥。”
话里话外都是叫宇文邕好好休息,宇文邕不以为然:“那罗延你的话术倒是和太医一样。战事要紧,若能兼并齐国,寡人有的是时间修养!”
皇帝不听,杨坚也无法,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军帐。
在周军渡河之战中立下大功的杨素,早已不是杂牌将军,连带着提拔他的杨坚,威望水涨船高。
没想到阿圆给他介绍的同宗之人,竟是骁勇善战悍不畏死的人物,杨坚欣喜之余,破格将杨素任命为副将,待遇也是一提再提。
此时军帐唯有杨坚一人,他盘坐下来,从放有军令的密匣里拿出一沓描红纸。
这是杨珏除功课以外的每日练习,杨坚出征的时候,不忘带上批阅。
帐内烛火明亮,杨坚伏案勾勾画画,把儿子写得好的大字圈出来。乍一看去,密密麻麻都是圆圈,根本没有漏网之鱼!
眼见自己没有遗漏,杨坚满意地搁下笔,换上一只细狼毫,展开信纸开始写信。
……
“此番出征形势大好,行军虽然艰苦,可一想到伽罗,什么都可以忍受。”
杨珏紧挨着独孤伽罗,听阿娘诵读阿耶的信,谁知阿娘读着读着读不下去了,他咻地一下探头去看——
没想到阿耶平日寡言少语,写信这么厉害。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独孤伽罗嗔道:“阿圆!”
阿娘都发话了,那就勉强不看,杨珏一副纵容的表情,决定趁阿娘不在的时候偷偷阅览。
阿圆是把她当丽华了不成,读出“纵容”二字的独孤伽罗乐不可支。
一想到长女,独孤伽罗恍然想起,再过数日恐怕她就不得空了,得宫中府里两头跑,精心为丽华备婚。
嫁妆已经备好了,但太子妃的婚嫁,桩桩件件程序极多,她又是不容许出一点差错的性子,难免陷入忙碌。
除去没得选的歪瓜女婿,独孤伽罗力求尽善尽美。
她问杨珏:“阿姐最近还有没有练习拳法?”
“在练,我进宫读书以后,阿姐许是体会到了加练的幸福,日日刻苦练习,无需旁人督促。”
独孤伽罗勾起一个笑,忽然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乖阿圆,我有没有遗漏的事情?”
杨珏想了想:“阿娘,你该给阿耶回信了。”
杨坚出征的这段时日,府里风平浪静,这天宫学休沐,宇文化及的母亲携子拜访,当看到和自己差不多身高,神色桀骜不着调的宇文化及,九岁的杨勇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宇文化及盯着厅中寸步不离、紧挨着杨珏行动的袁天罡,同样生出前所未有的警惕。
片刻随从端上果露,杨勇拿起一杯塞给三弟。
宇文化及习惯性地让圆兄先享,袁天罡伸手试了试温度,这才往杨珏的方向递过去。
他们异口同声:“给!”
杨珏:“……”
正准备这么做的杨广:“……”
杨珏低头望着一模一样的果露,命令他们:“你们喝。”
半晌,几人按年龄坐成一排,哪怕有不爱喝果露的,在杨珏的注视下不敢反抗。
杨广在一众争先恐后捧杯的队列里格格不入,杨珏侧头看他:“二兄不喜欢这个口味?”
杨广:“……喜欢。”
杨珏收回视线:“那就好。”
儿子在家坐不住,罕见有乖乖吃东西的时候,宇文化及母亲扭头看到这一幕,大感惊奇,这是何等的奇迹!
她语带感激地对独孤伽罗道:“卫国公聪慧,乖巧,连带着化及也变乖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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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阿圆,奇迹代言人
感激+1+1+1
威慑+10086
[75]第 75 章:邪恶冰冷卫国公
独孤伽罗在长安拥有悍妇的名声,管家严格作风强势,但她一旦放下架子,同样叫人如沐春风。
谁说各家夫人不能成为潜在的同盟?
对方夸杨珏聪慧乖巧,她高兴地应承下来,继而不动声色地反夸回去。
说什么宇文化及骨子里就是乖孩子,不爱读书也不是什么大事,孩子们各有长处,连她都知道阿圆的朋友武艺一流!
宇文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言语中透出无限亲近,等茶话会结束,她领着儿子高高兴兴地离开。
杨勇望着宇文化及的背影,不屑的同时陷入了头脑风暴。
想到他偷听到的对话,杨勇心生窃喜,忙和独孤伽罗求证:“阿娘,不爱读书真不是什么大事吗?”
独孤伽罗微微皱眉:“谁和你说的?”
她态度严厉起来:“阿晛,阿圆的榜样摆在这里,他在宫学时常得到陛下赞许,连同随国公府面上有光,你说读书重不重要?”
杨勇:“……”
望向慢条斯理喝果露的杨珏,杨勇立即改口:“重要。”
真是孺子可教也,独孤伽罗点了点头。
北周连战连胜,北齐风雨飘摇,然而齐国上层昏庸,底层将士却是抵抗顽强,始终有一口气在。
宇文邕急召杨坚和数位将领议事,商议继续打,还是见好就收。
杨坚和齐王宇文宪,罕见地站在了同一阵营,认为再打下去,也达不成达成灭国的目标,不如先行消化占领的城池,北连突厥,南通陈国,来年再战!
宇文邕沉思良久,最终按下心底的不甘和遗憾,宣布班师回朝。
此番亲征,战果已经够丰盛了,许是一统北方的时机未到,下回再将齐帝高纬活捉。
宇文邕扫去杂念,笑着和杨坚道:“此番回朝,寡人与你便是亲家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婚事,寡人定给你安排靠前的观礼位置。”
杨坚也笑了,拱手应是,按捺住陡然焦躁起来的心情。
阿圆的描红,他已经批阅完了,丽华不日便要嫁进东宫,他更是没多少时间与长女相处。
然而再焦躁,随国公面上半点没有表现出来,杨坚从容地和皇帝谈天,回到帐中,再次阅览独孤伽罗的家书,读了好几遍这才入眠。
……
杨坚回府这日,杨勇杨广眼含激动,在母亲的允准下,难得穿得精致又隆重。
杨珏牵着杨丽华的手,踮着脚候在门前。
等杨坚风尘仆仆地下马,独孤伽罗的喊声随之而来:“那罗延!”
杨坚穿戴的甲胄布满尘土,面上略显疲惫,他情不自禁握住妻子的手,相望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伽罗远在长安,与他书信来回,为他出谋划策,是支撑他鼓励他的军师。
心间涌动着汩汩的暖流,杨坚紧接着听到了儿女们的呼唤:“阿耶!”
“阿耶——”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个时辰,阿圆应当在宫中读书,这里怎么会有阿圆的声音?
杨坚惊喜望去,杨珏朝他挥手,露出灿烂的笑容:“我特意和夫子请了假,前来迎接阿耶。”
若不是顾忌自己这一身脏,杨坚定要把孩子抱起来亲近,独孤伽罗嗔他一眼,哪里不知道丈夫在想什么。
“好了,还不赶快进府休息?不眠不休赶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杨坚微微笑了:“遵命,夫人。”
杨珏这几天给姐姐突击集训,杨丽华便是对陌生的太子再恐惧,想到她练得熟练的拳法,万般恐惧都消散不见。
心底残留的不安,也都被幼弟的肚皮抚平。
阿圆的肚子虽不如三岁的时候鼓,但吸起来还是那么开心,杨珏窝在她怀里霸道地说:“阿姐别怕,等我再大几岁,我给你撑腰。”
杨丽华毫不怀疑杨珏的话,幼弟就是这样无所不能。
阿圆如今也在宫中读书,离东宫距离不远呢!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小声说:“阿姐不觉得自己是太子妃,我永远和阿耶阿娘、还有阿圆站在一起。”
当晚杨坚休息够了,把长女叫到书房谈心,他最担心的是丽华的性格,谁知长女目光坚定,说她一定不会被太子欺负,并当场给阿耶展示了打人剧痛但不留痕迹的拳法。
“阿圆说了,若和太子冲突,哭着找陛下。”
“阿圆还说……阿圆又说……”
杨坚:“……”
杨坚很是欣慰,片刻,递给杨丽华一张字条。
他沉声开口:“这是阿耶阿娘在东宫的人手,若遇事不决,丽华尽管传递消息,我和你阿娘就算拼命,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杨丽华小幅度地点点头,看过之后放在烛火下焚烧。
七日后太子大婚,长安城张灯结彩,从随国公府到东宫,不断地有宦官分发彩钱。
杨珏一大早就没了踪影,杨广左看右看:“阿圆呢?”
杨勇用力把二弟挤开,复读机似的大声道:“是啊,阿圆呢?”
聘来的喜婆喜气洋洋地道:“三郎去宫中了,娘子说是陛下召见,给三郎布置了任务呢。”
三弟圣眷竟是恩隆至此,杨广怎么也想象不到。
这可是阿姐与太子的大婚夜,他怔怔地想,若去宫中读书的人换成他该多好?
杨丽华天色未亮的时候就被薅起来上妆,她不仅困,整个人快被繁重的头饰和喜服压垮了。
终于熬到吉时,她把羽扇遮在脸前,正准备跨出卧房,忽听添妆的夫人惊喜道:“是太子!”
“太子亲自前来接亲了!!”
霎时赞声一片,皆是夸太子对太子妃的重视,太子真是个好郎君,云云。
杨丽华藏在羽扇后的眉眼,动都没动一下,秀丽腼腆的五官,透出丝丝冷漠,换个角度看去,竟是和冷着脸的杨珏如出一辙。
因为父皇极其重视他的大婚,亲自主持不说,还大加操办宫中宴席,太子就算再不甘愿,也知道做戏给皇帝看的道理。
为此他装作殷勤的模样,主动前来随国公府迎亲,他扶着杨丽华的手上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一个劲地打量羽扇,似要通过扇面看透他的新婚妻子。
杨丽华低了低头,太子露出略显不屑的笑。
搜集讯息的宦官告诉他,杨小娘子不爱交际,从小到大只和手帕交玩,果然,这么一看果真胆小。
搭在他腕间的手蜷缩起来,太子低头一看,又给杨丽华贴上两个词,焦虑,害羞。
杨丽华是真的焦虑,她快遏制不住自己了。
遏制不住想给太子一拳,算了,大庭广众之下,她暂且先忍忍。
阿圆没说迎亲的时候能这么做……
*
杨坚和独孤伽罗陪在皇帝皇后身侧,接受百官贺喜。
从今往后随国公便是正经的国丈,卫国公也成了国舅爷,哦,对了,还有随国公府的大郎和二郎,因为他们二人远没有幼弟出名,往往容易被忽略。
众人笑呵呵道喜的时候,忽然发现卫国公不在,正想出声询问,皇帝笑道:“寡人命阿圆去做压床童子了,让太子和太子妃互沾喜气,早日生下寡人聪慧的长孙!”
东宫,被打扮成大红汤圆的杨珏,一路上把宫殿布局尽收眼底,小孩在宫人的指引下来到寝殿,心安理得地躺上喜床,随即打了个哈欠。
时辰还早,先睡一会,他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寝殿,觉得阿姐一定不喜欢这样的风格。
算了,就当是先行体验了,如今他占领了太子的床,谁说他不是新的太子?
卫国公唇红齿白,活似年画里的玉娃娃,宫人们笑着对视一眼,心道陛下选的压床童子真是绝了,方圆百里,不,整个长安,没有哪个童子比卫国公可人疼。
就算卫国公霸气地呈大字形摊平,像是在丈量储君床榻的长宽,宫人也没有往别处去想。
她们端来热腾腾的吃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阿圆?”迷迷糊糊间,阿姐惊喜的嗓音响起,杨珏揉了揉眼睛,朝杨丽华露出大大的笑容。
杨丽华别提有多高兴了,她扔开扇子,顶着繁重的头饰向幼弟扑去,揉揉脸又摸摸头,继而兴奋地坐在床沿,拿起碟子里的红枣,细心投喂杨珏。
侍奉太子妃的宫人,都是杨坚安排好的人手,此时对太子妃出格的作为视而不见,直至外头禀报说太子来了,杨丽华这才手忙脚乱地接过羽扇,遮住脸正襟危坐。
终于结束了宴客,太子累得皮都褪了好几层,想到婚房里他厌恶的妻子,心下更添烦躁。
吱呀一声推门进去,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并非是杨丽华,而是揣着手端端正正坐在喜床上的杨珏。
压床童子见他到来,露出一个微笑,在太子眼里既邪恶又冰冷。
再定睛一看,冰冷邪恶是他的幻觉,小孩分明乖巧至极,笑容也礼貌。
太子瞳孔一缩,卫国公?!
久违的记忆拍打他的心头,数月前他暴瘦好几斤,套麻袋不成反被惊吓,罪魁祸首不正是杨珏!!
父皇竟给他安排了杨珏做压床童子,太子当即脸色涨红,可现下的情形不容许他把小舅子赶出去。
太子进退不得,整个人快憋出了内伤,杨丽华细声细气地问他怎么了。
太子挤出一个笑:“无事。”
在杨珏的注视下,他僵硬地拨开羽扇,和新婚妻子面对面,僵硬地喝完合卺酒。
一系列流程结束,杨珏压床的职责也结束了,他伸出手,嗓音稚嫩又依赖:“姐夫抱。”
太子:“……”
在皇帝派来观礼的贴身宦官的注视下,太子浑身像长了苍蝇,却不得不接过杨珏,以免驱散喜气。
抱起小孩的一瞬间,他踉跄了下,只觉抱了个秤砣。
杨珏面色淡定,气沉丹田,手不经意地在太子身上点了好几下,太子浑身又如蚂蚁乱爬,歪歪扭扭当即就要栽倒。
观礼的宦官宫婢都惊呆了,太子宴席上也没喝几口酒,这就醉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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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阿圆:不是醉,是体虚。
杨丽华:阿圆说的都对!
[76]第 76 章:他还是个孩子啊!
太子哪还不清楚他醉没醉,只觉得邪了门了!
他胳膊都快断了,腕处传来刻骨的疼,偏偏怀里的秤砣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在他即将惨叫出声的那一刻,杨珏从他怀中跳了下来,圆脸写满了善解人意。
“阿姐和姐夫定要长长久久,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太子:“……”
太子眼睁睁看着杨珏告退,身上连绵不断的隐痛,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再一次认定这是撞鬼了,大喜的日子还有一个卫国公来克他膈应他!
可在一众宫人的注视下,在满屋子喜气洋洋的笑容里,太子咬牙撑了下来,噙着僵硬的笑望着小舅子走远。
不一会儿,宫人也接连告退,独留沐浴完的新婚夫妇一个站一个坐。
殿内红烛燃烧,太子脸色立马阴了下来,阴鸷的目光落在杨丽华身上,似是在思考如何拿捏这颗软柿子。
杨丽华面对陌生人的恐惧症犯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衣摆捏出一道又一道褶皱。
欺压杨家人的快感,让太子心下舒服了许多,他冷冷开口:“太子妃真是有一个好弟弟。”
杨丽华忽然抬头看他,腼腆神色化为了激动:“夫君也这样认为吗?!”
太子愣住了。
杨丽华抿嘴一笑,开始滔滔不绝:“阿圆可爱,可亲,妾身在闺中时,和阿圆关系最好……”
连续说了一大段,她憧憬起来:“如今阿圆在宫中读书,若是有空,妾可不可以邀请他来东宫做客?”
太子快被念得晕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骤然发出光芒的太子妃,控制不住的暴躁和戾气涌上心头。
蠢货,蠢货,他皮笑肉不笑:“东宫是孤的地盘,老是邀请外人前来是个什么道理。”
寝殿陡然安静下来,甚至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需屈从父皇的威势尊敬嫡妻,但私下里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太子不耐地张开手:“替我更衣。”
杨丽华再一次低下头,自言自语道:“现在应该不用忍了。”
太子:“你说什么?”
“太子不让妾身邀请阿圆做客,我很伤心,”杨丽华面无表情,一滴泪落了下来,“明日一早,我便要向陛下告状。”
就当太子以为自己幻听的时候,一道拳风迎面而来。
太子猝不及防地倒地,不等他发出惨叫,杨丽华捂住了他的嘴。
寝殿传来她响亮的啜泣,她边假哭边打人,呜呜……阿圆说得对,实战也没有那么难……
远远守着喜房的宫人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没想到太子太子妃看着不是很熟,大婚夜竟是如此激烈。
不止一人露出宽慰的笑容,皇帝派来的宦官松了口气,健步如飞地回去复命。
看来陛下期盼的聪慧的长孙,很快就能出生了,储君和未来国母感情和谐,实在是大周之福,社稷之福!
……
第二天日上三竿,新人给帝后敬茶,宇文邕看着羞涩的新妇微微点头。
见太子脚步虚浮,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宇文邕皱起眉,脱口而出的责骂好悬咽了下去。
他决定在太子妃面前给太子留点脸面,私底下再斥责,他身体不好的现状已然不能扭转,太子难道要步他的后尘吗?!
“储君应当勤奋,节制。”不轻不重地提点了一句,宇文邕挥手让他们退下。
走出正阳宫,太子快要爆炸了。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身上为什么没有伤口,恨不能朝杨坚怒吼一句退货,最可恨的是他从小练到大的武艺,竟是比不过杨丽华那一套拳法。
太子绝不承认是自己天赋平庸,看向杨丽华的眼神喷出了火,杨丽华笑了笑,细声细气道:“夫君,我说了我不会告状的,你既同意让阿圆前来东宫,我怎么会食言而肥?”
太子:“……”
杨丽华腼腆地伸出手:“多谢夫君,来,我搀扶你。”
不远处,正在洒扫的几个小宫女窃窃私语:“太子望向太子妃的目光好生热烈。”
“太子妃也不赖,瞧着贤惠,体贴。”
“嘘,小点声,这才是天作之合!”
*
嫁进宫中没有回门一说,独孤伽罗也不能天天入宫探听长女的现状,这让皇室怎么想?
故而杨丽华过得好不好,他们只能从女儿传递的消息中得知。
很快,夫妻俩不用愁了,并认定丽华已经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因为阿圆读书的间隙,会被太子妃邀去做客,不是一回两回,而是无数回。
阿圆回到家中,绘声绘色地和他们说阿姐过得多么多么好,不仅掌管东宫的内务,身上还长出了肉,逗得独孤伽罗笑起来:“阿圆怎么知道阿姐胖了?”
“我用眼睛看出来的。”杨珏一本正经,“有时我在宫学,阿姐会遣人送来吃食衣物,太子极为尊重她,东宫的库房钥匙都给阿姐掌管。”
女婿怎么想,他们还真不关心,但只要丽华没有受委屈,他们就足够宽慰。
杨坚也露出了笑意,大手揉揉杨珏的头,转身去书房拿出一沓纸。
“这是阿耶批阅的大字,积累数月,阿圆又有进步了。”
杨珏定睛一看,他的课后作业,正被父亲夹在手中,杨珏左翻右翻:“阿耶,怎么一个个都是红圈?”
半晌,小孩指出一个让他不满意的大字:“我觉得这一撇太过虚浮,还有许多进步的空间。”
“阿耶不这么认为。”杨坚沉声道,“一撇一捺自有它的道理,阿圆莫要对自己太苛责。”
独孤伽罗赞同丈夫的话:“阿圆的字,和年长十岁的孩子相比都不落下风。满篇红圈怎么了?你阿耶评判极为公正,阿娘支持他。”
杨珏:“……”
杨珏勉强道:“好吧,只是我还要再练练,练一会就睡了,明日去东宫看阿姐。”
“那阿娘陪你练,那罗延!你去添两盏烛火,阿圆需仔细着眼睛。”
杨坚听话地去了,最后杨珏练字,独孤伽罗在旁翻阅字帖,杨坚坐在妻子的对面看书,时不时地夸一句阿圆字写得真好。
……
杨珏原先凭借爵位和好成绩,能在官学横着走,如今多添了一层太子妃的关系,就差在东宫横着走了。
在太子看来,一只螃蟹在自家横行霸道,他恨不能锯了螃蟹的腿,可皇帝如今健在,他拿有皇帝支持的姐弟俩丝毫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杨珏把东宫混成了第二个家。
偏偏谁都认为卫国公乖巧、懂事、礼貌!
皇帝本就希望儿媳能生下和卫国公一样聪慧的长孙,何况太子和小舅子处出感情,好处无法言喻,日后卫国公长大了,便可以效仿父亲的忠诚,为太子出生入死,所向披靡,谱写父子效忠两代帝王的佳话。
皇帝都默许了此事,谁敢反对?太子妃越发理直气壮,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杨珏,紧着娘家。
当然,杨丽华本性不是张扬的人,做这些都是在私底下,加上她不爱与人相争,每每在皇帝皇后跟前侍奉的时候安静孝顺。
皇后见她威胁不到自己的宫权,待她越发和颜悦色,转头和宇文邕称赞道:“太子妃贤惠,陛下赐婚实在是赐对了,天定良缘,不过如此。”
皇帝听到这话很是高兴,亲口承认太子妃是“佳媳”,他哈哈大笑:“还是随国公教孩子有一套!”
这天,太子实在受不了了,他最宝贝的那套茶具不见了,一问是被他的好妻子用慰问的名义送给了随国公府。
他强忍着怒气闯入寝卧,杨丽华那道令他浑身打哆嗦的声音传入耳中:“天冷了,阿圆学习骑射容易受寒,你们去库房把最好的毛料取来做一件大氅,改成卫国公的尺寸……慢着,我先问问阿圆喜不喜欢。”
“杨丽华!!”太子左看右看掩上门,生怕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被这邪门的女人扣上不敬嫡妻的大帽子,整个人气得差点厥过去,“那是北边进贡的好料,整个皇宫唯有两件,孤都舍不得用,你还要把它剪裁?!”
杨丽华被他吼得吓一跳,不安地攥了攥衣袖,继而诚恳地看着他:“可是妾的幼弟需要,阿圆那么小,他还是个孩子啊。”
太子:“……”
到了年关,东宫需与各处往来送礼,太子以为送大氅已经是杨丽华的极限,没想到她变本加厉,他小舅子用上了他都舍不得用的文房四宝,那一套价值连城,不比大氅的价值低。
杨坚看着大变样的书房,决定劝说长女低调一些,独孤伽罗却是不以为然:“丽华得到陛下亲口称赞,她送的礼,谁敢探究?阿圆自是值得用贵重的笔墨。”
说着瞪了丈夫一眼:“难不成你有意见?”
杨坚哪里有意见,他道:“阿圆当然配得上,我不过是担心丽华。太子被陛下压得狠了,他个性乖戾,总有一日爆发,丽华岂不是首当其冲。”
“那就让他永远没有爆发的时候。”时年六岁,穿得圆滚滚的杨珏探出头来,叫了一声“阿耶阿娘”,杨坚和独孤伽罗当即露出笑容。
杨珏站定,从厚厚的衣襟里艰难地掏出一张纸,骄傲地递给爹娘:“这是我在宫学一年的总结。”
“总结?”独孤伽罗十分感动,她这个做母亲的何曾需要阿圆写什么总结。
杨坚同样是人生第一回,见妻子迫不及待就想拆开,他不禁猜测,阿圆是总结自己在宫学研读了多少经典,完成了多少功课吗?
“这是一份禁军名单,我为阿耶阿娘考察过了,都是有能力但不得志的存在,阿耶可以逐一收服他们,为日后掌控禁军做铺垫。”杨珏贴心地给爹娘解释,想了想补充道,“去年成果还可以,今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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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阿圆的年终总结:这人好用,这人不好用。
读书,只是野心的调剂罢了[害羞][害羞]
[77]第 77 章:齐国灭一统北方
禁军名单!
杨坚与独孤伽罗对视一眼,霎时说不出什么话了。
杨坚目露动容,独孤伽罗既骄傲又酸涩,一时间又觉得丈夫真没用,在皇宫布局的效率比不过阿圆的一根手指头!
夫妻俩质疑都没质疑,就相信了杨珏的话,独孤伽罗大略看了几眼就把名单塞给杨坚,拉着小孩到自己怀里。
“阿圆读书已经那么刻苦了,竟还有时间帮助阿耶考察,阿娘很高兴,但阿娘更担心你的身体。”她眉目浮现严肃,看向幼子的瞬间化为纯粹的爱意,“千万不要累到自己,知道吗?”
“阿娘,我不累。”杨珏依偎着母亲,告诉她自己乐在其中。
早些时候举荐的杨素在阿耶麾下干的很不错,他有些高兴,阿耶信任他的眼光,他怎么能不再接再厉呢?
天才就是要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这份名单在杨珏看来没什么难度,只是花费时间而已。
如果能变相激励阿耶努力就更好了,朝着梦想大跨步前进!
杨坚在一旁看着名单,实则心已经飘到妻子和孩子的对话上了。
这份名单和大补丸没什么两样,随国公果然被激励到了,虽然阿圆比父亲聪明能干是事实,但为了不让伽罗觉得他没用,他如何能够懈怠。
大手一个劲地抚摸杨珏的发顶,待孩子小小打了个哈欠,困了离开书房休息,杨坚发誓般的和独孤伽罗道:“我不会辜负阿圆的心意。”
那罗延若敢辜负,看她怎么对付他,独孤伽罗这般想着,指腹上扬擦了擦眼睛。
午后,属臣高颎前来书房,望着名单满是震惊。
“三郎读书的间隙,一不小心便摸透了禁军的实力,”杨坚沉声说道,“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独孤伽罗笑着补充:“这份名单也是阿圆所撰,你看这字,是不是赏心悦目。”
高颎:“……”
好一个一不小心,赏心悦目。
禁军为皇帝所辖,是保护皇宫的最后一道屏障,重要性不言而喻,其人员分布,能力强弱,岂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够摸透的?
尽管三郎的聪慧举世皆知,说实话,高颎对此不是很相信。
可看着郎君和主母与有荣焉的模样,那叫一个无条件盲目顺从,高颎陷入了艰难的内心搏斗,是附和还是提出质疑?
提出质疑,会不会被赶出随国公府??
若袁业在这儿,早就屁颠屁颠吹捧上了,高颎到底是个谋臣,还是个足智多谋头脑冷静的谋臣。这和上回试探郎君立世子不一样,事关未竟的大业,再怎么谨慎对待也不为过!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杨坚说:“昭玄怕还不知,杨素杨处道,也是三郎举荐于我的。”
独孤伽罗再次补充:“杨素立下大功,一跃成为朝中数得上名姓的将领,如今同样为陛下看重。”
杨坚:“杨素已然投效于我,说要感念阿圆待他的恩情,昭玄,得子如此,今生足矣!”
独孤伽罗:“那罗延说得对。”
高颎:“……”
高颎被灌输了满脑袋的二人转,一时间卡壳了,杨坚这才想起名单的事,拉过他研究起来。
……
新的一年,杨珏仍是宫学一霸,和窦小郡主一起压得所有皇子宗室喘不过气。
眼见杨珏课间大摇大摆前去东宫,众人更酸了,可酸也没用,谁叫他们没有当太子妃的姐姐撑腰。
连几个皇子都不能随意前去东宫——太子肉眼可见地与异母弟弟疏远,反倒是年幼的小舅子,几乎日日能和太子见面。
殊不知太子是被迫的,他不愿意,可他头上压了两座大山,光是太子妃的拳头就够他受的。有一回他实在受不了,大发雷霆要向皇帝告状,哪知杨丽华快他一步,流着泪跨进了正阳宫。
进去之前,杨丽华腼腆地朝他做口型:“夫君私下欺负漂亮宫女,还有不堪入目的艳书和收藏,以为我没发现吗?”
那一瞬间太子心魂俱裂,在皇帝问他们夫妻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太子抢先道:“我与丽华闹了别扭,特地想同父皇取经,求得丽华的原谅!”
太子敢用夫妻间的私事打扰他向他求助,倒是让宇文邕刮目相看了,太子畏他如鼠,娶了亲之后果然有些变化,看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此,不正是待他亲近的表现?
可惜东宫姬妾有孕生下他的长孙,太子妃却久久没有动静,宇文邕决定留下太子敲打敲打。
杨丽华最终没有说出实情,她牢记阿圆的叮嘱,说气人打人都可以,千万不能惹得太子狗急跳墙。
她可听幼弟的话了,嫁进宫来渐渐掌握了分寸,皇宫规矩多,但她没有一天是不开心的,只要皇帝活着,太子就得尊敬她供着她!
太子为了不让太子妃拾起向皇帝告状的大杀器,他只能忍气吞声,心下越发扭曲。
眼见东宫的好东西都快被杨丽华搜刮完了,并以各种理由篡改库房的登记,太子目光落在貌美的宫女身上,暴躁阴鸷,令人生寒。
杨珏熟门熟路来到东宫,远远望见这一幕,心下十分平静。接引他的太子妃侍女吓了一跳,他还安抚她们:“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
六岁的小孩眼底满是冰冷,望向太子的眼神不屑傲慢,远没有平日乖巧。
杨珏转过身,东宫,已经攻略的差不多了,他同样整理了一份名单出来。
下一步该轮到谁?
*
翻年杨珏七岁,宇文邕二伐北齐,再次亲征。
皇帝之所以当机立断,选择这个时候发兵,是因为北齐最后一位能打的名将——上回抵抗周军最为厉害、治军严明屡立战功的斛律光死了。
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奸臣小人进献的谗言,齐国皇帝高纬亲自下令将他处死!
从前有高长恭和斛律光在,周军打不进北齐的都城邺城,而今两位名将都不在了,齐国拿什么来抵抗?
杨坚听闻消息很是惋惜,从前他惋惜高长恭,如今听闻斛律光的死讯,在院里洒了一杯酒祭奠,继而同独孤伽罗道:“齐国命数将尽。”
“昏君奸臣,乌烟瘴气,齐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独孤伽罗毫不客气地评价,上前给杨坚整了整衣领,“此番出征,你还是要小心。”
“如今齐王与其余藩王甚少给我使绊子。”杨坚安抚妻子,“困难的时光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将是一片坦途。”
独孤伽罗闻言点点头,问杨坚还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杨坚一思索:“阿圆的课业。”
“阿圆的大字,你不检查了?”
“去岁他就不愿意了,我这个做阿耶的只好依他。”
独孤伽罗嗔他一眼:“阿圆不愿意的原因你想过没有?”
“这……”杨坚还真没反思过自己。
“阿圆的字太漂亮了,个个都是红圈,想来他看红圈看腻了,觉得没有挑战性。”
杨坚恍然大悟:“夫人说的是。”
翌日杨坚披挂,这回率领的并非水军,而是拱卫皇帝中军的右军。
也不知齐国皇帝脑子是怎么想的,得知大周再次发兵,竟也要来一场御驾亲征!
高纬得意洋洋地穿上甲胄,满怀雄心壮志,发誓要把周军打得落花流水,高长恭和斛律光行,他自然也行。
没两天他就战败了,从平阳逃到晋阳。
一路上高纬丢盔弃甲,形容狼狈,宇文邕亲率中军,与杨坚的右军乘胜追击,下令齐王断其后路。哪知高纬太会逃了,拼着随员死光的下场,最终奔回邺城,得知晋阳陷落,他后怕不已,当场宣布禅位给年仅八岁的皇太子高恒!
皇太子不知所措,满朝文武大惊,就连高纬宠信的奸臣,也劝他收回成命。
高纬充耳不闻,径直举办了禅让仪式,待禅让仪式结束,他自豪地和左右道:“就算亡了国,寡人也不会成为亡国君!”
军营,宇文邕看着邺城的方向心情激荡。那是齐国的都城,他们即将兵临城下,当看到杨坚眼底的钦佩,他哈哈大笑:“那罗延,寡人用兵如何?”
杨坚拱手:“马上帝王,当如是也。臣提前恭喜陛下夙愿得偿,一统北方!”
宇文邕看出了他的真心实意,笑容更深几分,转而下令道:“高纬太能跑了,寡人担心他再一次窜逃,那罗延,这回你来断后!”
“是。”
齐国灭亡的消息传来,整个北周沸腾了。
哪怕高纬、高恒父子俩乔装逃跑,意欲投奔南朝,有随军的高颎出主意,杨坚命令杨素舍弃重装,率轻骑前去追赶,最终在临淄以南活捉了高纬父子,以及一众齐国宗室。
见高纬被活捉还大喊大叫,杨素一巴掌甩过去,打掉了高纬的两颗牙。
枉为人君,畜生不如!
“聒噪什么?”杨素眼带煞气,见高纬脸颊肿起,心下舒服了许多,随即命令士兵就地扎营。
若不是主君嘱咐他不得把人弄死,到时还有献俘仪式,他必让畜生尝尝他的厉害。
得知高纬父子最终落网,占领邺城以后,忙着平定齐境叛乱的宇文邕放下了心,一言不发地拍拍杨坚的肩膀。
论功行赏,回国再议。
那厢,面对泼天的功劳,杨素单膝跪地,说这都是主帅算无遗策之故,拒绝认领头功。
杨坚摇摇头:“对自己人,我也不说什么场面话。计谋是高昭玄出的,我打仗的能力,顶多算得上中等,不过是靠谨慎立足军中,活捉齐国皇帝和太上皇的功劳,容不得你拒绝。”
杨素心神震动,哑声拜谢,杨坚亲自将他搀扶起来。
杨素自认没有多少良心,他爽朗不羁,掩盖不了内里的野心勃勃,从小的愿望就是出人头地,然而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的良心再也不能承受拷问了。
“主君。”疾步走进大帐,见杨坚聚精会神阅览军务,杨素不由敬服,主君实在是一等一的勤勉。
他“砰”地拜倒在地,和盘托出使计诱骗三郎的始末:“末将有负主君的看重,主君尽管打骂,末将绝无怨言!”
杨坚放下杨珏的功课,沉默了:“……”
若阿圆在这里,此时会怎么回答?
杨坚左右为难,面上依旧沉稳,最后说道:“我不怪你。人犯错是常事,于你来说,依旧是功大于过,未免伤了三郎的心,我便替你隐瞒此事。”
“不过活罪难逃,我命你暗地里拱卫三郎身侧,忠于他保护他,便是日后位极人臣,三郎依旧是你最大的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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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
杨素:位极人臣,主君果真看得起我!
【日后】
杨素:[问号][问号][问号]
感谢宝贝们支持[撒花][撒花]营养液摩多摩多
[78]第 78 章:宇文邕病倒还京
杨素有些愣神。
最后化作深深的动容,主君给他放水,简直放成了海洋。
在他看来这算什么惩罚,只是宽容大量的主君对家臣的关怀,以及父亲对孩子的爱罢了!
至于什么位极人臣,杨素野心再大,也知道一步一步向上爬的道理,少说五年十年,他才能爬到文臣武将的最高处,当下唯有一个想法,主君果真看得起他。
杨素心里暖烘烘的,为彰显郑重,他还下拜了三下:“素领命,日后定当拱卫三郎身侧,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做阿耶的替阿圆隐瞒是本职,杨坚内心泛着波澜,面上依旧不显,他微笑着走到杨素面前,再一次搀扶他起来。
气氛和乐至极,一股温情在帐中流淌。
宇文邕在齐国境内停留了很久,一为镇压四起的反抗势力,二来,这里已然成为北周的领土,他需调遣人手,坐镇地方,迅速让占领的地盘融入大周。
这时候,杨坚堪称他的左膀右臂,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杨坚处理内政堪称一把好手,让宇文邕省心不少,相比之下,他信重的兄弟齐王宇文宪更擅打仗而非内政,渐渐的,杨坚在北齐故地声名鹊起,因为手段润物无声而不是强硬镇压,获得许多百姓的感激。
半年后,宇文邕率军凯旋。
如今他一统北方,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一回长安便更改年号,论功行赏。
杨坚被加封上柱国、大司马,擒获高纬父子立下大功的杨素,一跃成为骠骑大将军,好不容易保下一条命的高纬,也被册封为温国公,以彰显皇帝的大度。
又过了不到一个月,温国公被告谋反,宇文邕没有让大臣审查,而是随意地问杨坚:“此事为真?”
杨坚:“应当是真的。”
于是高纬被潦草地处死,不过好歹留了一座坟茔。
得知高纬的下场,独孤伽罗忍着笑,内心十分痛快,一旁全神贯注练字的杨珏,嘴巴也扬起一道弧度。
卫国公刚满八岁,五官褪去了圆乎乎的形状,轮廓愈发清晰,唯独脸型依旧圆润,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俊俏又可爱的小孩。
这样的小孩却是府中一霸,明明杨勇排行最大,可私底下仿佛杨珏才是大哥,对此随国公府众人见怪不怪——郎君和娘子都没发表意见,他们有几个胆子指点?
二郎杨广的存在感不如大郎,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杨广对杨珏十分友善,甚至称得上殷勤,在旁人眼中,还是大郎与三郎更亲。
兄弟的赛道上,杨勇比他豁得出去,跟班的赛道上,宇文化及与袁天罡率先抢占了前两名,若不是二郎天资聪颖,武艺也好,定将泯然众人矣。
书房,杨坚看到独孤伽罗和杨珏都笑了,脸色温和下来,高纬昏庸无道,能令他的妻儿一笑,就当发挥他最后的余热了。
杨珏又练了几个大字,放下笔道:“阿耶,我听说齐国灭亡,南边的陈国很快翻脸不认人,突厥也有与大周决裂的趋势。”
小孩将局势看得如此分明,夫妻俩丝毫不意外,他们的阿圆是天才,聪慧、敏锐,世上没有什么事是阿圆办不成的。
杨坚点了点头,国与国的关系向来如此,当北齐这个共同的敌人被消灭了,大周自然而然地成了南陈和突厥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害怕周国一统天下,不再友好而是大加提防,对于陛下来说,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综合来看,南陈偏安一隅,国力不如吞并齐国的北周,原本北周下一个目标便是吞并南陈,可突厥屡次挑衅,已然成了最大的威胁。
杨坚将最近的军报告诉妻儿,突厥派兵犯边,意欲入寇,杨珏若有所思:“怪不得夫子布置了功课,询问对付突厥的办法。”
独孤伽罗与丈夫对视一眼,说道:“其中想来有陛下的授意。”
当看到小孩眼中透出明晃晃的“阿娘真厉害”,独孤伽罗露出笑容,坐到案桌后,把杨珏揽入怀中。
杨坚温声问:“阿圆写了什么回答?”
杨珏伸出一只拳头:“打。”
突厥与从前的匈奴何其相似,只有打服了再教化,异族才会心服。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不管结果如何,于外邦都是一种威慑!
独孤伽罗眼底冒出光芒,望向小孩的目光满是骄傲,杨坚挨着妻儿坐了下来,伸手揉揉杨珏的脑袋。
他很是赞同儿子的话,大周将士经历了灭国之战,修养半年,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此时赞许开口:“若要打,兵分几路,兵力几何?”
杨珏从课业最下方掏出精细版舆图,动作极其丝滑:“阿耶阿娘请看。”
杨坚:“……”
独孤伽罗:“……”
当看到远比官方舆图详尽的地标,地势高低、气候温差等等讯息,这份地图一一标注了出来,杨坚大吃一惊,独孤伽罗同样惊讶不已。
为杨坚出谋划策那么多年,独孤伽罗熟识军务,见识远胜旁人,自然知晓舆图的重要性,毫不夸张地说,此图可抵万金!
思索了一圈府中能人,就算是杨素,也没有画图的本事,独孤伽罗还在沉思,杨坚迫不及待问:“乖阿圆难不成是遇上了能人?”
杨珏一本正经:“不错,能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杨三郎是也。”
……
翌日早朝,杨坚神色如常,若不是亲近之人,还真看不出他暗中有多高兴。
没想到宇文邕竟是当庭宣布,择日亲征突厥:“昨晚最新军报传来,突厥入寇幽州,杀掠我大周吏民,简直欺人太甚。寡人决议五道俱进,一鼓作气灭其气焰!”
众臣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无人反对。
他们的陛下就是那么热爱打仗,北齐都灭亡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想来此番出征,定与从前一样所向披靡,在宇文邕召心腹商议策略的时候,齐王赵王说说笑笑,神色极其轻松。
他们按陛下勾勒的出征路线往北打就是。
唯有杨坚按捺不住心中震动,定定地望着墙上的舆图,那稍显简陋的地图上,行军路线竟和阿圆昨日的讲述一模一样。
不,阿圆讲得更精细,选择的驻地仿佛也更合理!
陛下是马上天子,更是天生的统帅,那他的阿圆岂不是五百年得以一见的战争英才。
他知道幼子在宫中学习武艺的时候,没有百分百发挥出自己的实力,不像读书一样次次上等,否则天生神力的事实,哪里还掩盖得住,早就传到了旁人耳里。
杨坚想到这里有些心痛,他的阿圆自小便在藏拙……
杨坚就算心不在焉,气度还是那么沉稳,宇文邕把任务布置下去,专门留了他一会。
这回皇帝给杨坚安排的是督军之责,不用上前线,而是负责拖后督查军纪。如今杨坚官职算是朝中前五,就算有突发情况,他也压得住。
杨坚以为陛下还有话叮嘱,哪知宇文邕同他大大夸赞了一番杨珏。
“宫学交上来的课业,唯有阿圆一人态度坚决,一个‘打’字力透纸背。今日的突厥,和从前的匈奴有何区别!”
“八岁孩童有此见解,更坚定了寡人的决心,寡人凭什么犹豫不决?”
宇文邕面色潮红,说着说着亢奋地咳嗽起来,在杨坚察觉到不对的那一瞬戛然而止,很快恢复如常。
宇文邕以为是顽疾的缘故,没有在意,他这些年咳疾不断,早就习惯了。等杨坚出宫,他思索片刻,认定宫务不能再交由出身突厥的皇后掌管。
“叫皇后交出凤印,先行闭宫软禁。”
吩咐完宦官,宇文邕脑海浮现出后宫姬妾的身影,最终把她们挥散,选定了更加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作为下一任国母,太子妃掌管宫权,最是服众。
杨丽华收到凤印,神色颇为惶恐,皇帝跟前的宦官连忙笑道:“太子妃掌管东宫井井有条,想来皇宫也是简单,奴婢等人自会辅佐于您,您放宽心便是。”
宦官走后,杨丽华脸色恢复了沉静。
傍晚太子前来问询,她羞赧道:“陛下的确给了妾凤印,有了这印,我照料宫中读书的阿圆,想必更为方便了!”
太子:“……”
大军出发这日,杨珏牵着独孤伽罗的手,在城楼上给阿耶送行。
杨广被宇文化及挤在一边,按理说杨广武艺出众,他虽比宇文化及小一岁,但论力气,应当不相上下。奈何宇文化及不要脸,倚仗人高马大的身躯,还有吊儿郎当的作风,一屁股把杨广挤出了中心位置。
杨二郎,待人谦逊的软馒头一个,凭什么站得离圆兄更近?
剩下的十二岁的杨勇,宇文化及就拿他没办法了,杨勇和他身高等同,同样有些混不吝,谁也奈何不了谁。
宇文化及挤开杨广之后,和杨勇你怼我一句,我怼你一句,唧唧呱呱甚是吵闹,杨广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气得快想杀人。
然而阿娘在不远处,他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城楼下,将士们精神抖擞,仿佛百战之师,杨珏朝着杨坚所在的后军挥了挥手,仰头问独孤伽罗:“阿娘,阿耶这几天是不是经常起夜?”
独孤伽罗颔首:“阿圆怎么知道?”
看来不是错觉,这几天总有人三更半夜给他掖被子,用怜惜心痛的眼神注视着他,杨珏起先以为杨坚在梦游,还思考过阿耶是不是中了邪。
但为了杨坚给他掖被子掖得更顺畅,小孩终究不忍父亲失望,乖乖缩起手,睡姿那叫一个板正。
杨珏眨眨眼:“我和阿耶阿娘心有灵犀。”
独孤伽罗笑了,眉间满是宠溺。
片刻左看右看:“阿晛和阿摐呢?”
……
北周发兵突厥,前期一切顺利。
没过两天,一道骇人的急报传来——皇帝在亲征突厥的途中病倒,高烧不断乃至吐血,最终决定还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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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杨坚:我儿藏拙,好心疼。
杨珏:阿耶梦游还是中邪?
[79]第 79 章:该轮到他阿耶出场了
大厦崩塌只在一瞬,何况是长年累月奔波的身体。
早在宇文邕亲征北齐时,太医便劝了又劝,杨坚亦再三劝阻,可皇帝不听,认为自己的旧疾阻碍不了一统天下的脚步,直至北齐国除,皇帝都没出事,除了时不时咳嗽以外,瞧着康健无比。
于是许多人都放下了隐忧,谁也没想到皇帝这时候突然倒下,吐血过后昏迷不醒!
霎时军心大乱,对突厥的讨伐只能中断。
宇文邕昏迷三日挣扎着醒来,下达返回长安的命令。短短几天,原先高大英武的帝王迅速消瘦下去,望着守在床前满面悲色的臣子,宇文邕不甘道:“回、回京……”
这几个字用尽了他的浑身力气,宇文邕心肺剧痛,连同打仗导致的暗伤一并复发,说罢再一次昏睡过去。
齐王宇文宪只觉天都塌了。
阿兄乃是不世出的雄主,就算他们几个兄弟自恃功高,谁也不服谁,在阿兄面前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可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形?
齐王如此,何况其余诸王,皇帐内一片死寂。
杨坚骤然喝道:“陛下有令,率军返京,还愣着做什么?!”
随国公向来谦恭低调,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这一喝把众人给喝醒了。
杨坚面上掩饰不住的悲痛,连三岁小儿都能看出他对皇帝的担忧,呆若木鸡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齐王都没有反驳,而是顺势转身,前去组织各军撤退。
天色阴沉,少顷刮起了大风,骠骑大将军杨素在拔营前,走进了杨坚的大帐。
见主君负手而立,望着舆图一言不发,他按捺住即将迎来剧变的激荡与不安,拱手说道:“陛下本就病重,如今选择跋涉回朝,又是一番颠簸,恐怕回长安后,情形更为不妙。”
杨素猜测宇文邕执拗回朝,有两个原因,一是长安的医疗条件远比军中完善,二来若真熬不过去,有利于榻前传位,与下一任帝王交接!
只是这话杨素没敢说出来,他双目炯炯凝视杨坚的背影,意识到主君是真心实意为陛下难过。
可难过之余冷静犹在,见杨坚回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杨素笑了笑,问:“我们是否要尽早筹谋?”
杨坚开口:“按兵不动,方是上策,处道,你先回去吧。”
杨素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越是乱局越要镇定,这时候按捺不住跳出来的都是蠢货。
唯有沉住气,才能往上爬,掌握最重要的话语权,想到这里,杨素知晓是自己太过急迫了,他忙和杨坚认错,走出大帐的时候,神色忧虑内心安然。
……
“阿圆,就算你阿姐掌管凤印,这几天也不要进宫了。”独孤伽罗照常接杨珏下学,一上马车便低声开口。
这等节骨眼,长安数不尽的暗潮涌动,等皇帝返京,还不知道情势如何!
正是因为她看得透彻,故而放不下心,恨不能把幼子时时刻刻拘在身边。在她眼中,杨珏再厉害,也永远是弱势的、惹人怜惜的小孩。
至于丽华那儿,独孤伽罗道:“阿娘去,无需阿圆筹谋,阿娘自会协助你姐姐安插人手。”
她语速很快,杨珏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宫中一霸不忍让阿娘失望,乖乖朝独孤伽罗点了点头。
原本他还想亲自帮阿姐,如今看来只能远程指导了,不过在宫闱这一块,阿娘手段定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厉害。
独孤伽罗笑起来,亲了亲杨珏的发顶,牵着儿子的手回府以后,迅速把注意力投向皇宫。
当年太后准许她无诏入宫,如今自然也算数,丽华手中握有的凤印,可不能浪费了!
半个时辰后,杨珏蹬蹬搬出一本小册,告诉独孤伽罗这是自己入宫后编织的情报网。
他在东宫大摇大摆那么多年,接触的宦官宫人不计其数,原本要交给姐姐,此时送给阿娘,定能派上用场。
东宫,杨丽华见到母亲很是惊喜:“阿娘。”
见独孤伽罗残留着骄傲,眼眶还有些发红,丽华忙问这是怎么了,独孤伽罗埋怨道:“我怀疑你幼弟成天不睡觉。”
说是埋怨,不如说是嗔爱:“读书,练武,考察能人,结交人脉,他才八岁啊,身体怎么吃得消?”
杨丽华目露赞同,腼腆地补充一句:“阿圆还常来东宫做客。”
是啊,独孤伽罗心疼道:“若不是你幼弟喜欢……”
“和阿圆一比,那罗延简直懒惰,除非这次回来他加官进爵,否则一进门我便让他睡书房。”
杨丽华:“……”
叙完闲话,独孤伽罗单刀直入:“急报传来,太子反应如何?”
杨丽华想起太子按捺不住窃喜和亢奋的面孔,只觉内心一阵阵发寒。
那可是太子的亲生父亲啊,太子在外还愿意伪装,私底下却是面无哀色,寻欢作乐的动作放肆不少,看向她的眼神也携带了恶意,以及高高在上的审视。
听到长女的形容,独孤伽罗皱起眉,冷笑开口:“陛下还没死呢!”
……
宇文邕的确没死,可在太子宇文赟眼里,和死了差不多了。
一天十二时辰,他有十个时辰派人探听消息,询问父皇身体如何,病情可有好转,直至御驾返回长安。
在不知情人看来,太子这是担忧父皇,实乃天字第一号的孝顺,殊不知太子内心如沸水般翻腾,很快,很快了。再也没有人压制于他,他将是大周尊贵的皇帝,口含天宪,生杀予夺!
到时他要杨丽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随国公一家下场凄惨!
大军返程极快,宇文邕回到长安,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下令广招神医,协同太医一块治疗。
可不管官方还是民间的医者,全都束手无策,他们跪倒在地,陛下回天乏术,如今灌虎狼之药都没用了!
太子扑在宇文邕床前嚎啕大哭:“父皇,父皇……”
“哭什么。”仿佛预料到自己大限将至,宇文邕忍着剧痛撑坐起来,思绪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拖不得了,需抓紧时间传授太子为君之道,头一次语气温和地道:“赟儿,你上前来。”
太子浑身激动地发抖,低垂着眼跪行到床头,宇文邕吃力地面授机宜,太子哭泣着连连答应。
宇文邕最终问太子记住了多少,太子:“……”
宇文邕一口气没喘上来,沉默了一会,命令太子出去。
转而看向贴身宦官:“寡人昏迷的这几天,朝臣之中谁有异动?”
宦官轻声说了几个名字,宇文邕狠声说道:“下狱,寡人去后,立马赐毒酒。”
继而又问:“杨坚如何?”
“随国公一如往常,无逾越之举。”
宇文邕闭上眼,用冰冷的思绪扫描朝堂,终是下定决心,让诸王和外戚互相牵制。
太子生性平庸,即便没有驭臣的手段,但日后新帝、诸王、外戚,恰好是一个稳固的三角,只要太子脑子正常,定能坐稳江山。
想到这里,宇文邕马不停蹄召见诸王大臣,似想起了什么,他嘶哑道:“寡人很久没见到卫国公了,让卫国公进宫等待召见。”
*
皇帝今年三十六岁,一头壮年病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步入死亡,谁也不知道他还剩下多少理智。
杨坚自回京后一直待在宫中,这几天独孤伽罗根本没机会同丈夫见面,此时听闻皇帝召见卫国公,她好悬没有把传令的宦官赶出去。
独孤伽罗忍住了,挤出一个笑容:“还请稍候。”
回到屋内,她的脸色比冰霜还冷,这就是她觊觎的权力的滋味,当皇帝要阿圆觐见,她根本没办法拒绝!
“辛苦我们阿圆了,都这时辰了还要入宫。”她蹲下身,温柔地注视小孩。
“阿娘,有阿耶在,我怎么可能有事?”杨珏在母亲的帮助下,窸窸窣窣换上量身定做的朝服,继而霸气地挥手,“阿娘乖乖在家里等我。”
在旁伺候的侍女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幻听了。
三郎让谁乖??
独孤伽罗半点也不以为忤,心间涌上一股热流,语气更柔和了几分:“好。”
那厢,皇帝宣召完诸王,终于轮到杨坚,杨坚只得按捺住杨珏被传入宫的焦虑,来到宇文邕的床前。
“陛下。”
“那罗延,你来了。”宇文邕喃喃道,“寡人不甘心啊。”
他心怀大志,可惜天不假年,若他再活十年二十年,指不定便是一统天下的千古明君,宇文邕如何能够甘心?!
就算杨坚和齐王他们有这能耐,能帮助新帝统一山河,但这并不是他宇文邕的功绩!
眼见杨坚眼底浮现泪光,皇帝死死地盯着他:“寡人要你和诸王一道辅佐太子。”
杨坚沉声应是。
“你可会对不起寡人?”
杨坚拜倒:“那罗延永远是陛下的忠臣。”
宇文邕连说三声好。
许是回光返照有时间限制,高强度地召见那么多臣子,皇帝力气逐渐流失,呼吸也渐渐微弱。
遗诏已经备好,思来想去再没有遗漏的事情,他喘了口气道:“卫国公在哪,阿圆可是进宫了?”
杨坚掌心紧握,沉声说道:“臣这就唤阿圆进来。”
“去吧,你退下。”
没想到皇帝最后召见的竟是尚未入朝的卫国公,候在殿外的大臣们一片哀色,可见到八岁小孩入内,哀色掺杂了惊讶,随即低声讨论起来。
阿耶面容憔悴也就罢了,这是几天没换衣服了,杨珏牵着杨坚的手严肃说道:“阿耶,你这样恐怕连书房都进不去。”
杨坚心情陡然明朗:“为何?”
“因为阿娘嫌弃。”
杨坚浑身一震,杨珏顿时满意了,虽然他的本意是安慰阿耶,让阿耶不要为他担心,但男为悦己者容,阿耶如此,如何能获得阿娘的青睐?
转过身,杨珏面容沉静,一步步踏进了幽暗的殿宇。
殿中药味浓郁,宇文邕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杨珏根本听不见,小孩连忙凑到床前:“陛下,我在。”
哪怕自己形容骇人,面前的孩子仍不见惧色,像是见到亲近的长辈,脸颊圆润,神情乖巧。
宇文邕根本没力气摸他的头,缓了缓这才开口:“寡人把阿颐托付给你,可好?”
这个念头早就有了,过目不忘,实乃天作之合,于他的阿颐而言,再也没有比卫国公更好的良配。
可惜,他准备阿圆开府以后再行赐婚,没想到根本来不及!
杨珏认真说道:“女孩婚嫁是终身大事,岂可轻易捆绑,阿圆与郡主有同窗之谊,若郡主陷入困境,阿圆定当帮忙。”
“若寡人一定要给你们赐婚呢?”
杨珏想了想:“那阿圆也没办法了。”
宇文邕用气声笑了笑,八岁的孩子,哪里懂得男女之情。
幸而他叫人撰写的圣旨,已经交到了太子手里,并叮嘱太子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宣读,这样一来既是对窦杨两家的施恩,也有利于增添新帝的威信。
他连声说好,不再去提此事,趁着最后思绪还清醒,还想和小孩聊一聊。
谁知五感渐渐被剥离,整个人像是悬浮在半空,宇文邕一愣,含糊地问杨珏有何志向。
皇帝声音极轻,已然到了强弩之末,杨珏发现了这一点。
他凑到宇文邕耳旁道:“天下分裂太久太久了,战争频繁,民不聊生,吾有匡扶之志,望九州早日一统,百姓安居乐业。”
杨珏继续道:“如遇明主,鞠躬尽瘁,死生相随。”
如不遇,自当鞭策爹娘,取而代之!
最后他说:“陛下遗愿,阿圆会替您实现。”
弥留之际,宇文邕听觉丧失,目光所至一片灰暗。许是小孩脸上的神采太过耀眼,像是刺破灰暗的唯一一抹颜色,宇文邕怔怔地看着,忽然很是遗憾。
如果阿圆是他的孩子该多好,他会毫不犹豫废长立幼,可惜这是杨坚的儿子,杨坚……
宇文邕眼底光亮熄灭,就此陷入长眠。
杨珏趴在床头,轻轻合上皇帝的眼睛。
时势造英雄,上一位英雄已逝,该轮到他的阿耶出场了。
至于阿娘,因为阿耶惧怕阿娘,所以阿娘是大英雄,未免大英雄担心,他要快点遣人报平安。
作为英雄之家,定鼎天下,自然是当仁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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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圆(抬头挺胸):新的时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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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掌权进行时
随国公府,独孤伽罗保持闭目的姿势,连带着正厅气氛沉寂,无人出声。
亲信和属臣齐聚一堂,十二岁的杨勇和十岁的杨广头一次上了桌。杨广以为阿娘召他们过来是为议事——皇帝病重眼看着就要不好了,他的阿姐即将成为皇后,随国公府是否要保持低调,阿耶是否会被新帝委以重任?
为此他按捺住亢奋准备了腹稿,想着若是阿娘问询,他定要让众人刮目相看,谁知和大哥一起来到正厅,杨广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阿娘不是为了问策他、考验他,而是拉着所有人陪她一起等候阿耶,还有……三弟。
三弟被召进宫中,阿娘不放心。
独孤伽罗脸上的焦躁藏都藏不住,侍从端上茶饮,她只浅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终于她按捺不住,问这时候最能安定人心的袁业:“天师,我的阿圆何时回来?”
“回娘子,很快了。”袁业笃定说道,“老道方才占卜,结果十分利好,莫说此番没有‘凶’,就算有,三郎也定能逢凶化吉。”
独孤伽罗听进去了袁业的话,她喃喃:“那就再等等。”
就在这时,皇宫丧钟响起,随国公府诸人都是一震。
高颎目露精光,袁业坐直身体,杨勇张了张嘴有些茫然,杨广暗中紧握的手缓缓放开。
独孤伽罗开始无声地落泪,见此,属臣争先恐后地为皇帝、不,驾崩的先帝哭嚎。
府里各处迅速挂上白幡,下人轻手轻脚,井然有序,终于,杨坚和杨珏回来了。
望着厅中满满当当坐着的人,父子俩吃了一惊,杨坚心暖呼呼的,很快意识到自己不修边幅,霎时沉默了。
杨珏若不是了解阿娘,以为这是在组织吃席。
不等他说话,众人极有眼色地告退,贴心地把空间留给一家三口。
他们还要换素服呢,耽搁不得。
杨广再次攥起了手,心有不甘,杨勇左看看右看看,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对,等人都退下了,他一把将杨广拉起来。
“二弟,走!”
杨广:“……”
独孤伽罗奔到杨珏面前,把小孩搂进怀中,目光控制不住地在丈夫身上转了一圈。
不等她“口出恶言”,杨坚立马开口:“我这就去梳洗。”
“宫中发生的种种,我来同阿娘说。”杨珏仰头,霸气地示意阿耶快去,独孤伽罗刚刚露出的笑立马隐去,神色转为轻松。
不错,那罗延好生自觉。
等杨坚梳洗完毕,换上素服,小孩也告知了阿娘他和先帝的对话,蹬蹬蹬往内室舆洗去了。
独孤伽罗皱眉道:“先帝的意思,是要给阿圆和郡主赐婚,哪怕弥留之际没下文了,我不相信先帝没有后手!”
她对此事很是不满,她的阿圆才几岁?赐婚,赐婚,丽华已经和太子捆绑在一处,现在又要轮到她的幼子。
她对小姑娘没有意见,窦颐优秀出众,她时常听闻,但还是那句话,先帝手伸得太宽了一些。
驾崩前还要召她的孩子入宫,焉知阿圆会不会害怕?
下定决心今晚哄孩子入睡,独孤伽罗冷冷开口:“我儿自然要娶心仪的女孩。日后若他真与郡主有缘,我不反对,但现在说这话实在太早!”
杨坚何尝不这么认为,长子和次子未来的婚事,如无意外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由他们一手操办,但落在阿圆身上,他舍不得。
三儿媳的人选,还是要阿圆喜欢。
见杨坚陷入思索,独孤伽罗便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可若是先帝拟好了圣旨,他们再不情愿也无法。
独孤伽罗气得要命,杨坚安慰她:“无妨,事在人为,就算圣旨宣读,天长日久,我有的是办法。阿圆的人生绝不受旁人摆布。”
一席话说得独孤伽罗冷静下来,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有关新帝,先帝是如何安排的?”
“先帝信重齐王赵王等一众藩王,想让我与他们互相制衡。”
杨坚何等城府,一眼就看出了宇文邕的打算,他欣然接受,诸王以外第一人,何乐不为?
越是关键时候,越要稳扎稳打,在试完女婿的成色前,他依旧准备韬光养晦。
杨坚道:“这也是阿圆回府之时同我的建议,枪打出头鸟。”
试成色?还试什么成色,新帝为父皇去世而喜,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齐王等人能征善战,手里握有兵权不容小觑,独孤伽罗极为赞同,先看看局势再说。
她的眼里划过流光:“藩王势大,就让新帝头疼去吧。”
半晌反应过来:“枪打出头鸟,这是阿圆创造的语句?”
杨坚一愣,思索着点点头:“从前未曾听说。”
夫妻俩异口同声:“阿圆真聪明!”
杨珏:“……”
杨珏披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里间走出来,“此枪非彼枪,阿耶,我要向你借人。”
杨坚连忙抽出小孩手中的巾布,轻轻替儿子擦拭起来,嘴里问道:“借什么人?”
独孤伽罗坐在另一侧,用手为杨珏梳发,杨珏倚在阿娘怀里,享受地眯起眼睛。
“匠造之人,需要手巧一些,涉及冶铁,酿酒……”杨珏道,“除此之外还有道士。”
“是袁天师那样的道士?”
“是骗人吃丹药的道士。”
听袁天罡说,袁业这些年在他的督促下,对炼丹颇有涉猎,杨珏思来想去还是不舍得袁业被炸上天,毕竟对方有真本事,也可以哄爹娘开心。
无论琉璃还是火药,到时候,天师远程督工就可以。
……
先帝驾崩,满城缟素。十八岁的太子宇文赟灵前登基,封正妻杨丽华为皇后,东宫姬妾为嫔妃,并召众臣议事,商议先帝的庙号谥号。
新帝这一串动作瞧着很正常,老臣欣慰无比,许多人放下了心。
悲痛交加的齐王赵王等人,据理力争要为先帝争取崇高的追封,最后宇文邕庙号高祖,谥号武帝,入葬孝陵。
宇文赟极其不悦,这有什么好争的?
如今他刚刚登基,藩王就蹬鼻子上脸,以为他会亏待父皇不成?!
宇文赟心间涌动着恶意,扭头看向杨坚。
杨坚如今的身份显赫无比,作为皇后之父,先帝亲自留给儿子的辅政之臣,他的一举一动,皆会引来朝臣猜测,然而再怎么显赫,与王爵还是没法比。
杨坚对待皇帝女婿,依旧恭谨低调,让一朝翻身做主的皇帝想要挑刺都挑不出来,相反,诸王却是我行我素,与杨坚对比太过惨烈,这让一开始就想处理随国公府的皇帝罕见地犹豫了。
正阳宫,宇文赟把奏疏统统扔开,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和贴身宦官福旺说道:“普六茹坚识时务,寡人便让他多活一段时日,再送卫国公下去团聚。”
“皇后那里,算了,过段时日再幽禁。看着她做小伏低,亦别有一番滋味,哈哈哈!”
”不过寡人那些皇叔着实可恶,携功自傲,简直反了天了。”
宇文赟脸色陡然阴沉,福旺连忙给皇帝顺气,“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说罢眼珠一转,“奴婢相信齐王等人对您的忠心,但眼见为实,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谁知道?不如简单地办一场宴席,试探试探诸王是否有不敬之意,陛下也好提前提防呀!”
福旺三年前,曾救了宇文赟一命,当年太子在东宫脚滑即将落水,是福旺冲过来拉住太子,舍身做了肉垫,至此给宇文赟留下深刻的印象,福旺也凭救驾之功侍奉太子身侧,凭借能说会道、能玩会玩的性格,成了太子身旁第一得意人。
宇文赟眼睛一亮,觉得福旺简直说到他心坎上了。
如今父皇都下葬了,办个宴席怎么了?
宇文赟对外说是茹素,实则天天私底下吃肉,如今他越想越觉得福旺计谋一箭双雕,既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又能试探几个皇叔。
他大加夸赞:“不愧是寡人的忠仆,就这么去办吧!”
福旺笑眯眯答应,转身走出殿宇的时候,侧过身嘴唇蠕动。
他是卫国公的人,如今自然也是皇后和杨家的眼线,将情报传出去后,福旺奉命开始举办家宴,然后大张旗鼓通知几个藩王。
齐王得知正阳宫举办的是荤宴,先是震惊,继而大怒:“如今还是孝期,陛下是想要做什么?”
其余诸王同样震惊无比,他们以为自己幻听了,得知此事为真,只觉不可思议。
赵王直接说“不去”,其余藩王见赵王如此,纷纷效仿婉拒,唯有封地较小,势力最弱的几个藩王不敢拒绝。
但赴宴归赴宴,让他们吃荤却是万万不能。
家宴当天,宇文赟看着空荡荡的坐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见坐在最前的齐王一动不动,他皮笑肉不笑:“齐王叔可是觉得菜品不合口味?”
齐王猛地起身:“陛下简直荒唐!”
他来赴宴,本就是为教训这个皇侄,否则何必改变主意,膈应自己又膈应先帝。
齐王怒发冲冠,将皇帝指责一通,说到激动处逼近上座,虎背熊腰压迫十足,那股气势压得皇帝喘不过气,恐惧地以为齐王要弑君,直至福旺冲到他面前护驾,宇文赟这才恢复了些许神智。
宇文赟鼻子都气歪了,手指哆嗦起来:“你,你……”
翻来覆去唯有一个“放肆”,齐王陡然发现,他这个皇侄欺软怕硬,那手,那腿,是在发抖?
齐王和先帝三份相似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望了皇帝一眼,转身告退。
齐王望来的眼神叫皇帝如坠冰窖,等诸王陆续告退,他猛然站起了身。
联想到藩王掌握的兵权,宇文赟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只觉今日试探对了,齐王赵王,果然身具反骨,指不定哪天他便不明不白地被架空。
宇文赟面色阴鸷,对福旺道:“寡人要他们死!”
……
随国公府,正院。
“让福旺和宇文赟说,随国公是先帝选定的辅臣,何况外戚与皇帝向来一条心,纵观朝堂,只有随国公才有能力与齐王相抗。”
杨珏一边写大字,一边头也不抬,叮嘱自己的随从。
随从吸了口凉气,恭恭敬敬地应是,随即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过去,杨珏瞅一眼大字,满意地放下笔。
宫中发生的事,是他一手策划的,但其中离不开阿娘阿姐的执行,以及阿耶的配合。
阿耶装低调装真好,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枪打出头鸟,齐王就是他选定的那只鸟!
杨珏再三思虑还有哪里设计得不周全,半晌灿烂地笑起来,阿耶的掌权之路,从此再无拦路石。
小孩合上字帖,抬起头望向窗外。
新帝登基,宫学至今都没有恢复授课,杨珏听从父亲的话,决定明天和大哥二哥一起学习。
人一天不读书,就会发霉,杨珏小小叹了口气。
等藩王受戮,他就把宫学的夫子薅过来,从早到晚只教他一人。想到那副场景,杨珏高兴地撑起脸,只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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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连吃带拿第一人!
[81]第 81 章:三郎最是可爱善良
“高司录。”
“高司录……”
国公府前院,高颎朝对他问好的一一仆从点头致意,转身钻进议事大厅。同僚属臣见他魂不守舍,不由玩笑:“昭玄昨日做贼去了?还是被家中夫人勒令不许进屋?”
众人齐齐笑了,高颎无奈摇头:“只是被疑问困扰,一夜失眠而已,各位勿怪。”
片刻他问:“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吗?”
这话问得属臣们面面相觑,诡异,高颎今日十分诡异。
作为后来居上的属臣之首,高颎的确担得起这个名号,遇事冷静,足智多谋,可如今他们从他的语气听出了恍惚与不确定。
有属臣道:“定然是有的。昭玄这是在说谁?”
高颎想起从前,他不信卫国公拉拢了宫中禁军的说法,如今亲眼得见三郎把定好的掌权计划交给郎君主母,又得知新帝身旁的贴身内宦是三郎的人,怎一个震撼了得。
三郎才几岁?
去宫中读几年书,就能把东宫渗透??
他见识少别骗他,可这事是真的,皇宫简直都漏成筛子了!!
高颎沉默一会:“是啊,世上或许真有,是我一叶障目,以年岁取人。”
也要感谢郎君对他非同寻常的信任,让他开了眼界,同样心中大定,大业可成,随国公后继有人。
同僚:“……”
以年岁取人是个什么说法,他们认定高颎这是还没睡醒,当即热情地招待他:“来来来,看来昭玄是被夫人驱出房门吹了一夜的冷风,就像娘子对待郎君一样。”
“不要紧,喝茶,喝茶。”
*
皇帝举办荤宴的事,因为齐王拂袖离席,一跃成为大臣的焦点。
霎时满朝哗然,无数或弹劾或指责宇文赟不孝的奏疏,雪花般飞上案头。
他登基这才几天?就差被按上昏君的名头了,宇文赟这下真如被激怒的猎犬,呼哧呼哧,杀意盎然。
“陛下,奴婢前去打探,正是齐王散播的流言,说陛下不敬先帝,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福旺为难道:“还说皇位贤者居之,陛下非是贤人。”
“笑话!寡人乃先帝亲封的太子,名正言顺,哪里容得下他的狼子野心!!”宇文赟破口大骂,脸色涨得通红,与此同时唾弃起了先帝,为何要给他留下这等烂摊子,藩王骄纵不法,蠢父皇果真老糊涂了!
宇文赟迫切地要给自己寻找帮手,放眼朝堂,谁能对抗诸王?
宇文赟的目光落在杨坚身上。
外戚只能依附皇权而生,寡人把杨坚提拔起来和齐王作对,杨坚岂不感激涕零。
就算他厌恶杨坚,但在诸王势大意图造反的现在,孰轻孰重,宇文赟还是能分清楚的,屁股底下的皇位都要坐不稳了,哪还顾得上其他?
当务之急便是要把随国公捧起来,让他为自己冲锋陷阵。皇帝连夜研究各朝官制,过两天捏着鼻子,闪电般地与朝臣宣布,要复置四辅臣之位,同时晋上柱国、大司马杨坚为四辅臣之首的大前移。
大前移地位崇高,位比诸侯,如遇藩王不必见礼!
皇帝意图昭然若揭,杨坚先是震惊而后推辞:“臣何德何能,蒙陛下看重?”
皇帝瞥了眼齐王铁青的脸色,心下十分畅快,望见杨坚那张脸顿时一梗,好悬调整过来。
就让皇后再逍遥一段时日,他一副大加封赏,推心置腹的架势:“随国公莫要推辞,先帝的忠臣,寡人的岳父,什么官当不得?”
这时候杨坚的口碑和好人缘就体现出来了,朝臣震惊于皇帝先斩后奏,对于随国公本人却没什么意见,在他们看来,杨坚是真有这个能力,而非绣花架子。
亲近杨坚的大臣更是欣喜,随国公离位极人臣只有几步路,如今总算跨越出去了!
看宇文赟那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以齐王为首的藩王,深知大局已定,脸色十分阴沉。
普六茹坚,难不成真要帮着不孝的小皇帝与他们作对?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宇文赟如今总算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他很是得意,宣召新出炉的大前移前来正阳宫敲打,面对皇帝远逊于先帝的稚嫩的话术,杨坚拱起手,神色沉稳谦逊:“臣受教。”
随即表达忠心:“齐王狼子野心,臣忧虑不已,愿为陛下驱使!”
……
杨坚晋升大前移的消息传出,杨珏正和两位兄长一起读书。
原本杨勇杨广分开学习,老师也各有不同,独孤伽罗为了更好地照顾幼子,让阿圆拥有美好的读书体验,特地隔出一间书屋,让三个孩子坐成一排,仿照宫学的模式授课。
杨勇坐在书屋里,左瞧右瞧很是新奇,等杨珏背着小书袋走进来,他兴奋地扬手:“阿圆,阿圆!”
“阿兄。”杨珏叫了一声,又和坐姿端正的杨广打了个招呼。
杨广露出笑容,他如今快十一了,五官虽比不上杨珏,但在长安城中堪称顶尖,气质谦逊无比,时常得到夫子和好友的称赞。
他早早地替杨珏擦好桌子,此时低声道:“你对几个府师还不太熟悉,阿兄同你介绍介绍……”
“介绍什么?谁不知道阿圆乃是宫学前三,府师应当久仰阿圆的大名才是,何需阿圆主动,你说说,介绍府师的喜好有什么用?”
杨勇的嚷嚷不期然响起。
杨广:“……”
杨珏冷静道:“不是前三,是宫学第一。”
杨广:“……”
杨勇哦了一声,心里咋舌,啧啧,宇文化及那小垃圾怎么比。
很快老师进来了,杨勇从精神抖擞到半死不活,只用了一刻钟,见两个弟弟仍旧神采奕奕,他勉强支棱起来,被阿圆看扁可以,但杨广不行。
殊不知杨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杨珏过目不忘,功课时常被先帝夸赞,可到底没有坐在一块比较过。
心底的不服气积蓄了一年又一年,如今他快控制不住躁郁了,可杨珏的表现如同冷水,朝他兜头泼了下来。
更加大吃一惊的是老师,这位老师从前专门教授杨广,哪怕传言说卫国公聪慧,但他觉得二郎与三郎的差距应当不大。二郎是个勤奋刻苦的好孩子,勤奋足够弥补与弟弟天资上的差距,何况二郎的天赋已然傲人!
可如今他发现他错了,三郎年纪最幼但眼界最宽,对事物的许多见解,连他都意想不到,何况二郎。
他从三郎眼中看见了对读书的热爱,是那么纯粹动人!
当看到老师眼底的动容,杨广放下了笔。
杨勇被奋笔疾书的三弟卷得不知所措,在他探照灯似的注视下,杨珏继续写,接着写,直到窗外传来随从的小声呼唤:“三郎,三郎,宫中急报……”
杨珏抬起头,和老师说了句“学生失陪”,大步朝外走去。
展开急报,杨珏背对着两位哥哥展开笑容,阿耶升作了大前移,与他预料的大差不差。
他小声吩咐几句,随从像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屁颠屁颠走了,小孩随即转过身,那一瞬间的气势连老师都被镇住,何况杨勇和杨广。
杨勇没有错过那一句“宫中急报”,眼睛睁得老大,他都十二了,还在苦哈哈的读书,阿圆那么小,居然威风八面至此!!
杨广比杨勇想得更深一层,阿耶阿娘竟同意了三弟插手府中事务,甚至宫中。
他和三弟,仿佛不在一个世界,其中差距犹如鸿沟。
他怔怔地看着,犹如观看一场恐怖故事——杨珏年纪最小,优势已然一骑绝尘,自己又算什么?!
同一时刻,杨素正在军营视察演武。
诸王掌有兵权,实则随国公手中也有兵,尽管每每出征以后,都要把兵符上交,但他手下的骠骑大将军杨素,身为武职驻扎军营,接触到的军中势力不知凡几。
凭借杨素的人格魅力与泼天战功,他渐渐聚积起不容小觑的力量,只不过如今被掩盖在暗流之下,和主君一样,处于韬光养晦的境界之中。
得知杨坚官职和火箭一样蹿升,杨素敬佩得五体投地,这才多久?四辅臣之首,位比诸侯,乃是朝中最风光的人物!
趁着休沐,杨素备礼前去随国公府敬贺,不出多时被拉进了议事厅。
厅中坐着杨坚的心腹小圈子,因为杨素是领命在外的武将,所以不常来聚,但高颎等人对他耳闻已久。杨素骁勇善战,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们都表现得很热情,对杨素的美髯大加夸赞。
气氛渐渐热起来,高颎坐到杨素身边,笑着开口:“主君同我说,是三郎举荐了处道。”
面对杨坚麾下第一谋臣,杨素态度十分友好,他语气爽朗:“不错,若不是我在宫中遇见三郎,如今还不知待在那个旮旯角。知遇之恩,当涌泉相报!”
高颎感慨万千,论贡献,如今他远远排在八岁的孩子之后了啊。
高颎心血来潮问杨素:“处道觉得卫国公是什么样的人?”
“三郎最是可爱,善良,当寸步不离地保护。”
高颎愣了,他陷入了沉思。
杨素豪迈笑道:“看来昭玄兄也赞同我的话,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
[82]第 82 章:杨坚不演了!
可爱善良的卫国公最近十分忙碌。
杨珏上午读书练字,下午率领阿耶拨给他的匠人鼓捣东西,偶尔处理宫中急报,夜晚给阿耶阿娘捶背按摩。
独孤伽罗自是舍不得她的阿圆劳累过度,按一会就不让小孩按了,她的眼神落在杨坚身上,杨坚自觉地站到她的背后,大手轻揉,力度适中。
独孤伽罗享受地眯起眼睛,转头对杨珏道:“你阿耶最近在朝中可是嚣张了不少。”
“陛下既要新晋升的大前移与诸王对抗,阿耶再怎么嚣张也不为过,否则怎么让陛下满意。”杨珏窝在榻上看书,不忘贴心地回答母亲的话。
哪怕阿耶不复往日低调,势力膨胀得吓人,他依旧是皇帝忠诚的臣子,谁敢反对?
忠诚的杨坚微笑起来,给妻子按摩之后拿开杨珏手中的书:“时辰很晚了,明日再看,小心眼睛。”
说罢和独孤伽罗道:“我送阿圆回房。”
八岁的三郎已经不和爹娘一起睡了,住处就在主屋的隔壁。明明几步路的距离,爹娘却是轮流送,生怕孩子一个人孤独。
并在拐角处点上好几盏烛火,万一孩子怕黑,一个人躲在被窝偷偷哭怎么办?
杨坚牵着杨珏进屋,嘱咐随从好好照料,继而蹲下身,注视着杨珏的眼睛。
做父亲的好似和儿子心有灵犀一般,他温柔地摸摸小孩的脸:“阿圆再等等。等我解决齐王,宫学的夫子便能为你一人服务,若阿圆想掌军,不论什么军队都去得。”
杨珏眼睛一亮,高兴得眉毛都扬了起来,他伸出拳头:“阿耶可要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杨坚说着,右手握拳碰了碰杨珏的手。
两拳相碰契约成立,杨坚走出房门,再一次叮嘱守夜的随从,要时刻把三郎的命令放心里。
哪怕阿圆设计剧本,操控人心,依旧是个需要呵护的年幼小孩。
杨坚心想,天冷了,他得时刻注意给阿圆掖被子……
*
随国公果然和齐王杠上了!
齐王身后有其余藩王,杨坚背后有皇帝,一开始打了个旗鼓相当,渐渐的,杨坚率领的外戚势力占了上风,齐王威望都被瓦解了大半。
宇文赟得意洋洋,认为局势尽在掌控之中。
长安,到底是他的大本营,寡人是正统,是大义!!
瞧,有他支持,杨坚这个他一手提拔的工具人,不会输只会赢。
眼见皇位坐稳了,宇文赟心情大好,不再大张旗鼓地支持杨坚,而是高高在上,形似看戏。
就在他琢磨该怎么弄死齐王,还有排名第二的反骨仔赵王之时,福旺又开始了。
“陛下已经不是刚登基时的陛下,如今生杀予夺,唯我独尊,随国公更是对您毕恭毕敬。若再邀齐王入宫,调解矛盾,齐王焉敢拒绝,到时候……”
福旺做了个举杯的姿势,宇文赟赞许道:“福旺啊福旺,你简直说到寡人心坎上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齐王死,手段自然越粗暴越好,他甚至认为赐毒酒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不如埋伏刀斧手,把宇文宪剁成肉泥方才解恨!
宇文赟阴鸷一笑,亢奋地制定起计划来。
宣政元年十月,齐王入宫,屏风后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他杀死。
齐王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深深印在宇文赟的心中,他简直出了一口恶气,笑得畅快无比。
继而假惺惺道:“这就是皇叔谋反的下场,寡人就算不忍,也要为了江山着想啊!”
就在这时,福旺慌里慌张地跑来:“陛下,不好了,不好了。赵王领衔的诸位藩王和齐王幕僚联系上,得知齐王尚未出宫,赵王意欲调集封地兵马,前来营救!”
宇文赟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一刻钟后,禁军统领前来禀报,说赵王等人果真有调兵的迹象,宇文赟怒吼道:“反了,反了。寡人命你调集人手,即刻捉拿赵王宇文招,宇文招赐毒酒,其余京中藩王统统下狱!!”
禁军统领庞晃面容坚毅,领命就走,不多时,赵王府近在眼前。
只见朱红色的大门紧闭,莫说调兵了,连个鬼影也无,然而庞晃面不改色,他的几个亲信同样淡定,并不为此感到吃惊。
庞晃举起圣旨高声道:“奉皇命捉拿叛贼宇文招,谁敢阻拦?!”
说罢大手一挥,乌泱泱的禁军当即撞开朱门冲了进去。
庞晃眯起眼,作为杨坚的过命好友,他自然知晓大周几个分封的藩王对好友的威胁。
好友昨日同他递话:“三郎说,死了的王才是好藩王。”庞晃觉得极有道理,杨家麒麟儿都发话了,赵王还活着就不太礼貌了。
宇文招,好走不送!
得知赵王已死,宇文赟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下,他擦了擦额角冷汗,旋即恼羞成怒,要把下狱的藩王统统处死。
齐王的死讯这时也不再是秘密,席卷了整个长安。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得知皇帝干了什么好事的大臣眼前一黑,踉跄的不计其数,晕倒的不知凡几。
荒唐,荒唐,陛下的行为,和北齐后主高纬有何区别?!
再这样下去,欣欣向荣的大周必然滑落深渊!
宇文赟的行为太过骇人听闻,北周朝臣组织了数十年来,声势最为浩大的进谏。
白发苍苍的老臣在宫外长跪不起,认为就算齐王赵王有错,作为先帝的兄弟,陛下也不该这么潦草地将他们处死,宇文赟不听。
他不耐烦地将老臣驱赶,将进谏之人贬官的贬官,下狱的下狱,一套组合拳下来,朝中顿时没了声音。
宇文赟搂着貌美的宫女吃葡萄,扭头得意道:“一天到晚就就知道呱呱叫,现在呢?还不是害怕了,有本事跳出来反对寡人!”
又叹了口气:“这皇位坐得没意思,唉,简直太没挑战性。”
福旺眼角一抽,谄媚道:“陛下英明。”
……
正当朝野哗然,人人自危的时候,随国公府门前围了一圈百姓。
他们踮脚好奇地朝里望,只见一个身穿低等袍服的官员,跪在地上拦住了杨坚的车马。
官员面色诚恳,语气激昂:“大前移,就算您与藩王有龃龉,可他们犯了错,自有律法审理。”
“陛下任性至此,谁能劝谏?谁还敢劝?臣恳请大前移摒弃旧怨,挺身而出,劝说陛下做回英明的君主。风雨飘摇之际,只能靠您了!”
这些天忙着派人接收诸王留在封地的残余势力,杨坚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眼下挂着浅浅的黑眼圈。
望着杨珏找来的托,杨坚神色动容,亲自下车扶他起来。
“我已经两天夜不能寐了。”杨坚道,“劝说陛下从而入狱的大臣何辜?不瞒这位郎君,坚此番出行,正是要前往皇宫,舍身劝谏陛下。坚没有三寸不烂之舌,不知陛下能否听进,但不尝试怎么知道结果,还望你稍作等候。”
“这,这……”拦车的官员眼里浮现泪光,“随公高义!”
杨坚沉声开口:“这是坚应尽的义务。”
杨坚走上马车,背影如同英雄。
那一瞬间的慷慨和悲壮,感染了一大片人,杨珏穿着不起眼的衣服,站在角落观看得津津有味。
片刻小孩召来随从吩咐几句,塞过去一个钱袋:“那官员演得好,薪酬双倍,下回有活再找他。”
随从走后,袁天罡左看右看,扯了扯杨珏的衣袖:“三郎,三郎,我们何时回去?”
万一发现三郎不在府中,娘子要发飙的!
娘子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三郎如同眼珠子一般,到时他屁股遭殃的可能性很大。
“我早就同阿娘报备了,急什么?”杨珏睨他一眼,“你祖父现在在哪,郊外别庄?”
被搜罗来的会炼丹的道士如今全安置在别院里,袁业时不时就去监督。袁天罡不懂三郎要做什么,祖父先是满头雾水,而后讳莫如深,说这超出了世人理解的范畴。
袁业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潮红手舞足蹈,袁天罡差点以为祖父在发癫,幸好祖父癫完恢复了正常,否则袁天罡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祖父辰时去了别庄,当下应该还没离开。”袁天罡连忙说道。
“走,我们去瞧瞧进度。”
他叫酿酒师酿造的葡萄酒,以及让匠人制作的透明琉璃,很快就能面世,这两样定价昂贵,杨珏准备靠着杨坚的关系倾销南朝,专赚贵族钱。
如今人才有了,但钱财还不够,杨珏眼光高着,他可是要进入军队的人,怎么能穷养自己的兵?
为布局日后先定个小目标,把南陈那些贵族的金子薅过来。
赚钱的同时,威慑也不能落,故而他时不时地前去郊外别庄巡察。这叫双管齐下,等炸炉的成品现世,让谁第一个尝尝它的厉害好?
见杨珏脸颊浮起神秘的微笑,袁天罡忽而浑身一冷。
他拍了拍手上的鸡皮疙瘩,奇怪,这就入冬了吗?
……
杨坚大张旗鼓乘车入宫,只为舍身进谏,不消多时,满朝文武知晓了此事,宫中的皇帝很快也得知。
“随国公?”正在和嫔妃取乐的宇文赟醉醺醺道,“嗝,以为寡人提拔了他,就能做寡人的主了?”
一个工具人而已,他从未把杨坚当做岳父看待。
“寡人忍他够久了!!”宇文赟猛地摔碎酒盏,“还有皇后,卫国公,这一家子偏要来碍寡人的眼是不是?”
宇文赟两个月前宣布在全国大选美人,以充实后宫,如今他最宠爱的妃嫔有四位,除去皇长子的生母是做储君时纳的宫女,此时围在他身旁的妃嫔,都是新选入宫的贵女,论家世,不比皇后杨丽华差到哪儿去。
长贵妃尉迟炽繁身为蜀国公尉迟炯的孙女,自恃身份高贵,不甘低皇后一头,闻言按捺住欣喜,娇声细语:“陛下,您亲口允诺立妾为皇后,妾什么时候能够如愿?”
“快了,快了……”宇文赟被哄得晕头转向,忽然豪气千云道,“这有何难,就现在!”
啪嗒一声,元贵妃和德妃一个撒了酒,一个阴了脸,宇文赟连忙哄道:“爱妃莫急,皇后人人当得。”
说罢朝福旺挥手:“拿空白的诏书来!”
福旺躬身应是,就见宇文赟洋洋洒洒,用难看的字迹写下一封惊天圣旨。
后宫只有一个皇后,实在不符合他大权在握的身份,前朝有三宫并立,如今五宫并立,更能彰显他宇文赟的威严。
嗯,不如给自己加封为天元皇帝,封元配杨丽华为天元大皇后。皇长子生母朱氏为天元帝后,德妃陈氏为天中大皇后,长贵妃尉迟氏为天左大皇后,贵妃元氏为天右大皇后!
一旁观看的福旺惊呆了,以尉迟炽繁为首的嫔妃也惊呆了。
妃嫔们对视一眼,片刻达成一致,深知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尉迟炽繁大喜过望,倚到宇文赟的身旁撒娇:“陛下再答应我一个请求好不好?”
“爱妃……不,皇后请讲,哈哈哈哈!”
尉迟炽繁笑道:“臣妾的一位庶妹今年八岁,正与天元大皇后的幼弟卫国公同龄呢。臣妾的庶妹虽样貌不显,却是冰雪聪明,与卫国公极为般配,陛下,臣妾请求陛下为他们赐婚!”
“……”宇文赟陷入了沉吟。
电光石火间,他骤然想起先帝曾交给他一封圣旨,写明了赐婚卫国公与郡主窦颐——他早就忘了这回事,圣旨不知被他扔到哪个旮旯角了。
见皇帝没说话,尉迟炽繁以为他不同意,顿时急了。
她之所以提及赐婚,一来杨丽华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幼弟,她偏要用自家的庶出嫁给杨家嫡出,以羞辱杨丽华!
二来,卫国公本身聪慧出众,连祖父都看好他的未来。肥水不流外人田,一旦杨珏成了尉迟家的女婿,那就一辈子绑死在尉迟家的船上了,尉迟炽繁想想都能笑出声,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庶妹着想!
她期期艾艾地叫了声“陛下”,宇文赟回过神来,呵呵笑道:“有何不可?”
父皇支持的,他偏要反对。
他不仅要给杨珏赐婚,还要把窦颐嫁给爱妃、不,爱妻的弟弟!
一想到宇文邕的圣旨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宇文赟便打心底觉得畅快。
五位皇后之中,他最偏爱的还是娇柔的尉迟氏,此时摸着尉迟炽繁的手道:“杨珏那黄毛小儿,未来能娶皇后的庶妹,寡人还是觉得他高攀。”
毕竟连卫国公都不是了,猪狗一样的庶民,娶天左大皇后的妹妹不是高攀是什么?
宇文赟大度道:“罢了罢了,既然你坚持,寡人就依你一回。”
尉迟炽繁喜上眉梢:“谢陛下!”
……
杨坚入宫吃了个闭门羹,神色转为忧虑,内心波澜不惊。
正当他掀开袍角准备演戏,皇帝跟前的福旺走了出来。
福旺尖着声音,当着他的面宣读册立五皇后的诏书,随即又掏出一份赐婚圣旨。
“卫国公珏,与天左大皇后庶妹,尉迟十六娘实乃天作之合,寡人乐之盼之,随国公还不快接旨?”
杨坚:“……”
杨坚:“…………”
杨坚打消了演戏的心思,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福旺提起了心,嘴唇翕动语调焦急。
“这是昏君干的,与奴婢无关,”福旺小声说,“奴婢对三郎的忠心天地可鉴,您可千万要留奴婢一命啊!”
杨坚终于动了。他垂眼望向圣旨,单手拎起,继而手一扬,把两封绢帛扔在地上,缓缓地用鞋子碾过。
等字迹粘了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杨坚这才停止碾踏,平静地抬起头。
向来深沉稳重的男人,面色极为可怖,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宫。
————————!!————————
【小剧场】
杨坚:朕,不演了。
阿圆:听父皇的[抱拳]
[83]第 83 章:杨珏闯宫
杨坚走出宫门,一道道命令如飓风般下达。
“让处道纠集军队,连夜接管各处关卡,动作务必迅速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时刻监督蜀国公兼相州总管尉迟迥,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联系庞晃,切断宇文赟与宫外联络的渠道,就说皇帝病了急需将养,改日召开大朝!”
圣旨无法传出皇宫,那还叫什么圣旨?
只要他杨坚不允,不过是废纸两张。
属臣大吃一惊,他还是头一次看见郎君外放的怒容,意识到绝对有大事发生了。
宇文赟,连皇上都不叫了,还推翻了原本忠臣进谏的剧本,他神色凝重起来,目送传达消息的侍从飞速散开。
杨坚平静地上了马车:“回府。”
……
“五宫皇后,给阿圆和尉迟氏庶妹赐婚?”
独孤伽罗一字一句念完,砰地一拍桌子:“他敢!!!”
她神色含怒,眼带杀意,只觉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
她问面前的杨坚:“不演了?”
“不演了。”
“那好,那罗延你速召高颎他们议事,我入宫一趟,协助丽华清理内廷,免得有些脏东西碍眼。”
独孤伽罗即便怒极,依旧头脑清晰,不论情势如何,她总是和丈夫站在同一战线。
待安排好明确的分工,她飞快道:“阿圆那儿先瞒着,他正和兄长读书呢,上课辛苦,不容分神……”
“阿耶,阿娘,什么瞒着?”杨珏踏进书房,“你们忘了我有我的消息渠道,福旺从前就是我的人。”
说罢牵起他们的手:“阿耶阿娘别生气,计划有变,提前就是了。”继而强调:“你们千万不能撂下阿圆。”
对于赐婚一事,杨珏没有多少实感,因为他知晓此事绝不会成真。
可宇文赟的作为惹得他十分不高兴,既羞辱阿姐又惹得爹娘生气,杨珏觉得卧病在床实在便宜了对方。
他提出请求:“我和禁军统领庞叔有话要聊。”
小孩牵住他们的手,温度暖融融的,霎那间驱散了夫妻俩的怒意。独孤伽罗眼波柔和下来,下意识地想说不行,皇宫那样的龙潭虎穴,怎容阿圆以身犯险?
后知后觉想起不论内宫还是外宫,即将处于她和那罗延的掌控之中。
她低声对杨坚道:“那阿圆就和我一道乘车,庞晃为人我也是知晓的……”
杨坚面对杨珏向来没什么原则,何况妻子同意,思索片刻答应了下来。
他从书架的高处拿出一块令牌,唯恐不够,又解下腰封上象征随国公身份的璎佩,放到幼子手中,生怕阿圆因为年纪小吃亏。
杨珏珍惜接过,朝阿耶露出大大的笑容。
*
正宫皇后所居的凤仪殿中,杨丽华自听到宇文赟要立五宫皇后的消息,腼腆的神色先是漫上愤怒,很快无动于衷。
如今她备受冷落,形似软禁,但这只是表面罢了。后宫大半都是她的人,是阿圆替她收拢、阿娘为她梳理的人脉,只不过隐匿在暗处,旁人不知晓而已。
正阳宫的酒宴还没结束,育有皇长子的朱氏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她面前,话里话外都是“妾如今当上皇后与您并尊,实在惶恐”,杨丽华抿着唇,内心一片冷漠。
朱氏看似惶恐实则炫耀地把话说完,杨丽华“哦”了一声。
“知道了。”
“你还有事吗?”
“……”朱氏一口气没喘上来。都到了这地步了,杨丽华还不生气?
她时常觉得皇后呆得要命,若不是有好的家世,凭什么成为国母!
而她宫女出身,就算育有皇长子,也只能在皇后面前行媵妾之礼。
可如今不一样了,陛下可是亲口允诺立她为天元帝后,想到这里,朱氏内心的难受一扫而空。
她自顾自地又和杨丽华聊了半个时辰,见对方打了个哈欠差点睡着,朱氏脸色铁青,半晌微微笑起来:“本宫得回宫照顾皇儿了,改日再和姐姐相聚。”
“慢着。”一道威严凌厉的嗓音响起,独孤伽罗在宫人的引领下踏进殿中。
她没有换上命妇裳服,一身打扮极为家常,可光凭气势,就对朱氏形成了碾压。
独孤伽罗望向朱氏的目光犹如淬冰,带着不屑与嘲弄,杨丽华眉眼霎时亮了起来:“阿娘!”
“这是……随国公夫人?”朱氏大吃一惊。
杨丽华的母亲气势太盛了,她竟条件反射般地畏缩起来,反应过来又羞又怒:“夫人这一身穿着,是不是不合规矩。”
“还有,就算姐姐是皇后,夫人怎能这般无礼地进殿,而不让人通报一声?内宫戒备森严,并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话音未落,独孤伽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用力地甩了她一巴掌。
十成十的力气,让朱氏晕头转向跌落在地,捂着脸惨叫一声。
伺候朱氏的宫人惊呆了,不等她们怒斥大胆上前营救,人多势众的凤仪殿宫人,将她们扭着手制住,与朱氏远远地隔开。
独孤伽罗蹲下身,捏起朱氏的下巴,朝她红肿的脸颊左右看了看:“真丑。”
“没心肝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冒犯嫡妻?!”
紧接着又甩过去十个巴掌,左右开弓打得朱氏牙齿都掉了两颗,朱氏从震惊到愤怒到绝望,不过用了短短数秒,很快,她嘴巴都张不开了,一个劲地捂着脸流泪。
杨丽华从小到大,对母亲又爱又敬怕,别说独孤伽罗打的是朱氏,就算打皇帝,她也不敢横加阻拦。
嗯,或许还会帮着打。
见朱氏那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跟着上前踹了一脚。
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在皇宫,杨丽华走到独孤伽罗身边,咳嗽两下意图遮掩。
“阿娘您怎么来了?”
