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玩偶服(01) 沿着之前布置好的绳索,温壤翻进了五楼的阳台。 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一处安全屋。 成功进入屋内,温壤先检查了一下此前留下的标记,而后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作为少见的五感强化类异能者,温壤的能力看似鸡肋,但在末世中却十分实用。比如此时,他无需深入检查,就能确定屋内十分安全,并没有被外人闯入的痕迹。 而这样的异能,也是他在完成基地任务后和队友分道扬镳、独自“加班”的自信来源。 确认安全后,温壤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这里曾经是一个文身店,墙面上装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末世里,人人都穿着奇装异服,人人都覆着面。 飞溅的血液是最常见的感染源,电影里那些穿着背心短裤砍丧尸的情节根本就不现实。为了安全,即使是夏季,大部分人也从头包裹到脚,最外层还要穿上冲锋衣或者雨衣,避免污染。 作为异能者,温壤得到的装备比普通人好上许多。至少相对透气和配套,不至于闷出痱子或者太过滑稽。 也正因如此,直到一个小时后,温壤才彻底卸下并清洁好了衣物和护具,开始按照流程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身体。 一米九三的身高,精瘦坚实的肌肉。 许久不见太阳而闷白的皮肤上带着一层薄汗,在便携式手电的照耀下,仿佛闪着莹莹的光。 从手臂到肩膀、再从腹部到大腿……像五年来每天都做的那样,温壤一寸寸地检查着身上每一寸的皮肤。 很好,今天的他也是安全的。 虽然他讨厌这种安全检查仪式。 ——即使很多人喜欢,甚至痴迷他这样的身体,但温壤却为此十分自卑,以至于每次看到,都会产生类似于自我厌弃的情绪。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会进入小说的世界里工作。为此,温壤考进了全晋市最好的学校,非常有前瞻性地选择了男妈妈专业,从烹饪到纺织再到幼儿心理学,门门都是年级第一。 但直到毕业他才发现——以他的外貌条件,根本就找不到工作。 那些别人唾手可得的甜蜜爱情故事,从来就不可能属于他。 人才市场里,清纯少年风的长相最受欢迎。那样的面孔可盐可甜,怎样的人设和题材都能适配。无论是撒娇还是摆臭脸,都可爱的要命,是温壤最为羡慕的类型。 另一炙手可热的,是带着古韵的高冷脸。早些年晋市的师尊文化盛行,如果生得这样的一副好面孔,连学都不用上,直接就会被星探拉进剧组,先本色出演两个失忆的剧本再说。 而他这样的壮受……倒也有一定的受众。 只是壮受总和强受绑定在一起,像他这样生得高壮却不强势的温柔人夫,属实是异类中的异类。 HR盯着他的简历看了半天,建议他去隔壁韩漫剧组碰碰运气。 那里还是挺吃他这种类型的。 就是不大让人穿衣服。 …… 温壤叹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一点一点地啃了起来。 为了保住贞洁,他最终进入了对员工没有任何要求的、最为牛马的快穿局。 不能打脸虐渣、不会无双开挂,也没有能挑起修罗场的美貌。即使是在三不限的快穿局里,温壤的权限也依旧很低。 接到了最不知所云的任务:“孕育邪神”。 得到了最不知所云的通关提示:“用爱让祂成长”。 总之是要全心全意的去爱这个攻略对象吧? 温壤只能这么理解。 可,末世都五年了,他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见。 ……更糟糕的是,他还把他的弟弟弄丢了。 寂静的夜里,只有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陪伴。温壤将注意力集中到空气中纷飞的细小灰尘上,努力不去在意口中食物粗糙的口感,尽量不去想那个为他引开尸潮的男孩。 他那么爱哭,划开手臂放血的时候,有没有流眼泪? 世界安静下来,温壤的世界反而变得更吵。 就像是个失去了向导的哨兵,敏锐的五感让他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周围繁杂的信息,叫他无暇抑制汹涌而来的思念。 弟弟在他异能觉醒、高烧不退的时候保护了他。 从此以后,他对世界的感知愈深,对弟弟的思念也就愈甚。 他无时无刻不在捕捉。捕捉文身店里残留的香水味、捕捉镜子上反射的光线、捕捉雨滴落在老旧塑料棚上的噼啪声、捕捉身下珊瑚绒毯贴着皮肉的触感——以及。 ——阳台上传来的奇怪声响。 温壤瞬间警觉。 三更半夜,阳台上的会是什么? 是人?还是丧尸? 这栋楼被他特意清理过,楼道也已用重物封死。想要进屋,必须先从隔壁单元上到天台,再绑上专业的消防绳索垂降两层楼的高度,才能从阳台进入。 外面雨声依旧,老小区的防盗窗十分湿滑。 无论是人还是丧尸,在几乎没有照明的情况下、不发出声响地到达阳台上,这可能吗? 温壤的心跳的极快。他一边仔细分辨着阳台上的异响,一边悄悄摸向了放在枕边的匕首。 那怪声混在簌簌的秋风中,像一只猫咪轻盈地跃进,收着利爪,缓缓迈出厚厚软软的肉垫。 ——应该没有那么大只的猫咪吧。 ——是变异的丧尸猫吗? 温壤不能确定。即使抓住了匕首,他也没有感到一点安心。 杀了五年的丧尸,他知道现在的处境有多么糟糕。 即使他有信心杀死这个莫名的闯入者,但只要对方对自己造成了哪怕一点儿擦伤……他都有可能因为感染而变成丧尸。 而他现在只穿了一条短裤。 温壤放缓呼吸,希望这只是个不幸的巧合,希望门外的那个声音可以自行离去。 ……倏然,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纯黑雨夜里,一个诡异的猫头人剪影出现在玻璃门外。 至少有两米高,身形魁梧,几根胡须闪着银光,猫耳上还挂着像是碎肉的深色物体,一双大眼一眨不眨、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闪电的声音落下。 像是发令枪,门内门外的两人一齐动了起来。 末世的经验告诉温壤,遇到突发情况时,最重要的就是冷静。 如果你不知道做什么,先第一时间找到你的武器。 不过匕首不行。 匕首太短了。在面对比自己更高更壮的对手时,他没有自信在近身搏斗中战胜对方。 温壤往客厅跑去,利用优秀的夜视能力,顺利摸到了藏在沙发下面的改装棒球棍。 趁着对方还在撞门,温壤又将今天刚脱下的皮质护臂重新绑上,希望能够格挡一些可能的伤害。 他不是没有想过逃跑。 可外面的气温太低了。在没有食水和装备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在丧尸横行的城市中生存下去。 更何况,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而他也从来不是逃避问题的性格。 伴随着又一声惊雷,那猫头怪人终于破开了阳台上的玻璃门。一股带着潮气的风涌入,夹杂着复杂的尸臭与血腥味。 温壤躲在客厅,利用店内的镜子观察着来人。 那奇怪的猫头像是游乐园里的玩偶装扮,虽然合身,但很明显地阻碍了它的视线,让它在本就只有月光照耀的房间里反复碰壁,把地上的玻璃碎片踩得嘎吱作响。 它好像知道他的位置,只是不知道如何跨过他布置在阳台门边的障碍。 ……这样的表现,真的不是丧尸吗? 温壤随手抄起旁边木架上的香薰蜡烛,往那人的身后扔去。 如果是丧尸,必然会被突然的声音吸引。 “咚。” 蜡烛触地的一瞬间,那巨大的猫猫头确实像警觉的猫儿一般,瞬间扭了过去。 但随即,就像是终于沿着抛物线反找到了声音的源头,那诡异的猫头又慢悠悠地扭了回来,幽幽地望向了温壤的方向。 像是终于在满屋相同的气味中,发现了真正香甜可口的猎物。猫头人变得激动起来,突然的加速带翻了两人直线距离中所有的物品,就连卧室里的床都被生生撞偏了半米的距离。 混乱中,太阳能手电骨碌碌滚落在地,最后一丝电量也终于消耗殆尽,突然中止的频闪,就好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看见玩偶服朝自己冲来,纵使有所防备,温壤还是下意识的往后一躲。 却躲了个空。 ——那毛茸茸的猫爪子都快扑到他了,但巨大的猫头却卡在了卧室的门框里。 突然的惯性让玩偶服身体一僵。 温壤抓住机会,抡起球棍对着玩偶服的双手就是一击猛劈。外表加焊了金属的球棍带着破风声,狠狠落在了那被雨水打湿的毛绒猫爪上。 “嘭!” 与预想的不同,在他的全力一击后,这猫头怪人竟又重新举起了手,更为激动地朝着他的方向卖力扑抓。 这怎么可能? 他刚才的力道,无论是人还是丧尸,都绝无可能扛得住。 “嘭!” 又是一声巨响:是玩偶服把那诡异的猫咪头套挤到变形,靠着蛮力,强行进到了客厅里。 “朋友,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温壤在家具间腾挪,试图与对方进行沟通。 可猫头人不语,只是一味往他的方向乱扑。 客厅镜子上画着的,是嘻哈摇滚风格的率性涂鸦。 客厅镜子里映出的,是人猫周旋共舞的诡异默剧。 温壤抿了抿嘴,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十分明确——趁着对方又一次被家具绊住脚步,温壤再次蓄力,朝着玩偶服的肩膀挥去。 无论对丧尸还是人,都是一样。 不能直接打头,而是要先攻击肩部阻止冲刺,再对双手进行追击。直到确定对方完全失去了攻击能力,才能进行最后的头部补刀。 ……虽然对着这么大的猫头,可能也补不了什么刀。 但很快温壤就发现,就如攻击手部没有起到任何效果那样,在肩膀受击之后,玩偶服也只是普通的顿了顿,就又继续撞开餐桌、朝他扑来。 这怎么可能? 对方肩膀上的布料比手部的更少,触感反馈也更加清晰。 他确实隔着玩偶服击中了对方,但作为一个成年男子,他的全力一击从未收到过这么微弱的反馈。 没有冲刺的步伐,没有呼痛的闷哼,甚至连伸向他的大猫爪子都没有往下移动分毫。 极度的震惊中,温壤终于逃无可逃、被对方逼到了客厅的角落,狠狠地扑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欢迎光临——!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鞠躬) ■ 遛遛同类型预收: 《病美人说他愿意[快穿]》 “生生世世重病或残疾,只换取再见他一次的机会……楚燃,你真的愿意吗?” 楚燃全身冰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眼神坚定明亮。 