又小声问道:“五宫皇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不是说要韬光养晦么?女儿根本不在意,只是阿娘如此作为,会不会于大业不利。”
“无事,不必担心。”独孤伽罗摸摸长女的头,将杨珏被宇文赟胡乱赐婚的消息告诉杨丽华,听着听着,杨丽华深吸一口气,很快变得面无表情。
她捏起双拳,正想说些什么,宇文赟醉醺醺的身影在凤仪殿外炸响:“嗝,皇后的生母也在?”
酒宴持续了一个下午,得知福旺已经宣读过圣旨,意欲进谏的随国公也“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宇文赟顿觉痛快,他满意地笑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凤仪殿走。
至于为何来杨丽华的住处,自然是算总账,报前仇。
他被她揍了那么多回,如今得丝毫不落地讨回来,为此他还特意找出民间搜集的刑具,准备好好地招待嫡妻,不知道杨丽华会露出怎样一副神情?
却没想到杨丽华的母亲独孤伽罗也在,宇文赟不悦地问了一句,随即是福旺的声音:“是,随国公夫人领着卫国公前来谢恩了。”
听见“卫国公”三个字,宇文赟霎时清醒许多,内心涌动的恶意快要突破天际。
他兴奋开口:“卫国公呢?谢恩谢恩,怎么不见他的人影?”
来都来了,不如把刑具给姐弟二人都用上!
说着,宇文赟迫不及待往殿中走,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瑟瑟发抖的皇后母女,而是趴在地上捂脸哭泣的朱氏。
他不禁愕然,他新立的天元帝后怎么会在这里?
宇文赟酒醒了大半,定睛一看,朱氏的脸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了,地上甚至残余着一滩血,两颗牙。
这可是皇长子亲娘,他未来认定的太子生母!
宇文赟大怒,呼哧呼哧喘着气,继而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杨丽华和独孤伽罗。
他阴鸷道:“随国公夫人不给寡人行礼么?”
独孤伽罗淡淡说道:“昏君不抓紧给朱氏救治么?”
昏君?
宇文赟的脸开始扭曲,他何曾见过这般语气强硬,胆敢挑衅他威严的女子,好,很好。
他总算知道杨丽华是谁教的了,这对母女简直一脉相承!
“反了天了,也就是杨坚能忍你这悍妇,寡人忍不了!”他咆哮道,“来人,请太医和禁军一并过来!!”
“寡人爱妻如今趴在地上生死不知,不管是谁打的,寡人一定要她付出代价。”宇文赟扶起朱氏,恶狠狠地盯着杨丽华,“既然不珍惜元后之位,寡人如你所愿废了你,和独孤氏一并下狱去吧!”
说完这些,他不忘提起杨珏:“卫国公去哪了?把那黄毛小儿给我找来,既要谢恩,那就跪寡人面前好好地谢!”
就在这时,哗啦啦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甲胄摩擦和刀剑出鞘的声音,成百上千的禁军忽然涌进凤仪殿,将所有人包围。
领头的禁军首领庞晃,剑上沾了不知谁的鲜血,疾步而入,坚毅的面容充斥着煞气。
宇文赟察觉到了不对,他刚刚派人去请禁军,禁军怎么那么快就到了?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福旺悄悄后退几步,恭敬地挪到杨丽华和独孤伽罗的身后。
那厢,庞晃停下脚步,大手一挥,禁军很快训练有素地往旁边退,留下一条一人宽的道路。
一个五官俊丽,骄傲睥睨的孩童,在宇文赟不可置信的眼神下,逆光走了进来。
“下跪?”杨珏一拳把宇文赟击飞出去,打掉皇帝的两颗牙,“你是什么身份,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给阿娘阿姐磕头,我便从轻发落,让你死得痛快些!”
[84]第 84 章:随国公总理朝政
“哐当”一声,宇文赟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到半空继而重重跌在地上,凭惯性翻滚了几圈。
他一个十八九岁的成人,纵欲过度的身体根本不是杨珏的一合之敌,宇文赟窝在地上抱着脸哀嚎,先是吐出两颗牙,很快喷出一大口血。
痛,深入骨髓的痛,宇文赟猝不及防之下差点痛晕过去,整个人如同虾米似的蜷缩。
所有人都被突发状况惊呆了,唯有独孤伽罗和禁军队伍稍显平静。
杨丽华张开嘴巴,原本捂脸哭泣的朱氏沙哑地尖叫起来:“陛下!!”
反了,简直反了。她惊恐地望着这一切,根本不敢相信面前这一幕,是在皇宫发生的情景,光天化日之下,她难不成在做梦?
刺激太过强烈,朱氏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杨珏居高临下地看着宇文赟,朝他心窝又踹了一脚,宇文赟浑身抽搐发出闷哼,再次喷出两口血。
眼底浮现深深的震惊,不解以及恨意,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禁军为何会跟着八岁小儿哗变,更不明白卫国公为何有这个能耐,可他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杨家反了。
……怎么可能?
心底被荒谬席卷,宇文赟想要咆哮,想要痛哭流涕喊人护驾,在他的余光中,福旺恭恭敬敬地退到了皇后和随国公夫人身后。
他瞳孔剧烈收缩,仿佛雷劈一般!
“阿圆。”独孤伽罗堪称温柔的嗓音响起,和骂宇文赟昏君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快步走到杨珏身边,捧起小孩的手看了看,“疼不疼?”
杨丽华总算回神:“是啊,皇帝脸皮厚,可别把阿圆弄疼了,来人,拿一些上好的伤药过来!”
庞晃:“……”
半条命去了的宇文赟:“……”
杨珏面对阿娘瞬间乖巧起来,他乖乖地伸手让独孤伽罗检查,嘴里回答:“不用了,不疼。”
为了不把人打死,他还特意收了力气,如今他已经不是殴打大哥二哥觉得手痛的阿圆了,他进化了。
转头和庞晃道:“庞叔,既然皇帝没力气磕头,你来帮帮他。”
禁军已然掌控了各处宫门,宇文赟犹如秋后的蚂蚱,杨珏要他如何他就如何,没有半点反抗的可能。
杨珏语气于乖巧和冷戾无缝切换,庞晃好悬反应过来,立马点头称是。
他随三郎闯宫,剑上沾的是反抗者的血,甲胄虽然干净,每一寸光亮都透着残忍。庞晃使了个眼色,两名亲信从队伍走了出来,他们把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皇帝拎起来,拗成下跪的造型。
砰砰砰!
他们按着宇文赟给杨丽华磕头,紧接着换了个方向,让宇文赟面朝杨珏和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瞥了眼皇帝,嘴角浮起冷笑:“三五个怎么够?”
“继续磕!不是还请了太医过来,刚好给昏君吊着命。”
宇文赟嗬嗬喘气,鲜血顺着磕破的额头流下来。他已经感受不到痛意了,唯有被操控的麻木,满心满眼的的杀意和仇恨,渐渐被恐惧取代。
放肆,放肆,你们怎么能这般对待寡人!!
就在这时,卫国公恶魔般的声音响起:“这是什么,刑具?”
被禁军控制的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是贴身侍奉皇帝的宦官之一,虽没有福旺受宠,却也是宇文赟信任的人。
随着他的下跪,怀中刑具落了一地,不堪入目的场景,让凤仪殿众人都嫌恶地撇开眼。杨丽华意识到了什么,腼腆的面孔布满愤怒:“好啊宇文赟,这些刑具你准备给谁用?”
她气得要命,冲上前甩了皇帝几个巴掌,杨珏建议道:“阿姐,气大伤身,不如把刑具一个个招呼在昏君身上,省得你动手。”
杨丽华顿觉这主意好!
“听阿圆的。”独孤伽罗笑容赞许,很快被厉色取代,“瞧我都忘了,原本想要清理内廷,而今却是耽搁到现在。”
都怪她这碍眼的女婿,让她无法把尉迟氏绑过来!
独孤伽罗牵着杨珏的手吩咐道:“皇帝既然有五宫并立的心思,五人都要整整齐齐的才好。”
“来人,去把尉迟贵妃,元贵妃和德妃请过来观刑——”说着眼里寒光一闪,“还有皇长子。”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独孤伽罗懂,当下还要造出皇帝病重的假象,所以宇文赟不能死。
但两岁的皇长子“风寒感染”以致夭折,这个理由很合理,不是吗?
皇长子生母朱氏幽幽转醒,谁知听到了这样一番话,她凄厉地呜咽一声,立马被凤仪殿的宫人堵住了嘴,只能绝望地看着禁军哗啦啦散开。
杨珏和阿娘阿姐挥挥手告别,神色霸道,走在禁军的最前方。
五千禁军的指挥权迟早是他的,小孩很有责任感,如今阿娘要抓人,他自然要前去督促,万一被人跑了怎么办。
他还要向庞叔请教管理的经验,以便未来掌控十万乃至数十万大军。
这叫未雨绸缪!
……
宫中剧变,大臣们浑然不知。
一来杨坚动作极其迅速,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二来,如今大周朝堂被皇帝无差别攻击了一遍,因为藩王谋反案,贬官的贬官,下狱的下狱,真正有能力的臣子,大半对皇帝心灰意冷,朝中已经不剩几个忠臣了。
就算有,也是为了利益,为了晋升,当下人人自危,谁还管皇帝过得好不好?
再说了,连长安三岁小儿都知道,陛下在宫中饮酒作乐,逍遥得很!
得知舍身进谏的随国公吃了闭门羹,刚升起希冀的朝臣无奈叹息。据闻随国公夫人随后入宫,想要通过皇后劝谏皇帝,还是没什么效果。
就当众人绝望的时候,当晚宫中传来消息,陛下感染了风寒,连带着皇长子一起染病,情形颇为不妙。
众人一打听,原来是宇文赟醉酒之后睡在地上着了凉,至于皇长子,他被父皇抱在怀中笑嘻嘻地喂酒,没想到不久就发起了高烧。
荒唐,简直荒唐!!
每当他们以为这就是皇帝的极限了,皇帝便会刷新他们的认知。幸存的朝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正当他们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皇长子夭折的消息传出。
皇帝颇为伤心,下旨让随国公、大前移杨坚代理朝政,抱着嫔妃躲正阳宫造人去了,并让福旺传出口谕,满朝文武不得入宫进谏,有什么事找杨坚去!
等他风寒痊愈,几个妃嫔都传出好消息再说。
宫门口,福旺一甩拂尘,尖声复述:“寡人如今膝下空虚,谁敢打扰寡人生孩子,寡人就杀谁!”
众臣:“……”
众臣目光落在最前方的杨坚身上,那蓄着短须的俊美面容,是那么的稳重,那么的靠谱,他们头一个反应根本不是随国公狼子野心。
而是——大周有救了!
*
皇帝闭宫,长安轰动,被下狱的大臣家眷喜极而泣。
数不尽的礼物送往随国公府,短短数日,国公府的门槛都被踏破,杨坚自是知道那些家眷的诉求,藩王谋反案牵连太广,而他如今代理朝政,自然要扶大厦于将倾,挽大周于水火。
不过不着急,大臣关几天无妨,先把阿圆的宫学老师请到府中,这是他给阿圆的承诺。
杨珏很高兴,只觉起床都充满了动力,当天下午,杨广找上了他:“阿圆,二兄能不能和你一起听课?”
宫变那日,杨广隐约猜出了什么,府里动静太大太大了,也只有杨勇那样的蠢货浑然不知。
阿耶阿娘和三弟都进宫了,当日很晚才回来,又过了几天,便传出皇帝闭宫,阿耶代理朝政的消息。杨珏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杨广并不知道,数不尽的狂喜替代了嫉妒,如今阿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带着他的身份水涨船高,日后的造化,谁能知晓?
他必须抓住一切能抓的机会,提升自我不落人后,让阿耶阿娘正视他!
宫学夫子学识渊博,远比教他的老师厉害,杨广绝不能放过,他露出阳光的笑容,目光希冀,身段摆得极低:“只有你能帮我了,阿圆,二兄求你。”
此言一出,论情论理,三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否则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杨珏放下手中的笔,撑起脸,斜眼看向杨广。
语气淡淡道:“不行。”
杨广:“……”
“宫学夫子是阿耶替我请的,俸禄阿娘支付,我不能替他们做主。”杨珏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二兄问我有什么用,有这个空闲,向阿耶阿娘撒撒娇不好吗?”
杨广脸色先是一红,而后变紫。
他抑制住咬牙的冲动,整个人都快冒了烟:“我……”
“二兄是想把我当做撒娇对象,先练习一番?”杨珏换了个姿势,“也行,来。”
杨广落荒而逃,中途撞见了杨勇。
杨勇见他这副模样很是新奇,老二总是谦逊万分,瞧着很有城府,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他笑呵呵地招手:“哟,二弟,我瞧你从阿圆专属的书屋出来,难不成是读书比不过,脸红红的哭鼻子了?”
杨广厉声道:“阿兄慎言!”
杨勇嘀咕:“慎言什么慎言,别以为你学阿耶的冷脸就是阿耶了,有本事改名叫坚。”
扭头朝书屋奔去,变声期的嗓音嘎嘎似鸭子叫:“阿圆,二弟他骂我!”
杨广:“……”
杨珏停下翻书的动作不耐烦道:“把你骂宇文化及的功力复制出来骂回去。”
杨勇一听觉得有道理,没过几秒感觉来了:“杨广,你个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废物——”
[85]第 85 章:自封大丞相
杨广沉着脸回到住处,很快,府中诸人都知道大郎和二郎闹起了小矛盾。
如今杨坚和独孤伽罗忙碌得很,除非阿圆被欺负,他们实在没时间去管兄弟间的口角。
尽管下人们更倾向是大郎的错,毕竟二郎待人谦逊,可大郎我行我素,哪里纠正得过来?
看来二郎只能自我调解了!
没过几天,一则重磅新闻席卷了全长安,更是把府中有关老大老二的议论冲击得丁点不剩——
杨坚找了个借口把蹲大牢的朝臣放了,并派幼子杨珏前去各府慰问。
这下,随国公的风评简直突破天际,以一己之力收获了无数感激,还让入狱的大臣欠了他大人情。
新闻后半段话乍一听有些奇怪,为何杨坚派遣幼子而不派嫡长?
人们恍然想起这幼子是卫国公!
尽管杨珏年龄小,可爵位够高,以国公之尊前来拜访,这是何等的礼贤下士。
再者,他是随国公夫妇最宠爱的孩子,不知多少位夫人被独孤伽罗明里暗里的炫耀过,如今亲爹掌权,让最疼爱的孩子显露人前,这是应有之理,众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怠慢!
这是杨珏高调出现在朝堂大舞台的第一步,小孩赶场慰问的时候,家眷们表现得极为热情。
甚至热情到了巴结的地步,唯恐招待得哪里不周全。
杨珏婉拒了金玉等赠物,笑着开口:“珏年纪虽幼,却也能做主,各家郎主出狱后有何困难,尽管与我叙说。本国公定当禀报阿耶,尽力而为。”
掏心窝的话是那么熨帖,加上一身出色的姿仪,飞扬的神采,迅速获得了朝臣家眷的感激和赞叹。
杨珏钻进马车,闭目思索了一会儿,神色冷静带着评估:“这一家知恩图报,可以重用。”
袁天罡埋头记笔记。
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本簿子,没有标题,但袁天罡给它在心里取了名字,《三郎教你如何识人》。
他觉得三郎相面的功夫有时比祖父都厉害,识人用人堪称妖孽,从没有出错的时候,就如数年前评估禁军一样,这是何等的功力!
杨珏才不知道袁天罡心里在想什么,几天后,长安城最新的舆论传到他耳朵里:“虎父无犬子,卫公风仪出众,肖似耶娘,真乃佳话。”
杨珏露出矜持的笑容,这话他爱听。
那厢,独孤伽罗闻言大悦,有一种全世界发现了她的宝贝的欣喜感。
她的阿圆就是这么优秀,而今总算不用藏拙,被人捧着敬着,争相巴结,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权势的美妙就是如此,再也没有人可以给阿圆委屈受!
她见到回府的杨坚,心道丈夫也算劳苦功高,温柔开口:“那罗延辛苦了,这是我让人冲泡的果饮,来,坐下吧,我来替你捶背。”
杨坚沉思数秒,颇有些小心:“伽罗,为夫最近应当没犯错。”
独孤伽罗神色一变,白了他几眼:“怎么,以为我在试探你?”
她恼羞成怒关上门,“砰”的一声,书房不再对杨坚敞开,权倾朝野的随国公就这么被关在了门外。
杨珏拎着小书袋下学的时候,望见阿耶不慌不忙地敲书房门,每一寸肢体充斥着熟稔。
他把心里倒背的文章挥开,凑到杨坚身旁小声问:“阿耶怎么又惹阿娘生气了?”
不应该啊,阿娘这几天面色红润,经受权力滋养的心情美丽至极,生气才是小概率。
杨坚摸摸小孩的脑袋:“无事。”
屋内传来冷哼:“无事什么无事,自己吃不了细糠别带坏了阿圆。”
杨坚:“……”
杨珏:“……”
看来阿娘这是气得狠了,杨珏用眼神给予父亲鼓励和支持,他的心与阿耶同在。
“乖阿圆,还不快进来?和我说说今天夫子教了什么。”
独孤伽罗声音再次响起,杨珏立马道:“来了。”
下回,下回他的心定和阿耶同在!
……
正阳宫,往日北周帝王起居的殿宇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躺在榻上的宇文赟呼吸微弱,浑身挨过一遍刑罚的身体,已经没一寸好肉,只剩下一张脸完好无损。
不过他的脸虽没受伤,却是面颊凹陷,青白得如同死人。
若不是太医用上好的药材给他吊着,宇文赟早就去见了先帝——连医术高超的太医都被杨家收买了,宇文赟终于明白他已成傀儡的事实。
这几天他经常做噩梦,尉迟贵妃在他面前被折磨的场景,日日回荡在他的脑海。哪怕尉迟炽繁凄厉地求饶,说不该撺掇陛下给卫国公和庶妹赐婚,还是换不回幕后主使独孤氏的怜悯,而今生死不知。
想到杨坚,独孤伽罗和杨珏,宇文赟浑身颤抖起来,一行热泪落下,从喉头发出嗬嗬的惨叫。
逆贼……谁来救救寡人……
谁来救救寡人!!
随国公府,神武郡公窦毅望着面前的圣旨,怒目圆睁,呼吸急促。
他是襄阳长公主的丈夫,也是郡主窦颐的生父,当看到圣旨之上,皇帝指名道姓让他最疼爱的女儿嫁给蜀国公府六郎,窦毅瞪大了眼,以为眼睛出现了幻觉。
望着宇文赟丑陋的亲笔,窦毅想要说服自己不是真的,可理智告诉他,这样的荒唐事,皇帝真干得出来。
他身为上柱国,杨坚升任后的下一位大司马,对蜀国公府诸子也有些许了解,尉迟六郎不仅是庶子,生来还跛了一条腿,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阿颐可是皇帝的亲表妹啊!
宇文赟这是什么意思,不惜把表妹嫁给一个残废,是为了羞辱阿颐,还是羞辱姑父姑母?!
窦毅快要气厥过去了,他手都在哆嗦,半晌压下愤怒,深深地一拱手:“多谢大前移。大前移的恩情,毅牢记于心。”
既然随国公把圣旨摊到他的面前,那这件事定然不会成真,不管随国公是如何得到这封圣旨,又是用何种手段让皇帝收回成命,窦毅都要承他的情。
否则女儿的一辈子都毁了!
杨坚坐在他的对面,微微颔首,心下颇为满意。
圣旨乃宇文赟亲手所书,在这件事上,杨坚并没有诓骗窦毅。宫变那日皇帝醉酒,不仅写下了对卫国公的安排,还趁热打铁,钦定了亲表妹的婚事,只不过喝酒喝得高了,一时间忘了宣读而已。
前些日子福旺带领禁军搜宫,把这封旨意翻了出来,至于先帝死前交由太子的赐婚圣旨,经过一轮轮审问,竟是被宇文赟扔进了荷花池,恐怕早就泡烂了!
杨坚决定加快称帝的进度,使绊子的存在越少越好。
刚好他得了空,邀请窦毅过府,但凡窦毅在乎脸面,怀有爱女之心,绝不会接受宇文赟乱指婚的作为。
若窦毅不识抬举,拒绝受恩,任对方是上柱国,大司马,他不会轻饶。
……
窦毅阴沉着脸回府,襄阳长公主脸色苍白地倚在榻上,问他:“随国公何事找你?”
妻子因为先帝的过世伤心过度,身体本就不好,登基的新帝荒唐乱政,妻子依仗长辈的身份入宫劝说,谁知宇文赟理也不理,还口出恶言,她硬生生被气病了,卧床直到现在。
太医说长公主没有多少寿数了,见她这副模样,窦毅对皇帝的恨意更深一层。
杨坚已然架空皇帝的猜测,窦毅把它放在心里,闻言笑了笑:“随国公与我谈论朝政……”
“撒谎。”襄阳长公主虚弱道,“你们素日私交不深,他邀你前往本就突兀,郎君,别瞒我了,陛下是不是干了与你我有关的荒唐事?”
她哀求道:“我本就活不久了,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窦毅眼眶发红,半晌走了出去。不多时他拿来一封圣旨:“这是陛下对阿颐婚事的安排,随国公他——”
婚事,随国公,襄阳长公主一听这两个词眼睛就亮了。
“阿邕与我通过气,说他迟早有一日要为卫国公和阿颐赐婚,这是圣旨降临到随国公府了?!”
“没想到陛下荒唐归荒唐,却还是继承了阿邕的遗志,不对,这封旨意一定是阿邕留的,他向来深谋远虑,留给太子许是为了施恩。”
“这样天大的喜事,为何要瞒着我?卫国公天资聪颖又是阿颐的同窗,这般优秀的孩子日后定会孝顺你我……”
长公主语速很快,可见到窦毅骤变的神色,她内心咯噔一下,死死抓住窦毅意欲缩回的手,把圣旨抢夺了过来。
大致一看,长公主手抖得不成样。
尉迟六郎是个跛子,从前她听夫人谈八卦的时候提及过,她喃喃道:“宇文赟,你如何对得起我。”
“你竟敢毁了阿颐……”
哪怕窦毅握着她的手,再三重复说这封圣旨不作数,随国公已经用手段截了下来,长公主也听不进去了。
她双眼紧闭软绵绵地往后倒,刹那间屋内兵荒马乱。
窦颐站在帘外不知道听了多久,听闻动静立马跑进去,眼眶含了一泡泪:“阿娘!”
*
医者勉力救治,万幸替襄阳长公主保住了一条命,只是不知长公主何时醒来,这或许要看天意。
窦毅协同儿女闭门不出,朝臣不知其中内情,注意力很快挪开。
“不知宫中那位……进度如何了?”
“我看悬,昏君成日纵欲嬉闹,如今又感染了风寒,想要皇子哪有这么容易。”
这是朝野对宇文赟的议论声,至于民间的风言风语,更加不堪入耳。
能亲手折腾死自家独苗的皇帝,骂昏君都算轻的,与之相反的是杨坚的风评,伴随着逐渐清明的朝政,越发响彻整个北方,越来越多的中立派转头倒戈,说自己是大前移的人。
不是没有人察觉到不对劲——譬如尉迟贵妃的娘家蜀国公府,他们也是外戚,自然而然与杨坚形成了竞争关系。
他们家女郎入宫做贵妃后,一直会和家里通信,如今已经两个月没消息了,他们不禁焦急起来,认定这其中定有内情!
他们给千里之外的蜀国公尉迟迥送信,信纸很快被拦了下来,改头换面,递到了杨坚手中。
“恐大前移野心勃勃,欲仿伊霍之事……”
“伊尹霍光?”杨珏坐在父亲身旁练字,随意地凑过去看,“尉迟家眼界还是低了些。”
不错,蜀国公一家眼高手低,由此可见,蜀国公日后不会是他和阿圆的好臣子。
杨坚把信放好,翌日以雷霆之势展开对尉迟家的打击,不知为何窦家也掺和了一脚,短短数日,尉迟迥丢了相州总管的官职,并被大前疑勒令回京!
尉迟迥不服,发声质疑杨坚的决定,说他与随国公同为国公,杨坚无权替皇帝处置他,大前疑虽有代理朝政之权,却不能干涉人事任免!
再说了,按辈分来算,他与杨坚的父亲才是同辈,从前颇有交情。
他尉迟迥战功彪炳资历深厚,杨坚欺负长辈不觉羞愧吗?!
杨坚不仅不羞愧,还以皇帝的名义发出一封诏书,封随国公、大前疑为大丞相,总揽朝政,节制天下兵马。
并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之权,面君不必行礼。
从此“代理”的“代”不复存在,人事任免也归他管,杨坚以大丞相的名义发布通牒,问尉迟迥是否坚持抗旨不尊。
尉迟迥:“……”
尉迟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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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迥:你这么干,我还怎么玩?
阿圆:权斗,是高端的游戏。
[86]第 86 章:力拔山兮,百步穿杨
尉迟迥鼻子都气歪了。
他着实没料到杨坚给他来这一手,更没料到长安的形势已然严峻至此,满朝文武,皇帝禁军,难道都是纸糊的吗?!
若还看不出杨坚是自导自演,他就白活这么多年了。太快了,往日低调的随国公,势力已经扩张到了如此地步,先帝驾崩这才一年,他便成了大丞相。
好一个大丞相,连当年的宇文护都远远不及,此子毫不掩饰篡权的野心,下一步是不是要加九锡,冕十旒了?
紧接着悚然而惊,而今藩王零落,无人护驾,大周危矣!
尉迟迥战功彪炳,不是说说而已,他人虽老,动手却是果断。自己的老巢都被杨坚掀了,此时回到长安无异引颈就戮,他只能狠心舍弃长安的家眷,迅速于邺城起兵,北通突厥,南连陈朝,意欲诛杀杨坚。
得知尉迟迥起兵的消息,杨坚眼底浮现冷笑。
短短数日,随国公府换了个牌匾,如今变成了丞相府,大周政令发出之地。
一眼望去,议事厅坐得满满当当,大臣目光炯炯,无不试图表现自己。
昔日的属臣,随着杨坚步步高升,如今皆被提拔重用,譬如高颎摇身一变成了柱国,兼任相府司马。
除去高颎等一帮老面孔,决心追随大丞相的朝臣也在其中,包括大柱国大司马窦毅,以及勋国公韦孝宽等人。
当看见窦毅,众人目光都很惊讶,他可是娶了北周的公主,按理应当拥护宇文氏的统治,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窦毅没有解释,凭他的官职,众人也不敢问,转念一想窦家对蜀国公出手,或许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丞相府版朝会很快开始,在一众文臣武将之中,坐在上首的女子和孩童,显得极为突兀。
然而无人发出质疑,因为女子是大丞相都惧怕的丞相夫人,孩童乃大丞相最为宠爱的三子杨珏,同时也是身份高贵的卫国公。
自从杨坚掌权,每每召人议事都唤三郎在侧,培养之心可见一斑。
杨坚沉声问:“邺城出了反贼,谁去平叛?”
杨珏唰地举起了手。
杨坚:“……”
独孤伽罗:“……”
众人傻眼了,对平叛机会势在必得的杨素震惊地看向杨珏,仿佛见到了不能理解之事。
在高熲的提醒下,他知晓了三郎天生不凡,甚至参与了主君篡权的谋划——为此杨素接受良好,孩子成长快,一天一个样,就算心智和谋略再出彩,底色也是纯白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三郎孝顺,想要替阿耶阿娘分忧。
可当下不一样,那么可爱善良的小孩,怎么能打打杀杀?
他头一个激烈反对道:“不可!”
独孤伽罗呼出一口气,给杨素投去赞许的一瞥,杨素继续道:“三郎才八岁,不,九岁,此时前去战场,岂不是剜郎君和娘子的心。三郎莫要玩笑了。”
杨珏有些失望,怎么能以年岁取人呢。
唉,说什么唯才是举,最后还不是把他排除在外。
不过阿耶答应会让他掌军,说不定阿耶可以给他随军的名额,不做主将,副官也行。
杨珏朝亲爹眨眨眼,传递出积极的信号,杨坚见儿子来真的,顿时不淡定了,头一次忽略了他,自顾自又问了一遍:“谁去平叛?”
杨珏:“……”
最后由杨素做主将,高颎为军师,勋国公韦孝宽随军督战,争取两个月内解决叛乱。
谋臣对战局的预估大差不差,如今丞相掌控了虎符,麾下人才济济,光是磨都能把尉迟迥磨死,光是占据邺城有什么用?
大势在我,不可阻拦!
议事完毕,众臣陆陆续续地告辞,有人感叹:“三郎果真非同凡响,这般进取之心,你我少时不曾拥有啊!”
“就是三郎举手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
“谁不是呢?”
空中充满快活的气息,议事厅内,杨坚和独孤伽罗盯着杨珏空了的席位不言语。
“阿圆呢?”
“趁你我不注意的时候跑走了。”
这孩子,独孤伽罗下意识地露出笑意,转而有些埋怨。
那罗延就不该给阿圆掌军的承诺,阿圆会用人,何必亲自上阵做统帅。
现在倒好,九岁就想着离开父母出征了!
独孤伽罗沉着脸思索,一味的阻拦她也舍不得,她的孩子无所不能,上了战场一定是最厉害的将星,她舍不得让他失望。
“不如这样,等日后阿圆大了,我随他一起出征,那罗延你留守后方,为我们调度粮草。”
杨坚:“……”
“从前没有这样的先例……”话说到一半,独孤伽罗不悦地看着他,杨坚想了想改口,“我也可以跟着去。”
*
杨素率人出兵平叛的时候,长安仍处于大丞相出炉的震撼当中。
宇文化及被父亲叫进书房,往日恼他功课很差不爱学习的宇文述,用一种欣慰的眼神看着他:“好一个吾家麒麟儿!”
与卫国公当朋友,真是化及做的最对的一笔投资,在旁人想要巴结丞相府没有理由的时候,儿子的未来都被他自己安排好了,这是何等超前的眼光。
宇文化及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阿耶莫不是脑子坏了?
不过阿耶说得对,他的眼光就是那么超前,当年墙头麻袋,宇文化及能吹一辈子。
近来许多同龄的贵族子弟,争相要与他交好,宇文化及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小九九,这是眼瞧卫国公不好接近,瞄上他找捷径来了。
宇文化及嗤之以鼻,圆兄若是好接近,他这些年挨的揍算什么?
他昂起头来,语气桀骜:“不是朋友,是跟班,阿耶,你可不要说错了!”
宇文述:“……”
杨珏好友不多,跟班倒是不少,他也不爱像杨广那样广泛交际,有这样的时间,不如替爹娘出谋划策。
杨家三兄弟里,唯独卫国公的画风很不一样,平日打交道的不是同龄人,而是文臣武将,朝堂官员。
贵族子弟们想要深交而不得其法,愁得饭都吃不下,他们大部分人被爹娘下了死命令,于是重压之下走向邪.道,拼命钻研宇文化及上位的方法。
最后得出结论,卫国公喜欢抗揍的跟班。
问题是他们愿意当跟班,也没机会和杨珏接触啊!
不过这天继承了唐国公爵位的表哥李渊,说他包下了长安最大的蹴鞠场,邀请杨珏前去蹴鞠,杨珏最后答应了。
得知消息的贵族子弟大喜,拜帖如雪花般地飞向唐国公府,向李渊讨要蹴鞠比赛的名额。
唐国公府,独孤千掩嘴而笑:“也是难为他们了。”
李渊笑笑,这些人不傻,眼见他的姨父即将一飞冲天,三兄弟中谁最受重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当喜爱压倒了一切,长幼不是问题,李渊庆幸他一直和阿圆保持良好的关系。
前些日子,阿圆说有一批新酿的葡萄酒需要销往南朝,问他愿不愿意参与经营,分红不多,但他日后想要的官职,阿圆可以让姨父酌情安排。
李渊当然愿意!
自从他阿耶去世,唐国公府便没落了,若不是姨父姨母拉拔,他能不能继承爵位,还是个未知数。他感激姨父,可凭杨坚那严正的性子,亲自去要官职他却是不敢的,如今阿圆雪中送炭,李渊很是感动。
殊不知杨珏出发点很简单,找表哥给他打工。
在他看来李渊能力不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十三四岁的年龄精力十足,不如替他把生意做大做强。
做不强就踢掉,再说了,一根肥美的胡萝卜吊在眼前,表哥没道理办不好。
李渊浑然不知他成了阿圆的小毛驴,认真阅览了拜帖之后,他和母亲合计筛选出还算靠谱的几个人,一起参加马上蹴鞠。
当然,他和杨珏在一队里。
两日后,长安西北角的蹴鞠场,杨珏身穿窄袖戎装,翻身上马,伸出长杆拨了拨地上的小球。
他头发高高地扎起,五官在阳光的照射下出色到炫目,身后是听闻有贵族子弟参与蹴鞠,警惕跟来宇文化及。
“卫国公。”
“卫国公……”
受邀的贵族子弟忍住喜悦,同杨珏打招呼,语气仔细听去,充斥着示好与尊敬。哪怕在场的少年基本比杨珏大,无人胆敢拿乔,他们簇拥在杨珏身旁,如同众星拱月。
好消息是卫国公并非鼻孔朝天的小孩,坏消息是卫国公极其骄傲,仿佛冠军是他的囊中物。
少年们忐忑起来,不知杨珏蹴鞠水平如何?
听闻卫国公不爱玩乐,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决定不着痕迹地让球。
然后他们就被打傻了。
起先几个贵族子弟还在试探,渐渐察觉到不对劲,卫国公分明九岁,为何技艺如此精湛,一抗二还不落下风?
更可怕的是他的力气,已经不能用“只比旁人大上一截”来形容了,深渊,简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杨珏骑着马风驰电掣,主动上前相撞,正护球的少年只觉马身一震,天灵盖都要被掀飞。
趁人愣神的那一秒,杨珏把他大力挤开,继而勒紧马缰,弯腰,抬首,挥杆。
只听“砰”的一声响,蹴鞠犹如离弦之箭,在半空呼啸着,翻滚着,穿过半场径直钻进百米外的风洞!
所有人看呆了。
正欲上前接应的李渊咽了咽口水,被抢球的少年张大嘴巴。
如今他和卫国公身处后场,若要进球,必须横跨一整个场地。
可偏偏在他看来如针眼一样的风洞,被杨珏精准攻入,这是什么概念?
力拔山兮,百步穿杨——不,百步穿杨都没有这么厉害!!
这不是用弓射,而是用手打的啊。
紧挨着蹴鞠场的酒楼上,围观这一场比赛的人们鸦雀无声。
一刻钟前,这里正举办着一场雅集,杨广面上噙着谦逊的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见他三番两次拔得头筹,好友大叫一声好,得知杨广相府二郎的身份,许多文人雅士,围过来大加赞叹。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卫国公在踢蹴鞠比赛!”
哗啦啦,围着杨广的文人瞬间散开。
连好友都心不在焉起来,片刻建议道:“阁楼眺望出去就是蹴鞠的场地,不如我们去瞧瞧?”
杨广顿了顿,最终笑着说好,哪知靠上护栏的一瞬间,杨珏挥杆击球,常人根本不能想象的场景,在他的眼皮底下诞生。
他瞳孔骤缩,手中诗集掉落了也浑然不觉。
好友恍惚的声音传来:“这样的力气,这样的武艺,为何以前从未听说。”
“二郎,还有什么是你弟弟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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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顺应天命,封王受禅
既生珏,何生广。
还有什么是杨珏不会的,杨广也不知道。
扪心自问,这样的球,他就算拼尽全力也击不出来,听着耳旁文人墨客的惊叹,友人恍惚下的赞叹,他收起笑容,半晌听见自己的声音:“三弟或许一直在藏拙。”
藏拙?
好友陡然反应过来,也是,为人臣者太过出色,可能会遭致昏君忌惮。
不过如今丞相掌权,却是没这个隐忧了,他玩笑道:“再这样下去,世人只知卫国公,而不知杨二郎,二郎,你可要努力了!”
杨广:“……”
杨广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最终忍了下来。
他怎么敢同他说这话,杨广恨不能一剑捅穿好友的心,可他在世人面前装出的形象,不允许他这么做,最终僵硬地点了下头。
杨广找了个借口离开,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还有机会吗,自己真的能被阿耶阿娘看重吗?
就在这时,随从气喘吁吁朝他跑了过来:“二郎,二郎!”
随从眼底残留着震惊,望向他的神色带着小心,杨广呼吸一窒,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何事?”
“丞相和皇上请旨,立三郎为世子,官拜大将军、上柱国,领内史御正,统率宫卫禁军!”
安静,久久的安静。
随从喘了口气又道:“您和大郎官拜柱国,都御史,左司卫宿将……”
说到最后,随从声音越发小下去。不论柱国,都御史,还是左司卫宿将,都是杨珏官职的附庸,换言之,大郎二郎虽是兄长,统统要在弟弟手底下做事!
杨广手脚冰冷,浑身发凉。
世子,世子,阿耶阿娘竟是这般迫不及待,杨珏才九岁啊,已然位极人臣,这一连串的头衔,阿耶三十岁的时候都不曾拥有。
随从见他摇摇欲坠,内心哀叹一声。
这些年他跟在二郎身边做事,被二郎谦逊低调的人格魅力所折服,自然希冀杨广能够得偿所愿,不说继承丞相的衣钵,再不济,也要和三郎并驾齐驱。
看来这个梦想是遥遥无期了,随从低声道:“您该回去谢恩了。”
……
蹴鞠场,杨珏神采飞扬地抹了把汗,望望被他打得呆滞的对手:“还来不来?”
对手看着场边壹十比零的计分:“……”
“不来了,不来了。”
杨珏点点头,看在打得尽兴的份上,他就遂他们的意好了。
虽然这些人弱了些,大惊小怪像没见过世面,但到底是表哥请来的玩伴,待他极为奉承。杨珏回忆了一番刚才的表现,完美,包袱没掉!
他翻身下马,把蹴鞠杆放到一边,拧开水囊吨吨喝水。
“阿圆,你的水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李渊走了过来,还想说些什么,宇文化及不悦的嗓音从他背后响起:“唐国公怎么还跟我抢跟班的活?”
李渊:“……”
宇文化及用力把李渊挤开,李渊好脾气地笑了下,不和对方计较。
这等混不吝,和人计较才是掉份,阿圆说了,自己是他的合作伙伴,未来的商路版图,由他们表兄弟一起开拓。
宇文化及算什么?小小跟班,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而已。
就在众人休息的时候,丞相府的属官前来报喜,面对杨珏笑得和花儿一样,一口一个世子的叫。
当听到姨父给小表弟安的一连串头衔,李渊惊呆了,旁听的贵族子弟也惊呆了,杨珏毫不犹豫地接受,继而高兴道:“阿耶阿娘在哪里?”
世子,杨珏喜欢这个称呼,他迫不及待想回到爹娘身边,和他们叙说感谢。
属官忙道:“您晚些回府无妨,丞相说了,好不容易和表兄出门,世子定要玩得尽兴。”
随即看向一众贵族子弟,笑容和煦:“夫人遣我向众位小郎君问好。”
少年们受宠若惊,连说不敢。
哪怕他们对杨珏的地位有了清晰的认知,接二连三的震撼,还是把他们冲击得晕头转向。这是丞相夫妇捧在手里的心肝宝贝——不,心肝宝贝都不足以形容!
自古嫡长为尊,可偏偏在丞相府颠倒了过来。大将军,大柱国,掌五千禁军……他们恍惚地想,日后,他们和世子还有接触的机会吗?
……
丞相府,面上生出皱纹的杨勇乳母高氏,时不时地注意着大郎的脸色。
杨勇:“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高氏见他没有难过之色,稍稍放下了心,她就怕大郎认定自己是嫡长,当得世子之位,以致钻了牛角尖。
“我又不是杨广,他肯定夜晚在被窝偷偷哭,指不定还要诅咒三弟。”听闻高氏的话,杨勇目露鄙夷。
紧接着悻悻道:“再说了,就算想,我也打不过阿圆。”
说不定还要遭受阿耶阿娘的混合双打,乃至联合驱逐,杨勇打了个哆嗦,他不要命了吗?!
阿耶自当上大丞相,那叫一个说一不二,阿娘更厉害,下达政令或商议朝事,向来和阿耶形影不离。
阿耶偏偏还听她的,最可怕的是,他们二人都听阿圆的话。
杨勇的生平大敌是宇文化及,才不是杨珏,他警惕地望向高氏:“你可别撺掇我干坏事。”
高氏:“……”
高氏哭笑不得:“奴婢岂敢?”
大丞相的继承人就此确立,并非嫡长,而是幼子,北周一片哗然。
不是没有反对声,说立三郎为世子有违礼法,丞相此举,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丞相的几个儿子里头,三郎最聪颖,最出名,但到底不是长子呀!
说这些的多是言官,不过顾忌丞相把他们从大狱里捞出来的恩情,他们万万不敢跳到杨坚面前,最多私底下嘀咕几句。
然而就算一丁点对阿圆的议论,独孤伽罗都无法忍受,她悍然出手,召来这些言官的家眷警告了一番。
家眷青白着脸回府,流着泪对丈夫道:“丞相夫人最听不得这些,你若想孩子们的前途受阻,继续发牢骚好了!”
打蛇打七寸,言官原本还想说一介女流怎可干涉朝事,丞相敬爱妻子也太过分了些,可见到儿女惶恐的神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憋了又憋:“我闭嘴就是……”
那厢,禁军统领庞晃升职外调,哼着小曲高兴得不得了,他对自己的继任者,也就是禁军副统领道:“别看世子年幼,若把他当做孩子敷衍,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闯宫那日的情形,你也看见了,皇帝都挨不过世子一拳,你算哪根葱?”
副统领默默点头。
他觉得庞晃的厉害之处,就是从不质疑世子的年龄,明明被世子称作叔父,宫变那日还是毫不犹豫听从世子的指挥。
上位者最忌讳属下越俎代庖,他告诉自己,要当就要当最听话的那一根葱。
邺城方向,朝堂大军对尉迟迥的平叛很是顺利。
突厥和南陈忌惮统一北方的周国,得知杨坚夺权,尉迟迥反叛,两国高兴还来不及,觉得这是削弱邻居的好时机。
可就算他们卖力支持,尉迟迥还是败了,算算时间连一个月都不到!
杨素于打仗一道本就颇有心得,又有高颎在旁辅佐,称得上强强联合,哪是老迈的尉迟迥可以抵抗的。
很快,大军将邺城包围,尉迟迥兵败自杀。
援助失败的突厥见势不妙,立马把触角缩了回去。突厥人发现他们对形势预估错误,杨坚对北周的掌控,已经到了不是皇帝胜似皇帝的地步,惹怒了杨坚对他们没好处,不如先做观望,再行决断。
南陈却是恼羞成怒,仗着长江天险,开始大肆宣扬权臣威胁论,说杨坚身为外戚,堪称当世王莽,表面伪装实则狼子野心,早就欲取宇文皇室而代之。
杨坚倒行逆施,引来大周忠臣尉迟迥的反叛,同时糊涂至极,竟立还在喝奶的小儿为世子,迟早和当街弑杀曹魏皇帝的司马氏一样遗臭万年!
声势浩大的舆论席卷南方,刚刚于南陈国都建康开业的酒铺和琉璃铺,仿佛建康城中不起眼的一粟。
酒铺掌柜眯了眯眼,立马把消息传递北上。
他受世子所托,不仅仅来建康卖酒,搜集情报,探听虚实,都是他的本职工作。
又有些担忧,哪怕大周即将改朝换代,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可被南陈这样一提,那就是放在明面上了,篡权的名声宣扬出来,终归是不好听!
长安城,凯旋归来的军师高颎黑着脸道:“陈国偏安一隅,志向倒是远大,想要阻碍丞相称帝的路。”
丞相广施人情,口碑与昏君宇文赟形成鲜明的对比,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掌控舆论,吸取民心,如此一来,就能把改朝换代的风波削弱到最小。
可南陈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丞相名声变差,成了无法避免的趋势,鬼知道建康等地,把丞相抹黑成什么样了。
杨坚倒是不介意南陈抹黑自己,等他统一天下,成为盛世明君,这些话迟早会成为歌颂,可阿圆竟也囊括其中,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独孤伽罗紧挨着杨坚,夫妻二人脸色阴沉,半晌,独孤伽罗道:“既要又要,本来就是个谬误。昏君无道是事实,那罗延身为外戚,夺权招致陈国议论,同样无可避免,最好的办法是不理会,直接举行禅位仪式。”
说是这般说,可独孤伽罗实在咽不下那口气,喝奶小儿这四个字,竟敢冠在她的阿圆头上,日后挥师南下,看她怎么折磨陈国那帮人!
杨珏坐在席间,见阿耶阿娘时不时用心疼的眼神望向自己,小孩沉思片刻:“世上不存在既要又要,可阿耶改朝换代这件事上,可以。”
皇位和名声,如何不可以并存?
他要让父亲和母亲,成为完美无瑕的一对帝后。
杨珏眼里的光芒很亮,他缓缓道:“我来解决。”
……
闭宫数月的皇帝要祭天了!
只因自己生不出皇子,皇帝意欲向上天祷告,祈求上苍眷顾宇文氏,不至于让皇家血脉断绝。
众臣:“……”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大丞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以为昏君早就没戏份了,怎么还能拿出来遛?
三日后天朗气清,长安城西郊的祭坛,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分列两侧。
杨坚身穿丞相朝服站在最前,深沉稳重,气势威严。
没人知道这一场祭天是他的世子在指挥,更没人知道堂堂丞相居然遵循儿子的话,只听悠扬钟声响起,皇帝车辇由远及近,祭天,很快就开始了。
因为有冕旒遮掩的缘故,众人只发现穿着龙袍的宇文赟瘦了,至于宇文赟脸色如何,朝臣看得不甚分明。
车辇晃晃悠悠,宇文赟动弹不得。他被灌了哑药,力气全无,手脚都被绳索束缚住,就算想要呐喊,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身躯在颤抖,神色越发恐惧,最后车辇停下,福旺微笑地搀扶他下来。
“陛下,请。”
在杨坚和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宇文赟被宫人搀着一步步走上圆台,最后跪在了祭坛中央,巨鼎之前。
“吉时到——”
礼官扯着嗓子高喊,福旺松开死死钳着宇文赟的手,朝周围使了个眼神,宫人立即井然有序地退开。
圆台之上,只剩下宇文赟一人,背影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瘦削。
只听“轰隆”一声响,祭坛炸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炸,霎那间巨鼎震动,碎石乱舞,恍若雷霆降世。
这一炸还没完,连环的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彻天地,滚滚黑烟如同末日,将北周最神圣最庞大的祭坛遮掩!
百官遽然变色,有跌坐在地的,有四处奔逃的,还有人脸色惨白,嘴里不断地念叨“天罚”“天谴”。
杨坚震撼地看着这一切,面色有了瞬间空白。
见大丞相扎根似的站在原处,百官奔逃时候扭头一看,顿觉恍惚。
天罚降临,丞相难道就不怕吗,正当局势进一步陷入混乱,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昏君无德,招致天谴!”
“宇文氏天命不再,大丞相才是顺应天命之人——”
躲在祭坛后的袁业袁天师气沉丹田,把杨珏交给他的稿子一遍遍地背诵。
苍老的声音悠扬渺远,仿佛从世外而来,六神无主的人们回过神,这才发现天空黑烟滚滚,众臣狼狈奔逃的时候,唯有丞相脊背挺直,丝毫不惧,如同天神一样站在离祭坛最近的前方。
他们服了,心服口服。
上天都抛弃了宇文皇室,大丞相理应顺应天命,封王受禅!!
[88]第 88 章:大隋皇太子诏!
不知过了多久,轰隆隆的炸响安静下来。
那道苍老的声音随之减轻,最后消散不见,可“顺应天命”四个字,仿佛犹有回音。
大臣们总算不躲了,他们心有余悸,个个瞪大眼睛平复心情。
一束阳光透过黑烟,照在地势的高处,正巧不巧照亮了杨坚被烟尘浸染的朝服。
那一瞬间,众臣都快给他跪下了,何为天授?
这就是天授!!
阳光都愿意为丞相洗尽铅尘,不像昏君——等等,昏君人呢。
昏君不会被天谴谴死了吧?
……
化作废墟的祭坛,还真不见了宇文赟的人影,很大可能是被埋在地下了。
这时候,杨坚展现出了他高超的素养,他沉声安抚众人,表示突发状况导致祭天中断,他也很是惶恐,但再惶恐,还是要硬着头皮救险。
杨坚调动随驾的禁军,清理道路碎石和废墟,同时召来太医,为受惊过度或是扭伤的朝臣诊断。
等到夕阳西下,宇文赟终于被挖了出来,万幸的是他被炸开的气浪掀进了三角区,太医极力救治终于把他救活了,不幸的是他的手被压断了,整张脸血肉模糊。
这毁容的手法,不说后无来者,绝对是前无古人!
大臣连最后一丝对宇文皇室的尊敬都消散了,他们满心震撼,思绪往越发离谱的方向狂奔。
丞相突然要皇帝祭天,随后发生了天罚,难不成今日种种,都是丞相和上天串通好的?
回程的路上,杨坚和高颎相对而坐。
被告知实情的高颎很是沉默,因为杨珏保密的本事太强,哪怕高颎隐约猜测天罚是世子搞出来的,猜测被证实,他还是不可置信。
他喃喃:“天地伟力,岂可人为操控?”
他以为他足够见过世面了,现在发现还差得远。高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过,庆幸世子是丞相的孩子,而不是别人家的,否则他死不瞑目。
随即欣喜若狂:“如此一来,世人皆知是天命选择了丞相,一切和天命作对的人都是反贼,不论是北周旧臣,还是南边的陈国!”
不利丞相的舆论被一举扭转,人还能和天抗衡不成,高颎越说越激动,见杨坚神采奕奕,他笑言:“您是在思考登基的步骤了吗?”
杨坚摇了摇头。
“我是在想史书上那些才华横溢,意欲谋国的人为何失败。”杨坚缓缓开口,“做得不够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我有阿圆,他们没有。”
高颎:“……”
短短半日,祭天发生的事传遍了全长安,目睹一切的不止朝臣,还有周围居住的百姓。
不论巨响还是冲天的黑烟,不是瞎编撰而是事实,待皇帝遭受天罚的舆论发酵,死犟着不肯向杨坚低头,继而被不动声色赶回家的先帝旧臣心如死灰。
最可怕的是他一味认定杨坚乃乱臣贼子,如今被上天告诉他不是,大丞相明明是天选之子啊!
他老泪纵横:“大周,真的气数将尽了吗?”
丞相府,杨坚一回府便直奔正院。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阿圆辛苦了。”
杨珏笑容灿烂:“不辛苦,我见不得阿耶被陈国抹黑!”
然后主动告诉父亲,被成为“黑家伙”的炸.药是如何制成的,袁天师又是如何出了大力气,因为成效不稳定的原因,他一直遣人改进,现在终于像样了。
杨坚认真听着,眼眶有些热。
他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此时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待杨珏发出抗议,说他已经九岁而不是五岁,一旁的妻子也开始瞪他,杨坚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独孤伽罗收回瞪人的视线,满心都是自豪,早在丈夫没回府的时候,她抱阿圆抱得比那罗延还要久。
阿圆已经把西郊庄园研制的成果告诉了她,还说“黑家伙”可以运用在战场——
就算有一天,她的孩子说自己能掌控雷霆,她也不意外。
……
高颎请求宇文赟退位让贤的奏疏,拉开了最后的大幕。
他在奏疏里说,昏君难承天命,保住宇文皇室最后脸面的办法唯有禅让,当然,皇帝不准备禅让也可以,丞相龙袍一披,自立为帝,到那时,宇文皇室不是被杀就是被废,想要留住体面都不能了!
宇文赟根本没得选择——他人都是杨家的傀儡,如今脸毁了,手断了,活着都困难,只能浑浑噩噩看着高颎自导自演。
其间杨丽华来看过他一回,嫌恶地捂住鼻子走了,转头高高兴兴地把人忘记,穿上未出阁时的鹅黄裳裙:“这身衣服怎么样?”
婢女笑着说道:“好看。”
杨丽华腼腆的眉目,爬上绚丽的神采,很快了,很快她就能和耶娘还有阿圆团聚了。
阿圆前些天还递信来让她忍忍,说再过几天,给她找几个美男子洗洗眼睛。
祭天后的第三日,皇帝下诏封大丞相、随国公杨坚为隋王,加九锡,冕十旒。
有关“随”这个字眼,群臣激烈争论了一番,认为随有走的意思,作为国公的封号也就罢了,再大些寓意不好,不如改为“隋”。
杨坚从谏如流,私底下也问了妻子和阿圆的意思,最终拍板定下,就叫隋王!
至此,独孤伽罗成了王后,杨珏从世子升任王太子。
九岁的王太子!!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终点,祭天后的第七日,皇帝以隋王天命加身、众望所归为由,下诏宣布禅让。
杨坚没有演三辞三让那一套,既是天命所归,他自当接受,翌日他身穿素服入宫,在文武百官炯炯的注视下,穿上新制的龙袍,于临光殿即皇帝位。
杨珏和杨勇杨广三兄弟,一起到场观礼,杨珏站在最前,神色专注,听内侍宣读新皇登基的第一封大诏。
——今定国号为“隋”,改元开皇,大赦天下!
杨坚头戴冕旒,那一身气势,诠释了何为帝王之相,简直对畏畏缩缩的宇文赟形成碾压。
即位仪式结束,三兄弟留在了临光殿里。杨广抑制不住澎湃的心情,望向首座的阿耶,不,父皇,激动的同时又有些陌生。
日后他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父皇?
杨勇同样缩了缩脖子,感觉阿耶更严肃了,短短几日身份的转变,带给他了极大的冲击。
殿中极为安静,唯有杨珏打量着陈设,像是来到自己家似的十分自在。
他看够了扭头和杨坚道:“阿耶,你今天真威严!”
杨坚当即露出笑容,给孩子展示自己的龙袍和冕旒,杨珏上手摸了摸,又掀起冕旒仔细观察上头的玉珠。
杨坚纵容地看着,唯恐杨珏看得不甚清楚,还把冕旒摘了下来递给他看。
一边为幼子解释这身衣裳用了什么材质,玉珠又是如何打磨的,解释完了温和道:“过几日登基大典,阿耶还是要穿这一身。”
“什么还要穿这一身?”话音刚落,独孤伽罗领着杨丽华走了进来,“时辰不早了,我叫人传了膳,那罗延你还不去换上常服?冕服太重,别把阿圆绊倒了,快去,大喜的日子我们好好聚上一聚。”
杨勇张大嘴巴,看阿娘使唤阿耶,还是那么的习以为常,阿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当即要进内室更衣。
杨珏挥手和母亲和姐姐打招呼,转而抱着冕旒和杨坚道:“阿耶,我帮你。”
杨坚一口拒绝:“宫人都是摆设不成?”
独孤伽罗也道:“阿圆可千万别累到了。”
杨珏:“……”
有种累叫爹娘觉得你累,想要做体贴的小蜜蜂都不行,他从善如流:“好吧。”
等杨坚换上常服,一家人围着矮圆桌坐下。
自从长女嫁进前朝皇室,她们少有团聚的时候,丽华日后便是长公主了,而不是前朝的劳什子皇后,独孤伽罗想想都高兴,像往日那样给女儿夹菜,并对杨丽华柔声道:“多吃点。”
杨丽华一个劲地点头,片刻她发现阿圆同样在给她夹菜,叮嘱她道:“多吃点。”
见姐姐条件反射般地答应,杨珏很满意,余光瞥见杨勇眼巴巴地看着他,想了想,把杨勇平日爱吃的菜夹了过去:“阿兄也多吃点。”
杨勇颇好口腹之欲,杨珏被他缠了多年,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杨勇喜欢吃什么。
长子那一瞬间的惊喜被杨坚看在眼里,他刚要训斥的话语咽了下去。在他看来,哪有弟弟给哥哥夹菜的道理,不过这一幕看得他同样欣慰,阿晛总算不如幼时那般顽劣了,都是阿圆调教得好。
继而看向杨广,杨坚微微皱眉。
杨广正在给他和伽罗夹菜,这样的举动是孝顺没错,可他希望见到的,是次子友爱阿圆的场景。
罢了,长子和次子如何,他也不强求,他已经有了最好的选择,如何会退而求其次?
*
当晚,杨珏和阿耶阿娘一起住在临光殿。
他不认床,但大隋皇帝陛下唯恐阿圆来到陌生的地方感到害怕,把丞相府的床褥运进了宫,就差把整张床给搬来了,因为体积太大这才作罢。
这样的行为获得了独孤伽罗的赞赏,那罗延成了皇帝,做事还是那么周全!
不知道爹娘在想什么的杨珏,翌日精神抖擞地起床。
他起得很早,因为今天是阿耶宣读第二封大诏的日子,他要以最完美的姿态,迎接朝会的到来。
“噔噔噔——”
乐声伴随着钟磬音,于清晨的皇宫响彻,隋朝百官整了整衣领鱼贯而入,聆听陛下宣召。
内侍昂首挺胸,当场宣读了立后诏书,以及立皇太子诏书。
封王后独孤伽罗为皇后,王太子杨珏为皇太子;降周主宇文赟为幽国公,乐平长公主杨丽华与之和离,从龙之功者各有封赏!
听见“皇太子”三个字,杨珏嘴角直直往上翘。
不行,孤要在朝臣面前保持冷静与矜持。
小小年纪立下的大大的梦想,今日终于实现了,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神采飞扬地道:“儿臣谢过父皇!”
[89]第 89 章:登基大典
哪怕知道王太子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子,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杨广还是被刺激得不轻。
欲承父皇衣钵的野心,被杨珏飞扬的眉眼冲击得七零八碎,他眼睁睁看着比他小两岁的幼弟接过立太子诏,想象端坐龙椅的阿耶看着这一幕,面色定是柔和的,欣慰的,与对待他的严厉大为不同。
伪装那么多年,杨广也不知这条路有没有用了。
究竟是韬光养晦的良策,还是给自己添堵?
想到这里他低下头,殊不知新晋御史大夫、信州总管杨素鹰隼一样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良久才移开。
朝会结束,杨广拼命调节好心态,准备按原计划给太子送上祝福。然而一抬起头,他发现杨珏被人包围了,周围连他站的地方都没有。
拥戴隋皇有功的功臣,如高颎、杨素、庞晃等人,此时聚在皇太子身旁,嘘寒问暖,拱手称贺。
作为陛下的心腹小团体,再没有人比他们知道三郎封太子的含金量了,他们毫不掩饰与太子的亲近,其余人还没资格上桌。
旁的朝臣一看,顿时震惊了,被封为尚书左仆射、一跃成为当今宰相的高颎,向来以足智多谋遇事冷静著称,此时竟笑得和花儿一样!
他们是不是太端着了?
杨珏接受了重臣的贺喜,高颎等人看着他长大,除去君臣的身份,情感上也犹如叔伯一般。
见太子没有唤他们的官职,而是和往常一样以叔父相称,庞晃别提多高兴了,杨素压低声音,见缝插针道:“殿下此时可有空?”
看来素叔有私话同他讲。
杨珏领着杨素走到廊下,杨素面色关怀,旁敲侧击,问他和两位兄长的关系如何。
杨珏眉梢一扬,对方这是发现了什么吗?
二兄的心思,他不是没有察觉,但杨珏一点也不在意。
二兄想要地位,有本事和他争抢。
杨广的伪装在杨珏看来,比阿耶的道行还差了一些,偶尔看看还挺有乐趣,嗯,尤其是二兄被大兄痛骂的时候。
他绝不承认是自己恶趣味!
杨珏想了想:“尚可,不过二兄爱读书,大兄喜欢投喂我吃食。”
太子这副骄傲又随意的模样,让杨素有些发愁。
殿下难道一点都不忌惮两个哥哥?
也是,殿下善良,向来不知人间险恶,那就由他来筹谋。
方才他在朝堂上暗中观察杨勇杨广,就是想看他们的性格,是否会对皇太子产生威胁。
再细细分析一番杨珏的话,杨素当即有了数。
大郎喜欢投喂弟弟吃食。
看来殿下和大兄关系不错。
二郎爱读书而不爱亲近弟弟。
看来二郎对善良的幼弟有很大的意见,这是不被允许的!
杨素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皇帝身旁的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殿下,殿下,陛下正寻您呢。”
“皇后在后殿不见殿下,有些生气,陛下更是自责,您快随奴婢走吧……”
杨素:“……”
杨珏立马道:“来了!”
为了不让阿耶被关在临光殿外给大臣看笑话,拯救者阿圆这就到来。
*
看着孩子乖巧地用膳,独孤伽罗不一会儿气就消了。
她不是气别的,而是大朝会召开得特别早,一大早上阿圆的肚子还空着呢,那罗延还把孩子给跟丢了!
杨珏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道:“素叔他们同我道喜,我身为太子,如何能撇下他们自顾自离开?阿娘,这不关阿耶的事。”
独孤伽罗面色瞬间温柔,想想也觉得对,阿圆都是太子了,身上肩负着不一般的责任,必须要与朝臣交际寒暄。
她转而给杨坚盛粥:“陛下早上饿着肚子,陛下也多吃些。”
杨坚:“……”
杨珏憋着笑,看阿耶默默把粥喝下去,阿耶明明已经喝了两碗了!
杨坚擦擦嘴,沉稳建议道:“陛下这个词听着不习惯,伽罗,还是你我叫着顺耳。”
独孤伽罗也觉得有些不习惯:“那就外人在的时候改口吧。”
杨坚:“嗯。”
新朝刚建,事务繁多,帝后夫妻挤出早膳的空闲陪儿子用膳,很快各干各的,忙得脚不沾地。
独孤伽罗决定亲自制定宫制,废黜妃嫔高位,只许后宫存在皇后一人,等她梳理完后宫的事,再帮丈夫处理朝政。
至于新出炉的太子殿下,自然是跟在父皇身边,学习理政的手段,等东宫布置好了,再行习武、读书。
见杨坚从早到晚没有歇过,杨珏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前来觐见的礼官劫走:“登基大典的布置,还有其余琐事我来处理,阿耶你赶快看奏疏,偏殿还有旁的大臣等候。”
杨坚有些愣神,很快露出笑容,应了声好。
皇帝顿时涌出使不完的力气,批奏章聚精会神,召见大臣脚步生风,翌日心情依旧愉悦。
临光殿内,高颎和杨素对视一眼,高颎笑道:“陛下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杨坚微微一笑,这二人堪称他最重视的臣子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阿圆疼朕,谁说不是天下最大的喜事?”
他把太子的作为,细细密密地和爱臣讲述,语气那叫一个自豪,若不是脸还是这张脸,二人都以为皇帝换芯子了。
陛下即位前,有这么能说吗??
很快,杨素面上彰显认同之色。
他感慨万分:“论聪慧,世间无人能与太子相比!”
连高颎都快被洗脑了,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太子纯孝!”
一刻钟过去,君臣终于换了话题。
高颎杨素联袂请见,实则是为了皇长子和皇次子封王一事。
如今诏书尚未下达,他们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昨晚杨素夜访高颎,把他的忧虑和盘托出,说几个皇子一母同胞,二人又是太子的嫡兄,万一成了有实权有封地的藩王,难免对太子形成威胁。
皇长子还好,皇次子看着就不是什么老实人!
万一皇次子生出野心,凭太子殿下纯白的底色,能斗得过兄长吗?
高颎陷入沉思。
虽说处道的认知着实有些离谱,但这话不能算错,前朝的藩王之祸,不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藩王之祸是太子设计的,但当年齐王宇文宪等人势大是事实。
杨素:“素不日便要远赴信州,监督造船为伐陈做准备,唯恐顾及不到京中,不如你我进言,请求陛下更改藩王之制。”
“如何更改?”
杨素眼里精光一闪:“有封地,无兵权,封地官员由朝廷任命。”
这岂不是半点实权也没了,类似西汉中后期的诸侯王制度!
杨素继续道:“朝堂上的官职,陛下愿意给就给,这个不妨事,但只要就藩,一切权力都要被收回。”
高颎沉吟片刻,当机立断:“明日面君,我与你同去。”
当下高颎试探地问起,陛下要给长子次子封什么王,杨坚道:“我正要与昭玄你们商量。”
顿了顿:“朕原先欲封长子勇为楚王,次子广为晋王。”
杨素脸色微变,到底还沉得住气,和高颎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杨坚再怎么说也是亲爹而不是后爹,不会亏待长子次子,然而很快想起了前朝的前车之鉴。
宇文赟是昏君没错,但齐王兵壮权盛,何等威风?以致其敢怒不敢言。
身份不同,思考的角度也不同,光是想到阿圆日后的孩子,受到叔伯一脉威胁,杨坚死了都能气活过来。
他绝不允许藩王掌权!
杨坚把顾虑与高颎与杨素叙说,随即沉声道:“朕意在天下,担心给阿圆的后人留隐患。不如封勇为安王,广为宁王,久居长安,成亲后移居王府,朕和皇后想念他们了,也好召进宫来。”
高颎和杨素震惊了。
陛下竟比他们想的还要极端,这是连封地都不给啊。
就好像期待用干饼填饱肚子,结果端上来香喷喷的大肉馒头,杨素按捺住喜色,这下任宁王有千般手段,也翻不起什么浪,就算太子善良,不忍处置兄长,当满朝御史是摆设不成?
高颎压低声音:“皇后那里……”
杨坚:“这是我和皇后一道琢磨出来的。”
二人齐齐下拜:“陛下英明,皇后英明!”
*
杨珏和礼官最后校对了一遍大典的议程,最终点了头,示意议程可行,礼官们大松了一口气。
他们面上的神色可以归纳为三种,喜悦,敬畏,如蒙大赦。
哪怕一开始有人质疑——登基大典是何等重要的场合,陛下怎么可以交给小太子负责,哪怕殿下聪慧世人皆知,到底没入朝历练过呀!
没过半天,质疑全都烟消云散。
太子把流程中的错误一一纠正出来,冷着脸,斥责得他们抬不起头:“办不好那就换人,有的是人愿意办!”
很快缓和了语气:“承办大典任务重,仓促之下难免犯错,再坚持一会,孤到阿耶面前给你们叙功。”
何为天之骄子,他们总算明白了,就算殿下不到十岁,从前身为北周臣子,从未接受过帝王教育,也能治得他们服服帖帖。
礼官在杨珏的带领下,效率前所未有的高,杨珏总算满意了。
过两天就是阿耶和阿娘的大日子,万万不能敷衍。这也是他主动请缨的目的,一是减轻阿耶的负担,二来,他要为爹娘献上完美无缺的庆典。
傍晚时分,杨珏动身回临光殿,独孤伽罗拨给他的内侍低声说道:“殿下,陛下今日下旨,封大郎为安王,二郎为宁王,等成亲了再搬出皇宫,住进王府。”
杨珏有些讶然:“大兄和二兄不去封地?”
内侍肯定地点头。
杨珏脚步一顿,扬起大大的笑容。
转而向内殿奔去:“阿耶阿娘,阿圆回来了!”
……
三日后,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长安城西郊的祭坛焕然一新,前朝皇室住过的宫廷虽然陈旧,从临光殿到殿前的广场,布置得隆重典雅,处处彰显了汉家王朝的底蕴。
百官不敢相信这是太子的手笔。
天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布置出来的,不论西魏还是北周,皆是鲜卑贵族当权,就算汉化,也化得不够纯正,哪像这一场大典,连奏乐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他们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盛世,心潮澎湃间,杨坚牵着独孤伽罗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最高处。
夫妻俩转过身来,俯瞰文武百官,山峦天下,半晌相视一笑。
杨坚朝唱名的礼官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独孤伽罗向太子招招手,示意阿圆站在他们跟前。
杨珏眼睛一亮,立马踏上台阶,挨着阿耶阿娘站定。
杨坚和独孤伽罗搂住孩子的肩膀,杨珏收起微笑,目光威严地俯视前方。
礼官开始高喊,文武百官瞬间跪拜在地:“臣等参见大隋皇帝皇后,贺陛下皇后万岁无疆。”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祝殿下千秋圣明!”
[90]第 90 章:朕生平功绩有二
登基大典结束后,朝臣们移步正阳宫参加宫宴。
正阳宫是前朝皇帝的起居之处,杨坚登基后,不欲把此地当做寝宫,于是另择临光殿当做居所。
正阳宫的职能也随之改变,因为面积足够大,举办宴席绰绰有余。
宫宴不复宇文赟在位时的奢华,摒弃了美人伴舞、乐姬表演等环节,一看就知道是皇后的手笔。
当望见案上的一小盏葡萄酒,群臣颇为惊喜,此物是西域特产,没想到皇后竟是如此看重他们,好酒的臣子当即有一个是一个,小心翼翼品尝起来。
好酒!
颜色澄澈,口感醇厚,秒杀他们从前花重金订购的葡萄酒,嘶,这一盏怕不是价值千金。
帝后并肩而坐,望着这一幕不禁有些心疼。
若不是阿圆大方贡献,说要给阿耶的登基宴撑场面,独孤伽罗说什么都不会把葡萄酒摆出来。
她知道这酒在南陈有多畅销,士族若要宴请客人,席间没有葡萄酒与配套的琉璃盏,都没脸称自己为顶尖士族,哼,真是便宜这帮大臣了。
杨坚也有些心痛,心痛之余更多的是高兴,群臣喝完一小盏就没了,若想畅饮,需去长安新开的酒铺购买。
而他不一样,阿圆说了,他可以随便喝。
杨珏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果露,半晌叹了口气。他还不到喝酒的年纪,就算想,阿娘也不允许,杨素即将外放信州,他还想和素叔拼酒呢,太子殿下再次感叹,何时取消以年岁取人的陋习?
遥遥望见安王杨勇的案上,竟是大喇喇摆着葡萄酒,他眯眯眼睛,命令内侍道:“安王不满十五,同样不能饮酒。把大兄桌上的酒给我撤了。”
内侍立马领命。
杨勇喝得正高兴,见太子近侍过来,他傻眼了。
他左看右看想拉人下水,倏而眼睛一亮:“二弟也在喝,二弟指不定在借酒浇愁!”
还真被杨勇说中,因为封王不如预期从而失望乃至生恨,难得想要放纵一回的杨广:“……”
杨广手上的酒没了,杨勇不忘攻击宿敌:“蒲阳郡公比我小一岁,他喝得比我还凶!”
于是相隔不远处,宇文化及案桌上的酒也没了。
因为做太子跟班有功,从而被册为蒲阳郡公的宇文化及骂骂咧咧,不知道安王这是抽什么风。
虽说杨勇命好,一跃成为了王爷,但他的靠山可是太子,他怕安王吗他?!
很快他发现收他酒的内侍,竟是回到太子身旁复命。
那没事了,宇文化及安静下来,果露也很好。
那厢,有大臣惋惜葡萄酒量少不尽兴,只能用旁的酒水替代,一杯一杯开始牛饮。其中一位臣子喝高了,拉着同僚大声道:“嗝……葡萄美酒,合该伴随阵阵香风,可恨没有舞姬欣赏,实在失了趣味!”
他官职不低,故而席位靠前,这么一嚷嚷,有人顿觉不好,忙向上首的皇后看去。
正和丈夫谈笑的独孤伽罗,脸骤然拉了下来。
这人她知道,是长安城有名的风流性子,妾室一房一房地纳,连正妻最后的体面都不给。
她似笑非笑:“郑卿是对我有意见?”
转而厉声道:“来人,把他给我请出去,自己府上的舞姬,爱怎么欣赏怎么欣赏!”
宫宴霎时寂静无声,有人想要求情,却对皇后的怒色感到畏惧。
还有人心生不满,一句无心之言而已,陛下都没发话,皇后怎么能说赶就赶,以为陛下还是没登基前的那个妻管严吗?
希冀的目光望向皇帝,杨坚皱起眉,默不作声地撇开脸。
众臣:“……”
杨珏捧着果露,不轻不重地开口:“禁军何在?冒犯一国之母,岂是无心之失可以抵消。把他给我赶出去。”
这下好了,皇后说“请出去”,太子直接把“请”改作了“赶”,连禁军都加入了大舞台。
推杯换盏的臣子酒醒了大半,眼睁睁看着郑姓同僚被禁军带走。
杨珏和内侍低语几句,指了指案桌上的糕点,内侍连忙端上太子指定的那份,送到皇后跟前:“殿下让奴婢传话让您别生气。这是您爱吃的桂米糕,殿下专门留下一盘给您。”
独孤伽罗含怒的脸庞,早在杨珏开口的时候便换上笑容,如今更是充斥着柔意,蕴含着万千光彩。
她柔声说:“你也替我传句话,问问阿圆吃饱了没有?”
太子发话直至禁军进殿,前后不到半刻钟时间,杨坚仍旧没有阻止。
就在众臣以为陛下打定主意装哑巴的时候,杨坚突兀地和尚书左仆射高颎道:“坚生平最得意之事,昭玄可知是什么?”
高颎闻弦歌而知雅意,丝滑地充当皇帝的捧哏:“陛下请讲。”
杨坚面露得意之色:“无妾无无异生之子。”
席间鸦雀无声。
杨坚还有话没说完:“坚生平功绩有二,昭玄可知是哪两样?”
高颎觉得胃有些撑,仍敬业地附和:“臣愚钝。其中一样,莫不是开基立隋?”
杨坚摇了摇头,掷地有声道:“一为皇后,二为太子。”
“……”
席间越发沉寂。
杨珏翘起嘴巴,只觉阿耶的身形是那么的高大,伟岸!
杨坚满意地环视了一圈,起身给独孤伽罗斟了一杯酒:“不过是个小插曲,哪里值得你大动肝火。”
说着又吩咐内侍,把自己的那一份桂米糕递给太子:“阿圆也爱吃,把我的给他就是。”
内侍躬身应下,杨坚随后肃穆地看向群臣,举杯和众人说道:“为庆祝坚的功绩,来,我与爱卿共饮!”
气氛停滞一瞬重归热闹,大臣们齐刷刷站起来,陪皇帝一饮而尽。
喝完,他们的面孔仍有些恍惚,不知史官可有记录陛下的名言?
……
史官当然记了,席间的一切他都唰唰记了下来,还惊叹于自己的文笔,是那么的一气呵成。
虽比不过陛下和高相自然的唱和,但已经突破以往的水平了!
随即有些焦虑,宫宴上皇后发飙,太子支持,陛下站台,无一不彰显出皇后的地位。
谁人不知皇后善妒,制定宫制废除了所有嫔妃高位,这是不允许皇帝纳妾啊!陛下居然也听从。
他不能和郑姓大臣一样犯错了,必须爱重嫡妻,否则被赶出朝堂,不过皇后一句话的事。
宫宴之后,长安城风气骤然一清。去花楼的贵公子少了,陪妻子逛街的大臣变多了,个个都是顾家的好男人。当看到上朝时,皇帝皇后同辇而乘,下朝后,皇帝皇后同寝而居,无人胆敢反对,陛下都默认了彪悍的独孤氏插手朝政,他们有什么办法?
只能拼命地讨好皇后——不对,讨好太子比讨好皇后更管用。
太子可是帝后共同的心肝,如今东宫开辟,老师和属官都到位了,殿下仍旧和父母住在临光殿里!
听说皇后第一次和陛下乘辇上朝的时候,还想着把太子捎上,顾及轿辇太小这才作罢。
这事听着都觉离谱,酒楼一座隐蔽的雅间,宇文化及嘀咕道:“应该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专门邀请他出来的窦颐沉静道,“我阿耶和掌百工制造的大司空有几分交情,大司空告诉阿耶,皇后前些日子召他入宫,问能不能造出容纳三个人的皇辇。”
宇文化及:“……”
他吊儿郎当的笑容不见了,语气警惕道:“郡主,你把皇家隐秘告诉我,是想做什么?”
窦颐摇摇头:“我已经不是郡主了。”
见宇文化及入套,她眼底闪过狡黠,继而诚恳道歉:“我约你出来,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知道你是殿下的跟班,我想求见殿下一面。”
宇文化及狐疑看她,窦颐道:“是有关幽国公的事,他害我阿娘至今未醒,我与他不共戴天。”
窦颐眼中闪过冰寒,宇文化及打了个冷颤。
翌日,乔装的宫廷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将酒楼看管得密不透风。
同样的雅间,杨珏看着窦颐交给他的一包纸:“这是什么?”
“毒砒霜,宇文赟遭受天谴竟还活着,我咽不下这口气。”
杨珏有些吃惊。
对宇文赟来说,死了比活着痛快,谁叫他姐姐时不时地遣人去折磨,如今人不人鬼不鬼,不过是吊着命罢了。
不过提前归西也无妨。
见太子淡定地接过,窦颐松了口气,继而陷入踟蹰。
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臣女还有一个请求,大隋修史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丑化我的阿舅……”
窦颐是个很聪明的女孩,知道时势如此,非人力可以扭转,隋朝建立是天意也是人为,谁叫宇文氏摊上了这样一个昏君。
何况她阿耶早就投靠了从前的大丞相、如今的帝王,换言之,她再也不是郡主,而是隋朝的重臣之女。
杨珏同样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的不舍,只是对宇文邕的不舍罢了,杨珏不假思索:“不会。”
“周武帝是明君,青史盖棺定论,谁也无法抹去他的功绩。”
窦颐一瞬间泪眼模糊,杨珏皱眉,他没有带多余的帕子,霎时颇为苦恼。
窦颐可是他在宇文邕榻前答应照顾的同窗,这颗仅次于他的聪明脑袋,哭坏了怎么办?
杨珏忽然道:“我答应你,你能给我什么回报?”
窦颐哭声戛然而止。
也是,一国太子,岂能轻易许诺,窦颐惭愧道:“陛下封阿耶为定州总管,我即将跟随阿耶赴任,许帮不上殿下什么忙。”
“那就等任期回来。”杨珏十分好说话,此时大度极了,“回来做我的跟……军师。”
“军师?”
“就像高颎高仆射辅佐父皇那样,君臣相得,堪称一段佳话。”杨珏循循善诱,浑身上下散发着善良的光芒,“女子之身不会成为阻碍,孤的母后不就是例子。”
独孤皇后的事迹,窦颐怎么会不知晓?参与朝政,呵斥大臣,其威势风范,窦颐钦佩万分。
她深吸一口气,顿时热血沸腾,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殿下为何让她当军师,而不是朝中谋士?
她问:“殿下要打仗?”
杨珏:“迟早的事。”
想起太子现在的年纪,窦颐欲言又止,杨珏有些不悦,怎么又是一个以年岁取人的。
不过就算窦颐再不情愿,也要给他打工,他睨她一眼:“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孤定会成为伐陈统帅,适时你就算不想来,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窦颐:“……”
杨珏走出雅间,宇文化及眉宇的桀骜一收,毕恭毕敬跟了上来。
杨珏压低声音:“我让你寻的美男子如何了?”
“殿下让我先找三个,日后再拔高数量,可我选来选去,只有两个符合要求。”宇文化及为难不已,殿下特意叮嘱了要身体健康,长相各有千秋,他发动小弟去寻摸,也只找到了俩,一个英俊勇武,一个体贴温柔。
见杨珏沉思,他心下忐忑,生怕太子觉得他办事不力,半晌杨珏道:“先送入公主府,等阿姐掌眼了再说。”
回到宫中,独孤伽罗放下手中的奏疏迎了上来:“阿圆回来了?”
看见孩子发髻上的尘土,她轻柔拍了拍:“阿娘早让人备好了热水,快去沐浴。”
杨珏享受地眯起眼睛:“阿耶呢?”
“他去阿圆的寝殿检查了,宫人禀报说临光殿有木梁断裂,下雨天恐会漏雨。”独孤伽罗蹙眉,如今的宫殿竟还不如从前的丞相府,木梁断裂,何等的荒唐。
杨珏大开眼界,这座皇宫历经数朝,又因连年战乱,内里卖相着实不好。
“阿圆今日和阿娘睡吧,以免发生危险。”独孤伽罗越想越是忧心,当机立断,让宫人把太子的被褥搬进来。
等杨坚检查完毕回到正殿,就见床榻冒出一个脑袋,脑袋的形状他很是熟悉,正是阿圆。
独孤伽罗捧着一本书,同他嘘了一声,杨坚了然,阿圆这是睡着了。
他迅速洗漱更衣,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独孤伽罗低声问:“可还有旁的木梁断了?”
“暂且没有。”杨坚回答,独孤伽罗缓缓点头,仍有些不放心。
这样的皇宫,怎堪成为他们的住所,独孤伽罗示意杨坚熄灭烛火,怀揣着不满睡了过去。
半夜杨坚被身下湿漉漉的水渍惊醒,他睁开眼,习惯性地翻身下床,要去偏殿给孩子掖被子。
恍然想起阿圆就睡在他的身侧,杨坚皱眉,那湿漉漉的水渍是什么?
独孤伽罗同样被冷醒了,杨珏紧接着睁开眼,一骨碌爬了起来。
一家三口裹着被子仔细检查,杨珏越看越是不妙。虽然他讨厌以年岁取人,但这里的确只有他一个小孩,按照惯性思维,床榻湿了一定是小孩的错!
此时此刻,先声夺人就很重要了,杨珏惊讶道:“是阿耶尿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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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圆:先~声~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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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卷王太子是佞臣?
杨坚:“……”
杨坚的脸霎时有些裂。
独孤伽罗愣住了,片刻露出笑容,还煞有介事地配合儿子:“说不准呢?”
杨珏拉长声音:“想来阿耶不会干这样的事。”
独孤伽罗笑得更欢了:“有道理。”
杨坚咳了一声。
他不敢指责妻子,舍不得教训孩子,不可否认,有阿圆的打趣,他糟糕的心情好转了,再看床榻上的水渍,顿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无妨,不过小事而已。
见自己的嫌疑被抹清,杨珏放心了,床榻沾湿的真实原因只能是渗水,问题是水从哪里来?
独孤伽罗扬声让宫人入内,宫人们合力检查,最后从床梁上发现了水珠滑落的痕迹,渗透了床板的中间层,与此同时床底全是积水。
正殿没法住了,只能搬到偏殿,杨珏被爹娘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生怕搬迁的时候着凉。
终于安置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杨珏打了个哈欠,呼呼睡了过去。
夫妻俩有些睡不着,低声私语几句,越发下定了决心。
这般恶劣的环境他们能够承受,阿圆却是万万不能,阿圆还在长身体,若每晚都这样,他们都想把宫殿掀了!
……
翌日杨坚召见心腹大臣,同他们商议另建一座新的长安城。
杨坚沉声道:“昭玄上疏提议建新城,我没有应,皇宫再怎么残破,为节省国库也能凑合着住。可昨晚朕和皇后还有太子,差些被积水淹了,朕后半夜梦见渭河袭来,长安倾覆,建新城一事迫在眉睫!”
那还得了,重臣们全都炸了,七嘴八舌问陛下龙体可安,皇后太子可有受惊。
杨坚顶着两个黑眼圈道:“朕劝皇后太子补觉去了,还望众卿拿出一个章程。”
如今的长安城,自汉开始使用,破败狭小,水污染越发严重。若要建城,首先便是选址,官至太史监、被人尊称为国师的袁业精神大振,这不就专业对口了吗?
君臣对着舆图仔细商议起来,最后高颎袁业,以及城市建筑专家宇文恺极力推荐旧城东南方向的龙首原。
地形平坦,外有天险,且袁业一口咬定龙首原埋有龙脉,杨坚当即拍板,赋予袁业和宇文恺实地考察的任务,若没有问题,直接开始营建新城!
等杨珏醒来,实地考察的队伍都出发了。
没想到他爹如此雷厉风行,杨珏凑近杨坚揉揉他的黑眼圈,强制把对方拉去休息。
皇帝想说自己还撑得住,可独孤伽罗不赞同的目光,阿圆担忧的眼神,照得他心里暖融融的。
杨坚直接躺在杨珏的榻上入睡,杨珏中途前来查看,还给父亲掖了掖被子。
内侍欲言又止:“……”
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
开皇元年六月,杨珏年满十岁。皇帝正式颁诏,命左仆射高颎总领,将作大匠宇文恺与太史监袁业为副,全力营建新都。
新朝新气象,此诏给众臣注入了强心剂,杨坚随即开始着手币制改革。
伐陈乃至统一天下是长期目标,当务之急是革除弊病,使大隋国力强盛,百姓脱离困苦。
大朝会上,杨坚询问用何币制为宜,杨广死死攥着手,终究没有出列。
他视线所及,是一颗骄傲的后脑勺,后脑勺的主人是他的三弟,大隋的太子。
太子没有发话,他便永远没有开口的机会,否则他将迎来父皇的打压。
父皇母后不许他就藩,不正是怕他威胁到东宫的地位吗?
无人探究宁王在想些什么,在一国继承人板上钉钉的情况下,若他们押宝宁王,不是脑子坏了,而是替九族找死。
大臣们闻言,顿时思考的思考,沉吟的沉吟,杨珏上前一步,笃定答道:“五铢钱。”
“铸造标准五铢,禁用古钱杂钱,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杨坚登时大悦,他和阿圆果真心有灵犀。
皇帝不忍拂去太子的请缨,只谆谆叮嘱:“你白日里还要读书习武,操练禁军,不如这样,朕派大司空辅佐你。”
杨珏目光晶亮,高兴地应是,众臣不禁感叹,太子殿下年纪虽幼,能力不能以常理待之。
又过了两月,杨坚下令统一度量衡,以“铜斗铁尺”为标准,诏书颁行全国。
杨珏再次出列:“儿臣愿替父皇督促各州总管,确保布告下乡。”
大臣:“……”
铸币一事刚步入正轨,太子殿下好似还没有松快几天。
殿下他就不累吗?!
杨坚这回没有立即同意,可杨珏渴望的眼神,还是让他动摇了,皇帝不得已答应下来,并派三位得力的大臣辅佐。
改革币制和度量衡之后便是官制,从前北周继承了九品中正制,并仿照《周礼》中的古制,设立六官制度,以大冢宰为天官统辖下属五府。
大冢宰权力太大了,就如从前的宇文护一般,大隋建立,绝不容许权相的诞生。
杨坚登基后,严令汉臣以及府兵将领恢复汉姓,同时和心腹商议,优化“六官制度”,彻底改为“五省六曹”。高颎的尚书左仆射一职,就是出自其中,然而五省六曹制到底只是个框架,需一一细化、填充。
杨珏督促完各州总管,又私下向父皇提议:“五省六曹,可以化为三省六部。”
说罢坐到杨坚身旁,唰唰用毛笔勾勒出新官制的框架。
临光殿里,独孤伽罗朝宫人嘘了一声,走到父子俩身旁。未免打扰阿圆,她立在杨坚身旁静静地看着,片刻目露异彩。
去掉内侍省与秘书省,只留中书、门下、尚书,尚书省设六部,度支曹更名为户部,都官曹更名刑部……
这样以来,中央官制比五省六曹更为精简,官员互相牵制,堪称完美的三角平衡。
杨珏放下笔,这才发现阿娘在身旁。独孤伽罗迫不及待把小孩拥入怀中,指着杨珏漂亮的字迹:“那罗延,就这么办!”
第二天,皇帝正式宣布官制改革。
群臣哗然,三省六部,一听就是脱胎于陛下提出的五省六曹,高颎琢磨了老半天,竟是找不出半点漏洞!
当知晓这是太子的建议,大臣们彻底麻了。
更让他们麻木的是,太子又又又站了出来。
太子请缨坐镇新出炉的三省,说有他监督,官署的迁移乃至重组,将会更有效率。
杨坚:“……”
满朝文武都是废物不成,每逢关键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尽逮着十岁的阿圆薅。
杨坚正想转移话题,杨珏再次叫了声:“父皇!”
太子语气加重,在朝臣听来满是诚恳,可在杨坚眼里,这两个字和撒娇无异。
皇帝无奈,半晌说了一个“准”,杨珏顿时面带笑意。
“那儿臣先行告退——父皇不必给儿子找帮手了!”太子殿下神采飞扬,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群臣望着杨珏的背影,一时分不清殿下和太阳谁更耀眼,杨广站在阴影里,陷入深深的恍惚。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帝轻叹一声:“朕让阿圆有空去玩,阿圆偏不,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朕又要被皇后揪耳朵了,骂朕拔苗助长,不给阿圆休息的时间。”
群臣:“……”
卷王太子的带动作用是恐怖的,未免被帝后盖上废物的戳,整个朝堂都运转起来。
加上高颎等重臣,对建设国家怀揣着十万分的热情,群臣为跟上核心圈的脚步,使出了吃奶的劲,数月过去,前朝留下的痼疾摇摇欲坠,大隋真正呈现出欣欣向荣之势。
就在这时,雕版印刷与曲辕犁横空出世,有大臣想也不想就问:“发明者是太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实在糊涂。殿下这么忙,哪有时间研究神物,哪知随从重重点头:“郎君高瞻远瞩!”
*
乐平长公主杨丽华这大半年来,日子过得极其滋润。
再腼腆的性格,面对各有千秋的美男子,也能抛下矜持,那些美郎君一个赛一个的会哄人,谁把持得住?
除去进宫,杨丽华成日窝在府里,偶尔欺负欺负前夫幽国公。
数月前幽国公宇文赟死了,据说是口吐白沫,死不瞑目,杨丽华可惜一瞬也就抛之脑后。这天,得知太子办事要路过长公主府,她忙让人邀请太子入府歇息,准备好幼弟喜欢的吃食。
杨珏许久没见阿姐了,他欣然应邀,挪出小半天时间,惬意地躺在榻上接受姐姐的投喂。
吃着吃着他想到了什么,问阿姐那两人质量如何。
杨丽华面颊飞上红霞:“尚、尚可。”
“什么尚可?”杨坚与独孤伽罗手挽手,含笑踏进庭院,皇帝皇后褪去威严,俨然是一对气度高华的中年贵族夫妻。
杨丽华吓了一跳,坏了,她使劲给弟弟使眼色,她可没有叫男宠回避,阿耶那样严正的性子,发现了可怎么好?
杨珏想了想,示意姐姐稍安勿躁。
找男宠这件事,是私底下进行的,毕竟公主府的家务事,关起门来谁知道?不过阿耶阿娘既然撞见了,不如把它过了明路,阿姐日后也好光明正大地带人逛街。
于是他叫了声阿耶阿娘:“公主府的两位美男子,阿姐说他们服侍得尚可。”
帝后二人着实猝不及防。
独孤伽罗还好,杨坚霎时不得劲了。丽华找男宠,这件事还是太超过了,不论他自小养成的脾气,还是经受的教育,都让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沉下脸,瞧着就要发怒:“是谁往公主府送的人?钻营取巧,实乃佞臣。”
杨珏:“我。”
杨坚:“……”
杨珏俊丽的五官耷拉下来,扭头看向独孤伽罗:“阿娘,我只是想让姐姐开心,阿圆何错之有。”
“阿圆说得对,他何错之有?”独孤伽罗眉头倒竖,什么投机取巧,什么佞臣,好你个那罗延,竟敢往她的心上戳。
“杨坚你敢说你儿子是佞臣,日子还过不过了?”她抄起一块糕点扔到丈夫身上,“晚上打地铺去,丽华就算养十个八个男宠,我也赞同!”
[92]第 92 章:美名传天下
杨丽华大开眼界。
登时激动不已,她这是过了明路了?
方才阿耶脸色一沉,她吓得浑身哆嗦,天啊,形势竟然这么快就扭转,阿圆厉害,阿娘威武!
杨珏眼见目标达成,立马翻身下榻,拽着姐姐的手往外走。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那厢,杨坚被劈头盖脸一顿斥,哪还有心思顾及男宠不男宠。
他衣襟沾满了糕点屑,硬是不敢拂去:“娘子,是我言辞不当。”
独孤伽罗冷哼。
杨坚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好:“方才我不知送人者是阿圆……”
“那你现在知道了,孩子还小,怎么能说这话来伤他的心?”独孤伽罗生气地道,杨坚连忙认错,等终于安抚好妻子,这才发现长女和幼子都不见了,庭院空空荡荡,只剩他们二人。
独孤伽罗道:“丽华和阿圆这是伤心地跑走了!”
杨坚越发惭愧,他叹了口气,脸色变幻:“我日后不管她就是。”
这便是默认公主养男宠了,对杨坚而言,做出这个决定实在难以启齿。
奈何有妻子和阿圆在,他拗不过,还能如何?
独孤伽罗这才作罢,觑着她的脸色,杨坚语气恢复沉稳:“那打地铺的事——”
“不算数了,你快找找丽华和阿圆去哪了?”
杨坚立马道:“娘子稍候。”
……
乐平公主身为帝后独女,又是前朝国母,大臣无人胆敢小视,但他们渐渐发现,公主的性格和独孤皇后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母亲那样的权力欲,平日最爱待在公主府里,思及周武帝“寡人之媳贤惠”的评价,对抗不过皇后的臣子很是欣慰,这才是合格的杨家女嘛!
结果这天他们得到爆炸消息,乐平公主带着男宠光明正大地逛街。
男宠从何来?
太子送的。
自从皇帝恢复汉家制度,儒学隐隐有复兴之势,尤其是经学大儒,听闻此事瞠目结舌,颇有些怀疑人生。
在东宫任职的孔子第二十九世孙孔修南,德高望重,受聘教导太子经学。他虽是新入职的太子师,在文人圈子里却有足够的影响力,孔修南满怀信心,和好友一致认为太子乃是璞玉,将任由他们雕琢。
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太子这块玉不需要大加雕琢,已经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明明太子尊师重教,可他总觉得自己是工具人,日日口干舌燥化身水牛,满身学问快要被掏空。
对此孔修南既喜悦又忧虑,太子好学,可也只是好学,对他不经意间透露的政治思想,太子一点都不感兴趣。
殿下太有主见了!
如此一来,他如何影响殿下,让未来皇帝以孔氏学说治国?
得知太子给乐平公主送男宠,孔修南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他连夜上书请罪,说自己没有履行太子师的职责。
翌日教学的时候,他苦口婆心:“殿下此举有违伦理纲常!”
继而语气缓和下来:“以陛下的为人,得知此事难免发怒,殿下只需向陛下认错,撤回公主府的两位男宠,臣发动同僚,定能将影响消弭到最低。”
“影响?什么影响?”杨珏原先坐姿端正,眉宇渐渐泛上不耐之色。
“阿姐喜欢,孤便送了,这是皇家家事,孔师手未免伸得太长。”
他淡淡道:“再说了,阿耶有训斥我的意思吗?孔师,你在朝中受人尊崇,并非是你学问多深,只因你是孤的老师。”
见孔修南脸色逐渐涨红,杨珏扔开笔:“孤向来尊敬老师,可孔师实在有违我的期望。”
“来人!”
“殿下。”
当即有内侍鱼贯而入,只听太子命令道:“孔师突发风疾,身体不适,孤体谅孔师,准其居于东宫休养。”
孔修南潮红的脸色化为青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殿下!”
杨珏头也不回地走了:“把明日的经筵提前。”
傍晚,奉皇命前来探病的左勋卫将军长孙晟,来到孔修南的房中。
长孙晟年近三十,圆滑勇武,尤擅外交,是从前杨珏举荐的禁军之一,杨坚当丞相时便大加提拔,予以重用。
杨坚登基后,派其出使突厥行分化之策,长孙晟不久前归国,因功一跃成为皇帝近臣,简在帝心。
孔修南青着脸坐在窗边,以为皇帝派将领来,是为护送他出宫,从而替太子圆场。
他冷笑一声,头也不回道:“臣被学生斥责,还有何脸面存于世间。陛下想要请臣出去,恕臣难以从命!”
“孔师误会了,我来送药材。”
孔修南:“……”
长孙晟示意勋卫放下药篓,看着孔修南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也太头铁了。
没见其余大儒嘀咕归嘀咕,有几个跳出来反驳太子?东宫的声望如日中天,谁撼动得过,他孔修南编再多的书,还想和太子硬碰硬不成?
连陛下都舍不得指责爱子,偏偏孔修南敢,他哂笑一声,人啊,难能可贵的是看清自己的位置。
送完药材,长孙晟去给太子请安。他恭声说道:“皇后十分生气,特意让臣为孔修南送药材,陛下让您读完书便去临光殿,劳逸相合注意身体。”
杨珏点点头,说知道了,长孙晟起身,瞬间被太子身后横跨一整面墙的舆图吸去了注意力。
这份舆图长孙晟很是眼熟,除去大小不同,和出使前夕陛下交给他的那份一模一样。陛下和他说这是太子所制,长孙晟不免感慨,太子于他有举荐之恩,亲手制作的舆图更是让他免于迷路……
有此东宫,是大隋之幸,也是他长孙晟之幸。
只见舆图上突厥和陈国的地盘,被朱红色的笔重重勾勒出来,仿佛酝酿着杀气。
半晌长孙晟终于回神,连忙告罪:“是臣逾越了!”
杨珏不以为意,合上书,眼里闪过薅羊毛的光彩:“长孙将军对突厥十分了解,孤有几个问题,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来都来了,留点什么再走,长孙晟好不容易归国,机会难得,不容错过。
毕竟伐陈还不够,日后他总是要和突厥打交道的。
长孙晟拱手说不敢,内心十分高兴,太子敏而好学,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当即详细地和杨珏介绍突厥当前的形势,宇文赟在位时,想要把前赵王宇文招之女封为千金公主,远嫁突厥和亲,因为藩王之祸,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大隋建立,停止向突厥的岁贡,突厥趁隋朝立足未稳,大举进攻,幸而陛下早有预料,屯重兵于边境抵御。
与此同时陛下派他出使突厥,前去忽悠、不,离间当权的几位可汗,说起这个长孙晟还有些后怕,他口水都挥干了啊。
果然野狼一样的民族,若突厥团结一心,大隋将一直被牵制,而不能放心地攻打南陈!
“阿耶同我说,正是长孙将军智计无双,引得沙钵略可汗和达头可汗等人互相猜疑,这才留给大隋改革的时间。”杨珏称赞道,“恐突厥分裂近在眼前,长孙将军当为国士也!”
长孙晟何曾听过这般高调的赞美,夸他的还是于他有恩的太子殿下,能说会道的一张嘴,霎时变得笨拙起来。
他好悬按捺住激荡:“臣岂敢?”
“将军当得。”杨珏诚恳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殿下直说,这般岂不是折煞臣?”
“日后孤挥师突厥,灭其王种,欲聘将军为副将,将军可千万不能拒绝。”
长孙晟:“……”
长孙晟一时间卡壳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小太子目光霸道地盯着他,双眼灼灼,长孙晟转念一想,就算突厥有分裂的趋势,但还是十分强大,若要灭其王种,少说也要十年以后。
适时太子亲征,有何不可,他当即笑道:“臣不敢拒绝!”
*
三年后,陈国,建康。
杨坚登基不久,南陈太子陈叔宝继皇帝位,至今已有四个年头。
陈叔宝拥着贵妃张丽华,吟诗作对,好不乐哉,因为张贵妃喜欢跳舞,他花费重金,将大半后宫改造成临水而居的舞台,亲自编写乐府清商曲《玉树后.庭花》。
陈国皇宫三步一阁,五步一景,歌声靡靡,从不停歇,每每大臣入觐,十次有九次都被陈叔宝不耐烦地拒绝。
这天几个宰臣实在忍不住,说有急事请见,陈叔宝推也推不掉,只能放他们进宫。
领头的宰臣哀声道:“陛下不好了,陈国危矣,建康危矣!”
“此话怎讲?”陈叔宝生得一副文弱面,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挥手让舞姬退下。
“北方传来消息,突厥四可汗混战,沙钵略可汗一气之下率兵东进,突厥至此分裂为东西二部,西突厥由达头可汗为首,东突厥由沙钵略可汗为首。”
陈叔宝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这和大陈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宰臣急急道:“这是隋国君臣的阴谋啊陛下!隋国兵强马壮,又使出了离间计,沙钵略可汗为恢复元气,和西突厥抗衡,竟向隋国请和朝贡。如此一来没了突厥的牵制,那狼子野心的隋帝杨坚,岂不是能挥师南下,而无后顾之忧?”
陈叔宝提着的心呱唧一下掉了下来。
“这么点小事,你何必惊吓寡人?”他埋怨道,“我大陈坐拥长江天险,任谁过来,只有灰溜溜打道回府的份。”
“还有,东突厥称臣,不是还有西突厥捣乱,急什么急?等隋军真正南下再说吧。”
宰臣:“……”
宰臣实在没法子了,还想继续劝说,陈叔宝挥手让他们退下,继而兴致勃勃和内侍道:“请张贵妃过来,寡人新作了几首诗要让爱妃鉴赏,对了——皇太子前几日说要进献给寡人的画作如何了?”
“让太子一并过来吧,若水平没有进步,寡人可是不依!”
宰臣们对视几眼,活似老了十岁,片刻,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
离宫的路上,他们撞见了放风筝的皇太子,十三岁的太子陈深,笑容无忧无虑,宰臣们心下越发沉重,不期然想起了敌国的那位天纵之才,夸张到被北地百姓祭祀立庙的存在。
——隋太子,杨珏。
他们的太子和隋太子同龄,可一个只知玩乐,一个美名远播。
“美名”二字有两层含义,一是隋太子不输其外祖的容貌,在南地广为流传,连许多士族小娘子,都好奇地想要一观。
其二,便是杨珏真真正正的威名了。
连建康不识字的孩童都知道,从北方传来的曲辕犁是谁发明的,有时他们在想,这道长江天险到底阻隔了什么,陛下以为它拦得住隋军,可拦不住庶民的北迁之心啊。
意兴阑珊地回到家,家中夫人迎了上来:“郎君,我们没钱买琉璃盏了!”
“还有白霜糖,白冰盐,白釉瓷,这些撑场面的东西全都不够用了,如此还怎么举办宴饮?!”夫人焦急说道,“快想想办法,不能让旁的士族看笑话!”
宰臣脑袋嗡嗡作响:“……府库里的那么多金银,全没了?”
见他神色骤变,夫人皱眉说道:“你也别全怪我,是谁放着普通的纸张不用,偏要用白玉生宣?”
言下之意,败家是两人一起败的,谁也别说谁!
宰臣心脏抽了抽,哆嗦着嘴唇往后倒去。
新长安城,太极宫,唐国公李渊揣着一本账簿,步履匆匆往东宫行去。
近来南方收入呈明显的下跌之势,恐怕那些底蕴不够的士族,全都被阿圆掏空了,他得问问阿圆下一步怎么走。
“怎么走?”杨珏放下父皇分给他的奏疏,抬起头,“自然是挥师南下,让他们改换门庭。”
太子殿下露出笑容:“钱不能白花,孤得让他们欣赏欣赏隋军的风采。”
李渊不禁感慨阿圆年仅十三,五官差不多长开了,亏得他看惯了这张脸,不会像长安城的某些小娘子,露出呆滞的神情。
闻言有些激动,姨父终于决定伐陈了吗?
他压低声音:“统帅是谁?”
杨珏:“我。”
李渊:“……”
等等,他怎么没听见风声!
“因为我还没有向阿耶请缨。”杨珏淡定地起身,“表哥站在此地不要动,孤去去就来。”
[93]第 93 章:大隋版掷果盈车
太极宫坐落在新长安城的中轴线以北,遵循前朝后寝布局,刚建成没两年,已然成了大隋的政治中心。
当初命名之时,皇帝皇后意见十分统一,阿圆喜欢的才是最好的,他们分别写下几个名字让太子择选。
杨珏更喜欢太极宫三个字,袁业占卜了一晚上,翌日顶着黑眼圈激动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隋霸天下,大吉兆也!”
独孤伽罗惊喜不已,阿圆选的名字就是霸气。
于是新建的皇宫正式命名为太极宫,皇帝于太极殿举行大朝,两仪殿处理政务,夜晚就寝时,和皇后太子一道住在甘露殿里。
东宫是太极宫的一部分,当初建造之时,因着帝后特意要求,太子读书理政的地方越舒适越好,故而东宫占地十分宽阔。不过对于杨珏而言,再宽阔也不过是洒洒水的运动量,为了能边走变听朝臣汇报,太子殿下除了上朝,一般都是步行而非乘辇。
杨珏让李渊待在东宫等他,片刻来到两仪殿,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杨坚正在批阅奏章,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阿圆来了。”
四十三岁的皇帝,俊美面庞刻上成熟的纹路,随着登基日久,越发威严深肃。
一见到幼子,威严面庞霎时露出温和的笑容,杨坚习惯性地往旁边坐了坐,让孩子方便挤在他身边。
杨珏丝毫不客气地挨着父亲坐下,给杨坚按揉手腕:“阿耶,我觉得伐陈时机已至。素叔这些年督造的战船,足够投入使用,阿耶前些日子召素叔回京,是不是想对陈国动手了?”
“不错。”杨坚神色越发温和,以阿圆的敏锐,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西梁这个小国占据了江陵要冲,朕年初废梁主萧琮之位,占领江陵,便是为伐陈做准备。改日阿耶便要正式谋议伐陈,阿圆有何良策?”
杨珏想了想,起身取来舆图铺开。
他这些年在陈国的布置,说是渗透了也不为过,收买重臣,安插间谍,以贸易赚南朝士族的钱,以舆论收陈国百姓的心。
对于陈国当下的情况,杨珏了若指掌。
“大军攻伐,需选定合适的出兵时机。在江南收获季节,布置少数兵力突袭,使陈仓促集兵,误其农忙,”他在陈境划出一条线,“等陈军奋力迎战,我军立即撤退,陈军麻痹懈怠,我军总攻渡江。”
杨坚仔细聆听,时不时颔首。
“二来,战场宜划分为上、下游两块。在临江各地部署重兵,速造战船,若陈派精兵支援上游,下游军即刻乘虚而入;陈军谨慎也无妨,上游诸将可顺水而下,与下游军汇合直取建康。”
如此一来,战场被分割,陈军精力被牵扯,虚虚实实,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杨珏说着,愈发神采飞扬:“三来,阿耶任命我为统帅,定能以最少的伤亡取得最大的战果。”
……
少年图穷匕见,杨坚陷入沉吟。
见杨坚只是思考,而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倒是杨珏意外了,他试探地喊:“阿耶?”
杨坚:“我和你阿娘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继而沉声开口:“你阿娘舍不得你,当统帅可以,需把你阿娘捎上。”
杨珏:“……”
他爹不会在和他开玩笑吧,发现杨坚是认真的,杨珏沉默了。
“阿娘去做什么呢?”
“她可以替你统筹军需,保证后方安固。”杨坚温声说道,“若不是朕坐镇长安,实在抽不开身,朕也想同阿圆一起。”
一秒,两秒,三秒,杨珏严肃道:“若阿耶阿娘不改变主意,我攻陷建康,随后镇守东都洛阳,再也不回来了。”
爹娘的中年叛逆期,必须加以纠正!
*
在东宫伸长脖子等待的李渊,忽然收到皇后圣人召他用膳的消息。
去岁群臣上表,并称帝后为二圣,从此太极宫的宫人都改了口,唤皇帝为圣上,独孤皇后为圣人。
李渊心说完了,姨母不会以为阿圆的作为,是他撺掇的吧,在长安城以开朗洒脱闻名的唐国公顿时洒脱不起来了,他战战兢兢地来到甘露殿,战战兢兢地在膳桌旁坐下。
膳桌上气氛很是诡异,只见姨父拧着眉,姨母面色十分不好看,唯独他的太子表弟举止自然,还不忘给二圣夹菜。
“渊郎,你最近都和阿圆在一块,快替我劝劝他。”独孤伽罗道,“父母在,不远游,洛阳虽是东都,哪能和长安相比?”
李渊听得一头雾水,杨珏头也不抬地道:“若阿耶阿娘乖乖待在长安,我如何会远游。”
杨坚:“阿圆!”
杨珏“啪”地放下碗筷,生气了。
“这事没得商量。”他板着脸,眼底迸出熊熊怒火,一瞬间把爹娘的气势全都压了下去。
李渊手哆嗦了一下,他单知道太子表弟深受宠爱,可阿圆让姨父姨母乖乖听话的场面,还是给他造成了成吨的冲击。
更让他惊呆的是,姨父姨母对视一眼,最终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都依你。”
独孤伽罗哄儿子:“再生气也不能不吃饭,阿娘不说随军了好不好?”
杨珏狐疑道:“真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杨珏高兴地点点头,膳桌上凝重的氛围霎时一扫而空。
李渊终于听明白了,圣上准备把伐陈的数十万大军交由太子统领,他姨母想要跟着去,太子不允。
李渊一时不知道是谁中了邪,最后归纳于是自己没见过世面。
一家人转而聊起家常,独孤伽罗道:“阿晛和他的王妃又吵架了。这一对冤家,我都懒得说他!”
杨坚素来不会插手儿女的家务事,只道:“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刚成婚不久,慢慢磨便是。”
听着阿娘的抱怨,阿耶的劝慰,杨珏喝了口汤。
大兄两年前娶的安王妃元氏,出身西魏皇族,也是朝中重臣之女,当然,和从前欺负过阿娘的那个元岫并不是同一支。
大嫂入门,起先大兄很满意,觉得妻子长相甜美,说话也甜,过了半年,时常往他的东宫躲,还嚷嚷着要纳妾。
杨珏觉得杨勇这是在找死,到底是他的跟班兄长,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阿娘的雷区蹦跶,于是善良地建议:“和我比划比划,打赢了你尽管纳。”
杨勇没声了,第二天悲壮地和王妃和好,日子偶尔甜蜜偶尔鸡飞狗跳,杨珏觉得阿兄指不定是乐在其中。
独孤伽罗抱怨几句,余光瞥见埋头发呆的李渊,问他:“渊郎,你十八了还没成亲,难不成是阿姐替你挑花了眼?”
李渊既是国公又是卫尉少卿,加上和皇室的关系,着实是各家夫人眼中的香饽饽。
独孤伽罗关怀道:“若看上哪家贵女,姨母给你赐婚。”
李渊从震撼中回神,慌忙说道:“谢姨母!臣的阿娘已经在帮臣相看了,成婚暂且不急,臣更希望好好跟着太子,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一席话说得杨坚和独孤伽罗微笑起来。
用膳告一段落,杨坚单独把李渊叫到跟前,嘱咐他道:“得空了多带阿圆出宫逛一逛。蹴鞠,斗棋,投壶,这些郎君们最喜欢的游戏,朕至今没见太子玩过几回,没多久太子就要出征了,朕唯恐他太过辛劳,渊郎,朕把让阿圆放松的任务交托于你。”
李渊明白了,他这是奉皇命诱太子玩乐。
果然他还是见识太少,姨父一家,不能用常理视之,李渊拱起手:“是。”
*
杨珏怀疑表哥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从甘露殿出来,便使出浑身解数劝他出宫玩。
他没应,两天后李渊终于急上火了,他睨着对方,不急不缓道:“是阿耶下达的任务?”
李渊:“……”
杨珏一笑:“走!”
阿耶的好意,他不想违逆,爹娘事事满足他,他也想让他们开心。
中途杨勇得知消息,火急火燎赶过来:“阿圆阿圆,你们上街,怎么能不带上我?”
说罢怒声道:“家有母老虎,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本王的耳朵——”
李渊不知从哪变出一把纨扇:“耳朵怎么了?”
杨勇声音戛然而止。
杨珏:“还能怎么,想来是被揪了。”
杨勇恼羞成怒,哼哧两下:“没有的事!”
杨珏懒得理他,吩咐一旁的内侍:“大兄既来了,也叫上二兄吧。斗棋也就罢了,若要投壶蹴鞠,人越多越好。”
内侍认真记下,杨勇立马道:“不要宇文化及!”
“想来要让安王失望了,臣是太子卫率,自然要侍奉殿下左右。”宇文化及阴阳怪气的声音遥遥传来,他和袁天罡分别牵着一匹马,如同门神一般,不着痕迹地凑到杨珏跟前,把离太子最近的李渊挤开。
李渊洒脱的笑容一收,这纨绔是把他当软柿子捏不成?
罢,等会和阿圆一队,他有的是办法治他。
……
皇宫禁内,杨坚传召群臣,正式商议出兵伐陈。
尚书左仆射高颎,以及擢升为尚书右仆射的杨素等人积极发言,杨坚一一予以采纳,等大臣语毕,他将太子的计谋和盘托出。
“善。”
“大善!”
独孤伽罗坐在杨坚身侧,笑容骄傲,听群臣你一言我一语,以阿圆的计策为骨架,进行血肉的完善、补充。
待议事告一段落,杨坚抛下重磅炸弹:“朕欲以太子为行军元帅,统领两路共五十余万大军,横渡长江,攻占建康!”
平地起惊雷,群臣霎时哗然。
太极宫外,得知太子在皇家武斗场投壶,整个长安城轰动了。
武斗场坐落在皇城以南,虽冠有皇家二字,平日里也允许贵族臣眷租用,每逢比武或是蹴鞠比赛,高台上的包厢需花重金购买,至于更低一层的座位,是给大隋百姓的福利,准许他们免费观看。
长安城街巷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一片繁华之景。在西市和摊主讨价还价的小娘子,见一大片人往南边涌去,不由好奇:“出什么事了?”
行人步履匆匆,没人回答,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如龙卷风般冲了过去,扭头说道:“太子殿下在皇家武斗场!”
小娘子一听,立马扔开手中绢花,想了想又觉不对,急切地捡起来:“这个,这个,我都包了!快说个价,我要给殿下送绢花!”
摊主:“……”
武斗场内,投壶区域刚刚布置完毕,就见乌压压的人群涌进来,有面露兴奋的贵族女郎,也有双目放光的布衣小娘子,围在太子身侧的众人霎时目瞪口呆。
李渊手中的纨扇掉在了地上:“殿下,臣好像忘记了清场。”
杨珏:“……”
宇文化及眼尖,发现有带绢花和手帕的,更甚者怀里抱着一筐果篮,他龇牙咧嘴,不着痕迹地挡在杨珏跟前。
虽然殿下天生神力,但从天而降的果海谁顶得住,万一被砸晕了……
等等,别用果子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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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百姓:就你碍眼!!
[94]第 94 章:太子伐陈!
宇文化及把杨珏身形遮住的那一刻,武斗场涌出许多不满的声音。
小娘子们窃窃私语:“那长相寒碜的傻大个是谁?挡到了殿下好生碍眼。”
贵族女郎不悦道:“我出钱,让他离殿下远点!”
不多时,炮弹一样的果核往宇文化及身上砸,无数人拍手称快:“砸得好!!”
宇文化及:“……”
杨勇差点笑出猪叫,连近几年越发沉默不爱说话的杨广都扯了扯嘴角。
杨珏形象包袱上身,忍着笑,佯装淡然的模样。
继而让宇文化及站到一旁:“周围有禁军维护秩序,你不用担心。与民同乐,孤甘之如饴。”
袁天罡闻言肃然起敬,这是何等高尚的境界!
看来他的笔记又要更新了,最新的篇章就叫《三郎教你如何做人》。
等投壶正式开始,喧闹的场地霎时安静下来。
杨珏在一众小郎君中年纪最幼,可任谁的视线都无法从他身上挪开,有些人生来就是最耀眼的存在,眉目俊丽,矜傲不凡。
女郎们尽盯着他的脸看,其余年龄段的观众,渐渐为太子的命中率感到惊叹。只见杨珏百发百中,无一空壶,孩童眼睛亮晶晶的,听着箭矢掷在壶中的闷响,发出嘹亮的欢呼。
这是他们的太子!
两位圣人的骄傲,也是大隋臣民的骄傲!
……
窦颐掀开车帘,望着崭新的长安,她离开不过三四年,从前逼仄的旧城成为过去,京都全然变了个模样。
郊外阡陌纵横,作物长势喜人,内城秩序井然,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就是街上的百姓怎么那么少?
她沉静的面容浮现疑问,打探的侍女半晌来报:“是、是皇家武斗场……太子殿下和安王、宁王、唐国公等人举行投壶比赛,听说目前已经比完了,正在进行蹴鞠!”
窦颐立马道:“让阿耶在府中稍候,我也去看看。”
太极宫,面对群臣不是很坚定的劝谏——唯有杨素和长孙晟反对得最厉害,说殿下还是个孩子啊,尽管能力卓绝,怎能处于刀光剑影之中?
独孤伽罗叹气道:“阿圆是一家之主,我和那罗延只能听从。”
杨坚点了点头,众臣:“……”
你听听这像话吗,哪怕高颎跟随帝后多年产生了抗体,还是被此言惊住了。
史官陷入恍惚,好半天回过神来,低下头奋笔疾书。
杨坚道:“好了,众卿与我志在一统,从明日起,大隋便该厉兵秣马,举兵动员。”
说着,宣布了众人的任命,以太子为行军元帅,统筹各路兵马,杨素为副元帅,高颎为元帅长史,辅佐太子制定军略。
共率八十总管、五十万余将士,等江南农忙时分先行骚扰,而后伺机出兵。
大军在外,需听从元帅命令,否则军法处置,严惩不贷!
群臣肃然起立,拱手应诺。
等议事告一段落,杨坚当着大臣的面,温声问内侍:“太子呢?”
内侍语气高昂起来:“殿下晌午出宫……”
得知皇家武斗场的盛况,长安城堪称万人空巷,杨坚目露悦色,独孤伽罗嘴角扬了又扬。
皇帝难得玩笑了一句:“民心如此,朕安敢违逆?众卿安心备战吧!”
*
杨珏踢完蹴鞠赛,两个时辰以后才挤回宫,哪怕有禁军开道,孔武有力的禁军在百姓热情的围堵下,显得弱小,无助又可怜。
太子殿下差点被绢帕给淹了,等终于回到宫中,他小小松了口气。
都怪自己发挥得太好,下回收敛一点,多让对手几个球。
对了,他对手都有谁?
翌日杨珏接受任命,正式成为伐陈元帅,仿佛久经沙场的老狐狸一般,有条不紊地把任务安排下去。
与此同时不忘安抚杨素:“素叔莫忧,孤作为新手,定当谨慎行事,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
忽然想起了什么,杨珏问宇文化及:“窦颐回京了吗?”
“回了,”宇文化及有些嘀咕,“她说她来应聘。”
应聘什么,不会是应聘跟班吧?
仿佛听出了他的警惕,杨珏一边勾画路线图,一边随口说道:“她读书厉害,和你不是一个赛道,你怕什么?”
宇文化及:“……”
隋朝迅速转化为战争模式,向南方张开吞噬的巨口,陈国对此懵然不知。
陈国使者被太子找借口扣留时,陈叔宝在快乐地谱写乐府曲;太子发动金钱攻势,利用间谍游说囊中羞涩的陈国大臣时,陈叔宝在饮酒高歌。
两个月后,杨珏率水军秘密南下,将行帐设于淮南寿春。
这是杨珏第一回乘坐战船,不得不说是新奇的体验,他兴致勃勃地负起手,站在甲板看着浪涛咆哮,角落处,宇文化及等人吐得死去活来。
被太子特意捎上的实习军师窦颐,脸色同样苍白,为自我调节,她不住地在脑中勾勒战船图纸,渐渐变得平静。
她脚下的这艘战船乃副元帅督促建造,却与从前北周的样式有着根本区别,她有种预感,设计者正是太子。
不多时,高颎走了过来:“殿下。”
杨珏转头:“高长史,檄文准备得如何了?”
“臣日夜催促,檄文已拓印三十万份,只等殿下一声令下,遍谕江外。”
檄文历数陈叔宝二十大罪,最重要的是通俗易懂,方便民间编撰歌谣。
杨珏嗯了声,忽然道:“天下分裂得太久,人们早就忘了一统是什么滋味了。”
高颎陷入回忆:“臣自懂事起,一直在想战乱什么时候结束,一百年,五十年,还是有生之年?”
“不必有生之年,最多半年。”杨珏伸手,遥遥指向江对岸,“我来,就是把天谴带到江南,孤要送阿耶阿娘一个完整的江山!”
……
寿春大帐,杨珏安置下来便召集众将,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将领们奋勇争先,都想谋得主攻建康的美差,吴州总管贺若弼自荐的同时语气激昂:“末将以为兵不厌诈,当下即可开展欺诈之术,购买百十艘破烂的小船,安置于长江港汊,至于我大隋的战船战马,先行隐蔽起来,让陈军以为我隋朝并无水军!”
胸有成竹地继续道:“还可以大张旗鼓地沿江狩猎,迷惑陈军从而渡河。”
贺若弼一直镇守吴州,回长安叙职已是两年前了,统共没和太子见过几次面。当得知皇帝任命太子为元帅,他没什么反应,在他看来真正做主的是高颎和杨素,太子不过是个吉祥物而已。
军旅和朝堂不同,军中的地位,可都是一刀一枪打拼出来的,太子就算再妖孽,在领兵一道不过是个新人,定要听取他们老将的意见。
话音刚落,席间传来阵阵哄笑声。
贺若弼恼羞成怒:“笑什么?”
与他不怎么对付的庐州总管韩擒虎猛拍大腿:“老贺啊老贺,你昨日刚来,消息这么滞后的吗?殿下到达寿春前,已经把破船采购好了,没想到你臭不要脸,连元帅的主意都抄!”
贺若弼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继而支支吾吾:“末将,末将……”
他臊得恨不能钻进地洞,脸上的自傲消退了不少,作为大将借鉴元帅的计谋为己所用,已经是很严重的指控了。
正当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杨珏离开上首桌案,亲自扶起单膝跪地的贺若弼,摇了摇头,语气诚挚,“本帅和贺将军英雄所见略同,怎么能说抄?”
贺若弼只觉一道铁钳夹住了他的手臂,在旁人看来太子殿下动作轻柔,可唯有贺若弼知道其中滋味。
他并非自己站起来,而是硬生生地被拎了起来!
贺若弼无法掩饰心头的震惊,那厢,杨珏松开手,笑着对韩擒虎道:“韩将军和贺将军勇猛无双,本帅思虑良久,还是决定派遣二位将军主攻建康。”
军帐霎时哗然,韩擒虎也就罢了,贺若弼丢了这么大人,居然还能谋得美差,这,这……
贺若弼猛地抬首,嘴唇动了动,一波一波的冲击之下,十三岁的太子在他面前,仿佛绽放着万丈光芒。
他双手抱拳,满是恭敬和感激。
“承蒙元帅不弃,末将谢元帅!”
两个时辰后。
将领陆陆续续前去整军,分担了大半情报工作的窦颐,捧着一封密信进来:“殿下特意遮蔽了贺若弼的消息来源,是想让他在军议上出丑吗?”
杨珏语气依旧诚挚:“这怎么能叫出丑?我是为他好。”
窦颐:“……”
杨珏不装了,淡淡说道:“他是个容易挟功自傲的人,不压一压,哪里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贺若弼和韩擒虎资历最老,也最是不对付,有他们互相盯着,作战打鸡血的同时,万不会发生欺上瞒下之事。
建康太重要了,攻占不容有失!
十二月底,新年将至,从秋收开始就被隋军不断骚扰的陈军,已然疲惫不堪。
隋军作出一副渡河的架势,结果雷声大,雨点小,不是在狩猎的路上,就是展出一艘艘小破船给他们看,沿江陈军渐渐放松了警惕,又逢新年思乡,情绪越发被麻痹。
皇宫里的陈叔宝,觉得新年必须一家人团聚,特地召镇守江州和徐州的长子和次子率战船回京。
杨珏身穿大氅,展开情报,半晌有些无言。
江州和徐州是重镇,攻破难度仅次于建康,难道陈叔宝身在陈国心向隋?
太子殿下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他很生气,随即望向一张张兴奋的面孔。
他冷声道:“出兵。”
*
大军如饿狼一般扑向南陈,上下游的隋军结成一张网,东接沧海,西距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
三十万份檄文不要钱似的洒向江岸,整个陈国震动了,人心动摇,然而朝廷上下不以为意。
被杨珏用钱收买的士族半点不吭声,想起隋国使臣奉上的“诚意”,宰臣十位有八位哑了火。
陈叔宝正为重金修建的皇寺着火而烦恼,听闻急报嬉笑着说道:“寡人有长江天堑,隋军岂能飞渡?”
唯有左仆射袁宪焦急不已,探听到隋军由杨珏率领,他闯进宫中大喊:“臣以为隋太子有削平四海之志,陛下再不派兵抵挡,一切都晚了!”
陈叔宝很不高兴,问他:“隋太子今年几岁。”
袁宪:“……”
“十三!和深儿一个年龄!削平四海之志?哈哈哈哈……”陈叔宝比划手势,“不知道杨珏的画技有没有深儿好,若有机会寡人还想看他和深儿切磋,当然,他若想和吾儿一起放风筝,寡人也欢迎。”
陈叔宝身旁的张贵妃噗嗤笑了出来,皇宫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袁宪瞪着眼睛,几秒后气晕了过去,等醒来颓然地和家人道:“陈国气数已尽,准备投降吧……昏君无道,何不另投明主。”
过了半月,战报说隋军已成功渡江,冲破重重关险,直奔建康而来,陈叔宝手中的画笔掉在了地上。
隋军四处散播天谴,以致黑烟弥漫,轰声炸响,守军恐惧之下望风而逃!
“来人,来人,快组织精兵抵御!!”陈叔宝慌乱之下踩空台阶,骨碌碌摔了个四脚朝天。
二十天后,杨珏被贺若弼和韩擒虎簇拥着坐在马背上,望着建康城前摆出的一字长蛇阵陷入沉思。
情报说陈国皇帝下令建康城十万军队以一字长蛇阵迎战,他还不信,如今总算眼见为实。
为了南下伐陈,他准备得这么详细这么周全,结果大半计谋都用不上了,这样的水平,怎堪做他的对手?
太子殿下越发生气,决定逮住陈叔宝好好揍一顿,就算对方为大隋统一天下作出无法磨灭的贡献,也先让他出气再说!
[95]第 95 章:天下一统
隋太子率兵入城了!
陈军摆出的神阵连一下午都没有坚持住,听闻这个恐怖的消息,建康城中一片混乱。
文武百官跑的跑散的散,陈叔宝看着空空如也的朝堂,张嘴四顾,颇为茫然。
很快他发现仆射袁宪没有走,顿时感动不已,袁卿真是大大的忠臣啊!
他拽住袁宪的衣袖,魂不守舍道:“袁卿,寡人该怎么办?”
袁宪看他这副模样,叹了一声。
继而反问:“陛下想要怎么办?”
“自然是逃,逃得越远越好!寡人知道皇宫里的一扇小门,通往城南直达江边,走,袁卿待寡人不弃,寡人带你一起逃。”
袁宪制止了他:“不可!逃跑实乃下下策,臣有一计,还请陛下正衣冠,御正殿——”
袁卿难道是在告诉他自救的办法,陈叔宝内心一喜:“然后呢?”
“有骨气地向隋太子投降。”
陈叔宝:“……”
他甩开袁宪的衣袖自己逃了,可隋军这时候已经撞开侧门涌入皇宫,堵住了他通往小门的出路。
陈叔宝不得已之下,只能带着最爱的贵妃张丽华躲进枯井里面,不断地念叨找不到我,找不到我……
杨珏早在渡江的时候,就对隋军下达了死命令,对百姓秋毫不犯,否则军法处置。
舆论军纪双管齐下,加上杨珏自己都不知道的声望,迎来了民众爆炸般的好感,太子殿下进入皇宫十分顺利,并没有遭到什么阻拦。
然后他发现陈叔宝不见了。
见太子高高扬起眉,神情似笑非笑,贺若弼和韩擒虎当即吩咐手下地毯式搜人,要是给陈国皇帝逃了,那他们可真是难辞其咎!
杨珏制止了他们:“不急。”
随即叫人把伺候陈叔宝的贴身宦官带上来,宦官见到他立马下拜:“殿下,奴婢知道那昏君去了何处!”
在将领们震惊的注视下,杨珏示意宦官带路,宦官七拐八绕,带他们来到一所荒废的冷宫。
指着枯井说道:“昏君和妖妃张氏就在这里!”
陈叔宝正闭目祈祷,隐隐约约听到井外有声音。
他咯噔一下,发现漆黑的阴影将他笼罩,井口探进来一个头,是一位陌生的少年。
少年俊美得不像话,背阴处的神色看不清晰,气质冷厉得像个魔鬼。
杨珏和陈叔宝对视良久,起身吩咐左右:“拉上来。”
……
“砰!”陈叔宝如同轻飘飘的风筝,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嗒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半边脸颊浮起鲜红的拳印,很快化为青紫。
张贵妃连尖叫都来不及尖叫,就被粗鲁地捂住了嘴,意识到连陈皇贴身宦官都被太子收买的事实,将领们站在杨珏身后,一时间感慨万千。
对于躲井里的窝囊昏君越发看不上眼,韩擒虎还想问一句殿下手酸不?
杨珏目的很明确,把陈叔宝当沙包揍一顿,可一拳结束,他迟疑了。
生气归生气,太子殿下还是顾念大局的,陈叔宝长相文弱,尽管他收敛了力气还是怕把人打死,万一死了,后续就不好办了。
杨珏思忖片刻,命令陈叔宝的贴身宦官:“过来,揍他。”
宦官一愣。
继而捋起袖子,尖声说道:“遵令!”
翌日,写有大大“降”字的陈叔宝手书,出现在还未投降的陈国将领案头。
陈国正式宣告覆灭,杨珏命隋军收图籍,封府库,把晋室南渡两百多年以来,散落在南方的百工杂技、图籍法物等正统文物运回长安。
负责统计的官吏都要忙冒烟了,杨珏问窦颐愿不愿意帮忙:“能者多劳,文物入册这块,正需要一个过目不忘的全才。”
窦颐眼带微光,满口应下,没过三天,眼底冒出浓浓的黑眼圈。
元帅长史高颎视察的时候大加称赞:“窦军师年纪虽幼,能力不俗,主动为殿下分忧,实在难得。”
窦颐一呆:“主动?”
高颎自从位极人臣,很喜欢替皇家寻找人才,拉拔后辈,闻言欣慰道:“正是,殿下不止一次与我夸赞你。”
窦颐:“……”
没想到高颎居然说漏了嘴,后知后觉的杨珏见窦颐没有来找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聪明人的心照不宣!
终于把文物统计完毕,运送的队伍长达五百里。
杨珏再次下达命令:“物挪动了,还有人。文武百官,衣冠士族,让他们去长安拜见帝后。”
窦颐悄悄松了口气,数人头总是容易一些。
高颎见她奋笔疾书,同左右道:“多好的小娘子,我回头定在二圣面前为她叙功……”
又过了两月,江南地区彻底安稳下来,杨珏去信岭南,告诉岭南目前的首领冼夫人陈国灭亡一事,并让使者带上陈叔宝的信物,还有一小筒火药制成的“玩具”。
先礼后兵,隋军正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他知道冼夫人会怎么选。
岭南素来亲近南朝,冼夫人当机立断,迎隋使为座上宾,翌日表达归附之意。
“我愿率岭南四十八部归隋!”
隋使深吸一口气,内心火热。殿下说了,平定江南还不够,只有岭南冠上大隋的名号,天下才迎来新篇,他接过冼夫人的印信,回到落榻处的那一刻嚎啕大哭。
华夏,一统了!
*
太子攻陷建康的喜讯传来,长安轰动,举国沸腾。
适时杨坚正在处理政务,他手一抖,奏章掉在了地上,然而他半点没有心思捡起。
独孤伽罗手持战报闯了进来:“那罗延!”
“伽罗。”杨坚站起身,一副失态的模样,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中,这副样子着实少见,“阿圆他消灭了陈国。”
“不止,还有岭南,战报上说岭南归附,今后永为隋臣……”
独孤伽罗流下了眼泪,一半浸着对幼子的思念,另一半盛着夙愿达成的激荡,她奔上前,情不自禁和丈夫拥抱在了一起。
杨坚想起刚成婚时,爱读书的妻子同他感慨礼乐不存,又想起他和伽罗出门远行,望见流民烹煮人肉时的惊怒。
四百年了,魏晋纷乱至今快四百年,杨坚少时立志匡扶天下,称帝的时候,也想尝尝一统是什么滋味,如今心愿得偿,他紧紧抱着妻子,眼眶跟着红了。
半晌他低声问:“阿圆何时回来?”
独孤伽罗:“想来不会太久,我派了人去催。”
杨坚不说话了,独孤伽罗眼泪渐收,微笑着道:“你刚同我成亲时,曾立下豪言壮语,说要当个能臣,使天下再无饿殍,如今阿圆助力你实现了一半愿望。”
杨坚轻轻点头,满心都是骄傲:“不错。”
他身为周臣之时,是阿圆鼓励他,登基至今,是阿圆把剩下的江山送到他面前。
“应该说是大半愿望。”杨坚道,没有阿圆,他哪来的今天?
独孤伽罗笑容越发明媚,从丈夫的肩膀处抬起头。
她很快听到杨坚问:“我该如何奖赏阿圆才好?”
帝后二人同时陷入沉思。
独孤伽罗道:“阿圆喜欢书,等前陈废帝的财富入库,可以替阿圆修建一座藏书楼。”
杨坚赞同这个建议,半晌补充:“还可以为阿圆加尊号。”
“尊号?”
“太子二字读起来太单薄,伽罗以为如何。”
“甚好。”独孤伽罗来了兴致,“就叫……天广运仁圣文弘武神龙皇太子,那罗延,你还有什么好听的字补充?”
杨珏觉得鼻子痒痒,断定阿耶阿娘这是太想他的缘故,因为他也想阿耶阿娘了。
此时大军行在回程路上,陈叔宝被打之后极为老实,就算重兵把守监押,也不哭闹。过了半个月,他原形毕露忍不住了,央求隋军给他纸笔,意欲佐以美酒佳肴,在监牢里画画作诗。
思念爹娘的杨珏很不耐烦:“传话过去,再废话就把他当风筝放。”
陈叔宝顶着青紫的拳印,吓得止不住地打嗝。
大军离长安城越发近了,当看到快马加鞭奔他而来的宣旨大臣,以及手里捧的诏书,杨珏露出笑容。
大臣脸上的不自然,他没有在意,他已经是太子了,故而这一封诏书,定是对大军的慰问和犒赏。
官道上旌旗猎猎,士气激昂,宣旨大臣清清嗓子,大声念道:
“天广运仁圣文弘武乾健坤宁神龙皇太子听旨——”
杨珏:“……”
高颎等人:“……”
诏书内容是犒赏没错,可突如其来的那一连串称号是什么东西?
杨珏慢了半拍,一句“儿臣遵旨”憋在嗓子里,大臣小声催促他:“神龙皇太子殿下,快快接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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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圆:[问号][问号][问号]
爹娘:[加油][加油][加油]
[96]第 96 章:圣上方才腰疼
如果换个朝代、换个时期,在太子的尊号出来之时,定有大臣觉得不妥,许还会拼死进谏。
因为在此之前,历朝皇帝从没有在位加尊号的先例,何况太子。
二来,尊号的规格着实过高了,足足有十四个字!
天地乾坤,这类字按理只能帝后享有,单独授予储君这不是闹着玩吗,然而大隋上下,对于杨坚开创先河的举动,震惊过后很快接受。
他们习惯了。
圣上是开国皇帝,还有个皇后圣人在旁虎视眈眈,不接受又能如何?
指不定下一秒就要丢官喝西北风。
再说了,能说出“太子是一家之主”这句话的夫妻,做什么都不稀奇。
朝臣是听习惯了,杨珏不习惯,奈何他此时不在爹娘跟前,大庭广众下只能接旨。
回到营帐,太子殿下脸色凝重。
虽然他爱出风头,一想到日后官方文书,外交场合,都要称呼他的一连串头衔,杨珏只觉形象包袱摇摇欲坠!
为何没人反对呢,再不济,去掉神龙两个字也是好的,杨珏觉得不能拖了,得加快速度回京,他要和阿耶阿娘讨价还价商议一番。
在皇太子的率领下,载有前陈皇帝陈叔宝的马车顺利抵达长安。
大军凯旋,惯例是举行献俘仪式,再由统帅上交虎符,只不过如今天下一统,南陈灭国,替代献俘的是更为隆重的受降仪式。
杨坚和独孤伽罗并肩而立,按捺住召阿圆到跟前嘘寒问暖的冲动,噙着威严的神色,看陈叔宝落后伐陈主帅杨珏半步,手捧陈国玉玺,低垂着眼朝他们走来。
离得近了,他们能看到陈叔宝脸上涂着脂粉,脂粉遮盖处隐约像是乌青。
杨坚微微皱眉,他有意“厚待”此人,毕竟陈叔宝和宇文赟不同,干的都是损陈利隋的事。
为彰显大一统国家的气度,他还准备封陈叔宝一个小官当,为大隋的建设出谋划策,添砖加瓦。
他不着痕迹地侧过身,低声问内侍:“是哪位将军下的手,如此不分轻重?”
内侍心下一凛,连忙把圣上的意思传达下去,消息一层层地汇报上来,最终化作了肯定回答:“是殿下。”
陈叔宝被贴身宦官殴打出来的伤早就痊愈了,唯有杨珏那一拳威力无穷,淤青像是铁片一样,烙得十分顽固。
“……”
杨坚沉稳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陈叔宝昏庸,阿圆揍他也是应有之理。
打得好。
*
杨珏并不知道他爹在想些什么,引领陈叔宝来到城门处,他发出指示:“你该跪了。”
陈叔宝嘴唇蠕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趴伏下去。
心里满是泪水,若他不按魔鬼太子说的去做,他真的会被当作风筝放的!
陈叔宝麻溜开口:“今为陛下、皇后献上国玺,愿永为隋臣。”
杨珏露出满意的笑容,观礼的臣民沸腾了。
他们齐声高呼:
“大隋万年,江山永固——”
“大隋万年,江山永固!!”
观礼队列中,安王杨勇喃喃道:“阿圆好生威风。”
乐平公主杨丽华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大弟这话,简直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当下她离得远,虽看不清帝后的神色,却也知道阿耶阿娘有多么高兴!
安王妃元氏撇撇嘴,这不是自然的事吗?
你说一母同胞,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一个我行我素天天气她,又瞥向杨广,一个被她丈夫盖了戳,说此子绝不是好人。
虽然她夫君审美不行,但很少撒谎,连带着她都不怎么敢接触宁王了。
也不知道日后谁家小娘子有这个福气,当太子妃和她做妯娌?
……
顾及将士们舟车劳顿,庆功宴明日举行,甘露殿中,杨珏洗去一身尘土,终于有空和爹娘好好说话了。
独孤伽罗仔细检查,看孩子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得到杨珏再三保证,她终于放下心来。
她接过杨珏手中巾帕,不让儿子自己擦头发,扭头看丈夫空着手,起身去食案拿了个果子塞给杨坚。
杨坚自觉地走到了一旁,杨珏左右看了看,认为时机成熟,迫不及待提起尊号的问题。
“阿娘,那神龙二字是否有些多余。”
十四个字蕴藏着爹娘对他的爱,就算有意见,也要提得委婉。
独孤伽罗当即说道:“怎么会?”
神龙掌控雷电,在她眼里,阿圆可不就是神龙的化身。
想起白日的投降仪式,独孤伽罗越发自豪,甲胄旌旗,都不如阿圆璀璨夺目:“我儿自是当得!”
杨珏憋了又憋,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决定换种方式抗议:“为何我有尊号,阿耶阿娘却没有。”
独孤伽罗理所当然道:“这是阿圆独一无二的称谓,我和那罗延不需要。”
杨坚寻了把小刀,正面目温和地给杨珏削果子,闻言嗯了一声。
伽罗说得对。
杨珏:“……”
*
杨珏刚刚回到长安,既要整理将属的功劳又要安置大军,决定等空闲下来,再和爹娘慢慢磨。
毕竟形象包袱重要,论功行赏、抚恤阵亡将士更为重要。
与此同时,杨珏把伐陈之战中发掘的人才一一提拔到身边,其中不乏一步登天者,无一不对太子感激涕零。
东宫,前来交接事务的高颎看到窦颐很是惊讶,这天都快黑了,窦小娘子怎么还没回家?
他前些天得了空,整理了一份英才名册欲向帝后举荐,回过神来才发现,太子已经为她叙过功了。皇后不但嘉许窦氏一族,还亲赐窦颐东宫洗马,掌图书刊辑,这才是真正的声名鹊起,连他家中小女都听说了此事,对窦颐崇拜万分。
窦颐见到他连忙行礼:“高相。”
高颎微笑点头,问她怎么还不回府。
“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捋完,殿下说了,今日事今日毕。”
高颎:“那宫门落锁了怎么办?”
窦颐沉静道:“不会,如今没有了文物北迁那样紧迫的任务,殿下还说熬夜不可取。”
高颎:“……”
二圣常常会道“太子说”“阿圆说”,如今连新入东宫的属官,也无法避免沾染上了吗?
半个月后,西突厥使臣前来长安朝见,如今隋朝一统天下,连向来关系敌对的西突厥都派出使臣,一来表达善意,二来试探虚实。
若说杨坚对陈叔宝算得上仁慈,不仅赐宅还给官做,对突厥使臣便称得上冷漠了。
他根本没有让人以外邦使者的礼节相迎,而是在日常处理政务的两仪殿里召见对方。
突厥使臣行大礼,杨坚平静叫起,随即开口:“使者可有听说过陈叔宝此人。”
“听说过,”使臣忙道,“陈叔宝是陈国皇帝。”
杨坚:“既如此,你可见过俘虏陈国皇帝的神龙皇太子?”
皇帝命左右侍从把使臣带去东宫,既然来了大隋,怎可不拜见皇太子。
杨珏正在观看禁军演武,检查他南征的这些天,守卫皇宫的武士有没有懈怠,忽听内宦禀报,说陛下遣侍从护送突厥使臣前来。
杨珏示意演武暂停,奇怪地问:“阿耶把人带来做什么?”
他主动请缨招待突厥使臣,结果阿耶不同意,说是自有安排。
内宦连忙回答:“陛下让他拜见神龙皇太子。”
杨珏嘴巴一抽。
他沉默良久,这下连突厥都知道这个称呼了,如此一来,岂不是板上钉钉,再也没有修正的机会?
杨珏板着脸,等突厥使臣来到跟前,他侧头望去,目光森寒又威严。
使臣目露惊恐,他被隋朝皇帝恐吓,又被灭了陈国的皇太子震慑,一时间抖若筛糠,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爹真是太过分了,杨珏思来想去,决定挽留突厥使臣,邀请对方观看演武。
杨珏命左右迎使臣入座,掀起一个笑容:“孤带兵水平有限,若有什么改进的地方,还望使者告诉孤。”
两个时辰后。
突厥使臣腿软脚软地离开皇宫,看着他慌乱的背影,杨珏忽然想通了。
算了,神龙太子就神龙太子。
等他再长大一些,分别给阿耶阿娘添加二十八个字的尊号!
……
南北一统,陈国归隋,如此一来,江南地区同样要实行改革。
朝堂上下疯狂运转起来,随着工作量增大,君臣越发忙碌,因为陈国旧地遗留的问题太多太多了,不得不小心斟酌。
等杨珏处理完军队的事,正式回归朝堂,发现阿耶竟然三更半夜点灯,阿娘也在一旁低声建议着什么。
案桌的奏章堆起高高一摞,杨坚道:“……地方官制太过冗余,到了不得不裁撤的地步,我粗粗一数,天下二百余州,六百余郡,一千五百余县……”
随后叮嘱妻子:“这事不要和阿圆说,你我秘密商议,先拿出一个章程来,他刚歇息不久,免得又要揽活做。”
察觉到杨坚给他掖被子次数直线下降,从而察觉到不对劲,半夜起床突击的杨珏:“……”
杨珏很是不高兴,他不过出征一趟,阿耶竟提防他到这个地步。
尊号传突厥他就忍了,爹娘非要熬夜理政,他忍无可忍。
第二天杨珏上朝,照常参与朝事,发表见解,下朝后看似去往东宫,实则绕回了甘露殿。
另一侧,杨坚正要乘辇,忽而皱起眉,觉得腰侧不甚舒服。
皇帝当着周围大臣的面,抱住了身旁的皇后:“伽罗,我腰疼。”
大臣们被这突发状况惊了一惊,正感慨圣上的举动也太自然了,听闻腰疼两个字,霎时不平静了,七嘴八舌关怀起来。
杨坚不耐烦听他们说话,摆摆手,继续抱着皇后不放。
独孤伽罗不禁担忧,忙低声命人请太医:“先回寝殿,让太医检查了再说。”
夫妻二人回到甘露殿,却见太医们拎着药箱,神色严肃地站成一溜待命。
独孤伽罗惊讶极了,太医竟来得这么快?
“臣奉殿下之令,为圣上和圣人请脉。”领头的太医恭声说道。
殿下,满宫只有太子可称殿下。
杨坚不知为何有了不好的预感:“阿圆呢?”
宫人齐齐望向内殿,杨珏走了出来,他的身后是空空如也的案桌,像是被洗劫了一般。
“奏章我没收了,阿耶阿娘先行检查身体。”杨珏面无表情,“若有问题,神龙皇太子可是会发飙的。”
杨坚:“……”
独孤伽罗:“……”
杨珏搬了个矮凳坐下,手撑在膝上,示意太医给帝后检查。
见阿耶阿娘一时没了声,杨珏狐疑起来,继而冷冷道:“方潜!”
方潜是皇帝贴身内侍的名字,闻言打了个哆嗦,忍不住道:“圣上方才腰疼!”
[97]第 97 章:我与太子永不相疑
杨珏脸色变了,怪不得阿耶阿娘下朝后回了甘露殿,而非前往两仪殿召见大臣。
杨坚脸色也变了,他想说些什么,被忽然站起身的皇太子一眼定在原地。
杨珏按捺住怒气,示意宫人把软榻拉过来,让太医给皇帝仔细诊断一番。
“动作轻柔点。”
“是,殿下。”
杨坚很快知道了什么叫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在贴身内侍叛变的情况下,他只能任由太医摆布,杨坚沉默一会,转头望向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自己都自身难保,熬夜理政被阿圆发现了,指不定孩子下一秒就要朝她发脾气。
她立马道:“听阿圆的!”
随后语带责怪:“腰疼不是小事,那罗延,不可讳疾忌医。”
杨坚:“……”
杨珏没有忘记一旁的母后,他把原先坐的矮凳搬过来,牵着独孤伽罗坐下,反正轮流诊脉,一个都跑不掉。
帝后坐着,太子站着,太子不一会换了个站姿,双手抱臂,板着脸虎视眈眈。
夫妻俩恍然发觉幼子竟是这般高大了,因着心虚还有席卷而来的动容,杨坚面对太医的问询无比配合,解开外袍,低声说自己哪里不舒服。
约莫小半个时辰,太医朝杨珏拱手:“圣上这是操劳过度,敷上膏药卧榻休息为宜,若辅以施针,大概数天就能缓解酸疼。”
目前看来不严重,再严重些就要开内服的药方了,杨珏点了点头:“你尽管施针敷药。”
扭头对内侍道:“扶阿耶去寝殿休息。”
现、现在?
杨坚万万没想到阿圆竟安排他卧床半月,他沉声开口:“胡闹!”
很快温和了语气:“连太医都说没什么大事,朕……”
杨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是一家之主,他淡淡道:“圣上暂定休息半月,朝政诸事由我处置。”
话音落下,他问给独孤伽罗诊脉的太医:“阿娘身体如何?”
太医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话,皇后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但还是那句话,气血微虚,睡眠不足。
杨珏皱起眉,补充道:“那阿娘跟着阿耶一道歇息,七天后气血通畅了再说。”
独孤伽罗一听,怎么她也要养病!
当即放软神情想说些什么,杨珏捂住耳朵:“我听不见。”
现在轮到他油盐不进了,他调整了一下捂耳朵的姿势:“这些天的奏章,我替你们保管,早日休息够,就能早日出来。”
语调暗含怒气:“阿耶阿娘,你们也不想阿圆去洛阳,对吧?”
*
光线明亮的寝殿,杨珏坐在床边给爹娘念奏章,随即给出自己的处理办法。
“……地方官制臃肿冗余,六百余郡直接撤销,县同样如此,该撤的撤,该合并的合并。”杨珏道,“如此一来,地方官员少不了调动和裁撤,一时混乱是免不了的,朝中可派巡查御史镇场,阿耶觉得如何?”
杨坚思考片刻,提出几条建议,杨珏随后看向独孤伽罗,和丈夫并排靠在软枕上的皇后点了点头。
杨珏站起来:“午后我召高颎等人议事,稍后再来见你们。”
说罢大步离开了,杨坚:“……”
杨坚扶了扶腰,有些难受。
独孤伽罗侧头看他的表情:“还疼?”
太医刚施了一回针,疼倒是不疼,皇帝叹了口气:“闲下来不习惯。”
独孤伽罗何尝不是,转念一想,七天后她就可以离开寝殿了,可那罗延还不行,除非想彻底引爆阿圆的怒气。
她不容置疑:“你就安心躺着。”
两仪殿内,被传召的臣子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坐在御案后的太子,同他们宣布这几天二圣身体不适,由他代为处理朝政,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高颎联想到皇帝抱着皇后说腰疼的场景,心想陛下的病该有多严重,连皇后都需要寸步不离地照顾!
其余大臣同样想到了这点,当即表达了对圣上的担忧,很快接受了太子代为理政的事实。
皇帝,皇后,太子,他们的相处模式乃是大隋特色,向来不分你我,以殿下的威望和能力,处理朝事定当游刃有余。
事实正如他们所料,太子虽年少,与父皇执政风格不同,作出的决策无一不英明,地方郡县裁撤和官制改革一事,正式在朝堂上提了出来,由太子亲自主持推行下去。
翌日傍晚,杨珏照常回到甘露殿,看爹娘有没有遵循圆嘱。
杨坚披着被子沉声道:“阿圆,朕骨头都要散架了。”
杨珏看向太医,太医说圣上经受了几次针灸,出门看看风景,更有利于身体恢复,于是他答应下来:“那阿耶阿娘可以去花园散步。”
转而拉长声音:“不许去往前朝!”
……
太子理政已有五六天,大臣们开始有些不习惯,逐渐卷得挺适应。
这期间安王等人提出探病,皆被太子拒绝,说父皇母后需要静养,拒绝叨扰,让他们改日再进宫。
起初还没有如何,忽然有小道消息传出,说宫人看到了二圣在花园散步!
问题来了,圣上能走,说明腰椎没有大问题,既如此为何需要静养,还把朝政托付给太子殿下?
联想到太子霸道的性格,手里的兵权,市井不知何时飘荡起一句惊悚的论断。
圣上这是被太子架空了!!
左仆射府,高颎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是谁放的谣言,难不成不想活了?”
右仆射府,杨素鹰目微眯:“那递消息的宫人定是被收买了,还有谣言源头……三教九流之地,去查查身后的主使是谁。”
权高位重的大臣,多是一笑而过,认为这是无稽之谈,然而一些小官心里没底。
他们又不是高颎杨素,承蒙太子私下召见的次数不多,即便他们认为太子的位置板上钉钉,提前夺权实在没必要,但天之骄子的权力欲是无穷的,即便父子情深,焉知有没有反目的那天?
宁王府,杨广一鞭子抽向跪在他面前的贴身随从。
随从惨叫起来,痛得在地上打滚,杨广却是听也不听,他眼带戾气,赐给他一鞭又一鞭。
“谁准你动用太极宫的暗桩?”杨广只觉头脑轰鸣,蠢货,那是他接受再也争不过杨珏的事实,从而认命以后,为了保全自己拉拢的人脉。
若日后新帝登基意欲对他不利,他也能提前准备,或逃跑或做出应对。
太极宫的宫人有多难收买?东宫是太子的地盘,后宫又被阿娘牢牢把控手里,他进宫多趟,只勾得一个后花园的小宫女。
谁知道面前这个自作主张的蠢货,从小宫女处得知阿耶身体或许无恙,以为来了机会,偷偷让人散播太子篡权的流言。
随从大口大口喘着气,闻言倔强道:“二郎待下人和善,还准许我读书认字,我自跟着二郎以来,一心认定您一个恩主。二郎资质出众,文武双全,偏偏屈居人下,封王以后连长安都不能出!”
他表情哀伤,满是对杨广的打抱不平:“可太子……二郎对上太子只能认命,这么多年来,属下也早就认命了,唯独心里难受,如今眼瞧机会来临,二郎难道就真的甘心吗?”
杨广没说话,甘心吗?
自然是不甘心的,可他没有办法!
他眼中尤带戾气:“机会,哪里有机会,杨珏连朝政都掌控住了,我只瞧见了蠢货的自作主张!”
“您真的相信陛下把朝政交托给了太子?陛下的腰伤,最多只是轻伤,怎么可能舍得放下权力。”随从颤声道:“天子之位,至高无上,最是孤寒!”
杨广嗤笑一声:“你是说阿耶是被杨珏强迫的?”
“是。”随从苍白着脸,他对太子夺权的行为深信不疑,皇家怎么可能存在纯孝一说,太子握有禁军,想要做些什么实在太简单了。
然而皇帝就甘愿退位让贤吗?开国之君,底蕴深厚,若父子相斗,二郎的机会就来了。
太子赢了,将会背上不孝的名声遗臭万年,陛下赢了,定会另择储君。
“就算奴婢的猜测是错的,此计也可离间陛下和太子。陛下渐渐年老,再英明的明君,也逃不过晚年猜疑,他对太子的忌惮定然日益加重,二郎不必着急……”随从身上的伤实在痛得厉害了,他抖着嗓音,“太子现下的声望将会成为往后的催命符,我们来日方长。”
杨广把鞭子扔在地上:“你忘了还有阿娘,阿娘最是偏袒杨珏,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随从静了一静,低声道:“如果有心向二郎,能和陛下吹枕边风的美人……”
还是那句话,明君步入年老,许禁不住美色诱惑,陛下宠了皇后大半辈子还不够吗?
*
甘露殿,得知谣言的独孤伽罗大怒。
她的眼线遍布皇宫,就算在修养,有关太子的大事宫人也不敢对她隐瞒。
“查,掘地三尺遣人彻查。”
躺在榻上的杨坚,反应比妻子还要激烈,他坐了起来,被子一掀:“朕还没死!”
阿圆强制让他休息,杨坚心里又酸又热,与此同时日日都在反思自己,以后不能再不顾身体。
这是孩子给他的小教训,杨坚默认了,阿圆本就为了朝政忙碌,如今竟还被人编排,他听独孤伽罗吩咐人去查,面色犹有余怒。
忽然想到七天过去,妻子被阿圆规定的解禁期到了,他阴沉着脸:“伽罗,明日一早你去和朝臣叙说真相,朕熬夜处理政务导致腰疼,数天便能痊愈,歇息半月是太子心疼朕,也是对朕的惩罚。”
朝臣得知他的窘态,杨坚不在意,还有,“让史官记下朕的话,往后编入《隋史》之中:我与太子永不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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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谋划着收尾了,有点卡文,再过几天我看看能不能固定时间更新
宝贝们想看什么番外,我可以挑着写!
[98]第 98 章:太子亲军,他当定了
我与太子永不相疑。
这话伴随着杨坚养病的真相,爆炸式席卷整个朝堂,辟谣者还是突然出现的皇后,没点心理准备的大臣直接愣住了。
哪怕有心里准备,高颎杨素等人也觉猝不及防,感情圣上的腰伤几天就能好全,之所以窝在甘露殿不出来,是因太子恼他不顾身体,强制父皇休息作为惩罚。
这就是一家之主的含金量吗?
被众臣用恍惚甚至敬畏的目光注视的杨珏:“……”
他有些惊讶,嘴上没说什么,半晌翘起一个弧度,低下头,云淡风轻地翻阅着奏章。
没想到阿娘竟把真相说出来了,阿耶难道不要形象了吗?
不过“永不相疑”四个字哄得他很高兴,前些天积蓄的怒气基本上散完了。
独孤伽罗坐在杨珏身旁的月牙椅上,等大臣散去,杨珏立马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阿圆这几天都在为朝政忙碌,甘露殿两仪殿来回跑,抽不出精力过问其他,她摇摇头,唯恐孩子脏了耳朵:“小事,有宫人吃里扒外,很快就能解决。”
杨珏便不问了,阿娘可是这个领域的王者!
又叮嘱独孤伽罗:“阿娘可千万不能重蹈阿耶覆辙。”
“记住了,我怎么会不记得阿圆的话呢?”
……
宁王府,浑身满是伤痕的随从正嘶嘶涂药,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随从抬头看去,来人正是杨广的另一位心腹,平日负责王府的安防,他正想问对方的来意,来人厉声道:“将毒酒给他灌下!”
这蠢货的谋划失败了,为了不把王爷牵扯下水,必须毁尸灭迹,万一查出什么,宁王府上下都完了。
想到王爷得知圣上回应时的表情,来人眼底闪过恐惧,就在这时,外头喧哗起来,哗啦啦,是刀剑摩擦的声响。
“奉圣人之令,捉拿传谣之人,违令者同罪!”身披甲胄的皇后亲卫闯了进来,没想到竟是看到杀人灭口的场景,领头者踹掉酒壶大喝道,“把屋子的人都绑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被突发状况惊住了,皇后亲卫粗鲁地把他们绑住,押到正厅,随即对候在正厅的杨广道:“宁王,二圣宣召,要宁王随末将一道入宫。”
“……”杨广放在身侧的手攥了起来。
他昨天仁慈地没有抽死那蠢货,没想到今天就要被蠢货带累了。
这才一天都不到,母后就查到了他和后花园宫女的来往,杨广闭上眼,顿生荒谬之感,母后这是派了多少人探查?
这其中有没有父皇的手笔,他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认命多年,竟一朝败在自作主张的下属身上,杨广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些什么,皇后亲卫却不愿意听了:“宁王请。”
半个时辰后。
“跪下!”
甘露殿回荡着独孤伽罗的怒声,杨广砰地跪在她面前。
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庞落下,啪嗒掉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低声示弱:“阿娘,我不知情。”
“不知情,不知情会引诱宫女,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来?不知情会赐毒酒灭口,欲杀伺候你多年的忠仆?”独孤伽罗拔高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和你阿耶有多生气,就差掘地三尺,没想到掘出一个你。”
她说着说着,眼里现出冷意,即便这些年杨广越发不爱说话,与他们越发疏远,到底也是亲儿子,她和那罗延怎么也没料到,二郎背地里居然打着那么多小主意。
“你知不知道我在给你挑王妃的人选,阿摐?”独孤伽罗从一旁的墙上取下马鞭,狠狠朝着杨广抽了下去,破空声伴随着闷哼,杨广眼泪流得越发厉害了。
他大哭道:“阿娘,我错了,我与她发乎情止于礼,少年慕艾,实在情不自禁,此外,阿摐绝无与三弟相争之意!”
“好一个无相争之意!”熟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杨坚接过独孤伽罗手里的马鞭,他沉稳的面容难看到恐怖,手上一个用力。
“阿、阿耶。”杨广只觉火辣辣的疼痛自脊背升腾,父皇的力气比母后大,这是把他往死里打。
“朕的一切都是太子的,宁王的宁字,是为告诫你修身、自省,没想到你还是同幼时一样,本性那么多年都没变过。”杨坚同他叙说事实,“‘相争’二字,就不是你该想的,明白吗?”
这话太过直白,足以窥见皇帝有多怒。
独孤伽罗叹了口气,给杨坚抚后背,再看杨广的时候,面色愠怒又厌烦。
次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错,可当这块肉要对阿圆不利,她第一个不同意。
杨坚接着打了几鞭,想起自己还没解禁,万一动作太大牵扯到腰,阿圆又要同他生气了。
见杨广脊背鲜血淋漓,显然再承受不住,他沉着脸道:“即日起裁撤宁王府侍卫,除宁王王爵,改皇次子广为国公。”
独孤伽罗补充:“赐八名教习,让教习好好教教宁国公规矩。暂定半年期限,什么时候学完了什么时候出来,阿摐,你还小,阿娘再不希望你走错了路。”
说完吩咐人把次子抬下去,治伤的同时,希望杨广深刻记住这回的教训。
等杨广半昏迷着被人抬走,夫妻俩怒意渐消,眼里带着冷酷的评估。
“再有下回怎么办?”
独孤伽罗问的是万一次子还怀有不切实际的野心,又该如何。
“不会有下回了。”杨坚道。
为了江山巩固,为消除对太子的所有威胁,今降宁王为国公,来日不是不可以废为庶人。
新帝对兄弟下手,终究不好听,让他来做便是。
他不会把难题留给阿圆。
翌日降宁王为国公的旨意,掀起了轩然大波,杨勇好端端地待在王府,正一头雾水,结果宫中来人,说圣人召安王进宫用膳。
杨勇以为爹娘这是想他了,赶忙拾掇一番进甘露殿,席间只有帝后和他,阿圆居然不在。
“你幼弟有事来不了。”独孤伽罗和声说完,和杨坚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试探。
帝后套话的水平太过高超,杨勇根本没听出来,当阿娘问他志向为何的时候,他不假思索:“阿圆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跟班兄长,岂是徒有虚名?
宇文化及只能在他身后吃灰!
独孤伽罗露出欣慰的笑容,杨坚暗暗颔首,罕见地给长子夹了菜。
杨勇受宠若惊,一时间忘记了探听二弟的事,等回到府中,安王妃问起他,杨勇一拍脑袋:“忘记了。”
安王妃送他一个大白眼:“你说说你还能记住什么?”
杨勇十分不高兴这个白眼,告诫妻子注意语气。
“哎哎哎,你这婆……娘子,别揪我耳朵!!”
“阿耶让我改日约阿圆去蹴鞠,揪坏了谁赔?!”
*
两仪殿,杨珏放下手中的笔:“二兄怎么惹阿耶阿娘生气了?”
他这些天没空阅览东宫情报,可好端端的宁王变成了国公,是谁都会好奇,今日便召窦颐过来。窦颐梳理能力极强,且极有上进心,杨珏便有意让她承担更多的职责,和伐陈的时候一样兼管情报。
窦颐双手递上一张纸,末尾附有她的分析,杨珏一目十行看完:“你说他是造谣我架空父皇,意欲夺位的罪魁祸首。”
“臣只是猜测,圣人亲卫前去宁国公府拿人,只能与流言有关。”
见杨珏看了一会,便把情报放下了,窦颐忍不住道:“殿下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向来与二兄不亲,他做的一切妨碍不到我。”杨珏脸上浮现些许骄矜,“就算妨碍又如何,阿耶阿娘怕我烦心,定会亲自处理,就像这回一样。”
太子的语气是何等的笃定和骄傲,充斥着对帝后的爱意,若不是窦颐亲眼所见,她根本不信皇家竟有这等浓烈的亲情。
圣上说“永不相疑”,皇后出手雷厉风行,不论册封安王宁王还是撤次子为国公,都是为了帮太子扫除清障,不让太子受一点委屈。
窦颐告退前问:“殿下何时回东宫,还有诸多要事需殿下定夺。”
杨珏想了想:“快了。我多做些,阿耶解禁之后便会轻松许多。”
窦颐听到解禁二字眨了眨眼,原来是传闻是真的,太子想把圣上关起来,圣上一点办法都没有。
忽然想到这几天火爆长安城的新闻,从前与皇后交好的一位夫人参加宴饮醉了酒,透露出全长安都感兴趣的帝后太子相处日常:“臣斗胆,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杨珏:“你问。”
“传言有云皇后身为随国公夫人之时,曾和交好的友人说我儿掌控雷电……”
杨珏:“……”
杨珏斩钉截铁:“这是谣言!”
四年后。
长安城西郊的藏书阁,墨香四散,人流如织却分外安静。
藏书阁共有三层,远远望去是塔楼的形状,阳光撒在匾额上,“神龙”二字仿佛闪着光。
这是数年前二圣为太子所建,当做征伐陈国的礼物,如今向所有报名科举的学子开放,只需拥有报考的凭证,就可以免费进入。
当然,借书回去读是不行的,但可以花费一些代价誊抄。
藏书阁早就树立起十分完善的规则,只见一楼的借阅区和誊抄区井然有序,唯有翻书的声响,而无其余杂音,一个青衫的学子奋笔疾书,半晌收起书袋,站起身来,把书籍交还给进口处的官吏。
“世南兄?是不是你?”
学子刚离开藏书阁没几步,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虞世南转头望去,发现叫住他名字的,是他游历时结识的友人,游历结束他们就分道而行了,没想到还能在长安见面。
旧友相逢,皆是感慨万千,友人说自己也是来抄书的,忙又问他:“世南兄,文举和武举不日就要开始了,你报名了哪一科?”
去岁大隋确立了以考试选拔人才的制度,不限门第,良籍可自主报名,实是开天辟地之壮举。
登时举国沸腾,世家门阀把持的九品中正,彻底被扫除到旮旯角里!
听说阅卷糊掉名字,还有为女子专设的考场,便是有大臣死谏反对,终被朝廷强硬地推行。
年近而立的虞世南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文举科目多样,我更擅长经义策论,经学,算学或者律法。”
友人瞠目结舌:“世南兄四门都要报?”
见虞世南点头,他肃然起敬。
“《开皇律》乃鸿篇巨制,连我的师长都不敢说学透了……”
虞世南道:“考纲一出,我也学的艰难,不过死记硬背罢了,背多了摸到规律,答题越发有了心得。”
继而低声说:“主持编撰的皇太子殿下,当年才十五岁,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皇太子那还是人吗,友人这般想着,对虞世南越发钦佩。
世南兄定的目标远大,日后前途一定低不了!
这厢他们在讨论文举,不远处,在客栈歇脚的李靖念念有词。
“耍刀要横劈,拉弓不着急……”李靖今年十六,面颊尚且稚嫩,眼神却是十分锋锐成熟,等背完口诀,他在心中温习了一遍武举的注意事项,转身大步上楼。
太子亲军,他当定了!
[99]第 99 章:圣上离家出走!
月落日升,又是崭新的早晨,当世第一大城长安,除去安静矗立的藏书楼,人声鼎沸,望之一片繁盛。
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骆驼在街上吆喝,路过的百姓对此见怪不怪,不一会儿来了巡街的小吏,提醒他不要妨碍官道,若要买卖有专门的集市,若再阻拦行人,需递交罚款。
胡商一口流利的隋朝官话:“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小吏:“……大人是称呼耶娘的,我不是你阿耶!”
虞世南和友人告别之后,落脚在和李靖相同的客栈,因为房间就在隔壁,两人不可避免产生了交集。
虞世南认为这个少年人魁梧英武颇为不凡,李靖觉得大他一轮的书生挺聪明,得知李靖的舅父是大隋名将韩擒虎,对方不靠舅父提携,偏偏执拗地要来参加武举,虞世南有些吃惊。
“就算有家族庇荫,也只能当个功曹或是员外郎,何时才能建功立业,求取富贵?”李靖解释,“舅父的提携就更没用了,我不想去他麾下,我要成为太子亲军。”
太子亲军,那可是两年前刚刚组建,便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神龙卫,虞世南道:“太子亲军最是难进。”
李靖拍拍自己的胸脯:“只要我成为武举第一!”
二人在屋里聊了又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捷报——捷报——”
李靖从窗户探出头,却见高举战报的使者在长安街驰骋:“神龙皇太子横渡辽水,攻灭高丽,高丽婴阳王袒胸牵羊,向我大隋递交降表——”
“今后高丽永归隋土,皇太子不日回京!”
“轰”的一声,大街小巷瞬间沸腾,便是阅历颇深的虞世南也激动起来,更遑论才十六的李靖了。
高丽作为隋朝属国,越发畏惧隋朝的强大,早些年就有和突厥联合之意。加上有辽河天险制约,婴阳王蠢蠢欲动,去岁正式和二圣撕破脸,拒绝纳贡,不尊藩礼。
然后他们就踢到铁板了,太子亲自督造战船,率军三十万征讨。
起初高丽君臣很坐得住,认为有辽河杵在那,不论气候还是风浪,都不是隋军可以抵御的。
谁知隋军闪电般地渡河,闪电般地兵临城下,眼见领土没了一半,婴阳王害怕了,连忙上表认错,称自己是“辽东粪土臣”。
皇帝杨坚回信说来不及了,称儿臣都没用,“朕之意愿等同太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街巷传来读书人的歌颂声,虞世南按捺住激动,重复出这句话。
李靖更是心潮澎湃,恨不能立马到太子麾下效力,南征北战,立不世之功。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高丽没了还有突厥,契丹,吐鲁浑……
不急不急,往后灭国,一定有他的一份!
*
“蕞尔小国,兵势不盛,竟还敢不知死活的挑衅。”
辽东通往长安的官道上旌旗遮天,军队如游龙一样蜿蜒,当着投降的婴阳王的面,将领们肆无忌惮地讨论着灭高丽之战,宇文化及笑得最是大声,语气满是不屑。
李渊摇了摇头:“宇文小将军此言差矣,我看高丽王不是不知死活,而是太有自知之明了,知道自己并非贤主,故而紧赶慢赶向大隋称臣。”
宇文将军就宇文将军吧,居然还要加个“小”,宇文化及脸一拉,这唐国公和安王一样,是和他对上了不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阴阳起来,受害者婴阳王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却又无可奈何。
隋军给他座上宾的待遇,可他宁愿坐在清净的囚车里,短短几天,他遭受到语言和心灵双重折磨,这群混不吝将领溢于言表的轻视,割得他鲜血淋漓。
“好了。”不远处传来制止的嗓音,杨珏侧过头,不赞同地道,“日后高丽王与你们是同僚,怎么能这般开同僚的玩笑?”
十七岁的神龙皇太子,眉目骄阳般俊丽璀璨,令人望之失神,青年背脊宽阔,骑在马上的姿态舒展。
宇文化及立马认错:“蕞尔小国,末将不提就是了。”
杨珏:“嗯。”
李渊也道:“等到了长安,末将当定期上门拜访,向新同僚表达关怀。”
杨珏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表哥热爱结交好友,高丽的旧主一定会对新环境熟悉起来。
在和将属说话的过程中,杨珏看都没有看婴阳王一眼,然而后者听到他的声音便发起抖,从心底漫出恐惧。
杨珏不在意婴阳王的反应,怕他的人多了去了,可一旦他施舍拇指大的仁慈,这些人必须心怀感激地谢恩。
天气越发炎热,杨珏下令军队加快返程的速度。回京后修整几天,恰能赶上第一届科举,考试流程是他一手策划的,若赶不上总有些可惜。
还有阿耶阿娘,这些天他们应当从太极宫出发,前去新落成的行宫避暑了,行宫是他出钱建造,送给二圣的礼物,不知合不合爹娘的心意?
……
麟游县仁寿宫,绿树如荫,处处散发着凉爽的气息。
独孤伽罗惧热,杨坚稍稍好些,却也喜欢阴凉,夫妻俩一到行宫便喜欢上了这里,更何况这是太子送给他们的礼物。
他们给阿圆建了座藏书阁,阿圆隔了几天便筹划着还礼,试问世上还有哪个孩子贴心至此!
根本没有,独孤伽罗都不想回去了,在阿圆凯旋之前,她要把仁寿宫的美景游览十遍。
七天后,独孤伽罗的好心情不见了。
见皇后面容严肃,死死盯着不远处,和一个如花似玉的宫女交谈的帝王,伺候的侍从大气不敢喘一声,空气寂静得如同死人了一般。
“那人是谁?”
“是、是太极宫掖庭抽调来的宫女,平日干些杂活。”
侍从想哭的心都有了,独孤伽罗怔怔地站在原地,在她看来,杨坚面容温和,而他对面的少女二八年华,有着她永远触及不到的年轻。
独孤伽罗内心积蓄的怒意层层加深,到底还怀有理智,那罗延这么多年都守着她一个人过,她不愿相信丈夫变心。
可这幅画面给她的冲击太强烈了,尤其那宫女含情脉脉,杨坚走的时候还回望了一眼!
“去查。”见杨坚离开了,她也回到寝宫,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和妻子同桌用膳的皇帝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
直至午后侍从来报,说圣上也在查那宫女,动作颇为急切,紧接着把宫女身世一股脑说了出来:“前周蜀国公的孙女尉迟氏,全家获罪后充入掖庭……”
独孤伽罗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醒了还在熟睡的丈夫:“你什么意思。”
杨坚一时没反应过来,独孤伽罗:“尉、迟、氏!”
这个姓氏叫她刻骨铭心,从前宇文赟的贵妃尉迟炽繁,胆敢羞辱设计她的孩子,蜀国公尉迟迥起兵反叛,给杨家的大业带来麻烦。
如今尉迟贵妃骨头都烂了,新冒出一个侄女,竟是让杨坚对她如此和颜悦色。
杨坚这般对待仇人的亲眷,着实触碰到她的逆鳞,他忘了宇文赟写下阿圆与尉迟氏庶女的赐婚圣旨了吗?
独孤伽罗眼睛气得发红,失智之下打了他一巴掌。
“啪!”
巴掌声响起的瞬间,寝殿伺候的宫人腿一软,哗啦啦跪了一地。
完了,完了,他们眼前一黑,仿佛预料到了动荡的发生。
杨珏率军到达京兆营地,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好几天,他下令众人驻扎不久,一匹匹快马从仁寿宫的方向奔驰而来,领头者竟是尚书左仆射高颎!
“殿下,殿下,不好了。”高颎见到杨珏像是看到了救星,满面愁容霎时舒展开来。
他根本来不及恭贺皇太子的不世之功,缓了口气道:“圣上离家出走了!”
……
皇帝被皇后掌掴之后,一怒之下骑马跑了出去。行宫四周是茂密的山林,宫人眼见大事不妙,飞速地通知左右仆射,高颎和杨素齐齐出动,还是没把皇帝劝回来。
高颎叹道:“圣上打定主意要在山里住宿,夜晚更深露重,臣实在没办法了。”
“阿娘呢?”杨珏抓住重点。
“皇后圣人还在生气。”
杨珏:“……”
杨珏命令副将约束将士,翻身上马,往仁寿宫狂奔。
营地离长安近,离麟游县亦不是很远,骏马踏入山林地界,耳边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杨珏最后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离家出走的爹,杨坚沉着脸,脸上的巴掌印鲜红无比。
不熟悉皇帝的人,当即会被杨坚的怒意所摄,然而杨珏对他阿耶再了解不过了,阿耶眼眶残余着发红的痕迹,衣裳也是纷乱的,腰封都没系好,气质不复往日沉稳,胸腔不住地起伏。
杨素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杨坚怒声道:“聒噪!”
“就算她三催四请,给朕下跪,朕也不会回!”
杨素不说话了,权高位重的右仆射似是丧失了语言功能,就在这时,杨珏从密林中出现,显出身形大声呼唤:“阿耶。”
杨坚愣住了:“阿圆?”
远征高丽的皇太子殿下瞬移出现,逮住了离家出走的爹,杨珏身后的高颎松了口气,被皇帝顺走的骏马蹶了蹶马蹄。
大隋有救了!
[100]第 100 章:《阿圆曲》
杨坚看到杨珏的怒气几乎瞬间消弭,尤其杨珏风尘仆仆,长靴沾着尘土,他惊喜又心疼。
他扭头望向高颎:“太子已经回到京兆,朕为何没有收到禀报?”
还能为什么?
陛下你都往山里钻了,消息闭塞能有什么办法,高颎尽量让自己冷静,不去看皇帝脸上的巴掌印,这时候杨珏开口了:“是我急着想见阿耶。”
说罢朝一旁示意:“你们先退下。”
皇太子发话了,众人顿时如鸟兽散。
杨珏手揽上不自觉面露动容的皇帝的肩膀,没有立刻劝人回去,而是拉着人在树底坐下。
青年摆出一副谈心的姿态,小声问道:“阿耶你怎么惹到了阿娘?”
“……”杨坚沉默下来。
杨珏很有耐心,他知道阿娘不会无缘无故打人,阿耶也不会无缘无故委屈,这其中到底谁对谁错,是急需弄清楚的事。
如果他爹真的是过错方,那他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和颜悦色了。
杨坚面对臣子脸色阴沉还说人聒噪,可面对心爱的孩子,他被哄得不自觉透露了心声。
午后独孤伽罗大怒之下透露了“尉迟氏”三个字,电光石火间,杨坚什么都明白了。他前脚遣人调查,妻子后脚就知道了,独孤伽罗打了他一巴掌还没完,随后激烈质问他是不是想吃嫩草,问他是不是忘记了成婚时的誓言。
什么誓言?
誓无异生之子!
独孤伽罗还骂他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仇人孙女,杨坚一气之下牵马出走,当下沉声道:“……花圃遇见那宫人不过偶然,可朕总觉得她眼熟,想要看看她意图做什么。”
以杨坚的城府,多疑谨慎是本能,可以说除了妻子幼子,他谁都不信,当时杨坚身后还有好几个侍从待命,皇帝便允许了尉迟氏的接近,认定其居心不良,回头立马派人调查。
如今总算知道了她长得像谁,从前的蜀国公尉迟迥。
杨坚直觉没出错,谁知道妻子发飙了,他气独孤伽罗不分青红皂白就掌掴他,再怎么说他也是皇帝,皇后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风拂过树梢传来沙沙的声响,杨坚说着又恼怒起来:“你阿娘简直放肆!”
杨珏明白了,这是信息不互通造成的误解。
他点头附和,随即站在母亲的角度耐心分析:“阿娘许是看到了您和尉迟氏交谈,她心里难过。”
杨坚不说话了,太子殿下继续道:“她最在乎的就是您,若阿耶有天看到阿娘和尉迟迥一脉的美郎君私下会面,您会怎么想?”
杨坚:“……”
杨坚脸色都变了,杨珏趁热打铁:“阿耶跟我回去吧,天色都暗了,待在山林里不安全。”
杨坚神情缓和了不少,望向孩子的目光带着温柔,却是仍旧不松口:“不回。”
话都和杨素放出去了,皇后不来三催四请,他岂会自打脸面?
“真的?”
“真的。”
杨珏看看天色,没办法了,他起身牵来马匹,回过头,神色不容置疑。
杨坚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他失重一瞬,下一秒坐在了马背上。
杨珏把亲爹扔上马,紧接着跨了上去:“阿耶,坐稳了!”
高颎和杨素只觉一阵风吹过,伴随着逐渐遥远的马蹄声。
方才什么东西过去了?
侍从大呼小叫起来:“圣上,是圣上!”
圣上愿意和殿下回宫了!!
仁寿宫,膳厅。
帝后二人坐得远远的,像是隔出了楚河汉界,独孤伽罗拉着突然出现的杨珏,脸上满是惊喜。
得知是儿子把丈夫从山里带回来,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怒火,阿圆远征高丽本就疲惫,几岁的人了还要阿圆操心!
立即叫人准备了丰盛的晚膳,催促孩子前去沐浴,杨珏也不着急,阿耶人都回来了,总不能再次离家出走,先填饱肚子再说。
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釜底抽薪,杨坚一时没办法了。
只好沉着脸,别开头,这一系列动作,独孤伽罗都懒得理他。
杨珏用完晚膳,矜贵地擦擦嘴,独孤伽罗柔声说道:“我和你父皇过不下去了,而今分宫别居再不复合,阿圆你选谁?”
杨珏:“……”
不如把他劈成两半,阿耶一半阿娘一半,这样人人有份,分居也无妨。
可惜太子殿下样样都会,就是不会分身。
不远处皇帝的手攥了起来,可见是急了,杨珏熟练地开始哄娘模式,小声凑到她耳旁:“刚才阿耶都哭了,说宫女的事是个误会。”
独孤伽罗一愣:“误会?”
杨珏信誓旦旦点头,详细解释了一遍,独孤伽罗很快不说话了,瞥向脸上顶着巴掌印的丈夫,陡然陷入沉默。
空气似是凝结了一般。
她垂下眼帘,眼里闪过歉疚之色,因着高傲惯了,有些拉不下脸面。
杨珏径直道:“阿耶,阿娘说她错了。”
杨坚猛然转头,不信妻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皇帝霎时忘记了让皇后三催四请下跪的言论:“你果真这般想?”
“……”独孤伽罗点了点头,她虽高傲却也果断,尽管有些不自在,还是重复了一遍,“是我的错。”
继而发出邀请:“阿圆都发话了,那罗延,我们和好吧。”
杨坚瞬间道:“嗯。”
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回答得太快,掩饰般地抚了抚短须:“朕做的也不够周全,让你心生疑虑,是朕的不是。”
“日后不论去哪,我都带你一起。”
……
见阿娘扬声让人送药,捋起袖子准备亲自给阿耶涂脸,杨珏偷偷溜了出去。
他来得急,准备住一晚便返回军营,没想到在游廊外遇到了窦颐,窦颐手中捧着伤药,见到杨珏分外讶然,沉静面庞霎时浮现欣喜:“殿下回来了。”
杨珏也很惊讶,随即露出笑容:“你不是在东宫吗?”
这些年,窦颐以她的能力征服了朝堂,民间传言说她是东宫的大管家,唯独十九了还没成亲,引来诸多猜测。
不是没有人上门提亲,都被窦家婉拒,朝臣见她和太子的默契,就算再迟钝也琢磨出了什么,渐渐没了声音。
窦颐给他看手中的药膏,说她刚来不久:“圣人午后把我召来,询问和圣上分宫别居的事,问我东宫如何,能不能匀出一间卧房给她,并决定今晚就启程。”
杨珏:“……”
感情阿娘早就考虑好了。
好险,他爹差点就要长居山林,和野人作伴。
窦颐哪里还看不出二圣这是和好了,她小声问:“殿下是怎么把圣上劝回来的?”
这有何难,杨珏云淡风轻:“以理服人,再以武力取胜。”
窦颐:“?”
*
皇帝离家出走的事太过震撼,一时连太子凯旋的风头都无法压下去,回到太极宫的帝后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皇家伤药那是一等一的好,杨坚脸上的巴掌印很快淡了,然而凑近了看,还是留有少许印记,进宫请安的乐平公主盯着父皇猛瞧。
“丽华。”杨坚沉声道,“我脸上有花?”
杨丽华腼腆一笑,很快转移话题:“阿圆呢?”
每当阿耶有生气的迹象,搬出幼弟百试不爽,果然杨坚面色变得温和:“科举将办,他去考棚巡查了。”
杨丽华央求:“那我等着阿圆回来,这是府上新做的糕点,阿耶也尝尝。”
每每公主府研制新的糕点,都是为了投喂太子,杨坚显然知道这件事,他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放在手上:“等你母后更衣回来,这块留给她。”
这几日阿耶阿娘黏糊出了新高度,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杨丽华有些牙酸,嘴上笑着说好。
另一头,杨珏在听礼部尚书等京官汇报细节,时不时地嗯一声,最后说道:“天热,初试当天记得熬煮凉茶分发下去。”
官员们恭敬应诺,杨珏从考棚出来,候在外头的侍从压低声音:“殿下,安王求您去他的王府一趟。”
“又怎么了?”
“世子吵着要做您的跟班,很快被安王教训了,这下整个王府都不安宁,安王实在没办法了。”
杨勇三岁的长子自懂事后,处处模仿太子小叔,若见到杨珏能高兴一整天,可惜小叔不是在出征的路上,就是在远征的途中。
杨珏眉梢一扬,正准备答应,皇帝跟前的内侍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殿下,殿下!”
“殿下何时回宫,公主也在呢,眼看时间不早了,二圣有些担心,特地派奴婢前来探查。”
杨珏便和东宫的侍从道:“告诉世子,我明日再去看他,做小孩要听话。”
说完大步往外走去。
被夕阳笼罩的太极宫一片祥和,不见至高与冰冷,甘露殿奏响隐约的琵琶声。
杨丽华捻了块果子,端端正正坐在后殿的庭院里,见到赶回宫的太子眼睛一亮,朝他嘘了一下。
杨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阿娘歪在榻上,闭目听着对面阿耶的弹奏,手指敲击,面带欣赏。
杨丽华附耳说道:“阿耶正在给阿娘弹奏《天高》和《地厚》。”
这是杨坚专为独孤伽罗创作的琵琶曲,代表夫妻相和,杨珏不由嘴角微翘,驻足聆听。
下一秒独孤伽罗道:“那罗延,换首旋律,我要听《阿圆曲》。”
杨坚颔首:“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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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世界完结啦,下一章开始番外!
番外内容都会标出来,大概有后世论坛体,原历史杨坚夫妇观影,阿圆当皇帝后太子杨大凤的日常(大凤是谁懂得都懂,宝贝不喜可跳)
也可能写的时候会有调整,宝贝们看标题进
[101]番外一:杨珏登基与杨大凤日常
杨坚五十五岁这年,当皇帝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并不是说他身体出了隐患,而是处理朝政时,反应速度略微下降,头脑也较年轻时容易疲惫。
按理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秦皇汉武,历代明君,哪个不是驾崩了才传位,他们活多久,皇位就要坐多久,五十五岁的杨坚相比七十岁的刘彻,实在是年富力强,思维清楚。
然而大隋二圣实在受不了一年到头,太子远征在外,碾碎突厥牙帐还不够,就差翻越葱岭发兵天竺。
许是年纪大了越发感性,思念孩子的杨坚和独孤伽罗爆发了,夫妻二人经过周全又慎重的商议,最终决定把皇位传给太子。
阿圆有皇位的束缚,一旦想要御驾亲征,文武百官的眼泪能把太极宫给淹了!
二十五岁的杨珏猝不及防成为新皇,东宫,听到消息的太原郡王杨凤“哇”了一声,趴在传位诏书上仔仔细细地瞧。
“阿娘,阿娘!阿耶这是当皇帝了?”
……
杨珏十八岁成亲,娶了二十岁的窦颐,太子妃是他亲自择选的,帝后乐见其成。
杨凤身为杨珏和窦颐的嫡长子,出生起便封秦国公,拜尚书令兼光禄大夫,后封太原郡王,堪称万千宠爱于一身。
杨凤出生时,接任袁业成为新太史监的袁天罡算了又算,捧着卦象和二圣道:“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小郎生来为了济世安民!”
杨坚独孤伽罗大喜,给他们盼了又盼的孙辈取名为凤,小字世民。
若世民以后有了妹妹,就叫杨凰,凤凰对应的不正是神龙吗!
阿圆的孩子就算名字再大也压得住。
不出杨坚和独孤伽罗所料,他们的乖孙自小聪慧不凡,让奉命教授太原郡王的老师直呼三代明君,苍天庇佑。
就算郡王有些小调皮,能把大他六岁的安王世子耍得团团转,那也无伤大雅,唉,谁叫安王世子过于崇拜太子小叔,惹得郡王不高兴了,认为堂兄当父亲的跟班还不够资格。
太子妃窦颐忙碌极了,既要接受众人的恭贺又要交接事务,当下听到杨凤的话,不忘抽空应儿子一声。
她是知道父皇母后的思圆症有多么严重的,传位的决定虽让她惊讶,却也在情理之中。
五岁的杨凤说:“可阿耶还领兵在外啊。”
窦颐:“……”
她眨眨眼,嗯,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东宫以外,满朝文武同样懵了。
诏书都下了,可新皇不在,怎么办?
只能委托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继续代理朝政了……
半个时辰后,杨凤迈着短腿跑进甘露殿,一路上宦官躬身,宫女俯首。
杨凤在太极宫和霸王没什么两样,二圣爱屋及乌堪称溺爱,还对左右道:“从前阿圆在周国的宫学读书,就是世民这般模样。”
听闻太原郡王来了,正在散步的杨坚和独孤伽罗齐齐微笑起来,不一会儿,杨坚怀抱着小孙子,任由杨凤揪着他的胡须玩。
杨凤活泼地问:“阿翁阿婆,日后是不是要尊阿翁为太上皇,阿婆为太上皇后了?”
独孤伽罗摸摸他的小脑袋:“世民真聪明。”
转而笑道:“我们世民很快就要成为皇太子,大隋的第二任皇太子。”
皇太子,杨凤哇了声,眼里闪过光芒。
阿耶曾和他说过这个称呼很好听,他也这么认为,若当上太子,是不是就不用搬家了?
杨坚温和地问:“世民当上太子以后想做什么?”
“开疆扩土,威震四方。”杨凤不假思索,说罢拍了拍胸脯。
杨坚:“……”
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笑容一滞,阿圆喜欢往外跑也就罢了,世民才刚习武不久,怎么会有这样危险的想法。
“世民不许胡闹,”杨坚沉声说,“一国太子,储君之尊,当辅佐帝王处理朝政,怎么能一心顾着打仗?”
“可阿耶支持我,阿耶两年前问我有什么梦想,有梦想就要实现,就像他曾经想当太子一样。”
杨凤有理有据:“阿耶也是这样的人呀!”
杨坚被驳得说不出话来,等杨凤从他膝上滑下,蹬蹬跑走了,即将升级为太上皇的皇帝很是发愁。
独孤伽罗瞪他:“都是你的错。”
杨坚:“……”
虽然按常理,这是阿圆的错,若没有阿圆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世民怎么会想着开疆扩土。
可阿圆怎么会有错,只能是那罗延有问题了,独孤伽罗横眉竖目,生气地道:“若日后世民也跑了,你别想和我睡一张榻!”
……
杨珏打仗打到半路,得知自己成了新皇,威严俊丽的青年陷入沉思,不期然想到自己被封神龙皇太子的那天。
他问使者:“是阿耶身体有恙?”
使者连连摇头。
继而央求道:“殿下,大隋不可一日无主啊!”
“知道了,你下去吧。”杨珏侧头看向诸将,果断下令,“修整三天,速战速决。”
寂静的军帐内,将军们你看我我看你。
武举头名出身,一跃成为神龙卫将领的李靖目露喜色,宇文化及尚有些回不过神来,日后,他就是皇帝的跟班了?
老天,这下谁还敢拖延,殿下赶着回去登基,若拖后腿那就是找死。
将军们恭恭敬敬地退出大帐,随即一哄而散,赶着给麾下儿郎打鸡血去了。
陇西,前些年由军转政,外放地方积累政绩的唐国公李渊对妻子道:“阿圆……太子殿下成了新皇,那太原郡王定然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子。”
唐国公夫人认同地点点头,太原郡王杨凤身为嫡长,就算日后有弟弟出生,也永远无法与他相争,这与叔伯辈当初的境况不同,谁叫他收获了祖父祖母,还有阿耶阿娘共同的疼爱。
李渊很快说起自己的长子李建成:“建成比太原郡王大了三岁,年龄也算相近,等来日进京庆贺,我上表新皇,请求建成给新任东宫当伴读。”
唐国公夫人眼睛一亮:“这能成吗?”
和下任皇帝打好关系,建成前途就不用愁了,就算能力平庸,唐国公一脉也能继续兴盛下去。
李渊重重点头,怎么不能成?他可是阿圆的表兄,情谊到底不同,就算外放陇西,也会隔三岔五地和阿圆通信。
不知多少人嫉妒他,还想着从中作梗,破坏阿圆对他的信任,李渊呵呵笑起来:“不过跳梁小丑罢了,可笑,可笑。”
唐国公夫人:“……”夫君说的是安王杨勇还是宇文化及?
三个月后,杨珏以最快的速度班师回朝。
哪怕传信的使者信誓旦旦说二圣身体很好,传位殿下是出于大局考虑,但杨珏还是免不了担心,他假装和将领一起行动,实则秘密闯入宫中。
当看见杨坚牵着杨凤,在太极宫的广场上来回溜达,新皇陛下松了口气,不由翘起嘴角。
杨珏叫了一声:“阿耶。”
紧接着唤道:“杨大凤!”
杨凤猛然回头,以为自己幻听了,结果发现父亲果真瞬闪出现,霎时惊喜不已,哒哒哒跑上前:“父皇!!”
杨珏睨了长子一眼,这称呼是谁教的?怪机灵的,他把杨凤举起来抱住,三两步来到杨坚面前。
阿圆终于回来了,杨坚情不自禁露出笑意,拍拍心爱孩子的肩。
他年纪越发大了,不似从前那般寡言,大隋开国之主说了许多关怀的话,又问儿子有没有和妻子报备,就像从前他和伽罗那样。
杨珏立马道:“我昨日便和阿颐传了信,阿耶放心。”
杨坚颔首,继而再一次叮嘱儿子对孙子的称谓问题:“要叫世民,不能叫杨大凤。”
杨珏一如既往地答应,过了片刻,低头问长子:“大凤,你阿婆在哪里?”