他微微一笑:“……我愿意。” □ 人设: 身残志坚野心家:腹黑美人受 纯粹热烈大太阳:反差大狗攻 □【短命天师 x 少年影帝】 楚家世代泄露天机,竭力报答有缘之人,族人无不身患重疾,英年早逝。 年少成名的影帝遭到奇怪诅咒,前来求助,却被要求谈一场协议恋爱。 他的小男朋友表面清冷乖顺,实则超爱作死。一边吐着血一边跳伞蹦极,想亲人的时候也毫不含糊,又神秘又反差……他的一生太短暂又太惊艳,以致于爱上他的人,余生都只能为他而活。 □【盲眼花魁 x 宿敌将军】 树倒猢狲散,曾经惊才艳艳的世子失明失忆,成了京城中的第一花魁。 年少时的死对头将军凯旋回京,于万民簇拥间,听见了熟悉的琴音。 □【】 □【】 □【】 —— □ 食用指南: 1. 酸甜口,小世界基本死遁,结局HE 2. 强强,双疯。记忆会逐渐恢复~ 3. 小世界待完善,先放出来攒攒收藏,求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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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壤放缓呼吸,趁着玩偶服不注意,悄悄将双腿曲起,手臂也调整到合适的姿势,而后用腰部发力,猛地一顶胯,成功起桥! 好! 玩偶服显然没意料到他的动作,被突然转变的重心带的身体前倾,巨大的猫猫脑袋嗑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是现在! 温壤一手抓住玩偶服的手臂,一脚抵住地面,利用惯性将两人的姿势调转,而后从护臂的绑带中抽出匕首,对着玩偶头套与身体的交接处就是猛地一刺! “噗呲。”匕首穿透布料、插入脖颈。 匕首反馈而来的肉感绝不属于人类。不仅更为坚硬,而且连一滴血都没有喷溅出来,就好像他戳刺的不是什么生物的颈项,而是一个真正的木质猫咪玩偶。 温壤拔出匕首,再一次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呲。”这一次,他用的力气更大。 不论是人、丧尸还是变异大猫,头掉了就一定会死。 棒球棍解决不了,就上匕首。 一刀解决不了,就再来一刀。 温壤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身体死死地反压住玩偶服,同时试图拔出匕首、再对这个怪物的脑袋来上一刀。 但玩偶服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以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坐起,轻松地挣开了温壤的单手束缚,伸手向温壤的腰部抓去。 温壤对这一情况早有防备。他立刻起身后撤,却还是被狠掐了一把腰侧。 剧痛传来,他确信在刚刚这短短的一秒钟里,他的腰已经被对方掐紫了。 温壤挣扎着站起来,大喘着气,重新抄起旁边的棒球棍,毫无章法地对着它的头就是一顿乱锤。 今晚的一切都太过莫名其妙,他的情绪也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打不退、捅不穿、杀不掉。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又为什么要来与他纠缠? 末世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又为什么会来找上他? 被捅刺脖颈后又被连续追击,就算是变异丧尸,也早该失去战斗能力了。 但玩偶服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一样,在温壤的攻势减弱后,它的第一反应就是调整姿势、用手去够对方的脚踝。 疯子! 温壤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一味地敲击着玩偶服伸向他身体的手,发泄着失控的情绪。 从他的角度,甚至可以看见那半截匕首还卡在玩偶头套与身体之间,泛着微微的冷光,好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打与不打都没有用。 玩偶服只是想抓住他。 又是一次险险躲过,疲惫感一点点从双手蔓延到全身,温壤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不可能赢的。 得跑。 一把扯过旁边的餐椅挡在两人之间,温壤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卧室的阳台跑去。 别管什么衣服装备食物水,丧尸至少是可以被打死的。 就算浑身上下只有一条湿透了的短裤,他也可以先找个居民楼暂避,躲过这一劫。雨声那么大,他又有异能,丧尸没那么容易发现他。 可等温壤跑到房间里,淡淡的月光一照,他才发现他根本出不去。 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被玩偶服撞碎,满地都是尖锐的玻璃碎片。 它的脚很大,踩在地上的痕迹十分明显。夜色中,温壤甚至能看见玻璃渣上零星的丧尸碎肉。 而他没有鞋子。 阳台外的风雨呼呼地往房间里灌,温壤感觉自己也被这风吹透了,思维慢慢从麻木的状态中清醒。他回过头去,发现玩偶服还待在刚才的位置,正歪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有了月光的辅助,这一次,温壤终于看清了玩偶服的长相。 ——HelloKitty。 ——HelloKitty?! 不,很明显不是。最多只能算是拙劣的模仿。 五官的分布并不和谐,缝线也十分粗糙,头大但身体更长,面上满是干涸的血液。搭配上这怪人的健壮身材,显得恐怖而又滑稽。 就像是他今晚的遭遇。 温壤本以为,在站起身后,玩偶服会在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 但并没有。 在温壤的注视中,它竟是先举起了毛茸茸的猫爪,慢慢凑到了那应该是鼻子的地方,深深地嗅了嗅上面残留的味道。 温壤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炸了。 它在闻什么? 他的味道吗? 温壤回头,看向阳台外垂坠着的、他用来出入的消防绳索。 听说异能者被感染的概率不是100%,要不拼一把? 但玩偶服的速度却比他下决定的速度更快。 这一次,它甚至知道侧着脑袋过门了。 在最后的决策时间里,温壤用脚一蹬地,整个人倒进了刚才被玩偶服踹得半歪的大床上。 ……如果注定要被人摁着蹭来蹭去、窒息到死,那他选择在温暖的大床上,而非满是雨水和玻璃渣的冰凉地面。 果然。下一秒,那穿着玩偶服的怪物就像一只看到主人回家的大狗,兴奋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 次日,清晨。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鸟鸣声清脆,阳光懒懒地照进房间里,将一地的狼藉照得透亮。 原本整洁干净的房间,此时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墙上的浮世绘挂画掉在地上,锦鲤的图案被雨水浸湿,彩墨晕开泛出微微的粉。地上的碎玻璃一闪一闪,是这新造荷塘中带着彩光的雨花石。 床上,穿着白色猫咪玩偶服的怪物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伏着。 仔细看去,在它与被褥之间,还夹着一个几乎不着寸缕的男人。一条精壮有力的长腿从黑色的珊瑚绒被子中探出,脚踝和膝盖上有着明显被抓掐出来的淤紫,为这诡异的一幕增添了几分情色的意味。 半梦半醒间,温壤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怪物本就比他强壮,又穿了身沾了水的厚重皮套,整个人像死尸一样盖在他的身上,重的要命,连呼吸的空余都没留给他。 但凡他有一点点的抗拒动作,下一秒就会迎来新的一轮摸摸蹭蹭,然后被抓得更紧。 被熬了一晚上的鹰,温壤已经放弃抵抗了。 他转而开始思考,想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有什么目的。 要不是身上的疼痛太过真实,温壤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不死怪物,大半夜打碎玻璃闯进他的安全屋,被他又锤又捅也不反抗,费尽周折,到头来却只是为了抱着他睡觉? 甚至还不是什么正经的玩偶,而是个山寨版的HelloKitty。 听起来好像童话故事啊。 想到这儿,温壤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离开学院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这些可爱的东西了。 思及此,温壤干脆趁着对方睡着,仔细地打量起了这个奇怪的生物。 说它是人类吧,它的力量和抗击打能力明显不属于人类,即使是异能者也不可能强到这种程度。 但说它是丧尸吧……温壤还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丧尸。 它甚至有一定的学习和思考能力。至少,在第二次通过卧室门的时候,它没再被门框卡住脑袋。 努力把压麻了的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温壤忍不住摸了摸那看着就很柔软的猫头。虽然粘了些雨水和尸血,但这末世里难得的毛绒质感还是让温壤忍不住摸了又摸。 那猫耳上装饰的红色蝴蝶结,竟然还是丝绸材质的。 里面还包着棉。 一点点将猫头上的结块用手捋开,温壤感到莫名的满足。 唯一不巧的是,在梳理到猫猫右侧下巴的时候,温壤发现了一把还没被拔出的匕首。 “……” 虽然知道这家伙生命力顽强,但是不是得把它拔出来? 又或者,趁这个机会,再试试看能不能杀了它? 反正它死了,这衣服也能扒下来摸。 几番纠结中,温壤忽然想到,作为快穿局最低级的员工,他虽然没有专属的随身系统,却也有着一个小小的查询权限。 只要呼叫查询,就能得知对方的真实姓名等基础信息。 非常鸡肋,只偶尔在分辨尸体身份的时候好用。 但这时候似乎能派上用场。 温壤犹豫着呼叫出系统,勉强给面前的巨大猫猫头对上焦,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申请了查询。 这一次,系统的反应速度出奇的快。 【目标姓名:???】 【目标身份:你的攻略对象】 【当前好感度:999/999】 温壤撸猫的手顿在半空。 “……?!!!” 