……
三天后,新皇登基,新的时代来临。
杨珏当上皇帝第一件事,封太子妃为皇后,嫡长子为皇太子。
杨珏当上皇帝第二件事,给太上皇,太上皇后加封尊号,各二十八个字,简称太上圣皇和太上神圣皇后。
皇太子杨凤重复了一遍祖父祖母的尊号,念得口干舌燥。
他捧着母后递来的水杯吨吨喝水,抬头问父皇,这是不是在为难史官。
“此言何来?”杨珏纠正大凤道,“这是朕数年前又一个梦想,如今总算实现了。”
[102]番外二:正史杨广李渊魂穿异世界(一)
原平行时空,开皇二十年十月。
当了二十年皇太子的杨勇,在东宫迎来了他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命运,废太子位,贬为庶人!
当听到冰冷的宣告,杨勇瞬间失了力气,等宣旨的大臣合上诏书,他像是游魂般地站在原地,不懂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片刻落下眼泪:“阿耶阿娘也太过偏心……”
大臣轻叹一声,怜悯地望着他,皇帝拟诏十分突然,满朝文武都觉得皇太子罪不至此。
杨勇好奢靡,喜美色,也曾因为大喇喇接受百官朝贺的事,招来父皇杨坚的怀疑,但大是大非上,皇太子却没有什么大毛病,日后登基顶多落个守成的评价,不至于成为昏君。
可谁叫他惹怒了生母独孤皇后。
皇后厌恶宠妾灭妻的行径,皇太子偏偏宠爱东宫的云昭训而冷落太子妃元氏,太子妃得心病死了,皇太子一点感伤都没有,随后让云昭训主持东宫事务,这不是往皇后她老人家的心上戳么!
对比与妻子琴瑟和鸣的晋王杨广,皇后越发对长子感到厌恶,甚至怀疑是太子联手云昭训害死了太子妃,她一边派人试探长子,一边给皇帝灌枕边风,希望改立次子晋王为太子,不知不觉间,皇帝被说动了。
皇帝派出尚书右仆射杨素来东宫观察,可皇帝不知道的是,杨素早就被晋王杨广拉拢,欲助晋王夺嫡,故而有意激怒皇太子。
皇太子性情直率,被杨素激怒说出了许多怨怼之言,皇帝闻言大怒,渐渐坚定了废太子的决心。
大臣之所以了解那么多内幕,是因为他同样是晋王的人,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皇太子简直是孤立无援,无怪乎落到这样的下场了!
怜悯地望了杨勇最后一眼,大臣心道这人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不过意识到也晚了,立晋王为太子的诏书,已经在草拟中了。
等陛下盖印,正式昭告天下,东宫,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
晋王府,接受众人恭贺的杨广十分稳得住,并且警告侍从和属官,不许得意忘形:“阿耶阿娘委我重任,但你们需知,我离他们期望的目标还有很远。”
晋王高大英俊,风度翩翩,谦逊的神情,简直和废太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属官掩下激动连忙应是,眼中满是爱戴与钦佩之色,废太子平庸,唯有晋王才有明君之相,率领大隋走向更繁华的盛世,他们这些官吏也将青史留名。
杨广面色沉稳,转头和晋王妃萧氏道:“我午后歇半个时辰,随后进宫一趟。阿娘腿脚发寒,阿耶腰背酸疼,我从太医处习得按摩经络的手法,准备给他们按上一按,不知阿耶阿娘会不会嫌弃。”
萧氏对丈夫满心喜爱,谁不喜欢一个疼宠妻子,仿佛眼里没有妾室的英俊男人呢?
她柔声道:“这是郎君待二老的心意,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如何会嫌弃。”
转身亲自为丈夫铺床,服侍杨广入睡,杨广噙着微笑入眠,微笑的表皮下是沸腾的野望,谋算成真的狂喜,以及对亲生兄长杨勇暴虐的杀意。
不够,当上皇太子还不够,他要废太子死!
……
杨广眼一闭一睁,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晋王府的陈设不见了,贤惠万分能助他夺嫡的妻子不见了,卧房的家具样式新颖,大多数他都没见过。
新颖归新颖,家具表层都落了灰,窗楹没有掩紧,传来一阵冷飕飕的风。
杨广瞬间惊怒,以为是谁把他掳到了这里,可转念一想立马否决,他可是大隋除帝后以外的第三人,旁人没有这个能力,何况晋王府护卫森严,闯进来就是找死!
可现下的处境又怎么解释,就算杨广伪装惯了城府极深,在他即将当上皇太子,攫取筹谋多年的胜利果实的时候,老天同他开了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玩笑。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杨广眼睛气得红了起来,忽然间,一个靠谱的猜想扎根脑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梦真实到了极点,实则他还在晋王府休憩,等半个时辰过去,萧氏喊醒他,他自然会从梦中醒来。
想到这里,杨广理智回归,他打量四周,不动声色地喊:“来人。”
一秒,两秒,三秒,守门的随从无精打采地走进来:“宁国公有何吩咐?”
宁国公?
杨广一愣,哪来的宁国公,难不成他在梦中借用了别人的身体。
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杨广和随从套起话来,当问到“今年是哪一年”的时候,随从奇怪地看他一眼:“开皇十六年,明年年初便要改元了。”
“改元?”
“半月前您还参加了新皇登基大典,神龙皇太子殿下已然成了陛下。”说到此处,随从眼里闪过狂热与崇敬,随即吃惊道,“难不成您忘了?”
*
宁国公疯了,在府中低语着说一些胡话,批阅奏章的杨珏得到消息,头也不抬地问:“什么胡话。”
从前被二圣委托监视次子的官吏连忙汇报:“说什么他要回去,阿耶阿娘最喜爱他云云。”
说着百思不得其解,宁国公自从王爵被贬,一直还算老实,新皇登基大典也没出什么幺蛾子,怎么会忽然发疯?
难不成是食物中毒了,疑似吃菌菇产生幻觉。
官吏的思维难得和皇帝同步,杨珏俊丽的眉眼微扬:“检查宁国公的饮食是否出现问题,出结果了再禀报朕。”
“是。”
好不容易用皇位绑住心爱的孩子,结果被冠上太上神皇和太上神圣皇后尊号的杨坚夫妻劝新皇收回成命无果,反被皇帝劝到仁寿宫度假去了。
对于二兄忽然发疯,杨珏没怎么放在心上,让人持续关注即可,等查出结果再禀报阿耶阿娘。
晌午皇后窦颐领着皇太子杨凤过来,一家三口同桌用膳,杨凤好奇地问:“阿耶,二伯吃菌子中毒了?”
杨珏:“……”
窦颐眼含笑意,杨珏也想笑,但皇帝陛下终是忍住了!
包袱不能掉,他可是友爱兄弟的好皇帝,杨珏不轻不重敲了儿子一下:“从哪听说的。”
“长安都传遍了,说二伯误食东西,神智失常不说,还想闯进安王府,让大伯出来和他对峙。”杨凤摇了摇头,没救了,哪家的菌子毒性那么强。
“那你大伯应了?”
“当然没应啦,大伯虽然笨,但不利他的事情他不会做,再说了,他生平最讨厌二伯。”
杨凤有理有据分析,杨珏矜贵地点点头:“大凤真聪明。”
聪明程度都快赶上他了,作为奖赏,皇帝问道:“改日要不要和阿翁阿婆去仁寿宫住几天?”
杨凤十分抗拒:“不要。”
阿翁阿婆成日给他灌输当太子就不能打仗的言论,杨大凤认为这些言论是错误的!
他爱学文,更爱学武,为了日后出征不受阻拦,太子殿下殷勤地给爹娘夹菜:“阿耶阿娘多用点,这道菜最好吃……”
对宁国公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又一个爆炸新闻传出,安王疯了。
安王妃元氏连夜进宫和皇后哭诉,说丈夫好像被邪祟上身,见到她吓得大喊“鬼啊!”“怎么是你,你不是死了吗?”,被她甩了好几个耳光这才安静下来。
这下,菌子中毒的可能性被排除,总不能两兄弟一起吃坏脑子吧?
杨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未免度假的爹娘烦心,他命武士把安王和宁国公带进宫来,若有反抗改为押送。
宫门口,望着巍峨宏伟,和记忆里大兴宫格局相似,模样却截然不同的太极宫,杨广在武士的控制下不得已安静下来。
数日前,当意识到这场突然的遭遇不是梦,杨广再也遏制不住慌乱与暴戾,神龙皇太子,新帝杨珏,自从杨珏出生,他命运的走向就此截然不同!
不仅他的命运,连带着周国,大隋,全都变了个模样,他不敢相信这里的父皇母后把所有的爱意给了不存在的杨珏,和杨珏相比,他自得的耶娘对他的偏爱,仿佛成了笑话。
太子位是他处心积虑得来的,可杨珏呢?
当看到民间编撰的、与正史最为接近的《神龙故事》,读到那句“我与太子永不相疑”,杨广猛地把书撕碎,胸膛不住地起伏。
阿耶最是多疑,就算在阿娘的影响下,逐渐地偏爱于他,但他仍旧小心翼翼,不敢暴露丝毫野心,一旦暴露,就会和杨勇落得同样的下场。
他不敢相信杨坚的名言是真的,更不敢相信严厉如斯的独孤伽罗,会说出“阿圆是一家之主”这等失智的话,杨广觉得可笑之余,有一种人生被否定的荒谬感,可他再不信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在这个世界里,支持他的右仆射杨素,一心一意为杨珏办事,巴结他的玩伴宇文化及,为成为新皇的跟班沾沾自喜。
他,晋王杨广,如今只是父母厌弃的宁国公,是从未被杨珏放在眼里的手下败将。
望着太极宫的城楼,杨广呼吸越发粗重,倏而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同样被武士带来的杨勇,见到他忽然顿住脚步。
兄弟二人对视的一瞬间,杨广心神一震,杨勇目露恍惚。
他也来了?
“杨广!!”杨勇恍惚过后陷入激动,朝杨广冲了过来,捏起拳头就要朝二弟的脸痛揍,没过几秒立马被武士分开。
武士们脸色凝重,看来安王症状越发严重了,若冒犯到陛下,他们万死不足以赎。
“面见陛下岂可失礼?”领头的武士肃然道,“安王,宁国公,末将冒犯了!”
两刻钟后,被押进太极宫的杨勇杨广,见到了他们世界不存在的弟弟,年仅二十五岁,文治武功被世人称颂,威势赫赫璨若骄阳的大隋新皇。
杨珏居高临下打量他们,竖起两根手指:“这是几。”
杨勇:“……”
杨广:“……”
两位兄长眼神虽然陌生,但智力没问题,那只能是中邪。
中邪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袁天罡日日和他说什么陛下天子气十足,能驱除一切邪祟,杨珏认为验证的时刻到了,他淡淡道:“朕会下手轻点。”
“都退下,关殿门。”
武士哗啦啦地退下,殿门吱呀一声缓缓闭合。
另一头,为参加新皇登基仪式进京庆贺,住在长安唐国公府的李渊睁开眼,眼神年老又沧桑,闪烁着悲伤,愤怒,心灰等等情绪。
玄武门之变,世民射杀建成,解决元吉,随即率人逼宫。
他知道世民的意图是什么,他也没有第二种选择了,只能立次子李世民为太子!
他闭着眼,眼泪滔滔而下:“皇后若在,朕岂会落到如此境地?”
话音落下,李渊察觉到了不对劲,为何他发出的声音如此年轻,苍老的身体如同沉疴尽去。
在他身旁,唐国公夫人瞪大眼睛,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夫君和安王宁国公一样失心疯了!
不对,症状或许更加严重,朕这个字说出来,他们一家都要被灭门,唐国公夫人情急之下重重甩了他几个巴掌,厉声大喝:“李渊!”
“你清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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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梳理:杨勇和杨广是在隋初杨坚废太子的那一刻穿来
李渊是另一条时间线了,唐朝建立玄武门事变后[狗头]
晚上还有一更!
[103]番外二:正史杨广李渊魂穿异世界(二)
在杨勇杨广经受驱邪制裁的时候,李渊被打清醒了。
不清醒不行,脑震荡都快被这自称他夫人的女子打出来了!
到底是大唐的开国之君,重返年轻后思维也变得活跃,意识到当下的处境,李渊把“放肆”吞进嗓子里,再也遏制不住心头的震惊,唐国公……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谓了。
世上竟有真真正正的的神鬼之事,这该如何解释?!
他这是重返前朝,到了文帝执政之时,还是那昏君在位时期?
顿时来不及悲伤皇位要让给次子的事实,想起隋炀帝杨广,李渊便是一阵咬牙切齿。他捂着脸急切地问:“当今是谁在位?”
丈夫一瞬间威势深重了起来,唐国公夫人归纳于李渊还在发疯。
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提起皇帝的时候语气化为恭敬:“自然是神龙陛下,你天天同我念叨陛下如何如何,难不成都忘了?”
李渊:“???”
*
杨坚与独孤伽罗第三子,杨珏……
李渊只觉整个人都受到冲击,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身段装作疯病没好的样子,让这辈子的妻子多给他讲讲。
当唐国公夫人如数家珍讲述当今圣上的事迹,李渊沉默不语,下意识衡量能不能再建新朝,意欲取而代之的念头,如一盆冷水泼下来,消散得无影无踪。
怪物,和李世民一样的怪物!
在他的记忆里,姨父姨母的第三子名为杨俊,杨俊不如杨广受宠,因为放债敛财喜欢美色,被王妃崔氏实名制下毒,杨广当上太子后,杨俊很快病逝,姨父下令薄葬,并让人焚烧其奢侈用物,面庞不见悲色。
可在这个世界,杨广连三弟杨珏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更没有废立太子之事,姨父一开始就认定了幼子为皇太子!
那一桩桩大唐不曾得见的神物发明,都是神龙……陛下所创,李渊越听越是动容,迫不及待想问窗明几净的玻璃是如何制作的,雕版又是什么,唐国公夫人声音戛然而止。
“你方才哭着提起的皇后是谁,为什么自称朕?”
他一时卡壳了。
“渊郎,为了保全唐国公府,太医不能请,这几日你就呆在卧房清醒清醒,我去拿驱邪的物件来!”
听说唐国公生病了告假在家,朝臣快要控制不住狂奔的思绪了,这是第几个得病的勋贵来着。
嘶,不会李渊也要赴陛下两位兄长的后尘吧?
好在唐国公没两天就宣布好转,恢复了出门访友和正常交际,就是友人时常觉得他怪怪的,整个人装起来了不说,还老是问一些奇特的问题。
“听闻陛下和皇后琴瑟和鸣。”
这不是废话吗,窦皇后是陛下亲自择选的,不仅仅是幼时同窗还是默契的施政伙伴,算起来皇后还是你李渊的表弟妹呢,你第一次知道表弟和弟妹感情好?
李渊:“……”
李渊快要绷不住了,窦颐这个名字他太过熟悉,窦颐是他上辈子的皇后,也是建成,世民他们的生母!
一闭眼一睁眼,窦氏居然成他表弟妹了,他面色来回变幻:“那世民……”
友人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世民是东宫的小字,我们可不兴说。”
李渊:“……???”
“阿渊你虽是太子殿下的表叔父,什么时候这般口无遮拦了?”友人忧心忡忡,送李渊回府之时委婉提出,好友是不是病还没好。
唐国公夫人打补丁说郎君得的是风寒,高热引发的后遗症就是这样的,友人恍然大悟,随即释然了。
原来是患了高热,怪不得脑子出了毛病,回程路过书铺的时候一定要买《神龙故事》,李渊家里就有搜集的好几十本啊!
他真情实感道:“嫂夫人辛苦了,阿渊定会早日痊愈。”
与此同时,回屋翻开《神龙故事》的李渊瞳孔地震。
他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儿掌控雷电,阿圆是一家之主……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李渊立马认定这是野史而不是正史,直至看到佚名作者对“阿圆是一家之主”的注释,出自编撰了序言和开头的《隋书》。
史官认证,无可质疑!
*
太极宫,杨勇和杨广双双被抬下去医治,被皇帝调教过的太医们医术极其高超,这点驱邪的伤势不在话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被皇帝一拳震飞的杨勇,在震惊和恐惧中终于清醒了过来。
当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帝根本不忌讳殴打兄长,既如此,还有什么是这个陌生的三弟做不出来的?
若想保住命,不能再被人发现端倪,否则天神来了都救不了他。
等太医转身去拿药,杨勇从疼痛中抽身,冷笑着望向杨广,低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二弟,嘶嘶……皇太子?”
杨广难掩暴戾:“闭嘴。”
“我看该闭嘴的是你!”杨勇一直觉得杨广有违和之处,他一定使了什么妖法,让阿耶阿娘偏心于他。
现在看来违和是对的,到了陌生的、走向完全让杨广破防的世界,这人可不就原形毕露了。
杨勇呵呵笑了起来,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许是他已经被废过一遍,又自知再活八辈子,也比不上杨珏的文治武功,如今见到了异世界的皇帝本人,杨勇百般难受之下,坦然地接纳了他当安王,一辈子躺平的命运。
他和这位三弟的差距太大太大了,连丁点幻想都不敢有。
甚至觉得这般也没什么不好,可杨广不一样!
“你不过花言巧语窃取了太子位,再活八百辈子也比不上杨珏。”杨勇一字一句,往杨广的心上戳,“你看到方才两仪殿里,墙上舆图画出的疆土了吗?”
杨广眼底泻出戾气,杨勇轻声道:“那都是大隋的疆土,日月所照之处,他们都为大隋铁骑臣服。”
“四方之境称父皇为圣人可汗,珏弟为神龙可汗,你是什么东西,一辈子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的可怜虫!”
杨广眼眶猩红,好似下一秒就要暴起揍他,可被皇帝拳法教训过的躯体,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杨勇直率又讥讽:“宁国公,父皇母后连王爵都不给,想来厌恶极了你!”
“上辈子的他们,不过是被你蒙蔽,若有珏弟在,我倒要看看你晋王能落到什么下场。”
说罢一扭头,再也不听杨广的回话,扯着嗓子哎哟哎哟的喊:“太医,太医……”
在仁寿宫度假的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听闻长子次子中邪的消息,关怀地问:“阿圆可有烦心?”
内侍连忙回话:“陛下亲自召了安王和宁国公入宫,第二天中邪症状便好转了,袁天师说邪祟惧怕陛下的天子气呢。”
杨坚赞许颔首,独孤伽罗微微一笑:“不错,阿圆的天子气,什么镇不得?”
过了半月,太极宫举办中秋宫宴,太上皇夫妇启程回宫。
宽敞的大殿里,笙箫欢动鼓乐悠扬,一片盛世华景,杨勇坐在杨广斜对面,用复杂万分的神色注视着杨坚和独孤伽罗。
杨广同样不逞多让,手中的杯盏快要被他捏碎,他终于见到阿耶阿娘了!
李渊像座石化的雕像一般,注视着贴在杨珏身旁的皇太子杨凤,皇后坐在皇帝另一侧,笑意盈然,幸福又温柔。
皇帝神情矜傲,对于太子的要求,却是无有不应,李渊看着看着呼吸渐重,不多时,他听到宁国公杨广要给太上皇夫妇敬酒。
独孤伽罗神情冷淡,似是对杨广十分不满:“你父皇早就戒酒了。”
过了片刻,笑着对帝后和太子道:“来,我们共饮一杯!”
“……”杨广只觉心脏被重重敲击了数下,巨大的落差,叫他忍不住将酒水撒了出来。
余光瞥见杨勇幸灾乐祸的笑容,他牙根紧咬,他是晋王,是隋朝的皇太子!!
杨广咽下喉咙上涌的腥气,不叫鲜血狂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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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结束,下一篇番外是天幕~
我试了下论坛体还是不太行,为了不浪费宝贝们的晋江币,到时候放福利番外[爆哭]
[104]番外三:原历史天幕观影(一)
“不!”
杨广冷汗淋漓地醒来,晋王妃萧氏坐在床沿,朝他投来关切的目光:“夫君这是梦魇了?”
这半个时辰杨广睡得很不安稳,像是睡梦中经历了不可承受之事,听见萧氏的问话,杨广眼神惊疑不定,她不禁更担忧了,自己何时见过丈夫露出这般失态的神情。
……他这是回来了?
杨珏,太极宫,宫宴,真的只是个梦?
杨广一时分不清前世还是今生,终于,四周熟悉的陈设,还有萧氏的存在,让他认定了此时身处晋王府,而不是荒谬的宁国公府。
他心中大石落下,长舒了一口气:“做了个不甚吉利的梦,让你担心了。”
随即掀开被子:“本王这就进宫。”
萧氏仍有些担心,可看他恢复如常,还是没说什么,为杨广准备入宫的车辇。
大兴宫大兴殿,六十岁的杨坚,须发早已花白,那张伏案端肃的脸,无不彰显出帝王的深沉多疑。
在他身旁,五十七岁的独孤伽罗眉目凌厉,远远望去,帝后二人威势深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原本还在讨论赈灾的事,听闻晋王求见,独孤伽罗微笑起来:“阿摐何事来见?”
语罢,望向杨坚手边拟好的诏书,那是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的大诏,独孤伽罗眼里闪过满意,同皇帝絮语:“东宫无主,不宜空置,明日便颁发下去吧。”
“嗯。”杨坚点点头。
杨广噙着恭顺的笑容入内,望向父皇母后的眼神满是孺慕,得知次子入宫,只是为了给他们按摩身体,舒缓旧疾,独孤皇后笑容越发高兴,连向来严肃的皇帝都温和了面色,晋王孝顺,和旁的逆子大不相同。
何况这个儿子贤德聪颖,文武双全,除去做耶娘的偏爱,晋王本就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帝后站起身,正要随杨广去往后殿,殿外忽然发生剧变,一方无边无际的巨幕把蓝天遮盖,亮堂的白日瞬间化作黑夜!
尽管巨幕很快恢复透明,阳光再次洒落大地,整个大隋都震动了。宫人无法遏制地发出惊叫声,他们或匍匐或畏惧,杨坚和独孤伽罗手一抖,快步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
杨广同样猝不及防,他跟在帝后身侧,走到大兴殿前的广场。联想到入宫前做的不详的梦,他目光沉凝,拿不准这方天幕到底是福是祸,正欲安抚帝后,天幕亮了。
【百家讲坛·神龙大帝篇】
【001话,圆帝出生】
杨广:“……”
一板一眼的机械声,棒读着这几个字,神奇的是人人都听得懂,就连硕大的、不似古体字的字幕,不论高官还是黔首,像是天生就识得一般。
简直不似人间伟力!
在众人或惊叹或一头雾水的时候,杨广察觉到了来自天幕的前所未有的恶意。
他像是被梆子重重敲到了头,脸色忽而苍白一片,神龙……圆帝……
他不会记错的,杨珏小字阿圆,神龙这个尊号更是成了他的梦魇,就算他忘记梦中的所有事,也不会忘了神龙这两个字!!
饶是杨广伪装再好,也有些顶不住了,苍白的脸色化为惨白,额角沁出冷汗。
杨坚和独孤伽罗此时无暇关心他,杨广很快听见父皇吩咐侍从拿纸笔,母后声音凝重地问“圆帝是谁”。
当下看来天幕并不足以成为灾祸,而是要介绍一个人的生平,杨坚沉声说道:“能以神龙为前缀,这位后世的大帝,想来是千古明君。”
龙可是华夏自古的图腾,历代皇帝更是喜欢以真龙自比,但真要盖棺定论,神龙二字不是什么人都扛得起的,杨坚目光灼灼,像是回到了雄才大略的中年时期。
“你我且看,那神龙大帝到底有何厉害之处,朕的功绩能与他相较,还是远远不如?”
独孤伽罗镇定下来,微笑着道:“陛下开基立隋,开创盛世,何尝不是千古明君?”
“不过神龙大帝的为政举措,你我自当观摩、学习。”
杨广:“……”
杨广眼底猩红一片,恨不能逃离这个地方。可天幕无边无际,他逃到哪里都无用,晋王进宫的时机太巧了,只能被迫承受这一切。
天幕的标题归于黑暗,随即放映起人世间的情景,敏锐的人们发觉天幕中百姓的衣饰和他们很是相近,只见天幕播了个远角,最后聚焦在一座府邸的匾额上——
【随国公府】
杨坚和独孤伽罗愣住了。
机械声悠悠道:
【北周,皇帝宇文邕已登基数年。在权臣宇文护的压迫下,随国公杨坚和妻子独孤伽罗互相扶持,共度难关,在杨坚三十岁这年,独孤伽罗有孕,诞下第三子杨珏,也是这辈子的幼子】
【杨珏小字阿圆,正是惊才绝艳,被称作千古明君的大隋第二任皇帝,隋太宗神龙大帝!】
杨坚:“……”
独孤伽罗:“……”
专心致志看天幕的朝臣傻眼了,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太大,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不对啊,帝后何时有名叫杨珏的儿子?
帝后三子名为杨俊,此时正缠绵病榻,离死不远矣!
可话说回来,天幕那么真实,这等神迹怎么会欺骗世人?
聪明人很快察觉到了真相,因为抗拒皇帝废太子,又因宠爱家中妾室被独孤伽罗看不顺眼贬谪的高颎,愣愣地看着天幕高悬。
大隋的确没有杨珏。
唯有一个解释,神龙大帝并不在他们的世界。
他一眨不眨,似要把天幕发生的一切记在心底,支持晋王的臣子咯噔一下,很快松了口气。
惊才绝艳,千古明君……若这位神龙大帝在,那晋王可真就没希望了,与此同时生出隐忧,毕竟珠玉在前,与这位不存在的“三弟”相比,日后的皇太子得干的多好,才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同?
在他们看来晋王亦是明君资质,可千古明君,不是谁都当得!
大兴宫,杨坚猛地回头和妻子对视,深沉的面色掀起惊涛骇浪,独孤伽罗亦是失了态,她嗓子干涩,掐住丈夫的手:“等等……再仔细看看……”
也唯有这个办法了,杨坚扭回头,杵在一旁的杨广就这么被他忽略。
杨广做梦穿进另一个世界的宁国公身体的时候,知道杨珏受到的宠爱是何等夸张,但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如今他总算明白了。
看着天幕的场景,年轻的、还是随国公夫人的皇后指使皇帝弹琵琶,摸着肚子里的孩子说那罗延你必须珍爱他,随后便是前朝郡主元岫邀请皇后投壶,皇后安然无恙。
皇后将所有的功劳都归于未出世的孩子,大臣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皇后不会魔怔了吧?
独孤伽罗也觉不可思议,可天幕中“自己”的行为逻辑,性格言语,无一不表明那就是她,想到多年前的北周岁月,她看得越发认真,终于,孩子出生了。
独孤伽罗似是整个人焕发出光彩,她已经是那么多孩子的母亲,可仍旧不由自主对天幕的阿圆产生喜爱,母子连心,那一瞬间,杨珏的哇哇大哭,像是穿透了时空,狠狠拨弄着大兴殿前独孤伽罗的心弦。
她忍不住攥紧杨坚的手,“父亲……阿圆竟是长得像父亲!”
杨坚吃痛,却是忍耐了下来,同样舍不得把视线挪开天幕,半晌肯定道:“不错。”
独孤伽罗情不自禁笑了,一旁的杨广:“……”
他闭紧眼睛又睁开,这就叫上阿圆了。
天幕中,小小一团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地长大,机械声发出冰冷的感慨:
【神龙大帝的童年在爱中成长。惧内爹彪悍娘,无论朝局如何,不变的是对幼子的呵护,他们对孩子无有不应,许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才衍生出独孤皇后那句风靡后世的名言:“阿圆是一家之主。”】
天幕之下的所有人:“?”
独孤伽罗浑身一震:“本宫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杨坚更是震惊,他沉默几秒,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或许这对有名的恩爱帝后,如此疼爱幼子,也与长子次子不堪大用,有着很大的关联】
终于被点名的杨广,宁可天幕把他当做透明人,“不堪大用”四个字,霎时在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
“胡说,晋王怎会不堪大用?”
“晋王礼贤下士,资质远胜废太子……”
“诸位同僚莫急,我们继续看便是!”
独孤伽罗吃了一惊,回头看向次子,杨坚面色微微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广藏在衣袖的手紧紧攥了起来,想要毁坏天幕的欲望到达顶峰,可在阿耶阿娘的注视下,他依旧是那般谦逊的模样,随即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
谁知下一秒,天幕把他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天幕快速的播放起杨勇顽劣,杨广闯祸的全过程,以暴力对待乳母,小小年纪便学会了伪装……
朝臣哗然,独孤伽罗愣住了,杨坚皱起眉,再看次子的时候,视线带了严厉的审视。
杨广想杀人的心都有了,笑容摇摇欲坠。此时再不解释就晚了,另一个世界的“他”怎么能和自己相提并论:“阿耶,我——”
杨坚:“不必多言!”
呵斥了一声,天幕随后详细地放起唐国公府李渊随母做客的场景。
画面里,杨坚满面温柔地喂着孩子,独孤伽罗眼含欣慰。
【我们仍然不知当时的李渊在想什么,但根据保护性挖掘的《唐公手札》来看,未来的唐国公认为姨父姨母是中邪了】
外放太原,正津津有味围观天幕的李渊瞳孔地震。
认真观影的帝后二人:“……”
【中了我大圆帝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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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番外就结束了,下一个世界是明宪宗万贵妃[红心]
[105]番外三:原历史天幕观影(二)
与杨坚独孤伽罗接触过的所有人都恍惚了。
这样温柔的神色,怎么可能出现在皇帝脸上?还有皇后——他们一致认为皇后偏心次子晋王,可与天幕一对比,差距犹如鸿沟。
大臣世界观都颠覆了,支持晋王的臣子仿佛遇到了诈骗一般。因为高颎倒台,一跃成为朝中第一人的杨素目光明灭,有种心血付之东流的荒谬之感!
自幼暴虐,被盖了戳的不堪大用!
立太子诏书还没下发,晋王还有登位的可能吗?
天幕第一话很快收尾,机械声又开始棒读:【002话,锋芒初露】
锋芒初露,没记错的话,神龙大帝才两岁吧?
当看到小杨珏手起刀落,绊倒宇文护后干脆地解决了纵横北周数十年的权臣,还嘴甜地给自己挣了个卫国公回来,独孤伽罗睁大眼,杨坚也彻底不镇定了。
他活了六十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可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孩子……
“聪慧过人,远胜你我。”他怔怔地和妻子道,仿佛身心都被牵动,在大兴宫广场上奋笔疾书的侍从对视一眼,从眼里透出疑问,陛下是不是在躺赢?
另一位侍从拼命眨眼,大胆,没看见天幕里的陛下和现实的陛下都笑了吗!
说明躺赢是件高兴的事,陛下嘴角足足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大兴殿广场,只剩杨广一个局外人,他眼睁睁看着偏爱他的父皇母后,满心满眼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小孩,犹如遭受凌迟酷刑,喉咙满是血味。
天幕中年幼的杨珏,诠释了什么叫惊才绝艳,他生来为了回报爹娘的爱,对姐姐杨丽华同样体贴,生怕宇文赟不会善待阿姐,一句“我要当太子”石破天惊,霎时引爆了整个大隋!
【003话,智计夺周】
【有关这一段历史,《隋书》记载得很是模糊……】
伴随着旁白,天幕将一家三口的“密谋”明明白白播放出来。
什么叫双向奔赴?大隋臣民总算明白了,孩子想做太子,当娘的迅速接受,认为我儿不可屈居人下,还问丈夫是自己不配当皇后吗?
啪嗒一声,天幕的杨坚焦急下跪,发誓一定替阿圆实现梦想。
寂静,久久的寂静。
围观的大臣面色凝固,宫人偷偷窥向帝后,只见向来严厉的皇后,眼眶微微湿润,片刻道:“阿圆,合该做太子……”
杨坚并不以下跪的画面展现在万千百姓面前而感到羞耻,他轻声道:“皇后说的是。”
宫人:“……”
乐平公主府,面无生气仿佛老媪的杨丽华,忽然间泪流满面。
她看到天幕中的阿娘,说丽华想嫁谁嫁谁,若不嫁,便养她一辈子。
“……历史,彻底发生了改变。”高颎喃喃道,他思及嫁给宇文赟,最终因为杨坚篡位杀光宇文皇室,认为父亲的行为并非正义从而和父母反目的前周太后、现乐平公主杨丽华,心下唏嘘不已。
而在他们的世界里,宇文赟是个有实权的昏君,当年宇文赟欲杀杨丽华,若没有独孤伽罗毅然闯宫,向他叩首求情,杨丽华想来早就死了,杨坚想以外戚的身份争夺江山,也成了无稽之谈。
因为神龙大帝的存在,随国公府积蓄的力量不同以往,当下北周的太子,日后北周的帝王,都被玩弄股掌之间。太子妃一丁点委屈都没受,凭借从幼弟处习得的拳法,在太子底线上蹦迪!
高颎越看越是震撼,这是何等的妖孽,卫国公进宫读书,没几年就把禁军拉拢,连杨素都被收服了,只为给心爱的阿耶增添战力。
那可是独属于皇帝的禁军!
与此同时竟开始布局南朝,要知道卫国公还是个孩子啊!
大兴宫,杨坚手在发抖。当年他韬光养晦,实是不得已之举,宇文赟一波波的试探,弄得他心力憔悴,他和伽罗过得有多苦,唯有自己才知晓,面对五宫皇后并立的羞辱,他们竟是无可奈何。
可天幕有了阿圆,一切都不一样了,夺权的过程丝滑得不可思议,前朝后宫,都在随国公府的掌控之中,齐王赵王被解决,唯有刚登基的宇文赟还在沾沾自喜。
【《隋书》记载,禁军统领庞晃奉宇文赟的命令,以谋反罪逮捕赵王】
画面里,什么都没干的赵王宇文招,就这么被宇文赟身旁的“奸宦”福旺,和早就投靠杨坚的庞晃,里应外合设计捉拿。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看着宇文赟是如何被架空的,可笑这昏君被慢刀子割肉,依旧毫无所察。
紧接着重磅画面来了,宇文赟嫌日子过得太舒坦开始作死,要册立五宫皇后,并赐婚杨珏和尉迟贵妃的庶妹,一直装的杨坚终于爆发了!
旁白贴心地配备了BGM,当看到天幕中的随国公脚碾圣旨,被神龙大帝彻底折服的众人热血沸腾起来,机械声又道:
【后世概括为,儿控一怒,北周灭】
群臣:“……”
杨坚:“……”
独孤伽罗目露赞许,觉得天幕中丈夫做得极对,随即恨声道:“恨不能投身其中,亲手杀了宇文赟!”
什么东西,也敢欺负她的阿圆!!
杨广动了动嘴唇,血味已然蔓延至口腔。巧合的是天幕开始播放起立世子的场景,成为大丞相的杨坚,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立幼子杨珏为世子,在酒楼上结交好友,心怀妄想的丞相府二郎,再一次被公开处刑。
然而这回,帝后二人已经不是很吃惊了。
杨坚眯着眼,庆幸立太子诏还没有正式颁布,独孤伽罗不知心头是个什么滋味,深深地看了次子一眼。
杨广:“……”
机械音全然不知晋王悲苦,逐渐讲述到003话的高潮部分,南陈散播不利舆论,杨坚名声岌岌可危。
【依旧是我们无所不能的圆帝,拯救父亲于水火之中,他亲自设计的天谴大戏,推动了北周彻底落幕,同时成为后世考古隋太宗为穿越者的有力佐证】
【《隋书》记载:帝德不预位,遭天谴,惟随国公命重,宜承大统。】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观看天幕的大隋臣民,无一不是面色空白,两股战战。
“那是什么?”
“是天谴——”
“不!是圆帝设计出来的神兵!!”
慌乱之下,人们跟着旁白开始大叫圆帝,叩拜者不计其数。高颎放下记录的纸笔,死死地盯着天幕,这等大自然的伟力,是人能掌控的吗?
随即悲叹一声,它播放了祭坛爆炸的画面,却没有公布神药的配方!
包括一开始身处晋王阵营的杨素,哪还记得什么晋王。杨珏以八九岁的稚龄,运筹帷幄,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概括的了,可以说他以一己之力,帮助父亲顺畅地谋夺江山。
他看着天幕中被杨珏忽悠得深信三郎是傻白甜的自己,摇了摇头,在外风评恶劣的宇文化及,吐出一口气,扭头对随从道:“从今往后,老子再也不去晋王府!”
他杨广算是什么东西,连圆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大兴殿广场很是安静,杨坚和独孤伽罗久久不语。
帝后眼里闪烁着的情绪,宫人不明白,天幕随之开始讲述第四话第五话:
【神龙太子】
【君临天下】
大隋新建,开启新的篇章。
“朕生平功绩有二,一为皇后,二为太子。”宫宴上杨坚的发言,仿佛奠定了二圣临朝,太子称霸的基调,当听到杨勇封安王,杨广封宁王,一辈子待在京中而无封地的时候,帝后微微一愣,随即恢复淡然,宫人们面露震惊,不由得偷偷看向晋王。
【这安宁二字,意味深长,后世不是没有人为杨勇杨广叫屈,认为他们的爹娘做错了】
【错在生下他们,占去了排行的便宜,否则圆帝既是嫡长又是独子,岂不美哉?】
【不过有没有他们都一样,许多不了解历史的人,以为杨珏只有一个姐姐】
杨广:“……”
宫人们:“……”
什么叫极致的偏爱?当独孤皇后在天幕中,自然而然说出“阿圆是一家之主”,大地沸腾了,毕竟道听途说和亲眼得见到底是不同的!
【这件著名的历史故事衍生出两个四字成语,圆做隋主,倒反天罡!】
【在此摘取数名观众发表的弹幕——】
【逆天】
【野史都编不出这种喜剧效果】
【朋友们,这句名言和“我儿掌控雷电”结合起来食用更佳】
杨坚咳了一声,正观看天幕的独孤伽罗不高兴了,什么叫野史和喜剧效果?此时她与天幕中的自己,完全感同身受,阿圆为阿耶阿娘付出了那么多,一家之主,自是当得。
天幕继续播放着,灭南陈统天下,设三省定乾坤,这些不过是杨珏当太子的十数年里,立下的功绩之一。
当年的孩子彻底长大了,矜傲的眉目,俊丽的容颜,长成了纯正的天之骄子。
帝后失神,臣民渐渐失了声,哪怕他们身处的世界,南北同样一统,可突厥,高丽……无数外藩虎视眈眈,对大隋持续不断地产生威胁,虽称开皇盛世,可也百废待兴,远没有天幕中那般安定。
他们不禁畅想,若神龙大帝在他们的世界该多好?
随着画面推进,“神龙”二字的真相也终于暴露了出来,人们以为这是隋太宗的谥号,谁知竟是二圣给太子冠的尊号!
众臣张大嘴巴,随即恢复平静。
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
【整整十四个字,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唯有圆帝登基后,给父母加封的二十八字尊号可以媲美】
大臣:“……”
收回之前的话,高颎喃喃自语:“逆天。”
独孤伽罗原还有些不自在,逐渐露出笑容,她扭头对丈夫道:“看来阿圆像你。”
杨坚温和笑道:“也像你。”
泪水唰地落下,独孤伽罗有着预感,天幕快要结束了。她一动不动,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孩子娶妻生子,登临皇位,只觉心间被巨大的空虚席卷。
可她还能做什么呢?
阿圆不属于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啊!
她踉跄了一下,急切开口:“杨凤,世民!还有窦颐这个名字,为何我总有些耳熟,陛下你可曾听说过?”
杨坚心间的难受不逊于妻子,他扶住她,想说自己也有些耳熟,天幕忽然发生了异变——
【发生未知错误!发生未知错误!】
【滋滋滋……时空乱流……错误纠正中……】
【抱歉,本天幕投放失误,神龙大帝并不属于本世界,这是《百家讲坛》播报员的失职,播报组为错误向您致歉。】
如雪花电视一般的天幕,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很快恢复正常,机械音继续道:
【百家讲坛,为您讲述本时空的历史】
【下面盘点我国古代十大昏君之一,隋炀帝杨广!】
杨坚&独孤伽罗:“?”
满朝文武:“??”
黎民百姓:“???”
杨坚搀扶着独孤伽罗,缓缓扭过头,夫妻二人用一种极为恐怖的目光盯着次子。
【隋炀帝的排名,客观来说,在十大昏君中保三争一】
【他与秦二世胡亥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一个败了大秦,一个葬送隋朝】
【但隋朝的国情,与秦朝还是有所不同的,能把开皇之治积攒的家底败光,实在不容易】
杨广没想到之前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浩劫这时候降临,他瘫软在地,嗓音极其沙哑:“阿、阿耶……”
六十岁的杨坚已然怒到极致,一脚踹了过去。
逆子,逆子!
你还朕的阿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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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开始新世界,等我捋一捋大纲[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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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没有贞儿,朕会死
【卷四·明宪宗万贵妃之子】
天顺八年二月,复辟的明英宗朱祁镇驾崩,皇太子朱见深即皇帝位,时年十八,定年号成化。
刚登基的年轻帝王,面临一个形势棘手,隐患重重的天下,土木堡之变葬送了大明盛世,朝堂南北之争愈演愈烈,广西大藤峡瑶族意欲叛乱,四川、湖广、荆襄等地盗贼泛滥。
后宫同样不让他省心,他的生母、英宗贵妃周氏极力阻挠,不让廷议给英宗皇后钱氏上皇太后的尊号,说钱氏无子,怎能与她并尊?
内阁首辅李贤面对周氏派来的传旨宦官,不卑不亢:“英宗驾崩时,曾立下两道遗命,一来只跟钱娘娘合葬,二来,为皇家子嗣绵延,他期望陛下在皇考丧期迎娶皇后,还需周娘娘操办婚礼。”
意思是朱祁镇承认的妻子只有钱氏一人,您怎么可以弃先皇遗命而不顾?
如今最要紧的是新帝大婚!
周氏碰了个软钉子,只能捏着鼻子,让钱氏与她并尊皇太后,继而不情不愿地给长子操持迎娶皇后的事宜。
皇后的人选,朱祁镇还没死的时候就定下了,当时内宫为太子择选淑女,最终选出吴氏、王氏、柏氏三人,朱祁镇觉得吴氏娇俏,颜色最好,况且十七岁的年纪,灵得能滴出水来。
有这样的皇后,太子定会放下对大他十七岁的万贞儿的迷恋,作为朱见深的父皇,朕还治不得他?
朱祁镇预料的没错,面对先皇遗命,孝道压制,朱见深的确没有办法。
天顺八年七月,朱见深迎娶吴氏,洞房花烛夜,吴皇后看着年轻俊俏,长身玉立的皇帝死了爹一样的脸色,渐渐攥紧衣袖。
好悬挤出一个笑容:“陛下,我们安置吧。”
*
一个月后。
吴皇后简直要疯了,除了大婚那一晚,陛下和万选侍形影不离,白日批折子的时候也要万选侍陪在身边。
偌大的后宫,她,王妃和柏妃,陛下看都不看,只独宠万贞儿一人,那都是个三十五岁能当祖母的老女人了,到底有什么魔力?
就算有看顾陛下长大的恩情,陛下直接赐宅赐婚便好,何需纳入后宫。
想起前一阵听到的流言,说陛下还是皇太子的时候,曾恳求先帝要娶万贞儿为妻,先帝驳回,随后火急火燎地替儿子挑选淑女。吴皇后只觉无数耳光往她脸上甩,一国之母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她怒气冲冲往万贞儿住处行去。
恰巧万贞儿从宫道上走来,她一身选侍的装扮,身材高挑,丰艳有肌,眼角数道细纹,更添成熟的风韵。
身后的两位内侍,亦步亦趋,态度极为恭谨。
狭路相逢,万贞儿一愣,随即给皇后行礼问安。
吴皇后没叫起,只冷冷打量着她,浓艳的脸庞,丰满的身躯,全然不符合士大夫欣赏的娇小温婉,脸颊和脖颈,无不彰显出岁月的痕迹。
“万选侍,你行的礼不够标准。藐视国母,该当何罪?”吴皇后居高临下看着她,“来人啊,赐杖刑。”
双方宫人的脸色都变了,坤宁宫女官低声道:“皇后三思。”
“不过是一介宫女,我如何打不得?”吴皇后瞥了心腹一眼,厌恶地看向万贞儿,“老妇,也只有你腆着脸留在陛下身边!”
万贞儿胸脯起伏数下,眼眶也红了起来。发红的眼眶最终不见泪滴,她指尖朝上擦了擦眼角,平静地开口:“皇后看不惯我,我自会领罚,可留不留在陛下身边,不是你说了算。”
她嗓音带着微微的哑,细听带着九分刚强。
“你还敢自称我!”吴皇后更怒了,命令宫人按住万贞儿,而今万选侍顶撞皇后确凿,宫人迟疑片刻,一拥而上把她擒住。
人来人往的宫道上,很快响起廷杖落在肉上的声响。
“万岁爷,皇爷,爷爷……”朱见深大步在前面跑,贴身太监覃吉焦急地在后面追。
十八岁的皇帝五官俊俏,星眉剑目,神色却难看到恐怖,他压抑着怒火,当看到一动不动趴在板凳上的身影,再也忍不住了,咻地跑了过去。
刑罚不多不少正好十杖,万贞儿脊背隐隐渗出血迹,朱见深跪在地上,小心地把她抱到怀里,继而小声地唤:“贞儿,贞儿。”
万贞儿眼睫颤动,想要回应却没有力气,朱见深读懂了她的嘴型,她在喊“殿下”。
那一瞬间,巨大的悲痛将他席卷,幼时被幽禁的日子里,他和贞儿相依为命,贞儿笑着喊他殿下,拼尽全力地保护他。
朱见深缓缓扭头看向一旁的吴皇后,当发现他跑来的那一刻,皇后趾高气昂转变为了惊愕。
朱见深说话很慢:“朕,要废了你。”
……
皇帝抱着万贞儿消失在拐角,只留下一脸崩溃的吴皇后,两个时辰后,清宁宫,钱太后和周太后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望着面前冷然的帝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废后?
就因杖责万贞儿?
吴氏刚刚册封一个月,这也太过荒唐!
钱太后坚决反对,她早年因为朱祁镇被俘瓦剌日夜哭泣,瞎了一只眼,瘸了一只腿,鬓生白发,无端地彰显老相,与身旁容光焕发的周太后仿佛不是一辈人。
钱太后怒声道:“国母岂可轻易废立?”
何况那是她丈夫亲自挑的儿媳!
原先一脸“皇帝你是不是疯了”的周太后,态度忽然暧昧起来,面上浮现犹豫的神色。
“皇后用刑是冲动了,可哀家听闻,万选侍的确顶撞了皇后,皇儿,你要三思。”
朱见深把生母的转变看在眼里,语速依旧缓慢。他自小被幽禁,被惊吓,落下了轻微口吃的毛病,一旦话说快了,便会暴露缺陷。
“母后,朕意已决。”
周太后瞥了钱太后一眼,她态度骤变的原因很简单,钱氏支持的她便要反对,何况她忽然想起,吴皇后的娘家和钱家是姻亲。
如此一来,换个亲近她的皇后也不错,周太后点点头:“既如此,新后的人选……”
“朕要立贞儿为后。”
钱太后失了力气般地闭上眼,心道果然如此。
“……”周太后犹如被掐住嗓子一般,气急败坏道,“不行!”
朱见深十分强硬:“母后待贞儿的偏见,犹如大河一样深,贞儿蕙质兰心,适合母仪天下,定会和儿臣一道孝顺您。”
周太后高声道:“我要一个年纪和我等同的儿媳的孝顺做什么?!”
话音落下,清宁宫一片死寂。
朱见深脸色沉了下来,周太后霎时失声,她自知失言却不知道如何去描补,这样做只会把本就不亲近她的长子越推越远。
谁叫她缺席了朱见深的整个童年。
……
土木堡之变,英宗朱祁镇被瓦剌俘虏,国不可一日无君,英宗生母孙太后下诏,立郕王朱祁钰为新皇,朱祁镇长子朱见深为太子。
过了数年,朱祁镇被瓦剌送回大明,朱祁钰捏着鼻子尊他为太上皇,将之幽禁南宫。
朱祁钰到底不甘心皇位落到别脉头上,朱见深五岁时,他废皇太子为沂王,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
朱见深从东宫迁居幽苑,伺候他的宫人走得走散得散,适时生母周氏陪伴在太上皇身侧,根本没心思看顾他,唯有孙太后送到他身旁的贴身侍女万贞儿,对他不离不弃,照料他平安长大。
后来发生夺门之变,英宗登上皇位,再立沂王朱见深为皇太子,周氏连忙同陌生的长子亲昵,可她发现朱见深身旁已经有了一个万贞儿,她这个母亲的关爱,已然可有可无。
如今成为太后的周氏,一直对长子抱有愧疚,同样认可万贞儿是皇儿的大恩人,可为何皇儿偏偏痴迷上了恩人,要知道万贞儿年龄和她一样大!
这事快成了她的心病,周太后深吸一口气,转动脑筋,只觉这辈子没有这么聪明过,她对着朱见深哽咽道:“是为娘失言了。皇儿,废后总要有个理由,皇后责罚选侍,在外人看来自是天经地义,这个理由若要昭告天下,实在站不住脚。”
朱见深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周太后说得对。
“再说了,吴氏被废,还有先帝为你挑选的另外两名淑女。你初初登位,根基不稳,废后恐怕引起震荡,再立贞儿为皇后,文官不会同意,她是宫女出身,年岁又……他们会指责你不孝,违逆了先帝的意愿,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不孝?败光大明几代基业的人,有什么值得他孝顺的,他复位皇太子后,好父皇在意他口吃的缺陷,曾经几度想废了他。
但文官的确是个问题,他还没有彻底掌控朝堂,文官不喜贞儿,招来的只有反对。
朱见深眼神深幽,仍旧不说话,周太后终于急了,放软声音道:“你纳贞儿为妃,为娘不反对。”
朱见深慢慢抬起头:“妃位慢待了她,不若封做贵妃。”
周太后眼角抽搐了一下:“……好,那就贵妃。”
“儿臣谢过母后。”
哪怕仍旧不满意,年轻的皇帝懂得饭要一口一口吃的道理。朱见深的心已经飞向乾清宫,不知太医为贞儿诊治得怎么样了,在周太后问起谁当新皇后合适的时候,他随口说道:“王氏。”
王氏他没见过,看起来还算安分,不会像柏氏一样天天偶遇他。
临别之前,他对一言不发的嫡母和埋头饮茶的生母道:“废后在宫道上责骂贞儿,她说,是万选侍腆着脸留在朕的身侧。”
“可她错了,是朕离不了万选侍。没了贞儿,我会死,上穷碧落下黄泉,朕都会缠在她身边。”
钱太后听得惊呆了,周太后手一抖,茶盏“啪嗒”碎在地上:“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朱见深露出浅浅的笑意,两颊的梨涡分外明显:“当我看到她,我便觉得安心。”
“朕不在意年岁,也不在意她容貌如何,只要她是万贞儿。”说着,皇帝大步朝外走,徒留两宫太后呆坐原地。
……
上岗一个月的吴皇后被废了。
朱见深以“吴氏勾结司礼监内宦,行为跋扈,有违先帝期望”为由,废黜皇后,把先帝朝司礼监的势力连根拔起,换上自己信任的内侍,如怀恩,覃吉等人。
同时迅速立万选侍为贵妃,妃王氏为皇后,堵住悠悠众口。
毕竟王氏也是先帝所选的淑女,谁能反对?
内阁的阁老们,头一次见到年轻帝王的手段,御史文官更是被这一套组合拳弄得很是难受,吴氏被废的真实原因已然不是秘密了,宫道施刑,欺负了皇帝心爱的女人。
可皇帝公开的废后理由,和新任皇后的人选,实在让他们挑不出刺来,皇帝都退让一步,不立自己心爱女人为皇后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数天过去,万贞儿脊背的伤势已然好转,此时她撑坐起来,一口一口吃着朱见深喂她的汤羹。
那双顾盼神飞的深邃双眼,盛满了歉疚:“养伤的这些天,我不能夜半陪在陛下身边,听覃伴伴提起,陛下惊醒的次数远比从前多了。”
朱见深摇了摇头。
他替她擦了擦嘴角,蹲在地上,手虚虚环着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小腹处,一副依偎的姿态。
“不,贞儿,是我对不起你。”他说,“我想立你为后,可还是没有做到。”
仿佛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耳朵耷拉下来,脸上满是委屈,万贞儿笑起来,捧起他的脸道:“贵妃也很好。”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只要陪在他身边,她做什么都甘愿。
朱见深望着万贞儿的眼睛,眼底划过迷恋,忽然他道:“娘娘生个属于我们二人的孩子,好不好?”
万贞儿一怔,心头陡然浮现凄苦。
她何尝不想诞下他们的骨肉,可废后骂她“老妇”,周太后每每召见她,都离不开隐晦的提醒,劝诫她不要霸占皇上,妨碍皇家子嗣绵延。
今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脖颈已然有了纹路,她真的还能生吗?
朱见深仿佛看出了她的迟疑不安,他急切道:“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十年,十年不行就二、二十年,朕有的是耐心,总有一天要立我们的孩子为太子。”
万贞儿扑哧笑出了声,铺面而来的成熟风情,看呆了朱见深,她低声道:“胡言,二十年后若还能生,我岂不是成为妖怪了?”
朱见深也笑了,梨涡闪啊闪,他放慢语速:“就算妖怪,贞儿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妖怪。”
……
数月一晃而过,成化元年降临。
天顺彻底成了历史,从此,大明来到朱见深的时代。
正月,皇帝任命将领讨瑶乱,二月,皇帝为于少保昭雪,恢复于谦的官位与祭祀,并向天下颁布肯定于谦功绩的诰文。
“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恃,为权奸所并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
朝野震动,百姓泪洒,朱见深给先帝上的一层遮羞布,说英宗“在位已知其枉”,有官员私底下猜测这是不是讽刺。
不管是不是讽刺,所有大臣都看明白了,这位看似稚嫩的、不到二十岁的新皇,并不是他们能够把控的,远比他爹要来得聪明!
唯有一点让文官很是不满,数月来,皇帝独宠万贵妃一人,后宫连进都不进,如此,如何能够开枝散叶,延绵子嗣?
子嗣兴旺是帝王的责任,更关乎国本。正当他们忍不住的时候,四月中旬,万贵妃所居的昭德宫忽然传来喜讯,万娘娘有孕了!
适时朱见深正在乾清宫召见锦衣卫,敲打厂卫逐渐懈怠的风气,听闻消息他手中的笔飞了出去,整个人从龙椅上滑落。
锦衣卫指挥使袁彬:“……”
“皇爷!”他把朱见深小心拔了起来,正欲贺喜,朱见深跑得飞快霎时不见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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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开启~
在我看来这一对是养成系鼻祖,治愈救赎文鼻祖,说爱情好像浅薄了点
ps.万贵妃打胎啥的都是洗脑包,乾隆曾写文亲自反驳
注:给于谦平反的诰文出自史书
[107]第 107 章:正月初一,皇长子诞
紫禁城再次上演奇景,年轻的皇帝在前面跑,一溜宦官在后面追。
时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覃吉叫苦不迭,面上却噙着笑容,无论皇子皇女,这都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喜事,真是天大的喜事!
“贞儿,贞儿!”朱见深如龙卷风般冲进昭德宫,当看见和太医交谈的万贞儿迅速刹车,想抱又不敢抱,眼巴巴地注视着她,不知该怎么办好。
白发苍苍的孙御医刚诊出两个月的喜脉,见此会心一笑,赶忙有眼色地退到偏殿,只等帝妃再次召见。
万贞儿面上仍残留着恍惚,惊喜,不可置信等等情绪,她,如愿当上了母亲……
万贞儿站了起来,嗓音微哑地唤了声陛下,朱见深这才从手脚不知往哪摆的无措中回神,冲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下。
“你、你方才站着累不累?”朱见深语调都是飘着的,“都是双身子的人了,贞儿,你要小心。”
站一会儿怎么就累了?面对帝王很没有常识的话,万贞儿却笑着应下,一滴泪从眼角滑向鬓角,很快消失不见,她顺势把朱见深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陛下,这是我们的皇儿。”
我们的皇儿……
朱见深久久不语。
他已经激动得失去了声音。
在他孤僻的、拒绝万贞儿以外的所有人闯入的内心世界,此时纳入了第三人的存在,贞儿是他的血肉,而期盼已久的小生命,仿佛血肉上长出的一朵花。
帝妃二人一个站一个坐,朱见深双手发颤,直至大半个身子都麻痹了,依旧舍不得从万贞儿的肚腹挪开。
忽然他察觉到一阵奇妙的韵律,朱见深眼睛亮起来,一字一句道:“是我们的皇儿在动,对不对?”
万贞儿扑哧一笑:“陛下,是我饿了。”
朱见深:“……”
他们的皇儿还没长出手脚,性别同样是未知数,贵妃娘娘眼波流转,看来有必要让太医为皇上好好科普。
她三岁进宫,见惯了宫中隐秘,能护着一个失势的皇子平安长大,哪是个简单的人,那些保胎安胎的手段,说不准比太医还熟稔。
但皇上不一样,头一次当父亲,定然陌生的很,万贞儿吩咐人传膳,继而摸摸朱见深的脸,温柔哄着皇帝去找太医。
朱见深听话地去了,转身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贞儿,你可要在这里等着我。”
万贞儿笑道:“我和皇儿一起等着陛下。”
……
清宁宫,周太后有些不敢相信:“果真有了?”
宦官夏时忙道:“确凿无疑,御医诊断出来,约莫两个月大……”
周太后不由面露喜色,她虽不喜万贞儿,对亲孙却是满怀期待,何况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子嗣,不论男女,对大明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一旁玩耍的崇王朱见泽听了个大概,终于明白自己要有侄儿或侄女了,他捧着玩具凑到周太后身边:“不是说万娘娘年纪大了生不出来?”
崇王今年十岁,是皇帝的同母弟,平日养在周太后膝下最受宠爱。
哪怕此时朱见泽说话难听,周太后也舍不得责怪,她道:“你皇兄日日和她腻在一处,真有了也不奇怪。”
忽然反应过来,高龄怀孕最是危险,贵妃这一胎不会有问题吧?
万贞儿宫女出身过得劳苦,何况从前被幽禁担惊受怕的,生下的孩子又能康健到哪去?
周太后越想越是不对,对亲孙的期待也淡了许多,不禁埋怨起万贞儿来,你说皇帝的长子长女,出身皇后或柏妃的肚子里该多好?
万一出生即夭折,岂不是大大的不祥!
坤宁宫,王皇后的住处,听闻万贵妃有孕,皇后仍是一脸淡然。
贴身女官忧心忡忡:“若生下长公主还好,万一是皇长子……”
那皇后的地位可真就危险了,大明的皇长子只要能立住,立为太子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百!
除非皇后也生下嫡子,才能压下长子的风头,可问题是陛下不来,皇后怎么怀?
王皇后微微一笑,如今她在宫中活得像透明人,对万贵妃处处退让,宫权不掌,权力不抓,整个人犹如泥塑的菩萨。
“你急什么?”她慢悠悠道,“贵妃已是三十六的年纪,凭从前担心受怕朝不保夕的苦楚,即便有了身孕,皇子也必不可能康健。”
女官恍然大悟,是啊,这是无法避免的客观因素,即便有妇科圣手在,能保得贵妃安然生子,孩子的体质却是先天决定的,大概率救不回来。
王皇后翻过一页佛经,淡淡说道:“皇子不能长成,贵妃便永远碰触不到皇后之位。哪怕陛下拼了命要让万贞儿为后,文武百官不会同意,只要我不犯错,本宫便永远是国母。”
废后就是太看不清形势了,不像她,她只要皇后的位置,万贞儿宠冠后宫又如何?熬日子谁不会,随即轻叹一声,贵妃今日的高兴,殊不知就是来日的伤悲啊。
翌日,午门文渊阁,内阁办公所在地。
司礼监秉笔太监覃吉向内阁的几位阁老传达了皇帝的意思,为庆贺万贵妃有孕,皇帝要亲自出宫前去太庙祷告,还望内阁拿出一个章程。
覃吉走后,内阁炸了锅,帝王有后是大喜事,可去太庙祷告也太超过了,宫妃有孕便要打扰先祖的安宁,你让先祖在地下怎么想?
这孩子还没生呢!!
次辅彭时看向首辅李贤:“李阁老,你我可要阻止陛下?”
李贤年纪大了,年初身体就不是很好,闻言颤悠悠道:“怎么阻止?”
一众阁臣都沉默了,他们哪个不是人精,皇帝让人传达的内容,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朱见深甫一登基便把司礼监换上自己的人,与此同时大加重用厂卫,用以压制势力越发膨胀的文臣。
文官团体对新皇独宠万氏感到不满,何尝不是借此抒发皇帝宁愿宠信宦官,而不信文官的怨气,如今万贵妃怀了孕,他们稍稍放下怨气,转而为朱家有后感到高兴,谁知皇帝又要祭告太庙,这实在有违祖制,是可忍孰不可忍!
阁臣们商议一番,最终祭出一个字,拖。
隔了大半天,皇帝派内侍来催,内阁回复说章程还没拟定。
朱见深哪里等得起,他可是让钦天监算好了吉日吉时,耽误了吉时,等同于耽误了他的皇儿,阁臣也太没用了,写个文章的功夫磨磨唧唧!
李贤老了,看样子是要提拔新的朝臣入阁,朱见深一边琢磨,一边绕过内阁,直接让司礼监组织仪仗,负责他的出行。
阁臣们:“……”
阁臣万万没料到朱见深给他们来了一记狠的,这是直接架空他们啊,让司礼监这等阉宦机构压他们一头!
李贤叹了口气,只有他不同意彭时等人的拖字诀,觉得皇帝会釜底抽薪,如今倒好,预感成了事实,他颤巍巍地让人把写好的章程递上去,只说内阁办事不利,特向陛下请罪。
朱见深没说什么,到底给了劳苦功高的首辅一个面子,翌日,在内阁妥当的安排下,皇帝身穿隆重的冕服,莅临太庙祷告,将贵妃有后的喜讯敬告先祖与山川河流。
太庙里,朱见深直接略过英宗朱祁镇的牌位,看向太.祖太宗,以及仁宗宣宗。
他跪在蒲团上拜了又拜,默默在心里道,若祖宗有灵,一定要保佑贞儿生下皇子,那会是朱家的太子,大明下一任皇帝!
不是他不喜欢公主,而是贞儿怀孕一回已然不易,在太医的科普下,他知道了大龄产子风险重重,他怕了,实在不敢赌下一回。
只有当上太子之母,贞儿在前朝的处境才会翻转,他也能仿宣宗旧事,毫无顾忌地立太子生母为皇后。
就算他去了,贞儿的名声也不怕遭到抹黑,文官若敢给太后泼污水,新帝不得诛他们九族?
朱见深目光灼灼,为保证万无一失,离开太庙的时候,他在心里放下狠话:“不孝孙见深敬告先祖,若太子不能如愿从贵妃腹中降生,不孝孙便断了诸位先祖的香火,直至愿望再次实现。”
……
回到宫中,朱见深把锦衣卫指挥使和东厂提督召到跟前,命他们监视外朝风吹草动,凡有对贵妃母子不利者,迅速报到御前。
包括太医院为贵妃安胎的御医,也要监控起来,以防他们使坏。
朱见深语速缓慢:“朕不希望厂卫再有懈怠,明白?”
锦衣卫指挥使袁斌和东厂提督太监尚铭心下一凛,俯首称是,朱见深摆手让他们退下,俊俏的脸庞满是凉意,全然不见面对万贞儿时的恋慕与依赖。
自小贞儿保护着他,如今怀孕了最是脆弱,该轮到他庇佑妻儿了。
他会把一切不利因素隔绝在外,直至皇儿平安降生。
*
一晃半年过去,皇宫出现诡异的现象,原以为怀了孕便会被抽干精神气的万贵妃,越发容光焕发,好似吃了大补丸似的,眼角皱纹都消失了,每一根发丝都彰显着风韵,成熟之余更添母性之美。
周太后和王皇后都觉得不对劲了,三十六岁怀了孩子,结果状态越来越好,这是什么道理??
与之相反的是皇帝,朱见深眼下添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成日吃不好睡不好,不仅掉头发还瘦了好几斤。
好在身板年轻抗造,朝事被他处理的井井有条。
一旦离了前朝,皇帝便会焦虑,成日抓着太医问贞儿好不好,皇儿好不好,太医都要被他弄抑郁了。
孙御医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要遭受这等苦楚,不过他是皇帝他最大,孙御医只得耐心地回答:“娘娘好得不能再好,微臣从医以来,从未见过怀像这般优秀的妇人!”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贵妃没有孕吐也没有不适,面对这等违反常理的现象,孙御医也不明白为什么,只能归纳于皇嗣神奇,体贴母亲。
不过这话还轮不到他提,前朝后宫早就被陛下宣扬遍了,皇嗣生来带着大福气,就差贴标签说我儿福泽深厚,合该继承江山社稷。
朱见深松了口气,刚想奖赏孙御医安胎有功,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呕——”
孙御医:“……”
前来寻陛下的万贞儿:“……”
万贞儿腹中的婴孩:“……”
婴孩已经七个月大,早在三四个月的时候他便生出意识,用能量滋养这辈子的母亲。在古代,三十六岁实在不是适合生育的年纪,没关系,有他在,万贞儿躯体中的所有隐患,都会滋养中消失。
可他万万没想到亲娘没事,亲爹出了大问题。
婴孩没辙了,可惜他不能隔空施法。
孙御医吓坏了,陛下怎么会有妊娠反应?
一脸怀疑人生的老太医实在可怜,万贞儿快步上前,不住轻抚朱见深的脊背,转而对孙御医道:“你先退下吧。”
又对皇帝的贴身太监覃吉说:“拿些止渴生津的梅子来。”
覃吉忙不迭跑走了,半刻钟后,朱见深嚼着酸梅,只觉恶心劲去了大半。
万贞儿捧起皇帝的脸,担忧问道:“陛下可有觉得舒服些?”
皇帝原先便对她迷恋,如今更是看直了眼,回过神来掩饰般地道:“朕没事。”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想起早晨起来,皇帝枕头上掉落的发丝,万贞儿心疼不已,她抱着朱见深的脖颈道:“明年年初,皇儿便出生了,陛下可不要再这般吓我。”
朱见深算了算,岂不是还有两三个月,他既期待又忍不住紧张,连忙咽下嘴里的酸梅压压惊,含糊说道:“不会,不会。”
他小心地环抱回去,把脸贴在万贞儿高耸的腹部,又小心地亲了亲,半晌撒娇般地道:“我去给皇儿念书。”
见他坚持,万贞儿只能依他,等朱见深精神抖擞去翻书架,她严令覃吉以及其余宫人,不许把皇帝呕吐的事传播出去。
贵妃把持后宫的手段,他们已经见到了,便是怀孕,也没有放松对内廷的掌控,尤其在意陛下的安危。
覃吉及一众宫人连忙称是,他们疯了才会往外透露,几个脑袋够砍?
接下来两个月,朱见深头发掉得更厉害了。
哪怕皇爷发量浓密,再掉下去岂不是要秃头,覃吉不由乞求起来,乞求皇嗣能够顺利出生,让皇爷早日摆脱煎熬。
覃吉的乞求不知有没有感动上苍,很快,成化元年眨眼过去。
迈入年关,皇城处处用红色妆点,透着辞旧迎新的喜庆,朱见深腊月二十六这天封了笔,他连乾清宫都不去了,从早到晚陪伴万贞儿,就连生母周太后,也等闲见不到皇帝一面。
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大过年的,连请安的时间都没有吗?
周太后很是生气,顾及节日这才没有发作,恨恨地对崇王朱见泽道:“泽儿,你日后娶了妻妾,可不能像皇兄这般对待母后。”
朱见泽拍胸脯:“我最是孝顺娘了,娘让我未来媳妇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娘叫她往东她便不敢往西!”
周太后眉开眼笑,搂着崇王一口一个心肝肉地喊,随后叫人去开库房,小儿子喜欢什么好东西都随他挑。
成化二年正月初一,奉天殿举行午宴,月份大了的万贵妃没有出现。
两宫太后坐在上首,周氏外戚,以及与皇家沾亲带故的外戚勋贵举杯说着祝辞,钱太后看着被周太后娘家排挤的父兄满心怅然,内心凄苦却不能表现出来。
殿中一片和乐,宴至一半,皇帝猛然离席。
当看到这一幕,奉天殿像按了静音键。周太后内心不悦,面上仍是笑着,她问前来禀报消息的内侍:“发生了何事?”
正因为这名内侍,皇帝才会急匆匆离去,闻言,所有宾客耳朵竖了起来。
内侍喜气洋洋道:“回禀皇太后,万娘娘发动了!”
奉天殿陷入哗然,这可是大年初一啊,联想到宫外疯传的皇嗣拥有大福气,气氛霎时掀至了最高点!
就在无数人焦急等待的时候,昭德宫,朱见深负着手转来转去,快把覃吉给绕晕了。
看着宫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朱见深久违的妊娠反应又出现了,他扶墙呕了起来,片刻咳得惊天动地,喘了口气问:“你们娘娘为什么不叫?”
覃吉求爷爷告奶奶求陛下别吐了,面上坚定道:“回皇爷,娘娘这是为节省力气!”
朱见深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安静下来,焦虑地抠起指甲。
贞儿一定会没事的,列祖列宗在天上保佑,不孝孙实在不想断你们的香火。
一根头发慢悠悠从皇帝脑门飘落,从午后等到傍晚,朱见深人都快晕了,需要内侍搀扶才站得稳。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天际,随即便是产婆惊喜的喊声:“是皇子,娘娘生了一个健康的皇子!”
朱见深腿一软,随后生出无穷的力气,挣脱内侍的搀扶,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走去。
产婆笑盈盈地把皇长子抱出来,朱见深浑身颤抖,注视着臂弯里的小生命,这个贞儿拼死给他生下的孩子,他血肉上绽开的花朵。
便是要他立即去死,他也无憾了。
初次当爹的皇帝,实在手忙脚乱,唯恐力气大了让皇儿不舒服,在产婆的指点下,他终于抱得像模像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红彤彤的新生儿。
果然像产婆说的一样康健,虽然还看不出长得像谁,但朱见深理所当然认为,皇儿定继承了他与贞儿的所有优点。
转而止不住地露出笑容,祖宗的香火,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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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府围观的老朱家祖宗:我谢谢你!
[108]第 108 章:大明皇太子(二合一)
“皇爷,皇爷,大哥儿该抱去喂奶了。”
覃吉的轻声提醒,惊动了狂喜中的皇帝,朱见深猛然回神,对,可不能把他的皇儿饿着。
转念一想,他还没给孩子取名字,按照太.祖为太宗一脉定下的辈分,皇儿该从“祐”字辈,属木,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襁褓,缓缓道:“权……祐权。”
“小字就叫珏,这是贞儿为朕诞下的宝贝。”朱见深脸颊的梨涡越发深刻,顿了顿,他郑重地把襁褓递给一旁的乳母,“精心伺候,不许怠慢朕的太子。”
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覃吉率先跪在地上,口呼“千岁爷”,得到皇帝一个赞赏的眼神,霎那间,“皇太子千岁”的贺声起此彼伏!
乳母无法掩饰心中的震惊,整个人都惶恐起来,手稳稳地接过襁褓。
这么一个小人儿,出生就成了大明朝的皇太子,据她所知,当年英宗降生,不到三个月被宣宗立为皇储,可当朝竟尤有甚之!
她只觉怀中的襁褓有千钧重,忙福了福身,无声地应了下来。
……
奉天殿,早在皇帝离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无心宴饮了。
在场的勋贵夫人,都知道生孩子不是件容易事,何况生育好几回的周太后,那万贞儿年纪大了又是头胎,生下来少说要夜晚,凌晨也有可能。
按她的意思,不如宴席先散了,哪有皇太后等着妃嫔生孩子的道理?
不过娘家嫂嫂和周老夫人带头,恳请周太后再坐会儿,这又是皇家添丁的喜事,又是大年初一,她们实在想知道贵妃能否平安诞下身承天运的皇嗣。
被捧起来的周太后内心舒畅,面上无奈应了,女眷们干脆闲聊起来,气氛热烈到极致,唯独没有生育的钱太后讷讷不语,周太后瞥她一眼,心下越发畅快。
与此同时在心里祈祷,皇嗣千万不要出生即夭折!
否则她的脸面往哪搁?
王皇后沉着心,想起万贞儿有孕后愈发容光焕发的脸,不知从哪冒出一股不安之意。她身为透明人皇后,等闲见不到掌宫权的贵妃一面,更无从打探对方变化的因由,只能和女官私底下猜测,最后一致认为万贞儿这般,是因为怀孕了还敷粉,或是滋补太过。
不论哪一点,都不利于腹中的胎儿,怎么看都是早夭的命,可心底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
宫外,文武大臣的宅邸,哪怕过年休沐,他们无一不被贵妃生产的消息牵动着心。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万贵自早晨起便心神不宁。
他是万贞儿的生父,从前当县衙小吏犯了错,被判流放霸州,膝下三岁的女儿充入宫廷,至此成为伺候人的宫女。他和女儿几十年没见过了,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大造化,皇上登基后,把他们一家找寻出来,塞到锦衣卫里当关系户,短短两年万贵越级晋升,而今成了执掌诏狱的镇抚使,因为顶头上司袁斌不作为,皇帝有意擢升他为下一任锦衣卫指挥使!
万贵自流放后性格胆小谨慎,时常因为帝王的宠信而惶恐,而今缇骑来报贵妃娘娘发动了,万贵既欣喜又不安,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他的老妻便是难产而死,上天保佑,一定要让贵妃平安生子。他不求皇嗣能叫他一声外公,只求他的外孙身体康健,今天是大年初一,他的愿望一定能够成真……
时间飞速流逝,直至天边出现一抹夕色,奉天殿,昭德宫的宦官拔腿冲进来报喜。
“禀两位皇太后,万娘娘于申正时分诞下小皇子,母子均安!!”
“御医说皇长子承天之吉兆,长得前所未有之健壮,皇爷当场赐名祐权,立为太子,只等明日日出昭告天下!”
像是一滴水溅入油锅,奉天殿爆炸了。
周太后“蹭”地站了起来,王皇后睁大眼睛,赴宴的所有勋贵外戚紧跟着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已经丧失了语言功能。
贵妃以三十七岁之龄,居然诞下身承天运,康健至极的皇子,此乃一重惊,皇长子刚刚降生,陛下取名为“权”,此乃二重惊。
权是什么意思?权势,皇权,执掌天下!
可相比“立为太子”四个字,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出生不到半天的皇太子,老天,这比宣宗朱瞻基立三个月大的英宗朱祁镇为太子还要疯狂,众人以为自己活在梦里,周太后更是被刺激得不轻。
她张了张嘴,半晌发出三个字:“皇儿他……”
皇儿他就那么等不及吗?
到底是公众场合,周太后没有把完整的话说出来,她不知做出什么表情好了,还是身旁的宦官低声提醒:“太后,您的长孙降世了……”
对对,朱家有后,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周太后下意识绽开笑容,一众外戚勋贵也回过神来,恭贺声此起彼伏,好似在比谁的嗓门大。
“臣等为老娘娘贺喜!贵妃劳苦功高,陛下喜得千岁,佑我大明国祚绵延——”
宫外,内阁阁臣的府邸。
去岁年底,首辅李贤因病逝世,次辅陈文升级为首辅,同为次辅的彭时,在皇帝若有似无的阻挠下,终究没能触及首辅之位。彭时因此颇为消沉,他冥思苦想,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帝王,还是家中老妻一语惊醒梦中人:“万娘娘有孕之时,是不是你联合阁臣阻拦陛下祭告太庙?”
彭时恍然大悟,继而苦笑,没想到年轻的帝王这般记仇!
他气道:“陛下沉溺私情,宠爱万妃太过,哪是明君所为?”
私下发的牢骚,不知怎的又被厂卫给告发了,呈报到了乾清宫的案头。彭时在内阁的处境,越发举步维艰起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皇帝指名道姓要时任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的商辂入阁,取代的正是他的位置!
商辂何人也?大明立国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从前皇帝还是废太子的时候,他更是不惧当政的景泰帝朱祁钰的怒色,替幽禁的废太子求情。比较在士林中的声望,商辂不弱于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那就更不用说了,彭时发现自己完败,恐怕陈文卸任后的下一任首辅,就是这个商辂了。
彭时一口气泄了下去,爱咋咋地,摆烂吧。在宫中贵妃发动,同僚翘首以盼的时候,他不甚关心,自顾自地坐在桌前啃鸡腿,皇嗣是男是女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当小孙子渴望地看着他手中的鸡腿,彭时置之不理,很快重磅消息来了,万贵妃诞下皇长子,皇帝当场立皇长子为太子。
“……”彭时一不小心把胡子揪了下来,手中鸡腿掉在地上。
太子!
大明的国本,这就确立了?
彭时这下不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了,他像是屁股被烫似的弹起来,火急火燎要去拜访其余阁臣。小孙子瞅了眼彭时的背影,做贼似的把祖父吃剩的鸡腿捡起来,一溜烟跑走了。
和彭时一样,所有文臣都炸开了锅,原本大过年计划的走亲访友,改为了走访师长同僚。
当今皇帝不受他们摆布,说立太子就立太子,不过前有宣宗立太子的先例,万妃之子身为皇长子,虽然刚出生就立储夸张了些,但真要说起来,也是合乎礼法的。
谁叫大明文官几乎都是隐形的皇长子控,加上皇长子大年初一诞生,身为吉兆,身体康健……文官们很快说服了自己,既然木已成舟,再和皇帝唱反调的是傻瓜。
一个个的开始撰写贺表,生怕落于人后。当见到翰林院就职的父亲奋笔疾书,他的长子很是疑惑:“父亲不是最讨厌万娘娘吗?”
“万娘娘是万娘娘,皇太子是皇太子,两者不能一概而论。我朝国情如此,陛下顺应宗法,立长子为国本,正合了你父亲这等读书人的心意,读书人嘛,心怀天下,把国本确立当做他们的责任。”饱读诗书的母亲悄悄对他道,“你想想,若万娘娘生的是皇次子,陛下非要立次子为太子,那才坏事了呢。”
长子闻言噢了一声,还是有些似懂非懂,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万宅,从北镇抚司回家的万贵脑海一片空白。
他刚诞生于世的外孙……成了大明朝的皇太子?
贵妃的同母弟,万喜和万通欣喜若狂,他们身穿锦衣卫的飞鱼服,从垂花门冲进来:“父亲,大喜,大喜啊!”
姐姐成了太子之母,他们作为皇太子的亲舅舅,飞黄腾达,岂不指日可待。
他们甚至看不起锦衣卫千户之职了,日后封侯,也不过外甥一句话的事!
万贵原本激动得发颤的脸,陡然挂了下来,他大声呵斥:“逆子!!”
他这两个儿子,平日里最是张扬,得意于陛下对他们的宠信,都快变得目中无人了,再这样下去,万一给贵妃和千岁爷招来灾祸,那他真是没脸见人了。
万喜和万通只觉莫名其妙,老头子干嘛忽然冷下脸?
万贵骂完逆子,继而苦口婆心地教导二人,做人要谨慎低调。
万喜万通不以为然,从今天起,旁人待他们只有捧着敬着的份,便是最为显贵的周家外戚,他们也不惧,他们嘴上敷衍地应着,内心思索着要给姐姐和外甥送什么样的贺礼。
万贞儿一觉睡醒,只觉双手被握住,汗涔涔的鬓发也变得干爽。
睁开眼,朱见深正坐在床边望着她,见她醒来,俊俏面容布满欣喜之色,忙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关切问道:“贞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万贞儿摇了摇头,除了脱力,她竟没有别的不适。
她嗓音微哑:“陛下,我们的皇儿……”
朱见深唰地起身,从身旁乳母怀里抱过襁褓,献宝似的给万贞儿看:“瞧,这是我们的皇太子。”
皇太子?
万贞儿一愣,眼眶竟是红了,被太医科普过的皇帝,知道女子产后最是脆弱,不论生理还是心理,他轻轻给万贞儿拭去泪水,缓慢告诉她,自己给皇儿所取的大名和小名。
说罢邀功似的道:“我思来想去,权这个字,才配得上朕的太子。”
朱祐权,珏儿,万贞儿咀嚼一番,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对皇帝的取名能力表示肯定。帝妃二人齐齐低头,看向睡得正香的小婴儿,此时初一刚过,天光微熹,已是初二清晨,大明朝的皇太子殿下已然神奇地变得白嫩了许多。
万贞儿内心奔腾着汹涌的爱意,只觉怎么看也看不够,她端详许久,轻轻笑道:“陛下,皇儿像你。”
“你看这眼睛,这鼻子,分明也像你。”朱见深没有否认,换了个姿势趴在床头,认真地点评起来,一家三口仿佛自成一个小天地,绝不容许旁人插足。
不多时,沉睡的婴孩打了个哈欠,藏在襁褓里的胖手伸了出来,万贞儿惊喜不已,压低声音道:“陛下,皇儿脸上有和陛下一样的笑涡。”
朱见深原本轻握住儿子的手,玩得不亦乐乎,闻言“咻”地坐了起来:“果真?”
他脸上的梨涡,朱见深曾很是嫌弃,觉得笑起来没有男子气概,是万贞儿同他说,殿下的笑涡漂亮又可爱,奴婢很是喜欢,朱见深便渐渐以之为荣。
而今他和贞儿的骨肉,继承了“漂亮又可爱”的标志,朱见深喜得不行,恨不能拉个人来好好炫耀,不过他眨眼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日后再说吧,以免打扰了母子俩的清净,贞儿坐月子疏忽不得。
不过叨扰祖宗应该没事,朱见深在心里感谢了一番朱家先祖,决定过几天吩咐下去,太庙的香火供奉再加三成。
覃吉守在一旁,见皇爷没空搭理他,找了个时机悄悄退了出去。
“怀公公。”
在外等候良久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见到覃吉松了口气,他把覃吉拉到一边:“年节期间阁臣休沐,百官的贺表,都由司礼监放在了乾清宫,你记得请皇爷过目。”
覃吉连忙点头,怀恩是他的前辈,更是内廷少有的口碑出众的宦官,待人和善,心胸宽阔,覃吉向来以怀恩为榜样,为人处世,也争取朝对方看齐。
等怀恩语毕,他忽然想到什么:“既然阁臣在家休沐,册封太子,还有大赦天下的旨意,也由我们发放下去?”
怀恩摇头:“想什么呢,内阁不会同意,他们昨晚连夜商讨,说过年更要尽忠职守,再过一个时辰便要进文渊阁当值了。”
覃吉:“……”
怀恩对外朝官员没有恶意,还在朱见深面前为蒙冤的文臣求过情,见覃吉嘴角抽搐,他一笑而过:“文臣向来如此。”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怀恩压低声音:“皇爷的身体……”
覃吉忙道:“皇爷焦虑的症状一夜之间消失,头发也掉得不那么厉害了。”
怀恩放松下来,那就好,看来千岁爷果真是皇爷的良药。作为宣宗亲自提拔起来的内宦,怀恩历经三朝,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朱见深疯狂掉发,还是让他不知所措。
若是皇爷秃了头,他有何脸面去地下见宣宗?
……
小婴儿的日常,不过吃了睡睡了吃,在朱祐权酣睡的时候,朝廷颁布立皇太子诏,大赦天下,举国同喜。
当日内廷的所有洒扫宫人都分得了赏钱,他们喜笑颜开,在掌事姑姑的带领下,来到昭德宫前叩首,为新晋的皇太子殿下道贺。
皇城一片歌功颂德,仿佛没有不和谐的声音,唯独王皇后所在的坤宁宫一片冰冷。
万贞儿的儿子,怎么会身体康健,而无早夭之相?
她失了力气般地坐在凤椅上:“两宫太后,可都去探视皇太子了?”
贴身女官低声道:“尚未,微臣听说前几日清宁宫吵得厉害,周太后想要探望太子,被陛下婉拒,说太子尚未满月,身躯脆弱无比,等满月过后,两宫太后方可前去探视。”
“这等隐秘,你从何处听来?”
“微臣同崇王身边的内侍是同乡。”
王皇后忽然泛起微弱的希望,现在看来,唯有周太后与她站在同一阵营,周太后不喜万贞儿,想来对皇太子也不甚喜欢。
她的皇后之位,为今之计只有靠周太后的力挺,王皇后深吸一口气:“梳洗一番,我们去清宁宫。”
半个时辰后,周太后望着泪盈于睫的正经儿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氏的不安,她怎会不明白,万贞儿成了太子之母,便天然有了登上后位的依仗。皇帝想要废后,立太子生母为后,百官难道硬要和皇帝作对不成?
宣宗旧事摆在那里呢!当年胡皇后生了两个公主,还不是要给诞下皇太子的孙贵妃让位,再说了,大加反对的朝臣也要掂量掂量,太子登基后他们的处境。
王皇后是个聪明人,此时无所不用其极地示弱、诉苦,句句往周太后的心上戳。
王皇后幽幽说道,若万贵妃成了您正经的儿媳,会和儿臣一样孝顺您吗?
见周太后动容不已,王皇后心下一喜,眼神越发希冀,谁知周太后沉吟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皇后你说的都对,可哀家拗不过皇儿啊!”
王皇后呆住了,太后不该和她一起讨伐万贞儿吗,怎么忽然改了口径?
周太后反而语重心长地来劝她,让她想开点,只要她不犯错,国母的位置定然坐得稳稳当当。朝臣不反对皇帝立长子为太子,对万贞儿却是依旧讨厌,指不定死谏也要阻止对方当皇后呢,只要你苟住,苟住一定会有未来。
王皇后:“……”
王皇后失魂落魄地走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周太后为何态度大变,过了几天,贴身女官告诉她,自己又从崇王的内侍处探听到了情报:“周太后想要亲自抚养皇太子!”
王皇后攥紧的手猛然松开,怪不得,怪不得。
周太后这是有自己的盘算,万贞儿当上了皇后又如何,只要她亲自抚养太子长大,将之与生母隔离开来,即便到了新朝,她依旧立于不败之地。
皇帝痴迷万贞儿?无妨,你们尽管相亲相爱去吧,看她来个釜底抽薪。
王皇后沉默良久:“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这招是真的狠,若周太后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碍于孝道,陛下还能眼睁睁看着生母去死?
女官也沉默了,半晌她道:“……许是清宁宫太后忽然开窍也说不定。”
王皇后彻夜未眠,最终下定决心,另寻一个盟友。
她还要感谢周太后,为她提供了破局的方法,皇太子年幼不能认人,为何不能她来养?
一旦太子和嫡母处出感情,陛下想要废后,也要顾及太子的心情。
翌日她来到人迹罕至的仁寿宫,钱太后的住处。分明是英宗嫡后,皇帝嫡母,却被排挤至此,王皇后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片刻整理好心情,缓步走了进去。
“皇后来做什么?”钱太后正坐在花园里,浑身散发着沉沉的暮气,听到动静,她擦干眼泪,开口的声音极其微弱。
心知钱太后这是又思念丈夫了,王皇后善解人意,不去戳她的逆鳞,开门见山道:“母后想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钱太后一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这辈子都没有子嗣缘,英宗去后,只能默默忍受能生的周氏在她头上耀武扬威。
回过神来,她当即训斥:“我一个寡居的妇人,哪有什么孩子?皇后不可胡言。”
短短一瞬间,王皇后却看出了钱太后对孩子的渴望,她低声道:“太子。”
“太子年幼,尚且不认人,我愿与母后共同抚养。日后这仁寿宫,处处都是幼儿的痕迹,太子殿下清脆地唤您皇奶奶,在他心中,最敬最爱的祖母只有您一人……”
啪嗒一声,钱太后手里握着的英宗遗物掉在地上。
她面色恍惚,忽然急切道:“皇帝和贵妃不会同意的,还有个周氏杵在一旁!”
王皇后没有把周太后的打算说出来,唯恐钱氏退却,闻言笑了笑,轻声开口:“事在人为,母后听我的就是了。”
……
昭德宫,朱祐权睁着澄澈的黑眼睛,看着香香的母亲对着他的梨涡亲了又亲。
不远处,朱见深伏案阅读朝臣进献的贺表,读到精彩的地方,他迫不及待要和妻儿分享。
翻过来看看署名,彭时?
就是那个不知好歹,在家中诽谤他过于宠爱贞儿,实在不是个明君的内阁次辅,朱见深按捺住陡然上涨的怒意,心道这人还算识时务。
看在彭时夸赞皇儿,实在妙笔生花的份上,就不必让厂卫盯着人家找错处了。
朱见深放下贺表,再也按捺不住看孩子的心,疾步走到万贞儿身旁。
他发现皇儿面上的笑涡越发深刻了,难不成是亲出来的,他看得有些眼馋,片刻趴在贵妃的膝上:“我也要亲。”
万贞儿笑起来:“谁还能阻止陛下不成?”
朱见深露出和朱祐权一模一样的小梨涡,埋头亲了下去。
啾啾啾,嫩嫩的,还泛着奶香味。
不等皇帝回味,被亲痛的太子殿下哇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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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二合一,作者君快被榨干啦!
[109]第 109 章:太子之争
朱见深一呆:“贞儿,朕……”
小小的婴孩大颗大颗掉眼泪,每一根睫毛都诉说着委屈,皇帝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更何况皇儿是他惹哭的,朱见深耳朵耷拉下去,头脑都快停摆了。
他下意识看向万贞儿,目光满是求助,万贞儿没有责怪他,熟稔地抱着襁褓轻摇。
直到稚嫩的哭声转为抽噎,她把孩子交到朱见深手上:“陛下方才亲得太重了,珏儿被惹哭,自然要陛下来哄。”
朱见深霎时满血复活,不错,搞砸的事情自己收尾,这是贞儿从小教他的道理。
他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抱到怀里,一时间绞尽脑汁,又是模仿猫狗的叫声又是搞怪,连口吃的毛病都顾不得了。
他要逗皇儿笑。
“喵?”
“汪汪汪——汪!”
朱祐权眨了眨眼睛,像在疑惑这些不似人类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片刻吸着通红的鼻子,眼睛弯起来,颊边再现小梨涡。
小祖宗终于笑了!
朱见深大松一口气,无尽的成就感涌上心头,看来他哄孩子真的有一套。
他扭头向万贞儿邀功,俊俏的面庞意气风发,等如愿听到那一句“陛下真厉害”,朱见深嘴巴翘起,心想朕日后指不定还可以撰写养孩子的教材。
……
又过了半个月,皇帝终于允许昭德宫对外开放。
周太后怨气很重,她一个祖母要来探望孙儿,还需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这是什么道理?
被内侍扶着走进来,一进殿阁便闻到暖暖的奶香,周太后满肚子的气不知不觉散去,她对长子和万贞儿不满,对长孙却不然,还琢磨要把小太子养在膝下,成为她最厉害的后盾。
亲近的宦官和她形容,说什么千岁爷健壮极了,哭声也有劲,周太后加快步伐,终于见到乳母抱着的朱祐权,头一个反应便是这孩子真白,五官也好,瞧这手,简直跟藕节似的!
小婴儿听闻动静望过来,眼睛又大又水灵,像是含了一汪水。
周太后心想这不是对她的重视是什么,语气也带了高兴:“珏哥这是醒着呢?”
继而迫不及待道:“让我抱抱。”
乳母下意识望向一旁的皇帝和贵妃,二人正在为孩子挑选衣料,闻言,万贞儿微不可查点点头,朱见深缓声道:“母后,珏儿有些重,可别累到了您。”
周太后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去抱孩子,动作分外熟练。
朱见深伸长脖子,见皇儿没有不适,便也放下了心。周太后逗了一会儿,发现朱祐权很给面子地露出笑容,那和长子一模一样的笑涡,瞬间把她煞到了,见皇太后愣了好一会,伺候她的宦官夏时忙道:“千岁爷这是喜欢极了皇奶奶!”
周太后生平最爱听人吹捧,这下更认定了珏哥与她有缘,差点脱口而出哀家这就抱太子去清宁宫,转念一想还不是时候。
不管哭闹还是上吊,等她想个万全的法子先。
周太后意犹未尽地离开,钱太后后脚就到了。昭德宫的宫人都很惊讶,这位太后向来深居简出,除了宫宴等正式场合,从不出现人前,怎么也来看望太子殿下?
钱太后虽有人搀扶,仔细看去,左脚有些微瘸。她对朱见深和万贞儿都很客气,轻声让宫人奉上一条纯金的长命锁,说是长辈给孙辈的见面礼。
她没说的是,当年英宗十分期盼同她生嫡子,命人打造了一套纯金的婴孩饰品,可惜最后都没用上,她原本准备带到墓葬里去,可听了王皇后那一席话,终是改了主意。
钱太后被搀扶着来到摇床边,朱祐权吃饱喝足,正呼呼地睡觉。
她从未用这样专注的目光注视过一个孩子,那白里透红的脸蛋,抵在颊边的小手,钱太后渐渐看得出了神。许是她驻足的时间过于长了,朱祐权打了个嫩生生的呵欠,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纯真的笑。
那一瞬间,钱太后只觉心神震动,整个人都被小太子的笑颜俘获,她捂住嘴巴,眼眶竟是湿润了。
离开昭德宫,钱太后语无伦次地对贴身宫人道:“你看见了吗?珏哥在对我笑……”
与此同时,朱见深俯身抱起孩子,习惯性啾了一口。
随后依偎到贵妃身旁,百思不得其解地道:“珏儿怎么越发爱笑了?”
万贞儿以手掩唇:“珏儿从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是从陛下学猫叫那天开始。”
朱见深面容严肃,难道他触发了儿子了不得的开关。
过早地体会世态炎凉,导致皇帝对很多事情都看得透彻,他想了想,缓缓道出自己的另一个猜测:“又或许是珏儿知道自己的笑涡漂亮可爱,想在陌生人面前展现出来。”
旁听的覃吉:“……”
不得不说皇爷的猜测有道理,可千岁才出生几天,您就把太医的科普全忘了吗?
*
翌日傍晚,清宁宫,夏时扶着周太后在空地散步:“老娘娘,奴婢瞧着千岁爷眉眼像皇爷,鼻唇最是像您。”
周太后心里美滋滋的,回想起来忽觉不对,珏哥那高鼻梁明明和万贞儿一模一样!
不过她看错了也有可能,正想让夏时细讲,问问太子哪里像她,一个面生的内侍气喘吁吁跑过来:“太后,太后,仁寿宫那位病重了,说是梦见了英宗皇帝,要交代英宗皇帝的梦中遗言……”
周太后愣在原地,随即大喜,那病秧子终于要死了?
哼,死前见一回英宗,算是便宜了她,周太后忍住嫉妒,佯装不在意道:“什么遗言?”
“钱太后说英宗托梦告诉她,‘钱氏,你活不长了,可惜啊,朕最想见你和孙辈享受天伦之乐,如今怕是看不到了’,钱太后醒来便是大哭,还准备了绳子要自缢,而今陛下已经赶去了仁寿宫,文武百官怕是也知道了……”
一国太后想要自缢,那还得了,这么大的事,几位阁臣怕是已经在进宫路上了。
周太后傻眼了,她怎么越听越觉不对,哭闹上吊,这不是她自己的拿手好戏吗?
夏时脑筋转动,面色陡然变得难看:“老娘娘,那位莫非也起了抚养千岁爷的心思……”
周太后气急败坏道:“她敢!!”
大明朝注重礼法,哪怕皇帝对嫡母没感情,也要装出一个样子来,何况英宗托梦都出来了,这已然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仁寿宫,当着朱见深和赶到的诸位阁臣的面,钱太后泪流不止,声嘶力竭说自己对不起先帝,哭得阁臣个个在心里叹气。
实则钱氏哭得七分真三分假,自从昭德宫见了小太子,那纯真的笑容仿佛成了她的执念,若在从前,王皇后教她利用英宗托梦,还有哭闹上吊的办法,她会怒声骂回去,英宗皇帝是她最爱的人,她怎么能亵渎地下的亡夫?
可现在她顾不得了,只要能亲自抚养珏哥几年,不,一年,她便此生无憾,到了地下她自会和丈夫请罪。
而今她先发制人,并确信周氏在清宁宫尚不知情!
孝道会迫使皇帝答应的,先皇托梦加上死亡威胁,皇帝还能眼睁睁看着嫡母去死不成?
阁臣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钱太后的意思,和孙辈享受天伦,这几个字暗示太明显了。
站在他们身前的皇帝,表情既担忧又为难,明显在苦思,首辅陈文正想说些什么,覃吉连滚带爬跑了进来:“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朱见深怒喝道:“什么不好了?”
“周老娘娘在清宁宫哭着自缢了,说英宗给她托梦,‘周氏,你命不久矣,朕只盼望你能与孙辈享受天伦之乐,与朕团聚再不留遗憾’。”
朱见深:“……”
众阁老:“……”
仁寿宫陡然陷入寂静,钱太后仿佛失了声。
年轻的皇帝张了张嘴,忽然问道:“诸位阁老,朕该怎么办才好?朕的皇儿也不能分成两半啊。”
众阁老都沉默了。
在他们心里,钱太后是个忍气吞声的老实人,爱英宗爱得要死,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周太后就不一样了,胡搅蛮缠老爱作妖,突然来的这一出,简直炸裂到了极点,这样一来英宗托梦仿佛成了笑话,若传出去,岂不是成民间笑柄了?
但人家到底是皇帝生母,陛下还能眼睁睁看着生母去死不成。
果不其然,朱见深根本来不及听他们的回答,急匆匆地撂下一句:“母后好生休息,朕去清宁宫瞧瞧。”转眼不见了人影。
钱太后呆呆坐着,半晌往后栽倒。
周氏她,她……欺人太甚……
另一边,周太后恨不能把钱氏千刀万剐,拉着朱见深便是一顿哭诉。
朱见深为难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娘有所不知,朕过来之前,阁老个个劝朕,让太子交由仁寿宫抚养,便是小半年也行。”
“不行!”周太后气得鼻子都歪了,“她休想!”
幸而这回宫人报信得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周太后眼睛恨得滴了血,心知钱氏这么一闹,她想抚养太子却是不可能了,再上吊一次?招数用了一次就不管用了!
既然她不能如意,钱氏那学人精也别想如意,周太后抓住朱见深的手恨恨道:“珏哥就让贵妃养着。皇儿,你平日千万别让钱氏亲近珏哥,否则为娘做梦都不安宁!”
……
突如其来的太子之争就这么落下帷幕,钱太后出招,周太后搅局,两人都没能如愿。
昭德宫仍旧岁月静好,万贞儿抱着儿子轻声唱着歌,片刻,她瞥向跪在她身前的坤宁宫女官,王皇后的心腹:“这事你办得好。”
“我和陛下不会亏待你,再过几日,你去向周老娘娘告密,说这一切是皇后所为。”
坤宁宫女官磕了个头:“是,娘娘。”
早在皇上立太子的那一刻,她就下决心投靠万贵妃,跟着皇后还有什么出路?
周太后意欲抚养太子的消息,实是贵妃告诉她的,而非崇王内侍透露的秘密。
贵妃掌管后宫,眼线不知凡几,女官今日才知道,陛下和贵妃早有主意,让王皇后站在钱太后那一边,继而与周太后相争。钱太后“自缢”那天向周太后报信的内侍,也是贵妃的人,这样一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陛下不会被孝道压制,千岁爷更不必与贵妃母子分离。
等女官绕小路离开昭德宫,朱见深大步走了进来。
“娘娘,朕这回配合得好不好?”他面容带笑,抱着万贞儿的脖颈撒娇。
万贞儿目露风情,笃定地回:“很好。”
朱见深一脸满足,得知生母想要抢走太子,他便连夜和贵妃制定了计划,想到这里他冷笑起来,母后妄想症真是越发严重了,他的嫡母和王氏也是一样。
想得真美!
搬出英宗有什么用,他可是给太.祖太宗,仁宗宣宗都添了香火。
“皇儿自然由我们养,母后颐养天年就够了。她偶尔接皇儿去小住,朕不反对,但把我们的宝贝抢走,朕万万不同意。”
说罢,朱见深俯身和万贞儿怀中的小祖宗四目相对,啾啾学了几声鸟叫:“皇儿你说对不对?”
皇帝口技越发熟稔了,朱祐权黑眼珠亮亮的,笑得很开心。
殊不知在决定他归属的保卫战里,爹娘大获全胜。朱见深逗了儿子一会儿又开始总结了,他缓缓说道:“许是皇儿爱笑,如此一来,运气永远不会差。”
依旧旁听的覃吉:“……”
*
又过了几天,得知是王皇后撺掇钱太后干的“好事”,周太后气得半死。
好啊,她就说钱氏那软包子怎么忽然变聪明了,原来是有人在身后支招!
周太后怒火冲天,遣人去坤宁宫传唤王皇后,把她痛骂一顿,紧接着把下了朝的皇帝叫到跟前:“那王氏气煞我也!”
朱见深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朝服:“母后息怒。”
“既然皇后不能尽到孝道,朕立即废了她,”皇帝缓声道,“这般也能让母后开怀。”
周太后:“……”
究竟是让我开怀还是让你开怀?
她察觉到不对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朱见深已然雷厉风行,召见阁臣和六部尚书提出废后事宜。
乾清宫,众大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短短两年废两皇后,陛下这是要上天啊。
他们激烈反对,首辅陈文作总结道:“皇后无错,陛下废不得。”
朱见深理由更为充分:“王氏觊觎太子,致使两宫太后不合,你们说,朕如何能忍?!”
皇家隐秘忽然抖落,大臣们安静下来。联想到前些日子,让大半个朝廷震动的太子抚养权之争,他们极为吃惊,这其中还有皇后的参与?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坚持皇后不能废,连被朱见深亲自擢升进内阁的商辂也出言反对,他拱手道:“两年废两后,天下人都会非议,于陛下的名声十分不利!”
朱见深忽然改口:“可以,那朕封贞儿为皇贵妃。”
转变的话锋,让众臣猝不及防,朱见深似笑非笑,语气冰凉:“从今往后,皇后也不配再住坤宁宫。她犯了如此大错,朕看在众卿的面上饶恕她一回,可活罪难逃,就这么定了。”
[110]第 110 章:斗彩鸡缸杯
听到这里,大臣哪还不明白,皇帝是早有预谋。
否则怎会改口得飞快?
万贵妃成了皇贵妃,即将接受金印金宝金册,等同于有实无名的皇后!
至于王皇后,皇后不住坤宁宫,和废后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被套路的阁臣和六部官员有些难受,他们望着朱见深那张俊俏却彰显凉薄的脸庞,仿佛在他脸上读出一行字——
朕已经让步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朱见深又开口了,他单单点了商辂的名:“商卿,朕再过个五年七年废黜皇后,应当不会给皇家声誉造成影响了吧?”
商辂:“……”
即便他三元及第,能言善辩,刚正果决,此时此刻也被堵得不轻。
朱见深放缓语气,推心置腹道:“太子生来不能成为嫡长子,朕每每想起愧疚不已,还望老师体谅于朕。”
商辂还能得到朱见深一个好脸色,旁人就没这个待遇了,被皇帝阴阳一通的大臣们出宫之时,步伐很是沉重。
首辅陈文叹了口气,次辅彭时又想啃鸡腿了。
为何陛下对待文官,又是耍心机又是防备至此,而不能多些信任呢?
……
自觉和周太后与文臣达成了默契,朱见深迫不及待下诏册立皇贵妃,诏书里写明“仰承清宁宫太后慈谕”,万皇贵妃掌管中宫笺表,一应待遇位比皇后。
随即下旨让王皇后搬离坤宁宫,至于王氏新的住处,她爱去哪里去哪里。
一时间前朝震动,后宫哗然,后宫正式成了皇贵妃的天下。钱太后真的病了,随后宣布闭宫修行,周太后心里堵得慌,终是反应过来她被不孝子利用了!!
气得她大发雷霆,思来想去还是要和珏哥培养感情。
和养儿防老一个道理,周太后认为日后太子才是她新的倚仗,毕竟小儿子再贴心,年满十五就要就藩了,为今之计唯有让太子心向祖母,她依旧立于不败之地。
幸好皇帝和万贞儿还有良知,不阻止她去昭德宫探望太子,久而久之,周太后还真对朱祐权上心起来。
每当她到来,珏哥都会笑,珏哥一定是喜欢她!
……
小婴儿一天一个样,朱祐权在爹娘全方位无死角的保护下茁壮成长。
渐渐的,太子殿下隐约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他有个很年轻的爹,最爱亲他的脸颊,还喜欢做鬼脸学猫咪叫,明明不想笑的,但他还是没有忍住。
他成熟的,被爹爹依恋着的娘亲,温柔又有力量,娘的寝殿常备戎装,所有人都不敢忤逆她。
朱祐权最喜欢待在娘亲怀里,一旦无聊了啊啊两声,爹会放下政务带他玩耍。爹玩耍的花样很多,其才华不亚于口技,比如背着他趴地上作画,扛着他慢悠悠跳长绳,每当他兴奋不已,爹爹笑得和他一样开心。
对了,他们是大明朝的皇帝和皇贵妃!
至于他,他是皇帝目前的独生子,一出生便立为国储的太子千岁,承载百官和黎民希望的大明下一任君王。
责任在肩,朱祐权却是一本满足,他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做大事的小孩,爹爹的衣钵,自然该他承担。
八个月时,朱祐权会说话了,张着嫩嫩的嘴巴叫了一声“娘”。
万贞儿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一角又一角,朱见深喜上眉梢,那模样比万贞儿还要激动。
宫人们生怕皇爷晕厥过去,幸好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也在,另辟蹊径转移了帝妃的注意力:“千岁爷不满周岁,口齿竟这般清晰,奴婢从前未曾听闻。”
覃吉和其余宫人,当即有样学样,把朱祐权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皇帝笑容越来越深,在心里念了几声祖宗保佑,决定再去太庙添点香火,朱祐权又奶声奶气叫他:“爹爹!”
“……”朱见深怔住了,犹如一尊雕像久久不言。
万贞儿嗓音微哑唤了声陛下,折起衣袖替他擦拭,朱见深猛地抱住她,好半晌,转头扑向坐在床上的小太子,亲亲梨涡又亲亲肚皮。
皇帝爹力道不重,传来的触感却是痒痒的,朱祐权吸了吸肚子,大眼睛弯了起来。
太子殿下爱笑,在昭德宫已然不是秘密了,不过对外却仍旧是高等机密,周太后还以为这是专属于她的特权!
朱见深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巴不得生母多喜欢太子一些,他和贞儿的骨肉,值得全天下的疼爱。
“珏儿,爹爹教你说话好不好?”
自从朱祐权会叫爹娘,皇帝更是一有空就陪孩子说话,见小太子点头,朱见深润了润喉咙。
“来和我念,万——贞——儿——”
朱祐权学着父皇的语气缓缓说道:“贞儿!”
说完,朱祐权笃定地露出小米牙:“娘!”
这是娘亲的名字,他记得可清楚,皇帝亲了儿子一口,又道:“朱见深最爱万贞儿。”
朱祐权:“朱见深最爱万贞儿。”
嗯,爹爹最爱娘。
时光一晃而过,成化三年九月,乾清宫。
快满两岁的朱祐权,被朱见深抱在怀里,一边玩九连环,一边看皇帝爹作画。
小孩脸蛋被养得圆乎乎的,肤色似白玉一般,两个浅浅的笑涡点缀其间,看着天生脾气很好。
两只胖手上下摆弄,对九连环进行盲拆,朱祐权扬着小脑袋,表象之下掩盖着非同寻常的骄傲。
直至朱见深的画作显现出轮廓,他问:“爹爹在画茶杯?”
朱祐权没见过皇帝在朝堂大发雷霆的模样,在他心里,爹爹是最亲密的玩伴和好朋友,有什么问题可以立马问,他们无话不谈。
面对小太子,朱见深也从来不摆威严,他的威严,早在学狗叫的时候就碎成渣了,反倒是万贞儿更多地充当“严母”的角色——虽然万皇贵妃一次都没教训过乖儿子,平时不是鼓励就是夸奖,但不知为何,看着就是比皇帝可靠。
闻言,朱见深面露笑容,缓声解释:“爹爹在设计可烧制的瓷杯,准备烧成斗彩样式。”
说着指了指桌案,只见宽大的御桌左侧,平铺着宋代名画《子母鸡图》,正是皇帝设计的参考。
朱见深面前的白纸,勾勒出瓷器的样式,瓷杯上仿照《子母鸡图》,共画了两大一小三只鸡。大鸡将小鸡保护在身后,用嘴去啄地上的蜈蚣,画面生动又童趣,三只鸡更是栩栩如生,朱祐权看了一会儿,眼睛亮晶晶的:“爹爹画功真好。”
朱见深嘴巴翘起:“你娘属鸡,又喜欢精美的瓷器,珏儿觉得朕设计的鸡缸杯当她的生辰礼物如何?”
娘一定很喜欢!
朱祐权觉得爹爹简直是天才,太能摸准娘亲的心思了,就是不知道御窑厂烧制的难度高不高。不过烧窑的知识还是有些为难小太子,他要明年才正式启蒙。
朱见深迫不及待地和儿子分享鸡缸杯的寓意:“……这两只鸡代表着我和你娘,身后的小鸡是珏儿。小鸡羽毛最是柔软,鸡嘴旁边还有两个小红晕。”
朱祐权:“……”
朱祐权发出疑问:“为什么要画小红晕?”
朱见深解释:“那是小鸡的笑涡。”
朱祐权收起九连环,胖手指向代表朱见深的鸡头:“可是大公鸡没有画。”
朱见深沉思几秒,立马决定改正,心里觉得很美。
珏儿眼睛真尖。
父子俩一个继续画,一个继续玩,和谐万分的相处,忽然被不速之客打断。
覃吉急匆匆捧着一本奏章进来:“奴婢参见皇爷,参见千岁爷!辽东急报,建州三卫南下叩边,杀我边民五十八人,伤三百二十六人,掳掠牛羊金银不计其数!”
朱见深脸色猛然一沉。
他示意覃吉把桌上的画纸收起来,接过奏本,抱着儿子仔仔细细地看,片刻挤出一句:“这是朕登基以来多少次了。”
司礼监的太监识字,因着要帮助皇帝批红,论对朝政的敏锐程度,怀恩覃吉这类大珰并不输于朝臣。
朱见深问的是建州女真南下劫掠了多少次,覃吉一边替皇帝收拾书桌,一边从脑中调出数据:“正统以来,建州三卫南侵共八十六次,成化元年至今共、共十四次……”
覃吉声音小了下去,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皇帝眼里的暴怒,直至朱祐权一个劲地往爹爹怀里钻,朱见深这才冷静下来。
他一手揽住胖儿子:“即刻召内阁阁臣,六部郎官,以及三品以上勋贵武将议事。”
“那千岁爷……”
朱见深:“珏儿是太子,有什么听不得?赶快把他们叫来,朕倒要看看谁敢磨蹭!”
全国各地汇来的奏章,第一时间由通政司汇总呈给帝王,再下发内阁,由内阁进行票拟,最后司礼监批红,这是大明中枢办事的一套流程。若边境发生八百里加急的大事,那就是特事特办了,得知陛下发了大火,大臣们不敢怠慢,迅速动身赶赴乾清宫。
除了消息灵通的内阁阁老,其余臣子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自土木堡之变以后,地位急转直下的勋贵武将对视一眼,按捺住激动,这是又有仗打了?
万万没想到陛下怀里竟抱着年幼的小太子,更没想到朱见深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
皇帝语气狠辣:“朕决议出兵建州女真,毁其巢穴,绝其种类,将他们彻底灭绝!”
[111]第 111 章:文臣的春天?
众大臣自进殿起,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聚焦朱见深怀里白嫩嫩圆乎乎的小孩——朱祐权年纪太小了,又一直被父皇母妃保护得很好,除了年节宫宴露上一面,他们根本无从得见。
而今皇帝竟是把太子抱在怀中,父子俩亲密又依偎,就是首辅徐文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毫不夸张地说,大半人都在偷瞄小太子,徐文后知后觉地察觉,这般议事是不是有些不妥?
庄重的场合似是注入了奇异的温馨,谁知朱见深一开口便是发兵犁庭。
乾清宫霎时陷入哗然,朱祐权眨了眨眼睛,小手团了起来。待爹爹杀气十足的宣言落下,他发现偷偷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霎时不见了。
这些陌生的、官袍各异的大臣惊愕的惊愕,激动的激动,连见过血的武将都被朱见深的狠辣所惊!
皇帝一个眼神,覃吉立马躬身递上数份誊抄的奏本给众臣阅览。
“太宗时设立建州卫,替女真人重建家园,开设马市,几十年下来,他们非但不感恩,反而勾结蒙古诸部反复无常。”朱见深指着奏本,将建州女真罪状缓缓道来,尤其这一代的都督董山与李满柱,趁大明精锐葬身土木堡,军事实力大跌,率领部落南下烧杀抢掠。
英宗朱祁镇在位时,朝廷以招抚笼络为主,朱见深登基后忙于平定瑶乱,仍决定给建州女真一个机会,而今董山和李满柱再三挑衅,皇帝选择彻底根除,不再纵容!
此番他召见文臣与勋贵武将,就是希望群策群力定下章程,其决心之坚定,就算没用的父皇复生也无法阻止。
很快,读完奏本的朝臣分成两个泾渭分明的团体。勋贵武将就不用说了,愤怒得恨不能冲去辽东打人,暴躁的话脱口而出。
“狗一样的董山和李满柱!”
骂完发现这是御前,小太子也在,连忙闭嘴采用委婉的说法:“建州女真欺我军民,罪无可恕。”
他们以英国公张懋为首,旗帜鲜明对皇帝表示支持,有进取之心的,已然瞄上了领兵大将的位置。
犁庭好啊,就该把建州女真犁个遍,十三年来入侵十四回,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如全都杀了!
而一旁另一个团体——人数对勋贵形成碾压的文官却是面露犹豫,阁臣皱着眉,迟迟没有发声。
建州女真可恶,他们无比痛恨,可正式出兵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要知道建州三卫人数统共没有多少,分散在山林中,满打满算只有万人,若要扫其庭穴,国库开销绝不在少数。
这和大藤山瑶乱不一样,瑶乱规模大,再不平定便要危及大明江山,可建州之祸远没有到那个地步,陛下是否太激进了些。
自从朱见深立了太子,认为大明朝新的希望降临,从而再次支棱起来的次辅彭时出列道:“陛下,臣以为贸然起兵祸,恐会增添边军负担……”
“不如遣使者先行警告,再作安抚,若建州冥顽不化,陛下可下诏令朝鲜出兵。”
说完他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皇帝,陛下怎么能让大明未来的希望聆听这些打打杀杀?
幸好殿下还小听不懂。
是啊,一半文官纷纷觉得彭阁老这主意妙,朝鲜与建州女真相邻,素日因为争夺地盘多有摩擦,如此一来,大明既彰显了宗主国的权威又不用出兵,多好。
另一半文官仍在犹豫,首辅徐文并未表态,还有个商辂不吭声。
“怎么,彭阁老是畏战了?”朱见深冷笑说道,“自从土木堡一仗,外藩越发不惧我大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挑衅,此番出兵既是报复也是对四夷的震慑,你竟然认为不该打?”
就差指着鼻子骂彭时保守没胆量,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一样不愿起兵!
这话叫所有大臣鸦雀无声。
文官脸色皆是一变,勋贵武将也低下头去,土木堡……那是他们不愿提及的禁忌。比皇帝大了六岁的英国公张懋面露苦涩,他七十岁的老父亲张辅——辅佐太宗皇帝靖难,从永乐活到正统年间的当世战神,竟在土木堡丢了性命,而这只是牺牲名单之一罢了,能打的勋贵几乎都折在那里。
虽然文官也折损了许多,可他们通过科举,有源源不断的血液补充,承袭制的勋贵却不然。后来于谦打赢了京城保卫战,开创文官带兵的先河,至此,勋贵武将的势力越发凋零,要知道军队从前可是他们的地盘,今后却要和文臣瓜分。
可就算不甘,他们又能怎么样?只能抓住每一个领兵的机会,争取把话语权夺回来,英国公很快平复好心情,暗暗给年轻的皇帝呐喊。
彭时万万没想到朱见深既提起土木堡这个禁忌又骂他畏战,彭阁老瞪大眼睛,当即破防了。
在朝廷做官,名誉是很重要的,他认为自己根本不存在私心!!彭时气得嘴唇哆嗦,然而此时此刻没有鸡腿给他啃着消气,他站在原地,鼻息粗重呼哧呼哧,心灰意冷之下,准备摘了官帽请辞。
皇帝给予他奇耻大辱,那他也不必顾及什么了,天下人都会知道是皇帝逼走了他,而他没有错。
就像于少保说的那样,要留清白在人间!
彭阁老的手刚触碰到官帽,一直安静坐着的朱祐权忽然动了,他嗓音软绵绵道:“爹爹不要生气。”
语罢,伸出胖手轻轻拍打朱见深的胸口,似是绞尽脑汁地想安慰,最终和彭时道:“彭阁老不要和爹爹吵架了好不好?”
童言童语是那么稚嫩,那么纯真,小孩眼睛月牙似的弯了起来,一个劲地朝彭时笑。
顿时四座皆惊,彭时愣在原地,手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
一个不满两周岁的孩子,一直很有耐心地倾听君臣议事而没有哭闹,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更不可思议的是皇太子方才的表现,说长句的时候口齿清晰,竟还朝他礼貌地请求。
小太子给父皇拍胸口,这是孝顺。
请他不要和爹爹吵架,这是仁爱。
还有那可爱的笑容——这是什么?
说经殿下拥有一副绝顶的好脾气,并天生亲近他这类官员!
经受儒家正统教育的彭阁老,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回不是气的,而是激动的。
聪明,文静,仁爱,这简直是顶级的仁君胚子,他认定小太子在为他解围,内心的愤懑霎时消散无踪。
朱见深的冷笑也不见了,他握住儿子的小手,心下感动得不行,立马说道:“爹爹不生气。”
继而抬头看向彭时,珏儿的请求都说出来了,若是让他的心肝宝贝失望,别怪他不客气。
气氛从剑拔弩张渐渐化为和谐,彭时按捺住沸腾的心绪,道了一句好。这是对小太子的回答,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嗓音微夹,极为辣耳朵。
朱见深:“……”
众大臣:“……”
随后彭时退让一步,不再非要反对皇帝出兵,而是默不作声起来。
见请求被答应,朱祐权窝进爹爹怀里,很是满足的模样。
徐文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彭时辞官不干了,如此一来士林的声望是可以无限拔高,可拿着陛下刷名声,后果想过没有?
陛下有千万种手段让彭家难受,要知道彭时还有家小要养!
商辂也松了口气,惊异的目光从朱祐权身上收回,踏出一步拱手说道:“臣以为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扫荡巢穴,绝其种类,乃应有之理。”
朱见深面色更缓和了,老师到底没有让他失望。
除了商辂这个主战派,原先有些犹豫的首辅徐文,思量再三也是下定决心主战,认为是大明对董山等人太过纵容。
首辅的威信到底不一样,其余文臣纷纷表达立场,再有反对者也掀不起浪花,于是犁庭扫穴的提议丝滑通过,议程很快行进到出兵几何,将领派谁,最终由征讨瑶乱有功的武靖伯赵辅出任总兵官,左都御史李秉为副将,率五万军兵分三路,联合朝鲜夹击建州女真!
持续快两个时辰的议事终于告一段落,众臣有序地离开乾清宫。
离开前不论文臣还是勋贵,皆悄悄地回望一眼,只见白玉包子般的太子殿下,弯起眼睛朝他们笑,还小幅度地挥了挥手。
勋贵心里一热,觉得小太子聪明可爱,日后恐怕不凡。
更多的就没有深想了,毕竟殿下还小不是?
可文臣不一样。
不管主和派还是主战派,他们都受儒家熏陶,总有和彭时相似的地方。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觉得自己的春天来了。
……
“珏儿很喜欢那个彭阁老吗?”朱见深抱着小孩喂米粥,紧接着拿出帕子,轻柔地给朱祐权擦脸擦手,准备去往昭德宫。
朱见深语气听不出什么,但他内心有些幽怨。
皇帝方才的思绪有大半都被建州女真牵制,如今终于反应过来了,珏儿请求彭时不要和他吵架的出发点是因为心疼爹爹,可彭时凭什么待遇那么好?
朱祐权侧着一边的胖脸给朱见深擦,闻言否决道:“我不喜欢他。”
小孩早在一开始便光明正大打量,很快对号入座,认出了这就是爹爹和娘抱怨次数最多的阁臣。
彭时对于建州女真的处置方法,他不喜欢,他喜欢爹爹斩草除根的方式,干脆利落,一颗火种都不给留。
后来他听着听着,总觉得彭阁老要跑路,这怎么可以?
朱祐权笑得露出小梨涡,大眼睛忽闪忽闪:“留下来,才能更好地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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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在外出差更得不多,周末回家争取多更点!
[112]第 112 章:超越太祖太宗!
从覃吉的视角望去,皇爷和千岁爷原本在说悄悄话,皇爷忽然愣住了。
继而不住地露出笑容,低下头,对着千岁的脸蛋狂亲。
从出生起到现在,朱祐权脸皮都被亲厚了,已经不是从前哇哇哭出声的小婴儿,看着爹爹略显震惊的面庞,他有些小得意,自己天生就是那么聪明。
下一秒,他被朱见深高高地举起来,小太子唰一下跨坐在父皇肩膀上,视野简直一览无余。
朱见深扶住朱祐权的腿,大步朝昭德宫走去,顾及皇儿方才用了碗粥,他走得并不快,可步伐虎虎生风,路过的宫人见到这一幕都傻眼了,望见哼哧追赶的覃吉公公,忙不迭地行礼问安。
覃吉哪有心思回应他们,哎哟,身体锻炼需得提上日程了……
“贞儿,贞儿!”
皇帝声音远远传来,万贞儿讶异地放下笺表。除去私底下的相处,陛下情绪很少这般外露,而当下在昭德宫外,陛下语气飞扬,像个冲动的少年。
几秒之后,朱见深背着朱祐权跨了进来。没想到父子俩会是这个造型,朱祐权昂着脑袋,挺着肚皮,圆乎的脸上眼睛弯得都要看不见了,见到万贞儿的瞬间,开心地叫起娘亲。
万贞儿走上前去,轻轻松松托住小孩屁股抱进怀里,朱见深紧接着环住她的腰,笃定开口:“我们的皇儿日后定不逊于太.祖太宗!”
不,应当是尤有甚之,两位祖宗再厉害,两岁时也不及他的珏儿。
皇帝脸颊靠在她衣襟上,竹筒倒豆子般把乾清宫议事的过程讲述出来,万贞儿听到竟有文官畏战,骤冷的面容从皱眉到放松,最后她惊喜地看向小孩,话语赞同极了:“娘也觉得,我们珏儿一定可以。”
朱祐权在万贞儿处,受到的永远是鼓励教育,他和皇帝爹一样嘴巴翘得老高,从今天起,他的目标又加了一条。
超越太.祖太宗,争取不让爹娘成为牛皮大王。
与母亲亲昵了好一会儿,朱祐权打了个哈欠,小声说:“爹爹今天发了好大的火。”
万贞儿轻声哄着孩子入睡,成熟风情的眼满是温柔:“娘给爹爹准备润喉的茶汤,珏儿不想让爹爹的嗓子受罪,对不对?”
朱祐权从嗓子挤出一声稚嫩的嗯,呼呼睡了过去。
……
彭府,彭时一回家就啃了两个大鸡腿,啃完他精神抖擞,把家中几个儿子,还有在京城当官的学生叫了过来。
彭时翰林院出身,当过乡试的主考官,也是当下江西派的代表人物,能爬到内阁次辅位置,哪能没有几个追随者,就算他被皇帝不喜,在京官眼中也是大佬中的大佬,随便透漏一点资源,就能让他们获益斐然。
征讨建州三卫已成定局,彭时提起这件事时,无奈摇了摇头。几个学生对视一眼,内心很不是滋味,陛下根本听不进老师的建议啊,国库的钱花在哪里不好,何必起兵戈?
大半文臣最后竟也同意,有人愤愤道:“首辅和商侍郎,不过外行罢了!”
彭时没说自己差点就辞官不干了,因为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替他解围的小太子,陛下登基后的种种,根本不符合他内心对圣君的期望,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上天把希望送到了他们面前。
当听到小太子的表现,众人皆是震惊,继而面露喜色,有人说道:“殿下年幼便显聪颖仁爱之资。”
“要知道殿下尚未启蒙,说出的话谁人能教?”
“是啊,都说三岁看老,殿下本性如此,着实可期,日后出阁听筵,不知是怎样一副盛况……”
这话可说到彭时心坎里了,他捋着短须,面容陡然严肃下来。
“陛下爱好兵戈,无妨,日后明主登位,一切都能扭转。”
“老夫的为官生涯顶多还有十年,可你们不一样,老夫致仕前,会给你们在殿下面前铺好路。”
而今最要紧的是呵护太子成长,等再长大些,呵护便要化成拥护,彭时打鸡血似的和儿子学生灌输道理,听得他们连连点头。
无独有偶,其余文官也在讨论太子,聪明,文静,脾气好,太子殿下显露出来的品性,无一不在往他们的心上戳。
皇帝听皇贵妃的话而不听他们的,还重用厂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尽管文臣团体内斗严重,但在这两点上,他们一致对外。
他们极为不满!
现在看来小太子和他的父皇不一样,虽说殿下年纪小,用现在概括以后武断了些,但大明出现了一个符合他们心意的继承者,谁不高兴?
当天晚上,文官们有一个是一个,面带微笑陷入梦乡。
半个月后,武靖伯赵辅率军赶赴辽东,和副将李秉商议过后,兵分五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建州扑去。李秉乃是朝中罕见的能打仗的文臣,也是内阁和兵部共同向皇帝举荐的人选,赵辅和他相处数日,不得不佩服内阁选人的眼光,这群科举出身的文化人,迂腐的很多,能办实事的也很多。
十月初五,明军联合朝鲜共六万大军发动突袭,根本没料到大明忽然发飙的董山和李满柱,率领建州儿郎约五千人仓促迎战。
哪怕女真熟识地形,弓马厉害,六万人一口一个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李满柱激战五天撑不住了,和一千部下共同葬身山林,赵辅随即命大军停战,对董山发出招降,只要他愿意前来军营签署降书,朝廷既往不咎。
虽然大明土木堡败于瓦剌,威望大受打击,但朝廷的信誉还是很坚.挺的,毕竟是礼仪之邦,以儒治国。董山是个桀骜不驯的枭雄,他根本没有怀疑什么,然而一进军营就被擒住了。
赵辅对着诱骗来的建州首领笑了笑,并拿出皇帝的诏书给看,当看到“毁其巢穴,绝其种类”八个字,董山龇目欲裂,用女真话破口大骂朱见深。
赵辅大手一挥,命人抬下去:“斩立决!”
董山死不瞑目,死前怀念朱祁镇执政的日子,那时候他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纵马山林是那么快乐……
为什么换了个皇帝就变了?
翌日明军一寸寸地围剿,斩首一千七百余人,俘获无数,可惜还有一部分躲进了深山。再搜寻下去,士卒迷路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何况粮草和补给都是负担,赵辅望着深山里送来的降书,一个瘦弱的女真人趴伏在地,哭泣着说建州女真永世进贡大明,赵辅没有理会他,派出快马询问皇帝的意见。
朱见深听闻战报大喜,思虑再三,和朝臣商议最终决定撤兵。
这回他仍旧抱着小太子,朱祐权文静地坐着,头倚在爹爹胸前。
告退之时,首辅徐文忍不住道:“陛下怀抱太子殿下议事,大明从未有过如此先例……”
虽然他们乐得见到父子情深,如此一来国本巩固,他们也能更好地关注太子的成长,然而场合到底有些不对,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
皇帝因为战报十分高兴,并不和古板的老头计较:“大明是没有如此先例,从今天起,就有了。”
徐文:“……”
朝臣走后,朱祐权好奇的问:“爹爹为什么不继续打了?”
“再打下去战果不大了,对国库也是负担。”朱见深想起彭时那松了口气的模样就想冷笑,以为他真的穷兵黩武,不管不顾?
震慑的目的达成,鸣金收兵也无不可。
朱见深耐心解释的时候,没见到小孩大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可惜。
国库,没钱,朱祐权深深记下了这四个字,伸出胖手摆弄起九连环来。
朱见深看了一会儿,手痒想和儿子一起玩,朱祐权露出小梨涡,十分大方地递过去。
朱见深拆了半天还是不得其法,顿时陷入怀疑,他小时候玩的九连环有那么难吗?
朱祐权看不下去了,夺过来三两下解开:“爹爹,解好啦。”
紧接着道:“这是怀恩公公送来的复杂版。”
朱见深:“……”
*
犁庭战果震惊四方,辽东迅速变得安稳。原先还有其余部落蠢蠢欲动,听闻建州女真的惨状,他们无不心惊于明军的狠辣,个个老实起来。
很快到了万皇贵妃的生辰,生辰前一日,司礼监随堂太监梁芳领着几个年幼的内侍来到昭德宫,他们顶多五六岁的年纪,是几个大珰挑出来的资质不错,适合陪伴千岁爷一起长大的人选。
不过还需皇贵妃娘娘掌眼,留下最出色的一个跟在千岁爷身边。
几个孩子显然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时刻,一个个激动又紧张,万贞儿坐在上首,视线落在一个眼神明亮,看着最为镇定的小内侍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小内侍连忙叩首:“奴婢汪直。”
万贞儿对梁芳道:“就让汪直留在昭德宫,等珏儿大了贴身侍奉,其余几个孩子你带回去,若书读得好,再向本宫推荐。”
梁芳迭声答应下来,内心极为遗憾,他的义子落了选,竟让汪直这个成化元年被俘进宫的瑶族小子拔得头筹!
汪直没有后台,因为心性实在优秀才被怀恩看中,梁芳一直很不服气怀恩和覃吉压他一头,这回选人特地把汪直安排在最后,没想到娘娘还是看上了他。
转念一想,日后还有机会,等千岁爷正式开始读书,伺候的宦官少说也有三四人……等等。
梁芳灵光一闪,若升职依然无望,他自己何不去巴结千岁爷?
成为太子最信任的大珰,看怀恩那老家伙还敢不敢使唤自己,成日和覃吉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113]第 113 章:人生赢家万贞儿(二更)
梁芳打定主意,再看汪直的时候,便多了丝居高临下的味道,这小子说不定日后还要在他手下讨生活。
转而笑吟吟地和万贞儿说话:“娘娘若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先带着这些孩子告退了。”
见万贞儿点头,梁芳恭敬地转过身,领着人消失在大殿里。
一直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汪直,发现落在他身上不友善的目光终于挪开,不由松了口气,默默消化着内心的震撼。
梁公公是司礼监的三号人物,被人称作梁爷前呼后拥,可在皇贵妃娘娘面前只有当应声虫的份,简直颠覆了他对权势的所有想象。
被挑中的喜悦,后知后觉蔓延到心头,六岁的汪直再一次叩首:“小人谢娘娘恩典,小人定当用命侍奉千岁爷!”
皇贵妃身旁的女官有些讶异,终于明白娘娘为什么会选中他了。
这般的聪明和心性,很是难得。
万贞儿微微一笑,对汪直道:“以后你就是昭德宫的人了。”继而吩咐道:“领他下去换一身衣裳,你们轮流带着他,直到出师为止。”
宫人们连忙答应下来:“是,娘娘!”
当晚,和爹娘一起睡的朱祐权听说新来了一个内侍,是他日后的贴身侍从兼玩伴,不由噢了一声。
玩伴,他不是已经有玩伴了吗?
朱祐权望向双臂展开,主动要当人型爬架的皇帝爹,圆乎的脸庞情绪极为好懂。
朱见深露出笑容,微微有些自得,嘴上说道:“你娘选的玩伴肯定合适。”
朱祐权不假思索:“当然!”
随即一个猛扑扑了过去,寝殿霎时充斥着父子俩的笑声。
刚刚沐浴完的胖小孩,浑身满是香味,在爹爹身上爬上爬下,朱见深一下喊痛一下做鬼脸,中途还晃悠悠地站起来。
万贞儿笑着在一旁看,陛下看着动作危险实则很有分寸,见小孩玩得累了她连忙喊停,拿出帕子给朱祐权擦汗。
昭德宫铺了地暖,空气热融融的,朱祐权顶着红晕香甜地睡过去,朱见深撒娇说自己也累了,要抱着贞儿入眠。
万贞儿眼波流转嗔他一眼,道了声好,转而手拉手和朱见深躺下来,吹灭蜡烛熄了灯。
万贞儿翌日睁开眼,精神分外饱满,谁知丈夫和儿子比她醒得更早。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极其缺觉,朱祐权是被朱见深戳醒的,实则这并非皇帝的恶作剧,而是昨天他向爹爹提出的请求。
朱祐权坐起来的瞬间睡眼朦胧,很快变得清醒,他和朱见深屏息等着万贞儿醒来,终于盼到娘睁眼的那一刻。
朱祐权大眼睛明亮极了:“娘亲生辰快乐!”
趁万贞儿陷入怔愣,朱见深拍了拍手,训练有素的宫人捧着凤冠和正红色鞠衣,步伐整齐鱼贯而入。
“奴婢恭贺娘娘千秋诞辰——”
凤冠鞠衣,还有千秋的称号,都是皇后专属,朱见深偏要在这一日打破,让皇贵妃也能享用。
他总觉得去年给皇贵妃办的生辰宴不够隆重,思来想去只能在细节上让贞儿开怀。
朱祐权充当爹爹的助攻,此时软乎乎道:“娘,珏儿想看你穿。”
一大一小眼巴巴地看着你,钢铁都要化成一滩水,万贞儿终是没有抵抗住,她笑起来,在宫人的服侍下穿上正红色的衣装,远远望去,锦缎像是闪着光。
朱祐权:“娘亲今天真好看。”
朱见深:“贞儿今天真漂亮。”
朱祐权打了个哈欠,学人精,爹爹是不是在学他说话?
小太子睡回笼觉的时候,日上三竿,整座皇宫热闹了起来。皇帝让京城所有有品级的女眷,进宫为皇贵妃庆贺生辰,往年皇帝也是这样干的,不论勋贵夫人还是重臣之妻,她们都习惯了,没想到今年还要隆重几分。
当看到妆点一新的昭德宫,说不艳羡是假的,谁知道陛下还准备了惊喜,他准许万皇贵妃的父亲和兄弟进入内宫,坐在侧殿男宾的坐席!
女眷们对视一眼,万贵早在今年年初,就被皇帝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皇贵妃的两个弟弟万喜和万通也升官了,成为诏狱正副镇抚使。这一家子升级的速度堪称前所未有,若非锦衣卫身份特殊,朝堂早就闹翻了天,足以窥见万家圣眷恩隆。
等到皇贵妃露面,昭德宫陷入哗然。万贞儿头戴凤冠,顾盼神飞,面上透出的红润与舒心,仿佛处于正当好的年华。
无人质疑万皇贵妃此时的穿着,那不叫没脸色,那叫找死。
很快到了进献贺礼环节,覃吉客串了一回唱名礼官。他润了润喉咙,捧着礼单大声说道:“大明皇帝朱见深,献斗彩鸡缸杯三只——”
所有人:“……”
女眷愣住了,竖着耳朵的万家人也愣住了,正当她们不知怎么反应才好,朱祐权换上新装扮隆重出场。
只见一个小孩身穿奇装异服跨了进来,头上戴了一顶毛茸茸的鸡冠,浑身都是鹅黄色。
天啊,不少人捂住了嘴,穿着可爱的小鸡服,捧着一个漂亮的瓷杯,稳稳当当走到皇贵妃跟前的是太子殿下?
朱祐权眼睛弯成月牙,一本正经道:“这是父皇亲自设计,命御窑厂烧制的斗彩鸡缸杯,祝母亲年年如意,事事顺心。”
去年这个时候,他走路和说话还没那么利索,今年就不一样了。在乾清宫忽悠彭阁老的一瞬间,内心骄傲的小太子忽然明悟了今后的路线,这条路不需要背负包袱,只需要文静,体贴和脾气好。
大明国情如此,小孩直觉这条路会走得顺畅些。
他都能对着彭时笑,扮小鸡逗娘亲开怀怎么啦?
朱祐权真心实意,半点也不觉得为难,下一秒他的视线黑了,万贞儿重重把他搂进怀里。
“谢谢陛下,谢谢珏儿……”
皇贵妃语调含糊,眼看着这个对外刚强的女子,感动得快要落下泪来,在心里腹诽万贞儿年纪的夫人忽然很不是滋味。
万皇贵妃明年就四十了,不论身材还是长相,都不符合当下娇柔娴静的审美,然而她拥有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夫君,未来最有权势的儿子。
夫君对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喜爱,为她对抗朝臣,准许她处处逾制,儿子聪慧孝顺,对她亲近又依赖。
再看看侧殿受邀的娘家人,几位女眷酸得不得了,其中还有文臣之妻,想起自家丈夫对皇贵妃的批判,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换她她也愿意当!!
正上衙的几个文官殊不知后院起了火,召见阁臣六部议完事的朱见深火急火燎往昭德宫赶。今早皇帝很想翘班,然而赵辅李秉等人的封赏,需尽快落实下去,几个阁臣方才还盼着皇帝多留一会呢,如今一看,得,出宫吧,皇贵妃生辰陛下没有中途跑路,已经很给面子了。
等文官们傍晚回家,听妻子描述昭德宫宏大的场面,万娘娘穿戴的凤冠鞠衣,以及皇帝在席间亲口承认的“今乃皇贵妃千秋”,霎时面色一变。
他们越听越生气,胸口都捂了起来,外男怎可进入内宫,这是明晃晃的逾制!!
等听到小太子的表现,文官随即陷入冰火两重天,有人变脸似的喃喃道:“彩衣娱亲,这是彩衣娱亲啊。”
“太子殿下孝顺之至,日后定为仁君!”
一部分文官们吁了口气,心情霎时变得欣慰平和。这些日子,朱祐权文静仁爱的消息早就传开了,至于这其中有谁的推动,他们也弄不明白。
还有一部分人纠结皇贵妃的逾制,弹劾,必须弹劾!
礼部左侍郎刚准备扑进书房,前去赴宴的夫人斜眼道:“年纪不小,心眼不少。”
“万娘娘那叫人生赢家,你呢?莫不是内心嫉恨,这才吃饱了没事干想要弹劾。”
说着,眼泪滔滔而下:“可惜夫君你不能恢复到二十出头,蠢儿子也没办法掰得聪明孝顺,唉,谁叫我嫁进这么一个狼窝!”
礼部左侍郎:“……???”
锦衣卫和东厂分别汇报,当晚少数文臣的宅邸发生暴动,疑似夫妻失和。
夫妻失和?这群官员真没用,朱见深听完汇报进来,习惯性把朱祐权搂进怀里。
万贞儿洗漱去了,朱见深缓缓道:“我和你娘永远不会发生争吵。”
很快话锋一转:“爹爹想看珏儿扮小鸡。”
朱祐权:“……”
小孩想了想:“那爹爹先扮演一回大公鸡。”
朱见深没几秒就退缩了,他沉吟片刻,开始讲述大道理:“那样朕会被当做疯子,被联手赶下皇位,皇儿小小年纪登基,我和你娘都舍不得。”
朱祐权有些失望:“私底下扮演也不行吗?”
朱见深:“成交,爹爹明日就让尚衣局做一套出来。”
[114]第 114 章:千岁爷的小算盘
第二天,尚衣局接到了赶制成人版公鸡服的任务,有关皇贵妃生辰逾制的弹劾,也雪花般地飞到内阁。
阁臣并未票拟,而是原封不动送去乾清宫,朱见深根本不理会他们暗搓搓的抗议,转而说起正事来。
征讨建州的战事结束,大军回程,封赏的诏书也该下发了。
最终君臣拟定,武靖伯赵辅升爵武靖侯,左都御史李秉以功加太子少保,回京任吏部尚书。虽然起始有些波折,但结果到底令众人都觉满意,李秉此番表现,也是给文官大大涨了一回脸面。
眼看议题就要划到下一项,礼部左侍郎贼心不死,顶着和妻子吵架吵出来的黑眼圈拱手道:“陛下,臣有事起奏。”
“免了,除非是礼部负责的要事,那些碎嘴子的话不必拿出来再提。”
“……”
什么叫碎嘴子的话??
礼部左侍郎快气厥过去,文官们看皇帝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哀声叹息,然而天子到底是天子,他们还能指着朱见深的鼻子狂骂不成?
只能用小太子安慰自己,心情都好转了几分。
对了,小太子怎么不在?
……
彭时告退之时忍不住问起,朱见深面露微笑:“朕今日舍不得让太子过来,有意叫他多补些觉。”
“众位爱卿都知道幼儿多眠,可皇儿昨日早早醒来,就是为了和母亲说一声生辰快乐……”
气氛忽然变得和谐万分,大臣一个个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听朱见深炫耀朱祐权多么聪明多么懂事。
彭时心里高兴,礼部左侍郎目露赞叹,一个个如同精分了似的,哪还有之前的苦大仇深。
没想到还有和彩衣娱亲相媲美的举动,小太子如此纯孝,简直是以储君之尊为万千稚儿作榜样啊!
同一时间,昭德宫,朱祐权睡了一个长长的,香喷喷的午觉,发现娘寝卧的床头,单独摆放着一只斗彩鸡缸杯。
还有两只怎么不见了?
“娘叫爹爹带了一只到乾清宫去,剩下的珏儿长大了用。”万贞儿俯身给儿子套上衣裳,朱祐权乖巧地伸手,内心高兴又有些小得意。
这是一家三口专属的亲子杯,大明皇宫独一份。
很快他发现梳妆镜旁边的高台上,摆设同样有所变动,多了一只莲花状的青碗,朱祐权问:“这是谁送的礼物?”
“是珏儿的两个舅舅。”
朱祐权想起昨天朝他笑得热切的万喜和万通,还有一脸激动看着他的万贵,他叫了声外公,万贵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朱祐权软乎乎的身子挪进万贞儿怀里,觉得舅舅这礼是送对了,娘最喜欢瓷器,何况莲花碗看着就贵。
一旁伺候的女官笑道:“这樽秘色瓷莲花碗,乃是五代越窑烧制成的珍品,巧夺天工,十分难得。”
万贞儿颔首,随后笑睨了女官一眼:“难得归难得,还是陛下的鸡缸杯最合我意。”
万贞儿三四岁入宫做了宫女,和父亲弟弟多年未见,要说对家人有多少感情也不尽然。只有朱见深和朱祐权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万喜万通肯为她花心思,她也是高兴的,加上昨日见到万贵的表情难免触动,故而把礼物摆在妆台边。
清宁宫,庆云侯夫人也在和周太后说起莲花碗,不是夸赞而是告状。
作为周太后的娘家嫂嫂,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妇,她何时受过这样的气,语调带了愤怒:“太后有所不知,万家那两兄弟截了侯爷看中的秘色瓷,就这样献给了皇贵妃!”
“您也知道母亲的六十大寿快到了,侯爷原本想孝敬给母亲,没曾想价钱快谈拢的时候,被万通万喜高价截了去。那行商也是个没骨气的,听说万氏兄弟是锦衣卫,吓得立马收了钱,侯爷还是大明庆云侯呢,行商理也不理,最后竟逃之夭夭!”
庆云侯与周太后一母同胞,听说自家亲娘的寿礼被人截了,还是万贞儿弟弟干的,周太后当即火气上涌。
周氏当上英宗妃嫔前家境不好,父母只是普通农户,当上太后之后四处敛财,知道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当即听出秘色瓷莲花碗是个宝贝。
庆云侯夫人叫屈道:“皇太后您可要给老夫人出气啊!”
她绝口不提自家丈夫以身份压人,一两银子就想买得珍宝,只说万家存心和周家作对。
周太后拍案而起,立马要去昭德宫找万贞儿算账,却忽然想到什么,迟疑地坐了回去。
万贞儿掌管后宫,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身旁有珏哥在。
见小姑子脸色变来变去,庆云侯夫人茫然了,更茫然的是周太后扭头问她:“哀家该怎么出气?”
“您可是陛下的生母……”
“皇帝眼里全是皇贵妃,哀家算什么?他还亲自给万贞儿设计瓷杯!”周太后阴阳怪气,不过当着嫂嫂的面她还是要摆出皇帝生母的威严,遣人去把朱见深叫过来。
朱见深恰巧有空,没有皇儿的陪伴他批阅奏本都不得劲,清宁宫请他他就来了,结果听到了一桩截礼的官司。
周太后怒声抱怨,庆云侯夫人在旁补充:“万喜万通目中无人,张扬跋扈,陛下绝不可轻饶。”
皇贵妃有多不可撼动,她是知道的,诉求不过万氏兄弟罢官而已,否则周家第一外戚的名号岂不是蒙上阴影?
朱见深从侧耳倾听到不以为然,小舅子又没干欺男霸女犯法之事,不过抬价抢个秘色瓷而已,周家没钱怪谁?
那莲花碗贞儿很喜欢,外祖母的大寿,可以用另外的珍品点缀,朱见深委婉地把意思传达给亲娘和舅母,闻言周太后冷笑一声,庆云侯夫人一言不发。
皇帝用安抚的声音缓缓道:“朕回头从库房挑件好东西……”
“不用了。”周太后打断他的话,“哀家库房不缺珍品,这样,让珏哥随我住几天。”
这话仿佛早有预谋,提出的时候迫不及待,为娘家出气的最好方式,便是让珏哥越发亲昵于她!
一旦太子同万氏生了分,万家哪还能张狂。
朱见深:“……”
庆云侯夫人:“???”
*
从前朱祐权和亲祖母相处,顶多半天或者大半天,因为他还小,皇帝说珏儿半夜会哭闹着找娘,周太后即便想接太子过来小住,最终还是没有如愿。
如今外界都说太子懂事了,聪明孝顺仁爱,周太后馋啊,又恨彩衣娱亲的对象为何不是她,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非要得偿所愿不可。
朱祐权不知道周太后的执念如此深厚,当爹爹问他愿不愿意和亲祖母住两天,他想了想:“愿意。”
皇帝分外吃惊,他不过是开玩笑罢了,母后那里他已经想好一万个回绝的理由。
朱见深露出伤心不已的神色,模仿了一小段杜鹃的鸟啼声:“贞儿,我们要被珏儿抛弃了。”
小孩被逗得止不住笑,随后板起脸庞,奶声奶气,头一次严肃道:“我永远不会抛弃爹爹和娘。”
“那为何珏儿愿意?”
“我要改造皇奶奶。”
朱见深脑袋冒出问号,和万贞儿对视一眼,用力亲了一口朱祐权的脸蛋:“乖珏儿,和爹爹细说。”
祖母不喜欢娘,一开始对自己的好也有些虚假,虽然现在待他真心实意起来,但对娘依旧有很深的成见。
孝道的压制力永远存在,朱祐权不欲祖母安静几天,然后猛不丁去找爹娘的不痛快。
他要让天下文臣还有祖母,亲口承认爹娘是明君贤后,还有祖母多年积攒下来的小金库,自然由爹爹这个长子继承。
不熟悉的崇王叔?想都不要想,爹爹得不到生母全心全意的爱护,那就得到数额庞大的钱财。
朱祐权内心算盘打得叮当响,圆乎乎的脸颊一本正经道:“保密。”
“我最多住两三天,爹爹和娘要记得来接我!”
得到肯定回复的周太后欣喜若狂,叠声吩咐宫人进行大扫除,务必让清宁宫焕然一新。
崇王朱见泽上完学,回来发现往日熟悉的布局变了,正疑惑着,他听到母后最信任的宦官夏时,在院子里严厉地对内侍进行培训:“务必让千岁爷使唤得舒心。虽说千岁爷和皇太后一起住,但总有你们露头的地方,若是搞砸了,咱家有千万种办法教训你。”
“听见了吗?”
内侍们齐声应是,夏时随即开始抽查:“千岁爷平日喜欢什么玩具?”
“回夏公公,千岁爷爱玩九连环。”
夏时满意点头,很好,此人可以提得近一点服侍。
等内侍开始背诵千岁爷的膳食单子,十二岁的朱见泽张大嘴巴,这群人是不是疯了?
[115]第 115 章:清宁宫小祖宗
朱见泽冲到正殿,就见周太后坐在软榻上,挑剔起明后天要穿的衣裳。
“珏哥皮肤嫩,哀家觉得这件还是粗糙了些,你去拿另一件过来!”
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心爱的小儿子,周太后连忙放下衣料:“泽儿来了?今天下学得倒是早。”
因为自小养在身边的缘故,周太后对崇王要什么给什么,平日里溺爱至极,还打算留他到二十岁再就藩。在她心里,幼子远比长子孝顺,渐渐的心就更偏了,积攒多年的金库,日后全都给朱见泽当私房钱。
朱见泽长得没有皇帝俊俏,到了发育期,身上的肉一颤一颤,可周太后偏生认为这不是胖,而是健壮。小胖子万万没想到母后也变得不正常了,想到夏时三句不离“千岁爷”,母后挑个衣裳竟也那么小心,他心里越发不舒服,面上露出好奇的表情:“母后,太子侄儿要过来小住几天?”
周太后得意道:“不错。”
继而仔细叮嘱:“你这个做叔叔的,要和珏哥好好亲近,知道吗?”
珏哥是日后的皇帝,和未来皇帝打好关系比什么都强,否则她去了,泽儿在封地还能依靠谁?周太后自觉是为了幼子好,不由念叨了许久,根本没注意到崇王拉直的嘴角。
小胖子听不下去了,装作撒娇道:“母后可不能一心顾着孙儿,而不再理会儿子!”
“怎么会呢!”周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一时间忘了挑衣服的事,不住抚摸着朱见泽的脊背。
“母后最喜欢咱们泽儿了。”她哄了又哄,许诺下银两和崭新的文房四宝,朱家泽方才心满意足地去写功课。
是他想岔了,连皇兄都不如他得母后喜爱,太子侄儿不过来住几天而已。
母后攒下的好东西,只能是他的。
……
翌日朱见深下了朝,和万贞儿一起送朱祐权来清宁宫。
朱祐权身穿大红色的裳袄,模样文静,唇红齿白,露出深深的梨涡:“皇奶奶!”
周太后再一次被小太子的笑容煞到了,珏哥只有面对她的时候笑得最欢。周太后美滋滋地从皇帝怀里接过孙子,那一瞬间,她没注意到朱见深略显奇怪的面色,暗地里得意地瞥了一眼万贞儿。
这回终于是哀家赢了一筹,等着瞧。
朱祐权乖巧地窝在祖母怀里,和爹娘挥挥手,等朱见深和万贞儿的身影消失不见,他对周太后道:“皇奶奶,珏儿好想你。”
随后掰着手指头数:“皇奶奶已经有三天没来看我了。”
在旁伺候的夏时只觉心弦一颤,微微瞪大了眼。
小孩的一连串表现堪称暴击,这个时代,哪有人把想你挂在嘴边?
连心硬如铁的大宦官都顶不住了,何况本就对朱祐权生出了感情的周太后。
童言无忌,可见珏哥说的是真心话,周太后内心飘飘然的都快飞上天了,不由夹着嗓子:“皇奶奶也想珏儿!”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周太后许久没干精细活了,略有些笨拙地给朱祐权脱下外裳,试了试他的小身子是否干爽,检查完忙抱着小孩往里走。
殿内烧了暖和的地龙,周太后指着绒毯上堆积如山的积木道:“快看,皇奶奶准备了一屋子的玩具,珏哥爱玩哪个玩哪个,让崇王叔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朱祐权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道:“好,谢谢皇奶奶。”
他搂着祖母的脖颈左右看了看:“崇王叔呢?”
“你崇王叔在上学,傍晚才能回来。”周太后止不住地露出笑容,朱祐权恍然大悟。
“爹爹说崇王叔遵循孝道,日后我也要和叔叔学习,为祖母端茶倒水,敲肩捶背,疲累的时候为祖母洗脚,生气的时候逗祖母开怀。”
小孩一本正经的话语,逗笑了一大片人,宫人在心里惊叹太子的聪慧与孝顺,难怪京城皇城,疯传千岁爷是神童!
等等……
夏时猛然回忆起来,崇王在老娘娘面前的确孝敬,可端茶倒水的举动从未有过,更别说为母亲洗脚了。
周太后已然感动得不成样子,正想顺着朱祐权的话应下去,脑回路忽然和夏时重叠起来。
泽儿他有过这些举动吗?
不对,泽儿是王爷,何需做这些下人的活,更别说一国太子了。周太后想要纠正小孙子,但看着朱祐权明亮坚定的大眼睛,她终是没有说出口。
心间到底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就在这时,朱祐权说:“皇奶奶,我想玩积木。”
周太后立马抱着小孩走过去:“皇奶奶陪你一起。”
……
傍晚朱见泽下了学,却见母后眉开眼笑地喂一个小孩吃饭,那般的亲昵,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有些不可置信,这才多久,这是大侄子第一次来清宁宫!
他心里又不舒服了,面上努力没有显露出来。哪怕朱见泽贵为崇王,还是要给太子行礼,周太后见到小儿子很高兴,招呼他和侄儿一起用膳。
等朱见泽坐到桌前,她下意识想寻叔侄俩长相的相似之处,观察了老半天:“……”
朱祐权脸圆乎乎的,比同样脸圆的朱见泽可爱无数倍,哪怕周太后对幼子有滤镜,不得不承认,珏哥长得远比泽儿好看。
朱见泽不知道周太后在想什么,他关心了几句母后和大侄儿的相处,自顾自把喜欢吃的菜肴夹到自己碗里。
平日他都是这么做的,周太后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坐在她怀中的朱祐权嗷呜咽下汤羹,明亮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可惜我力气不够,不能给皇奶奶夹菜。”
朱见泽:“……”
膳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小胖子的筷子落在半空,霎时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
周太后全身心都被朱祐权委屈的表情牵扯,一时间顾不上小儿子,又是怜爱又是熨帖,她夹着嗓子哄道:“我们珏哥还小呢,长大了力气就大了。”
见小孩不信,她又拉来朱见泽作证:“泽儿你说是不是?”
朱见泽:“是……”
朱祐权这才笑了:“皇奶奶,珏儿要吃这个。”
*
短短两天,朱见泽觉得自己的地位不保了。
他的太子侄儿简直邪了门,母后那么有脾气的一个人,被使唤得团团转还乐在其中!!
朱见泽气不过向侍从抱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朱祐权听见,小孩站在门槛前,眼里憋了一泡泪,看着好不可怜。
夏时慌忙冲进来抱起太子,朱祐权很乖,脑袋歪在夏时的肩膀上,没有大声嚎哭而是抽噎。
周太后头一次朝崇王冷下脸:“泽儿!你竟不如年幼的珏哥懂事,要知道他是皇太子,身份远比你尊贵,你这么做,是要皇兄和母后都生气吗?!”
她内心无比失望,昨晚她心血来潮想让崇王为母亲洗脚,谁知泽儿下意识面露抗拒,这可真叫周太后伤了心,难不成小儿子和大儿子一样,都是白眼狼?
[116]第 116 章:《蚂蚁论》
太子哭了非同小可,不知是谁把消息透漏了出去,不一会儿,朱见深从乾清宫赶了过来,速度堪称龙卷风。
适时朱祐权被周太后抱在怀中轻哄,小孩已经停止抽噎,眼眶仍有些红。
朱祐权望了被罚跪的崇王一眼:“崇王叔或许不是故意的,皇奶奶不要生气。”
周太后只觉一颗心都被泡酸了,珏哥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在关心皇奶奶的情绪!
她是个爱出风头的人,最希望被人重视被人吹捧,可这样的情绪价值,大孙子都给了她。
随之而来又一阵怒意,正想再骂几句朱见泽,朱见深突然疾步而入。
皇帝飞快地将小孩夺过来,不悦的目光落在崇王身上:“背后议论,不修口德,真是好本事。”
“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朱见深劈头就是教训,阴沉下来的脸让人不敢造次,朱见泽何时见过皇兄生气的模样,此时跪在地上,肥肉发颤,神色彰显出畏惧。
他整个人快哭了出来。
朱见深罚他抄五十遍书,决定三年后让崇王滚去就藩,又对周太后道:“母后,这些天珏儿在清宁宫也住够了,朕这就带他回昭德宫。”
不够!才两天怎么够?!
周太后快要暴走,可也知道自己理亏,她斟酌了又斟酌,从未这么小心地和长子说话:“哀家让见泽住到后殿去……”
朱见深强硬地拒绝了,就在这时万贞儿也赶了过来,朱祐权见到娘亲,霎那间露出依恋的笑,朝万贞儿伸出手。
随即回过头,乖巧地和祖母告别:“珏儿下次再来看皇奶奶。”
一家三口就这么离开了,周太后差点气晕过去。
幸好夏时搀扶得及时,周太后悲痛道:“你看珏哥走时的眼神,他分明舍不得我!”
夏时心有戚戚,头一次不知道如何安慰了,对小儿子生了埋怨的周太后,气势汹汹地叫人去拿手掸。
“朱见泽,你太令我失望了!”
……
朱祐权一回到昭德宫,两天不见的爹爹使出全力逗他笑,还特地穿上尚衣局赶制的公鸡服,配上逼真的口技,那叫一个拉风。
小孩一下子乐了,露出整齐的小米牙。
朱见深和万贞儿都松了口气,珏儿不伤心就好,他们一左一右,对着朱祐权的胖脸亲了又亲,问他想不想爹娘。
朱祐权:“想!”
原本想要坦白自己是装哭,可当活生生的帝王鸡出现在面前,小太子顿时忘了这回事。
当晚,被爹娘夹在中间幸福入睡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朱祐权双手蜷握,肚皮一起一伏,到底是什么呢?
文官如今极为关注太子的成长,在司礼监有意无意的透露下,清宁宫的事没有瞒过他们,刹那间,崇王被御史盯上了。
脾气那么好的小太子都被惹哭了,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崇王今年十二,这一波可以当做叔侄间的玩闹,但御史不这么认为。翌日,都察院弹劾崇王住在清宁宫不合礼制,换做英宗其他儿子,早就搬去单独的皇子所了,等年龄到了老老实实去封地,凭什么就崇王一人有特权?
文官的嘴,哪是朱见泽能顶得住的,皇帝原以为周太后会发飙,谁知他的亲娘生气归生气,到底没有发作——又或许是她的精力都用在别的地方了,周氏隔了一天就来昭德宫看望孙儿,夹着嗓子哄朱祐权和她小住。
小孩见到亲祖母就笑,然而回想起面对崇王叔的委屈,到底陷入迟疑。
周太后在他一声声“皇奶奶”中迷失自我,这般孝顺的好孩子,她哪里舍得逼迫呢,锲而不舍磨了两三个月,小太子终于松了口,周太后高兴极了,就像翻身当上太后一般扬眉吐气!
这几个月里,被文官集火的朱见泽越发暴躁,平日面对生母的时候,脾气也不自觉显露出来。因为周太后一直无视前朝的弹劾,时间一长,这些声音自然而然地弱下去,正当朱见泽松了口气,准备好好地和母后撒一次娇,小太子又一次出现在了清宁宫。
周太后抱着大孙子,望着小儿子叹气:“泽儿,你大了,再和娘住在一起也不像话。”
“你便搬去和老七一块,那里离读书的地方近,每三天再来和娘请安。”
“清宁宫还是太逼仄了些,你的房间空出来给珏哥用,可以放箱笼衣物,还可以布置一间小书房。”
朱见泽:“???”
崇王搬出去后,清宁宫彻底成了朱祐权的地盘。
保持每隔半月小住几天的频率,他更多还是和爹娘玩闹、相处。
周太后眼界浅,对太子却是往死里溺爱,这份溺爱和朱见深万贞儿不同,哪怕大孙子杀人放火也是旁人的错,完全不讲道理。
朱见深原先还不知道生母是这般教孩子的,想起崇王他便皱眉,担心周太后把珏儿带歪了,暗地里观察了许久,这才放下心来。
万贞儿轻笑:“珏儿是个好孩子,陛下要相信他,何况清宁宫的动向,你我一清二楚,不必顾虑。”
也是,他和贞儿的宝贝,聪明绝顶远超先祖,自从珏儿去清宁宫小住,母后这不就安分了许多了吗?
成化六年八月,虚岁五岁的朱祐权,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看得目不转睛。
小太子抽条了一些,依旧是个白嫩嫩的圆包子,两颊笑涡存在感更强,眼睛也变得更水灵了。
汪直落后半步,蹲下来和主子一起看,再远一些站着毛遂自荐的大珰梁芳。
梁芳懂钻营且放得下身段,原先差些成了太子身旁的总管太监,然而怀恩和覃吉对梁芳颇有不喜,联手阻止,不让他近身侍候太子。皇帝待梁芳的信任远不如怀覃,故而梁芳调了过来,也不过是地位高而已,真要比在千岁心里的地位,恐怕还比不过小屁孩汪直!
梁芳不甘心,一直想找一个机会,这些年他本可以调去御马监当老大,可他没有。随后安慰自己,等到太子读书就好了,当年他可是内书堂的佼佼者,甚少人能压他一头。
正畅想未来,另一边,汪直轻声道:“千岁爷,已经有小一刻钟了。若是蹲得累了,我们要不要回屋?”
汪直在昭德宫培训良久终于上岗,朱祐权和新玩伴相处几天,发现汪直很聪明很有分寸,九岁的年纪,察言观色都快赶上他了。
小孩摇了摇头,胖手指向蚁群:“你看见了什么?”
汪直想了想,回答:“成群结队的蚂蚁搬东西。”
朱祐权漾开梨涡:“我看见了众志成城,它们朝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他就是美味的小米粒,等再长大些,无数团结的小蚂蚁要来争抢他,把他顺利地运送到终点。
至于到达了终点以后……
小孩使坏地一戳,只听啪嗒一声,其中一群蚂蚁驮运的米粒落在地上,朱祐权眼睛弯弯,笑得更开心了。
汪直面露茫然,以他的聪明,一时半会却不知道千岁爷为什么笑。
朱祐权很快收敛了笑容,不忍道:“蚂蚁要负重大它们许多倍的食物,好辛苦。”
“等会我们回去的时候绕路,若要踩踏它们,我舍不得。”
稚嫩的奶音悲天悯人,仿佛发着圣光,汪直被震住了。
朱祐权大眼睛眨了眨,压低声音:“稍候把我的话传出去。”
小宦官恍然大悟,这活他熟练,皇贵妃娘娘让他做太子玩伴,实则他更多充当的是传声筒。
在陪玩一道他比不过陛下,这让汪直颇受打击。
不过这样的打击,远比不过半年前他正式侍奉太子,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表里不一。
哪怕汪直心性坚定,还是恍惚了许久,千岁爷他还不到五岁啊……
过了几个时辰,全皇宫都流传起朱祐权的“蚂蚁论”,消息传到宫外,霎时掀起阵阵轩然大波!
……
宫中皆知太子文静,观察蚂蚁能观察小半天,清宁宫宦官夏时出宫探亲的时候偶然醉酒,不知是谁从他嘴里套出话,说小爷性情温和仁爱,待祖母纯孝至极。
夏时:“千岁爷待咱家亲近极了,便是下人做错了事也不会发脾气,前些日子老娘娘因为宫婢摔了千岁爷最喜欢的笔洗发怒,千岁爷劝慰祖母,还让宫婢免于责罚。”
“笔洗?”
夏时醉醺醺的面露得意:“是啊,小鸡形状的笔洗……千岁爷已经启蒙了,那可真是百年难遇的神童!”
对话传出去,文官那叫一个欢欣鼓舞。
近年来陛下一有空,便会抱着小太子议事,结合朱祐权在乾清宫的表现,京官越发笃定太子是未来明主。因为有内宦现身说法,可信度极高,原先因为太子过于年幼从而观望的地方官员,态度也热切了起来。
他们如今也看明白了,当今皇帝和仁宣不同,倒更像武德充沛的太宗朱棣,虽说能力恐怕不及,但风格类似。
小太子就不一样了,在这节骨眼上,“蚂蚁论”如同一道光劈进他们脑海!
文渊阁,内阁阁臣安静地忙碌着,忽然,制敕房一位递送文书的中书舍人面带激动地碎步而入。
没想到跑腿一趟,竟有如此大的收获,他字字不漏把朱祐权的话复述了一遍,众人停笔的停笔,发怔的发怔,彭阁老当场热泪盈眶。
辛苦蚂蚁负重。
舍不得踩死任何一只。
真乃天降圣主,天佑大明!
彭时道:“吾欲撰写贺表,进献圣上,诸位意下如何?”
阁臣们对视一眼,绝大部分积极地参与进来,唯有首辅商辂微微皱眉。
去岁徐文病逝,商辂一跃成为内阁首辅,因为皇帝对他非同寻常的信任,内阁难得进入欣欣向荣的发展时期,廷议大多顺利推进而不受阻碍。
商辂处事刚正而不失手腕,也是主张成化犁庭的阁臣之一,他听着舍人的复述,心想太子殿下仁到极致,是不是少了些为君者的血性?
转念一想,血性可以培养,仁君底子却是难求,等日后读书塑形便是,皱着的眉头随即松开:“加我一份。”
[117]第 117 章:太子套路深
朱祐权看完蚂蚁,周太后当即派了人过来哄他吃饭,吃完饭又午睡了一个时辰,太子殿下乘轿回到昭德宫。
他自小主意正,不愿被宦官乳母抱着走,可传出去就成了千岁爷心地善良,体恤宫人辛苦。
朱祐权下了轿,一眼见到在殿外等着他的万贞儿,小孩开心地叫了声娘:“娘今天宫务忙吗?”
皇贵妃上了四十,如同驻龄一般,风韵尤胜往昔,每当父子俩回来,只要手中无事,她都会出门相迎。
万贞儿蹲下亲了朱祐权一口,牵起孩子的手,微哑的嗓音充斥着爱意:“不忙,娘今天去了趟仁寿宫。”
仁寿宫,朱祐权从脑袋里搜索一圈,好像是另一个皇奶奶的住处。
只是自他懂事起,钱太后一直闭宫修行,小道消息说她病得下不了床,还是被周太后气病的。
朱祐权询问母亲,得到肯定的回答:“钱老娘娘水米不进,恐怕就在这几天了。”
至于更多的,万贞儿不欲和孩子多提,老一辈的纠葛珏儿不必知道,钱太后那副形容枯槁的样子,更不适合旁人探看。
母子俩亲昵地依偎一会儿,她带着小孩来到书桌前,桌案上铺满了她和皇帝合作撰写的启蒙教材,以及适合启蒙的经典。
朱祐权迫不及待道:“娘,今天我要听孟子的故事。”
“好,那我们就来讲儒门大贤。”珏儿的天资让她骄傲,陛下更是不知跑去太庙祭告几回,为了孩子茁壮成长,万贞儿愿意付出一切。
朱祐权靠在娘亲身边,哗啦啦翻着图文并茂的启蒙书册,夕阳西下,昭德宫的角落温馨得一如往常。
朱见深进来的时候制止了通报,静静望了一会儿,嘴角止不住地上翘:“贞儿,珏儿。”
一大一小同时转过头来。
“陛下。”
“爹爹!”
朱见深手里攥着本奏章,大步走到娘俩身边:“贞儿你不知道,方才朝臣联合献上贺表。”
说着,高兴地翻给万贞儿看,满篇幅的未来仁主,未来圣君,各种角度都能夸出花来。
当听见宝贝儿子的蚂蚁论,朱见深也很震撼,更没想到这群文官像中状元似的,一个赛一个激动。
他头一个反应是哪个刁奴传的假消息,因为他扮过蚂蚁,当时珏儿又蹦又跳从他身上踩过去,这叫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
皇帝立刻前来求证了:“爹爹怎么没听你说过?”
朱祐权眨了眨眼:“它是我今早现编的。”
万贞儿扑哧笑了,朱见深也忍不住笑,渐渐的,空中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早在小太子替彭阁老“解围”的时候,当爹的便刷新了认知,珏儿骨子里像他,无底线的仁爱一定是假的。
朱见深薅来小孩的肚皮一顿揉,故作严肃道:“这里是不是藏着坏水?”
朱祐权被揉得痒痒,瞬间捂住肚皮反驳:“不是坏水,是聪明劲。”
“好好好,是聪明劲。”朱见深发现珏儿的力气越发大了,一不注意小孩挣脱束缚,蹭蹭爬到他脖颈上,感受到泰山压顶的重量,朱见深立马认错,“爹爹来给你讲故事。”
“方才娘已经讲过了。”
“不要紧,朕现编一个,定不输珏儿的蚂蚁论。”朱见深自认讲大道理,他不输任何人,有时候语速慢,更有利于思考。
朱祐权:“……”
*
贺表的热度刚消下去不久,仁寿宫钱太后崩逝了。
说实话,钱太后熬到现在已经出人意料,正当人们以为葬仪会顺利举行,英宗皇后将按部就班与英宗合葬,周太后闹了起来。
她不承认钱氏嫡后的地位,大加阻挠祔葬一事,皇帝委婉劝了劝,没劝动,于是廷议之上,熟悉的对话又一次产生。
“朕该怎么办才好?”
商辂连夜上了《陵庙疏》,此时带头说道:“陛下,嫡庶礼法,万不可乱,何况这是英宗遗命!”
“可孝道同样为先,朕不能不顾及母亲意愿。”朱见深蹙眉,忽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嫡庶,真有那么重要吗?”
事情就这么僵持住了,百官说服不了帝王,周太后更是蛮不讲理,这下在文官心里,周太后和妖后也没什么区别了。
商辂率领阁臣回到内阁,思索朱见深是什么意思,嫡庶,嫡庶,商辂灵光一闪,小太子如今仍是庶长子,而不是名正言顺的嫡!
把猜测和众人一提,有人当即炸了,陛下这是要挟,还是说作交换?
就在内阁吵吵嚷嚷的时候,商辂开口了。
“诸位,”商辂道,“陛下是庶长,太子殿下也是庶长,或许在陛下眼中,嫡庶,真的不那么重要。”
“……”阁臣陡然陷入沉思。
随着太子殿下越来越出色,越来越符合他们的期望,对万皇贵妃的批判,也远不如从前多了。
原因很简单,她再有一万个不好,也是殿下的生身母亲,未来大明皇太后,他们拼命宣扬万皇贵妃的不是,岂不是给小太子添上污点。
这般显而易见的道理,让文官们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可他们不能不顾。
同理,圣君怎能不是嫡长呢,庶长子庶长子,像是一道缺憾,横亘在漂亮无暇的瓷瓶上。如今有机会抹去,谁会不愿意,彭时难得没有出声反对,他想太子殿下成为人人称颂的完美仁君。
最重要的是,商辂反问:“若陛下一意孤行,你我又能如何。”
到时万皇贵妃还是成了皇后,他们这届内阁因为英庙祔葬之争,成了天下的笑柄,被打上无用、不识礼数的标签,身败名裂的到底是谁?
反对的人都闭了嘴,但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他们总觉得被皇帝拿捏了,还是那句话,文臣都是有风骨之人,怎能受皇权威胁。
商辂懂他们的坚持,事实上撰写《陵庙疏》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若半月过去,皇帝太后仍然不听,他便率文武百官前去文华门哭谏。
陛下重用于他,将他视作师长,若是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走到这一步,因为堵门哭谏,本就带了逼迫的意味,到那时不知有多少官帽落地!
商辂是刚直,但也没有到头铁的境地。
如今出现了另一个选择,他本能地开始权衡利弊,商辂顿了顿道:“三日后本官尝试写一篇废后另立的奏本,你们思考一番要不要署名。”
虽被皇帝拿捏,但小太子成为嫡长的诱惑,以及成功捍卫英宗嫡后的声名,他们真能忍住吗?
……
三日后,商辂单独去了乾清宫一趟。
因为是太后丧期,另请立后的奏本秘密递交,朱见深满意地看着奏本尾部的署名,囊括了大部分阁臣以及六部重臣。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商辂在心里叹息,没救了。
陛下什么都好,唯独重用厂卫,和对万氏太过执着,不过想到爱笑的小太子,商辂陡然松快了许多,殿下仁善,定不会学习父皇。
商辂离开不久,屏风后绕出一个小脑袋,朱祐权扔开手里的至尊版九连环,三两下钻到皇帝爹怀里。
小孩眼底充斥着希冀:“成了?”
“成了。”朱见深俊俏的脸上,满是夙愿得偿的欣喜,“这回是他们主动上书,说皇后无德无妊,贞儿执掌内廷,诞育皇嗣有功,当母仪天下。”
朱祐权眼睛笑眯了起来,这是他隐瞒着娘,和爹爹共同商议出来的点子。
准确来说是他出的主意,爹爹完善的步骤,当见到皇奶奶阻挠祔葬,朝臣反应激烈,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围绕嫡庶之争,他要让厌恶娘亲的文官亲自把娘送到皇后位上,反正尝试一番,怎么都不吃亏。
朱见深狠狠亲了他的胖脸一口,将小孩紧紧抱住。
不知不觉皇儿同样成了他的支柱,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是亲密无间的玩伴,若从前被幽禁的苦难,能换来今日的妻儿,再让他煎熬几辈子,他都愿意承受。
许是察觉出了爹爹的不平静,朱祐权放软身子任由他抱,朱见深好半天道:“从前爹祷告太庙,寻求的无非是今日之景,等丧期过去,珏儿与我一道祭拜祖宗,我要告诉他们我的皇儿青出于蓝。”
不带给列祖列宗炫耀,如同锦衣夜行。
皇帝止不住地露出笑容,他,朱见深,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娶万贞儿当媳妇了!
不过合葬的事还需说服母后,他松开怀抱,和朱祐权咬耳朵:“你皇奶奶怕是不听我的,清宁宫那儿,还要劳烦我们的千岁出手。”
小孩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
清宁宫。
如今大明唯一一位皇太后的宫殿,处处都是小太子的痕迹,几年前崇王的玩具,不知扫到了哪个角落里。
两个月前崇王年满十五,正式去汝南封地就藩,周太后虽待小儿子不似从前,也没了把私房钱交给朱见泽的打算,但日后等闲见不到崇王,她到底有些惆怅。
没过半天,朱祐权就把这股惆怅冲散了,他拉着周太后的衣角说要玩捉小鸡的游戏,皇奶奶当老鹰,他当小鸡。
如今大孙子成了唯一的寄托,周太后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哎哟,皇奶奶都老胳膊老腿了……”
可一看小孩水汪汪的眼睛,周太后当即道:“玩!”
钱氏这个人,原本周太后都快忘了她了,何况仁寿宫一直闭宫,她想找麻烦也找不了。得知对方死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钱氏还想和她争抢珏哥,她配吗?!
周太后说什么都不会让钱氏祔葬的,谁知朝臣反应竟如此激烈,周太后火气也上来了,打定主意继续犟着。
这天下午她又摔了东西,朱祐权慢吞吞从门槛跨了进来:“皇奶奶!”
周太后瞬间变脸,夹着嗓子高兴道:“珏哥怎么来了?”
“珏儿怕你孤单,过来陪皇奶奶用晚膳。”朱祐权说。
周太后连忙让人清扫大殿,感动地把小孩拉进怀中。
她对大孙子向来不设防,朱祐权叫她遣退众人她便遣退。小太子三言两语,提起爹爹正为祔葬之事焦头烂额,那些阁臣已经做好了哭谏的准备,若文武百官聚集在文华门外,爹爹也无可奈何。
听到“哭谏”二字,周太后整个人都焦躁起来。
若真到了那一日……显然她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周太后愤怒至极:“该死的文官!”
朱祐权好奇地问:“皇奶奶为何要与英宗合葬呢?”
周太后收敛怒意,叹了口气:“和先帝葬在一处,地位才最是尊贵,埋在别处,谁还记得你。”
按当下规矩,只有嫡后才能与帝王合葬,继后及皇帝生母不系帝谥,不袱太庙,这差别可大了去了,爱争先的周太后绝不能容忍。
朱祐权想了想,认真说道:“皇奶奶不必担心。”
“爹爹偷偷遣人勘探过了,距离英宗玄堂最近的隧道极窄,一点也不气派,不如另一方隧道延伸过去的大空间,那地方专为皇奶奶留着。这样一来既不破坏英宗与嫡后合葬的遗愿,又能让皇奶奶过得舒服,如此一来,百官更是无可指摘。”
周太后又惊又喜,她以为陵墓只能再塞下一人,这么说来她也有大地方住?
朱祐权凑过去说悄悄话:“就是离英宗远了些。”
“无妨!”她只要身后名,至于朱祁镇,她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有珏哥一根手指头贴心吗?
后顾之忧没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她死后会不会如她所愿。
朱祐权理所当然道:“珏儿如今是太子,日后是皇帝,难道还会眼睁睁看着皇奶奶受委屈?”
周太后眼眶湿润了,紧接着嚎啕大哭。
她抱着小孩直喊心肝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幸好白眼狼……幸好长子遇见了万贞儿,否则她的珏哥岂不是到不了这个世间?
一想到那样的可能,周太后整个人都冷了,不行,万万不行!
[118]第 118 章:立后(一更)
翌日周太后妥协了,不再阻挠英宗与钱太后的合葬。
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颇有柳暗花明之感,很快他们得知并不是周太后自己改变的主意,而是小太子知晓不妥,亲自对皇奶奶进行劝说。
这着实出乎他们预料之外,连商辂都没想到,阁臣们面含激动,再三问询:“果真?”
“宫里宫外都传遍了,夏时亲口承认的事做不了假!”
彭时脸颊通红,颤声说道:“殿下今年不过五岁……”
“是啊。”
“五岁的年纪,明事懂礼,已有君子之风。”
殿下是天生的君子,一旦出阁读书那是何等的风采,想到未来,彭阁老眼眶又湿润了,商辂也是满心慨然。
这时候有人想起他们联合签署的、另立万皇贵妃为后的奏本,内心的不甘愿消除了许多,这样的小太子,只有嫡长的身份才配得上。
帝后是帝后,太子是太子,陛下和万氏尽管相爱去,他们只需对太子注以期待……
想到这里,阁臣们干劲十足,埋头工作起来。
钱后祔葬一事僵持有大半个月,得知是皇太子劝动了祖母,各地举子都沸腾了。
读书人大多关心国家大事,对周太后的举动都他们都很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峰回路转,人人欢喜,一时间,无不对年幼的储君赞美万千。
朱祐权的口碑以指数级上涨,而昭德宫仍是安稳温馨的模样。
背对着万贞儿的皇帝,朝儿子嘘了一声,朱祐权眨巴了一下眼,点了点头,任由爹爹表演。
万贞儿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朱见深的脚步声,此时装作浑然不知,忽然,一卷由帝王亲手撰写的诏书递到她面前。
“娘娘,你看这是什么?”
她本想应和陛下的趣味,进行天马行空的猜测,可低头一看,万贞儿怔住了。
这是一封立后诏书。
朱见深罕见地紧张起来,对待朝臣或冷漠或审视的眼神湿漉漉的。
他克服结巴,缓缓开口:“等孝期过去,朕便昭告天下,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
好半天,万贞儿没有说话。
见帝妃二人拥抱在一处,朱祐权情不自禁露出梨涡,想要溜走,给爹娘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朱见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把他叫住:“珏儿!”
片刻,小孩成了爹娘中间的夹心饼干,两颊印上了无数亲吻。
他年轻的爹爹在为他邀功:“珏儿功劳最大,远胜于我……”
娘亲仔细地听着,眼角漾开风韵万千的笑纹。
成化七年,朱见深以无德无妊为由废黜王皇后,以商首辅为首的群臣,共同请立皇太子生母万贞儿为后,朱见深欣然允准。
这回皇帝带上了小太子,一同祭告太庙,被科普过先祖事迹的朱祐权径直略过英宗牌位,望向上面的几个帝王。
朱见深意气风发,告知了先祖娶媳妇的喜讯,再三强调他有多么高兴,多么欢喜,又批判了一番父皇给他选皇后的眼光。
最后他说:“祖宗在上,珏儿将成为不逊于太祖太宗的好皇帝。”
虚岁六岁的小孩肤色白皙,笑涡极其可爱,看着毫无威慑力。
在心里自信地应道:“爹爹说得对!”
回到宫中,皇帝马不停蹄筹办封后典礼。
为弥补从前遗憾,朱见深命人布置坤宁宫,大典当日即是迟来的大婚,小太子充当了一回压床童子,打扮得像个红彤彤的大汤圆。
蹦上床的时候他迟疑一瞬,最终改蹦为爬,朱祐权顶着文静的神色问汪直:“你有没有发现本宫力气变大了。”
汪直打扮得同样喜庆,闻言想起了前些天惊悚的一幕。
千岁爷照例观察蚂蚁的时候,掌心拍向大树,树根霎时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可裂缝仍旧好端端地杵在那里。
一瞬间,汪直脑海中掠过许多东西,这一掌下来他的脑袋会不会开瓢?
汪直从前远没有这般活泼,在皇宫中,谁人不是小心翼翼地活着,何况他作为瑶族俘虏,遭惯了冷眼和不喜。可自从被皇贵妃娘娘,不,皇后挑至千岁爷身边,他的生活刹那间天翻地覆,以千岁骄傲的脾性,竟会对他委以重任,待他从不见鄙夷。
尽管他不配,汪直却是把自己看做了昭德宫的一份子。
帝后和千岁是一家三口,他是守护一家三口的人。
万般思虑不过一瞬,汪直肯定地点点头:“奴婢觉得是。”
朱祐权趴在正红色的喜床上,举起拳头看了看,忽然问他:“宫中可有会武的宦官?”
除了宦官,锦衣卫也是不错的人选。
汪直:“有,怀恩公公和覃吉公公对名单想必了然于心。”
朱祐权若有所思:“改日我和爹爹通一通气。”
说到这里,小孩胖脸依旧文静:“偷偷习武,然后惊艳所有人。”
汪直:“……”
大典当日,周太后给新搬到坤宁宫的万贞儿送了一方贵重的瓷器,跌破了一地眼镜。
谁人不知太后和万皇后婆媳关系紧张,说的好听点叫井水不犯河水,又出了秘色瓷莲花碗那档子事,周家和万家一直不对付。
再者以周太后的守财奴属性,这般行事简直见了鬼了!
“我这是顾着珏哥的脸面。”周太后振振有词,“再说了,哀家作为大明唯一的皇太后,若给晚辈的赏赐拿不出手,岂不丢死人?”
夏时附和道:“老娘娘英明,皇后作为千岁爷的母亲,面上得过得去。”
余光瞥见朱祐权亲手折的纸蜻蜓,“依奴婢看,千岁爷还是待您最亲近!像这纸蜻蜓,真乃独一无二,代表孙儿对祖母的孝顺,奴婢打听过了,乾清宫和坤宁宫放的都是鸡,地上走的哪里比得过天上飞的?”
周太后美滋滋的:“就你会说话。”
……
坤宁宫,给自己放了几天婚假的朱见深睡到日上三竿,终于睁开了眼睛。
往旁边一摸,贞儿躺过的地方已经空了。迟钝地想了想,昨晚她和他说过要准备出行西苑的事宜,如今贞儿成了皇后,凤衣之下是不是依旧着戎装?
正东想西想,床边冒出一个小脑袋,朱祐权说:“懒大公鸡,该起床了。”
“知道了。”朱见深听到懒大公鸡四个字,即兴露了一手口技,待小孩止不住笑,他也笑了,翻了个身道,“珏儿要不要上来和爹爹再躺一会?”
朱祐权摇头,等会他还要去看书。
似想到了什么,小孩趴到床头和皇帝咬耳朵:“我要几个武艺高强的锦衣卫或者内宦教导武艺,重点是保密。”
朱见深这下彻底清醒了,他和朱祐权商量:“六岁习武,会不会太早?”
“不早了,就像爹爹睡的这张床,我一蹦就能把它踏碎。”
朱见深知道宝贝珏儿的力气有点大,从前玩乐的时候,他的脖颈像钢铁,可以承载珏儿滑上滑下,现在越发不堪一击。
可把床踏碎他还是不信的,他伸手揉揉朱祐权的胖脸:“你试试。”
朱祐权:“……”
“试试。”
瞧皇帝爹这不信邪的模样,朱祐权胜负心也上来了,他蹦到床上,只听嘎吱一声,锦被遮盖下的床板陡然浮现裂纹!
朱见深只觉一股巨力要把他掀翻,他猛地坐了起来,抱住小孩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跑。
朱祐权按住了他:“不是地龙翻身。”
朱见深:“……”
片刻,朱见深检查完床板状况,俊俏的面庞陷入沉思。
哼,都说了不信邪可是要犯大错的。
等万贞儿回来,皇帝率先认错,万贞儿有些错愕,问陛下床是怎么裂的。
朱祐权:“是给爹爹蹦裂的!”
[119]第 119 章:太子出阁
对于从天而降的污水,朱见深选择了先纠正,再承认。
“……床是珏儿蹦裂的,但朕的确是罪魁祸首。”
朱祐权:“我都说了实话,是爹爹非要逞强。”
小太子挺着肚皮神气十足,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从斗嘴到重归于好只用了几秒。
得知太子神力的皇后娘娘,心头抑制不住的欢喜,又有些自责,她和陛下还是错估了珏儿的力气。
寝殿的大床随之换了一张,理由是皇帝皇后不喜欢,覃吉百思不得其解,皇爷前些天还说这床宽敞……
朱祐权跑去看启蒙画册了,万贞儿和朱见深私语许久,商议该如何满足孩子的愿望。
当天下午皇帝分别召见锦衣卫指挥使万贵,还有司礼监掌印怀恩,命他们推举武艺高强的下属,说有秘密任务要执行。
这个命令十分突然,万贵虽不理解却也上心,在两个儿子问他陛下为何召见的时候,万贵避而不答,把万喜和万通呵斥走。
如今他贵为皇后之父,被封为昌南侯,下个月就要卸任去享福了,万贵花了两天时间在卫所里挑拣,组成由锦衣卫千户顾骞为首的任务团。
怀恩这边,由一个名叫韦兴的宦官带队,双方头领共同的特点是为人低调,人高马大,肌肉鼓囊。
顾骞与韦兴起初很是疑惑,直至圣驾驻跸西苑,他们被领着去见文静的小太子,二人当场瞳孔地震。
任务团瞬间成了陪练团。
有关千岁的传言,他们多多少少听说过,千岁怎么会对武学感兴趣??
小太子胖脸认真,礼貌地对他们笑:“还请二位师傅多多指教。”
……
西苑东接紫禁城,作为风景优美的皇家禁苑,向来是宴游避暑之地,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最适合暗度陈仓……不对,秘密习武。
这一切,文武百官浑然不知。
文官在盼日子,按照宣宗朝旧例,皇太子八岁出阁,到那时他们才能正式与太子接触。
彭时安慰自己说快了,不过两年的光景,这么多年都盼过来了不差这一时。
就是万皇贵妃成了皇后以后,存在感越发高了,陛下很喜欢在朝臣面前称呼她为“朕的梓潼”,对万氏外戚再三加恩。在他们眼里,万贵顶多值一个伯爵,谁知一跃成了侯爵,据说陛下甚至有为万皇后两个弟弟封伯的意思,被商首辅给劝住了。
陛下还有意出兵河套,和鞑靼人大打一架,计划已经在筹备中。
唉,难受。
彭时瞥了眼商辂,熟练地展开纸条进行票拟,原以为一天就这么平常地过去,皇帝跟前的大珰覃吉忽然来到文渊阁,下达了一封旨意。
陛下决定让太子提前出阁读书!
“轰”的一声,内阁升温,商辂接过旨意率先开口,委婉地询问陛下为何突然有此意。
覃吉收到朱见深叮嘱,愿意透露些内情:“千岁爷仰慕经典,对出阁很是向往,意欲请教讲师和各位大儒。”
陛下爱子心切,怎舍得拒绝,这几天都在拟定太子詹事府名单。
彭时看似理智,实则激动地想啃鸡腿了:“六岁的年纪,会不会太早了?”
“早是早了些,陛下认为循序渐进,不影响身体即可,譬如早起的时辰向后推迟,休息的时间宽裕一些……”
覃吉叭叭说完,笑着道:“千岁爷出阁的安排,还需仰仗众位阁老,咱家先回去复命了。”
覃吉走后,内阁瞬间热闹,与八岁读书的先例相比,六岁是早了些,但控制时长的确可行!
一个个性格各异的阁臣,皆是红光满面,记性好的已经在脑中搜寻宣宗朝旧例低声谈论起来。太子出阁代表着地位的巩固,从此可以上朝听政,接触外臣,也无怪乎他们高兴了,等同于期盼已久的春天迈入新阶段!
“弘载,”彭时目光炯炯地看向商首辅,“殿下向学,实是值得庆贺之事,你我几人何时拟定章程?”
感受到次辅的急迫之意,商辂竟也涌现出了激情,他拍板道:“越早越好。”
*
乾清宫,朱见深问坐在他身旁朱祐权:“怎么忽然想要去文华殿读书了?”
太子出阁的地点放在文华殿,这也是皇帝每隔几日举行经筵的地方,经筵结束后,君臣通常继续谈论朝政,堪称乾清宫外另一个中心。
经过两个月的入门习武,小太子身上的肉好像紧实了些,不过肤色依旧白皙,陪练团晒黑了好几个度,唯独他没有。
朱祐权觉得是上天都在帮他,否则黑漆漆地出现在一众阁臣和讲师面前,有些不好解释。
闻言,他露出梨涡:“练武有些单调,加上读书才算充实。”
朱见深:“……”
爹娘撰写的启蒙画册,还有四书等经典,他已经翻来覆去背过好几遍,朱祐权深觉自己需汲取更多的知识,再有,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和文臣翰林交流了。
正热火朝天和同僚商议的彭时,脊背蹿过一阵凉意,没等他细细品味,那股凉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儿太过上进,朱见深只觉是幸福的烦恼,有时他坐累了不想理政,只想和妻儿待在一块,见珏儿如此他都不好意思了,默默按捺住惫懒之心。
过了片刻,朱祐权睁着大眼睛问他:“爹爹,我的詹事府组好了吗?”
朱见深忙道:“爹爹这几天都在琢磨,需给珏儿选出德才兼备的辅臣。”
朱祐权自小被皇帝爹抱着旁听议事,年复一年,对朝中大半臣子的性格,施政能力与履历,了解的较为清楚。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对名单进行最终确认,小太子看到不认识的名字,指着墨迹问爹爹那是谁,朱见深一一予以解释。
给皇太子配备的讲师团,都是学问顶尖,品行亦受称赞之人,朱见深挑挑拣拣,最终定下了十人名单,分别讲述古今政典,天下民情与农桑军务。
不论官职高低,侍讲官的科举名次最低也是探花,在皇帝看来,教不好换了就是。
另配侍读官两人,侍书官两人,侍读官专门伴读,侍书官教授书法。
翌日内阁连同礼部,提交了东宫出阁章程,朱见深嫌不够隆重打了回去,前前后后修改了好几回,朝臣也没有什么怨言。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事关皇太子读书听讲,君臣态度达到出奇的统一,当看到帝王对太子的重视,文臣们很高兴,发现官员的确在这件事上用了心,朱见深也很满意。
成化七年九月初三,皇太子出阁诏颁布,九月初十,文华殿举办出阁仪式。
一大早朱祐权就醒了,小孩打了个哈欠,发现爹娘坐在他旁边,爹倚在娘的肩膀上,帝后二人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他。
万贞儿柔声道:“今天是珏儿的大日子,娘亲自为你更衣。”
“谢谢娘。”
朱祐权立马爬起来,乖乖地伸手,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皇太子的冠服有些重,朱祐权却是没什么感觉,余光瞥见同样穿着冠服,尚在铜镜前调整的皇帝,小声催他:“爹爹,快点。”
“来了,来了。”
临近出门前,汪直偷偷递来一方小铜镜,朱祐权接过小铜镜看了看,昂首挺胸理了理。
嗯,表情到位,无可指摘,一看就是未来仁君。
今早朝会特地取消,天亮不久,百官齐聚入宫,宫中侍卫以及内侍,已经先行一步设皇太子座于文华殿,一张大大的书案摆在座位的左边。
巳时将至,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面容肃穆,于文华殿内陈设仪仗,内阁阁臣、詹事府辅臣以及讲师团立于两侧,其余大臣殿外观礼。
不一会,朱见深携朱祐权从后殿缓步走出,礼部和鸿胪寺的礼官高声喊:“陛下、皇太子到——”
沐浴在一束束炽热的目光里,朱祐权和父皇告别,转而在礼官的带领下,朝文华殿东室走去。
东室供奉着历代先圣先师的牌位,头一个便是孔夫子,朱祐权神色虔诚,拒绝了礼官的帮助,而是亲自点燃焚香,俯身拜了四拜。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礼官的眼睛越发亮了,等仪式完毕,朱祐权从东室走出,一步步走到正殿,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坐上皇太子座。
接下来是讲师团的见礼,按规矩,讲师团四拜鞠躬的时候皇太子不必起身。
可朱祐权没等他们拜下就站了起来,小手向外做出搀扶的姿势,万分礼貌地说道:“先生们好。”
又对在旁监督的内阁阁臣露出笑容:“阁老们好。”
若非顾及当下的场合,彭阁老都要泪洒当场了,这是何等的尊师重道。
由阁臣领头,大臣们异口同声道:“皇太子安!”