第3章 玩偶服(03) 坏消息:在家好好的,被猫闯进来吸了。 好消息: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猫。 距离那晚的袭击已经过去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温壤调整好了心态,对玩偶服建立了初步的了解,并且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与他的接触越多,玩偶服就越聪明。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因为玩偶服有一定的思考能力。 所以那晚,它才会在第二次经过卧室门的时候,侧着身让大脑袋先走。 可玩偶服的智力进步实在是太快了。 只是抱着他睡了三晚,这家伙现在都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了。 白天的时候也不会再强行摁住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第一天时只会呆呆地拿着东西不动,但现在,它已经知道了一些基础物品的名字,甚至还能帮忙更换阳台上的大玻璃门。 温壤十分欣慰,对这次任务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为了能给自己的任务对象一个舒适的成长环境,他还重新规划了房间里家具的布局,把细碎危险的物品收进了玩偶服拿不到的地方。 当年在学校里学到的育儿心得,竟然在这里发挥了作用。 虽然他是男妈妈专业毕业的,不过他并不是那种把对象当孩子宠的人。 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温壤发现了一个让他不想承认的真相——玩偶服真的是一只丧尸。 之所以横冲直撞,是因为它看不见。 不是因为玩偶头套遮挡了视线,而是因为丧尸的视觉能力本就微乎其微。 基地里有明确的研究数据。以丧尸的视力,最多只能分辨出直射的强光。 它们所有的行动,全靠听觉和嗅觉。 比较危险的是,和其他的丧尸一样,玩偶服有一定的触觉感知,却把控不住自己的力气。 比如,在触碰不到他的时候,它很容易失去耐心,完全忽略刚刚听到的指令,只想冲破两人间的一切障碍物,跑到他的面前来。 但在触碰得到的时候,它又不知轻重。 隔着毛绒猫爪都能把温壤抓到痛叫——痛到忍不住的那种——而后还要歪头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感觉下一秒就要在网上发帖:“刚捡来的人类一摸就叫,是生病了吗?” 温壤对此很是无奈。 可一想到那满格的好感度,他就又心软了。 想捏就捏吧。 他体格儿壮实,捏捏又捏不坏。 你又能对一只丧尸要求什么呢? 更何况,这还是只能听懂人话、不追着人乱啃的、对你好感度百分百的猫猫头丧尸。 温壤也不是没有想过,喂它两口肉试试。 安全屋里存了一些纱布与酒精,有基础的卫生条件。既然玩偶服只是贴一贴他就能变聪明,那如果吃了他的肉呢?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只是,他才刚刚割开大腿上的皮肉,原本安静蹲在一边的玩偶服就突然炸毛,大爪子一挥,非常激动地拍掉了他手上的匕首。 ——那匕首还是从它脖子里拔出来的呢。 被它打断,温壤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愚蠢。 果然,割肉喂血什么的,还是太不切实际了。 而且,在异能的影响下,他真的很不耐痛。 就算玩偶服没有阻止他,他也不一定真的有那个勇气、真的生剜出一块肉来。 温壤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身收拾消毒的时候,玩偶服偷偷捡起了他擦拭血迹的纸巾,悄悄地从脖子处塞进了嘴里,囫囵着把它吞进了肚子。 于是第二天,温壤发现玩偶服又变聪明了,甚至有了基本的情感反馈,能用肢体动作表现出一定的喜怒哀乐。 他不知道玩偶服偷吃了带血的纸巾,只觉得是自己每晚的忍耐有了效果。 这可比养孩子有成就感多了。 感觉时机已经成熟,温壤穿上了所有的装备,清掉了楼道里布置的障碍,决定带玩偶服一起出门收集物资。 他三天前就该出来了。 这些年里,为了找到弟弟,又或者是为了找到弟弟的尸体,他经常在出完基地任务后独自加班,争取多攒一些积分。 幸存者基地之间是联网的。只要攒够积分,就能将照片上传到公共网络,发起悬赏,让所有的猎人与幸存者帮忙一起寻找。 虽然大概率只是个心理安慰。 但也有人找到了,不是吗? 想到自己浪费了三天时间,损失了不知多少积分,温壤的心都在滴血。 他牵起玩偶服就出了门,打算去之前没去过的那条街区碰碰运气,弥补一下这几天里的损失。 ……但出师不利。 一只聪明的丧尸也还是丧尸。被牵着爪子,玩偶服显得非常听话乖巧。但面对楼梯,玩偶服也显得……十分耐摔。 老小区的楼道环境本就糟糕,玩偶服又看不见。但凡温壤走的快了两步,它就急急地往下冲,莽得温壤拦都拦不住,最终两个人你拉着我我拽着你,齐齐撞在下一层的入户门上。 玩偶服还好,不说它皮糙肉厚,至少还有那么厚的毛壳子垫着。 但温壤为了拉住这家伙,连防御的姿态都没做好,一鼻子撞在门上,疼得连眼泪都冒出来了。 他从包里掏出干净的布巾,小心擦干泪水,心中一片苍凉。 只是和玩偶服相处了短短几天,他受的疼比末世这五年里加起来的还要多。 也别说出门探索补积分了,当务之急,是要教会这小猫咪下楼梯。 看不见也无所谓,能听见闻见就已经足够了。 温壤把一个下楼的动作拆分成几块,包括之前玩偶服就已经能听懂的“来”、“停”和“转过来”,非常耐心的带着它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楼梯扶手全是灰,温壤不想这天天都要上床的玩偶服变得更脏。他站在玩偶服的身侧,一边充当着扶手的角色,一边打着拍子告诉它迈步的节奏。 顺利走完半层不崴脚,就能收获人类的摸摸一个。 不知是丧尸本就有一定的学习潜力,还是系统给攻略对象开的挂,温壤发现,只要教学方法得当,玩偶服学东西其实非常快。 在学完下楼梯之后,对上楼的动作竟也无师自通。 在终于下到一楼的时候,它更是学会了新的表达方式:微微弯腰低下头,让温壤能不用费力就摸到它毛茸茸的大耳朵。 温壤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被萌到尖叫了。 怎么能这么可爱啊?大家的攻略对象都这么可爱的吗? 很快,温壤发现,玩偶服不仅是可爱而已。 有它在身边,那些原本看到他就激动着扑过来的丧尸,今天竟然出奇的安静。 即使他走近抡爆它们的脑袋,它们也不会有任何的反抗。 温壤回头,又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玩偶服。 这一次,他的眼中闪着灼灼的光,就好像是种田老农终于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那片沃土。 这也太爽了吧? 原本要提起全部精神搏命的战斗,全都被这家伙简化成了割草无双。 不过,还是得稍微教一教。 现在气候适宜,外面闲散的幸存者和基地猎人也有不少。这么诡异的情景,若是被别人看到了,恐怕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但,这也太爽了吧? 温壤的心情出奇的好。有了玩偶服这一外挂,再配合他本身的异能,这次的探索变得无比顺利,甚至连运气都变好了,让他找到了一小罐许久没见过的蜂蜜。 温壤把蜂蜜瓶子擦了擦,照例先递到玩偶服的“面前”,让它闻了闻味道。 他相信玩偶服会越来越聪明,所以早早地就开始了生存教学:“这个是蜂蜜,和其他食物不一样,蜂蜜的保质期很长,几乎不会坏。热量很高,很容易吃饱。有一定的消炎作用,也可以加在热水里喂给生病的人……你想尝一点吗?是甜的。” 玩偶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温壤知道它这是不感兴趣。 “这个就不换积分了,带回去给妞妞吃,她肯定喜欢。” “妞妞就是给我做护具的那个小女孩。她脑子不太好,但是手很灵巧……这次如果看到好看的娃娃,我们也给她带一个回去。” 玩偶服好像听懂了,用爪子抓了抓他那表面裂成了两半的皮质护具。 这还是那天两人搏斗时弄坏的。不过裂开的牛皮只是表面的装饰,所以温壤也没有特别心疼。 他引导着玩偶服,让它触摸整个护具的上上下下,想让它感受一下这个物品的全貌。 但玩偶服却越来越用力,试图把护具从温壤的手臂上扯下来,直到挨了一记脑瓜崩才罢休。 “如果你喜欢的话,回头让妞妞也给你做一个。” “做个大的。” 玩偶服扭过头。它已经知道怎么表现不高兴。 “那……做两个大的?给你一边一个。” 玩偶服扭回头,玩偶服又扭过头。 “……” 温壤不再管他,而是继续翻起了房间里的物资。 哄不好就不哄了,猜不到就不猜了。一直哄着惯着,小孩容易长歪。 有意见? 那学会说话不就好了? 变成丧尸不影响发出声音,有些丧尸还是明显的话痨。温壤甚至听说,实验室里还有些丧尸会算数学题,遇到太简单的题目还会做出不屑的表情。 玩偶服可能就是那种比较特别的丧尸。 温壤想着自己的驯猫计划,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这家的男主人似乎接了些五金生意,阳台上堆了不少分装好的金属零件。他揭开满是灰尘的塑料膜,一件件的筛选着。每遇到一种新的零件,就递给玩偶服摸一摸,带它认识认识形状。 “这些都是带给柯林的。” “如果有一天你好了,就带你们两个见一见。基地里可能不行,但柯林可以出来见你——他是基地里的机械师,也是我认的弟弟,末世前好像还挺有名气的。” 说罢,温壤又递去一个生锈的铁钉,想教教他什么是铁锈。 但在下一秒,温壤就皱紧了眉头,缓缓拔出了卡在背包侧面的棒球棍。 ……异能告诉他,周围的尸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这里靠近。 第4章 玩偶服(04) 怎么回事? 温壤瞥向一旁的玩偶服,觉得眼下的状况和它脱不了干系。 可玩偶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动都不动一下,毛茸茸的猫爪子上托着一枚小小的六角螺母,看起来又乖又无辜,清白的要命。 好在,被丧尸包围这种事情,温壤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唯一的队友还是个不需要保护的丧尸。这一局,不算难打。 从长裤口袋里取出两枚柯林特制的“电音鞭炮”,温壤按下开关,在倒计时结束前精准地丢到了丧尸最多的方向。 两秒钟后,一阵劲爆的吉他声响起。 虚拟歌姬水壶成精般的丝滑高音立即接上,瞬间吸引了周围丧尸的注意。 它们围着声音的来源,你挤我我挤你地围成了一个圈。跟随节奏摇摇晃晃的样子,还真像极了前来应援的忠实歌迷。 即使不用眼睛去看,温壤也知道那边是怎样的一幅画面。他在心里为柯林的奇妙发明点赞,同时用眼睛快速地逡巡四周,在争取到的这几息时间里寻找着合适的逃生路线。 这是一个楼高六层的老小区,从阳台直接就能进到院子里。温壤抬头,不出意料看见了二楼人家安装的防盗窗。 另一边的丧尸也慢慢围拢了过来。温壤再次丢出一枚电音鞭炮,后退助跑两步,在一层的墙面上轻轻一蹬,就顺利抓住了二楼住户家的防盗窗。 沉沉的战术背包将他的身体往后一坠,但温壤对这种负重早已习惯。他调整呼吸,腰部发力,将自己整个人托举到了半空之中。 他甚至已经看见了二楼阳台上枯死的月季和小葱。 接下来,只需要将踩在墙面上的腿抬起来,爬到高处,这次的危机就算化解一半了。 但……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温壤不用低头,光是从这熟悉的怪力,就知道是谁抓住的他。 闷不吭声的,这小孩到底在做什么妖? 此时此刻,温壤几乎可以百分百的确定,这些丧尸就是玩偶服召来的。 他尝试着蹬了蹬腿,但感受到了他的反抗,玩偶服反而抓得更紧了。 半空中,温壤绝望地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小区甚至整条街道的丧尸都围了过来。 它们衣不蔽体,发出声声嘶哑的怪叫,动作比平时快上许多,明显是被下达了什么命令,哪怕是摔倒在地,也执着地要往他们的方向爬。 劲爆的舞曲声中,一下下肉|体与玻璃撞击的声音就像是密集连续的鼓点。那些从未出过家门的丧尸也同样受到了召唤、疯狂地撞击着门窗,久未动作的肢体硬得像梆子,很快就将门窗玻璃撞得粉碎,一场场即兴的无绳蹦极当即上演。 这一幕滑稽、恐怖,又让人感到一丝淡淡的绝望。 空气中的尸臭味就像是一片巨大的阴雨云,在紧张的局势中加速了温壤的崩溃。 脚踝被死死固定住,让他像是一串被悬在半空炙烤的巴西烤肉。 既爬不上去,又无法安全落地。 温壤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决定不再逃避,从源头处解决问题。 “对不起。” 他先认了个错,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但玩偶服肯定能听懂。 果然,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的丧尸就放缓了脚步,眼神也从凶恶变得迷离。 温壤张了张嘴,想要乘胜追击,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玩偶服的名字。 虽然因此显得有些诚意不足,但温壤还是放缓了语气,努力用最温柔的声音求饶道:“这个姿势有点不舒服,可以先让我下来吗?我不会再跑了。” “……” 玩偶服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 也就是在这一小段的沉默里,温壤意识到玩偶服并不是个需要他教育的小孩,也不是个需要他照顾关怀的攻略对象,而是个可以随时左右他生死的、在丧尸世界里占据着绝对主导地位的可怕怪物。 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但很快,玩偶服就一点点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放开了温壤。 它甚至知道要微微让开位置,方便人类从高处落下来。 二楼的高度比想象中的要高,一只脚还被攥到失去了知觉。温壤本以为自己会在这次降落中受伤,但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一双毛茸茸的巨大猫爪却一前一后地托住了他的背包和侧腰,帮助他稳住了身形。 温壤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但此时,危机还并没有解除。 两人被陆续赶来的丧尸团团围住。它们虽然没有再继续靠近,但却像是来围观小夫妻吵架的朝阳群众一般,一边呃呃啊啊的小声议论,一边用空空如也的黑色眼眶死死的盯着这边,生怕错过一点微妙狗血的细节。 温壤小声说了谢谢,努力忽视周围的“目光”,将玩偶服托在自己腰上的手拉到怀里,有规律的拍抚了起来。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玩偶服。 它毕竟只是个丧尸,拥有绝对的实力却又不会说话,处理事情的方式暴力一些也是很正常的。 反倒是他,感觉到尸潮的靠近就下意识地逃跑,完全忘记了玩偶服的特殊性,单纯依赖本能行事,才错过了在第一时间解决问题的机会。 你看现在,玩偶服不也是能听得进去话,是可以好好沟通的吗? 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男妈妈专业的优秀毕业生温壤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心态,思考起了玩偶服突然发作的原因。 大脑飞速运转,刚才发生的一切重现在眼前。 他在挑选金属零件,而玩偶服则很安静的待在一边。他教会了玩偶服正方形、长方形、六边形和圆形的区别,正打算让他闻闻什么是铁锈。 ……但这些应该不是玩偶服发作的原因。 玩偶服很喜欢学习。或者说,它很喜欢听自己说话,记忆能力也不错。 学累了就摔桌子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在它的身上。 温壤苦恼着,完全记不起来之前自己说了什么才惹到这只大猫咪。他手上的动作不停,被他这样一下下拍着,玩偶服也表现得十分温顺,没有一点儿要着急的意思。 忽然,随着一声塑料被踩碎的脆响,虚拟歌姬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这一变化立刻提醒了温壤。 他刚才……好像在和玩偶服介绍基地里的小伙伴来着。 但,会是这个答案吗? 玩偶服是……嫉妒了吗?像小孩子那样,不希望他有别的朋友? 这么说来,在他提到妞妞的时候,玩偶服也做出了暴力撕扯他手上护臂的动作。 “柯林是……” 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温壤尝试说出了柯林的名字。 四周的丧尸瞬间躁动了起来,好像在传达谁的心情。 “我的朋友,但那是不可能的。” 违背了中文语法,温壤强行撤回了一个小伙伴。 瞬间,尸群又恢复了闲散吃瓜的状态,悠悠然的晃来晃去,好像它们出现在这里只是个美丽的巧合。 而自始至终,玩偶服都只是毛茸茸地站在原地,让人类撸它的爪子。 温壤这下是彻底无奈了。 他早知道玩偶服对他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应该只是提到了柯林的名字吧? 不,不对。 他好像还说了,有机会要让玩偶服和柯林见一见,因为柯林是他认的干弟弟,还是个很有能力的机械师。 “妞妞。” 为了探寻玩偶服发作的真实原因,温壤用上了排除法。 听见妞妞的名字,玩偶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妞妞是我的好朋友。” 尸潮纹丝不动。 “妞妞是基地里有名的护具师。” 尸潮纹丝不动。 “妞妞是我认的干妹妹,很是聪明可爱。” 尸潮纹丝不动,但玩偶服却躁动起来,用另一只毛爪撕扯起了他手上的护臂。 “……”到底是什么原因。 “很厉害的机械师。” “末世前很有名,好像还是个富二代。” “刚刚成年,很喜欢什么术力口音乐。” 温壤将柯林的特质一个个抛出来,但玩偶服却像是终止了思考的AI程序,只执着地重复扒拉护臂的动作,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似的。 排除了所有可能,温壤只能想到那个唯一剩下的答案。 “弟弟……?” 瞬间,玩偶服抬头。 沾了血的巨大猫猫头立刻贴到最近,一双毛爪环抱住温壤的双肩,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在他的身上又搂又蹭,好像这些天来第一次听到了真正想听的话,整个人兴奋到了极点。 兴奋到放松了对丧尸的控制,只一味地开心吸人。 温壤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摁进了玩偶服的身体、变得小鸟依人了起来。一片混乱中,他也不敢反抗,生怕玩偶服加大力度、真的把他吸死在这里。略微缺氧的情况下,仅剩的脑细胞只运转出了一个想法:得给玩偶服找个围巾戴上,它的脖子上还有自己捅出的两个洞呢。 …… 周围的丧尸四处闻闻嗅嗅,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的气息。 它们疑惑地看了看彼此,而后拖着残破的身体,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第5章 玩偶服(05) 直到丧尸潮彻底散去,温壤才从今天发生的一切中回过神来。 玩偶服的毛爪子又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他的怀里,但这次不再是安静地任由他捧着,而是时不时地拨弄一下他胸前的背包卡扣,像是在疑惑刚刚卡住它毛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碰一碰,咯哒咯哒响。 再戳一戳,哥哥的胸都被它戳陷进去一块。 真有意思~ 温壤沉默地看着玩偶服动作,并不准备打断它。 在他看来,玩偶服正在由丧尸慢慢转变成人类,需要重新学习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然后再进行社会化训练。 就像家长会给孩子一些小饼干作为抓握训练玩具,以在孩子手部敏感期时帮助他们探索世界一样。在温壤看来,玩偶服也必须重新经历这一阶段,才能适应好丧尸形态的身体、恢复到它作为人类时候的正常状态。 ……它应该会恢复的吧。 系统总不可能真让他和一个这种状态的怪物谈恋爱。至少在晋市,这是不被允许的。 温壤晃了晃脑袋,甩掉其中无用的思绪。 他一向是个行动派。既然现在丧尸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体力也还算充沛,自然要继续刚刚未完成的探索搜集工作。 见他重新往有金属零件的阳台上走,玩偶服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这一次,温壤并不打算再在此逗留,刺激玩偶服那过于敏感的神经。 