————————!!————————
和宝贝们说一声,前几天作者君被传染流感,去医院查了下是阳性,现在明明已经好了,脑子就是不对劲…感觉自己变迟钝了,这一章从早上八点写到现在,时速只有三百…
本来决定好周末双更的,现在连一更都艰难,我自己都懵了,不懂为什么会这样,这几天作者君努力调整,争取把更新量调上来,实在不好意思
[120]第 120 章:三观震碎锦衣卫
接下来,讲案准备就绪,朱祐权正式进学。
满朝都对太子出阁极其重视,商首辅连同其余阁臣需陪侍五天,之后每旬的三日和八日出席,相当于编外老师,起到监督讲师团的作用。
如今皇帝陛下在一边旁听,几个阁老目露期盼,讲师团压力很大,几个年轻的翰林沉浸在朱祐权叫先生的感动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殿下端坐于案后,眼睛明亮,透着对知识的渴望,他们怎能让殿下失望?
第一节课讲述的正是《四书》,侍读官念一句,朱祐权跟一句,再由讲师对内容进行解读。
朱祐权认真看着书案,不曾有半点分心,那专注的态度,看得众人暗暗点头。
这个年纪的孩童最缺乏定力,等讲解完毕,他们惊讶地发现,小太子居然一字不落地把讲师叙述的内容背诵下来,继而举一反三开始问问题!
要知道殿下之前只有启蒙的经历,六岁的孩子启蒙能学些什么?
犹如一颗深水炸弹投下,参与出阁仪式的文臣喜出望外,这是何等的天资!
尚不知道给观众留下满分印象的朱祐权,听得津津有味,一连三节课过去,上午的讲学便结束了。
记下老师布置的课业,小孩合上书,语气稚嫩又温和:“先生吃茶。”
四个字又是一轮.暴.击,讲师们失神过后忙道:“臣不敢。”
他们心想,以太子的身份,何至于此?
朱祐权却是坚持让内侍沏茶,待讲师抿一口才罢休。
余光瞥了眼阁臣和六部尚书的所在地,露出可爱的梨涡,嗯,有人眼泪花花都闪出来了,应当不是错觉。
……
和皇帝爹手牵手回内廷的路上,朱祐权和朱见深小声争论方才谁落泪了。
父子俩的加密通话,连覃吉都没听清楚。
“朕一直注意着彭时的表情,除了他还有谁?”
“我觉得不止一人。”
“朕的珏儿真厉害,读书的时候还能分心。”
“那是。”
坤宁宫近在眼前,仿佛闻见了饭香味,小孩肚子咕咕叫起来,片刻见到了熟悉的人影。
万贞儿眼含笑意等着他们,朱祐权立马唤道:“娘!”
“今早辛苦皇儿,也辛苦陛下了。”她走过来,夸赞丈夫又夸赞儿子,“我让御膳房做了你们爱吃的,珏儿用完记得午睡。”
又说:“陛下最近有些上火,可不能再挑食。”
皇太子出阁仪式,牵动着无数人的心,没过多久,小太子亲自进香,说先生好、先生吃茶的事迹,以光速传出京城。
举子们高呼天降仁主,文官高兴得像过年,诸如圣性聪颖,天资异禀一类的词,一股脑盖在朱祐权头上。然而文官高兴,勋贵和外戚就不那么开心了,准确来说,他们脸上阴云密布。
眼看着未来帝王越发靠近文臣团体,谁高兴得起来?
昌南侯府,万喜和万通两兄弟本就为锦衣卫指挥使的继任者而烦恼——他们的父亲居然向皇帝推荐了别人,说什么举贤要避亲,如今万家成了正儿八经的皇后外戚已经够高调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他们不必染指。
什么叫不必染指?万喜气笑了,眼见老爷子靠不住,他和万通朝宫中递话想要姐姐帮忙,谁知姐姐赞同父亲的意思,她只管理后宫,并不插手朝事。
万喜万通委屈得不行,难不成他们进献的瓷器钱都白花了?
忽而灵光一闪,他们发现还有一个办法,若小太子发话,希望舅舅当锦衣卫指挥使,姐姐姐夫岂会不听?
正盘算如何和外甥叙感情呢,外甥竟有被文官拉拢的迹象,二人顿时急了,自己可是殿下的亲舅舅,殿下要亲近也是亲近他们!
可他们在太子身边还真没有门路,这几天万喜嘴上长出两个燎泡,万通四处去疏通关系,就在这时,一个叫梁芳的太监朝他们示好,表达了结盟之意。
梁芳?
万通打听了对方底细,和兄长低语:“梁公公在宫中称得上大珰,近来殿下出阁,他在殿下身旁侍奉读书……”
万喜心下一喜,三人一拍即合,只需梁公公在殿下面前不着痕迹说舅舅的好话,他们自然能用万家的人脉,助梁芳更进一步。
这叫双赢!
半个月过去,朱祐权已经适应了文华殿听讲的生活,宦官之中,除去一起听课的汪直,梁芳很快脱颖而出。
宫里算得上名姓的大珰就那几个,何况梁芳的确学识出众,某天朱见深一问,觉得此人可以伺候皇儿读书,老师挑片段讲解的时候,其余宦官都没有梁芳翻书翻得快,翻得准。
怀恩和覃吉只好捏着鼻子看梁芳凑到太子面前。覃吉没由来的就是对此人感到厌恶,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拉着汪直到一边:“你小子就没有点危机感?”
汪直笑了笑:“梁公公是我的好几倍岁数,论资历,论地位,小的都无法与他相比。”
汪直话语很谦虚,这幅冷静的模样,想必是真不在意。
覃吉奇了,最后只能归纳于汪直从小和千岁一起长大,不担心旁人夺去千岁的信重,只能告诫:“在宫中当差最忌讳大意,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到时你小子哭都没地方哭。”
汪直再三谢过覃公公的好意,眯眼看向脚步生风的梁芳,转身回到朱祐权身边。
他想起前几天千岁爷对梁芳的评价:“挺好用的,虽比不上科举出身的翰林,充当复读机绰绰有余。”
汪直:“……”
没错,在朱祐权心里,梁公公不仅翻书利索,还可以负责哪里不会点哪里。
*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视作工具人的梁公公,最近春风得意,阴恻恻的目光看向汪直,等着吧,总有一天咱家让你被千岁爷厌弃。
梁芳之所以那么有信心,是因为朱祐权待他的态度,千岁爷脾气真的很好,前天侍读官误读了字,千岁没有当场指责,而是停下背诵的举动,让侍读官自行醒悟过来。
文臣又是一阵猛夸,明明太子还不到七岁,名声都奔着仁宣去了!!
梁芳只觉不可思议,若非他是太子身边人,都要大呼一声离谱,想来当年建文帝当皇太孙时,都没有千岁这般受支持吧?
不过建文帝这三个字是禁忌,梁芳不敢深想,再说了,当今太子哪是建文帝能比的。
对伺候他的宦官,千岁爷就更亲近了,笑颜相待是常事,就算做错了事也很宽容。
梁芳胆子越发大起来,想到和万氏兄弟的互惠互利,他笑吟吟地端了碗果盘,臂弯里夹着书,跪坐在朱祐权面前,准备为两位国舅爷说说好话。
这几天他拾起了讲故事的技能,朱祐权也喜欢听他讲,梁芳便以锦衣卫为切入口,描述当下掌管诏狱的正副镇抚使,有多么多么敬业,审讯查案,无所不能……
夸张是夸张了些,可故事性极强,谁知千岁爷原本弯着的眼睛落了下来,最后冷淡地看着他。
梁芳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没见过小孩这样的表情,双目锐利,看得人心底发寒,一时间梁芳以为自己在做梦,下一秒朱祐权开口了:“原来是本宫的两位舅舅不安分。”
朱祐权紧接着道:“来人。”
小太子音量不高,只有汪直听得见,和主子培育出默契的汪小公公立马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人高马大的陪练团来了,以韦兴为首的宦官瞬间点住梁芳的穴位,面带焦急地把人往外拖,嘴里说着梁公公突发不适,千岁爷命他们带梁公公去就医。
无数艳羡的目光落在梁芳身上,梁公公真是走了大运道了,宫妃才有资格请太医,他何德何能被千岁爷这般体恤?!
朱见深傍晚回到坤宁宫,正想和儿子玩耍,朱祐权忽然蹿上他的脊背,小手攀住脖颈,问他下任锦衣卫指挥使是谁。
朱见深面色有些红,等缓过劲来慢慢开口:“……朱骥,也是你外祖父推荐的人选,身为于谦女婿,继承了锦衣卫世袭千户,朕把他从流放地召了回来……”
朱祐权当即撒开手,一溜烟滑了下来,踮起脚敲敲爹爹的腰:“这里疼吗?”
朱见深:“……”
一定是有人惹珏儿生气了,朱见深问朱祐权怎么了。
朱祐权指责:“都是爹待两位舅舅太过纵容!他们只要安分守己,不给娘惹麻烦就够了,还让他们掌管诏狱,他们管得明白吗?”
竟还想当锦衣卫指挥使,谁给他们的豹子胆,朱祐权道:“这就是近年厂卫没落的原因,爹爹以为他们能够震慑宵小,殊不知只能闹笑话。”
什么关系户都往锦衣卫塞,长此以往,南北镇抚司各个懈怠,哪里还有威慑力,他抱住朱见深的腿:“爹爹下不了决心,我来整顿。”
“……”朱见深面容转为严肃,终于知道了梁芳和万氏兄弟相勾结的事,皇帝眼底怒意划过,“是朕犯了错。”
为了哄孩子高兴,他抱起朱祐权,“等朱骥上任,我让他到你跟前报道,听你的话好不好?”
这回朱祐权没有使坏,梨涡在脸上漾开:“好。”
想了想又说:“让梁芳去东厂吧,将功赎罪,把东厂风气扭转过来。”
朱见深无有不应,甚至觉得皇儿这主意好,梁芳不得为了新的差事拼命?
父子俩很快达成共识,朱见深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商量:“要不要留你舅舅一命。”
他怕贞儿会伤心。
朱祐权奇怪地看着爹爹:“我什么时候说要他们的命了?”
朱见深:“……”
没想到亲爹比他还狠,朱祐权体谅道:“剥夺实职就好了。”
朱见深:“噢。”
万喜和万通正在家伸长脖子盼望呢,想着梁芳什么时候能递来好消息。
翌日来了道晴天霹雳,陛下嫌他们不够关爱姐姐,没有日日去坤宁宫请安,故而剥夺锦衣卫的身份,工作另行交接。
两兄弟人傻了。
是他们不想去吗?!
明明是进不去,他们是外男不是宫妃!
万国舅莫名其妙遭了殃,文臣虽不知道其中内情但也拍手称快,谁叫御史的本职工作便是吃饭睡觉怼外戚。
在他们看来,外戚比勋贵更招厌,这是大明文官的传承。
何况万家若真闹出了事,对得起太子殿下吗?
外戚里的领头羊周家便是幸灾乐祸了,周太后的侄儿周兴喝高了和好友吐槽万家人都是孬种,要本事没有本事,或逞凶斗狠,或懦弱无比。
没过几天,这话被记录下来,呈在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朱骥的案头,朱骥皱起眉,果断进了宫。
皇爷让他听皇太子的话,找个时机去太子跟前报道,朱骥实在想不明白锦衣卫是如何与文静好学、仁爱端方的千岁爷扯上关系的,三天了,他整整薅头发薅了三天。
罢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按捺住震碎的三观,遵从皇爷命令。
这,就是锦衣卫的操守,当年岳父大人看上他,最是欣赏他的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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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文官发疯了!
朱祐权对朱骥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气质严肃,镇得住场,当年能被于谦看上,又被外祖父极力推荐,想必人品和能力皆是不俗。
乾清宫偏殿,单独前来觐见的朱骥与看着与传言迥然不同的小孩,太子当下的神色,和文静一点也搭不上边!
他抑制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微微躬身,朱祐权道:“父皇让指挥使大人来见本宫,本宫便把大人当做自己人。”
随后问他对管理锦衣卫有何想法,朱骥尽力挥退杂念,沉声道:“臣有意整顿内部纪律,公开赏罚,将登记在册的人员好好梳理一番。”
朱祐权对这个回答挺满意,聊了几句又说:“东厂这几日也有大动作,不仅加强纪律,还要引入绩效。”
绩效?什么是绩效,朱骥听到“东厂”二字,心下一凝,皇爷不仅让他听千岁爷的话,还让东厂加入了进来?
朱祐权露出笑容,稚嫩的嗓音,将考核法娓娓道来。
此法很简单,每月按照工作指标来考核,每半年通报未完成事项,不达标的降俸,降职或革职处置,严重点还要坐牢。
如此一来,厂卫办事的效率大大提升,而不是对内无休止地倾轧,对外凭喜好乱抓人。
朱骥琢磨了数秒惊为天人,他本就奉法循理,意欲大展拳脚,肃一肃卫所的风气,没想到竟有如此神法,合上了他的胃口!
最重要的是东厂将要运用,锦衣卫又怎能落于人后。
“臣回头便颁布下去,定不负千岁爷期望。”
察觉到朱骥的决心,朱祐权嗯了声,继而提出对锦衣卫的要求:“本宫需要你为东宫提供准确情报,监视百官的同时,把更多力量往东南沿海和边境布置。”
爹爹都让朱骥为他服务了,这股力量堪称利器,朱祐权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小太子提要求提得理所当然,紧接着露出梨涡,话语天真:“指挥使大人也不想让东厂压一头吧?”
朱骥:“……”
欣赏到了纯正的变脸,朱骥好半天回不过神。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那股压迫感,朱骥脊背泛起微微的冷汗,三观又被震碎了一回!
他拱手道:“臣谨遵殿下之令。”
*
朱骥告退前,终于想起了入宫的另一件事,把周兴对万家发的牢骚禀告了朱祐权。
朱祐权方才还天真的表情,立刻变得冷厉:“本宫的母后也是万家人,他周兴又是什么东西?”
就像万喜万通,再怎么不中用也是亲舅舅,朱祐权让他们丢了职务,却无意赶尽杀绝。
毕竟他们待母后的心是真的,本身也算不上欺男霸女,丧尽天良的恶人。
周家却不一定了,据他所知,第一外戚这些年膨胀得厉害。
朱骥道:“千岁爷息怒。臣从前做指挥佥事时,发现周兴侵占庄园良田,寻欢作乐颇有不法,这已不是第一次口出狂言,只是有老娘娘在……”
未尽之言朱祐权明白了,因为有皇祖母在,周家天然地有了保护伞。
他冷冷道:“外戚平等,你知道该怎么办。”
那厢,周家还在幸灾乐祸,却不知锦衣卫内部来了个大换血。新上任的指挥使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有皇太子撑腰,他们像是饥饿了无数天的饿狼,暗中对周家开展调查。
东厂也没闲着,被拉下去审问又重见天日的梁芳,再一次见到了太子殿下。
朱祐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宫不吝给梁公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端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梁芳打了个哆嗦,这几天他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怀疑人生,看着笑意温和,脸颊肉鼓出来的小太子,哪里还不知晓文臣宣传的标签,全都是小孩的伪装!
他痛哭流涕,既恐惧又感激太子留了他一条命,歪心思全都散了个干净。
他犯下勾结外戚的罪过,如此还能挤掉厂督,成为东厂新的掌舵人,是他怎么也无法想象的,梁芳叩首道:“但凭千岁爷吩咐,奴婢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祐权对他提出了和锦衣卫指挥使一模一样的要求,希望两大部门良性竞争,争做新时代厂卫。
梁芳:“……”
思及锦衣卫近来在寻周家的错处,怕是抽不出身来,朱祐权吩咐道:“你派一队人马去东南沿海搜集新种。不管什么种子,只要没见过的统统采买,也可以同下海的私商交易。”
自从去了文华殿读书,小太子觉得自己的脑袋进化了,时不时就有天才点子上涌。
包括去南方搜集新种,只要对大明,对爹爹有利,试一试又何妨?
梁芳把朱祐权的话暗中背诵好几遍,不敢有丝毫质疑:“奴婢记住了。”
*
过了大半个月,朱骥进宫复命,适时朱祐权待在坤宁宫,爹娘陪在他身侧,看着他写功课。
得知锦衣卫指挥使求见,朱见深和万贞儿咬耳朵:“贞儿,朕是在给皇儿做掩护。”
世人以为朱骥是去正殿觐见皇上,谁知道是去偏殿向太子汇报工作,万贞儿顾盼神飞,笑着说道:“陛下掩护得很好。”
朱见深看痴了,妻子向来支持他,像前些天斥责万喜万通,贞儿问都不问就默认了。还是珏儿把真相告知了娘,贞儿很生气,遣人去侯府警告,听说小舅子挨了岳父两顿板子,至今都下不了床。
听到杂音,朱祐权知道爹爹又在和娘恩爱了。
小孩仍旧心无旁骛,片刻他放下笔:“我写好了!”
万贞儿拿起功课:“娘先帮你检查,记得早去早回。”
朱祐权弯起眼睛,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转身牵起朱见深的手催促:“大公鸡快快走。”
朱见深顺势被他推动:“知道了。”
乾清宫偏殿。
朱骥自己都没料到,周家的事越挖越深,越挖越有,最后搜集起来的证据惊呆了一大片人。周兴身为庆云侯世子,侵占庄园,马踏良田,调戏良家女,其父庆云侯喜欢利用特权占小便宜,无数商人被他空手套白狼,却是敢怒不敢言。
这些还不是最劲爆的事,最近京城盗贼出没,抓捕了七个,潜逃了一个,潜逃的那人与庆云侯府的管事是亲戚关系,通缉令挂了半天便撤了下来。
朱祐权:“撤通缉令,和周家的管事有关?”
“是,那盗贼在侯府藏了几天,管事上报过庆云侯,庆云侯默认了此事。”
朱骥清楚地发现了太子的不悦,小孩言简意赅道:“先不要动,等本宫的命令。”
若锦衣卫直接上报,皇奶奶一力维护,庆云侯一脉顶多伤筋动骨,躲一阵子风头,元气又回来了。
他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
周家十分看重和皇太后的关系,庆云侯夫人更是清宁宫的常客。太后身旁,虽常有小太子出没,可惜的是周家没刷动多少好感,周太后每每被哄得找不着北,也没想着为娘家在朱祐权跟前说好话。
周家为此十分扼腕,太子是嫡长又是独子,乃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说句难听的话,他们的靠山又能活多少年呢?
周太后去了以后,周氏外戚岂不是风光不再,加上和万家的敌对关系,周家极其想在太子跟前留下好印象,这些年不着痕迹地往清宁宫送玩具,送礼物,却一直收效甚微。
冬日来临,朱祐权裹着毛茸茸的狐裘,走进文华殿的时候还带着困意。
见他努力睁着大眼睛,和老师说先生好,老师们无不心生怜爱,天气越发冷了,不如裁短讲课的内容,让殿下能够好好休息。
殿下天资异禀,如此还极为用功,勤奋得他们都心疼了,想到座师彭阁老的叮嘱——“需时刻关注殿下的身体”,其中一位翰林深以为然。
渐渐的,有人察觉到了不对。
殿下今日听课的时候有些魂不守舍,课间休息的时候,掀开狐裘,偷偷在案桌底下看着什么。
老师们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他们低低地交流几句,便有人温声发问:“殿下是在复习《中庸》的内容吗?”
朱祐权像是猛然惊醒似的,下意识把东西藏了起来。
很快他觉得这样不对,在毛裘映衬下越发圆乎的脸蛋,闪过纠结,内疚,惭愧等等情绪。
“……”朱祐权最终把偷看的东西拿出来,摆在了桌案上,那是一本线订的连环画,色彩鲜艳,夺人眼球,小孩实话实说,“它不是《中庸》。”
老师们哪里还按捺得住,他们跪坐下来翻看,登时只觉晴天霹雳!
一个字,俗。
两个字,庸俗。
连环画讲述了书生和狐妖的爱情故事,倒是没有出格的画面,画风也极为温馨,可它竟然出现在一个六岁孩子的手上,还是一国储君!
愤怒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老师们语气依旧温和:“请问殿下,此物从何而来?”
朱祐权越发不安:“……是本宫做错了吗?”
怎么会呢,引诱殿下的人才有错。
老师你一言我一语打消了小孩的不安,朱祐权抿出一个笑:“这是表叔送我的礼物。”
表叔?哪个表叔?
他们脑筋转动,终于从太子嘴里得知周兴的名字。
周兴,周太后之侄,庆云侯世子。
有翰林再也抑制不住怒意,眼底像是喷了火,朱祐权惭愧地站起身来,诚恳说道:“本宫的确有错,不该在接受圣贤教诲的时候阅览画册,但表叔是为了我好,还望先生不要责怪表叔。”
老师们:“……”
成化七年年底,一个足以载入明史的大日子。
文官发疯了!
他们拼了命地攻击周氏外戚,众志成城齐心协力,在御史无孔不入的弹劾里,在锦衣卫似有似无的帮助下,庆云侯府干的好事再也隐瞒不住,得知庆云侯竟和盗贼有牵连,霎时满朝哗然。
周兴一家已是臭名昭著,人人喊打,光是削爵不足以平愤。
朱见深面沉如水地去见周太后:“母后,朕要收回庆云侯的爵位,周兴此人关大狱,查抄侯府及其名下所有财产!”
周太后没说话。
朱见深又道:“朕万万不会容忍带坏皇儿之人,难不成母后对珏儿的爱都是虚假的吗?”
“胡说!”周太后大怒,“周兴那狗东西该关!”
她一时不察,周兴竟敢送珏哥那样的画,这件事连她都无法容忍,周太后表态过后焦急道:“可你大舅他……”
朱见深低声道:“等风头过去了,朕会想办法拉拔二舅一脉。”
周太后共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两者都是亲的,这回身为伯爵的周二舅被牵连进来,同样挨了骂。
周太后想起被人评价为“不会来事”的弟弟,忍着难受道:“罢了,都听你的。”
谁叫大哥一家太不安分了,她保都保不住……
被夸赞知错就改的太子殿下又去树下看蚂蚁了。
他一边看一边琢磨,庆云侯府查抄出的财富,可以充作来年出兵河套的军费,为国库减轻许多负担。
还有,牵着文官鼻子走的感觉很好。
这回是第一次尝试,他要试探自己在文臣心中有多少分量,最终的结果让朱祐权有了数,日后操纵的时候可以更加得心应手。
再接再厉,下回再来!
[122]第 122 章:皇儿又在冒坏水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成化八年如期而至。
眼见周兴入狱,庆云侯府不复存在,文官们这才消停下来,他们愤怒的余波无差别地扫射其余外戚,唯独万喜和万通在家里养伤,堪堪逃过一劫。
万通听见消息正想大笑,牵扯到伤口哎哟了一声。
回头见兄长很是沉默,他不禁奇怪:“那周家的老王八蛋还有小王八蛋一向和我们不对付,如今成罪人了,大哥怎么不笑?”
万喜吸了口气:“他们暗地里都说,是周兴进给千岁一本不可言说的画册,以致千岁无心学习,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万通嘴角的笑容慢慢落下,想起了和梁芳互通往来的事:“……”
他慌张道:“你说,是不是皇上发现了,这才、这才……”
一阵凉意席卷,兄弟俩齐齐沉默。
原来姐夫是在帮助他们!
忽然觉得去职也挺好的,这般声势浩大的攻击谁顶得住,万喜说:“你我日后小心些,可千万别被抓到把柄。”
万通这下是真老实了,戚戚然点了点头。
亲兄长一家出事,周太后心情哪里能好,她恨其不争又觉得丢脸,那些可恶的文官还不知道怎么看她。
思来想去,她对着宫外送进来的东西再不敢掉以轻心,而是吩咐人严格检查!
正想问珏哥在哪,夏时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雪状物进来,掌心通红,口中斯哈斯哈。
他笑吟吟道:“老娘娘,您看这是什么?”
周太后睨过去:“你个老货……”
斥骂的话还没出口,她的目光便被夏时掌心里的小雪人吸引了,小雪人十分精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仔细看去,神态竟与她有些相似。
夏时笑道:“这是千岁爷照着您的样子堆的小雪人,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像的。”
周太后的负面情绪霎时一扫而空,惊喜万分道:“让我瞧瞧!”
……
坤宁宫前的院落被积雪覆盖,不多时,踏满了两大一小三对脚印。
朱祐权浑身上下裹得像个小圆球,半蹲在雪地里,仔仔细细给代表皇帝的雪人套上乌纱冠,随后站直身子,拍了拍手,颇为满意地端详。
一截干萝卜从身后递了过来,小孩接过萝卜,当做鼻子装饰上去。
远远望去,象征一家三口的雪人矗立在院落里,朱祐权宣布道:“大功告成!”
递萝卜的朱见深翘起嘴巴,他总共搓了三个大雪球,搓到最后都出了汗,被贞儿拉进寝殿换了件里衣。
他向小孩邀功道:“爹爹是不是出了大力气?”
朱祐权点头,这是他们合作的成果,但论起贡献,娘当属第一。
因为娘搓了四个。
一家三口玩雪的时光,朱见深不希望被人打扰,故而院落清了场。父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你皇奶奶最近食欲不振,朕甚是担心。”
他怎么没看出来爹爹有多担心,庆云侯府查抄出来巨额财富,爹爹高兴极了,直说朱骥事情办得好。
朱祐权说:“方才我给皇奶奶堆的礼物,一定能让她高兴。”
朱见深对儿子哄人的天赋深信不疑,天底下还有皇儿做不成的事?
想到清宁宫会有的反应,皇帝俊脸便是一乐,母后遇到皇儿,这一辈子算是栽了。
万贞儿进内殿挑首饰去了,她觉得皇后雪人的“头发”有些单调,不多时拿了两根花钗出来,弯腰插在雪人的脑袋上。
她问丈夫和儿子:“好不好看?”
朱见深立马夸好看,朱祐权梨涡深深:“娘和爹最是般配!”
万贞儿被夸得满脸笑意,丰艳的面庞成了雪地里的一道风景。
眼见爹爹又看呆了,朱祐权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捡起一团雪,哗啦砸在朱见深的屁股上。
朱见深回过神来佯怒:“好大的胆子,何人敢袭击朕?”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天大老爷是也。”
小太子拉长声音:“是谁在诬告本官?”
万贞儿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看父子俩打起追逐战,朱见深:“有本事你别跑。”
“就跑!”朱祐权拖着笨重的衣裳跑得飞快,片刻急停下来,呼唤娘来帮他。
朱见深惊呆了,以珏儿的力气,还需要娘来帮忙?
朱祐权露出委屈的神色:“我都没有用力,哪里打得过爹爹。”
继而躲在万贞儿身后,那叫一个小鸡依人,万贞儿笑道:“陛下,臣妾得罪了。”
……
皇后抓起雪球,皇帝躲避不及,一刻钟后大喊“朕认输”。
小太子大获全胜,眼睛都眯得看不见了,等覃吉公公率人入内,立马恢复文静,端仁。
朱见深:“……”
玩雪大赛落下帷幕,正月初一,朱祐权过了热闹的生辰,奉天殿宾客齐聚,共祝殿下又长一岁,大明国泰民安。
正月初八,文华殿恢复了授课,因为太子学习进度很快,讲学的内容越发丰富起来。
老师开始讲述朝事、时事,近来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即将开始的大战——明军将要征伐河套,反击再三挑衅的鞑靼人。
景泰年间,蒙古势力最大的瓦剌部落开始分裂,首领也先被杀,鞑靼诸部陆续迁移至河套,以河套为据点,南下进行劫掠。蒙古人和建州女真不一样,后者人数少,又只在辽东活动,而蒙古诸部才是明朝最强大的外敌,更是给予大明深深的耻辱。
当年连英宗皇帝都被掳去了!
朱祐权知道爹爹登基之后,大力振兴边防,整顿军备,想着总有一天收复河套,把鞑靼人赶出去。去年朝廷便计划着大举出征,只是时机一直未至,明军依旧被动挨打,终于在半个月前,河套传来消息,鞑靼内部产生内讧,有人归顺大明。
这样好的机会,不抓住的是傻子,朱见深任抚宁侯朱永,宣府巡抚王越为将,率大军北伐。
其中军费有一小半都是周家提供的。
朱祐权在皇帝爹那了解到的讯息,恐怕比老师还要丰富,然而小太子坐姿端正,目光懵懂,想听听老师如何讲。
被这样的目光鼓舞,授课的王翰林顿觉责任在肩。
他与彭阁老是同乡,拜彭时为座师后一举成为榜眼,文采与口才自不必说。向太子详细介绍了一遍鞑靼的现状,还有明军北征将要面临的困境,王翰林道:“套虏为患不止,出征怕是饮鸩止渴,恐酿成兵祸。”
朱祐权眨眨眼:“什么是兵祸?”
“边军俱疲,百姓穷困,民不聊生!”
……
今天的课,由几位阁臣坐在一侧旁听,听到这里,商首辅面色微微变了。
凌厉的视线望向王翰林,对方浑然不觉,商辂紧接着看向彭时,彭阁老略一颔首,显然很是赞同。
商辂皱起眉,按捺着性子听下去,发现此人的确言之有物。
王翰林并不是空谈之人,他曾去宣府大同一带调研过,每每打仗,都伴随着巨大的伤亡,凄惨的泣声让他掩面而走,从此对战事升起恐惧之心。
王翰林面露悲色,正欲继续叙述战争的危害,小太子发问了。
“先生,学生有疑问。”
“殿下请讲。”
朱祐权语气充斥着天真的仁善:“老师说战争是错,那本属于大明的土地不该收回吗?”
“鞑靼人是坏人,我们赶跑坏人也是错的吗?”
王翰林愣住了。
想了想,朱祐权又说:“孔师说过,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河套地区还有许多明人等着我们解救,将士们愿牺牲生命来成全他们的新生,老师觉得不应该吗?”
澄澈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小孩悲悯的模样,无声等待着他解答。
满堂寂静。
王翰林哑口无声。
他能否认吗?说大明的领土不该收回,赶跑坏人是错误的,将士们就不该解救河套的明人,而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不敢。
这话说出来,等待他的便是身败名裂,谁叫殿下处处以仁义为根据,而仁是儒家的最高准则。
殿下信儒,若让殿下心头的信仰动摇,这罪名谁也担待不起!
王翰林走进了左右为难的岔路,冷汗渐渐浸湿脊背,就在这时,商辂出声道:“殿下好问题。”
“战争本不是错,何况河套一战,更是为收复失地,振奋军心。”商辂走到王翰林身前,温和地朝朱祐权拱手,“殿下的疑问,不如由臣来为殿下解答。”
朱祐权眼睛一亮,立即起身表示对首辅的尊重:“劳烦首辅大人了,学生自当洗耳。”
……
上午的讲课结束,回内阁的途中,阁臣们谁都没有说话。
有人清晰地察觉到商首辅生气了,一跨进门,商辂便把彭时拉去了平日休息的小房间,这里只有首辅能进,旁人谁都没有资格。
撰笔的舍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不敢喘一声,屋内,商辂开门见山:“那王义升是你的学生吧。”
彭时心乱如麻,片刻颔首:“今日他犯了大错……”
“殿下年仅七岁,他竟在课上宣扬厌战之心,究竟是何意?”商辂高声道,“出兵河套,陛下支持,本官支持,还轮不到他来指点!”
商辂脸孔泛上厉色:“难不成你有意把殿下教得懦弱?”
彭时大怒:“商大人莫要血口喷人!”
做官到位极人臣的地步,一向涵养上佳,城府极深,即便商辂刚直,却极少与同僚撕破脸皮,说这番话已然怒极。
彭时更愤怒,在他心里小太子比亲孙子更重要,商辂身为首辅,怎能这般污蔑?
争执声隐隐约约传来,内阁人心越发纷乱,不久前还团结一致攻击外戚的文官群体,仿佛出现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坤宁宫,万贞儿给朱祐权夹菜:“今日先生都讲了些什么?”
“有几句不堪入耳之言。”朱祐权捧着碗,腮帮子嚼得鼓了起来。
皇帝听见王翰林的言论极为生气,被太子安抚这才平静,此时在旁补充:“皇儿这是又冒坏水了。”
小孩不满地望了爹爹一眼,说了不是坏水,是聪明劲!
厂卫已然步入正轨,下一步便是肃清朝堂,就让分裂来得更猛烈些吧。
[123]第 123 章:花花世界迷人眼
按朱见深的性格,王翰林在教学的时候夹带私货,他会立马将人贬官踢出京城。
然而小太子拉住了他,父子俩叽叽咕咕商议一番,朱见深决定耐着性子等一等。
没等多久,亲近商首辅的御史发起弹劾,抨击王义升不配为师,公然和出击河套之策唱反调,“颇有颓丧之言”。
皇帝询问商辂是否确有其事,商辂说是,于是王翰林因为言行有失,被贬地方,不再担任文华殿侍讲。
哪怕彭时尽力说项、斡旋,还是没有拗过商首辅。推动王翰林外放的还有吏部尚书李秉、兵部尚书白圭,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曾领兵作战,立下战功,一时间,文官中的铁血派和保守派互看不满,朝堂涌起看不见的暗流。
兵部,兵部职方司郎中刘大夏低头整理文书,不一会儿同僚走了过来,目光难掩艳羡:“时雍,白公找你。”
刘大夏是兵部的明日之星,凭借自己的能力当上太子之师、文华殿侍讲,顶头上司白圭对他寄予厚望,这些年不吝提拔。
刘大夏道了声谢,动身来到白圭办公的地方,白圭放下笔道:“时雍,你来了。”
他把一份奏章推到刘大夏面前,刘大夏一愣,认出了这是自己为王翰林陈情的奏本。
白圭道:“王义升外放已成定局,你这时陈情全然没有好处,幸而商公对你极为欣赏,使了些力把它从内阁退回。拿回去吧。”
听出了尚书大人的不愉,刘大夏没有退缩,沉声说道:“白公,王义升虽犯了错,下官认为该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如此,太子殿下也能耳濡目染,懂得什么叫宽仁……”
白圭原本愠怒的脸色渐渐好转,最后无奈摇头,他看重刘大夏的就是这一点,一心为国,为东宫着想,是个真正的君子。
殊不知政见不合,便是你死我活,没有缓和的余地。
他也不和刘大夏争辩,强硬地道:“殿下天生宽仁,无需这般教导。你身为殿下老师,与那些德不配位之人大为不同,不必再掺和此事!”
随后缓和了语气,指了指一旁高叠的纸山:“这是郑和下西洋的档案,还有永乐年间的宝船图纸,本官交由你保管,过些时日分门别类整理出来。”
刘大夏是君子却不是一根筋的蠢货,知晓求情的事没有缓和的余地,只得无奈接受,把奏本和档案揽到怀中。
白圭对他的能力很放心,起身拍拍他的肩:“去吧。”
……
英国公府,几个与英国公张懋交好的勋贵上门小聚。
张懋三十出头,这群好友同样与他年岁相近,小酌一番宫里御赐的酒,定襄伯郭登脸色涨红:“这群文官也太过嚣张!”
“是啊。”武安侯郑宏佩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堂是他们的自留地,弹劾外戚也就罢了,成日黏在太子殿下身边!”
当今皇帝很合他们的胃口,大部分勋贵对朱见深极为拥戴。只是为了未来,为了子孙后代着想,他们无法不关注东宫,关注文华殿传来的消息,听说有讲师和小太子抨击明军出兵河套,勋贵当即炸了,怎么地,文官把他们基本盘抢了,还要掀人饭碗不成?
若再由文官这样下去,日后太子登基还有他们的位置吗?
阴险狡诈,简直阴险狡诈!
张懋为人敦重,此时脸孔也带上了怨气,他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英国公乃京城勋贵之首,号召力不是盖的,听他这样讲,好友们七嘴八舌地问张懋有何良策。
张懋:“文官能够接近殿下,凭什么我们不能接近?”思虑片刻,“不如我向宫中请旨,奏请陛下阅射西苑。你我要做的便是努力争先,展示骑射水准,先在陛下和殿下跟前露脸,下一步也就好走了。”
正统以前,皇帝阅射西苑是传统,只不过土木堡一仗太过惨烈,景泰帝和英宗皆是意兴阑珊,再也没有检阅勋贵骑射的意思——指不定就触景伤情,想起葬身土木堡的功臣来。
原以为话音落下,会引来一片附和,谁知好友个个都成了苦瓜脸。
“骑射?这,张兄也知道我四体不勤……”
“是啊,是啊,自家父牺牲,愚弟我已经荒废骑射十多年了。”
张懋:“……”
张懋恨铁不成钢,差点破口大骂,一个个看着人高马大,结果身体那么虚?!
直面英国公质疑的武安侯讪讪道:“身手厉害的那群人如今都在外面打仗呢。本侯不是不会,只是那样隆重的场合,万一失手了多丢人啊。”
这话说出了勋贵们的心声,张懋冷着脸,一个个地盯过去,盯得好友惭愧低头,这才闷声道:“不甘的是你们,安于现状的也是你们,明日我便奏请陛下,你们不上也得上。”
向来稳重敦厚的人,无师自通了阴阳怪气:“你们也不想在小殿下面前出丑吧?”
勋贵们:“……”
*
“阅射西苑?”朱祐权来了兴趣,三下五除二爬到皇帝爹怀里。
朱见深一脸欣慰,把奏章递给儿子看:“没想到英国公还有这样的决心。”
土木堡一役后,勋贵荒废武艺的不在少数,有的沉溺于父兄战死的悲伤之中,继而报复性摆烂,有的自觉斗不过崛起的文官,抱着祖业混吃等死。
从前朱祐权和英国公没多少交集,而今对张懋有些刮目相看,想了想道:“爹爹不如让百官都来观看,出行可以轻装,场面需组织得盛大。”
朱见深也是这样想的,皇帝和小太子露出相似的笑容。
很快宫中下达旨意,全体在京勋贵包括适龄的子弟,只要手脚健全无病无灾,必须参加西苑阅射,违者罚俸三年,降爵处置!
登时勋贵如同火烧屁股一般,哀嚎的哀嚎,抱佛脚的抱佛脚,京中但凡有本事的骑射师傅都被抢夺一空。
文官有些懵,朝廷大舞台的主角向来是他们,怎么忽然轮到勋贵出风头了?
有人却是松了口气,这些天阁老因为王义升的事生出龃龉,连带着内部争执不休,消停消停也好。
他们不至于抱以支持的态度,但总有看热闹的心理,呵呵呵,擅长打仗的勋贵如今出征在外,剩下那群留守武夫,出丑了可就好笑了。
成化八年三月十五,明军于延绥一带与鞑靼交手,京师西苑,阅射活动如期举行。
皇帝奉皇太后凤驾,携皇后太子一道莅临西苑,时日温度微凉,天空湛蓝得没有半分阴霾,勋贵子弟骑在马上,昂首挺胸等待检阅,由英国公张懋领头,乍一看去十分威武。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朱祐权身穿正红色的皇太子衮服,头戴一顶翼善冠,背着小手立在父皇身侧。
待百官山呼千岁,朱祐权文静的脸颊露出梨涡:“众卿平身。”
“谢殿下——”
设了纱帘的太后、皇后专座上,周太后和万贞儿交头接耳:“珏哥可真威风。”
如今她与儿媳不像从前那般水火不容,态度不至于亲热,但总能聊上几句,尤其说起朱祐权,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万贞儿笑道:“母后说的是,珏儿总能适应这样的大场面。”
周太后心里舒服极了,面上越发和颜悦色,万贞儿又道:“此番阅射,不知谁能拔得头筹?”
周太后沉吟片刻,看向身材最是魁梧的武安侯。
“就他吧,哀家看他比旁人都壮一大圈!”
武安侯郑宏佩打了个哆嗦,心头惴惴不安,不住地给自己打气。勋贵上场的顺序由抽签决定,抽到谁谁上,朱见深饶有兴致地看着,问太子同样的问题:“皇儿觉得谁会胜出?”
朱祐权眺望一番,定在英国公张懋身上,对方形容低调不算张扬,可浑身散发出的气质,彰显着四个大字“我有信心”。
小孩分析得有条有理:“押宝不能看外在,而是观察气度和眼神,年轻人不知道,年长一辈者我选英国公。”
朱见深原本觉得武安侯能获胜,闻言立马改口:“朕与皇儿所见略同。”
朱祐权:“……”
许是前头上场的几个底子好,又或许临时抱佛脚有了效用,一连上场五个勋贵,准头都还过得去,气氛渐渐变得热烈。
文官大多关注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还有一部分人,从始至终注视着小太子的反应,见朱祐权神态矜持,眼底不见惊艳,他们松了口气的同时微笑起来,亏他们还担心殿下被武夫吸引,如今看来,不过杞人忧天罢了。
殊不知朱祐权在心里点评,嗯,这人不如他,那人也不如他。
心下有些失望,好为难,想夸都不能夸。
等到武安侯上场,身材魁梧的大汉,因为太过紧张落了靶,引起阵阵哄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郑兄可不能堕了老武安侯的威名!”
见好友出丑,张懋恨不得捂脸,不敢再看陛下和太子的反应,余光瞥见平日和他不对付的御史面带嘲笑,张懋憋了一口气,神色越发坚毅。
“签号第十七,英国公张懋!”
诸多文臣挑了挑眉,可以说英国公是勋贵的代表,他若出丑,那勋贵就完蛋了。
重压之下,张懋暗里呼气吸气,一拉缰绳:“驾!”
马蹄声响起,张懋途经木靶的时候连射三发,在阵阵惊呼声中,三发皆是无一例外,正中靶心!
朱祐权眼神骤然亮了,待马蹄声消失,小太子声音清晰地响起:“父皇。”
张懋心下一紧,来不及感叹今日超常发挥,怀揣着巨大的期望看向高台。
勋贵们跟着望去,渐渐屏住呼吸。
文官表情变得难看,顿生不好的预感,只见朱祐权弯起双眼,目露惊叹:“英国公英勇过人,本宫从未得见,父皇应当赐下奖赏。”
眼里只有文与礼的小太子活灵活现,表现出什么叫花花世界迷人眼。
“好!”朱见深龙颜大悦,直唤张懋上前来,“英国公堪称勋臣表率,赐金腰带一副,从今日起,英国公掌中军都督府事,诸卿当以勉之!”
[124]第 124 章:圣斗士阁老
喜意漫上张懋心头,勋贵们沸腾了,让他们高兴的不仅是太子的夸奖,还有皇帝金口玉言,要英国公掌管掌中军都督府事!
中军都督府从属于全国最高军事机构——五军都督府,与六部中的兵部互不统属,当年太祖设立,便是为了避免兵部一家独大。
然而百年过去,调兵权与将领选拔权一步步被兵部收入囊中,五军都督府越来越像个吉祥物,如今英国公坐镇其中,岂不是代表陛下有意重振都督府当年的辉煌?
并不是所有勋贵都以英国公马首是瞻,也有许多人心里冒酸水,然而他们酸归酸,到底知道自己的立场在哪边,张懋飞升了,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六部官员分外难看的表情,让他们如三伏天吃冰西瓜一般舒爽,小太子欣赏的目光,更是让他们扬眉吐气。
武安侯也不觉得自己丢脸了,谁叫张兄太过给力,那厢,张懋嗓音洪亮,叩首下拜:“臣谢陛下隆恩,谢殿下赞誉!”
“廷勉请起。”朱见深亲切地叫起张懋的字,见朱祐权依旧一副惊叹的模样,皇帝不禁失笑,“看来廷勉俘获了太子的心啊。”
张懋再次感谢自己的超常发挥,嘴上沉稳地说不敢,朱见深沉吟道:“朕以为读书之外还需有别的活动,这样,你素日里有空,不如带着太子多多观摩五军军务。”
语罢,皇帝又问朱祐权愿不愿意,小太子高兴地点点头,说好。
文官:“……”
原本淡定的商阁老头一次皱起眉,兵部尚书白圭只觉荒谬,什么军务要去都督府观摩,兵部难道是摆设不成?
他从座位上起身:“陛下——”
“臣领命。”英国公的声音盖住了兵部尚书的声音,白圭无法只能坐下,张懋是正一品国公,而尚书为正二品,正式场合遇到了他还要给国公见礼。
张懋喜得都快上天了,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有和殿下亲近的理由了,他敦厚一笑,截住白圭的话后,又顺势向皇帝提出建议:“臣以为骑射可以强身健体,殿下如今也到了入门习武的年龄……”
这话一出,全体文官鼻子都气歪了。
你怎么还得寸进尺??
观赏了一场比武盛宴的周太后突然插嘴,兴致勃勃道:“英国公这话说得好,皇帝,骑射师傅也该给珏哥备起来了。”
纵马驰骋的样子多威风啊,把乖孙的脸代入进去,周太后不禁生出期待,朱见深闻言缓缓点头:“母后说的是。”
朱祐权文静的小脸浮现好奇,他问:“骑射难吗?”
在文臣几欲吐血的注视下,皇帝把问题抛给英国公,张懋忙道:“有人易,有人难,但只要坚持,总有一日能三箭连中,臣以亲身经历担保。”
小孩缓缓点头,好似真的生出憧憬,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勋贵嘴巴都要笑歪了,使劲拧自己一把,不是梦。
这,难不成他们的春天要来了?
……
西苑阅射的结果,皇帝总体较为满意,回头对几个骑射不堪入目的勋臣严厉批评了一番。
有人欢喜有人忧,文官像被偷家一样难受——不,他们真认为自己家被偷了。
他们看得和眼珠子一样的小太子,竟被那群不要脸的武夫沾染!!
跳脚的不在少数,愤怒者比比皆是,按理他们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可就在这时,明军大破套寇的捷报传至京城。
战报上说抚宁侯朱永“率众将力战北虏”,虽然斩获不多,“然诸将咸力战追敌,边人以为数十年所未有”[1]。消息一出,边塞欢腾,军心民心就此大振,明军居然一扫挨打的颓势,追着鞑靼痛揍!
得知捷报,正在读书的太子殿下面露欢喜,回忆起王翰林的教学,朱祐权越发地对商首辅显露出亲近,相应的,对彭时等人展现出疏远的情绪。
从前在文华殿见到彭时,朱祐权都会露出梨涡道一句“彭阁老安”,继而关怀对方的身体,如今笑容浅了许多,更深一层的关心也不见了,整体有些小敷衍。
彭阁老心都碎了,在他看来,定是商辂派人在太子面前挑拨离间,否则殿下怎么会知道王义升是他的学生?
心碎的彭时开始反击,指使亲近的御史猛揪铁血派文官的小辫子,铁血派一看,好啊,我们还没有痛打落水狗,你们竟然抖起来了!
新仇旧恨一齐上涌,文官正式内讧。
两派斗得天昏地暗,手段层出不穷,诏狱一时间堆满了人,朱见深只觉这段时间告状官员特别多,还都是让人血压升高的罪行,召来商首辅问他怎么回事。
皇帝缓缓开口:“锦衣卫指挥使和朕说,诏狱都快塞不下了。”
商辂:“……”
皇帝身旁的小太子目露担忧:“有人举报刘师(刘大夏)服丧期间饮酒,父皇很生气,幸有怀恩公公奔走相救,找到证人是假扮的证据,父皇才知他们进的是谗言。”
商辂知道,自己必须制止了。
商辂生性刚直,并不擅长阴谋诡计,却不会眼睁睁看着政敌把朝廷弄得乌烟瘴气,到了这个地步,争斗发起者先滚了再说。
首辅望向七岁的小太子欲言又止,生怕破坏在殿下心中的形象,朱见深闻弦歌而知雅意,对于商辂这个替幼时的自己说话的师长他一向尊敬,于是吩咐覃吉带太子去坤宁宫:“珏儿先行一步,朕随后就到。母后说不定想你了。”
朱祐权乖乖答应了,跨出殿门的时候笑容收敛,大眼睛闪烁着明亮的锐光。
前朝拖后腿的人太多,不如来个彻底的大换血。
才不是因为这群人从前骂娘亲骂得最欢——他一点都不记仇。
皇帝和商首辅密谋许久,过了几天,彭时被迫致仕。官方公布的理由,说是彭阁老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特许回老家疗养。
若单单是朱见深强令彭时致仕,恐怕还会激起文人的反抗,现在不一样了,文官内斗,这把火怎么也烧不到皇帝身上。
官场发生了大地震,许多迂腐保守之辈一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商首辅认为的品行端正,锐意进取之人,当然,反对的声音依旧有,却翻不起什么浪花。
彭时离京这天,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叹了口气,他座下的学生不是外放就是避祸历练去了,关系不错的同僚为避嫌,也不可能前来给他送行。
正惆怅间,他躲雨的避雨亭,忽然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缇骑和侍卫遍布四周,为主人排除一切不利因素,汪直进入避雨亭内收起伞,小孩顺势望了过来。
“殿下……”
当看到微服的朱祐权,彭时眼泪唰地流了下来,那一瞬间,他只觉这辈子都值了。
他没有败给商辂,没有时运不济,他彭时始终在今日的东宫,日后的帝王心头留有一席之地!
“彭先生,路途遥远,一路珍重。”朱祐权语气认真,他没有唤彭时的名字而是唤了先生,“我特意求了父亲拨来两名护卫,护送彭先生下江西。”
眼泪鼻涕齐齐落下,彭时长长地朝小孩作揖。
千言万语尽在哽咽中,他深吸一口气:“多谢小公子,老夫告辞。”
原本萧瑟的情绪,在转身的一瞬间,全都转化为斗志。
他就算在野,也不会容许商辂那群人欺负太子殿下,他人是老了,可笔杆子还没老!!
便是全世界心生背叛,还有他站在殿下身后。
此时此刻彭时不是被击败的丧家犬,而是打赢的斗士,他一定会活到太子殿下荣登大宝,成为史书称颂的圣君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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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明史》
[125]第 125 章:为珏儿留下盛世
朱祐权悄悄地送走彭时,很快返回宫中,朱见深问他:“怎么不在宫外多玩一会?”
万贞儿也道:“先生那里已经请过假了,今日不必读书。”
“娘,我早就和爹爹报备过,”小孩脱下富贵人家的服饰,换上太子常服,“英国公午后邀我参观都督府,继续闲逛只会耽误时间。”
朱见深:“……”
接收到爱妻投来的眼神,二十七岁的皇帝开始头脑风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朱祐权话还没说完:“看,这是我从街市给你们带的礼物!”
从汪直手中接过小布袋,小太子把礼物一件一件往外掏,每掏一件都附上介绍。
万万没想到那么短的出宫时间,皇儿不忘给他们带礼物,万贞儿心里酸酸甜甜的,朱见深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朱见深高兴之余叹了口气:“可惜朕要上早朝,你娘要理宫务,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出门。”
一起出门送别致仕的彭阁老?
想到那幅画面,朱祐权乐了,处于人道主义,还是别把人吓出个好歹。
看来比蔫坏,他还是比不过爹爹,小太子在心中感叹我好善良,竖起小拇指道:“拉钩,下回我们一起微服。”
朱见深:“好,拉钩!”
……
近来英国公春风得意,不仅帝王重用了他,太子殿下也同他越发亲近。然而得意事总伴随着烦恼,一个是中军都督府风气松弛,以小窥大,足以窥见五军都督府的落魄程度。
当看见负责军中刑罚的将军不懂法,张懋气坏了,小太子若来观摩军务,你们这般像话吗?!
烦恼之二是文官内斗结束了,紧接着拧成一股绳,斗鸡眼似的朝勋贵集团掐来。
一个个像极了怨夫,呐喊还我殿下,张懋对此只有两个字评语:呵呵。
英国公长相是稳重敦厚,却并非真正的老实人,他老子是威震西南的张辅,他爷爷是靖难功当第一的张玉,他根正苗红他怕谁?
张懋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上朝和文臣掐,下朝使出吃奶的劲调教下属,力求在小太子跟前留下好印象。
可都督府积攒的问题太多太多了,张懋一时间不得其法,偶然听到好友小聚的时候,提起锦衣卫最近可是脱胎换骨了,话间极为感叹,说指挥使朱骥是个本事人。
张懋听了一耳朵,不由问道:“考核法?”
“是啊,樊兄有位至交是锦衣卫千户,”武安侯拍拍身旁好友的肩,“听说两大镇抚司暗中改革,他们一时半会都不敢偷懒了。”
张懋若有所思。
另一边,文官忙着和勋贵互掐,一边打探太子殿下骑射的天赋如何。商辂便是其中代表,他既希望殿下身具血性,又不希望殿下太过好武,与勋贵出身的将领亲近,否则便背离了读书人期待的圣君初衷。
与旁人曲折迂回的打探手段不同,商辂选择直接去问,文华殿里,首辅大人用温和的语气,问太子喜不喜欢学武,朱祐权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骑射师傅说我天赋尚可。”小太子慎重地道,“我还是更喜欢看书。”
随后翻开经典,指着一段晦涩的文字道:“这是先生布置的预习书目,本宫有些读不明白,阁老能为我解惑吗?”
商辂露出笑容,接过书:“此臣之职也。”
日理万机的首辅,在结束旁听后,耐心地教导太子问题,直到嗓子拔干还浑然不觉,看向埋头的朱祐权,眼里是全然的呵护与喜爱。
讲解结束,商辂步伐生风地离开,新入阁的次辅兼吏部尚书李秉见了他忙道:“商公,我们正要找你。”
商辂嗓子有些沙哑:“何事?”
在朝堂大洗牌后,同样成为次辅的兵部尚书白圭压低声音:“是这样的,刘时雍去诏狱做客了一遭,发现北镇抚司秩序井然,往来缇骑,神情极为紧迫,纪律与往日大不相同……”
听到“诏狱做客”四个字,商辂哑然失笑,刘大夏这回可是遭无妄之灾了。他一边听一边吨吨喝水,听到后面精神起来:“考核法?”
“正是!”掌管文官任免的李秉,眼中精芒闪烁,“商公也知道我任职吏部以来,意欲整饬仕路,罢汰庸劣,可担心天下怨谤纷起,始终不敢下重手。”
这可真是置腹之言了,政见相合的阁老们齐齐点头,李秉随即描述自己听到考核法的那一刻,惊为天人的模样:“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你我何不上疏陛下,若推行下去,吏治整顿,再不是奢望。”
三位阁老待的梢间,忽而沉默下来,商辂道了一声:“好!”
“咳咳咳……”因为说话太过用力,首辅大人嗓子重归沙哑。
如今朝堂重归清净,何不雄心壮志,大干一场。想到这里,商辂颇有感慨,朱骥到底是于少保的女婿,天然亲近他们文官,如此开创之举,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制。
还有刘大夏,真乃文臣的福星啊。
这牢是坐对了!
*
朱骥一开始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要他派人去刘大夏蹲守的监狱,天天念叨什么考核,直至内阁阁老和英国公前后脚地上疏,要在文官系统和五军都督府分别落实吏治方案,他服了,心服口服。
朱祐权见事情顺利心情明媚,难得同朱骥解释:“刘师深受白阁老看重,他的见闻,白阁老一定会说给商李二人听。”
至于内阁和英国公的建议撞了车……
谁无法落实,谁就遭人耻笑,良性竞争,大明才有未来。
白皙文静的小孩托腮道:“文官和勋臣,为何要视对方为敌人呢?”
小小叹了口气:“本宫也很为难。”
朱骥:“……”
朱骥肃着脸回到家,从书房最隐秘之处拿出一本不起眼的书册,一笔一划地写下:“成化某年某日,晴。”
“论多智近妖,史书有载神童,皆不及太子殿下。”
写日记这件事,朱骥也是再三思虑过的,经历了老丈人被冤,朱骥当差的时候,无法不公正谨慎。何况秘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他本该将这一切带到墓地里去,生来死去,皆是守口如瓶。
然而殿下摊子越铺越大,厂卫率先运用考核法的事,迟早被挖掘出来,唯恐后世将功绩安在他的头上,朱骥觉得,自己必须要将真相书写。
主导这一切的是年幼的太子。
岳父说做人要问心无愧,朱骥深以为然。
至于当下,他是锦衣卫世家出身,知道一百种保密的办法,即便被捉拿议罪,这本书册也不可能被发现,朱骥有这个信心!
坤宁宫,朱祐权打了个喷嚏,万贞儿放下碗筷,用手背覆上孩子的小手:“着凉了?”
朱见深当即饭不吃了,沉声让覃吉请太医。
皇帝方才绘声绘色地讲文官和勋贵互掐的趣事,而今懊恼起来,自己居然没发现皇儿身体不舒服。
朱祐权连忙制止:“没有着凉!”
小太子眼睛不弯了,分外严肃道:“一定是有人在想我。”
“胡说,最想你的爹爹在讲笑话,娘亲正侧耳倾听,你皇奶奶若真想你想得吃不下饭,还会安安稳稳待在清宁宫?”朱见深缓缓道,“早就过来把你抱走了。”
朱祐权卡壳了,怎么回事,大公鸡居然讲的很有道理。
父子俩就着“打喷嚏一定代表有人想吗”这件事争论许久,语速同步化身哲学家,万贞儿充当裁判,判断不出谁对谁错,只好一人一筷子鸡肉堵住他们的嘴。
朱祐权可听母亲的话了,和朱见深眼神对视,示意暂时休战。
可皇帝爹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不会以为自己大获全胜了吧,比哲学,他谁都不输,朱祐权哼了声,指着万贞儿夹的鸡肉道:“爹爹正躺在碗里。”
朱见深:“……”
历朝改革少不了阻力,尤其是对吏治开刀,然而当下,天时地利人和都齐聚了,文臣不干,还有勋贵在屁股后面虎视眈眈。
商辂认为只要是英明的君主,不可能会拒绝阁臣的上疏,果不其然,皇帝最终同意实行考核法,成化八年年底,君臣一心,将其定为整顿吏治的核心之策。
边境,抚宁侯朱永率军和鞑靼打了一场胜仗,便再也没什么建树了,虽振奋了军心,却没有把套虏彻底赶出河套。
朱见深于年底召他回朝,封作保国公,换上成化犁廷的主将武靖侯赵辅去往前线,与此同时提拔文臣出身的宣府巡抚王越为左都御史,总督军务,期盼换将能为边境带来新气象。
换将的举措,足以看出皇帝内心是有不满的,朱见深不想学他没用的父皇,对外唯唯诺诺,而是要建功立业,为珏儿留下一个可继承的盛世。
再不济也要打好基础,让皇儿登基后不那么辛苦。
吏治得以整顿,朱见深固然高兴,可与鞑靼的战争,远没有一锤定音。乾清宫议完事,他把脑袋窝在朱祐权颈边:“爹爹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河套收复吗?”
朱祐权脖颈毛茸茸的,穿得十分厚实,脸和手涂上了万贞儿唯恐他干燥,特意让人制作的香膏。
犹如一个球窝在皇帝怀里,圆球不紧不慢,提笔写下一个大字:“等。”
朱见深盯着“等”字看了一会儿,心情骤然一松。
不错,是他太急躁了,皇帝脸颊的梨涡重新浮现出来,自言自语:“朕待赵辅他们,的确该多一些耐心……”
“爹爹会错意啦。”
小孩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个字的意思是等我长大。”
朱见深:“???”
为了让皇帝爹振奋,朱祐权决定再告诉朱见深一个好消息。
东厂派去南边搜集种子的队伍满载而归,不知道他们向吕宋海商收购的品种,有没有他期待的那几样。
太子殿下比划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爹爹和娘就会收到我种的礼物,少说亩产千斤。”
“多少?”
“亩产千斤。”
朱见深沉吟片刻,觉得皇儿这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有些生气。
他语速飞快,结巴的毛病又要犯了:“珏儿你把老师弄哑有何用,苦的还不是自己,朕稍候给你请假,休息几天再说。”
“……”朱祐权蹿了出去,朱见深在后面追,没人看清楚跑过去的是什么,沿路洒扫的宫人,只见到皇帝陛下身穿厚重的衣裳,追了一会便停在原地。
“皇爷,皇爷——”依旧是熟悉的覃公公,气喘吁吁地跟在朱见深屁股后面,“千岁爷呢?千岁爷怎么不见了。”
他方才在偏殿打盹呢,一不留神皇爷又成了龙卷风。问守门的汪直,汪直委婉道,陛下和千岁正在你追我逃,覃吉一听就明白了,逃的是皇上,追的是太子。
谁叫千岁爷素日最是守礼,恐怕当父皇的把太子惹生气了。
覃吉笑呵呵道:“定是皇爷跑得太快,千岁爷跟不上了,奴婢陪皇爷一起等千岁爷!”
[126]第 126 章:众人皆醉我独醒
朱见深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望回去:“覃吉。”
皇爷平日都叫他覃伴伴,喊全名的时候很少,覃吉不由收起笑容,忙道:“奴婢在。”
朱见深:“去太医院看看眼睛。”
说着,头也不回追着朱祐权而去,覃吉:“……”
在小太子的强烈反对下,在万皇后的精心调解下,皇帝替儿子请假的意图最终没能得逞。
亩产千斤这个话题,父子俩默契的没有和万贞儿提起,哪怕朱见深再觉得皇儿聪慧无双无所不能,也不敢做这样的梦,朱祐权心道总有一日成为事实让爹爹脸疼。
成化九年到来之际,东厂暗探快马加鞭,将搜集来的新种送往京城,梁芳立刻求见太子,神情极为谦卑。
从前不通农事的大宦官,说起种子来源和种植方式,滔滔不绝,有条有理,可见是下了功夫,朱祐权难得给他一个好脸色:“坐吧。”
汪直搬来圆凳,梁芳道谢,继而小心坐下,只挨了小半边。
汪直有些想笑,梁公公可真是脱胎换骨了,从前恨不能把他赶出去,如今竟然说谢。
但叫梁芳来说,自打脸总比没命好,谁人体会得到直面殿下的恐怖?
如今他可算看明白了,汪直这小子实在不是一般人。
东厂新督公上任后,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打击异己”,清理旧人,算得上尽心尽力,可朱祐权待他一直不冷不热,如此,梁芳越是绷紧心弦不敢放松。
在外人看来,梁芳深受皇帝和太子宠爱,唯有他知晓自己没有飘的资本,不论是为了厂督的风光还是其他,他都要把殿下的需求奉作圭臬。
梁芳坐得十分板正,一边察言观色,见太子满意,他悄悄松了口气。
忽见小孩指着几根藤状物,问他:“这是吕宋流出的新种?”
梁芳定睛看去,那是用软布包裹着的薯藤。
“回千岁,正是,番役们行至广东,从一个往来吕宋的大海商手中购得……”
那海商在吕宋岛上碰见了奇怪的船队,船队成员高鼻深目,凶狡桀骜,一见海商卖的丝绸瓷器便双眼放光,疯狂比划要用整艘船的香料交换。敢干走私的活,海商胆量自然不小,然而因为语言不通,他没有把购买香料附赠的薯藤当回事。
回到大明他便遇到了东厂暗探伪装的大主顾,大主顾表示要包圆他带回来的所有种子,海商一高兴,直接把薯藤当做边角料赠送,热情地说下次还找他。
梁芳说到这里有些磕绊,大明实行的禁海令十分严格,这,真要算起来,千岁爷算不算带头走私?
朱祐权不知道梁芳在想些什么,他望着薯藤,脑中闪过四个大字,天命在我。
脸颊的梨涡不自觉露了出来,与梨涡一起出现的,是毫不掩饰的矜傲与睥睨的本色,他成功了,省去了出海找寻的功夫,爹爹说他是福运之子,上承苍天喜爱,下蒙祖宗庇佑,难不成这是事实?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等睡觉再暗乐好了。
小太子顶着越翘越高的嘴角果断道:“把南下所有番役的名字报上来,还有梁公公,本宫记你一大功。”
梁芳受宠若惊,屁股立马从圆凳上抬起:“谢千岁爷!”
见朱祐权爱不释手,看着薯藤犹如看着大宝贝,梁督公发动头脑风暴,那东西有什么玄机不成?
新年过去,朱骥来报,广东福建一带海上走私屡禁不止。派去南边的锦衣卫整合了一下情报,发现过去几年,许多不同的买家在海商处专买种子,连带着交易市场繁荣起来,这不同寻常的消息,引起了缇骑警惕,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朱祐权:“……”
朱祐权让他不必继续查,气焰嚣张的海商直接举报官府,老实谋生的可以留下。
转过头,朱祐权向朱见深讨要西苑的耕地,还有经验丰富的农事官,大眼睛眨啊眨,语气正经又礼貌:“父皇,我要做亩产千斤的小实验。”
朱见深正在喝水,闻言喷了出来。
他是知道东厂动作的,珏儿使这么大力气,就是想找产量高的粮种。
锦衣卫和东厂,这两大机构任由太子使唤,太子想干嘛就干嘛,皇帝不会干涉,见皇儿心系苍生,朱见深自豪又感动,然而新粮种岂是那么好寻,人们研究水稻增产的办法就研究了上千年!
如今听到不一般的请求,他欲言又止:“小实验?”
“嗯,小实验,要对外保密。”
面对眼神攻势,朱见深没几秒就批准了,回头抱着万贞儿的腰缓缓道:“皇儿不撞南墙不回头了怎么办?”
“陛下心中有数,不还是选择了纵容。”
万贞儿抚摸着他的发丝,朱见深笑了:“还是贞儿懂我。”
“不过几亩地浪费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万贞儿也是这般想的,何况这算不上无底线的宠,珏儿读书习武的间隙放松放松,何乐而不为呢?
望着和娘相依偎的爹,迎着夕阳踏进来的小太子嘴角抽了抽。
听见爹娘对他的纵容,他很高兴,可撞南墙这个词都出来了,朱祐权轻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红薯产量还是他往低了数的,他和汪直道:“世间无人懂我。”
千岁爷又要开始说什么“哲学”了,听到内容,汪直立马严肃起来:“奴婢懂您。”
“你相信亩产能达两千斤?”
汪直:“……”
朱祐权恨铁不成钢,抛下他写功课去了,第二天,面对商首辅的太子殿下求知若渴:“商先生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时候吗?”
*
成化九年春,西苑种植计划启动,因为是皇家园林,想种什么大臣管不着,何况四周都有锦衣卫把守,半点消息都没有透漏。
唯有农官们糊里糊涂,这薯藤怎么种,是什么习性,他们全然不知晓,等到八岁的小孩前来指点,他们醒悟了,太子殿下这是闹着玩。
农事官隶属户部,之前一纸调令把他们调到西苑,年轻的官吏无不踌躇满志,以为事业巅峰来了,哪曾想一盆冷水泼下,他们陷入了茫然。
当即有人反驳:“你们想岔了。殿下关注农耕代表了什么?代表关怀农人,心怀天下,不愧是世人称颂的未来圣君!”
农官们恍然大悟。
是他们太浅薄,有此东宫,实在是大明之幸。
思想端正以后,农官们按照小太子给的指南种植起来,西苑霎时热火朝天。薯藤数量有限,只够种满一片田,见农官细心看顾,朱祐权放下了心,时不时派厂卫督查,汇报进度。
眼见皇儿把红薯田看得比宝贝还宝贝,朱见深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和万贞儿前来参观了两三回,可横看竖看都是平平无奇,更看不出底下埋藏的果实数。
朱祐权揣着手,脸蛋分外端庄:“爹爹不如和我拉勾打赌。”
“赌什么?”
“若亩产有千斤,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这有何难?”朱见深不假思索,缓缓开口,“别说千斤,只要有八百,爹爹把皇位让给你。”
就算丰年大丰收,水稻亩均产量也达不到五百斤,何况今年并不是丰年,京城以外在闹小规模的旱灾。
皇帝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俊脸上的梨涡仿佛在太阳底下融化。
朱祐权:“……”
他年纪还小,要皇位有何用?
眼见皇儿像是生气了,朱见深立马改口:“来,拉勾。”
大手和小手交错一按,未免亲爹不认账,朱祐权拉来三位阁臣见证这个赌约。文臣这才知道太子殿下主导了耕作的事,和农官想的一样,感动的不在少数,哪怕殿下是乱种,有点小任性又如何呢?
民以食为天,殿下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何况只霍霍了一片田——这叫克制。
他们像看着自家子侄调皮似的,态度呵护又包容,唯有知晓赌约的三位阁老,关心土地里种了什么。
得知是机缘巧合下,太子发现了从海外引进的良种,抱着试试的态度种下去,三位阁老都笑了。
萝卜和大蒜等物,都是经丝绸之路从西域传入的农作物,却从没有听说海外有过良种。
海外那是什么地方,倭寇横行,蒙昧之地,当年郑和七下西洋亏钱到爆炸,怎么可能存在亩产千斤的主粮?
哪怕知道陛下赢定了,商辂等人不欲叫小太子失望,商辂笑道:“只消超过百斤,臣愿许殿下一个愿望。”
李秉和白圭也来凑热闹:“臣亦然。”
朱祐权定定地看着他们,文静的眉眼弯了起来,一阵冷风吹过,三位阁老抖了抖。
奇怪,今年那么早就入了秋?
转眼临近秋收,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河套战局进入到白热化的地步,督军王越趁套虏南侵,留老弱妇孺看守大本营之时,率兵昼夜兼行八百里,奇袭套虏老巢红盐池。
在套虏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明军一战荡平其根基,当首领劫掠归来,望着消失不见的妻儿和畜牧地傻眼了,只能相顾痛哭!
套虏无奈之下向北迁徙,至此,河套收复了。
消息传来,皇帝大喜,抱着儿子止不住地亲,三位阁老上朝都更有劲了,这是陛下当政的武功,更是他们主持内阁的功绩,何况王越是文臣出身,这叫三喜临门!
朱祐权高兴之余又有些遗憾,可惜他只有八岁。
太子殿下瞅一眼胳膊,负起小手,站在西苑的田垄上。
红薯是时候收获了,他认真叮嘱统计官不要算错,叫人请了皇帝皇后和阁臣尚书前来。
重要的时刻值得一起见证,才不是怕他们不认账。
等人员齐聚,汪直高声喊道:“开挖——”
[127]第 127 章:圣人转世?圣涡!
田垄旁,朱见深陪万贞儿站在一侧,阁臣以及各部尚书站在另一侧,君臣说说笑笑,气氛是罕见的放松。
商辂捋了捋短须,自己是来陪殿下体验农耕生活的,不管结果如何,夸就对了!
朱见深心想贞儿来的时候提醒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与皇儿立场一致,他觉得颇有道理。
珏儿和他打赌输了不打紧,阁老的三个愿望,他要一个不落地替儿子争取到,到时候亩产就算不满百斤,他也做好了命人造假的准备。
当第一株红薯藤叶,被连土带泥挖出来,轻松的气氛陡然一散。
一二三四……茎叶之下足足有四个块根,小的体积堪比拳头,大的堪比巴掌,农官们倒吸一口气,瞬间犹如打了鸡血似的,指挥队伍继续挖。
唯有汪直听到朱祐权小声自语:“只有四个吗?”
听着有些不满意。
汪直:“……”
一亩地挖到一半,所有人傻了眼,那垒起来的小山一样的果实——不对,殿下说那不是果实,是块根,目测已经超过了五百斤。
这收获是真实存在的吗?
计量和称重的小吏已经开始工作了,报出的一串串数字让人心肝颤,朱见深抓着万贞儿的手一紧,阁臣们面上轻松的笑意消失了。
监管户部的商首辅对算学也是颇有见地,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统计的官员身旁。官员一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沉浸在计算之中,半晌激动道:“初算完毕,开始核对!”
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我们一起核对。”
官员扭头一看:“商商商……”
商辂没心思和他叙话,转身投入了核算工作,见首辅如此,其余重臣哪里还能旁观。
他们想起小太子的介绍——这是海外流入,可以饱腹的粮种,故而试着种一种——粮种,饱腹,这两个词在脑中来回滚动,众人呼吸都变重了。
上过战场的李秉和白圭更绝,直接把鞋子脱了,卷起袖子帮忙挖起红薯来。
等等。
朱见深有些晕了,他看着热火朝天的丰收场景:“贞儿,你掐我一把。”
万贞儿如愿掐了他一下,眸光流转注视着田垄上和农官交流的小孩,低声说道:“陛下可能要输了。”
朱见深心头涌出被打脸的不自在。眼睁睁看着奇迹发生的喜悦与羞窘交织,面对贞儿他还是有羞耻之心的,想起他和朱祐权的玩笑,说什么“朕把皇位让给你”,皇帝脸一红,重重咳嗽了一声。
“愿赌服输,朕应了他便是。”
“不过现在还早,朕替他保管……几年。”
皇位两个字,朱见深说得很是含糊。
万贞儿情不自禁笑了,皇帝紧跟着笑,一边得意又能在列祖列宗面前炫耀了,炫耀有此皇儿此生何求,忽然,他的衣摆被扯了扯。
“爹爹。”朱祐权不知何时闪现了过来,“和娘撒娇也要注意场合。”
朱见深:“……”
朱祐权怀里抱着红薯,朱见深假装没听到这话,也假装没看见小孩拽下他的巾帕擦手。
擦完手,朱祐权将巾帕还了回去,关怀地看向万贞儿:“娘站得累吗?”
“不累,走过来些,娘给你擦汗。”
早知道不浪费爹的帕子了,朱祐权乖乖挪过去,顺手把红薯递给朱见深。
朱见深自然而然接过,问道:“此物真能饱腹?”
“试一试就知道了,正好他们干活饿了,可以立刻让厨子端上桌。”朱祐权看向田间满头大汗的众人。
朱见深又问:“哪来的厨子?”
“西苑御厨房,我让汪直借用了炊具和人手。”
安排那么周全,说不是早有准备他还不信,朱见深一脸严肃地缓缓道:“珏儿是不是未卜先知?”
朱祐权正经了神色,半晌缓缓回答。
“糟糕,被爹爹发现了!”
朱见深:“……”
朱祐权见阁臣仍没有注意到这边,表明来意,让爹娘等会和他配合。朱见深一口答应,万贞儿同样心领神会,等朱祐权凑到他们耳旁低低说了什么,朱见深目光一凝。
这是河套收复以来,他准备对外重启的计划,只是碍于历史遗留原因,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如今不过藏在肚子里的腹稿罢了,没想到珏儿与他心有灵犀,朱见深神采奕奕:“珏儿也觉得下西洋可行?”
“不是行,是必须。”语气充斥着强烈的自信,朱祐权指向堆成山的红薯,“爹爹还没有发现吗?这就是我们下西洋的底气。”
早在他派厂卫去东南沿岸布置势力的时候,他就筹划着出海了,薯藤的出现,只能说是意外之喜,能让下西洋的计划更加顺利。
海外有其余高产作物,有数不尽的银山,一旦尝到甜头,没有人会放过。
让阁臣亲眼目睹红薯的产量,就是他抛出的第一个甜头。
……
夕阳西下,众人都累得够呛。
从早到晚,一亩地忙活了一天,清理红薯包裹着的泥土的时候,连帝后加入了进来。在多人协作的前提下,这份效率在民间称得上不合格,然而造成效率低下的原因,主要是称重和核算。
最后核算的结果为一千二百斤,折合为十石,结果出来,化作雕塑的大臣不计其数。
它是去年全国水稻亩均收成的三倍,小麦的四五倍,而这仅仅是试种,西苑土壤算不上肥沃也称不上贫瘠,只能说是普普通通。
无人怀疑这个数字的准确性,因为有商首辅从头到尾盯着,一开始就掐断了造假的可能性。
朱见深放下卷起的袖子,朝商辂等人看去:“……是朕大意了。”
“三位阁老呢?”
旁人一头雾水的时候,商辂却知道皇帝说的是赌约。
炫耀的语气,几乎满溢了出来,商辂沉默一会,陛下怎么有种赢家催债的感觉,陛下分明也输了啊。
想起来时的轻松心态,商阁老脸一红,灼灼目光看向朱祐权:“臣说话算话。”
李秉和白圭也道:“臣愿赌服输。”
朱祐权笑得眯起眼睛,大眼睛盛着高兴,不知为何,那股冷飕飕的感觉又来了。阁老们品了品,许是出汗太多,风干了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他们转眼就抛之脑后,干完农活后疲惫的满足,还有暗藏的激动再一次上涌。
海外的粮种,竟无比适应大明的土地!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红薯的块根真的能吃?真的能当饱腹的主食?
只要证明了这一点,殿下便不仅仅是未来圣君,还是足以缓解灾荒的圣人!
天快黑了,却没人愿意离开,商辂想要进一步求证的时候,此起彼伏的咕咕叫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热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烤红薯,红薯粥,再配几样开胃小菜,种类简单却丰盛,看呆了一众官员。
朱见深笑道:“太子体恤众卿辛苦,特意请来了御厨用红薯做食材,也不知道味道如何。都坐,不必拘束,你我今日都是太子雇佣的农人,获得酬劳是应当的。”
“谢陛下,谢殿下!”感动的官员霎时不计其数,商辂只觉一股温暖涌上心头。
在太子的影响下,陛下变得更有人情味了……
霸道的烤红薯的香气,不住地传入众人鼻尖,朱见深带头席地而坐,挥退了要替他剥皮的覃吉,小心地夹了一个放进盘里。
正当他剥了个囫囵,准备品尝的时候,万贞儿制止了他。
她温声道:“臣妾替陛下尝一尝吧。”
被香气勾得五迷三道的大臣顿时反应过来了,是啊,没有入口过的东西,焉知有没有害处。
他们暗暗赞许皇后的行为,冲在忠君的第一线,实在称得上是贤后了。
从前大部分人觉得万氏是妖妃,如今公正地评判,皇后并未纵容外戚,也并没有在前朝作妖,叫他们大为改观,更重要的是,皇后诞下了太子这样贤德的储君!
朱祐权瞥了眼众人的面色,心下满意,觉得渲染得差不多了,他道:“儿臣来吧。”
八岁的小孩认真开口:“父皇母后皆是万金之躯,怎能随意冒险?为了少让大明百姓饿肚子,儿臣愿意一试。”
“……”大臣们失了声。
为尝一口烤红薯,气氛化作了悲壮,小太子靴旁还沾着泥土,仿佛散发着圣光。
不等他们阻止,汪直噗通跪在地上:“殿下止步,就让奴婢来!”
汪直颤抖着手,膝行从皇帝盘里取出烤红薯,胡乱把黄澄澄的果肉往嘴里塞。
片刻,泪水从嘴里流了出来,好好吃,感谢殿下给予他头一个品尝的机会。
朱见深心口一痛,好饿,还是朕亲手剥的……
皇帝俊脸发黑,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一道天籁响起:“汪直,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发声人是略显焦急的太子殿下,汪直品了品:“没有。回殿下,烤红薯软糯,味甘……”
话音未落,饿坏的大臣再也忍不住,先呼噜喝一口粥,再嘶哈嘶哈剥起烤熟的脆皮来,毫不夸张地说,那一瞬间如同置身天堂,商首辅只觉浑身都舒坦了!
客观来说,当下红薯远不如后世的口感,甜味不浓,亦有些涩,可就算再挑剔的大臣也唯有两个字评价,好吃。干了大半天的农活,又被若有若无地吊胃口,就算白粥也能成为山珍海味,何况这是他们头一次品尝,正新奇着呢。
埋头吃完,擦擦嘴相视而笑,就见陛下喂了皇后一口红薯粥。
众臣:“……”
幸好陛下没有旁的出格的举动,他们把视线挪开,炽热的目光望向太子。
沉甸甸的饱腹感,验证了殿下是正确的,思及今日目睹的奇迹,阁臣们无一不是感慨万分。
只听农官队伍中,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五年后,十年后,天下饥寒之士,会不会减少许多?”
“一定会的。”年轻的同僚出神地望着小太子,一股豪迈涌上心头,“殿下一力坚持种植薯藤,已然到了圣人境界,那方笑涡不是笑涡,是圣涡。”
“圣涡……”另一位农官念叨一番,用力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圣涡!
西苑奇迹之旅终于告一段落,皇帝下令农官研究贮藏红薯的手段,这才携妻儿姗姗回宫。
当晚,朱见深连夜留三位阁老议事,商议该如何大规模地试种、推广,如今只有一亩地当范本,根基还是单薄了些。
朱祐权忍住困意坐在小号的御椅上旁听,等红薯的议题过去,皇帝爹终于谈到下西洋,小孩霎时精神了。
乾清宫安静了一瞬,果不其然,三位阁老共同出声反对,理由无非是耗钱多,伤亡多,于增强国力无半点作用。
朱见深不知从哪摸出一个生红薯,推到商辂面前:“这也是海外之物,于增强国力无半分作用?”
商阁老:“……”
“不瞒三位阁老,薯藤是机缘巧合之下,由厂卫从东南海商处缴获而来,历经几手才到了本宫手里。”朱祐权开口了,话语极为诚恳。
朱见深沉声念出太子教他的话:“朕离开西苑之时,命朱骥提审那海商,他们很快就把供词递来,朕才发现当年郑和七下西洋,遗漏了多少宝贝!”
又是一份供词放在阁老面前,商辂定睛望去,嘴唇忽而一颤。李秉和白圭凑了过来,只见供词写着:“西洋的另一侧,存在与红薯相似的作物,亩产高于红薯,还比红薯更适合当主粮。
这是我在吕宋岛岸边一本遗落笔记里发现的消息,笔记里还写,倭岛埋有遗失的宝藏,是一座预估万万两产银的银矿,位置如下……可惜碍于海上风浪,罪人计划前去倭岛,最终没能成行……这是罪人亲眼所见,若有违誓,全家暴死,不入轮回!”
商辂一个手抖把短须揪了下来,白圭瞪大了眼睛。
李秉惊骇道:“万、万万两……”
朱见深微微一笑,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这供词他都没仔细看,忽悠倭岛有银矿也就罢了,怎么连位置都标了出来?
面上依旧镇定自若,想了想,他又命朱骥连夜进宫。
锦衣卫指挥使身为于谦女婿,文臣把他当做半个自己人,听闻商辂亲口问话,朱骥沉默了一会,点点头:“供词为真。”
他早就是太子殿下的共犯,如何能够叛主,得到肯定的回答,三位阁老都不淡定了。
“臣赞同重启下西洋。”
“臣也赞同……”
见心想事成,朱见深极为高兴,亲自送商辂等人离开乾清宫,转身压低声音:“珏儿,银山的事露馅了怎么办?”
朱祐权打了个哈欠,眼睛雾蒙蒙地望着爹,问出埋藏心底许久的疑惑:“河套收复后,爹爹为何想下西洋?”
朱见深:“自然是扬我国威,若能寻到与红薯相类的种子,那就更好了。”
朱祐权有些沉默,那时候红薯还没出现,爹爹的目的恐怕只有前半句话。
他就不一样了,他想赚钱,想让四海插上大明的旗帜,而不是给属国送温暖,这样那样解释了一番,最后他说:“银山是真的。”
朱见深从龙椅上滑落,原本慢悠悠朝坤宁宫走去的朱祐权立刻转身,把爹拔了起来。
小太子边拔边埋怨:“怎么那么不小心?”
皇帝遏制住乱跳的心,缓缓说道:“是这椅子不平。”
*
朱见深半夜都没有睡着,悄声和万贞儿道:“贞儿,我们的皇儿许是神仙转世。”
万贞儿半梦半醒地回:“怎么又和神仙扯上关系了,陛下前几日还说是祖宗保佑。”
他总觉得老朱家没这样的运气,碰上珏儿得烧几辈子的高香?
朱见深露出笑容,忽而冷沉下来:“上面的先祖也就罢了,珏儿万万没有英宗那样的祖父。朕叫他一声父皇,他便以为真可以在地下招摇撞骗,狐假虎威了吗?”
昏聩之人不配当珏儿的祖宗,从今天起,他要把父皇开除祖籍,以免玷污了珏儿的声名。
想到这里,朱见深才舒心起来,依偎着妻子道:“睡吧。”
翌日,皇帝在朝会上正式提出下西洋计划,万万没曾想掌管郑和档案和宝船图纸的刘大夏激烈反对,还说档案图纸都不见了。
年满八岁便依百官所请,上朝听政的太子殿下眯起了眼睛,朱见深面露厉色:“你说什么?”
[128]第 128 章:老师会让我失望吗?
“时雍!”满朝文武都被突发状况惊住了,白圭白阁老低喝一声,是训斥也是好心提醒。
心下惊疑不定,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他曾亲手把资料交给刘大夏保管,自己最重视的兵部下属,就这样辜负他的信任?
想到那口供里的标出地点的白银,白圭心里急,刘大夏却不知道顶头上司在急什么。面对帝王的质问,刘大夏怡然不惧,抬起头,面上隐隐显出愤怒:“臣有事奏,当年郑和七下西洋,耗费白银数百万两,伤亡军民过万,其余损耗更是不可计数。”
他肚子里是真有存货,念出的一连串数字,让朝堂安静下来。
几乎全体文臣都流露出认同之色,不愧是作风清廉的真君子,刘大夏说出了他们的心声,重启下西洋计划太过任性,简直在他们雷点上戳了又戳。
是,成化年收复河套是很厉害,可这也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陛下不会就此飘了吧?
如此弊政,完全是面子工程,除去对外彰显威风,对国家实政有半点用处吗?
海外又没有河套等着他们攻打!
便是和文臣不对付的勋贵也纠结了,这,刘时雍对下西洋的形势如此了解,好像找不到半点反驳的地方……
刘大夏列完数据,继而直言劝谏,说郑和档案和宝船图纸的遗失,对大明一点损失都没有。
但他到底有违臣子的本分,遗失档案等同犯了大错,刘大夏凛然叩首:“臣一请陛下废止下西洋之举,二请陛下议臣之罪。”
说着,把官袍解了下来,随即脱下官帽,端端正正放置在官袍之上。
这一瞬间,他的身上仿佛冒出光芒,阻止弊政,舍生忘死,何其威风。
不止一人被折服了,立马冒出来求情的声音:“陛下,刘时雍虽有错,还望陛下酌情宽恕……”
“还望陛下酌情宽恕——”
朱见深气笑了。
商辂闭了闭眼,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感受,若是没有昨晚,他定会对刘时雍大加称赞,认为这是难得一见的诤臣贤臣——当年刘大夏不顾自身的派别为王翰林求情,他把此事给遮掩了过去,足以窥见他对刘大夏有多看好,可今日对方展现出的不是风骨,是笑话。
昨夜他们这群在西苑干活的人,回到宅邸实在太晚了,还没休息多久便要早起上朝,故而阁臣和尚书以外的大臣,恐怕不知道有个东西叫红薯。
刘时雍啊刘时雍,你根本没料到信息差的存在,商辂只觉怒气一股一股地上涌,下西洋一事,势在必行,资料的遗失,足以让你成为千古罪人!
看在人才难得的份上,他到底不忍刘大夏继续找死,谁知皇帝尚未下令把人拉去诏狱,一向脾气极好的太子殿下发怒了。
“刘师。”见面便是三分笑的小孩,头一次在百官面前表现出愤怒,朱祐权肚皮不住地起伏,盯着刘大夏拔高声音,“老师这般迫不及待的脱下官服官帽,是心虚了吗?”
反常的现象,让文武百官皆是一呆,朱祐权继续道:“老师真认为下西洋是弊政?”
刘大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万万没想到是学生亲自来质问他,只能强自镇定道:“回殿下,正是。”
“若下一趟西洋,能拯救千千万万人,老师还会藏匿资料于家中,而非救饿殍于水火吗?”
刘大夏眼底浮现惊愕,与此同时,官员队伍哗然一片,他们清晰地察觉到舍生忘死的君子不如原先镇静了,难不成藏匿为真?
朱祐权意识到失态,很快垂下眼帘:“藏匿一事只是学生的猜测,不管是真是假,老师方才的话语,让我十分失望。”
他平静地说出了西苑种植红薯的始末,当听到收成,如一颗深水炸弹投下,朝堂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海外还有许多类似红薯的主粮,老师如今说资料不见了,本宫如何达成愿望,希冀下西洋的船队能够找寻成功,让所有的大明百姓远离饥饿?”
小太子想来是真伤心了,说到此处面颊鼓了鼓,唰地落下泪来。
霎那间,不论文臣还是勋贵都暴动了。
他们顾不得赞叹殿下如圣人般的举措,更来不及震惊海外粮种的高产,他们自小看着太子长大,亲眼看着三头身的小娃娃,长成如今这般进退有度,心怀天下的未来仁君,哪里能忍受太子当着他们的面落泪。
文官不用说,天秤的两端,放上刘大夏和皇太子,孰轻孰重还用比较?
勋贵更不能忍,殿下常来五军都督府,即便有文臣阻拦,还是与他们走得越发近了,眼见春天来临,谁惹太子伤心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方才还钦佩、赞叹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将刘大夏淹没,英国公张懋怒目而视,恨不能冲上去把人拳打脚踢。
商辂,李秉还有白圭,三位阁老担忧地看着朱祐权,齐齐灭了求情的心思,伸手在身上搜起帕子来。
他们的动作到底快不过宠孩子的爹,皇帝暴怒的声音响起:“来人!”
守在殿外的金甲卫手持斧钺,飞快地往里奔来:“陛下。”
朱见深怒道:“把这强词夺理的‘贤臣’给朕拉下去,关进诏狱,不许任何人探视。朱骥,朕命你和梁芳联手,带人去刘府仔细搜,便是档案和图纸都被焚烧了,朕也要看到焚烧后的灰烬!”
“是!”
朱见深边说边从龙椅上走下,用做工精致的朝服衣袖给儿子拭泪,朱祐权乖乖地任父亲擦,一边闷闷道:“父皇,儿臣方才失态了。”
朱见深温声说:“怎么会,你看诸位爱卿有谁笑你?”
刀光剑影的朝会,瞬间转变为脉脉温情,朱祐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眉目到底存了与老师争执的阴霾。
自诩最了解小太子的文官,知道朱祐权这是心软了。
是啊,刘大夏到底是与殿下朝夕相处的师长,眼睁睁看着师长去诏狱,殿下想来很不好受,商辂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
和李秉、白圭对视一眼,心知刘大夏犯下的事需尽快解决,如今只能期盼下西洋的资料尚在,否则后果如何,他们都不敢去想。
……
厂卫的动作很快,他们在朝会结束后的刹那便包围了刘府。
幸运的是太子殿下猜对了,资料果真被刘大夏藏匿了起来,经白阁老的确认,档案和宝船图纸都保存得十分完好没有毁坏。
惦记银山的阁老们松了口气,不知怎的心头有些怅然。
如此一来刘大夏罪加一等,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下欺君!
可刘大夏清廉的作风并非作假,厂卫搜了又搜,没搜到半两贪污的脏银,说明对方言行一致,唯独在抗拒下西洋一事上走错路,失了智。
这样的行为太过极端,所有文臣都不敢苟同,联想到太子失望的眼神,求情声寥寥无几。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若资料真的毁坏,谁来给大明百姓伸冤?!
诏狱,浅浅的脚步声响起,当看到与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朱祐权,胡子拉渣,正低着头发怔的刘大夏有些愕然。
他干涩着嗓:“殿下……”
“论兵事和海事的理解,满朝文武很少有人比得过刘师。”朱祐权道,“父皇下令三司会审,对刘师当堂议罪,少说杖责五十,多则赐死,本宫求了又求,父皇同意削减至三十。”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阴影中,声音清亮,与问学的时候别无二致:“造船并非一日之功,至少要有半年准备。未来的大明舰队,缺乏博学多识的记录官,替本宫远洋把种子带回。”
顿了顿:“老师会让我失望吗?”
[129]第 129 章:声望鼎盛朱祐权
刘大夏藏匿资料的原因很简单,他害怕统治者重启下西洋计划,他自认为是为了黎明百姓着想,只有资料遗失,方能一劳永逸,让大明不至于陷入深渊。
为此,他做好了辞官甚至进狱的准备,可最后锒铛入狱的姿势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不是英雄,而是一个败犬。
这几日刘大夏心神迷失,脑中来回滚动太子殿下与他对峙之时,那滴失望的眼泪,万万没想到殿下仍愿意来看望他,甚至给他这个罪人求情。
这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诏狱,他何德何能?
刘大夏嘴唇在颤抖:“罪臣……愿为殿下效死。”
朱祐权笑起来,仿佛阴暗的角落被照亮了。
他没说的是,下西洋的船队将一分为二,一队纵横近海专与别国贸易、攫取金银,出动锦衣卫以图布局倭岛。
另一队就是刘大夏所在的队伍,他们将一路向西,进行全球航行。
听出刘大夏声音有气无力,朱祐权温声问狱卒:“刘师几天没吃饭了?”
由锦衣卫充当的狱卒诚惶诚恐,他只是一个小旗,平日见到过的大人物唯有指挥使朱骥,做梦都没料到还有与太子殿下对话的一天。
来不及感慨殿下如传闻中平易近人,仁爱端方,他小心回答:“三、三天。”
陛下暴怒犹在昨日,诏狱虽没有上酷刑,却不可能让刘大夏过得舒服,朱祐权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低声同狱卒交谈几句,狱卒连连答应,片刻踏着梦幻的脚步,端进来两个烤红薯,心里想着汪小公公怎么像个百宝箱似的,什么都掏得出来?
香甜软糯的烤红薯,就这样摆在刘大夏的面前,后者呆了呆,飞快地开始狼吞虎咽。
饱腹感传来,刘大夏嘶哑道:“这,这就是……”
见朱祐权点头,他眼眶湿润了,不知是后怕还是什么,片刻急急地问:“与之相类的粮种,找不到又该如何?”
朱祐权道:“远航本就有数不尽的风险,偏离航线或许会丢了命。”大眼睛极其明亮:“但学生相信刘师,我在文华殿等着你的好消息。”
透露出的无与伦比的信任,让刘大夏如同重获新生。
丢命又有何惧?他刘时雍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刘大夏青白的脸化为潮红,强调似的重复道:“罪臣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
“什么?殿下为刘大夏求情,要他将功赎罪?”
对话发生在内阁,发生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得到肯定的回复,人们吃惊的不在少数。
阁老们露出欣慰的笑,文臣先是批判刘大夏一番,感叹刘时雍真是命好,随后生出高兴与感动。
当今陛下虽不嗜杀,但成化年间,被骂被贬的官员比比皆是,他们已经在幻想太子殿下登基后,待他们是何等的宽容,在太子麾下当官,便天然多了一份保障啊!
感动至极的文官们,不遗余力地宣扬是太子“力排众议”“孤身一人”试种红薯,有人还嫌不满意,灵机一动开始编写话本、戏剧。就算拐了几道弯,对朝政一点都不敏感的普通百姓,都能认出主角是小太子,一时间,“挥泪责师”“圣人圣涡”等热词,在大街小巷疯传,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简而言之,朱祐权在民间的声望刷爆了。
巨大的反响如潮水般涌动,江西庐陵,回老家后一边撰写文集,一边收授弟子的彭时,听说太子挥泪责师的故事,愤怒地下了定论。
“刘大夏此人,不配为太子师!”
“老师前几日还不是说,刘大夏是朝堂仅剩的真君子了,与旁的小人都不一样。”
“……”从前他是这么说过,毕竟以商辂为首的内阁把他排挤出去后,满朝都是他政敌,看来看去也只有刘大夏勉强入眼。
可现在不一样了,彭时盯着那抬杠的弟子缓缓道:“吾前几日还同你说,太子是何人?”