他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电工胶带,让玩偶服定住不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截来,贴在了玩偶服那被他捅了个半穿的脖子上。 在快穿局接受培训时,教官告诉他,这种厚厚黑黑的胶带的作用远超人们想象。 无论是包扎伤口、代替针线、固定骨折、还是直接贴在伤口上止血,都很好用。 虽然对于玩偶服来说,这些伤口本就不痛不痒,有没有这点简陋的包扎都无所谓,不过温壤却感到好受了许多。他摸了摸玩偶服的脑袋,重新牵起它的手,决定现在就带它去超市找一条围巾戴上,弥补一下之前的错误。 温壤已经好久没去过超市了。 这种大型超市在末世初期聚集了太多的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丧尸的聚集地。即使是五年后的现在,想要将这种规模的超市完全清理出来,也要消耗不少的时间和资源,填进去不知道多少人命。 失去照明的室内环境、倒塌的货架、湿滑的碎肉、无处不在又伺机而动的丧尸,让多少想要进入其中的人望而却步。 但现在,一人一猫就这样手牵着手、轻松自然地在超市中散着步。 玩偶服的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塑料购物篮。 凭借着异能强化过的视力,以及手上那只还剩大半电量的太阳能手电,在温壤的眼中,眼前的超市和末世前那灯火通明的状态几乎无异。 尸体、半截的尸体。丧尸、半截的丧尸。 比末世之前还要热闹。 这些丧尸已经很久没有进食,攻击的欲望非常强烈。但在玩偶服的压制下,它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连眼珠子都无法往这边多转一下。 温壤的注意力,则全都放在眼前的这些物资上了。 别说是末世这五年了,就连在末世前,他都没有过如此豪横地买过东西。 而此时此刻,所有的商品都摆在他的面前。即使多半已经过期或者腐烂,但身处末世,早就没有人会在意生产日期这种无关痛痒的数据了。 就在今天早上,仅仅是找到了小半罐蜂蜜,就让他高兴了半天。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整排的崭新蜜罐。 多到他都无法带走,多到他可以去慢慢挑选产地和蜜种,多到他希望自己能有个小说里那样的空间戒指,把这里所有的东西一扫而光。 多到他捏了捏玩偶服的大猫爪子,毫不吝啬地给出了发自真心的夸奖。 一个小时后,玩偶服手上的塑料购物篮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手推车。 温壤在前面拉着,玩偶服在后面小心地推。 它虽然能指挥丧尸让开路来,但它毕竟看不见,生怕把哥哥的小车撞到哪里,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看着玩偶服那磕磕绊绊的动作,温壤才终于从报复性“消费”的快感中回过神来。 这些物资就在这里,以后随时都可以来拿。 反倒是面前的玩偶服,需要赶快添置点新东西,至少要先把这满是污渍的玩偶外套清理一下——它总是假装听不懂人话,浑身脏兮兮的就往床上蹦,还非要死扒着他不放——温壤已经忍耐了很久了。 把小推车靠边放好,温壤重新牵起玩偶服的手,带着他直奔家居用品区。 这一轮之后,玩偶服另一只手上拎着的东西,就变成了一个装满毛巾、干洗喷雾、宠物排梳和护毛剂的蓝色塑料水桶。 温壤甚至还从货架上拿了一些牙刷和指甲刀备用。 虽然玩偶服身上的尸臭味已经越来越淡了,但多少还是有些影响他的睡眠质量。温壤想着,如果有一天玩偶服愿意摘下头套,或者只是摘下手套,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好言好语地哄着,让对方同意自己帮它刷刷牙、剪剪指甲。 在超市里又转了两圈,温壤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制冰机。制冰机里的冰块早已融化,正好可以作为辅助清洁的水源。 把塑料小桶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温壤把桶底朝下盖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可供玩偶服坐下的小板凳。 第一次给它清洁身体,哪怕知道玩偶服对自己很是依赖,温壤也不愿再在奇怪的地方和它产生隔阂。温壤微微弯腰,与玩偶服对上了目光。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干洗喷雾,柔声问道:“我可以碰你的玩偶衣服吗?” 玩偶服不置可否,这个问题在它看来都不需要回答。 ——这些天来,他们已经互相触碰过太多次了。 “我会从这里面挤出泡沫……这可能会有点吵。然后,用梳子配合着,把你衣服上打结的毛毛梳开,顺便清理一下。” “你只需要坐在这里就可以了。” “即使清洁到你头套与身体的接缝处,我也不会尝试摘下它,这样可以吗?” 温壤的语气非常温和,但这种温和与今天下午向它求饶时的那种,又不太一样。 玩偶服歪着脑袋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温壤话里的内容。不过很快,它就像是想通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把脑袋抵到温壤的小腹上,转着圈儿地蹭了蹭,似乎是在撒娇。 很好。温壤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有了玩偶服的配合,这一次的行动一定会很顺利。 洗猫第一步,梳毛! 虽然这是一只听得懂人话的猫咪,但毕竟体型摆在这里。要不是他的体力远高于普通人,怕是连一半都梳不完全,就要腰酸背痛地躺下休息了。 头部和手部其实还好。在温壤这几天有事没事的拨弄下,这两个位置已经没有什么板结的硬块了。但小腿以下的部分被污染的太厉害,几乎全是血肉和泥土的混合物,已经完全看不出毛发原本的颜色。 温壤让玩偶服坐在高高的货架上,配合着剃刀,仔仔细细地弄了半天,才勉强把这猫咪的后爪修出了个基本的形状。 想要保留原本那毛茸茸的质感是不可能的了。 温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着,以后得给玩偶服做双鞋子才行。 最好是雨靴那样的,到家了可以拔下来,或者用湿布擦一擦,就能直接让猫猫上床了,比他卸装备的速度还快。 ……虽然不可能有那么大的雨靴。 但也许可以让妞妞帮忙做一双? 玩偶服乖乖坐着,低头看着温壤忙碌的身影,完全不知道此时的哥哥又在想别的小朋友的事了。 它只觉得,现在哥哥的注意力又全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让它的身体暖暖的,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好不容易把玩偶服梳顺,温壤举起干洗喷雾,开始了新一轮的劳动。 就像是给手办模型喷漆。 HelloKitty造型的等身大猫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双手平举在空中,方便温壤进行梳洗。虽然造型山寨又滑稽,但有了人类的悉心照料,流浪的小猫也像是长出了血肉一般,身上的毛发一根根地蓬松油亮起来,在手电筒的映射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彩。 在用完了一整打的干洗喷雾之后,玩偶服彻底焕然一新。 而经历了波荡起伏的一天,又酣畅淋漓地洗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猫,即使是铁打的人,温壤此时也受不了了。 他半靠在一旁的墙壁上,默默地怀疑了一会儿人生。 当初为什么要选男妈妈专业? ……如果没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洁癖和坚持,自己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想完没用的事情,温壤认命地起身,从货架旁边抽了几个塑料袋,把玩偶服的小腿以下牢牢裹住,免得刚洗好的猫又在尸体堆里蹭上污渍。 不过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玩偶服似乎也知道自己变得干净漂亮了,此时正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以供人类欣赏把玩。 在温壤想要转身离开时,它还主动从地上捡起了小桶,试图把这些清洁工具都装起来,留着以后用。 ——真的变聪明了! 温壤又在心里表扬了玩偶服一番,然后阻止了它收拾的动作。 等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再推着购物车来这里收拾也不迟。当务之急,还是要给干净的小猫咪戴上漂亮的新围巾。 ……鹅黄色的、坠着流苏的刺绣围巾,很快就出现在了玩偶服的脖子上。 温壤围着玩偶服转了两圈,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白白的猫咪,红红的蝴蝶结,黄黄的小围脖,就像是从卡通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打扮自家猫猫,好像比扫荡物资更让人有成就感。 与此同时,玩偶服也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丧尸的触感本就微弱,又隔着一层皮套,它自然感觉不到围巾那柔软的触感,甚至连它的存在都很难察觉。 但就在哥哥给它围上围脖的那一刻,它发现,今天自己心里燃起的那股莫名的怒火,一下子就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面前之人更深层次的渴望。 第6章 玩偶服(06) 忙碌的一天终于迎来了尾声。 在外出探索的时候,由于照明不足,基地里的丧尸猎人们通常会选择早睡早起,配合着太阳的起落行动。 像温壤这样的、能够在极弱的光线下视物的异能者,毕竟还是少数。 常年配合队友们的作息,即使现在才刚刚晚上九点,温壤就已经有些困了。 得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暂时休憩一晚。 幸好这个超市足够大。温壤把上下三层逛了个遍,又撬开了好几处门锁,不但彻底摸清了此处的地形与存货,还找到了一处有着折叠行军床的员工休息室。 以他和玩偶服的个头,这种大小的行军床自然派不上用场。 但这个休息室还算不错。因为门上挂了锁,所以虽然满是灰尘,但却并没有被丧尸污染或者破坏。温壤仔细把房间的地面打扫了一遍,又从外面的货架上取来了几床崭新的棉被,为两人铺好了今晚的地铺。 其实超市里也有现成的床品展示区,几双大床就在那里放着。 但一是被污染得厉害,二是温壤不能确定,玩偶服在睡着的情况下还能否保持对尸群的控制。 他可不希望在睡得正香的时候,再体验一次被丧尸包围的感觉。 等彻底收拾出一个有一定防御力的、还算舒适的临时据点,又已经是大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温壤脱下了最外层的几件装备,决定今天就先将就一下、和衣而睡算了。 不是什么地方都有条件让他换下整套装备睡觉的,温壤对此早有心理预期。不过,有了一整个超市的物资,他久未执行的睡前仪式倒是可以恢复了。 拆开包装,吸了一口许久没有喝到的牛奶,温壤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自从进了这物质匮乏的快穿副本,他就再也没有喝过睡前牛奶了。 要是这五年里也一直喝,他现在就应该比玩偶服还高了吧? 地铺上,玩偶服已经乖乖盖上了印着碎花图案的小被子,抬着猫头,用一双塑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邀请的意味十分明显。 生活常识一点没有,爬床倒是一点就通。 温壤笑了笑,把最后一点牛奶喝完,脱下战术皮靴,遂了玩偶服的愿,跟着躺到了床上。 就在他调整好姿势的下一秒,一只洗得香香的白色大猫猫就整个儿地盖了上来,趴在他的身上就是一顿报复性的乱蹭。 这些天来一直如此,温壤也已经习惯了玩偶服这样的动作。好在,经过他的几番说教,玩偶服已经知道要先等他调整好姿势再扑,免得让他以一些奇怪的姿势被摁住、被迫难受上一整晚。 是因为到了新的环境吗? 今天的大猫咪抱得好像格外紧。 温壤闭上眼睛,由着它在自己身上动作,只想赶紧睡觉。 洗完澡的小猫小狗就是有上床睡觉的特权。看在它今天也毛茸茸的份上,抱紧点就抱紧点吧。 …… 温壤是被玩偶服奇怪的动静弄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然后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用手揉眼睛——平时他的手都是被玩偶服摁在被子里的,想动还要经过这独裁的大猫咪同意才行——今天这是怎么了? 顺着声音的来源,温壤朝下望去,发现玩偶服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把被子顶出了一个大包不说,还在里面蛄蛹来蛄蛹去,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带着疑惑,温壤把被子慢慢掀开。 ——一颗巨大的猫猫头,正趴在他的裤腰上,猥琐地嗅来嗅去。 见他醒了,它也只是略微抬头望了一眼他的方向,就重新低下头,完成着自己未竟的事业。 作为一个晋市毕业的成年男人,温壤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 他自然知道这样的场景像什么。 但更让他感到惊恐和绝望的是,裤子里传来的黏腻触感。 “……” 很久没有疏解过,又每晚都被人紧紧贴着,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算奇怪。 但,玩偶服现在…… 是在闻他那个的味道吗? 黑暗里,温壤的脸从脖子开始,一点点地红了个彻底。 羞耻心让他根本顾不得那么多,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温壤就开始了抵抗。 他疯狂地蹬着双腿,用手胡乱地推着玩偶服的脑袋。 简直是在胡闹! 它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丧尸敏锐的嗅觉在此时发挥了作用。玩偶服无视了温壤的挣扎,只专心致志地品味着哥哥身上浓郁的气味,可能是因为不用再担心吵醒对方,它的动作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 空荡的室内,温壤甚至能听见它急促嗅闻时发出的气流声。 “你……” “不、不行……这是不对的,放开我。” 见他开始挣扎,玩偶服腾出爪子往上够,想要抓住身下男人的手。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聪明的丧尸已经学会了最快捷的压制方式。 看见它的动作,温壤反抗地更加厉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边躲避着玩偶服乱摸的毛爪,一边腰部发力、扭着身子、屈起膝盖,试图把玩偶服从自己的身上推下去。 但玩偶服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执着,用得力气也都要大。 在绝对的体型和力量压制面前,无论温壤是用蛮力还是巧劲,都无法在它的身下移动分毫。 羞愤交加,温壤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再次把自己弄到没了力气,他愤愤地锤了两下玩偶服的猫头,而后往后一躺,不知道第多少次的……认命了。 自从遇到这个家伙开始,他总是在妥协。 他所谓的那些原则,在这只怪物一样的丧尸面前,从没起到过任何作用。 唯一让温壤庆幸的是,基地里为幸存者定制的里衣都是连体的,在贴身透气的同时又十分坚韧,具有一定的防撕咬效果。他身上的这件,还是根据他的体型定制的,经过几次技术迭代,非常结实耐用。 也正因如此,即使是玩偶服这样有着怪力的家伙,也没法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将他的裤子强行脱下来。 温壤用力地揉了一把脸。 要是一觉睡醒看见自己连裤子都没了,他一定会更加崩溃。 拎起被子的一角,温壤有些犹豫,要不要把玩偶服重新盖起来,起到一些掩耳盗铃的效果。 但裤子里的液体又不会凭空消失,以丧尸的嗅觉,就算全都干了,恐怕也只是让味道更有层次感而已。 如果什么都不管的话,他可能真的要被摁死这里,猥亵到天荒地老。 等以后有人找到这里,看到的就会是一具干尸,以及一只对着干尸也可以的末世大反派。 想到这里,温壤打了个寒颤。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未来。 半撑起身体,温壤重新看向这只突然转向成人频道的奇怪大猫咪。 见人类已经不再反抗,玩偶服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动作。巨大的猫咪脑袋趴伏在温壤的身下,不停地扭来扭去,像是嗑嗨了一样微微发抖,半跪在床上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虔诚的意味。 晃动间,一小片嫩黄色的围巾从头套下露了出来。 看到那截小小的布料,温壤想起之前捅它的那两刀,又想到玩偶服奇妙的能力和这些天里乖顺的表现,突然就有些不忍心责怪它了。 玩偶服应该只是喜欢他的味道。 它还是个丧尸,它能懂什么呢? 要是只一味地用人类的标准去要求玩偶服,而忽略它作为一只丧尸的本能,那他和那些不问缘由就打骂猫狗、训斥小孩的家长,又有什么区别呢? 果然还是应该拿出点耐心来。 毕竟,副本的通关提示可是“用爱让祂成长”。 温壤努力忽略着玩偶服嗅闻的诡异姿势,回想着之前的成功经验,放缓了声音开口:“又到起床的时间了,我的腿有点麻,可以先让我起来吗?” “待会儿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昨天有很多东西都没带你认识呢。你难道不想知道,昨天让你变得香喷喷的喷雾是什么样子的吗?还有很多种呢,味道都不一样。我们可以一个个挑过去,等下一次给你梳毛的时候用。” 玩偶服停下了动作,脑袋微微偏了偏。 它知道人类有时候会骗它,它要考虑一下,这次上不上套。 很明显的,工业调制的精油再怎么香,都不可能比得上面前的哥哥诱人。 而且今天的哥哥味道很特别。 它要抓紧时间,在哥哥彻底发火之前,好好享受一番才是。 之后温壤又说了什么,玩偶服就完全没有再听了。 但随着吸入的气体越来越多,玩偶服感觉自己混沌的大脑也变得越发清明了起来。就像是有阳光穿透了乌云,温暖柔和的光线洒进它的身体里,把所有阴冷潮湿的角落照亮,前所未有的舒适感以及充沛的力量,慢慢涌入了它的身体里。 于是,在温壤再一次尝试与它对话时,玩偶服发现,它竟然也可以开口回应了。 它说: “喜欢,哥哥……喜欢。” 第7章 玩偶服(07) 两天后,超市里被清出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一角摆着一张小沙发,沙发上坐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的战术连体衣,另一个则像是从游乐园里跑出来的一样,穿着一身雪白的卡通猫咪玩偶服,十分吸睛。 空地上,许多只丧尸并排站着。 那些肢体最完好、相貌最端正、衣着最整洁的丧尸站在了最前面,板板正正的,像是在参加什么升旗仪式。乍一眼看去,甚至有点兵马俑的感觉。 “哥哥昨天不是教过你了吗?” “左边有七只丧尸,右边有两只丧尸,一共有几只丧尸?” 玩偶服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好像是在思考。 但两人面前的尸群却迅速行动了起来。七只丧尸你踩着我我踩着你地走出队列,还没完全站稳,就又被后面扑上来的两只丧尸撞了个满怀,就像是被保龄球击倒的木瓶般,嘀铃咣啷地摔了一地。 温壤叹了口气,不忍再看。 好一会儿,这些丧尸才重新站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列。 玩偶服也终于作弊成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九只,哥哥,我算出来了,是九只。” 看在答案没错的份上,温壤还是摸了摸玩偶服的脑袋,以示鼓励。 “那如果一楼有三只丧尸,二楼有两只丧尸,一共有几只丧尸呢?” 这一题看似比上一题的数字要小,但却涉及到具体的楼层,很容易和丧尸的数量混淆。 这个知识点虽然在之前上下楼梯的时候教过,但那时候的玩偶服还不会说话,温壤不确定它有没有真的理解,又有没有记住。 不过,玩偶服显然比温壤想象的还要更聪明一些。听不懂的题干直接忽略,反正答错了哥哥也不会惩罚它:“是五只,对吗?” 温壤眨了眨眼,很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 “那再来复习一下昨天学过的乘法……一只丧尸有两只手,那么,三只丧尸加起来,一共有几只手?” 