见老师发问,弟子正襟危坐:“是在世圣人,是未来圣君。”
更是老师不厌其烦地强调,若他们有朝一日得中进士,跻身朝堂,务必要尽心辅佐的存在。
彭时欣慰颔首,如今褪下做官包袱的彭阁老,言语都随意了不少:“与圣君作对之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如今已经和朝事脱轨了,并不知道刘大夏干了什么,但刘时雍竟敢惹殿下落泪,简直罪无可赦。
想到这里,头发花白的老人喃喃道:“可惜吾远离朝堂,不能为殿下递上一方手帕……”
在场的弟子,都对老师待太子非同寻常的感情见怪不怪了。
彭时致仕前是内阁阁老,由天子亲军锦衣卫亲自护送南下,回到庐陵的那一刻引起轰动,连县令都要执弟子礼,恭敬地称一声“彭公”。
彭时安顿下来后宣布广招弟子,霎时地方沸腾,但凡本地满足条件的学子,争先恐后上交束脩,随后彭时教学的第一堂课,便是说起皇太子此人,告诫他们要用读书,争取有朝一日侍奉太子身侧。
皇太子,这三个字离他们何其遥远,学子们看着老师面露骄傲,说起朱祐权便滔滔不绝的模样,难免生出憧憬,他们未来真的能为太子做事吗?
这份渴望,说出来引人发笑,然而在彭时的潜移默化下,弟子们读书的目标除了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还多了一份模糊的身影。
他们望着老师惆怅的面孔,同仇敌忾地愤慨起来。
刘大夏,猪狗不如的东西!
……
皇城,坤宁宫。
“圣涡……”朱祐权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看向哼哧哼哧笑的皇帝爹,嘴巴拉直,嘴唇抿了抿。
他不想笑了。
他想转变形象做个冷酷的储君。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朱祐权没有忍住,拉了陪练团和他对打,对着靶心哐哐射箭,还是没有消除内心狂涌的一言难尽,见朱见深仍然在笑,他生气地望向万贞儿:“娘。”
万贞儿轻轻扯了丈夫一下,朱见深立马收起笑容,俊俏的脸变得严肃:“朕这就惩治传播‘圣涡’名号之人,皇儿等朕的好消息。”
朱祐权上前给了他一拳,朱见深装作痛楚至极地哎哟一声。
小孩又被他逗笑了,一边笑一边不忘找回场子:“我是‘圣涡’,爹爹就是‘帝涡’,娘觉得这个称呼如何?”
万贞儿看着眼巴巴望向她的皇帝,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好听。”
笑容从朱见深转移到朱祐权脸上,很快父子二人停止幼稚的互相伤害,转而商量起正事。
国库的钱是有定数的,要用在朝政的方方面面,支撑两只船队下西洋显然很是困难,朱祐权道:“可以用入股的方法。钱财,技术支持,都能算作入股,谁出的力多,日后船队归国,瓜分的好处就多。”
只要看见好处,到时一个恐怖的利益集团就会诞生,谁敢阻止下西洋计划,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也只有船队带回足够多的金银,才能支撑更进一步的改革,譬如白银货币化,更改一条条复杂的税法。
朱见深大加赞同,瞬间想到了薅羊毛的的对象,大臣,宗室,以及周太后。
太后那里不用担心,母后的金库,早就属于珏儿了,至于大臣和宗室……
皇帝和太子叽叽咕咕,第二天,追梦基金应运而生。
追梦追梦,代表追求崇高的理想,当然,朝臣和宗室不出力也行,无非是身具圣涡的小太子,又一次对他们失望!
朱见深:你们也不想步刘大夏的后尘吧?
众大臣:“……”
莫名被裹挟的宗室:“???”
[130]第 130 章:大明皇太子号
“这追梦基金,不就等同于白白捐钱……”
低低的讨论声,在官员们的私宅响起。
重启下西洋计划的官方理由,是为寻海外的粮种——可万一找不到,就如罪臣刘大夏所说,数十万两银可都打水漂了。
大臣们再乐观,也明白此事的不确定性,航海的风险不是盖的!
有人反驳道:“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你我何乐而不为?十两白两都是心意,不为别的,就为了太子殿下开怀,吾也愿意。”
振聋发聩的一席话,震得席间沉默了一会儿。
听众们一拍掌心:“好!”
不错,支持小太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都高大起来,他们一挺胸脯,诠释了什么叫甘之如饴。
虽然不少朝臣有为太子殿下奉献的觉悟,但愿意多捐的到底是少数,都是成年人了,谁听你忽悠。
因为知道没赚头,文臣如此,世代家传的勋贵也是如此,故而当知道东远伯捐了十万两白银,所有人傻眼了。
东远伯游星,很少人熟知这个名字,游家从祖上便没落了,堪称勋贵中的小透明。然而大众不熟悉,在特定的小圈子,这个名号却是如雷贯耳,因为祖上攒下一份可观的家财,东远伯常常被称为冤大头,土财主,旁人想与他结交,都是贪图游星外出的时候能够替他们付账,游星也笑呵呵的来者不拒。
这样一个不聪明的傻子,如何能获得尊敬?落在游星身上的目光,基本是轻视和鄙夷。
陡然听到对方捐了十万现银的事,京城陷入哗然,这是家底都掏空了吧?!
不等人们嘲笑,东远伯付出这么多钱注定会一场空,宫中传来口谕,翌日傍晚,邀东远伯与帝后还有皇太子一齐用膳。
覃公公透露了小道消息,吃饭的事是千岁爷提的,皇爷一口答应,同样想见见东远伯这个“理想崇高”“心系黎民”之人。
游星脚步轻飘飘地入宫,两个时辰后又飘飘然地出宫,将之视作冤大头的好友仔细打探,这个傻子竟是受到了帝后和皇太子的接连褒奖!
游星脸上漫起亢奋的红晕,不住地念叨陛下有多么英明,与万娘娘有多么般配,还有太子殿下,他定要教育伯府的孩子,对皇太子誓死效忠……
事实证明东远伯成功在皇家挂了名,朱祐权考察过后,觉得此人负责后勤工作,又过了几天,朱见深授予他神机营的官职。
头一个吃螃蟹的人,理应获得耀目的奖赏。
神机营那是什么地方?火器专营,许多京城子弟挤破了头想进,霎时妒忌与酸意漫上心头,好友们破防了。
破防的还有不屑与他往来的一众勋贵,之前捐钱的时候有随意,现在就有多懊悔。英国公等人生出浓厚的危机感,争先恐后地补捐五万,三万,一时间,勋贵队伍好似竞赛似的,莫名其妙卷了起来。
文官一看,暗骂人傻钱多,他们俸禄是有限度的,捐多了还有人告你贪污。就在这时,陪都南京的礼部右侍郎开辟了新赛道,他翻出了家中祖宗与郑和一同出海的笔记,还有收藏的宝船模型,小心翼翼地走水路运送到北京,并附上搜集来的千年航海世家积攒的经验与看法。
皇帝龙颜大悦,都说了技术入股也是入股,大朝会上,他专门把人拎出来夸,京城官员霎时不得劲了,谁不知道去南京做官等同养老,你这样出风头,把我们置于何地??
尤其是太子殿下亮晶晶的眼神,太过刺眼,连商辂都有些不是滋味,下了朝和李秉道:“可惜海事非我擅长。”
李秉努努嘴,看向白圭逗趣道:“不如去问问刘时雍,他也曾是白阁老的半个弟子。”
商辂瞬间反问:“你这是要害我?”
内阁响起善意的笑声,刘大夏形象已经坏了,在百姓眼中作为惹哭太子的反派,名声更是臭不可闻。
人人都想看他将功赎罪,能赎出什么名堂来,李秉忽然有些好奇:“出诏狱后,他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白圭倒是知道一些,摇摇头道:“他在缇骑的看护下,四处寻访友人。”
寻访友人……
京郊一座茅屋里,颇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味道。身形清癯,衣着简朴的文人沏了盏茶:“时雍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来,我敬你一杯。”
作为纯正的理想主义者,他极其支持刘大夏亲自出海,将功赎罪的行为,若是真的找到粮种,岂不是史书上的一段佳话?
若真有那一天,他定写诗著书来褒扬!
刘大夏却不是为了品茶而来,他看着深交多年的诗友,发出邀请:“勤冉,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道航海?”
文人一惊,紧接着压低声音:“我也可以?”
他可是一介白身,按理如何也进不去船队,可刘大夏诚心相邀,说识字的记事官越多越好,文人最终动心了。
眼前仿佛出现乘风破浪的画面,想象他能如曹操那般,写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壮语豪言,他不禁微笑起来。
这时刘大夏提醒:“远航途中许会遇见很多困难。”
“我知道。再困难,也没有人生价值不得实现来得寂寞,不是吗?我孤身一人,无老母奉养,倒想凑凑人多的热闹。”
闻言,刘大夏没有再纠正好友。
他再懂海事,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没有亲身经历过,心想是啊,远航再困难,也不会比诏狱里的黑暗来得煎熬!
刘大夏一连奔波数日,赶着去找其余知己。大半人欣然允诺,最后足足凑出了八九人的文人小队,刘大夏只觉数不尽的豪情在涌动,他定会让殿下收获喜讯的。
正当朝臣各显神通,为下西洋出谋划策的时候,朱祐权端详着他最终改良的宝船图纸。
觉得右下角有个标识不够浓,他用细狼毫蘸了蘸墨,重新勾勒了一遍,等风干了放进密匣。
啪嗒一声,伴随密匣上锁的声音,汪直轻轻敲了敲窗:“千岁爷,太后遣人过来,请您去清宁宫一趟。”
朱祐权清亮的声线传来:“好。”
又叮嘱道:“下回早些禀报,不能让皇奶奶久等。”
“是。”
周太后一见心爱的大孙子,便是一阵嘘寒问暖,抱着小孩邀功道:“我给你崇王叔去了信,勒令他必须给那什么追、追……”
“追梦基金。”
“对对对,必须给追梦基金贡献五万两。别的藩王如何我管不着,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还能违逆我的话不成?”
“皇奶奶!”朱祐权拥住周太后的脖子,神色满是惊喜与依赖。
周太后目露得意,叔侄叔侄,不正是要这样互帮互助吗?
她远在汝南的小儿子能给珏哥减轻压力,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欣慰,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道:“若是筹措的钱不够,皇奶奶再给你添,啊?”
“够的,够的,朝臣和宗室对下西洋都很支持。”
爹爹前些天,暗示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宗室藩王,等船队成功返航,将会大刀阔斧地对宗室进行改革。
而今数量庞大的宗室,遵循《皇明祖训》,不许走出封地,不许干各行各业的活计,譬如科举,譬如从军,那么多劳动力放置在那,被当猪养,岂不可惜。
郡王以上的藩王,短时间内想要人身自由不太可能,但那些爵位不入流的、数量庞大为生计烦忧的宗室子弟,爹爹承诺给予他们不一样的福利。
想要福利,便要拿出诚意来,爹爹还在信里补充,太子仁善,日后肯定会给予宗室更多的宽容。
那些藩王相没相信不知道,不给钱?等着被文官的笔杆子口诛笔伐吧,指不定要被开除出大明王籍。
反正钱财是到位了,如今用于航海的经费绰绰有余。
朱祐权露出灿烂的笑容,周太后也很高兴:“算他们有眼光!”
……
去神机营任职的东远伯,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替神机营铸造火器的王恭厂,忽然入驻了许多东厂番子与锦衣卫,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秘密研究。
与此同时,泉州造船厂同样被监管起来,打铁的声音日夜不绝。
成化十年六月,泉州,历经大半年时间,成化宝船打造完毕,出海的准备一切就绪。
刘大夏和文人团队看到旗舰的一瞬间难掩震撼,那是与永乐年间宝船的模样完全不同的庞然大物,她拥有钢铁铸成的龙骨,木与铁混合的船身,带有“明”字的风帆遮天蔽日,站在她身前的所有人类,如沧海一粟般渺小。
更别提其上异于别船的火器——浇铸在甲板上的火炮,是刘大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类型!
他内心的震撼惊异无以言表,文人小队眼睛都看直了:“时、时雍,我大明的造船技术,竟已如此登峰造极?”
刘大夏都干了什么啊,这样的珍宝,竟然把它藏匿起来,一直力挺好友,认为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的知己们心道他一定是疯了!
刘大夏:“……”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宝船,不论是体积还是模样都颠覆了他的认知,怀揣着巨大的疑问,刘大夏谨慎地登上甲板。
身为罪臣他没有特权,船长也没有对他另眼相待,然而他的态度够诚恳,又是众所周知的“太子钦点”,船长终于给他一个好脸色,满怀骄傲地介绍道:“这是皇太子号。”
“皇太子号……”刘大夏喃喃重复了一遍。
“很贴切对不对?”船长道,“这是陛下亲赐的名!”
刘大夏露出笑容,再三颔首,想与船长进行探讨。离出发的时辰不远了,船长警告他先安顿下来,有什么闲话日后再说,刘大夏觉得有理,忙与好友们整理行装。
呜呜的号角吹响,奉命送行的官员,看着皇太子号率领护航舰远去,渐渐消失在天边,不由在心里许下祝愿。
一路顺风,一定要携殿下的心愿成功归来!
[131]第 131 章:殿下,罪臣回来了!
皇太子号。
初始的兴奋劲过去,刘大夏发现远航的困难,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的好友们看着劈开的巨浪,还没吟诗作对,抒发豪迈,就倒了大半,一个接一个地呕吐。
好不容易适应了与陆上不同的环境,想要写下千古名篇,就被船长和船员拉去干活,空闲了听众人激烈探讨天地到底是什么形状。
最后船长一锤定音:“我们一路向西,到时自会证明!”
两个月后,他们因为风吹日晒的脸庞,变得发红发黑,又过了半年,看着茫茫大海,他们两眼发直。
深入骨髓的孤独席卷,就算有好友作陪,好似也得不到多少慰藉。
当天夜晚恐怖的暴风雨来临,末日般的景象,摧毁了无数人的信心,就算旗舰性能再好,也打消不了人们与大自然对抗的恐惧。
更不利的消息传来,新鲜果蔬全都吃完,改良过的罗盘,头一次在深海失灵了。
霎时人心惶惶,刘大夏顶着凹陷的眼眶,来回奔走安抚。
“我们返航吧!”恐惧的声音响起,船长望着罗盘指针一言不发。
闻言,掌管刑罚的将军脸沉了下来,正欲军法处置,刘大夏却忽然疯癫似的大吼:“不回!!”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刘大夏环视四周:“临阵脱逃,如何配得上‘皇太子号’的威名,黎民百姓等着我们寻到粮种,吾不愿为殿下蒙羞!”
“就算饿死,渴死,从甲板跳下去,吾也不会说出返航二字!”
“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何惧?”
沉默,久久的沉默。
船员羞愧地垂头,道心破碎的文人小队眼含泪光,喃喃喊着“时雍兄”。
“我想起来了,”后勤官员忽然大喊,“早先西苑的农官,教过我培育黄豆的方法。新鲜果蔬用完无妨,我们有足以长期保存的腌菜与茶叶,当年郑和老祖的船队没有多少人生病,如今定也一样!”
刘大夏露出欣慰的笑容,越发突出的颧骨,诠释着什么叫做坚毅。
“只需再坚持下去,官职,荣耀,都会有。”他淡淡道,“殿下还在等我们回家。”
罪臣的表现鼓舞了无数人,又过了半年,刘大夏病倒了。
倒不是缺乏蔬果的原因,而是过于清瘦的身体素质,再支撑不起高精力的航行,水土不服的症状来势汹汹,刘大夏躺在榻上高烧不退。
众人脚步沉重地前来探望,“皇太子号”严格地按照绘制的海图航行,可迄今为止,除了一座座荒岛,高产作物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们已经来到了郑和也能没探索到的地方,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前人的经验借鉴,他们真的能成功吗?
舰队被消极与迷茫笼罩,如今最坚定的斗士倒下,人们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踏进船舱,忽然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梦话:“殿下,罪臣不会让您失望!”
所有人一个激灵:“……”
刘大夏闭着眼,高烧不退地继续道:“殿下,殿下……还在等我回家……”
下一秒他睁开眼,枯瘦的身板,就这么鲤鱼打挺地坐起来。
好友吓坏了:“时雍兄??”
“我仿佛见到殿下入梦了,梦的是文华殿授课之时,师生和乐之景。”黝黑发红的面孔,目光涣散嗓音喑哑,刘大夏颤抖着手,掏出一个锦囊。
这是他离开京城前,殿下托人给他的锦囊,他一直舍不得拆,而今他快死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刘大夏抖着嘴唇拆出来,只见字条用清隽的楷字摹下一句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坐在窄床上的雕像就此诞生,浑浊的眼泪滴在粗糙如老树根似的手背上。
刘大夏眼神渐渐清明,露出振奋的笑容,大半元气,就此恢复了!
“……”
床榻前一片寂静。
见证医学奇迹的众人张大嘴巴,这,这?
第二天,医者宣布刘大夏痊愈,第三天海雾渐散,一眼望不到底的陆地映入眼帘。
所有人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就在今天,他们颠覆了对世界的认知。
尖锐的高喊响彻:“是陆地,是郑和老祖的海图上,从未记载过的陆地!!”
欢呼声,怒吼声,淹没了大明皇太子号,人们腿不酸了腰不疼了,看着显露轮廓的,超出认知以外的新大陆,不论官员还是底层水手,皆是喜极而泣。
刘大夏呼出一口气,面上是久违的肃然:“焉知陆上有没有野蛮的土人,你我万万不可轻待。”
熟读的军事兵法,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傻子都知道面对新事物,要小心谨慎地探索。
“刘先生说的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太阳高照,舰队的炮口,缓缓对准了岸边。
经历了一番修整,上百人的队伍全副武装,戴着宫中巾帽局提供的面罩,离开甲板登陆大地。
……
“在我踩上新土地的那一刻,便想好了它的名字。既是皇太子号带头发现,应当叫它皇太子州,可惜殿下太过谦逊,一力推辞,陛下无法,只得征求众臣意见,称作大明州。”
——出自《罪臣刘时雍航海日记》
另一头,搭载无数珍宝瓷器,表面上进行近海贸易实则暗地里承担秘密任务的“贞权号”,晚了两个月出发,巨舰装配的火力与“皇太子号”相当。
朱祐权对此有些疑问:“为什么不叫贞深号?”
他已经有属于自己的皇太子号了——虽然这是爹爹先斩后奏,都不和他商量,就径直敲定的名字,但读多了也就习惯了,远没有圣涡那般羞耻。
在他看来,另一艘旗舰当以爹爹或娘亲命名才是,朱见深轻轻一咳,缓声道:“朕要让全世界知道,贞儿和珏儿都是朕的珍宝。”
至于贞深……皇帝含蓄地表明,下艘或者下下艘,可以用这个名字,再凑个“皇后号”“帝王号”,两种系列就都齐全了。
哇。太子殿下在心里小小地哇了声,止不住地笑眯了眼睛,余光望向一旁的娘,娘亲的脸和耳朵都红了。
万贞儿已经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了,可罕见的,她被岁月青睐的面庞飞上红霞,丰艳眉眼染上了明媚之色。
用她的名字命名宝船,是她听过的最美的情话。即便会被老学究批判不庄重,可那又如何,陛下的心意,她从来不会推拒。
当了多年皇后的万贞儿,早就洗去做宫女时的谨小慎微,她凑过去吻了吻朱见深的脸,又捧着朱祐权的脸蛋重重一亲。
朱见深摸了摸脸,举止间满是喜悦,朱祐权抱住了她,露出梨涡郑重地宣布:“爹爹和娘也是珏儿的珍宝。”
“贞权号”扬着大明的旗帜,停在大明属国的港口。当使者正式提出贸易,跟着出海的大臣这才知道他们是何等的一叶障目。
下西洋烧钱,却也赚钱,输出茶叶,瓷器,丝绸等物,就能获得数量惊人的银两。
当看到当地皇室争相采购,明朝大臣原先想着“我大明泱泱大国,不把特产送给他们会不会吃相不太好”,很快转变为“钱,好多钱”……
便是再清高的文臣也忍不住了,眼底闪烁着铜钱的符号。
无数大臣后知后觉,痛心疾首,当年永乐大帝怎么就成了败家子?!
悲哉,悲哉!
正悲愤着,甲板传出敌袭的号角声,得知竟有倭寇海盗前来骚扰,领兵的将军出离愤怒了。
没时间为败光的上百万两银默哀,他冷笑道:“来得正好!”
一见对准他们的黑洞洞的炮口,海寇傻眼了。
等等,他们手中不是没有火器,可明人的红衣大炮有这么大吗??
“轰——”
“噼里啪啦——”
随即是木船着火的声音,海寇惨叫窜逃的动静,片刻归于虚无。
锦衣卫指挥使朱骥负手而立,看着一面倒的战局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同时心情十分复杂,殿下……
幸而他把真相写到了笔记里,否则谁能相信,与大明舰队相辅相成的火器,是太子殿下改良的呢?
夕阳西下,他对着下属道:“等到了倭岛,我们也该干活了。”
“是!”
*
两年后。
时至夏日,京城人声鼎沸的茶楼,临窗坐着一位少年,少年面庞尚有些稚嫩,半长开的五官,却叫人一见难忘。
俊秀宜人,清润如玉,少年手捧一卷书,时不时地低头饮茶。
牵着嚷嚷着要来京城游历的长子,王华抹了把汗,于茶楼东张西望了一番,发现唯有少年身旁有空座。
他太口渴了,以致喉咙有些哑,说话的时候不疾不徐,极有礼貌:“这位小友,可方便拼个座?”
朱祐权抬头看了看父子俩,一个七八岁,看着活泼灵动,一个三十出头,头戴读书人的方巾,他点了点头:“请。”
短短一个字,便让王华存了好感,不仅仅因为少年手捧的书,还因他的仪态实在出众,天生带笑的双眼,让人如沐春风。
王华连忙致谢,提醒儿子道谢的声音,和小孩的嫩嗓同时响起:
——“守仁,还不给这位哥哥道谢?”
——“谢谢大哥哥!”
朱祐权莞尔,他如今十二,在满朝文武眼里还年少,不过后宫之中并无兄弟姐妹,被称作大哥哥还是第一回。
短短交流几句,拼桌的客人互不打扰。王华吨吨喝了几杯凉茶,同样掏出一本书,王守仁安静地不出声,坐了片刻觉得无聊,跑去了大堂玩儿。
朱祐权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以手撑脸,热闹的大堂忽而变得更加喧闹。
原来是说书人到了,只见说书人快板一挥:“今日给诸位客人,讲一讲七下西洋的故事——”
自从贞权号归来,带来如山的银两,航海事业在民间的关注度,可谓是一夜爆红。
有茶客笑道:“这故事我们都会背了,换个新的呗?”
霎时附和者甚众,说书人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讲下去。
于是爱听的听,不爱听的自发议论起来:“……‘皇太子号’出发已经三年了,至今没个音讯,不会是迷路了吧?”
是啊,三年了,对于航海而言这时间实在过长,怕不是遇见海难,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茶客猜测的理由千奇百怪,大多数人却不希望以悲剧收场。
谁叫这艘舰船以皇太子三个字命名?
王华不知不觉听入了迷,他余光瞥见对面的少年换了个姿势,像是在思考什么,突然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朱祐权打完喷嚏,鼻子越发痒了。
谁在想本宫?
临近泉州的水域,不复簇新的皇太子号,在海上快速奔驰。
晒成黑炭,彻底变了个样的刘大夏眼含泪水,呆呆地望着熟悉的故国,片刻,眼泪一滴滴地落下。
殿下,罪臣……回来了!
[132]第 132 章:朱文华,字贞琛
茶馆,茶客的讨论越发热烈。
王华见朱祐权又打了个喷嚏,注意力不自觉地转移,温声关心道:“小友没事吧?”
“无事。”朱祐权说,他展开折叠的巾帕,其上绣了一株兰花,用帕子轻轻地擦了擦脸颊。
转而笑道:“多谢先生关怀,先生如何称呼?”
君子爱兰,高洁幽远,王华不禁对他好感更深。
这个年纪的小少爷,赏心悦目谈吐不凡,想必是大家族培养出的公子,若守仁长大后有这位小友二分之一的气质,不,四分之一,他做梦都能笑出声,而不是一天到晚看蚂蚁和竹子!
以为自己是皇太子殿下,张口就是《蚂蚁论》吗?!
此番他带着妻儿来京城,是为了明年的会试做准备,也为让长子见见世面。在余姚老家,守仁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小伙伴,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守仁明明是个活泼的孩子,怎么就没有朋友呢?
“王华,字德辉,是浙江的赴考举子。”王华说话的时候不带年长者的语气,而是尊重地以平辈相交。
朱祐权笑着回道:“我叫朱文华,字贞琛,德辉兄与我都有一个‘华’字,可见有缘。”
替殿下排队买烤鸡,终于买到的汪直来到二楼,闻言嘴角一抽。忍不住瞅了王华一眼,德辉兄……
王华不知为何脊背一凉,十六岁的汪直迅速进入角色:“少爷,您要的烤鸡来了。”
汪直这几年被安排去司礼监锻炼,还以提督副太监的名义去过边疆,眉目沾染了冷厉之感,扮演小厮却是活灵活现。
朱祐权颊边的梨涡更是明显,递过去一杯放凉的茶水:“辛苦你了,我爹娘呢?”
“老爷带着夫人在望月阁选钗环,看着还要很长时间。”
他都在茶楼消磨那么久了,爹和娘还在买首饰,不过娘的饰品匣永远装不满,多挑些民间的款式也是理所应当。
朱祐权打开包裹烤鸡的油纸,登时一股霸道的香气席卷整个角落,玩够了跑上来的王守仁咽了咽口水,眼睛都要黏在烤鸡上了,朱祐权尝了几口朝他招招手,连王华都分到了一些。
分完半只,朱祐权决定去找爹娘。
离别的时候,王华再三感谢,望着少爷和小厮的背影,王守仁认真道:“大哥哥好温柔。”
“是啊,大哥哥是你的榜样,守仁日后也要成为他,知道吗?”
……
朱祐权挤进望月阁,即便有汪直开路还是出了汗。
这样的天气,在人堆里实在太热了,目光梭巡片刻,终于找到两抹显眼的背影。
阁楼里边,陪妻子挑首饰的男子极少,多是夫人小姐结伴而来,就算两夫妻,也多是年岁相近,或老夫少妻,偏偏朱见深和万贞儿反了过来。
他们身穿富贵人家的服饰,丈夫留了短须,难掩俊俏的脸庞莫名威严,妻子身材高挑,保养得宜尽显成熟风韵。
如今的社会风气,比成化初年开放了许多,真要分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许是因为皇帝痴迷皇后,力排众议以皇后闺名冠名舰船;或许因为下西洋的银两源源不断地流入,白银货币化进程加快,海禁令越发宽松;又或许是橡胶的引入,专产玻璃等物的皇家制造厂诞生……
夫妻俩买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收尾,朱见深的腰忽然被戳了一下,他习以为常的扭头:“快了,快了,文华来看看这支怎么样?”
皇帝陛下很是入戏,自从和妻儿一起出宫逛街,朱见深便喜欢上了微服。
朱祐权面色淡定,凑过去仔细一看,给出言之有物的意见:“纠结选什么的时候,那就全买。”
太有道理了。朱见深给儿子一个赞许的眼神,万贞儿忍不住笑,最后朱见深结账,一家三口走出人流。
朱祐权不知从哪变出一半烤鸡:“爹爹娘亲饿了没有?我给你们留了半只。”
又说:“天太热了,街上不宜久留,我们快回马车。”
朱见深高兴应下,见孩子窝在减震马车上,专心致志地给他们撕肉,他凑到万贞儿耳旁道:“皇儿越来越有温润君子的风范了,若参加科举,必然一举夺魁。”
万贞儿同样轻轻地回:“陛下难道忘了武举?”
朱见深:“……”
险些忘记了皇儿表里不如一的事实,他笃定道:“那就双魁!”
*
临近傍晚,太子殿下回到东宫。
朱祐权十岁的时候,不再和母后一起居住,文华殿后的端本宫成了太子寝殿,连带着那一片建筑统称为东宫。
詹事府也坐落在此,堪称五脏俱全的小朝廷。
当年划分东宫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希望东宫的范围越宽敞越好,太子殿下值得最好的一切。何况他们知晓陛下只会顺水推舟,而没有半分忌惮的可能——笑话,父子猜忌历朝历代层出不穷,而本朝绝不可能出现。
知不知道什么叫真爱之子、嫡长子加独子的含金量?
皇后年近五十了,皇帝对其越发痴心,都快成为成化朝的未解之谜了。这些年不是没有认为万皇后年老色衰,仰慕陛下从而爬床的宫女,据说坟头草都三米高了,沉寂了十数年的柏妃一朝邀宠,被皇帝冷漠地贬为选侍,简直丢尽了颜面!
也因为殿下的存在,从未有御史用子嗣不丰这个理由,劝皇帝广纳后宫。
陛下对待殿下,只会觉得不够,恨不能把全天下的珍宝堆到殿下面前。
沐浴过后,朱祐权神清气爽,端坐案前,任由内侍擦着头发,低头把密信拆开。
自从海上贸易大获成功,大明布置了一道道海防线,更拨出真金白银来训练水军,计划一举攻陷倭岛。朱祐权手中的密信,便是海上加急的密报,其上只有五个字——“皇太子号归”。
少年一愣,陡然起身,内侍眼疾手快地松开头发,连忙退到一边。
皇太子号的情况,朱祐权时时牵挂,偶尔也会想着环球航行是不是失败了。
海上有太多太多意外,就算人数再多,装备再好,也不能保证成功率,若明年还没有消息,朱祐权打算再派遣一支下西洋的舰队,没想到“皇太子号”居然成功返航!
喜悦在心底蔓延,朱祐权心想,不管船队的收获是否丰盛,他会亲自南下迎接。
顺便深入了解京城以外,农庄和土地的现状,推动税收的彻底变革。
……等等,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很快朱祐权记起来了,那是戴罪立功的刘大夏,他问从司礼监归来的汪直:“你说,刘时雍还活着吗?”
“奴婢不知。”
汪直也不确定,当年千岁送给刘大夏的锦囊,还是他亲手送过去的,对此他记忆犹新。
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活下来的可能性还真不高,汪直不明白千岁爷为何要在一介罪臣身上布局,哪怕刘大夏懂海事,懂兵法,还能主宰远洋的成败不成?
乾清宫,朱见深得知皇太子号归来先惊后喜,连说三声好,“他们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皇帝难得对南边递交的奏章期待起来,就见少年竖起一根食指,然后弯了弯。
珏儿这是什么意思,和他玩手指游戏?
朱见深露出微笑,孩子刚降生就练出口技的他,玩手指游戏不在话下。
哪知朱祐权道:“爹爹忘记当年种红薯的时候,输给我的赌约了吗?”
“我要以钦差的身份,南下泉州迎接‘皇太子号’的成员,这是半个要求,还有半个留到以后说。”
朱见深:“……”
得知“皇太子号”归来,京城炸了锅,三年没个音讯,而今神奇地出现在近海,岂不就和奇迹等同!
可大臣们就不如意了,殿下说要亲自南下,他们万万不同意,千金之躯不坐垂堂,何况殿下年纪还小!
商辂和其余阁老激烈地反对,朱见深斟酌一会儿:“商师可还记得当年西苑立下的赌约。”
现在轮到三位阁老沉默了:“……”
“皇儿把皇太子号当作了自己的责任,还关心刘时雍是死是活,他说,此番南下当行万卷书,走万里路。”朱见深捏了捏额角,哪怕极度不舍,还是做了顺从儿子的好爹,何况珏儿不仅仅是为了迎接航海的功臣。
他顿了顿,用力竖起食指,然后弯了弯。
三位阁老:“?”
朱见深沉着声音,学朱祐权说话:“南下只是皇儿一半的愿望,朕代他从你们这扣除。”
朱祐权成功以十二岁的年纪“逃离”皇宫,未免地方接驾劳民伤财,他最终改变主意,让爹爹定下明面上的钦差英国公,若非死命打探,无人知晓皇太子的存在。
护卫太子南下的英国公乐意至极,因为舰船就快到岸了,他们去时需要赶时间,朱祐权和依依不舍的爹娘作别,并道:“两个月左右,我一定会回来。”
万贞儿抱了抱儿子,朱见深一想两个月,他挨着贞儿还可以忍受,默不作声点点头。
泉州,海港。
今日是“皇太子号”靠岸的日子,岸边早就聚集了无数的百姓,人头攒动,热闹至极。真正重要的码头,因为钦差降临清了场,据说是北京来的国公爷,当世勋贵之首!
朱祐权手捧圣旨,站在英国公身前,赶赴泉州的地方重臣和船舶司官员万万没想到钦差团里还有个皇太子。
所有人都愣了,猝不及防后便是狂喜,他们犹如串通好似的理了理官帽,或是整了整补挂,立在英国公身后偷偷看向名满天下的圣人千岁。
今日日头不大,倒是个好天气,不多时,在海面上航行的庞然大物映入眼帘。
沧桑的船身,叙说着舰队的丰功伟绩,汪直手捧圣旨,内心浮现淡淡的钦佩。
皇太子号靠岸,当踏上大明国土的那一刻,不论官员,士兵还是水手,被泪水模糊了双眼,还有人抚摸着土地嚎啕大哭。
朱祐权制止了礼官的介入:“他们离开故国太久,需要足够的时间发泄。”
礼官忙不迭地应是,忽然听到一声怒吼:“都起来,钦差面前不得无礼……”
这一声吼完,很快转为颤抖:“太子殿下?”
皇太子号的成员傻住了。
登时擦泪的擦泪,起身的起身,嗓音颤抖的那人,打了鸡血似的跪拜在地,“殿下!罪臣刘时雍不负所托!!”
汪直和英国公震撼了。
这一身腱子肉,乌漆嘛黑的是谁?
朱祐权也震撼了,这是他当太子以来,罕见的一次失语。
“你……”
少年紧紧凝视着刘大夏,正想说些什么。
船员排山倒海的呼喊覆盖了他的声音:“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133]第 133 章:清风朗月,爱民如子
在场的所有船员,都没想到皇太子会来到泉州,作为钦差替他们接风洗尘。
他们大多都是小人物,偶尔也在艰难的航行途中,梦想过归国的风光,但现实与梦到底是不一样的。
待他们眼中尊敬的刘先生,喊出了那句“太子殿下”,惊愕,兴奋,被重视的沉甸甸的喜悦,席卷了整颗心脏,他们大声地高喊太子千岁,学着刘先生的语气道:“殿下,皇太子号不负所托!!”
被抢走戏份的刘大夏:“……”
朱祐权先把罪臣大变样的震撼放到一边,凝视着饱经风霜的一群船员,缓缓开口:“本宫知道,你们完成了了不得的壮举。”
声音清亮又温和,码头陡然安静下来。
“你们不仅不负我所托,还不负父皇百官,天下黎民所托。”
朱祐权随即做出搀扶的手势:“诸位英雄,欢迎回家。”
……
短短一句话叫船员泪洒,漂泊已久,彷徨不安的众人霎时归心,所有人站起身来,面上洋溢着笑容。
他们是殿下钦定的大明英雄,他们回家了!
刘大夏又哭了。泪水在脸上肆虐,他却由衷地体会到幸福,英国公张懋只觉他这幅模样怪渗人的,抚了抚狂跳的心脏,好悬把鸡皮疙瘩压下去。
簇拥在英国公身后的官员,忽然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会受人拥戴了。
分明那么年少,放在官场会被人讽刺“毛没长齐”,可清风朗月,爱民如子的气度,能叫人忽略殿下的年纪,不由自主地献上目光追随。
紧接着,汪直开始宣读圣旨,旨意洋洋洒洒一大堆,是帝王对舰队探索壮举的褒扬,对他们平安返航感到高兴,并表示回到京城便开始论功行赏。
圣旨宣读完毕,朱祐权继续慰问几句,代表着欢迎仪式结束,因着舰船上的货物急需清点,远航的成果也急需汇报,钦差队伍随后不再逗留,舰队成员休息完毕,也要前往钦差下榻的驿站等候接见。
刘大夏率先被带走了。面对热腾腾的洗澡水,让干瘪胃袋轰鸣的饭菜,刘大夏迅速将自己拾掇干净,神情坚毅地出现在朱祐权跟前。
少年太子目光柔和:“刘师。”
话音未落,刘大夏又砰地一声跪了。
雄壮的身躯,让地板抖了抖,汪直眼角再次一抽,只听刘大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此番远航的成果讲述出来,他们不仅找到了新大陆,找到了种种新作物,还攫取了无数金银,证明了世界并不是天圆地方,而是……一个球状!
旁听的英国公惊骇不已,只觉世界被颠覆,一直往一个方向航行,最终会回到原点?
这,这……
刘大夏双眼浮现狂热,继而叩首道:“罪臣方知从前的刘时雍,目光何其短浅!”
“大明之外,还有辽阔的亟待开发的陆地,当地土人可作奴隶,还有金矿可待开采。殿下,下西洋是对的,新大陆属于我们,大明,当是世界的霸主,世界的中心!”
藏匿海图的行为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罪大恶极,罪无可恕。说着,刘大夏重重甩了自己一个巴掌,把一众围观的钦差看懵了,直到朱祐权钳住他的手,他这才停下自甩巴掌的行为。
朱祐权阻止的动作云淡风轻,因着钦差们还在消化一系列惊骇的信息,一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刘大夏却是心神震动,回望进朱祐权的眼睛。
“刘师一席话,让我醍醐灌顶,方知知识的缺乏。回头还望刘师写一篇奏章,将今日叙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给父皇。”朱祐权放开手,温声说道,“高产粮种成功寻到,大地的形状得以证实,刘师此番立下大功,早已摆脱了罪臣之名,改日回京,刘师想要官复原职吗?”
官复原职……
若是可以,他何尝不想当一辈子殿下的老师,可自从领略辽阔的大海,见到不一样的风景,一想到从前向往的翰林六部,他竟觉得索然无味。
最可怕的是他自小学习的程朱理学,竟然受到了动摇,尤其是世界观与宇宙观。刘大夏茫然了,一时间竟没有立功的喜悦,最终他道:“臣只想为殿下做事,而不愿再入兵部。”
一席话再次震惊了听众,刘大夏在“皇太子号”航行途中,起到的作用毋庸置疑,谁也无法抹去他的功劳,这是放弃入阁的机会,也不想要位极人臣了?
连英国公都想劝了,朱祐权轻轻摇了摇头,这些年亦师亦友的张懋顿时不说话了,心道殿下恐怕另有主张。
朱祐权露出笑容,承诺道:“刘师会有好去处的。”
……
除去刘大夏,参与航海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太子的召见。朱祐权问他们家住何地,家里生活可困难,今后有什么愿望,足足在泉州停留了半个月之久,最后写下一篇公正的评估,便于皇帝论功行赏。
中途有源源不断的官员拜见,朱祐权只见了自己感兴趣的几个人,随后汪直出面,说殿下前些日子没有歇好,故而有些劳累。
等候的官员连忙作鸟兽散,要知道殿下年方十二,累坏了身体,谁能担责?
虽然太子是众所周知的好脾气,但这些年来,利用殿下的仁善性格为自己谋利的,违逆储君命令的,最终都没好下场。文臣提防勋贵,勋贵也提防文臣,商阁老等人极其爱护东宫,何况还有说一不二护犊子的陛下。
谁敢欺到东宫头上,岂不是活腻了!
不被御史弹劾死,也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文人的笔杆子,还有民间舆论都引爆不得,君不见当年惹殿下落泪的刘大夏都成过街老鼠了,如今对方成功找到高产粮种,风评或许会好转一些。
当看见汪直抱着一大堆官员赠送的珍品,艰难地挪了进来,朱祐权放下纸笔,面容有些冷淡:“去年父皇提高了官员的俸禄,地方贪污还是屡见不鲜。”
汪直道:“天高皇帝远,有些人难免猖狂。”
见千岁若有所思,俊秀的五官不见温和,浮现惊人的冷厉,汪直开始为一些大臣默哀。
千岁爷识人一绝,在他们高兴被太子接见的时候,殊不知老底都被掀了,而今还沾沾自喜呢。
半个月后,钦差团护送舰队收获的粮种、金银和战利品,还有刘大夏一行人返回北京。
只不过钦差团里少了太子殿下——得知殿下想要从南向北微服,调研民间诸事,还是与陛下秘密约定的事宜,英国公张懋忧心忡忡,恨不能把亲卫都塞给朱祐权。
想了想还是不保险:“不如臣也化名跟随,以免哪个不长眼的冒犯了您。”
朱祐权莞尔:“张叔这是关心则乱了。我有宫中侍卫与厂卫暗中相护,如何会出现危险?”
他劝了又劝,张懋才依依不舍地打消念头,转眼吃不好睡不好,回到京城瘦了好几斤。
一路上唉声叹气,不知殿下今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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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现实生活出了点问题,明天恢复日更,争取流畅的结束这个世界
还有就是如果朝代接近的话,有些情节不可避免的雷同,作者也写的很疲劳,比如文案上还有皇太极、雍正、乾隆这三个世界,思考再三我觉得正文可以再写宋、三国和雍正的,皇太极和乾隆酌情放番外里。
番外我还想新增一个秦始皇世界(这篇就没父母爱情啦,虽然始皇没真爱,但可以有最钟爱的孩子,既当爹又当妈,珏宝排行中间吧,不蝴蝶扶苏和胡亥)
[134]第 134 章:少年朱青天
南直隶,安庆府。
朱祐权看着田间种植的稀稀疏疏的红薯,敲了一户人家请求借宿,这里地方偏僻,民风淳朴,听说来人是城中举人之子,要去老家探望亲戚,一家子农户都很热情。
面黄肌瘦的王二丫,偷偷窥着面不改色吃糙米粥的朱祐权,想到少爷拿出的借宿钱,不由自主面露喜悦。
亮亮的碎银子,足够他们生活大半年了,府城来的少爷,都这么不摆架子的吗?
少爷的护卫,被他随口吩咐歇院子里了,唯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跟在身边。朱祐权咽下最后一口带壳的糙米,好奇地与当家的王大闲聊:“县衙没有下发红薯种植手册吗?我一路过来,发现村里的红薯种得不太好。”
“红薯种植手册?那是什么,村里那几亩地,都是俺们自己寻摸的,种出来的好东西拿去县城卖,偶尔能加个餐。”
见他还要说下去,老妻借端盘子的动作打断了他,王大连忙住嘴,汪直顿时知道了里面有猫腻。
不过少爷的口才,他从不担心,果不其然夫妻俩心甘情愿说出真相,红薯藤是村里集资花大价钱买的,种植方法县衙更是无可奉告。
王大气愤道:“如果不是村长哀求,官爷还不愿意卖我们!”
朱祐权笑容淡了一些,这些年官府推广红薯,一共有三个步骤,试点先行,免费下发,种植有赏。不论内阁还是六部都很重视,把它与地方政绩挂钩,若没记错,今年年初安庆府评了个良等,仅次于南京的优。
哪怕实行了考核法,地方还是有漏网之鱼。
王大没看出少爷的变化,听少爷问起一年的收入,很快变得愁容满面:“啊呀。眼看着俺家好起来了,结果红薯税又要多收一成,加上田赋丁税,这不是要了俺们的命吗?”
朱祐权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红薯税,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说,京城所属的北直隶若敢弄出这玩意,恐怕第二天就要诏狱提审,人头落地。
“村长还和我们商量过,真不行就投奔举人老爷名下,说可以免税过上好日子。可俺们不甘心呀,那样一来田就不是自己的了,万一遇上黑心主家……”王大嗫嚅了几句,他们穷人如何与官斗呢,况且成化年来,家里的日子的确好过多了!
现在还能支撑,等真过不下去了再说吧。
王二丫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叫道:“爹。”
王大猛然反应过来,朱少爷可是举人之子,他脸都红了,急急说道:“俺没有……没有抹黑举人老爷的意思……”
“我知道。”朱祐权安抚,“闲聊而已,听听就过了,当不得真。”
朱少爷脾气温柔又好说话,王大咧嘴一笑,渐渐放开了。
村里没有什么夜生活,他们聊到很晚才安歇。
简陋的侧屋里,汪直打了盆水烧开,朱祐权坐在一旁,就着煤油灯写着什么。
煤油灯是皇家制造厂的发明,亮度远高于蜡烛,还没有在民间广泛运用,汪直上前调整了下灯的位置:“少爷,水烧好了。”
“放着吧,给爹的密信很快就写完了。”
朱祐权放下笔,把信密封起来,用热水擦了擦身,然后坐上吱呀乱晃的床铺。
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最擅长让别人吃苦,而今没条件洗澡,眉目依旧是舒展的,主打一个入乡随俗。
第二天他拜访了村长家,大致了解了整个村的情况,第三天离开村庄,故技重施借宿别人家。暗中看护的锦衣卫,眼睁睁看着千岁爷如鱼得水,晚上安然地躺木板床,面上盛满了恍惚,很快化作心疼与骄傲,同时紧锣密鼓地调查起安庆府。
京城,论功行赏之后,便是衣锦还乡。
刘大夏再次在三年未见的君臣面前,表演了什么叫石破天惊,白阁老张大嘴巴,熟人们浑身一震。
朱见深:“你……”
即便皇儿在信中说了对方的变化,皇帝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若想提升武力值和珏儿对练,和刘大夏取经,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早在第一批舰队返航的时候,得到丰厚回报的朝臣宗室,便成了下西洋的忠实拥趸,就连文官也不会再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而今被赐名土豆玉米的新作物,连带着新大陆一起发现,为文武百官徐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当听到“海陆霸权”的设想,君臣呼吸急促,当听到刘大夏拒绝官复原职,甚至入阁的途径,文官们只当他是疯了。
“陛下!”刘大夏凛然道,“臣回禀过太子殿下,愿为航海献身,为科学献身。”
朝堂安静许久,忽然有御史出声质疑:“什么是科学,可是理学之外的存在?”
刘大夏不语,淡淡的目光扫过那翰林,眼里充斥着不屑,还有看待井底之蛙的怜悯。
那御史懵了,从前他与刘大夏在朝中算得上交好,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商辂敏锐地察觉到一股不安分的因素萌芽,将会形成飓风,在未来动摇理学的根基。皇家研究院的种种发明,譬如老花镜,望远镜,展现出不一般的便利,而今刘大夏又成了这副模样,直觉告诉他不能这样下去,可直觉到底是直觉,无法诉诸于口,商辂最终放下隐忧,看着陛下对刘大夏进行褒赏,让他先行在家待命。
刘大夏像个圣斗士一样地谢恩,挺着满身腱子肉离去。
太子詹事府的队伍里,有几个侍讲官相顾沉默。
等下了朝去东宫当值,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修撰刘健低声对同僚谢迁和李东阳道:“我看他思维清醒,并没有疯。”
“生死之际,人总会有改变,”谢迁眉心微皱,“我却怕他过于激进,喊出什么推翻旧理!”
李东阳打圆场:“人各有志,殊不知刘时雍是找到他的‘道’了。”
他们随即不再谈论此事,忧心忡忡地讲起太子:“殿下不在东宫,而今会在何处?”
他们身为太子近臣,并不像旁人那般好忽悠,陛下说皇后身体不适,太子陪母后去西苑疗养了,可他们清楚地知道真相,太子并没有随钦差团回宫。
刘健等人只觉天塌了,储君的安危何等重要,殿下还是十二岁的孩子啊,难道陛下真就放心殿下游历山川?
万一少了一根汗毛又该如何!
……
詹事府属臣焦急的时候,朱少爷还在睡木板床。
厂卫闻风出动,渐渐摸出了真相,安庆巡抚与南京镇守太监往来颇密,联合黄山、惠州等地的官员士绅暗中征收杂税,填充腰包,形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这些地区并非应天府、苏州府等南方税收大府,简单点说关注度不够,有足够的操作空间,像红薯税这些名目,也只是在边远乡村征集,就算百姓发现不对,只有一个下场——上告无门!
还有一个大问题,便是江南多隐田。
大明税种多样,田税丁税,桑茶畜牧,丝绢杂税,一路上运输的损耗,都要转嫁给税户,也就是大部分农民。最终这些被税收所迫的农民,都便宜了不用交税的士绅,反倒是工商税定得极轻,以士绅为后台的富商赚得满嘴流油。
长此以往,痼疾愈重,皇亲宗室的供养问题,恐怕都是痼疾之上的小毛病了。
朱祐权看着调查的真相,与他猜测的八九不离十,他抿起嘴唇,梨涡勾出的笑容深深。
一股寒流席卷草堂,护卫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他们和汪直一样,是太子信任的身边人,知道殿下这是盛怒的前兆,登时俯身垂头,大气不敢喘。
朱祐权道:“这几天没有打草惊蛇吧。”
“是,唐休等人毫无所觉。”
唐休就是南京守备太监的名字,朱祐权淡淡道:“既然已经查到藏匿的账簿,那就去南京应天府,让那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给本宫认罪。”
*
唐休这几日心神不宁,前往暗室翻了翻账簿,见账簿完好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心。
两三年了,这计划天衣无缝,哪怕有钦差御史南下巡查,难道还会去偏远的村庄挨家挨户问话不成?
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但凡尝一口糙米饭就退缩了吧,没人有这个精力!
唐休眯起阴柔的眼,惋惜前几日太子殿下在泉州的时候,他不得擅离职守前去参拜。否则就算露个脸也好,在未来天子心中留下印象,可以少奋斗十数年。
畅想着未来,他惬意地搂着美妾睡了过去,翌日,暗室里的账簿不翼而飞。
唐休起先还没发现,等到大街小巷流传着“唐太监,吃民响,红薯税,欺百姓”的歌谣,连带着账簿的复印本满天飞,账上数据全都泄露了出去,就算想给同伙脱罪都不能。
唐休霎时魂飞魄散,脑海里来回滚动着一句话。
完了。
平日里养养花,遛遛鸟的南京刑部尚书携锦衣卫登门,不可思议地盯着唐休看了又看,随后厉声道:“唐休,你好大的胆!!”
“此案已然上达天听,先随我去天牢走一趟吧!”
惊天大案引得南方震动,四方民怨沸腾,此案的奇诡之处在于揭露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更在于账簿的神秘失窃。
最后只暴露出了一个名字,安庆府朱文华,不等士绅气急败坏地搜查,青天大老爷的头衔迅速安在朱文华身上。
短短数天,朱文华在南方的知名度可与圣人太子媲美,有人信誓旦旦说对方身高八尺,肤色漆黑,眉心如月。
最后形成了一个诨号——朱青天!
[135]第 135 章:成化十四年
“朱文华?”回到余姚老家的王华,听到这个名字忽而一愣,不会吧?
随后啼笑皆非,暗忖自己多心。
茶馆相遇的小友是京城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南方,还更改了安庆府的祖籍,对方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想来是同名同姓罢了。
王家家境殷实,同为士绅家庭,却家风严谨,对子弟管教甚严。听闻惊天大案,王华头一个反应便是愤怒与不耻,同时对“朱文华”生出浓浓的敬意与感激。
若不是他,还不知有多少农人暗中哭泣,王华深吸一口气,伏案撰写起辛辣的讽文。
王守仁折了一根竹枝路过,见父亲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面容严肃,不由撇撇嘴,爹的表情真丰富。
想了想还是不打扰了,等会还要围观道长打坐。小孩步伐灵动,稚嫩的嗓音哼着歌谣:“朱青天~辨忠奸~獬豸转世识脏钱~”
……
搜集得十分完整的罪证和账簿顺利送去了京城,朝廷哗然,皇帝震怒,“皇太子号”归来的喜悦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文官像被甩了重重的巴掌,负责考评的官员罢的罢贬的贬,朱见深盛怒之下,以商辂为首的内阁差些集体请辞。
实在是案件牵扯太广,影响太劣,宦官,文臣,士绅三方勾结,若非证据实在充分,想必南下查案的官员,很大可能性一无所获,最终不了了之!
商首辅发飙了。他带着被愚弄的愤怒,自请成为钦差,南下的前一日,他和李秉白圭等人斩钉截铁道:“税法之变,迫在眉睫。”
此事一出,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内阁名声都蒙上了阴影,如今是红薯税,下回是什么税?坐上他们这个位置,公心远大于私心,想到账簿记载的斑斑血泪,商辂夜里睡都睡不着。
史书告诉他,变法没有好下场,一有不慎便要成为众矢之的,可他问自己,他真的甘心吗?既然已经推行了考核法,不如一改到底,最坏的结果,不过如王荆公那般致仕而已,况且陛下已经隐晦地表达了支持。
李秉露出苦笑,白圭点了点头。
白圭冷声道:“如今的确是变革的时机,谅一些人也不敢反对。你且安心出发,这几日我们先行琢磨。”
“好!”商辂道,“等我回京,到时变法的章程,你我好好商讨。”
临别之际,白李二人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如何看待朱青天。
现今想来,仍旧不可思议,对方到底是怎么以一己之力办到的?
商辂叹道:“陛下的意思是不细查,还要替他遮掩。为黎民请命之人,不该陷入困境,我与陛下所想一致,遮掩,就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
商首辅口中的朱青天正在回京路上。
睡了多日的木板床,乍然坐上柔软减震的马车,朱祐权竟然有些不习惯。
太子殿下躺了下来,打了个哈欠,准备小睡一觉,闭上眼睛,心想如果一切顺利,内阁定是生出了变法之心。
他在信中让爹爹旁敲侧击,暗示商首辅支持变法,红薯税案是他怎么也没预料到的,但福兮祸之所伏,他亦可以利用此案,让内阁拧成一条心整顿赋役。
士绅扎根当地几百年,哪是那么好对付的,清丈隐田是第一步,合并赋役,计亩征银是第二步,其余的,他们慢慢来。
朱祐权盖上被子,反正他有的时间。
“太子殿下回来了……”东宫当值的刘健看到熟悉的正红色身影,心下一定,眼下的黑眼圈好似抖擞了起来。
朱祐权头戴皇太子冠,步伐端肃,朝刘健露出笑容:“刘先生这段时日可安好?”
“臣无恙!殿下可好?”
对于臣子发自内心的爱护关怀,朱祐权亦是用心回应,知道刚回京的事瞒不过对方,朱祐权笑道:“本宫用脚丈量了大好河川,还做了一件真正的好事。”
殿下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好事,谦逊如斯,是真君子的美德。
刘健落后朱祐权半步,神态温和万分,若熟悉他的人看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恐怕哄自家儿孙,语气不过如此!
不期然谈起席卷南方的大案,朱祐权想了想:“不知那朱文华是何人,本宫极想结交一二。”
“传言朱青天是獬豸转世,护国神兽当守护殿下身边,殿下定会得偿所愿。”
“……”朱祐权。
等等,朱青天和獬豸又是什么,他离开应天府后光顾着赶路,闻言嘴角一抽。
汪直低下头憋住笑,他方才打探来的消息,什么身高八尺,眉有月牙,正想和千岁爷汇报。
对了,还有新大陆的命名,若是千岁爷再晚来一步,皇太子州的名字,便是板上钉钉了……
意思意思在东宫露上一面,朱祐权迫不及待地去找爹娘。朱见深和万贞儿早就望眼欲穿,一个摸脸蛋一个捏手臂,万贞儿紧紧抱住朱祐权:“我的皇儿辛苦了。”
朱祐权露出发自本心的灿烂的笑:“娘处理宫务,主持蚕桑,比我辛苦十倍!”
下一秒皇帝爹叠抱了上来,太子殿下脱口而出:“爹你是不是变胖了?”
“胡说,朕茶饭不思,只会瘦不会胖,贞儿可以作证。”
眼见朱见深准备炫口技,朱祐权笑得前仰后合,万贞儿嗔了丈夫一眼,熟悉的热闹席卷了坤宁宫。
朱祐权舍去了睡木板床的经历,专为爹娘讲查案的过程,作为全天下最大的捧哏,朱见深听得专心致志,时不时发表感想。
他赞赏道:“朕觉得朱举人的身份很不错,青天,爹爹是不是也要在故事里有姓名?”
“……”朱祐权,“第一,我不叫青天。”
朱见深:“第二呢?”
“朱举人如果有了名字就要被找上门追杀,爹爹你衡量衡量。”
朱见深沉思:“那还是算了,吾势单力薄,考了二十年进士依旧不中,如何与他们斗。”
随着年龄增长,爹越来越会玩了,朱祐权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可是您还有娘呀。”
“就算你娘富甲四方,如何能拗得过世代当官的人家,忘了爹爹当年是入赘的吗?”
万贞儿正抿了口茶,闻言呛了起来,父子俩一拥而上捶肩拍背,万贞儿顺了口气道:“陛下!”
他和贞儿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在乎身份高低,入赘和嫁娶在朱见深这里半点差别都没有。
不过妻子都瞪他了,皇帝灵魂一酥,嗯,不乱编了。
细细密密讲了许久的话,万贞儿命人摆上丰盛的御膳,替孩子接风洗尘。
皇帝皇后都没动筷,一眨不眨,看着少年尽是思念,见朱祐权夹菜的频率比往日高一些,动作虽优雅却是迅速许多,当即知道孩子这是在外边吃了苦。
锦衣卫那群人听珏儿的命令,皆是报喜不报忧。
朱见深鼻尖泛酸,万贞儿在桌下握住他的手,皇帝好悬平复心情,内心涌现排山倒海的骄傲。
这是我朱见深的儿子。
爱妻千辛万苦怀上的宝贝,运筹帷幄,果决勇武,心怀万民。
老朱家,真是祖坟冒青烟!
*
红薯税大案,审了足足两个月,因为皇帝下了彻查的死命令,又有商首辅亲至,谁的面子都不给,无数人头落地,士绅名望遭受重大打击。
江西庐陵,写文章大肆批判并影射内阁无能的彭时,听闻商辂主审,如同吃了苍蝇似的,忽然没那么热情了。
偶然听弟子谈起朱青天,竟将他与太子放在一块提,彭时不悦道:“獬豸如何与圣人相比,何况君民有别,你们着相了!”
弟子立马认错:“老师说得对。”
成化十三年年底,商辂回京,监督了无数次法场行刑的商首辅心更硬了,下定决心主持变法。
有太子殿下盯着,商首辅道路想走偏都难,在与帝王彻夜长谈,取得前所未有的支持后,成化十四年年初,朝廷颁布新政,开展全国范围的清丈隐田,合并赋役,并将赋税折算成白银,南北方按不同标准分开计算。
与此同时,兴修水利,大幅度提高工商业税,全方位加强边防,发展火器。半废除海禁制度,开发多个通商港口,宗室方面,放弃爵位者,允许自由谋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当今皇权无可撼动,太子的拥戴率堪称见了鬼,明面上无人敢和朝廷对着干,然而暗地里的反对层出不穷。宗室改革的层面,有官员上书其违背了《皇明祖训》,朱见深还没说什么,朱祐权随后皱着眉出列。
那官员咯噔一下,心道完了,只听太子殿下温声道:“太祖时,可有发现新大陆?”
“……没有。”
“时移世易,本宫都懂得变通的道理,此番只是对《皇明祖训》作微小的修改,而不是彻底违背。我大明国力渐盛,总有一日会缺少开荒耕土之人,如此一来,宗室人丁岂不浪费?”
哪怕太子殿下反驳一个观点,仍旧有条有理,让人如沐春风。
若那官员还有异议,想必满朝文武都要暴动了——如今已经好不到哪儿去,冷飕飕的目光将他环绕,但凡官员说一声不,将会受到太子拥趸的猛烈报复。
官员嘴唇蠕动两下,羞愧地掩面而退。
朱祐权随即朝天拱了拱手,肃然道:“按道理,祖训不可更改。若是产生业力,我来承受,日后不孝孙自会给太祖请罪!”
“皇儿!”
“殿下!”
蜂拥而至的焦急声,足以把大殿淹没,刘健眼含热泪,如刀的目光,恨不能将反对的官员凌迟!
业力,什么业力,连天生情感淡漠,口才一绝的谢迁都觉心碎,遑论其余人了。
当天下午,无数封弹劾的奏章,唰唰递上皇帝案头,更别提那官员本就有道德瑕疵,很快贬谪出京,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小道消息说他出京的时候被打了个半死,就是不知行凶者是谁。有人猜是英国公亲卫,有人猜是詹事府文臣雇佣的打.手,还有人猜是锦衣卫——
猜锦衣卫的都被叉出去了,如今厂卫很少乱抓人,但他们的势力依旧恐怖,祸从口出知不知道?
新政实施的大环境下,皇家科学院创办的消息都变得不甚起眼,皇帝任命刘大夏为代理院长,顺便指导航海事宜。
很快,成化十四年春闱将至,冲淡了民间对新政的探讨。
北京城弥漫着浓厚的文气,各地举子占满了客栈,王华再次带着妻儿进京,临窗温书,静静等候决定命运的时刻。
东宫文华殿,刚听了一场经筵的皇帝对太子道:“不久后的殿试,皇儿随朕一起去皇极殿,到时你来出题,如何?”
[136]第 136 章:殿试大考官
Hệ thống đang bảo trì.
[137]第 137 章:贤臣从娃娃抓起
Hệ thống đang bảo trì.
[138]第 138 章:若有反抗者,杀!
成化十四年七月,朝中再次掀起为郕戾王伸冤平反的浪潮。
起先只是小打小闹,直至太子进上奏章,肯定叔祖当年为大明续命的功绩,一大堆身为英宗旧臣,立场尴尬的臣子这才正视了此事。
皇帝顺水推舟,恢复朱祁钰帝号,追谥其为“景皇帝”,庙号睿宗,以帝陵的规格修缮其陵寝。
有老师规劝朱祐权,不必亲自书写奏章,毕竟英宗是亲祖父,殿下想做什么自有他们代劳。
朱祐权莞尔,反过来劝说他们:“这是我该做的。当年的恩怨早已随风而去,在后人眼里,睿宗于大明,于社稷有功,本宫如何能因着血缘装糊涂,而对睿宗遭受的冤屈视而不见?”
冤屈!太子金口玉言,当年英宗复辟后,对待睿宗的所作所为是冤屈。
老师们内心感怀,看着面前光风霁月,俊颜诚恳的少年郎,却无一人指责朱祐权的言论不妥。
这是他们教导出的最完美的学生,正直,仁爱,宁肯背负不敬祖父的骂名,也要替睿宗平反。
可话说回来,谁又忍心殿下沾上骂名?
殿下只需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高坐庙堂,若想对太子不利,先从他们的尸骨上踏过去。
满朝文武默契地忽视了睿宗的追封,是在打脸英宗的事实,英宗败坏的只有身后名罢了,可如果他们唱反调,太子可是会对他们失望的!
本以为会被批评不孝的朱见深很不习惯,心情舒畅地抱着妻子私语半宿:“珏儿长大了。”
“是啊,都可以为陛下和臣妾遮挡风雨了。”万贞儿笑意盈盈,想起什么忽然改口,面容有些恍惚,“珏儿年幼的时候就护了我好多回,当年立臣妾为后,是陛下和皇儿共同的手笔。”
朱见深吃了一惊:“你……你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掌管着后宫,什么不知道。”万贞儿嗔他,朱见深立马笑了,是啊,贞儿不是柔弱的菟丝花,是常备戎装护他长大的荆棘草。
他是缠绕在荆棘草上的藤蔓,珏儿……是他们共同孕育的霸王果!
殊不知霸王果在宫中又有些坐不住了,惦记着各地改革的成效,尤其是南方,他曾经微服私访过的人家。
不过离新政实施到底时日尚短,朱祐权按捺住了。
再等个两三年,给一些官僚士绅喘息和积蓄不满的机会,再看看谁在迎合新政,谁在阳奉阴违——
他也能放开手脚彻底收拾,暗地里不服新政的所有人。
半年后,朱祁钰的帝陵修缮完毕,牌位移入太庙,享香火供奉,其皇后妃嫔,膝下早夭的太子,皆恢复了应得的待遇。
颇得太子宠信的红人王华,以“大明日新月异,选拔人才怎能止步不前为由”,上书提议改革文举,受到半数文官的猛烈抨击。有人斥骂他数典忘祖,本为状元出身,还想掀天下举子的饭碗不成?
还有人用王守仁和刘大夏走得近的理由来弹劾他,说他们一家子都被洗脑了!!
王华:“……”王华气得半死,回到家看着王守仁的眼神阴森森的,快遏制不住打儿子屁股的冲动。
他原本也不想脾气这么爆的,任谁一回家看着儿子拿四书五经当桌脚垫,用放大镜研究什么真理科学,再好的涵养都要抛到九霄云外。
可如今王守仁翅膀已经硬了,被朱祐权庇护的他有恃无恐:“爹,你打我我就告诉太子哥哥。”
王华咆哮:“身为朝臣之子,谁教你如此放肆不分尊卑?!”
转而心平气和地问:“你在干什么?”
王守仁显然习惯了自家亲爹越来越精分的模样:“我在看石榴树。”
“我知道,我问你看石榴树做什么。”
“殿下前日随口一问,为什么石榴从树上落下,而不是飞到天上……”王守仁手里拿着放大镜,灵动的眼里写满凝重,“是啊,为什么呢?”
王华眼前一黑,第二天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上朝。
官员以为王德辉是被弹劾怕了,知道科举不能乱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乘胜追击。
谁知王华转瞬就和他们摆事实讲道理,一一列举文举科目故步自封的弊端。王华也不是没有人支持,两派吵得天昏地暗,朱见深最后制止了正方和反方的斗争,只说容后再议,反对者只好不甘愿地闭了嘴。
朱祐权同样不以为意,王华的上书,本就是在他的忽悠、不,潜移默化之下试试水,一年不成,三五年总能成。
作为善良的太子殿下,他只是让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
他要办的事,没有失败的可能!
……
三年后。
从京城前往江南的官道上,一列车队快速前行,十六岁的少年掀开车帘,望着道路两旁阡陌纵横,半人高的玉米迎风摇曳,问身旁的小厮:“还有几天能到?”
小厮汪直说道:“再露宿一晚就能到地方了。”
自从工商业税增收,朝廷下令改革税法,清丈隐田,不少士绅宗族极为不满,暗里反抗的情形比比皆是。
今年年初,京城又透露出改革科举的风声,这下还得了,特别是江南的宗族大家隐隐有抱团的趋向,王华所属的余姚王氏更是被打成了叛徒,被当地的士绅所排挤。
要不是王华身为太子师,前途远大仕途顺遂,一些人到底不敢彻底得罪,否则王家的日子会更难过!
这三年来,朱祐权也不是白白待在宫里,他少时在南方的布局已成,厂卫遍布四方,替他调查各地新政实施的现状。不少家族联合巨商反对新政,阳奉阴违,甚至变本加厉地上报假税,朝廷知道其中有猫腻,但找不到把柄,因为朝廷没有切实的证据。
自从出了“朱青天”那档子事,士绅都学聪明了,造假的账簿遮掩得严严实实,还有人直接烧掉,不给旁人偷窃的机会,这样的情境下,就算“朱青天”生出三头六臂都没辙!
眼见今年的工商税和去年持平,皇帝心生疑窦,年初派遣钦差南下,不多时,钦差带回几名罪臣交差,诏狱审了又审,发现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朱祐权说要秘密下江南,检查清丈隐田的成效。
谁叫当年爹和三位阁老,猜西苑红薯产量的时候打赌输了,不得不答应他剩下的半个承诺。阁老们很难受,总觉得被太子殿下套路了,转瞬一想,殿下关怀新政,心怀万民有什么错?
但储君的安危到底重要,他们提出要求,要东宫的属臣跟在殿下身边!
如此一来,殿下不是孤家寡人,有什么事也可以和臣子们商量,刘健等人还是可靠的,商辂信得过。
若不是朝堂不能缺了内阁的运转,商阁老还想亲自上阵,好悬被朱祐权劝了回去:“父皇不能缺了左膀右臂,我怎么忍心和父皇抢人呢?再说了,一路上舟车劳顿,本宫担心先生的身体。”
两鬓白发丛生的商辂:“殿下……”
朱祐权目光关怀:“先生……”
成为背景板的汪直:“……”
翌日,朱见深找了个借口,让太子亲自主持编书,东宫众人辅佐,于外界宣告闭关数月。朱祐权化名商户之子朱大郎再次南下,他看似乘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实则另有乾坤,车身使用的是防刺杀的坚硬材料,车里更是备齐了武器和盔甲。
朱祐权所在的车队共有六辆马车,半数东宫的属臣都跟来了。其中有刘健,谢迁,李东阳,还有王华与乱入的王守仁——后者是偷偷溜上来的,等王华发现车队已经出发了,加上朱祐权有意回护,王华只能捏着鼻子,面色漆黑地接受逆子混进来的事实。
等朱祐权宣布化名的时候,王华浑身一震,不是朱文华?
联想到数年前的红薯案和朱青天,他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顾及刘健等人也在,才没有贸然发问,十一岁的王守仁就自在多了,不管太子哥哥是不是朱青天,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过了一天一夜,车队来到定作寻访目的地的村庄。
村庄隶属于苏州府,是厂卫特意标出来的士绅剥削之地,东宫属臣大多出自诗书家庭,家境殷实,许多人都是头一次风餐露宿,更没想到苏州府还有这样穷的地方。
在刘健等人无所适从的时候,朱祐权回归了他的老本行,敲百姓门,睡木板床。
见殿下手捧干硬的窝窝头吃得正香,属臣震惊了,刘健眼含热泪,连太子殿下都能入口,他们有什么资格挑剔?
这就是殿下为何被称作圣人的道理。
顿时咬咬牙,安静地吞咽下去,紧接着他们听朱祐权舌灿莲花,探出了令人不齿的事实,哪怕农税合并为一,一些不当人的官僚士绅,也有一百种方法,把农民当做家仆,没日没夜地替他们服务,榨干除耕作以外的价值……
隐田的清丈也有猫腻,一些百年世家,连巡抚都得罪不起。
刘健等人跟着朱祐权四处借宿,睡得腰酸背痛,却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愤怒。王守仁头一次知道表面高洁的当地大族,是如此作恶多端,他牵着父亲的手,虽年少却一声不吭,在朱祐权劝他回马车的时候拒绝了,他认真道:“即便成不了圣人,也要无愧于心,我能坚持的。”
朱祐权温柔地摸摸他的头,随即不再多言。
等四周无人的时候,朱祐权目露寒意,对汪直道:“去安庆府。”
该执行下一步计划了。
……
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朱文华让一些心怀鬼胎之人夜不能寐,为避免睡梦中被举报,重蹈四年前红薯案的下场,他们将安庆府翻了个底朝天,可惜一无所获。
但世上聪明人到底不少,有人在从前增收红薯税的地方布置眼线,还家家户户敲开门,打探朱文华的年纪身形,最后惊讶地发现对方竟是少年,如今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忌惮,杀意在心中翻滚,这江湖大盗少时便如此厉害,日后还了得?
忽然间,一行人租了一个偏远的宅子,领头者说自己是朱大郎,这些年随同父亲行商,开始暗搓搓打探当地的税收情况。霎时警报拉响,故意透出情报的朱祐权微微一笑,负着手在院中观看月亮。
汪直手扶挎刀,半点没有紧张之色,附近埋伏了武艺高强的宫中侍卫与锦衣卫,若殿下少了一根汗毛,他甘愿刷茅厕去。
余光瞥了眼后院的厢房,这些天东宫属臣累得够呛,如今怕是早入睡了,这样也好,否则还要多受一重惊吓。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朱祐权耳朵一动,听到层层叠叠的脚步声,这些士绅大族果然没让他失望,不少家族都豢养了宾客和打.手。
当第一批刺客进入院子,侍卫连同锦衣卫悍然出现,三下五除二将人解决了藏好,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
“慢着。”衣角纤尘不染的太子忽然出声,在他附近的宫中侍卫顿时放慢动作,绷紧脸颊。
“铿锵——”
朱祐权抽出汪直腰间的刀,打落侍卫身后浸了铁水和金汁的匕首,紧接着一挥一送,刺客颈间突现一道血痕,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轰然倒地。
动作干脆,利落,统共不到一秒钟。
“……”就算领头者再头铁,也察觉朱文华的邪门和小院的不对劲了,正欲发出撤退的指令,朱祐权拿着刀欺身而上。
短短数秒,刺客们捂着嘴巴嗬嗬倒下,朱祐权一刀一个,对武器不干净的刺客尤其之狠,领头者被朱祐权卸了下巴挑断手脚筋,丢到一旁准备盘问,飚出的鲜血溅上脸颊,衬得侧脸万分凌厉。
护驾的人看得呆了,自太子出手他们便沦为了看客,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搬运尸体。
“咕咚。”有谁咽口水的声音响起,朱祐权接过汪直递来的手帕,扭头看向回廊。
起夜准备方便,结果听到前院动静的王守仁蹲在死角处,直愣愣地望过来,目光还是涣散的,看样子还没回魂。
朱祐权笑了笑:“人傻了?”
语气与往常一样温和,眉目却矜贵骄傲,手上动作不停,擦拭着颊边的鲜血。
擦好了他把帕子丢给汪直,问道:“还有谁被吵醒了?”
“没,没有,太子哥哥,起夜的就我一人。”
王守仁磕磕绊绊说完,眼睛越来越亮,他竖起手发誓:“今夜之事我不会乱说的!”
“嗯,我相信守仁。”朱祐权梨涡含笑,继而吩咐左右,“本宫遇刺,不得已调动父皇交予我的虎符,调动江南守军,海舰将士,将涉案者捉拿。”
最后他冷然道:“若有反抗者,杀。”
[139]第 139 章:舍去骨头为殿下出气!
“殿下遇刺——”
层层叠叠的喊声响彻四方,宅院霎那间灯火通明,东宫属臣就算睡得再沉也惊醒了。
谁?谁遇刺了??
惊醒之后便是肝胆俱裂,刘健连外裳都来不及穿,踉跄着推开门,迎面碰上漏穿了一只鞋的谢迁,还有发型如鸡窝的王华与李东阳,一行人像是失了说话的功能,蜂拥着往前院跑。
朱祐权坐在石凳上,顺手给自己按了按穴位,在刘健等人眼中,便是一副嘴唇苍白,面无血色的模样。
院里飘荡着浓浓的铁锈气息,接近深黑色的鲜血洒了满地,光是看见平铺的刺客尸体,就知道方才场面有多惊险。
身为文臣哪里见过这个,刘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殿下!”
“本宫无事,那些刺客也都被宫侍和锦衣卫解决了,留了几个活口审问。”
至于审出来的东西,自然是他说了算。
朱祐权声音有些蔫,仍打起精神关怀道:“几位先生可有受惊?”
得知太子没有受伤,属臣的一颗心总算落到肚子里,后怕与酸涩交织,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顾及他们?
储君遇刺,可是天都捅破的大事,一个个的跪地请罪:“臣等救驾来迟,还请千岁责罚!”
见汪直也跪在一边,面上充斥着后怕之色,刘健厉声问:“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有给殿下熬安神汤?!”
放在平日,他哪里会这样大声说话,还不是现下急眼了。
汪直同样急声道:“已经让人去熬了,奴婢劝千岁爷去屋里休息,千岁爷不肯走……”说着,把来龙去脉叙说了一遍,得知这些刺客是莫名其妙跳了出来,一言不发就朝太子下手,东宫属臣面色铁青。
心下充满了不安,就他们一行人,如何能护太子周全,若再有刺客怎么办?当即你一言我一语,恳请太子暴露身份,调动守军。
非常时期,需要守军前来救驾,如今不是掩瞒身份的时候,若殿下出了差错,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朱祐权一一搀扶起他们:“几位先生说的有道理。皇储安危,关乎江山社稷,没有本宫任性的余地,我已着人去办了。”
刘健:“那就好,那就好……”
好悬把朱祐权劝回屋里歇息,几人轮流陪伴,安慰了再安慰,再走出房间的时候,已是更深露重。
谢迁呼出一口气:“不是说留了几个活口审问,我去旁听。”
李东阳:“加我一个。”
王华阴着脸,不言不语地跟在后头,半晌回过神来,他儿子呢?!
十一岁的少年忽然出现,在拐角处鬼祟地望着他:“爹……”
得知王守仁起夜撞上了刺杀现场,王华瞪大眼睛,认定长子是受到了刺激,连忙安抚道:“不过是几具尸体,没什么好怕的。”
王守仁默不作声点点头。
爹你如果声音没有发颤就更可信了。
他担忧地问:“太子哥哥没事吧?”
王华搂过他的肩膀低声道:“没事,没事,为父我还有要事要办,守仁,你先自去歇息,爹去去就来。”
……
一国储君在安庆府现了行踪,随即遭遇行刺,江南震动,天下哗然。
急报传至北京,正在小憩的周太后声音尖锐:“你说什么?”
“哀家的珏哥——!”
高分贝划破了清宁宫,夏时砰地跪下抱住她的腿:“老娘娘!皇爷已经召集百官临朝,千岁爷定能平安归来,老娘娘切勿大动肝火,否则千岁爷该有多伤心!”
后宫如此,前朝也好不到哪里去。内阁乱成了一锅粥,文武百官快疯了,太子殿下不是在修书吗,怎么会突然南下出现在安庆府?
若不是尚有理智,文臣都想逼问皇帝了,直至憔悴的朱见深坐上龙椅,主动揭露了太子南下,是为了亲自探访大明新政的实施程度,前些年太子同样这么干过。
“皇儿心有百姓,用双脚丈量了大半个南方,留下了朱文华朱青天的传说。”
朝堂鸦雀无声。
有人懵了,有人睁大眼睛,面色骤变,混在官场的基本都是聪明人,他们猜测到了什么,莫不是殿下“朱文华”的身份暴露了,随即惹来当地的士绅,宗族……
百官倒吸一口凉气,暗中不服新政,心里有鬼的官员心乱如麻。
勋贵急得跳了脚,就在乾清宫即将变成菜市场的时候,刘大夏一声怒吼:“幕后主使胆敢行刺储君,与谋反无异,杀无赦,诛十族!”
朱见深眼睛闭上又睁开,杀气腾腾道:“说得好!”
“威宁伯王越,英国公张懋!”
“在!”
朱见深缓缓道:“朕命你二人率领轻骑,速速南下,保护太子的同时,清理幕后之人。胆敢伸出爪子动朕的太子,一律抓捕,抄家,疑罪从有,诛十族,杀无赦。”
一个是以文臣之身军功封爵的能人,一个是大明勋臣之首,二人齐齐应声:“臣等奉命,若违君令提头来见!”
朱见深面色缓和些许,语气依旧冰冷。
他将群臣扫视一圈:“诸位臣卿不得求情,朕差些没了皇儿,不介意把求情之人送去与逆贼作伴。”
……
回到坤宁宫,朱见深的表情远没有上朝的时候沉重,但仍有担忧。
他叹了口气,接过万贞儿递来的信件,读了一遍又一遍,皇儿在信中说杀得很开心,南下一趟,天变蓝了水变清了,什么压力都没有了。
这固然是好,可……
皇帝捧着信发愁,可谁知道珏儿是不是报喜不报忧?
思来想去,还是要确认一番,就在这时万贞儿握住他的手:“不若召锦衣卫指挥使来一趟。”
还是爱妻最懂他,朱见深忙召朱骥进宫,质问道:“太子可有伤到一根汗毛?”
朱骥:“……”
朱骥卡壳一瞬,斩钉截铁道:“没有。”
朱见深的心这才安稳:“那就好。”
*
“朱文华……朱文华……怎么会是皇太子?!”
苍老的声音满是怒色:“我周家绝无刺杀太子之心!”
此事想想都荒谬,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是仁君,他们这些士族,还指望着太子登基后取消工商业税,为江南士绅谋取利益,他们疯了才会对皇帝的独苗苗下手!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谁会嫌九族活太长?
随后是年轻些的声音,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惶恐:“父亲,怎么办,我们已经犯下了大错……”
苍老的声音不说话了,似是在思考对策,片刻,急促地下令子嗣族人躲避灾祸。
话还没说完,一声炮响于江岸轰鸣,大明军队破门而入,甲胄摩擦的声音,火器闷肉的声音,在占地广阔,布置风雅的庭院响起,很快归于沉寂。
朱祐权连夜被护送到江西大营避难,王越和张懋紧赶慢赶来到江西,见太子被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唇色仍旧苍白,颊边的梨涡也不活跃了,霎时心疼的和什么似的,恨不能将始作俑者千刀万剐。
听到殿下坚强地说自己没事,杀意越发冲天。
待他们拿到确切的供词,所有反对新政,吸取民脂民膏的士绅与富商遭了殃。文臣出身的王越,带上了自请随军的刘健等人,连同英国公张懋分头行动,杀了个人头滚滚,那几天连天空都是阴暗的,无数人吓破了胆,鲜血在富丽堂皇的朱门口汇聚成小溪。
加上锦衣卫暗中协助,江南只听得哀嚎声,而不见漏网之鱼。
短短数日,无数扎根当地的大族覆灭,史称——血色江南!
早在太子被行刺,罪魁祸首就成了过街老鼠,民间破口大骂,对此义愤填膺。后来英国公等人实行抓捕、灭门之举,因为动静闹得太大了,牵连也甚广,百姓难免惶惶不安,休养数日的太子殿下深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站出来,承认了自己的化名叫朱文华。
江南百姓沸腾了。
圣人和朱青天竟是同一人!
数年前太子揭露红薯案的时候年方几岁,十二,还是十三?
舆论疯狂蔓延的时候,王越正率兵在江西杀人。
忽有亲卫来禀:“伯爷,前方有手持锄头镰刀,高喊着要方氏偿命的十数人队伍,被我们阻拦了下来,他们头戴方巾,看着像是……读书人?”
方氏,就是他们这回要灭的士绅,说到读书人三个字的时候,亲卫迟疑一瞬。
王越拧眉,打马亲自前去查看,队伍最前的老头他越看越熟悉,半晌惊愕道:“彭阁老……彭先生?”
那扛着镰刀的领头者,白发苍苍,已然年迈,正是当年的内阁次辅彭时!
王越入朝为官的时候,彭时也在,他自然认识这张脸。彭时见到故人也是一愣,随后略一颔首:“威宁伯。”
王越看着他们奇怪的造型,沉默了一会和声问:“彭先生率领弟子前来方家,是为何事?”
彭时叹道:“伤害太子殿下者罪不可赦,老夫舍了这一身骨头,也要为殿下出气。恰好我与我的弟子同在庐陵,让威宁伯见笑了。”
他话音落下,弟子振臂高呼:“伤害太子殿下者罪不可赦!”
“伤害太子殿下者罪不可赦!!”
王越:“……”
威宁伯顿觉棘手,这情形他拿不准只能上报,不出多时,收到讯息的朱祐权也沉默了。
自他当太子以来,有两人实在出乎意料,一个刘大夏,一个彭时。
嗯,让人有些掌控不住。
太子殿下怅然道:“我与彭师多年未见,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来人,派车马接彭师过来,威宁伯说彭师年近八旬身躯仍然硬朗,但你们需得小心,切勿颠簸了老人家。”
早就听说殿下顾念旧情,亲耳听到这一席话,不论身边的将军还是士卒都万分感动。
他们喊声震天:“是!”
[140]第 140 章:皇儿别忘了爹娘
“太子殿下……要见老夫?”彭时声音有些颤。
弟子们对视一眼,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脑袋,得知他们托老师的福,也有面见太子的机会,一个个挺起胸膛,拘谨又激动地上了马车。
来接人的军士肃声提醒:“面见殿下不得携带利器,到时还需搜身,诸位得罪了。”
这是自然,殿下刚刚遇刺,安危最是要紧!彭时态度比军士还要严肃,一路上教导弟子面君的礼仪,警告他们不得僭越,等真正到了军营,却涌出近乡情怯之感。
上回见面,还是避雨亭中,年幼的殿下为他送别,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回忆从前的老头眼眶发红,一个身穿白衫,清风朗月的少年缓步走来,见到他,目露欣喜之意:“彭师。”
“殿下!草民参见殿下。”
老头眼泪唰地流下,颤巍巍地跪地行礼,朱祐权连忙搀扶他起来,问他一路可好,这些年在老家过得舒不舒心。
彭时胡乱点头,凝视着他放在心底的寄托,太子殿下,比他想象的更出色十分。
登时悔恨起来,觉得他这些年为殿下造的势还不够,他应该创办影响力更大的书院,更应该让弟子学习武艺,以防殿下受到一丁点伤害!
当年彭时也算朱祐权的半个老师,师徒重逢,太子对老人毫不掩饰的关怀,看呆了一众弟子,原来老师说的都是真的,他与殿下的深厚情谊,高山湍流都隔不开……
叙旧一番,用过午膳,朱祐权拉着彭时坐下:“本宫知道彭师记挂我,可彭师年事已高,怎能不顾惜身体?”
说的是彭时率领弟子扛着镰刀杀上门的行为,可当事人油盐不进,反而担心地问太子有没有哪里受伤。
朱祐权无奈,只得换了个话题,同彭时说起局势的紧迫,说起某些士绅罄竹难书的罪行。
顺手拿出一沓抄家抄出来的罪证,什么勾结官僚,侵占良田都是小儿科,他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吐露烦恼:“抄家后需清点资产,整理记档,詹事府属臣这些天忙碌至极,根本没有旁的空闲。本宫想着等王修撰空闲下来,能够协助于我,联合文坛将这些罪证公布于世,他出身江浙,许有一二熟悉的友人……”
朱祐权话音未落,彭时脱口而出:“那王华尚且年轻,做事许不太稳当,草民愿为殿下分忧。”
朱祐权失笑,正欲摆手,却见彭时红润的面孔满是执着,不由迟疑了。
“殿下!草民还没老呢,就让草民为殿下尽最后几分力吧。”
见朱祐权还想拒绝,彭时就差耍镰刀来证明自己了,吓得朱祐权连忙答应,老头露出满足的笑容,只觉幸福的花朵萦绕心间。
彭时在南方文坛中的威望不是盖的,谁叫他以次辅身份致仕,年纪大辈分又高。
他年近八旬,还能为太子殿下付出,真好。
年岁差极大的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彭时忽然提起朱文华,语气有些吞吐:“那朱文华……”
“正是本宫。”朱祐权道,“彭师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彭时老脸一红,想起当年和弟子强调不要把朱文华和皇太子作比,说君民有别,獬豸远不如圣人。
如今看来,朱文华的声名还是低了,青天,青天,彭时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
多嘹亮的绰号啊,堪配皇太子!
……
成化十八年四月,血色江南结束,已然富裕的国库又肥了两圈。
连带着无数京官落马,帝王之怒令人噤若寒蝉。
皇帝前后派了三拨钦差辅佐太子,开展善后工作,地方还有民间,第一次见识到太子的施政能力,他迅速稳住了局势,让大换血后的官场平稳过渡,安置百姓之举无不体现宽仁。
眼看动荡过去,群臣共同劝太子回京,谁知朱祐权手捏一份诉状——里面写了官僚士绅侵吞军饷,手居然伸到了西北和辽东的边军!
朱祐权对此忧虑不已,最终下定决心:“将士们戍边卫国,忍受苦寒,是可亲可敬之人,容不得半点藏污纳垢。”
“这份诉状,举国为之蒙羞!本宫欲去巡边,先去辽东,后至西北,本宫意已决,卿等不必再劝。”
文臣眼前一黑,瘦了两三圈的刘建手一抖,王守仁若有所悟地扶住老父亲,以防王华昏厥过去。
英国公和南下帮衬的勋贵本想劝阻,可见到太子坚定的眼神,他们犹豫了,若能让殿下接触边军,从而亲近武将,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没看到殿下住江西大营的这段时日,一些小透明将士都得以露脸,士卒训练更有劲了!
就连抄家也抄得兴高采烈,立功劳的机会,谁不喜欢?
他们当即和太子站在一边,说要和陛下请缨,暗中与殿下同行。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文官哪里不知道勋贵打的什么主意?
正要大吵特吵,朱祐权皱起眉,侧身对英国公道:“辛苦张叔与我同行了。”
声音不高不低,张懋敦厚的脸上喜笑颜开:“殿下折煞臣了,臣必万死相护!”
朱祐权轻轻点头,定下出发的日期,转身离去。
堂下一片寂静,刺来的视线差点把张懋片成人干,张懋理都没理他们,不服?有本事你们也跟着!
三天后,看着整整齐齐,要和太子一起巡边的文官队伍,张懋:“……”
王华牵着死活要跟来的儿子的手,心头波澜万千。
勋臣休想同化殿下,高居庙堂的圣君,永远不会成为喊打喊杀的武夫!
北京城后知后觉地得到消息,朝堂再次炸了锅。朱见深眉头紧锁,这回真不是他和珏儿商量好的,翻开辽东送来的快报,上面说建州女真死灰复燃,有蠢蠢欲动之意。
“皇帝!”周太后的声音由远及近,除去成化初年,太后很少来乾清宫,如今是真忍不住了,“快让哀家的珏哥回来,什么巡边,还不知要吃多少苦!”
“皇后呢,皇后难道就舍得,你个狠心的亲爹——”
“母后,贞儿自然舍不得。”朱见深叹了口气,缓缓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回皇儿不听话了,朕和皇后拿他没办法。”
“什么将?珏哥可是大明皇太子!”周太后反驳,“还有,哀家的乖孙最是听话,少给他泼脏水,人人都说太子体恤边军,要与将士同甘苦。”
“……”母后,您重点是不是错了?
朱见深能怎么办,还不是顺了儿子的意,秘密吩咐神机营开拔。成化十八年六月,朱祐权到达辽东,与边军同吃同住,在一些人放松警惕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肃清贪腐,许诺改进军户制度,又过了几天,“一不小心”发现建州女真想再次入侵大明的真相。
“我大明泱泱大国,向来与人为善。成化三年犁庭扫穴,让建州元气十不存一,本宫以为若能行教化,不必起兵戈。”
朱祐权话音刚落,忽有锦衣卫暗探来报,建州女真劫掠了一名六岁的幼童,父母家人痛哭失声!
暗探编故事不打草稿,将一家人的悲惨叙说得活灵活现。
“……”黑了几个度的文官眼睁睁看着殿下的笑意不见了。
朱祐权闭了闭眼,语气带着茫然:“夷狄欺我大明妇孺,本宫是不是不该仁慈?”
英国公心疼极了,铁青着脸道:“殿下宽仁无错,是建州女真该死!”
勋贵武将怒声附和:“是建州女真该死!”
朱祐权睁开眼,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勋贵的谏言,茫然化为了寒意与坚定。
两天后,太子殿下再次用虎符调集兵马,下令扫穴搜山,灭口建州,一个不留!
朱祐权道:“本宫既与将士同吃同住,也该与他们一同出征,否则称不上同甘共苦,本宫不愿违背诺言,愧对世间。”
勋贵傻眼了,文官嘴唇颤啊颤,晕倒的不计其数,唯独王守仁目光晶亮,细看有着惊叹与崇拜。
太子哥哥……好厉害,这借口都想得出来?
成化十八年六月底,二次犁庭开始了。哪怕文官死谏也没拦住太子上战场,何况他们舍不得真的撞死,给殿下难堪,于是一个个掐着太阳穴,乞求太子平安归来。
内里想杀了勋臣的心都有了,若不是这些人撺掇,殿下如何会身陷险境?!
刘健等人更是死命要随军,被安排在远离战场的文书岗位。一个月后,前线大捷,朱祐权下令斩杀建州女真的首领,在刽子手执行刑罚之时,侧过头避开。
他轻声道:“本宫也不想的。若非你们犯下禽兽的罪过……”
随军的文官心都碎了:“殿下……”
死不瞑目的建州首领:“……”
因为地形原因,神机营和一些新式武器没怎么大展身手,等朱祐权处理完辽东的事,迅速带着群臣转战西北。
此时舆论已经发酵,内阁和在京文官觉得天塌了,商辂死死地看着舆图,从牙缝蹦出一句话:“殿下莫非要在勋臣和武将的撺掇下,和蒙古交战?”
白阁老怒发冲冠:“殿下才十七,还是个孩子啊,英国公,逆贼也!”
李阁老也慌了:“若殿下有损,吾和他没完!”
刘大夏最是激进,请求皇帝处死跟随太子的群臣——没错,不管刘健还是张懋都该死,理由是身为近臣不能劝阻储君,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朱见深沉默一会,道:“时雍。”
“臣在。”
“你退下吧。
刘大夏:“……”
朱见深默默打消了去西北找儿子的想法,自从出了个英宗,满朝文武对皇帝亲征闻之色变,虽然他称不上亲征,只是担忧珏儿,想着能不能带妻子一起,但希望好像很是渺茫。
江西庐陵,彭时奋笔疾书,悲愤地写下《勋臣十宗罪》,他彭时和英国公不共戴天!
皇宫大内,朱见深依偎在万贞儿的肩膀上,幽幽地眺望远方。
覃吉等人在远处守候,个个愁眉苦脸,殿下自小被皇爷皇后,宫人内侍呵护着长大,哪里吃过上战场的苦,别说嚷嚷着要处置英国公的文官了,就是他们也急。
万贞儿亲了亲丈夫:“陛下别丧气,珏儿是有分寸的好孩子,万不会做逞强之事。”
“朕没有丧气,珏儿只会大胜归来。世人皆愚笨,不知我儿勇冠三军,智计无双!”
万贞儿笑了,眼底闪烁着骄傲的光芒:“那陛下为何烦忧呢?”
朱见深叹了口气。
皇儿,你玩得开心的同时,别忘了爹爹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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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界结束,明天开始番外,大概是登基日常,群臣发现圣君是诈骗(?)以及地府番外
[141]番外一:大明白月光登基后(一)
成化十八年冬,大明与蒙古诸部正式交战了。官方文书上写的理由是为了击退入侵者,明军被迫反击,只有日薄西山的瓦剌部和远离河套的鞑靼部知道,他们被碰了瓷。
随着大明国力攀升、火器升级,他们想劫掠就劫掠的好日子已经不复返,原以为今年秋冬,他们默契地与南方停战,就能相安无事,结果对面横空出世一杀神!
一村子的村民都消失不见,杀神问他们哪儿去了,一打探,是被鞑靼人掳走了。
杀神惊怒,流着泪说要反击,随后一通操作拿了指挥权,战无不胜,将敌人鸡仔似的撵。
明军从未赢得那么轻松过,被夺走指挥权的将领满脸恍惚,这是太子……殿下……?
心下阵阵狂喜,谁说殿下只好文,这一箩筐的军功,让他们仿佛见到了太宗皇帝,当年的马上帝王!!
大同府庆功宴上,他们找到了英国公等勋臣,表达了十分的感激之情,若没有英国公撺掇、不,支持,殿下如何能参战?
殿下若没有参战,惊才绝艳的武力值与军事才能,如何能显露人前?
英国公,所有将士的大恩人!
英国公张懋:“……”
张懋端着酒,酒水不小心洒出去了半杯。敦厚的脸上满是恍惚,他,真的对殿下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影响?
渐渐转变为镇定,不错,应该是有这回事,张懋内心豪情万丈,喝酒的同时和对方说悄悄话,老弟,你可要站在我这边,帮我和文官对抗啊。
这些天也不知道那些官员发什么疯,仿佛他张懋是杀父仇人,英国公虽不怕这些,却也烦不胜烦。
将领连忙拍胸脯,好说好说,武人本是一体,他们想要争夺未来皇帝的偏爱眷顾,必须团结一致,如今看来,他们的春天已经来临了!
朱祐权打仗打得很开心,朝中凄风苦雨盼望太子归来。得知殿下又“被迫”卷入西北战场,文臣落泪的不计其数,殿下喜欢读书,对骑射兴趣平平,把小白兔放进狼群里,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又怨怪鞑靼等部族野蛮无德,偏要劫掠村民,殿下正直仁爱,心有万民,看到了怎么会不管?
又过了一个月,一封封的捷报传来,朝臣从震惊到麻木,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副神态,无异于王恭厂爆炸,程朱理学被新学说彻底动摇!
武将们脸都憋红了,生怕在朝会上失态叫好,文官的反应便是不一而足,既欣喜大明领土外扩,又高兴圣人千岁威望又近一步,还担心朱祐权亲近武夫。
最后商辂一锤定音,对着内阁的老伙计感叹:“殿下宿慧,强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也能做到最好。”
是啊,其余阁臣鼻尖发酸,要立远超常人的战功,还不知吃了多少苦。
于是对英国公的弹劾更猛烈了,哪怕知道张懋此番也有功劳,皇帝不会贸然处置,他们还是忍不住,可恨《大明律》里没有撺掇储君的罪名……
眼看大战结束,太子仍旧乐不思蜀,朝臣急了,朱见深也急了。
一封一封的亲笔信,从紫禁城飞到边关,朱祐权只能依依不舍地回朝,接驾的官员惊讶万分地发现,殿下竟然带回一个女子,还是个容貌清冷,身背药箱的女子,气质十分独特,让人一眼感受到安宁。
这时候他们想起太子十八了,早该择选东宫妃嫔,可为何他们潜意识里觉得,殿下还是个孩子?