这个问题比较难,于是,丧尸群又再次骚动了起来。 很快,就有三只丧尸走出队伍,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举起手臂……温壤知道,这是玩偶服正在利用精神力,悄悄地数着丧尸身上的手掌数量。 不过,这一次它的运气可能不太好。 三只丧尸努力凑了半天,也只凑出来四个半的人手。 这也没办法,毕竟丧尸都是给啥吃啥的。末世初期,很多人还没有武器和装备,伸手去攻击丧尸的时候,很容易就会被顺势抓住,变成丧尸的解馋小零食。 玩偶服的猫脑袋往左边歪歪,又往右边歪歪。 他还没学过小数的概念,甚至连半个的概念都没有。 一时之间,本就崭新出厂的大脑,就这么华丽丽地宕机了。 温壤提醒道:“要不,换一只来?” 超市里这么多丧尸,总能找出三个双手完整的。 不过,玩偶服很明显是会错了意。 尸群第三次骚动起来。这一次,后排的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丧尸终于派上了用场。随着嘎嘣嘎嘣的几声脆响……一只只血淋淋的人手就这么被递送到了前排。 再是一声血肉被撕开的可怖声响,另外半只也被水灵灵地盛了上来。 温壤:“……” 凑够了剩下的一只半,还非常凑巧地没有搞错左右手,玩偶服非常顺利地解出了正确答案。 是该表扬它,还是教育它不要对同类那么残酷呢? 温壤的嘴开开合合,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罢了,玩偶服本就是处于丧尸与人类之间的存在。它的未来如何,对丧尸的态度又如何,都可以等它长大了再慢慢思考。 反正他会一直陪在玩偶服的身边。届时,如果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他也能及时教育,带它一点点改正。 说到这里,温壤才终于想起,他还没有给玩偶服起名字。 理论上,他早该知道玩偶服的名字的——系统给的资料查询权限中,就有真实姓名之类的基本信息。 但架不住它好像是真的没有名字。 与其他的人类和丧尸都不同,无论后来温壤对着它上下左右如何扫描,出来的结果都是“???”,好感度也一直保持在满值,从未变过。 说不正常吧,确实不正常。 有一次他心血来潮,扫描了一只带着项圈的丧尸狗。系统虽然响应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但信息却给的很全。不仅给出了狗狗的姓名、性别和混的血统比例,甚至还贴心地备注了:已绝育。 而要说正常吧,倒也正常。 毕竟是副本指定的攻略对象,又有着“邪神”这样的诡异代号,再怎么反常也都是有可能的。 他本来想着,等玩偶服恢复正常了,再询问它作为人类时候的名字,继续沿用下去。 可现在,玩偶服虽然学会了说话,基本的沟通也没有任何问题,却对自己的过去一问三不知。 就连问它,为什么要叫自己哥哥,玩偶服都答不上来。 ……温壤确实有一个寻找了很多年的、消失在丧尸潮里的弟弟。 但他却没有把玩偶服和那个弟弟联想到一起。 再怎么变化,他那才到他胸口的、天天躲在他身后的小哭包弟弟,也不可能长成面前这个两米怪力大汉的样子。 温壤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是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的话,不如,哥哥给你起一个吧?” “你有什么喜欢的名字吗?或者,喜欢的东西也可以。” “哥哥。” “这个不行。哥哥是称呼,不可以作为名字。” “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跟哥哥姓。” 两个人有着相同的姓氏,以后进入基地,也要更好解释一些。 出来太久,温壤已经开始记挂基地里小伙伴了。 猎人小队一般是半个月出一次任务,一次出半个月。他在外面“加班打野”的时间,也不能超出半个月的期限……太久不回去,可是会被当成死亡人员、回收掉所有积蓄的。 “停。” 温壤正想着呢,就听到了玩偶服喊停。他有些疑惑:“嗯?” 玩偶服拉了拉他的衣角:“我不是,叫停吗?” 大脑飞速运转,温壤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瞬间反应了过来。 一定是因为每次他挣扎反抗的时候,都会说一些类似于“停”、“不行”之类的话。说得多了,才让玩偶服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不……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叫不?”玩偶服犹犹豫豫地开口,因为刚刚说错了答案,此时的语气充满了茫然和不确定。 “不”这个词确实也出现了很多次。 温壤的头都大了。 他揉了揉脸,觉得人民教师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 这该怎么办? 让它叫温不?还是温停? 还是温停更好一点吧? 不,还是得给他取一个正经一点的名字。 不,他以后不要再说“不”和“停”这两个字了。 反复的冲击之下,温壤出现了完形崩溃的症状,已经完全不认识“不”和“停”字了。 而就在他疯狂揉脸的时候,玩偶服又优化了一下自己的命名方案。 “温停停。” 玩偶服一字一顿,慢慢说出了心里想好的名字。 “我要叫停停。” “……为什么?” “因为,你很喜欢妞妞。” 妞妞也是两个字。温壤瞬间会意。 玩偶服的毛毛的爪子戳在温壤的心口,把他的胸部又戳凹进去大一块。 自从他和玩偶服解释了什么叫做“放在心上”,这家伙就总一边说着喜欢,一边戳他的左胸。 只是,既然是这么可爱的原因,那再否定它的想法,恐怕就不太好了。 不说打击孩子的自信心,就是吃起醋来,他也遭不住啊。 “停停……”温壤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样也挺不错的。 Hellokitty,里面不就有tt吗? 四舍五入,和它这只山寨小猫的外表还挺搭。 感叹了一下缘分,温壤呼出口气,感觉解决了一桩大事。他再次召唤出系统,把大猫脑袋圈进了画框里,开始了起名后的第一次检索。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后,幽幽的蓝绿色光屏出现在半空中。 【目标姓名:温停停】 【目标身份:你的攻略对象】 【当前好感度:999/999】 看到玩偶服的新名字被纳入了系统,还带着他的姓氏,温壤突然有了一种和这小家伙领证了的感觉。 ……得到官方的认可了呢。 他的五年好像也没有白白浪费。 温壤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发出声音,嘴角却上扬得越发厉害。玩偶服虽然看不见,但它对温壤的情绪变化一向十分敏锐。发现哥哥在笑,它也忍不住表达着自己的开心,把哥哥再一次地扑倒在了沙发上。 “停……停停!” 有了这么个好名字,玩偶服装起傻来更加得心应手了。 什么停?哥哥这么急促地叫我,一定是喜欢我这样吧! 于是,蹭蹭的动作变本加厉。 承载了两个男人的重量,原本宽敞的座面瞬间塌陷下去,整个沙发都显得拥挤狭小了起来。温壤被它摁住肩,刚习惯性地拍了两下它的猫头以示警戒,就听见它一边叫着哥哥一边高兴地笑,一时不察就再一次地心软,由着这家伙去了。 - 超市大门外,出现了一黑一白两道人影。 白衣人微一点头,一旁高壮的黑衣男人就走上前去,轻松推开了挡在门前的货车,在无数丧尸的注目之下,拉开了超市的大门。 沉寂已久的超市,迎来了又一波新的访客。 第8章 玩偶服(08) 陌生人刚出现在超市门口,玩偶服就察觉到了。 这里的每一只丧尸都是它的眼线。 “哥哥,有人来了。” 玩偶服说完,就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温壤的身上贴。 它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在绝对数量的丧尸面前,人类实在太过弱小了。 但温壤却瞬间警惕、推开玩偶服端坐起来:“有几个人?男人还是女人?身上带武器了吗?现在到哪里了?” 玩偶服被推了个屁股墩,陷在沙发里,毛茸茸一团。 “一个人,一只丧尸,都是男的。穿着白色和黑色的衣服,没拿武器……已经在楼梯上了。” 一个人、一只丧尸? “就像我一样的丧尸呀,厉害一点的丧尸。但是,它应该没有我聪明。” …… 超市里的丧尸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在做着手头的工作。 身体健全的丧尸最是忙碌。或是整理货架,或是打扫卫生,变成了全天24小时的牛马,偶尔还要充当丧尸皇的小儿数学教具,根本闲不下来。 身体太过残缺的,就轻松一些,只需要负责清理自己的碎肉,顺便把自己拼拼全就行了。 宋执玉和黑衣男子进入超市后,见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一幕: 无数丧尸各司其职,沉默地在黑暗里做着自己的事情,像是与外界隔绝已久的桃花源。 唯一一点不和谐之处,还是一只丧尸在狂扣另一只的肚皮,想把自己的下巴肉从对方的肚子里抢回来。 不过,两人并没有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对,反而十分淡定。 像是已经见过无数这样的景象一般,宋执玉提着手电,从容地在尸潮里走动。他的嘴角挂着笑,似乎心情很好,对丧尸的地面清洁成果也十分满意。 走到二楼的空旷处时,两支手电的光线相交。 “……宋先生?” 温壤认出了面前的白衣男子。 这是总部分派到他们第四基地里的异能者负责人,一个一年四季都穿着同样白大褂的眼镜怪人,宋执玉。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整张脸都被布包裹住,戴着类似头盔的东西,身材异常魁梧,站在宋执玉的身侧,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 除了三年前死在任务里的小队长,温壤还是第一次见到比自己高壮这么多的人。 不,根据玩偶服的说法,它应该并不是人。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宋执玉笑了笑,慢慢走向温壤。黑衣男则依旧停在原地,似乎接到了什么指示,没有移动分毫。 温壤皱着眉,觉得宋执玉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看到超市里那些丧尸的状态,他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是怎么快速突破他布置在各个入口的障碍,进到超市里的?