无数人心神震动,明里暗里地朝汪直打探消息,汪直自然否认了对方“太子心悦之人”的身份,微笑着道:“谭姑娘是千岁爷寻来的神医,此番带回太医院一展所长,大人们千万不要胡乱揣测。”
谈姑娘谈允贤,比千岁爷要大三岁,这些年一直在宣府大同一带行医。千岁爷巡察军营后,对医疗条件很是不满,改动一番又往民间招人,发现就属谈姑娘医术最好。只是军营这个环境,女子受欺负了都没处说,千岁惜才,除去谈姑娘为伤兵治疗,平时都让她跟随左右,如今要回京了,千岁召她交谈几句,画下建立皇家医学院的大饼,谈姑娘就被骗了过来。
汪直想到这里,立马把“骗”改为了招揽,别的医官还没这个荣幸被千岁爷看上!
汪直辟谣过后,对谈允贤评估和打量的视线明显少了许多,谈允贤松了口气,又能心无旁骛研究她的药草了。王守仁蹲在一旁,只觉这位谭姐姐呆呆的,他认为自己已然算得上一根筋,痴迷科学方面的问题,哪想谭姐姐比他更痴迷,除了治病就是研究,平日不爱交际。
窥见谈允贤面上的苦恼,他问对方是不是有烦心事,面对聪明又活泼的孩子,谈允贤知无不言:“我在想得了肠痈,到底有没有痊愈的可能,这株药草曾经被我拿去入药,救治肠痈病人,结果失败了。”
王守仁窥见了她眼里的难过与执拗,想了想道:“太子哥哥是天下最博学之人,姐姐何不去问问他?”
谈允贤一愣,以为王守仁在说笑,却发现对方是认真的。她呛得咳嗽了几声,小声说道:“我觉得殿下天纵英明,杀伐果断,并没有一些人以为的温柔好说话,贸然前去,我有些怕。”
王守仁惊奇了,用一种复杂又钦佩的眼神看向她,谈允贤:“可是我的衣着不妥?”
“没有,那谭姐姐你怎么会答应和太子哥哥回京?”
谈允贤理所当然:“殿下都召我了,我不敢不答应。”
虽然有些话她都没听明白,但万一不同意会被灭口吧?
王守仁:“……”
马车上,朱祐权拿了本书看,哪怕他上过战场,如今倚窗读书,好像气质从未有变。
不一会儿外厢传来低语,王守仁爬了进来,朱祐权也不管他,结果这小子讨好地为他捶腿,问他对谈允贤的安排。
朱祐权眼带笑意:“进太医院,医户还有太医世袭的制度也该好好改改了。”
“噢!”
又急忙补充:“殿下最是英明。”
对王守仁的欲言又止,朱祐权起初不太理解,直到他摸透了谈医官的本色,以及那被上天眷顾的直觉,顿时惊讶了。
适时他已回朝,又找了个理由大刀阔斧地整顿太医院,引入解剖手术和新式医学的概念,谈允贤惊喜不已,从此对他万分崇敬,暴露了清冷的外表之下的坦诚和纯粹,当知道谭医官和他回京的理由是怕他所以不敢不来,朱祐权陷入沉思。
汪直也陷入沉思,想起上个月含笑致仕,退休前仍把千岁当眼珠子看待,甚至不顾身份和英国公对喷的商首辅,这其中谁才是聪明人?
成化十九年,军籍制度改革,军户子可科举,优化立功福利。成化二十年成立商会,王华再次上书请求变革文举试题,皇帝同意,继而下令全国沿用,由经义为首转为实干为先。
时有御史撞柱,被武士眼疾手快地拎住,太子面色很冷,亲口宣判他“与国无用”,下场是三代不许科举,革职永不录用!
自从上过战场,朱祐权对待蠢人的耐心少了许多,更不愿意玩从前与宽恕刘大夏相类似的游戏了,刘大夏还能扔去当航海炮灰,这人能干吗?
没有价值还净添乱,他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反对题改。
太子殿下被惹怒了,文武百官清楚地察觉到这一点,正直的君子,发起怒来才是最恐怖的,不知有多少人心疼和埋怨,埋怨罪臣太过分,把光风霁月的殿下气成什么样了!
本还想发表意见的言官退缩了,朝臣再无异议,朱见深提起来都不可思议:“为何百官从未怀疑皇儿有两副面孔?”
朱祐权笑得露出梨涡:“都是名声太好的缘故。”
成化二十三年万寿节,使臣庆贺,万国来朝,第二天,朱见深宣布禅位皇太子。
决定下得十分突然,被架起来当皇帝的朱祐权朝爹爹要说法,他还准备去战场溜一圈,可一旦当上皇帝,前几年想都别想,基于历史原因,百官会上吊给他看!
何况他爹正值壮龄,怎么能偷懒呢?
不知道儿子心理活动的朱见深感动极了,伸手拍拍新帝的肩。
望向宫外缓缓道:“你娘快六十了,爹爹想带她玩一玩,看一看京城外的风景。她三岁进了深宫,如今已有数十年,再待下去,朕怎么舍得?”
朱见深提起万贞儿的年纪,只是在阐述事实,爱意浓郁,而无半分嫌弃。
站在窗外的万贞儿眼角含泪,看着父子俩,朱祐权静了几息,道:“父皇尽管带母后去玩,儿臣愿接过大明江山。”
朱见深面露欣慰,刚想说珏儿长大了,朱祐权又道:“队伍里能不能加我一个?”
朱见深:“……”
“不可!”
“珏儿是爹娘的宝贝,爹娘舍不得你,自然会常回来。”
朱祐权遗憾道:“好吧。”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上位,却没有那么多幺蛾子,太上皇将班底都留好了。如今的内阁三辅算是过渡,刘健,谢迁和李东阳是朱见深看好的下一届阁臣人选,詹事府的属臣,个个如日中天。
乍一看,新朝和旧朝没什么两样,然而百官心里安稳,甚至窃喜,圣君登基成了现实,他们梦想的好日子要来了!
君强臣弱,君弱臣强,乃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作为文臣力捧的新帝,朱祐权刚登上皇位,他们高兴都来不及。
君臣和睦了小半年,得偿所愿的文官连冬日上朝都是快乐的,很快,有人生了老毛病,想要伸出触角试探新君,想让陛下对文人更加包容。
不等他们付诸行动,翌日,朱祐权在朝会上温柔地道:“朕要废除裹脚,从明岁起执行。若无放脚之举,家中男丁不许为官,女子不许高嫁,加设举报制度,举报成功者赐赏银。”
满朝鸦雀无声,有人颤巍巍道:“陛下……”
“朕听着呢,徐大人为我大明肱骨之臣,还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142]番外一:大明白月光登基后(二)
朱祐权明明在笑,态度却是不容置疑,那徐大人刚想以头抢地,就被虎视眈眈的乾清宫侍卫拉走了。
高座龙椅上的帝王道:“朕颁旨意已决,容不得短视之人忤逆。”
所有人都是一惊,为圣君的反常!
陛下对文官向来礼遇,哪里有这般不假辞色的时候,主打一个你尽管苦劝,我不听我不听。
百官甚至忘了给徐大人求情,眼睁睁看着对方像死狗一样离开,接下来,朱祐权贬斥了五六位激烈反对的朝臣。
御史们对视一眼,按捺住满心惊疑,他们的注意力从“陛下竟然要废除裹脚”转变为“陛下为什么忽然变得异常”,一个个忧虑万分,誓要找出陛下态度变化的根源。
没有人怀疑朱祐权是暴露本性,其反常必有原因!
待朝会结束,无数人走门路打探消息,去和汪直套关系的人最多,汪直如今接班覃吉成了司礼监秉笔,又是皇帝跟前最得意的内宦,找他总归错不了。
只听汪直语焉不详,支支吾吾的:“放脚一事,皇爷也很为难……”
好啊,还真给他们探听出了内情,还欲细问,汪直压低声音:“医学院做了研究,说缠足影响生育,近亲结合亦然,新生儿病弱的可能大大增加。皇爷开始不信,拜托科学院的刘院长整理了数据,这一看吓一跳,皇爷难受得三餐没吃下饭,皇爷仁爱万民,自然希望大明境内多婴啼!”
大臣们神色变得凝重,汪直继续道:“这下西洋,开矿,占领新大陆,哪里都缺人,皇爷也是没办法了,宁愿受天下谩骂,也要下猛药,将陋习强硬地纠正过来……”
一听到刘院长三个字,众人便恨得牙痒痒。这人可太该死了,一天到晚撬理学的根基,创办的科学报叫人心惊肉跳,可谁叫他有本事,偏让陛下护着,还有个王守仁也极为可恶,年纪轻轻嘴皮子利索,大儒和他辩论老是输。
至于医学院,建立之初被人抨击得很厉害,现在早就成了妙手回春的圣地,哪怕许多文臣暗地里蛐蛐,医学院还有科学院的本事,他们心知肚明,汪直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听到朱祐权难过得三餐都没吃下饭,众人也开始难过了,他们就知道,陛下强硬如斯,一定是有苦衷的!
还有人红着眼睛道:“臣等都愿为陛下分忧,什么谩骂,陛下何须一肩扛?”
文官一窝蜂地要来数据,看完再无侥幸。又有小道消息传来,一群无脑支持皇帝的勋贵武将,在陛下耳边说他们的坏话,对放脚极其支持,文官们怒了,无耻之徒!
更让人惊慌的是,陛下好像不满此次他们的反应,除了依旧信任从前的詹事府近臣,陛下对内阁都有些疏远了。
这还得了,反对的浪潮就此消散无踪,放脚政策被强硬地推行下去,朱祐权……依旧清清白白,纤尘不染,甚至从汪直处打探出来的真相放了出去,新皇声望更上一层楼!
“……”朱祐权倒是没料到还有意外之喜。
温水煮青蛙小半年,朝堂已然尽在掌握,接下来他不用再披一张仁君的皮,做帝王而不是君子。
谁叫民心、兵权为他所用,谁也翻不出浪花。
要比狠心,他比爹爹有过之而不及。
他问汪直:“朕让你把科学院汇总的数据给他们看,你是不是给朕加戏了?”
果不其然,汪直还真加了。听到“陛下难过得三餐都没吃下饭”,朱祐权嘴角一抽。
这些天他明明胃口很好,就是有些想念爹娘。
没想到自己猜错了皇爷的心思,汪直霎时涌起巨大的恐慌,连忙跪地请罪。朱祐权倒没生气,圣君的名头,一直保持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渐渐的百官就会发现,他是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的帝王,而不是哪一派的代言人。
皇帝拿出新制的铅笔,俊美的脸孔笑意盎然,似含了期待。
“不知他们何时发现朕的真面目呢?”
*
朱祐权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百官的脑补。
他重用厂卫,并不放松对中央及地方的监察,尤其是贪腐,大臣说这是太上皇的要求,太上皇喜欢厂卫,陛下不能更改父道,只能听从。
他呵斥朝臣,将犯错之人毫不留情地贬入狱中,大臣说陛下做太子的时候已经给了罪臣许多机会,都是罪臣没有把握住,否则为何刘大夏得以宽恕,而此人不能?
他下令征战,大臣说陛下是不忍身在敌营的大明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就像当年远征建州女真和草原诸部,明军明明是为拯救,而不是毁灭!
朱祐权:“……”
朱祐权对发明了“拯救论”的王华道:“朕和太上皇一样,出兵建州犁庭扫穴,为何谈不上心狠呢?”
王华就用一种“难道陛下您都忘了”的眼神看向他:“当年建州女真俘虏孩童,是他们有错在先,陛下又从没有征战的经验,效仿太上皇也是理所应当。”
说着,语气变得郑重:“明军不过不得已的反击罢了,陛下监斩时悲恸的眼神,臣一辈子难以忘怀!”
朱祐权沉默一会儿,感叹道:“还是爱卿懂朕。”
王华心里一阵欣喜,为自己和君王的默契。
陛下提拔他重用他,他必万死以报之。只盼日后有入阁的机会,能够做个史书留名的辅臣,刘健三人只是资历老了点罢了,他王华又差在哪?
……等等。
差在有一个叛逆的儿子,一想到王守仁家都不回了,先是推广纺纱机,如今成日研究什么蒸汽机,因为项目保密他人都找不到,王华就气不打一处来。
王守仁,他是不想科举了吗?
枉自己辛辛苦苦考上状元,结果衣钵无人继承,逆子,逆子啊。
天杀的刘大夏!!
等刘健、谢迁和李东阳上位,组成效率极高的一届内阁,百官脑补就更严重了。作为后世钦定的“护君宝”三人组,朱祐权做了什么他们都能圆上,实在圆不过去了,三人便硬圆,反正陛下是千古流芳的仁君圣君,谁也别想泼脏水。
那忠君的劲头,令众臣自愧不如,数年后,刘健领衔的内阁美名广为流传,都能和主持了新政的商辂并列。
皇帝总觉得这三人知道点什么,譬如自己喜欢打仗,又譬如力大无穷。
他一旦升起御驾亲征的念头,刘首辅必然入宫劝阻,苦苦哀求,话里话外都是陛下虽然能轻松地打赢大仗,但龙体才是最重要的,万万不能有所损耗!
朱祐权实在想要上战场,终于有一天,俊美的脸幽幽注视着内阁三辅臣:“可是朕忍不了了。”
内阁寂静了一瞬。
刘健果断道:“还望陛下稍候,待臣寻一个合适的战场,为陛下筹谋!”
[143]地府番外:和乐融融老朱家(一)
地府,明朝皇帝聚居处,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英宗朱祁镇在油锅里翻滚,身上还带着鞭痕,他大哭道:“父皇,父皇,儿臣受不住了,父皇救救儿臣!”
不等他爹朱瞻基说话,一个国字脸,粗眉毛的中年男人冷笑一声,威势赫然,正是太祖皇帝朱元璋。
簇拥在太祖身侧的朱棣龙行虎步,气势同样不凡,见状甩了朱瞻基一个巴掌:“都是你选的好儿子!”
朱瞻基:“……”
作为朱棣钦定的圣孙,宣宗朱瞻基生前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自从在天幕看到他好大儿登基后的操作,朱瞻基地位一落千丈,时不时遭到太爷爷朱元璋和爷爷朱棣的双重殴打。
昏君啊,老朱家千年难遇的昏君是他儿子,朱瞻基气晕过去好几回,每每忆起土木堡之变,在地府悔恨得流下血泪。
他熟练地捂住脸,熟练地撇清关系:“皇爷爷,孙儿没有这样的孩子。”
紧接着往油锅下添了一把火:“孽畜,还敢牵扯朕!!”
身躯肥胖,气质儒雅的仁宗朱高炽作为朱瞻基亲爹,见长子又挨打了,眼里闪过心疼。
他叹了口气,对身旁怨气冲天,眼神阴森森的朱祁钰道:“祁钰啊,再去给那孽畜补个几鞭。”
这孩子被他哥弄走了帝号,身后事凄凉不已,能下来团聚少不了鬼差的通融,最是怜惜他的朱高炽一直将他带在身边。
而今他只认朱祁钰做孙子,至于朱祁镇,有多远滚多远,叫门天子,便是脾气真仁善的仁宗也不能忍受!
朱祁钰慢慢扬起手中的马鞭,声音沙哑得像砂砾:“是,皇爷爷。”
“咻——”
“皇兄,你废除殉葬制度,却还要我的妻妾殉葬。”
朱祁镇:“啊!!”
“咻咻咻——”
“你不但给我取了恶谥,还叫我不入皇陵不得安生!”
朱祁钰每挥一鞭,便阴森森地在兄长耳边数落他的罪行,朱祁镇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哭嚎着痛不欲生。
朱元璋和朱棣听着惨叫,脸色好转了许多,最后朱棣嘱咐道:“祁钰你慢慢打,盯着这孽畜别叫他逃了,朕和你祖宗有事相商。”
朱祁钰:“是,太宗陛下。”
朱元璋:“马鞭还是太温和,不如剥皮楦草,咱都是死人了,皮可以重复剥!”
朱祁钰:“是,谨遵太祖圣谕!”
……
那厢朱祁镇在弟弟的监督下美滋滋受刑,这厢,老朱家皇帝聚在一块议事,边说话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幕,个个面带愁容。
朱瞻基顶着熊猫眼:“孽畜留下一堆烂摊子,见深该怎么收拾?”
朱高炽叹道:“还不知新帝心性如何,这孩子幼时受了许多苦。”
天幕上播放着朱见深登基的画面,皇帝们沉默下来。
孤僻,口吃,这是他们对朱见深童年的印象,新帝命运多舛,大明王朝何尝不是呢。
经历了朱祁镇的骚操作,大明实在经不起折腾了,只盼年轻俊秀的皇帝能够克服万难,当上中兴之主!
朱见深刚刚登位,有什么手段皇帝们还看不出,可周太后的跋扈让人直皱眉,时间来到皇帝大婚,一边抽朱祁镇一边看天幕的朱祁钰停下动作,忽然道:“看来侄儿对皇兄颇为不满,新婚夜像死了爹一样。”
朱祁镇:“嗬……嗬……”
朱祁钰继续好心播报:“侄儿应付完皇后一晚便独宠万选侍,嗯?万贞儿比见深大十七岁??”
景泰帝真惊讶了,他对兄长有恨,对侄儿却是没有,下地府后,复盘执政时的种种还对朱见深颇为愧疚。
要怪就怪自己优柔寡断,一没有杀了南宫里的兄长,二没有解决后嗣问题,若他早听某些大臣的话,见济死后过继见深,下场会不会不一样?
可万万没想到侄儿会迷恋上照料他长大的老宫女!
左看右看,万贞儿不是很漂亮,顶多称得上一句成熟有风情,见深就算想报恩,赐个夫人的名号护着就是了,何需纳入后宫独宠?
还来不及继续惊讶,大婚一个月,朱见深强硬地说要废后。
朱元璋:“……”
朱棣:“……”
朱瞻基:“啊?”
明帝们沉默了,朱元璋怒道:“咱敬重老马,敬重嫡妻,吴氏就算有错何至于废?”
朱棣也不理解,不过想想他与徐皇后相濡以沫多年,万贞儿和新帝之间,或许有着他与徐皇后相同的羁绊,太宗便不那么生气了。
最重要的是,朱见深掌握了嫡母和生母人性的弱点,还真给他废成了!
这才刚大婚一个月啊,想废后并不容易,朱棣从中看出了乾坤独断的帝王雏形,暗暗点头,眼里闪过异彩。
看来见深和他的废物爹不太一样。
直至朱见深说要立万贞儿为后,一见形势不好便改口立为贵妃,并郑重其事道:“没了贞儿,我会死!上穷碧落下黄泉,朕都会缠在她身边。”
皇帝们:“……”
油锅噼啪,地府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连受刑的朱祁镇也瞪大眼,面容一阵扭曲。
朱祁钰眼角抽搐,这是纯正的恋爱脑啊,比太祖太宗敬爱嫡后,他爹宠爱孙氏还过分。
朱元璋从微怒转为大怒:“都是朱祁镇那小兔崽子的错!”
土木堡之战不出现,朱见深好好当他的太子,怎么会生出那么多幺蛾子,他命朱祁钰加重刑罚:“赶快剥皮揎草!”
朱棣闭上眼:“还有朱瞻基。”
朱瞻基条件反射地捂住脸:“皇爷爷,我做错了什么?”
“若不是你废胡氏另立,怎么会给朱见深这小兔崽子树立榜样?”朱棣左掌拎开朱瞻基挡脸的手,又是一巴掌呼过去,“孙氏和那孽畜上位,少不了你的纵容!”
朱瞻基没话说了,英武和儒雅并存的脸上再次划过悔恨。
“还有你。”朱棣打完孙子看向胖儿子,朱高炽一惊,小心说道:“爹……”
“子不教,父之过,瞻基是你儿子,你就没有错吗?!”
“是,是。”被骂习惯的朱高炽点头应下,朱棣一巴掌拍向他的肚皮,朱高炽哎哟一声,整个人西瓜似的滚了起来。
“噗嗤……”朱瞻基一不小心笑了,见朱棣怒瞪过来连忙跑去搀扶,“爹!!”
天幕上播到朱见深给于谦平反,诏书里不乏对英宗的蛐蛐,朱祁镇不敢置信,扒着油锅的边缘大骂逆子,被朱祁钰一鞭子抽得闭上嘴,高高地吊起来做剥皮准备。
朱元璋总算舒服了,和朱棣道:“老四啊,这小子在感情上偏执了些,朝事上还算头脑清醒。”
特别是重用厂卫,监察百官,十分对他胃口。
朱棣也有此感,朱见深不被文官裹挟,很好,他不满朱高炽和朱瞻基的原因还有一点,太迁就文臣了,仁宣之治繁荣不假,没看到边境军备都废弛了,内阁越来越蹬鼻子上脸!
长此以往,文官得势大成什么样,儒家是治国的工具,不是治国的真理。
太宗还在感慨的时候,天幕中的皇帝只去万贞儿的宫殿,帝妃二人独处之时,朱见深那撒娇的模样,叫皇帝们实在没眼看。
朱瞻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无帝王之仪,成何体统?”
他就算再宠孙皇后,也没有事事依她,朱见深和万贞儿二人,仿佛万贞儿才是掌握主导权的那个。
就在朱元璋面色黑沉,忍无可忍的下一秒,天幕传来喜讯,万贵妃有孕了。
老朱家皇帝全都松了口气,皇嗣绵延总是喜事,贵妃大龄怀上更是不易,刚露出丁点笑意,朱见深又开始了,他要为贵妃腹中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祭告太庙,表达内心的狂喜!
“啊——”这是朱祁镇被剥皮的惨叫声。
“……”这是其余帝王无言的沉默声。
深呼吸,放平静,还是平静不了。
“这孩子还没出生呢。”朱元璋捋起衣袖。
朱棣呵呵一笑:“爹说的是,到底年轻了些,该揍。”
朱高炽连忙打圆场,朱瞻基:“皇爷爷和太爷爷息怒!”
下一瞬,朱见深太庙祷告的心声传遍四方——
【不孝孙见深敬告先祖,若太子不能如愿从贵妃腹中降生,不孝孙便断了诸位先祖的香火,直至愿望再次实现】
皇帝们:“???”
朱瞻基呆若木鸡,朱棣虎目喷火,朱高炽祝福的笑容消失了。
祖孙几个浑身僵硬,以为自己幻听了,或者成死人了赶不上潮流。
朱元璋蹭地一声站起来,咆哮响彻地府:“咱揍死你这小兔崽子,老子是你祖宗不是送子娘娘,等万氏生下皇子咱非要修理你不可!!”
[144]地府番外:和乐融融老朱家(二)
憋屈,太憋屈了。
想他们或是英明神武,或是有功社稷的老祖宗,死后还要受不肖子孙的威胁,简直是倒反天罡!
皇帝们出离愤怒了,不仅朱元璋在咆哮,心宽体胖的朱高炽都气得不轻。
骂声足足响了半个时辰,太宗皇帝阴着脸找剥成粉条的朱祁镇泄愤。
朱棣铁掌一挥:“都是你生的好儿子!”
朱祁镇:“啊——”
朱棣打完看向朱瞻基,朱瞻基呼出一口气,自觉地甩了自己一巴掌:“皇爷爷,都是孙儿的错,孙儿不该有这样的孙子。”
朱棣一字一句:“你知道就好!”
万贞儿大龄有孕,却怀得极为舒心,反倒是朱见深掉发,干呕,孕妇该有的妊娠反应他都有。
皇帝们:“……”
他们已经说不出话了。木然的同时大开眼界,开眼的同时深觉丢人,直至天幕上万贞儿开始临盆。
朱棣铁青着脸:“朕虽不想如这不孝孙的意,但为了国祚着想,万氏还是生皇长子为妙。”
朱高炽:“是啊,凭见深对贵妃的痴迷劲,若无法如愿,还不知怎么折腾我们这群祖宗。”
朱瞻基不情不愿:“儿臣附议。”
朱元璋:“哼!”
……
成华二年正月初一,朱祐权降生。皇帝们松了口气,高兴朱家有后,香火也保住了,继而凑到一块,讨论皇长子像谁。
朱高炽笑道:“正月初一,是有大福气的孩子!”
下一秒天幕播放让他震惊的画面,朱见深给孩子取名为“权”,宣布立为太子。
曾经和二弟朱高煦掰手腕,艰难赢得太子之位的朱高炽沉默了。
编造“我爹爱我”“我爹最爱我”,一辈子都没当过太子的造反达人朱棣也沉默了。
唯有朱瞻基表示理解,但他还是吃惊,他从前再偏爱朱祁镇那畜生,也是三个月后立太子,如今朱见深竟是破了他的记录。
仰头观看着天幕中帝王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场景,这何尝不是子凭母贵,爱屋及乌呢,他下意识看了正折磨朱祁镇的朱祁钰一眼,果然,他的次子用复杂的目光望着他。
朱瞻基忽然道:“祁钰,你是爹认定的下一任皇帝。”
朱祁钰抽粉条的动作一停,浓重的怨气消散了几丝。
朱祁镇不可置信:“父……房……”
朱瞻基对长子流下的血泪视而不见,扭过头,发现父亲和爷爷的神色很不对劲,连忙凑到朱元璋身边:“太爷爷。”
“嗯?”
“我爷爷他有些伤心。”
对于长相英武又有极高书画造诣,可惜三十六岁便早逝的朱瞻基,朱元璋是喜爱的,虽恨他把大明江山交到昏君手里,这其中也有他死的太早,来不及教导太子的缘故。
闻言撩起眼皮,瞅了自怨自艾的朱棣和胖孙子一眼,想起自己的太子朱标,还有鬼魂飘荡在外,鬼差至今还没有寻到的建文帝朱允炆,忽然有些怅然。
“老四啊。”朱元璋喊道。
朱棣迅速收拾好心情,绝不承认自己对天幕上的小娃娃存在羡慕嫉妒恨:“爹。”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咱当初着相了。允炆不如你,若能再来一回,你大哥去后,咱定立你为太子。”
朱棣呆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半晌重复了一句:“爹承认了我是太子?”
朱元璋瞧着自己的老儿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老四得位不正,坐上皇位后一刻也不敢松懈,不仅篡改《太祖实录》,还闹出他这老子死而复生立储于他的笑话。
多丢人啊!
朱棣刚下来的时候他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可老四造出一个永乐盛世,还有什么好苛责的呢,想到这里朱元璋点了点头。
朱棣虎目渐渐含了泪,红光满面地道:“鬼差,鬼差!”
两名鬼差很快飘了过来:“太宗陛下有何吩咐?”
朱棣:“地府能不能举办皇太子册立仪式,本宫乃堂堂正正的大明皇太子了!”
鬼差:“……”
朱元璋:“……”
朱棣的无理要求最终遭到拒绝,经过这一遭,他对好圣孙朱瞻基看顺眼了许多,也不再要求“子债父偿”了,对天幕上茁壮成长的朱祐权,更是喜爱不已。
这是福星啊,这是旺他的福星!
瞧那笑涡,多么惹人疼,太宗皇帝威严道:“见深这孩子要好好教导珏儿,否则本宫定不饶他。”
朱高炽暗暗瞪了朱瞻基一眼,朱瞻基有些惶然,他是想让皇爷爷心愿得偿,可也没想到皇爷爷一口一个本宫啊。
正发愁着,天幕上一声活灵活现的鸟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朱见深一点也不顾形象包袱,成天学口技扮鬼脸逗儿子笑,鸡叫鸟叫猫狗叫,就没有他不会的!
朱见深:“汪汪汪汪!”
地府老祖宗:“……”
刚飘走的鬼差踉跄了一下,朱元璋黑了脸,没救了,真是不肖子孙!
渐渐的皇帝们看出了门道,朱见深不仅是父亲,还承担了玩伴和兄长的角色,将所有疼爱倾注给了太子。与此同时,后宫开始了太子之争,王皇后不复淡然,生出与钱太后一同抚养朱祐权的念头,钱太后不惜装病,还编造出英宗托梦的谎言。
这……据他所知,他这个嫂嫂最爱丈夫,如今又是搞的哪一出?
朱祁钰震惊了,听到钱太后的声音,忍着剧痛半死不活看天幕的朱祁镇也震惊了,他气得口吐鲜血,就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襁褓幼童,钱氏!!
哪知刺激还没完,周太后横插一脚,也说英宗给他托了梦,那话术和钱太后的一模一样。
朱祁钰噗嗤一声:“兄长真是好福气。”
又说:“哪想都在侄儿和侄媳的算计之中,哈哈哈哈……”
朱祁镇气晕了过去,朱棣下令:“把他泼醒!”
朱瞻基幽幽对朱高炽道:“爹,我觉得见深又要废后了。”
朱高炽:“儿啊,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这重孙最会见缝插针,达成目的,为此,注重礼法的仁宗连批判都懒得批判了。果不其然朱见深旧事重提,百官阻挠之下,他将王皇后挪出坤宁宫,册万贞儿为皇贵妃,至此,皇后不废似废!
天幕播放的乾清宫一片温馨,皇帝在教太子说话。什么“朱见深最爱万贞儿”,听得祖宗们鸡皮疙瘩起了满身,那亲自描画的斗彩鸡缸杯,更叫朱元璋和朱棣牙疼。
他们想看国家大事,前朝风云,朱见深这小兔崽子还能不能好了?
幸而朱祐权极其聪慧的事实,滋润了他们麻木的心灵,朱棣赞道:“珏儿都会解九连环了,真聪明。”
实则对于朱见深,太宗皇帝也是欣赏的,可他常常令人一言难尽,相比于朱见深,朱祐权白净乖巧,是大明崛起的新的希望,朱棣怎么看怎么顺眼!
紧接着,建州女真有异动的急报让皇帝们竖起了耳朵。
“建州卫。”朱元璋语气不悦,“到底是心大了,咱看就该狠狠的打。”
朱棣一想到建州卫是他设立的,虎目泛上厉色:“爹所言极是,不仅要打,还要把他们打疼,车轮以下男丁尽斩,如此再不成气候。”
朱高炽和朱瞻基却有不同意见,出兵自是必要的,他们还不至于像朱祁镇那般窝囊,但天幕上显示国库空虚,是不是还有更完善的办法?
朱高炽摸了摸滚圆的肚皮:“看看见深的内阁怎么说。”
朱棣不高兴了:“妇人之仁!”
朱瞻基正想调解,天幕中,朱见深雷厉风行地宣布“扫其庭穴,绝其种类”,狠辣的劲头叫议事的大臣大吃一惊,也叫地府静了一静。
朱棣大掌一拍:“好!”
朱元璋暗暗点头,这才是老朱家的种,够果断够决绝!
还没欣慰多久,彭阁老很快出来扫兴,又是罢官又是陈情,朱元璋皱起眉冷笑,骂声都到了嘴边了,两岁的小娃娃——大明太子朱祐权开始发威。
稚嫩的言语,说得彭阁老一愣一愣的,一场冲突消弭无形。
等等。
不太对啊。
天幕上,文官双眼放光,地府中,太祖太宗心道不妙,这,难不成珏儿是和他爹截然不同的性子?
宽仁讲礼,脾气绝佳,可不适合当大权在握的君主,何况此时的大明需要铁腕,才能脱离阵痛。
朱棣心沉了下去,余光瞥见朱高炽目露欣慰,霎时一股怒气上涌,伸脚踹过去。
朱高炽来不及反应就滚远了,朱瞻基大惊失色:“爹!皇爷爷!这……”
朱棣看孙子又不顺眼了,整张脸阴云密布,他厉声怒斥:“好的不学学坏的,你们干脆入赘儒家!”
话音未落,天幕上传来重臣走后,乾清宫父子的问答。
朱见深问朱祐权为什么要给彭时求情,年幼的小孩笑得很开心:“留下他,才能更好地出气。”
朱棣的怒斥戛然而止,表演了什么叫做由阴转晴。
朱高炽笑容一滞,朱瞻基张了张嘴,他们都被神来一笔的转折弄懵了,朱元璋放声大笑:“好!我大明后继有人!”
随即高兴地问朱棣:“老四,你觉得珏儿像谁?”
他第一反应就是隔壁老刘家的太宗皇帝,但珏儿身为老朱家麒麟儿,怎么能和刘恒相似呢。
朱棣沉思片刻,慎重回答:“珏儿谁都不像。天生宿慧,谁人能及?”
朱元璋赞赏不已,对四儿子的回答很满意,父子俩越想越兴奋,乐得笑出了声。
思来想去珏儿性格迥异,想必是母亲万贞儿的功劳了,朱元璋感慨:“见深这媳妇娶得好,咱老朱认。”
朱棣笑容满面:“本宫也认。”
朱瞻基:“……”
朱瞻基还为天幕中小孩的变脸傻眼呢,回过神亲爹又化成皮球不见了,连忙四处寻人:“爹——爹你去哪了?”
[145]地府番外:和乐融融老朱家(完)
朱瞻基好不容易把朱高炽找回来,发现自己和爹被排挤了。
理由是心疼文官的人别来沾边!
朱瞻基可委屈了:“皇爷爷,珏儿是我的血亲后代,珏儿聪慧,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心疼彭时?”
这倒是真心话,放在宣德年间,彭时这类人他也不会给半点面子。
总觉得皇爷爷是在借机惩治,惩治他立了朱祁镇这个畜生,唉。
朱棣:“那你说珏儿聪慧在哪?”
朱瞻基:“……”
朱元璋:“好了,老四,不要分心。”
朱棣:“听爹的。”
天幕中一闪而过的征讨建州之战,看得朱元璋和朱棣喜笑颜开,身心舒畅之下,朱见深终于摆脱了“不孝孙”和“小兔崽子”的评语。随后是朱祐权的成长画面,一帧帧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当他扮作小鸡给母亲贺寿,所有人都被可爱到了,唯有朱见深命人做大公鸡亲子装时,皇帝们面上一闪而过的扭曲。
再次被剥皮的朱祁镇一边惨叫,一边怒斥道:“荒唐!”
朱祁钰冷冷一笑,用刀仔细划拉:“那是见深真挚的爱子之心,一不影响朝政,二能与孩子加深感情。不像兄长,爹不疼儿子不爱,在地下众叛亲离!”
会心一击!
朱祁镇喷出一口血,像个死狗一样不动了。
当看到大明文官拼命给小太子加光环,朱棣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和玩弄股掌之间,又有什么区别。不期然想起当年入主南京,硬骨头腐儒给他造就的种种困难,太宗皇帝眯起眼睛,犹如三伏天喝冰水一样爽。
方孝孺,你若是转世,最好要到见深和珏儿手底下当官,方才不负本宫的一番心意啊。
渐渐的,皇帝们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小太子的聪明程度。听到朱祐权和父皇谋划着拱母亲坐上后位,朱高炽吃了一惊,紧接着朱祐权在周太后面前一番操作,崇王就此失宠,那委屈的小模样,连知道真相的朱元璋都心疼了。
扮可怜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明知道你在装,看客还是没有忍住,朱元璋大掌一挥:“岂有此理!那小胖子,咱早看他不顺眼了,仗着生母无法无天,珏儿对付他的手段还是太温和。”
朱瞻基竟然觉得太爷爷说得有理。
嘶……
珏儿这孩子,恐怖如斯。
眼见胖儿子和大孙子也快变成了朱祐权的形状,朱棣十分满意,皇帝们转变了画风,兴致勃勃地猜测朱祐权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不、神操作。
朱祐权五岁,《蚂蚁论》新鲜出炉,很快察觉自己力大无穷。天幕之下,朱棣神色一变,朱元璋唰地站了起来,他们有些不可置信,还有这等好事儿?
原以为小孩宿慧,就是上天给予大明的礼物,没想到喜上加喜,这,这是文武双全的最高境界!
要知道年代越是往后,史书上天生神力的记载越少,朱元璋红光满面,已经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大笑着拍四儿子的肩膀:“老四,说明咱老朱家祖坟埋的好啊。”
朱棣也笑:“爹,儿子迁都也迁得妙!”
朱元璋忽然笑不出来了,他想到老四以后的皇帝都长眠北京,就留他孤零零地在南边。
“……”到底是谁祖坟埋得好?
天幕还在继续,播放了朱祐权六岁出阁的场景,一举一动尊师重教,百官举子高呼仁君。谁又想到小太子私底下掏镜子臭美,疾言厉色化解了梁芳与万舅舅的野心,还提出了惊为天人的考核法,兵不血刃让周氏外戚败落!
当听到考核法,地府有一瞬间的安静。大明发展到中期,又历经土木堡之变,身躯上缠绕了许多弊端,皇帝们不是不知晓,他们曾一边心痛,一边琢磨,商讨,万万没想到天幕上的小太子摸出了整顿吏治的好办法,还极为可行。
朱元璋眼底闪烁着惊异,欣赏,最后化为自豪:“哈哈哈哈!好一个麒麟儿!”
他欣慰地瞅了眼朱棣一脉,扭头指了指朱祁镇,对行刑官朱祁钰道:“这畜生……到底拥有出色的后代,哼,算他走运!少泼几盆盐水吧。”
“是,太祖陛下。”
天幕还在兢兢业业的播放,小太子故意激化文官内部的矛盾,让皇帝重用勋贵,紧接着赶走了拖后腿的彭时!
避雨亭中,彭阁老泪眼汪汪,看着前来送别的朱祐权,恨不能把命给他。
皇帝们:“……”
朱瞻基张了张嘴,这可真是,他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很快听到太爷爷的赞叹:“好啊,吸髓敲骨,有咱老朱当年的风范。”
朱瞻基:您是物理剥皮加人道毁灭好吗?
朱棣负着手,越看越乐呵,不错,心够黑。要知道珏儿还是幼龄啊,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利用大臣达成目标,朱棣威严道:“指不定后世还有谋圣皇帝的称号,本宫先给珏儿定下了。”
朱瞻基连忙拍马屁:“皇爷爷威武。”
不想再当皮球滚的朱高炽跟着道:“爹英明!”
原以为清理朝堂,便是朱祐权幼年时期的至高点了,哪想还有重磅画面。当看到西苑红薯收获的场景,朱家皇帝再也不能平静,朱元璋心都快跳出来了:“亩产多少?”
朱棣虎目圆瞪没说话,朱瞻基咽了咽口水:“不过一次试种,高达千斤……”
过于刺激的数字,让聚集地掀起高昂的声浪,朱元璋指着天幕中的小太子,不住地道好,叫声把鬼差都吸引了过来:“太祖陛下,太祖陛下。”
朱元璋爆出了凤阳口音:“啥事?”
“隔壁老刘家前来投诉,说您这儿噪音扰人。”
“哼,他们是羡慕咱老朱有天赐的乖孙孙,大明不仅中兴,盛世崛起在望!”朱元璋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
鬼差走后,天幕刚好播放到倭岛的银储量,还有小太子对于出海的规划。
朱棣:“……”
朱棣:“多少???”
轮到朱棣制造噪音了,见皇爷爷踉跄一步,明显被打击得不轻,朱瞻基忙蹿上前扶住爷爷,殊不知朱棣不是被打击,而是心疼。
想起郑和下西洋,他便心疼的滴血,直至“贞权号”成功出海,与永乐年间迥然不同的外交方式,看呆了太宗皇帝,最扎心的是天幕中一众文臣的心声。
【当年永乐皇帝怎么就成了败家子?】
朱棣:“……”
他顾不上朱见深用万贞儿闺名冠名舰船的操作了,他蒲扇般的大掌抖啊抖,抖啊抖,抖了老半天,一个真巴掌呼了过来。
“老四!”朱元璋大怒,“为啥永乐年间净送钱了,你给咱解释解释。”
这怎么解释?朱棣脸都绿了,总不能承认自己没有乖珏儿超前的眼光,他低声道:“爹,别说了。”
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忽然露出示弱的神态,让朱元璋一阵恶寒:“为何不能说?”
朱棣虎目含泪:“我心口疼。”
朱元璋:“……”
还好出了个刘大夏,让太宗皇帝从痛悔的情绪中挣脱,光骂藏匿海图的贼臣出气去了。
见朱祐权让他将功抵罪,朱棣皱着眉,缓缓开口:“珏儿是不是对这贼臣太宽容了。”
朱瞻基道:“孙儿也这般认为。”
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能抵什么用,朱元璋更是不满,此人就该施以酷刑!
话音刚落,更大的震撼随之而来。“皇太子号”完成了海上环球航行,发现了未知的新大陆,当认知之外的画面出现,皇帝们震惊之余,久久未语。
刘大夏也从罪臣变成了英雄,更让人动容的是他对太子的执念,珏儿这是何等的手段,硬生生造出一个医学奇迹!
“珏儿慧眼识珠,爹,我从前还是浅薄了。”朱瞻基喃喃。
他身旁的朱高炽何尝不觉得自己浅薄,能让罪臣疯狂崇拜,完成蜕变,是他都及不上的本事。
朱高炽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看着天幕中的皇帝与太子联手引导商首辅推动变法,数年后,太子不惧艰险走访南方,留下“朱青天”的诨名,再之后利用铁血手段血洗江南,将趴伏在大明身上的毒瘤一一剜去!
朱元璋:“好!!”
朱棣畅快道:“合该如此,宽严并济,该狠的狠,该杀的杀。”
庙号仁宗的真·仁宗朱高炽,深深地望着天幕中被奉为圣主仁君的朱祐权,露出与太祖太宗一模一样的骄傲之色,面上尽是笑容。
瞧见彭时率弟子拎着农具护驾,朱高炽感慨万千,有条件地忽略了彭时被朱祐权忽悠得找不着北的事实,心道这是何等的佳话啊。
《明史》上,还不知留下多少典故。
对了,那锦衣卫指挥使的日记如果发掘……
想到这里朱高炽笑呵呵的,他得和地府建议建议,来个后世人的观影。
不能就他们这群祖宗一惊一乍不是?
“大明是属于年轻人的,见深之后,是珏儿的时代。”他感叹着,扭过头,小声同儿子道,“你待会委托鬼差去人间一趟,看看咱朱家祖坟有没有冒青烟。”
朱瞻基:“……”
朱高炽拍拍肚皮:“越快越好,爹总觉得不太踏实……”
[146]第 146 章:金龙入梦
【卷五·雍正年贵妃之子】
康熙五十二年夏,圆明园,膳房。
“双儿姑娘,一大半奴才出园采买去了,膳房正缺人,如今熬着给年侧福晋进补的药呢。你要的点心晚些再来取,如何?”
听见王公公的回话,钮钴禄格格身边的双儿眉头一皱:“我们格格急着喂两位小阿哥,还望公公通融。”
王公公顿了顿,还是坚持原先的说法。
双儿压抑着怒气,语调不自觉上扬:“我知年侧福晋日日药不离身,但四阿哥五阿哥嘴馋,耽误了时辰你担待的起么?”
年侧福晋的贴身婢女香凝后脚到达,听见这番对话,冷脸走了进来。
“大喊大叫,成何体统?”她扫了双儿一下,“王公公,我来取药了。”
王公公不悦的神色飞快隐去,换上真诚的笑脸:“香凝姑娘请。”
“……”双儿眼睁睁看着香凝提了个食盒,无视她的存在走远了,气得咬紧牙关,耳边传来王公公吩咐人做点心的命令,只觉虚伪至极。
半个时辰后,钮钴禄格格看着双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格格!年侧福晋跟前的香凝……”双儿委屈地诉苦,钮钴禄氏叹了口气,半晌,拍拍她的手。
钮钴禄格格长相普通,唯独银盘似的圆脸,丰腴的身躯称得上有福气,她眼睫低垂:“年侧福晋一进府就霸占了所有的宠爱,王爷若进后院只去她那,隔几日才来看弘历和弘昼。”
“偏偏王爷觉得她懂分寸,知进退,何尝不是她的能耐呢?”
像膳房这点小亏,只能咽下去,钮钴禄缓缓对双儿道:“好了,别生气了,快叫弘历和弘昼进来,天热,别让他们在外头玩野了。”
*
圆明园后湖东岸,离雍亲王办公之地最近的竹子苑,此时正一片静谧。
竹子苑是年侧福晋的住处,竹林依水风景独好。屋里摆了冰鉴,带来徐徐的凉风,婢女们轻手轻脚,生怕打扰男主人午后小憩。
又做梦了……
胤禛清楚地知道自己深陷梦境,可他如何也不舍得醒来。
洁白的云海中,一条小金龙快乐地翻滚,嬉戏,金灿灿的鳞片恍若沐浴着华光。他站在远处看着,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渴望想要触摸,就在这时,小金龙盘成一个金球向他飞来,亲昵地贴上他的脸颊。
胤禛双手捧住金龙,它的身躯是温热的,看上去是细细的条状,实则肚皮鼓鼓,摸上去竟是实心。
小金龙用尾巴尖勾住他的小指,片刻调皮地松开,睡梦中的胤禛在朗笑,现实中,他习惯性皱起的眉心,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这样的梦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
谁人不知雍亲王胤禛的名讳,当今皇四子,夺嫡的热门人选,偏偏在皇上钦赐的圆明园种地礼佛,当起了“天下第一闲人”。
胤禛想当皇帝,为此他猜测圣意,和谋士制定韬光养晦的方针,表面上不争不抢,争取做康熙最孝顺的儿子。
人设立得很成功,可内心的压力,已经快积蓄成一片湖,如今大哥圈禁,二哥彻底废了,十三关进宗人府后失宠,老八被皇上痛骂剥夺继承资格,焉知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皇父的猜忌,局势的压抑,难免让人心态扭曲,他快要被逼疯了。
但胤禛只能忍。他以为生活还得这么过下去,忍到皇上驾崩的那天,小金龙的出现,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自从做了梦,他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愉悦,谁也不知道他在梦中撸龙。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睁开了眼。醒来怅然若失,凤目细长,浑身冷峻的男人翻身坐起,嘴边还带着一抹弧度。
……
雍亲王熟睡的时候,侧间倚着一位绝世美人,仙姿玉貌,说不出的干净剔透。
她身穿汉服十指纤纤,指尖是透明的玉白色,眉宇带着三分病气,更添风流。
在嬷嬷的劝说下,年月婵将补药一饮而尽,耳边是香凝的告状声:“侧福晋,那双儿简直无法无天,还敢议论于您,说什么‘日日药不离身’。好一个钮钴禄格格,以为生了四阿哥就硬气了,能横着走了?”
年月婵用帕子按了按红润的唇瓣,眉心微蹙。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动静,年月婵连忙起身:“爷醒了。”
行走间漂浮着浅淡的幽香,年月婵来到里间,见到胤禛放松的神色有些惊奇。她端起下人呈上的瓷碗,语气轻柔:“爷方才做了什么好梦了?”
紧接着坐到他身边:“刚醒难免口渴,来一盏降暑的莲叶羹。”
胤禛漱了口接过汤羹:“你有心了。”
嘴边的弧度柔和一瞬,便恢复了冷硬之态,喜怒不形于色,八丈远都能冻着人。
年月婵显然习惯了他的性子,并察觉此时王爷心情很好。她抱着他的胳膊道:“莲叶是叫下人去摘的,妾身不过动动嘴皮罢了。”
胤禛看向天仙般的美人,月婵待他体贴入微,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一口气喝完汤羹,他沉吟片刻,屏退众人,终是问出了盘桓许久的疑问:“你近来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年月婵抱着他的手一颤,思索半天睁大了眼:“爷也做梦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叫胤禛变了脸色,她陷入回忆:“是许久之前了……妾身梦见一只小金龙冲进怀中,可妾不敢同别人说,唯恐犯了忌讳。”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那可是龙,皇上还健在呢,讲出来怕是不要命了。
见王爷面色凝重,凤眼翻涌着浪涛,不知是惊疑还是喜意,年月婵不禁惴惴,只见胤禛朝外吩咐:“让当值的府医过来替侧福晋诊脉!”
年月婵还没反应过来:“爷找府医做什么?”
胤禛深深地看着她,用焐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小腹。
年月婵愣住了。
她早产降世气血不足,从小药不离身,入府两年也没个喜讯,故而从没有往有孕的方面想,抱着王爷的力气不自觉加大:“妾身……我……”
犹如风中摇曳的露珠,叫人心间一揪,胤禛握住她的手,将她半揽进怀中,两人安静地等着府医的到来。
府医拎着药箱匆匆赶至,以为年侧福晋身子又不爽了,仔仔细细地把脉良久,忽而察觉不对。
前几天把不出来许是月份浅,今日便明显了,这,这……
“王爷,侧福晋怀胎已一月有余,恭喜王爷,恭喜侧福晋!”
轰地一声,胤禛强压下了狂喜,梦境中的种种浮上脑海,他故意板起沉冷的脸孔,掐着手不叫自己失态。
府医刚想嘀咕王爷这反应怎么不对劲,年月婵便急急道:“我原先喝下的补药,对孩子有影响吗?”
她带着病气的眉目说不出的惶然,府医忙道:“侧福晋饮的方子,没有不利于胎儿的药材,方才诊出的胎息也十分康健,侧福晋勿忧。”
又建议让宫中的太医前来一诊,许会更安心些。
不用他说,胤禛也决议请太医来一趟,不管是基于对月婵的喜欢,还是对孩子本身,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待府医走后,雍亲王胸腔涌动着炽热的情绪,小金龙,小金龙!
虽说是为了立人设,但胤禛做事较真,对佛教道教是真的研究极深,占卜也有一手。
这代表着什么,他是上天承认的下一任帝王,否则金龙怎么会托生在他家,胤禛扯动着嘴角想要大笑,只觉数十年来的郁气全都消散不见。
皇上,您忌惮壮年的儿子又如何?
他用前所未有郑重的态度,对年月婵道:“金龙入梦一事,月婵需放进肚子里,万万不能说出去。”
年月婵捂着嘴用力点头,随即落下了泪。
她哭得很美,滚圆的泪珠一滴滴溅落:“妾身身体不好,嫁进来两年,几乎成了旁人眼中的药罐子,没想到还能为爷孕育子嗣……”
她欣喜的、美梦成真的眼神,将胤禛团团包裹。
胤禛抿着唇替她拭去眼泪,沉声道:“谁说你是药罐子?不可妄自菲薄!”
半训斥的语气,年月婵却是半点不怕,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自从府医过来便在里间伺候的香凝忍不住了:“王爷,您有所不知——”
“香凝。”年月婵连忙制止。
胤禛却道:“你继续说。”
香凝跪在地上,将膳房的冲突润色后一一道来,当听到双儿竟敢议论侧福晋药不离身,胤禛面色当即不好看了。
他最是重规矩,便是在房中与年月婵再亲昵,人前也端得是正经,自然容不下心大的奴婢。
何况如今月婵正是怀胎的危险期,竟还有不长眼的惹她烦心,胤禛咽下了对钮钴禄氏主仆刻薄的评语,摸摸怀中人的发鬓。
附在她耳旁低低道:“爷会保护好你,也会保护好咱们的小金龙。”
这对什么话都闷在心里的雍亲王来说,已是石破天惊的承诺了,年月婵破涕为笑,立马给出回应:“为了孩子,妾身也不能再大喜大悲了,爷可要监督妾身!”
胤禛十分欣慰,待她平复好心情,细细叮嘱屋里的一众人,务必要照看好年侧福晋,那细致的程度,和嬷嬷有的一拼。
年月婵却是知道,一旦被男人庇护羽翼之下,他恨不能方方面面为你考虑好。
她用崇拜的目光盯着他,胤禛平直的嘴唇渐渐扬起弧度,待离开之时,一扫眉间的压抑与阴沉,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
“爷去处理事务了,晚上再来看你。”
年月婵轻柔道:“月婵等着爷。”
胤禛走后,年月婵抚向小腹,眼中是满满的喜悦与珍视。
见香凝一个劲地乐,她也笑了,钮钴禄氏……
她原本不屑对付她,后宅女子有多蠢笨才会对付女人?
只要抓住男人的心,什么都会有。
可偏偏她的小金龙来了,她的孩子天生不凡,什么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谁也不能占去爷的心思,她要她的孩子占据独一无二的偏爱!
“额娘的乖宝贝。”年月婵抬头看向伺候的人,“今日爷定会为我出气,钮钴禄氏那边的动向,记得与我禀报。”
“是!”
[147]第 147 章:年侧福晋发动了
胤禛来到前湖的办公之地,心情依旧激荡,贴身太监苏培盛时不时觑他一眼,又是惊骇又是感慨。
——天知道王爷已经笑了一路了!
不愧是年侧福晋,爷心尖尖上的人有孕,就是和旁人不同,若他不知内情,还以为是鬼上身。
苏培盛露出喜气洋洋的神色,警醒自己务必要待年侧福晋恭敬,不多时听到胤禛吩咐:“伺候钮钴禄氏的双儿不修口舌,退回内务府。钮钴禄氏管教不力罚俸半年,让下人们管好嘴巴,引以为戒。”
苏培盛一惊,这样一来钮钴禄格格的脸面可都丢完了。
不过对方丢脸,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王爷要为心尖尖出气,谁来都得受着,苏培盛朝外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太监立马撒开腿,跑去执行王爷的命令。
胤禛吩咐完便坐下来处理公务了,如今他清闲得很,唯有皇上布置的活推脱不掉,可当下他握着笔,注意力不似往常集中。
黑白分明的字迹,齐刷刷扭成了小金龙的形状,活泼生动,有胖有瘦,胖的是肚皮,瘦的是尾巴……
胤禛笑了声。
苏培盛打了个哆嗦。
胤禛决定不写了,他扔开笔:“去畅春园,本王要向皇阿玛和额娘报喜。”
……
当初年月婵进雍亲王府,是康熙亲自指的婚,听闻喜讯康熙挺高兴,见四儿子事事都向他禀报,他就更舒心了,康熙挥挥手,直接允准了胤禛带太医去圆明园的请求。
胤禛转道去德妃的住处,得知年月婵有孕,德妃当即笑了:“她是个有福的。”
“只是初次怀胎,需小心再小心,年氏又素来体弱,莫犯了吃食的禁忌。”
“是,儿子想着额娘能否拨一个嬷嬷照料,单凭王府里的人,儿子恐看顾得不够周全。”
这还是后院女眷怀孕后,大儿子第一次求她拨人,德妃微微一愣,笑着答应下来:“就让乌林嬷嬷去吧,她服侍我多年,当年额娘生产,少不了她的助力。”
胤禛起身道谢:“谢额娘。”
该聊的都聊完了,气氛忽然变得安静,母子俩相顾无言。
终是胤禛打破了寂静:“儿子告退,近来天气越发热了,还望额娘注意身体。”
得到德妃首肯,胤禛领着乌林嬷嬷和太医离开。离去之时,他遥遥望了匾额一眼,心情竟不再像以往那般沉重,眼前浮现年月婵那写满依恋的面庞,还有梦中小龙翻滚的场景。
他这一生无缘父亲的重视,母亲的疼爱,却依旧能够圆满,不是吗?
胤禛走后,德妃望着门外怔怔出神。另一位贴身嬷嬷低声道:“娘娘……”
“我倒头一次见他这么高兴,老四笑起来竟是这个样子。”
德妃喃喃,她保养得宜的面庞依旧可见清丽,胤禛除了凤眼薄唇,其余五官都继承了德妃,清隽又耐看,可世人皆知雍亲王严厉较真,不近人情,谁还会说他肖母呢?
“娘娘。”嬷嬷又唤了一声,德妃呼出一口气:“罢了,到底有他喜欢的年氏照顾他,就这么不远不近的处着吧。”
“回头给乌林递个口信,务必要精心伺候年侧福晋,来日小主子出生,本宫少不了她的好处。”
……
“四哥这是刚给皇阿玛和额娘请完安?”畅春园外,胤禛正欲上马,十四贝子胤祯忽然冒了出来。
胤祯扬着下巴,笑望着同胞兄长,眉眼春风得意,带着明显的挑衅。
几个月前的毙鹰事件,让八贝勒胤禩彻底倒台,庞大的八爷党不甘失败,转而支持起仗义执言,在康熙面前拼命维护八爷的十四爷,专和雍亲王打擂台。
这几个月十四过得别提多滋润了,权势的美味滋养了他的野心,望着牵马的胤禛,不自觉带了居高临下之意,心想老四虽然老和他们作对,但看在额娘的面上,等他登临大位,不是不可以封亲哥为铁帽子亲王。
若在从前,十四这幅做派定能惹得胤禛生气乃至暴怒,可现如今,心弦一丝波动也无。
甚至满含剧透的快乐,跳吧,跳吧,跳梁小丑而已。
他朝胤祯露出一个微笑,继而点了点头。
“十四弟自便,四哥先走了。”
转身的一瞬间想起什么:“对了,你小四嫂刚诊出身孕,再过八月便要临产,到时十四弟需拿些好东西给侄儿添盆。”
胤祯:“……”
胤祯像是被雷劈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亲哥骑马走了:“他,他在对我笑?”
胤祯吓坏了,几乎忘了原本的来意,满脑袋都是老四中邪了,老四鬼上身。
他急急吩咐:“爷这就去给额娘请安,你们快去探听发生了什么!”
圆明园,钮钴禄格格的住处一片死寂。
弘历和弘昼吃完点心便睡了,坐在她对面,和她换养孩子的耿格格张了张嘴:“姐姐……”
钮钴禄氏眼眶通红,双儿是她入府时便随身伺候的奴婢,也是她最看重的丫鬟,如今双儿被遣返,她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她简直成了雍亲王府的笑柄!
钮钴禄氏捏紧手帕,眼泪簌簌而下,耿格格一拍桌子道:“王爷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他……”
“妹妹!”钮钴禄氏高声制止了耿格格的抱怨,耿格格自知失言,连忙闭了嘴,可内心的荒谬与不忿,却是久久不散。
太荒唐了,王爷的公正都去哪了?年侧福晋也是,看着不食人间烟火,从不与她们为难,没想到是这般恃宠而骄不饶人的主!
耿格格向来直爽,钮钴禄氏却没料到她连王爷都敢评判,刚想警告对方,就在这时外头喧闹起来,带来一个不妙的消息。
年侧福晋有孕了。
钮钴禄和耿氏齐齐一怔,钮钴禄格格擦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
虽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没想到来得那么快,得知王爷迫不及待进畅春园,又是请太医又是请德妃赐下嬷嬷,钮钴禄氏霎时失神。
倏而反应过来,为何她的院中,会知道王爷向德妃娘娘请嬷嬷的隐秘?!
“是……是竹子苑传出来的……”
钮钴禄氏心跌到谷底,耿格格慌乱起来,这是明晃晃的针对啊。
年侧福晋既受王爷专宠,又有得力的娘家,万一她生下阿哥,岂不是凌驾于弘历和弘昼之上?
不对,不对,年氏再受宠,到底是和她一样的汉军旗,是汉人!三阿哥弘时又不聪明,王府世子之位,定是纯满洲血脉的弘历希望最大。
没错,就是这样,耿格格慌乱一瞬又平静下来。她养着弘历,未来早与钮钴禄氏绑在一块了,再没有更改的机会,她与钮钴禄姐姐抱团取暖的选择不会错。
她坚定地握住钮钴禄氏的手:“姐姐,年……她素来体弱,以后还不知道如何呢,咱们不用急。”
杏花园的小佛堂中,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正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为了早夭的弘晖投胎投到好人家,她沉迷礼佛,日日不落。
贴身嬷嬷忽然走了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福晋睁开眼,撑着嬷嬷的手站起来:“有孕了……也好。”
“只盼着孩子健康长成,不要走他大哥的路。”福晋端庄自持的脸上泛起怅然,想了想道,“年氏的身体,还不知能不能支撑分娩。回府之后送点药材过去,请安也免了,到时你亲自去通知。”
嬷嬷鼻尖一酸,福晋的精气神自大阿哥走后就消失了,对府上其余孩子总怀着善意。
也幸而年侧福晋只图王爷的宠,对福晋敬重有加,从没有别苗头的意思,否则有子有宠有家世,样貌仙女似的侧福晋,谁能放心?
竹子苑,年月婵命人带乌林嬷嬷前去安置,随后亲耳听太医说胎息康健,惊喜之余,彻底放下了心。
她露出美丽至极的笑容,趴在胤禛的怀里叙说感激:“若没有爷,妾身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胤禛抚摸着她的发丝,只觉心头酸软,嗓音冷肃地道:“爷已经给允恭和亮工去信了,等有了回信,爷亲自念给你听。”
允恭指年月婵的大哥年希尧,时任广平府知府,亮工指二哥年羹尧,时任四川巡抚,文武双全极得皇上赏识的封疆大吏。
年月婵搂着胤禛的腰搂得更紧了,胤禛斥道:“还不松手?都做额娘的人了,也不怕压到了孩子。”
年月婵心道假正经,王爷明明在笑,面上却露出不安的神情。
胤禛的训斥戛然而止,罢了,月婵才十八岁,平日让乌林嬷嬷多照看着些。
为了不让小金龙受苦,他也要多多监督,谁叫小金龙的额娘什么都不懂。
……
四川成都,巡抚府。
拆开雍亲王来信的年羹尧大喜,整个书房都回荡着他的笑声:“哈哈哈哈,好,好!”
年羹尧器宇轩昂,身躯高大,既有属于武夫的锐利,又有象征读书人的书卷气。
他二十二岁中进士,不到三十成了一省巡抚,堪称青年俊才的典范,此时笑得极为开怀:“爷的妹妹是世上最有福气之人,快,备礼,快马送去雍亲王府,为王爷和妹妹贺喜。”
脑海不自觉地开始畅想,若妹妹生了小格格,他就搜集天下奇珍,让外甥女在娇养中长大;若是小阿哥,日后雍亲王府自然要由他的外甥继承。
甚至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不是不可以肖想!
哼,至于雍王府别的阿哥……
想要染指世子之位,就得做好被他年羹尧剁爪子的准备,年羹尧眉宇一闪而过的狂傲,随即趴在案桌上,殷切地写起回信来。
*
收到回信的胤禛果真遵守承诺,读给年月婵听,他对年羹尧的观感很好,年羹尧极有本事,封疆大吏不会是对方的终点。
哪怕知道了夺嫡的结果,但某些事还是要按他的步调走,譬如他谋划着让年羹尧更进一步,染指兵权。
只不过当下可以安排得更从容些。
胤禛声音低沉,年月婵噙着笑睡了过去,他给年月婵掖好被子,拿着信,披衣走到书房。
苏培盛惊悚地发现,王爷竟是研究起了妇人孕期的注意事项,还画起婴孩小衣的设计图!
苏培盛眼珠子都要脱眶了,主子不慕名利的模样不过做给皇上看,私下为夺嫡殚精竭虑,不敢松弛半分。
而今召集谋士的次数不知为何减少了,王爷竟是真的悠闲起来,望着烛火下勾勒虎头帽的胤禛,苏培盛心头巨震,不知为何想起世祖皇帝的“朕之第一子”。
“……”苏培盛差点一巴掌甩上自己的脸,他真是魔怔了!
胤禛却是坦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月婵母子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作为被依赖的丈夫,被拯救的父亲,花费时间和精力称得上理所应当。
于是身为胚胎的小金龙,还没诞生意识就有了从出生到三岁的衣裳设计稿,那样式比内务府制作的更精致,审美典雅又贵气。
连襁褓的颜色,都被强调了不要大红大绿。淡粉天蓝浅金作为备用,胤禛当着年月婵的面评价:“红绿太过俗气。”
年月婵:“……”
等小金龙生出意识,便听到这辈子的爹在念三百千,语气严谨,重复多遍,白珏陷入沉思,阿玛他是不是有完美主义?
不管是不是有完美主义,他都快把胤禛念的经典背熟了,一边背,一边散发能量滋养年月婵的躯体。
他这辈子的娘亲生来病弱,却拥有易孕体质,一旦到了适合生育的年纪,便会一次次怀上体弱的孩子直至气血散尽。
既然白珏来了,就不会允许此事发生,而今胎儿渐渐大了,年月婵依旧没有半点不适,连府医都直呼神奇。
要知道年侧福晋的孱弱是先天的,恐怕连神医都不能妙手回春!
胤禛却是心知肚明,月婵怀的并非凡胎。他勒令府医不许透露年侧福晋的状况,待她胎像坐稳后,举家从圆明园返回雍亲王府,将年月婵居住的广寒院看管得如同铁桶,一剂安胎药要检验七八遍。
乌林嬷嬷时常以为自己失业了,纠结数月,还是没有告诉宫中的德妃娘娘,她怕娘娘得知王爷的作为后厥过去。
时而心惊不已,孩子还没降生呢,王爷便上心至此,真要出世了那还得了?
……
康熙五十三年三月,钦天监监正求见帝王:“皇上,臣近日占卜,发现星辰异动,两月内恐有大变。”
又说了晦涩的一大段话,叫康熙拧起了眉,他沉声问:“是吉是凶?”
钦天监监正躬身请求再算,康熙允准,又过了两日,监正顶着苍白的脸色下拜:“大吉!”
康熙脸色和缓不少,命他时刻注意天时,监正领命。
钦天监监正走后,康熙吩咐大太监李德全:“去,看看有没有人联络他,利用天象之名搅风弄雨。”
待李德全给出否定的回复,康熙放下了大半疑虑,却还是不甚相信,直至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来临。
京城发生天狗食日,太阳被黑暗吞噬,分明是白天,世界全然黑沉了下来!
霎时哗然无数,人心惶惶,凶兆,这可是大大的凶兆,佛诞日作为民间公认的吉日,更是闽南地区的第二个春节,难道是天命不佑,老天在降下示警?
年月婵卧在榻上,听闻外头的动静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宫中正在举办浴佛仪式,还请了高僧讲经,王爷原本都告了假了,却因为天狗食日,皇上急召,至今都没有归来。
太医说侧福晋产期就在这几天,可千万不能受惊了,乌林嬷嬷按捺住因异象而产生的本能的惊惧,与婢女一道安抚年月婵,说今日天黑得特别早,外头都因此事而讶然。
广寒院烛火通明,故而年月婵没有察觉到异样,如今她眉眼仍带病气,身子骨却康健无比。
正想扶着乌林嬷嬷的手坐直,忽然身下一湿,年月婵惊呼道:“我要生了……”
不好,侧福晋发动了!
[148]第 148 章:六阿哥福宜
“这时候发动了?”福晋看了看天色,心下一沉,“更衣,去广寒院。”
下人们提着灯盏,匆匆簇拥福晋走出正院,福晋边走边问:“王爷呢?”
“王爷如今还在宫中。”
这可真是,不巧的时机全被撞上了。
福晋刚到产房外坐镇,其余女眷后脚便跟了来,李侧福晋,钮钴禄格格,耿格格,武格格,就连常年吃斋念佛的宋格格都出现了。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来广寒院,年月婵入府后独受宠爱,不爱跟人交际,如今在朦胧的灯火下,她们大致看清了院里的格局,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精致宽敞。
传闻还说这是王爷亲手布置的院子——然而李侧福晋顾不上酸,听着产房似有似无的声响,她用生平最大的演技,掩盖住幸灾乐祸的神情。
她对年月婵有点意见,但不多,毕竟膝下长女都出嫁了,快祖母辈的人,早就淡出争宠的行列。
可自从年氏有孕,王爷投在弘时身上的关注陡然少了一大截!
弘时今年十一,正是阿玛管束读书的年纪,都快连胤禛的面都见不着了,李侧福晋怎么会心甘。可恨她每每用弘时做借口邀请王爷,都被年氏挡了回去,李侧福晋别提多呕了,如今看着暗沉沉的天色,心下窃喜。
放在往常,佛诞日发动可是大大的吉兆,可现在……
生孩子恰逢天狗食日,那孩子岂不是灾星?!
在她身后,钮钴禄格格和耿格格也是这般想的。
相比三阿哥弘时,弘历和弘昼才四岁,更需要王爷关怀,可这段时日哥俩的宠爱大不如前,更别提还有来自广寒院暗中的为难。
她们二人本就无宠,被为难也没什么,可年侧福晋竟心狠到不让王爷来她们的院子,弘历前日还问“阿玛什么时候过来”?
这话让钮钴禄格格心如刀绞,几乎落下眼泪,既恨年侧福晋孕期还霸着王爷,又恨自己无能,活泼伶俐的弘历竟还比不上年氏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的胎!
如今倒好,莫不是老天都在帮她,钮钴禄捏着帕子,听着里间乌林嬷嬷劝主子用力的声音,嘴角微翘很快消失不见。
府医在隔间候着,婢女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福晋忍不住道:“侧福晋如何了?”
年氏素来体弱,又碰上天狗食日,万一心生惊惧,很可能母子俱亡。
不一会儿,有人出来回复:“回福晋的话,侧福晋一切都好。”
真心实意的回答,然而没人信。
产房里,年月婵感受着胎儿反哺的气力,撕心裂肺的疼痛被朦胧地隔开。
她双鬓汗湿,美眸惊人的亮,还有心思断断续续地问:“王爷……回来了吗?”
她的小金龙即将来到世间,若阿玛不在场,该有多遗憾!
乌林嬷嬷雷厉风行,与香凝联手瞒下了天狗食日的异象,见年月婵如此长舒一口气,倒也没有怀疑主子生产顺利过头的原因。
毕竟为母则强,再病弱的身子骨也能诞生奇迹。
正欲回答年月婵的话,外间传来嘈杂的声响:“王爷!”
胤禛顶着寒气快步走来,额间还带着汗滴,见到满院莺莺燕燕的一瞬间,焦急尽数收敛,浑身说不出的冷峻与威严。
与他目光相撞的李侧福晋,像被看透了一般,眼神瑟缩了一下,胤禛冷冷地收回视线,对福晋道:“叫她们都散了,福晋也回去歇息吧,这里有爷守着。”
福晋见他这幅模样,就知道是策马狂奔回来的,心说爷还真把年氏这胎放在了心上。其余的倒没什么感觉,她与胤禛说是夫妻,其实更像合作伙伴,她替他打理后院,他给她应有的尊荣。
面上点点头:“也好,妾身在正院等候年妹妹的喜讯。”
福晋都这么说了,其余人哪怕再想看热闹,也知道王爷的命令不容违逆,一个个福身告退,或不情不愿,或心惊不已。
年侧福晋即将生下灾星的喜悦也散去了大半,向来铁面无情的雍亲王,从宫中赶回来还要单独守着,残酷的事实犹如一巴掌甩在她们的脸上。
象征不祥的子嗣,王爷难道一点也没有疙瘩?
……
无关人士都走了,胤禛终于能展露出急切与焦躁,他方才差点想把李氏她们统统禁足,未免惊扰了月婵,这才忍耐下来。
“王爷!”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喊,故作虚弱带着哭腔。
胤禛脸颊抽动,站在门口扬声道:“爷在。”
他参与了年月婵怀胎的全过程,亲眼看到六七个月时,孩子的小手小脚印在额娘的肚皮上,哪怕知道是孩子是金龙转世,是大气运者,但还是难免紧张。
接生产婆的家眷,他都控制住了,给小金龙准备的乳母,也都是他所掌镶白旗下值得信赖的人,方方面面思虑了一遍,觉得再无遗漏,胤禛用匮乏的语言艺术安抚着年月婵,想让她放宽心。
眼见平日寡言的王爷都快成了话痨,府医嬷嬷们默默地合上耳朵,年月婵却是心满意足。
她向来将六分的情绪表现出十分,王爷越是心疼,就越会在乎她们母子。
她攥紧锦被,接下来她得省着点力气了。
*
乾清宫,刚把儿子们赶出宫去,只留下钦天监监正,以及佛家道家高人测算天象的康熙负手而立,沉着脸眺望黑暗的远方。
他御极快六十载,天狗食日这等异象不至于动摇他的统治,但到底叫人心烦。
何况今日还是佛诞!
难不成真是上天示警?
康熙连罪己诏的内容都快想好了,更迁怒于数月前大喊“吉卦”的钦天监监正,只等过了今天,便把对方拿下治罪。
他淡淡问:“算得如何了?灾象何时会消失?”
钦天监监正腿肚子打起哆嗦,还是坚持道:“皇上,卦象显示大、大吉,这不是灾象,是吉兆。”
康熙快气笑了。
他只觉数月半信半疑的自己十分愚蠢,欲厉声让侍卫把人拉下去,一旁受邀参加浴佛仪式的佛家般若住持,还有道教妙法道人齐齐行礼:“皇上且慢。”
两位堪称佛教和道教的领头人,道行深厚声望极盛,只见他们皱着眉,像遇到了千载难逢的难题一般,犹豫地对视一眼。
般若住持阿弥陀佛道:“的确是吉兆。”
妙法道人手指掐出了残影,给出的讯息更为详细:“历来大贵之人降世,都要历经磨难,天狗食日许是磨难的具象……”
若单是监正一人胡言乱语,康熙怎么也不会信,但佛道两教素来有香火之争,两位大师便是为了自己的身后名,也不可能联合起来诓骗他。
萦绕周身的烦躁消失了,康熙忖度片刻,邀请三位能人联合测算。
时间渐渐流逝,钦天监监正,般若住持与妙法道人的脸色趋于苍白。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监正猛然睁开眼:“金光现世,真龙入怀,大气运者即将诞生,至少延续国祚五百年!”
康熙脸色变了。
般若住持合起双掌,目光慈悲明亮:“贵人气运太盛,身负早夭之险,前八年需要压上一压。”
康熙不动声色地问:“既是预言,大气运者降生何方?”
妙法道人道:“京城,东北角。”
康熙静坐几秒,又看了眼漆黑的天色。侍奉在旁的李德全已是冷汗涔涔,强撑着才没有跪在地上,终于听到帝王平静下暗藏波涛的嗓音:“李德全,去查。”
……
雍亲王府坐落在京城东北方向,两个时辰过去,雍亲王年侧福晋还在“拼命”生产,不知博得了多少男主人的怜惜。
就在胤禛焦灼升至顶点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天竟然放亮了。
广寒院走动的下人愕然抬头,立于窗边的钮钴禄格格浑身一颤,耿格格惊骇地瞪大了眼。
李侧福晋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见笼罩京城的黑暗渐散,被遮盖的太阳显露出全貌,煌煌烈日倒挂空中,似是要将人灼瞎。
天狗食日,消失了!
阳光洒落雍亲王府的瞬间,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四方。产婆喜气洋洋,想她接生数十年,还没见过出生就这般白嫩可爱的小阿哥,闭着眼睛像天上的仙童似的,一看就极为健壮。
将哭声嘹亮的六阿哥轻柔地翻过身来检查,产婆瞳孔一颤,骤然失了声。
许久不见报喜的胤禛神色一沉:“怎么了?”
为了能第一时间看到年月婵母子,他抓紧在偏房沐浴了一遍,此时再也忍不住闯了进去,内心翻滚着诸多不好的念想。年月婵原本想要睡过去,见到这幕也挣扎着坐起:“嬷嬷,我的孩子……”
产婆身旁的乌林嬷嬷定睛一看,两秒后,噗通跪了下来。
只见六阿哥右边屁股蛋上印着一道栩栩如生的金龙纹,龙形迷你,龙躯盘着,五爪揣在肚皮处,龙眼不怒自威。
乌林嬷嬷嘴唇蠕动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直至雍亲王进来稳定了情势,终于叫扯着嗓子大哭的六阿哥躺进襁褓里。
瞅见小儿子屁股蛋的胤禛发呆数秒,坐起来的年月婵和他一起发呆,好半天,六阿哥被不明所以的乳母抱进怀中喝奶,雍亲王沸腾的心绪这才平稳了下来。
他低声对年月婵道:“福宜,我们的六阿哥名唤福宜!”
[149]第 149 章:小六,最完美的小孩
“福宜,福宜……”年月婵惊喜地念了几遍,觉得福宜的名字独一无二,既不跟皇孙的弘字辈,又蕴含了亲生父亲的爱怜与祝福。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哪怕她的孩子生来是帝王命,做爹娘的也希望他一生顺遂,在年月婵看来,醒掌天下权和过得自在并不冲突!
面上露出感激又虚弱的笑,恋恋不舍地看了襁褓一眼便睡了过去,也不担心福宜身上的胎记泄露,因为万事都有王爷来安排。
果不其然,胤禛怜惜地摸了摸她的鬓发,迅速接手了产房的所有事宜。
先分发赏银后下令封口,福宜喝奶喝得香甜的时候,他对依旧跪着的乌林嬷嬷道:“额娘处你是回不去了。”
乌林嬷嬷重重磕了个头,如今她知道了这般要命的隐秘,四爷留她一条命已是仁慈,除却劫后余生的庆幸,便是恍惚和火热了。
小阿哥眼瞧着是真龙转世,那身为阿玛的雍亲王,未来又是何等造化?
她坚定道:“奴婢定全心全意伺候侧福晋和六阿哥,不让王爷烦心。”
胤禛嗯了声,哪怕他相信嬷嬷的忠诚,还是要把对方的亲人掌控在手里。
上位者哪里能不多疑。
扭头朝内室望了眼,胤禛按捺住和小福宜亲昵的渴望,宝贝儿子出生的异象瞒不住人,于情于理,他都要再入宫一趟。
皇阿玛会喜欢他的报喜的。
披上崭新的衣袍往外走,就见守在院前的苏培盛笑得和菊花一样:“恭喜爷,恭喜侧福晋!”
胤禛忍不住笑了,只觉身心如玉露琼浆洗涤般的舒畅:“满府上下多发一月月钱,广寒院多发三月!”
霎时满院子喜气洋洋起来,满府分发月钱!王爷这是何等的大方,简直前所未有。
广寒院伺候的下人都要飘飘然了,他们可亲眼看到了,年侧福晋诞下的小阿哥是祥瑞之子,那乌云散去的霞光令人敬畏。兴奋地对视一眼,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胤禛脚步不停地往前院走,刚要让人往宫里递消息,结果宫中就来人了。
来的还是御前大总管李德全的徒弟,压低声音说道:“王爷,皇上急召,快和奴才们走一趟吧?”
……
胤禛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将康熙相召的所有可能预想了一遍。内心划过重重疑思,表面并非一板一眼,而是带着略微出格的笑意向皇父报喜:“皇阿玛,儿臣正要进宫向您汇报,侧福晋年氏为儿臣诞下六斤三两的小阿哥,母子均安!”
康熙坐在炕桌上,凝视着跪在跟前的四儿子,那张素来冰冷克制的脸,浮现的喜悦是真心的。
他忽然忆起方才黑暗俱散,天光大亮的奇景,紧接着李德全来汇报,全京城的皇室宗亲,唯有雍亲王府闹出了生产的动静。
多少年了,他从没那么失态过,看着天狗食日后的烈阳心潮澎湃,想到钦天监和大师的联合批语久久未言。
预言居然应验了。
东北方向,年氏产子,老四倒是幸运!
都说无不灭的王朝,但康熙知道,爱新觉罗氏嘴上说着千代万代,能延续五百年国祚,已是祖宗庇佑。
如今承载着五百年王朝气运的孩子,代表祥瑞的帝星,托生在了老四家。
怎么会选老四呢?
他用前所未有的审视的目光,打量往日他为废太子选定的贤臣,心里挑剔地想着,老四做事死板较真,为人过于刚硬,又没学过帝王之道,身上有着一箩筐缺点。
但褪去帝王的猜疑、制衡的需要,老四孝顺,勤俭,不贪,对天下万民怀有公心,的确是他还立着的一众儿子里最好的选择。
况且国赖长君,他不可能舍了在朝堂耕耘数十年的皇子,去培养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这么看来,帝星的投胎倒是合乎情理。
被皇父深沉目光打量的胤禛,有着一瞬间的悚然。
他跪着的姿势更加笔挺,思虑着哪里出了问题,皇上不可能知道产房里的隐秘,便是知道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护好福宜。
年老雄狮的杀伤力是无穷的,焉知皇父对于天命之子是忌惮还是欢喜。
并非是胤禛不老实,也并非是他怀有二心。他知不知道康熙了解福宜的不凡,才是对福宜更好的保护?
知道。
但这中间还隔着一个他!实在是这些年被折腾怕了,只能装淡泊保平安,若一个不慎让福宜陷入危险的境地,他死了都能气活。
故而祥瑞可以有,但金龙纹是万万不能说,正谨慎思虑着,康熙一笑,伸手点了点他:“起来吧。朕都知道了,无需隐瞒。”
胤禛一愕,康熙继续道:“佛诞生,天象异,你府上的小六生而不凡啊。”
“李德全!”
随着康熙一声令下,候在偏殿的钦天监监正被领了过来,朝胤禛行了个礼:“王爷。”
康熙道:“你把和朕说过的预言,再和老四讲一遍。”
“是。”
随着钦天监监正的叙述,胤禛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上身边也有奇人,最牵动心神的还是那句“气运太盛,身负早夭之险,前八年需要压上一压”,他握起双拳,喉咙干涩道:“皇阿玛……”
康熙料到了胤禛的反应,当下让监正重新返回偏殿,语气不容置疑:“幼子易折,若有个万一,朕和你都承担不起。”
这是相信了预言的意思?心头大石落地,胤禛装出了十分的焦急:“还请皇阿玛护佑福宜!”
康熙很满意他的态度,闻言道:“福宜?”
沉吟片刻:“君子万年,福禄宜之,这小字倒合适。至于日后的大名,朕来取。”
于是福宜的大名沦落为了小字,胤禛沉默一瞬,当即谢恩。
康熙:“朕思来想去,还是要施层障眼法。今日进宫的般若住持,给朕提供了破局之道,福宜气运盛,便让佛教来护,他的意思,是让福宜在雍王府修佛,直到八岁为止。”
“福宜生在佛诞日,岂不就是与佛有缘。”康熙悠悠道,“但妙法道人不同意,朕也觉得不妥,单单修行一家,不管是佛教,道教,都不好!”
在胤禛沉凝的目光里,皇帝断然道:“不如佛道双修,朕的孙儿,值得两教来护。洗三之时,朕会颁下旨意,福宜生为祥瑞,当为民牺牲,命雍王府六阿哥于府中带发修行,为大清祈福!”
“伺候福宜的嬷嬷,乳母和太监,朕来安排,开蒙前还是养在生母膝下,给予他最好的照顾。”
康熙曾迟疑过要不要自己养,让福宜在宫中修行,想想还是罢了,这般会让入世的帝星失去父母亲缘,到底不甚圆满。
反正想念了就召进宫来,修行之人无需避讳,不是吗?
至于日后的读书骑射,他亲自来教,老四学问还行,习武么,四力半的水准还是算了吧。
皇帝笑了笑,十分自得自己的安排,丝毫不知康熙腹诽的胤禛缓缓跪下:“皇阿玛思虑周全,儿臣替福宜拜谢皇玛法。”
顿了顿,他长叩道:“还望皇阿玛饶恕胤禛的隐瞒之过……”
说着,把福宜右边屁股蛋上的金龙胎记仔细道明,康熙浑身一震,喜怒难辨道:“方才为何不报?你好大的胆子。”
“儿臣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兹事体大,六神不定,又不敢在您面前贸然提天命神鬼之说。而今没了顾忌,自然敢言,还请皇阿玛恕罪。”
康熙看了他一会,算他过了关:“起来吧。”
心绪不自觉飘到十万八千里外,皇帝明显坐不住了,恨不能亲眼看看福宜,摸摸小孙子的屁股蛋。
大权在握的帝王明显有着超强的行动力:“等会朕随你秘密出宫。”
胤禛:“……”
康熙忽然想起还有事没说完,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叠奏折,“从明日起别想着躲懒了,朕会给你安排重要的差事。”
胤禛只觉心脏一会起一会落,不知皇上是试探还是什么,他目光清正,尽量自然地答应下来:“儿臣遵旨。”
康熙扫了他一圈,颇有些不满意,他这个儿子,为君还是欠缺了些。
罢了,也不能太计较。既然上天选择了他,慢慢教就是,像老九老十他们时常告状的刻薄小心眼,总能掰过来。
……
胤禛想不到自己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即将陷入新一轮教导。
迈出乾清宫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被冷汗浸湿,风一吹能打摆子。
后怕,喜悦和恐惧齐齐上涌,胤禛轻出了一口气,他望着湛蓝的天空,往永和宫去的同时,眼里压抑的深渊不见了,冷峻的面庞竟浮现与皇上相似的威严和明朗。
转而化为细密的涩意,哪怕他知道福宜带发修行是障眼法,是皇上为保孙儿平安的特殊手段,他还是心里一疼,觉得委屈了小金龙,不能将帝星之名肆意地昭告天下。
只是如今朝堂并不太平,胤禛不想宝贝儿子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内里藏奸推十四上位的老八。他收回思绪,虽然皇上会派遣排查福宜的身边人,但乌林嬷嬷回不来的事,额娘处也得解释解释,哪怕亲母子没有缘分,他也不欲给额娘添堵,而是叫她开怀。
胤禛最终领着永和宫的一堆赏回到王府,康熙低调地没有赏赐,但雍亲王在乾清宫待了很久的消息传出去,还是引得一大堆人警觉、哗然。
年侧福晋生下的六阿哥身具祥瑞,已经不是秘密了,难不成宫中的老爷子也看上了这份“喜”,有意把天下第一闲人抬举出来?
短短半天,福宜的祥瑞之名已经传开,出生即佛诞日,又逢天狗食日消失——亲耳听见啼哭声的人,都无法叙述那一刻的神圣!
此事越传越广越传越广,连带着雍亲王府的风评好了不少,连依旧还在沉睡的年月婵,都被打上福泽深厚的标签。
“该死的祥瑞!”八爷府,九爷咒骂了声,内心十分不信,老四那人有这么大的福气?
要他说生个灾星才对,偏偏给他得了好运道!
可抓狂归抓狂,他们做不了老天爷的主。十四爷也无言了,想起年氏刚怀上的时候,四哥那反常的举动,酸水咕噜噜冒着,在一旁焦躁地转圈圈。
就在这时,康熙秘密来到雍亲王府,在胤禛眼馋的注视下,抱孙子抱得十分熟练。
他也是亲自带过废太子的,动作滞涩了几秒便熟悉了,皇帝看着刚生下来便白嫩的胖崽子怎么看怎么稀罕,他掀开小福宜的襁褓,待看到栩栩如生的金龙胎记,怔愣了好几秒。
活生生在现实中看到天命的象征,与道听途说到底是不同的,数不尽的狂喜漫上心头:“上天到底眷顾大清,眷顾于朕。”
最后两分疑心也尽去了,弄权与猜忌的本能,到底不敌对国运强盛的渴盼,他给胤禛下了死命令,务必让他的乖孙儿健康长大,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变成了夹子。
“小福宜喜不喜欢玛法?”
胤禛手一抖,幸好乳母都退下了,苏培盛也在外头,看不见这一幕。
小福宜呼噜噜睡得正香,根本没办法回答。
回宫的时候皇帝忽然发现了一个疑点,他问李德全:“福宜的襁褓怎么是粉色?”
李德全:“……”
“奴才这就去查。”
终于把老爷子送走,胤禛松了口气,学着皇帝的动作一寸寸地纠正,直至做到最标准,随后迫不及待抱起儿子,用凤眼仔仔细细的丈量。
紧闭的眉眼或许是随了他,过几天就能看见形状,其余五官一看就随了额娘,精致,漂亮。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在胤禛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觉得自家小六是最完美的小孩,如今尚未睁开眼,便比老八老九要聪慧、灵动十分。
福宜挥舞着小胖手,“啪”地轻轻打上阿玛的脸颊,向来冷峻守矩的雍亲王笑了,满足地看着他设计的襁褓,设计的衣裳,眼底闪着细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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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对敌人秋风扫落叶,对自家崽滤镜十级
康熙:粉襁褓?
老四:这叫雅致精美。
[150]第 150 章:祥瑞这张牌,废了!
两天后。
“给侧福晋请安。”
新来的伺候六阿哥的队伍恭敬地行礼,年月婵抱着孩子半倚在床上,轻飘飘地打量过去,柔声说道:“免礼。”
她醒来以后,王爷便将一切和她通了气,她恍惚了很久才接受现实,不是难过,而是开心。有皇上相护,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激动得指尖都在发抖,为自家宝贝光明的未来。
可王爷像是误会了,觉得她是在伤心,声音低沉地道:“带发修行,不过八年而已。福宜受的委屈,爷日后定会补偿。”
年月婵并非不识好歹之人,福宜能平安长成比什么都重要,不过爷认为委屈那便是委屈吧,男人的心疼多多益善才好。
她含泪看向怀中的宝贝,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如何,就在那一瞬间,福宜睁开了眼。
标准的丹凤形状,却是前窄后宽的双眼皮,瞳仁圆溜溜的,比阿玛大了一圈,除了眼型有几分胤禛的影子,其余都随了额娘的标致。
胤禛再次感慨,小六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孩。
新生儿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手抵住脸往爹娘的方向瞧,年月婵哪里还顾得上装哭,她心都化了,有些无措地道:“爷,他是不是在安慰我?”
“都说母子连心,福宜是不忍你难过。”胤禛握住胖崽的小拳头,轻柔地用襁褓遮住,转而肃声道,“坐月子的时候不兴哭泣,知道吗?”
“嗯。”年月婵甜甜蜜蜜地倚上他的肩膀,“都听爷的。”
……
年月婵知道皇上会重新安排福宜的身边人,但看到八个乳母,八个嬷嬷,两个小太监和配备的专属医师,还是吃了一惊。
八个乳母,据她所知皇子才享有这般规格,直至胤禛安抚她,说是李德全暗中送来的,旁人不会知晓,如今广寒院水泼不进,管得比铁桶还要严密。
年月婵于是放下担忧,心安理得地接受。
又过了半日,她发现小六食量大,看着是个霸道的性子,喝完奶,他更爱待在额娘怀里,否则连哼唧都会变得大声。
一离开乳母他就变乖了,安安静静甚少折腾,这个发现叫年月婵欢喜无限,摸摸小脚丫又亲亲福宜的鼻头。
他阿玛沉声点评:“这便是天潢贵胄。”
如果嘴角没有扬起,就更像那么一回事了。
转眼便是洗三,胤禛作为仅剩的、具有夺嫡之姿的亲王——哪怕十四异军突起,也还是个贝子呢,离亲王爵十万八千里,实在无法相较。
故而就算他热衷避世,也无人胆敢小觑。
何况年侧福晋所生的六阿哥又冠以祥瑞之名,重重因素叠加,雍亲王府人流如织,成年皇子除了圈禁的,抱病的,其余都来了个齐全,都想瞧瞧小侄儿长什么样。
这样的场合,侧福晋以下没资格出席,钮钴禄格格听着前院传来的动静,低头绣着纹样。
“这般热闹……”当年弘历和弘昼加起来都比不过。
针尖一不小心刺进指腹,带来火辣辣的疼,王府新派来伺候的丫鬟惊呼了声:“格格!”
钮钴禄用力擦去血珠:“无事。”
原以为年氏诞下的六阿哥是灾星,没想到高兴早了,她知道人生来就是不公平的,可凭什么偏偏有人这般命好?
前院,福晋乌拉那拉氏待客大方妥帖,面上噙着端庄的笑容。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察觉到近来广寒院有些不对劲儿,只是王爷一手包办了人事变动,到底不对劲在何处,她暂时没有看出来。
等到福宜被德高望重的老福晋抱出来的时候,乌拉那拉氏失神一瞬,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站在她身后的李侧福晋揪了揪帕子,心里是真慌了,六阿哥这般可爱,王爷眼里哪里还有弘时?
极少见到出生三日的孩子这般健壮,胎发浓密,臂似藕节,宾客添盆的时候哭得震天响。福宜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胤禛差点心疼得亲自去哄,等小身体被擦拭干净他就不哭了,累得乖乖合上眼睛。
前来观礼的皇亲勋贵,命妇福晋,个个稀罕得不行,只觉不愧是上天认定的祥瑞,三爷诚亲王酸酸地道:“四弟好福气!”
诚亲王就是这样一个性子,没恶意,但不刺你几句不舒坦,自从告发老大魇镇废太子,失去竞逐皇位的资格,他不知失落还是放松,越发放飞自我了。
胤禛愉悦地想,可不是?老三就没有这份福。
别说金龙,恐怕泥鳅都入不得他的梦。
面上做足了兄友弟恭,拱起手道:“多谢三哥。”
五爷恒亲王是个老好人,和跛腿的七爷一人接着一句夸小侄儿,老九轻嗤一声,得到亲哥五爷的瞪视之后讪讪起来,听着满院子的祝福别提多憋屈了。
与他形影不离的老十若有所思,总觉得四哥变了,变得更加……大度?包容?
这两个词让他一阵恶寒,随即眼珠子一转看向十四,压低声音道:“你今日送的添盆礼倒是贵重。”
宾客之中,十四的礼物很是扎眼,一看就用了心。
十四爷能说这是他福晋准备的吗?老十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都是我那婆娘……”
他尤记得畅春园前老四那抹渗人的笑,本想随便给个佩件添盆,被福晋完颜氏尖叫着打了回去,完颜氏还质问他怎能如此轻待祥瑞!
祥瑞,祥瑞,十四耳朵都起茧了,就因为一个婴孩,老四手上仿佛多了筹码,连带着他军中拉拢的新贵摇摆不定,不肯直接投诚。
叛逆心再次上涌,他见不得胤禛春风得意,当即插嘴道:“小侄儿一看就是身板壮的,日后十四叔教他拉弓,长大后定能长成不输阿玛的巴图鲁。”
女眷的队伍里,十四福晋眼前一黑。
谁人不知老四的武力值,是众兄弟中垫底的存在,连老十都卡壳了,不知如何接话,心道一母同胞就是不一样,敢当面揭人短!
作为胤禛的铁杆支持者,十三阿哥胤祥哪怕被幽禁宗人府两个月,出来不为皇父所喜,至今没有爵位傍身,维护四哥仿佛成了本能。他的眼底闪过怒意,正想站出来解围,李德全手捧圣旨,带着一群宫人呼啦啦地来到院里。
“皇上有旨——”
这是除胤禛之外的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无数人目露震惊,瞬间跪了下去。
李德全展开圣旨前,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十四,方才的对话他都听见了,若在从前,他定装作没听见,等皇上问起才会据实已告,可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皇上心有所属,他也得识时务,回头便告上这位爷一状。
笑眯眯地望向襁褓里睡觉的福宜阿哥,人,怎能和天斗呢?
李德全清了清嗓,宣读康熙的亲笔旨意,因钦天监卜算,身为祥瑞的雍亲王六阿哥需带发修行,平日居于府中,为大清祈福。
不知是不是出于补偿,圣旨还有一段,才出生三天的六阿哥入宗谱,上玉牒,皇上特赐道号兼法号——福宜,待遇均与皇子等同。
李德全宣读完,用眼神催促胤禛接旨。
就见方才还心情愉悦,并不为十四弟的反讽生气的雍亲王身躯晃了晃,满院鸦雀无声。
九爷眼睛暴亮,宗室里的八贝勒拥趸全都松了口气,警惕心消散无踪。
四爷手上祥瑞这张牌,废了!
十四张了张嘴,第一反应竟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对刚出生的小侄儿的怜悯,随后反应过来,心道老四你可别怪我,这可不是爷耍的手段,要怪就怪老爷子和钦天监去。
李侧福晋惊得仍没有反应过来,福晋和帮衬她的十三福晋对视一眼,内心皆是忧虑。
只是皇命难违,看着王爷接过圣旨,还不能表现出半分不情愿,福晋抿唇望向睡得正香的福宜,说不出内心是个什么滋味。
这么小的孩子,就要与佛道为伍了……
也不知道坐月子的年氏能不能受住打击?
*
“姐姐,你听说了吗?!”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耿格格来到隔壁钮钴禄格格的屋里,“皇上命六阿哥带发修行,为大清祈福,听说王爷要在前院建堂,专给六阿哥修行用!”
耿格格语调上扬,别提有多高兴。
钮钴禄氏点了点头,哪还有福宜洗三时候的颓然:“听说了,王爷这些日子怕是心情不好,你且注意着些,也别带孩子出去招眼。”
“是是是,都听姐姐的。”耿格格笑了,继而小声说,“广寒院那位恐怕要伤心了。”
钮钴禄氏温声道:“她也是命途多舛。”
是啊,即便受宠又如何,六阿哥再不是弘历的威胁,哪怕王爷捧上天都无妨!
想到这里,耿格格觉得吃饭都香了,亲亲热热挽住钮钴禄格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