一路走来,他又为什么没有遭到尸群的袭击? 温壤一手按在匕首上,向前一步,挡在了玩偶服的前面。 先前那种温柔居家的气质一下从他的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末世之中洗练出的肃杀与冷毅。 身形高大,眼神坚定,全身紧绷得像是一张拉至满月的弯弓,给身后之人带来了绝对的安全感: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在瞬息之内绞杀眼前的敌人。 “不要紧张。” 仿佛没有察觉到温壤的杀意,宋执玉前进的脚步丝毫未停。 “我们有着共同的经历,总部对这些变异的丧尸也不是一无所知。” “这不是什么大事。” “我带来的那位,和你身后的孩子,应该是相同的存在。” “你不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吗?” 几句话的功夫,宋执玉已经走到了温壤的身边。他比温壤矮上许多,身形也十分瘦弱,却没有受到一点儿这方面的压迫和影响,反而十分自信地伸出了带着洁白手套的右手。 温壤犹豫了一下,将手从匕首上挪开,打算回应对方的示好。 玩偶服却在此时猛地上前,拍开了宋执玉的手,毛茸茸的大爪子直直地拦在温壤胸前,语气十分激动:“哥哥是我的。” “你,走开。” 它的话音一落,全超市的丧尸就都放下了手头的活计,拖把扫把铛铛落地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尸群的脚步逼近,氛围瞬间紧张了起来。 “停停,别冲动。” 温壤捏了捏玩偶服的手:“这是哥哥认识的人,先让我和他说两句话,好不好?” 玩偶服一言不发,“不好”两字虽然没有说出口,肢体的表达却十分明确。 直到温壤又捏了捏它的爪子,紧紧回握过去,它才勉强后退了半步,示意两人可以开始说了。 超市里的丧尸却与它的行动截然相反。它们陆陆续续地赶来,密密麻麻地将几人围了起来,明确地传达出了控制者的不满。 “你已经离开基地很久了吧?” “大家都知道你有在外面加班的习惯。可现在基地里的局势和以前不同了,再不回去,你的家人可能会有危险。” 温壤知道他说的并非假话,但也很讨厌这样的威胁。 “我会回去的。雷爷爷他们如果过不下去,我也给他们留够了积分和食物。” 末世里,不能猎杀丧尸的雷爷爷和妞妞,确实活得比较艰难。 前几年里,基地里的老年人还算得上是科技全面失落后的宝贵经验财产。他们会种地、会看天气、会养殖牲畜,比十个身强力壮却五谷不分的年轻人还要有用。 像雷爷爷这样的,对医术和手工也颇有涉猎的老人,更是极受尊敬的存在。 只是五年过后,再宝贵的生存经验和匠人手艺也已教完。资源紧张时,爷孙俩就只能窝在环境最差的地下室里,靠为异能者制造护具而勉强维持生计。 “我说的可不是他们俩。” “柯林。” “你不在乎柯林吗?外面盯着他的人可不少。”宋执玉微微一笑,语气十分狡黠。 “如果第四基地出事了,你觉得第一个被挖走的人会是谁?” 柯林在机械方面的天赋几乎是无人不知。如果不是为了报答末世初期的恩情,这样的人才是不可能留在他们这实力中下的第四基地的。 “……基地里出什么事了?情况已经危急到这种程度了吗?” 宋执玉耸耸肩,脸上的眼镜折射出一道精明的光:“这两天不好说,但晚两天就不一定了。” “它也变得越来越聪明了吧?像这样的孩子,如果不赶快进行社会化训练,可是会杀人的。” “一旦见了血,事情就会变得完全不同了。” “怎么样,要带它回去吗?它会说话,你我也可以为它担保。即使是奇装异服了些,基地里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宋执玉的语气十分笃定。 虽然斧哥才是第四基地的老大,但来自总部,又掌管着基地里所有的异能者,宋执玉的话语权确实比斧哥更高。 温壤回头看向玩偶服。虽然不知道停停是如何想的,但作为人类的他都还没有做好准备,更别说这才刚学会说话还没几天的小丧尸了。 被叫了一声哥哥,温壤便下意识地把温停停当成小辈对待。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在宋执玉说出柯林名字的一瞬间,玩偶服就像是变了一只猫似的,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进入了戒备状态。 “我要去。” 在温壤的注视之中,玩偶服很笃定的说出了口。 “停停……基地里的人和哥哥不太一样,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好相处。” 玩偶服那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反而让温壤感到十分不安。 “那个丧尸,它也进过基地吗?”玩偶服抬手,非常不礼貌地指着远方黑衣男人的鼻子。 宋执玉招了招手,黑衣人很快就走了过来,依旧不发一言。 “这是我的保镖,阿诺。” “它没有你的……停停,聪明。不过也很可爱。” 宋执玉抬手,拍了拍阿诺的肩膀。 比起玩偶服,阿诺的装备显然要专业许多,甚至比温壤身上的还要好。它的肌肉强度也明显不属于人类,背肌雄壮到让它不得不半低着头颅,手臂比温壤的大腿还要粗壮,感觉能轻松捏爆丧尸的脑袋。 被主人夸奖,阿诺的口中发出呃呃的回应声,虽然嘶哑,但其中的温顺与臣服却毋庸置疑。 “它进过基地。确实有人不喜欢它,但也没有人怀疑过它的身份。” “它很乖,也很像是力量系的异能者。” “作为总部派来的异能者负责人,我身边跟着这样的家伙,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吧?”宋执玉的语气带笑,似乎对阿诺很是喜爱,又好像是在嘲讽基地里那些不识货的普通人。 温壤看了看阿诺,又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下自家弟弟,觉得两者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吧,也算得上是天差地别。 可宋执玉的话也有道理。和人类相处,是玩偶服必须面对的重要课题。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最后,温壤给出了这样的答复。 “三天后的中午十二点,你开车过来,我要带些物资回基地。” 马路上的车在末世里闲置了五年,早就不能用了。想要把超市里的物资运回基地,确实需要宋执玉的帮助。 “好的。” “三天后,我们会准时过来。” 交易达成,宋执玉没有任何留恋,带着阿诺转身离开了。 见他们走远,温壤半靠在玩偶服身上,与它贴得更近了些:“这样做真的对吗……我有点担心。” 玩偶服顺势蹭了上去。 “哥哥要是觉得我不够聪明,把小裤衩送给我不就好了?” “别光是嘴上心疼我,耍我开心。” “……” 温壤震惊。 这家伙的智力,进步的有这么快吗? 如果在别的方面也能有这样的反应速度,温壤觉得,玩偶服想要融入人群,似乎也没那么难。 第9章 玩偶服(09) 最终,温壤还是没有交出自己的小裤衩。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教育孩子不能拔苗助长。知识应该从书本和实践,而非小裤衩中来。 但他实际想的却是,玩偶服现在对这些亲密举动还只是一知半解,完全依赖本能,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认识……但拿到他的小裤衩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他可不想让剧情的走向变得那么危险。 瞒下一桩大事,为了弥补玩偶服在这方面营养的缺失,温壤几乎时时刻刻都和玩偶服黏在一起,对他进行人际交往方面的特训。 正好,他们超市里也算是人才济济。 从阿姨、大叔、小妹妹,再到婴儿、爷爷、大哥哥,各种年龄段的尸应有尽有。 就像玩双簧一样,两人中间夹着一只丧尸,玩起了角色扮演的小游戏。 温壤戴着手套,抓起青年丧尸的右手:“小温你好,我是陈叔叔。你吃过饭了吗?怎么穿成这样,热不热呀?” 玩偶服同样伸出右手,但却没有真的握上去,保证自己的爪子干干净净:“叔叔好,我吃过了,要热一下吗?” 温壤把头从丧尸的身后探出来:“不,不对。” “加热食物才是热一下,现在问的是身体的温度。” “……我是冰冰凉凉的呀。” “那就说你不热吧,这样也不算是撒谎。” 温壤又躲回丧尸身后:“小温小温,你热不热呀?” “不热的,叔叔,我不热。” 虽然答案没有错,但一听就是个小傻子。 温壤在心里叹了口气。多说多错,还是让玩偶服借鉴一下阿诺的成功经验,扮演一个高壮且沉默的叛逆酷小孩吧。 - 基地里的生活不算简单,但也没有那么复杂。 末世里,如果实力足够,就算表现得再奇怪,也没有人会多说什么。 在随意展示了一下可怖的怪力之后,玩偶服就以“力量系异能者温停停”的身份,成功加入了第四基地。作为奇装异服的代价,它需要特别隔离十二个小时,以代替安全检查。 在玩偶服隔离的这段时间里,温壤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先是上交了一部分带回来的物资,将用不上的资源换成积分,帮玩偶服建档、完成了异能者信息的登记;再是同样进入隔离区,脱下所有装备,进行了一轮细致的安全检查;最后列了一份物品清单,准备去集市上淘换一些必需品。 虽然用上了汽车,但温壤从超市里带回的物资却并不算太多,在构成上,也以米面这样的基础食物为主;那些精贵的蜂蜜饼干之类,他只挑着带了几包,维持在正常的范围内,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怀疑。 有家人有牵绊,温壤早就不像末世初期时那样单纯了。 回来之前,他们还运了几箱高热量的食物到安全屋里、留作可能的后手。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第四基地是由小区改建而成的,原本的物业中心现在是异能者基地,与总部联网,专门负责异能者相关的积分交易。而幼儿园前的小广场,则成了基地里普通人以物易物的窝棚集市。 温壤轻车熟路,钻过好几个破烂的帐篷,找到了黑土所在的摊位。 见他掀帘进来,黝黑憨厚的男人站起身来,清理出了一小片干净的桌面:“小温哥,好久没来了,这次收获怎么样?” “其实你都知道了吧?”温壤笑着,从背包里一件件往外拿着东西。 黑土是基地里最大的倒爷。看上去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其实才刚成年不久。虽然样貌不堪了些,但极有商业头脑,消息也十分灵通。 他带着物资踏进基地大门的第一秒,这家伙估计就已经知道了。 “嘿呀,那哪儿能呢。” “哥,这个重,我来拿。” 许久未见,两人一边默契地交换着手头的物什,一边闲聊着基地里的小事。 哪家孩子觉醒了异能,哪片区域找到了新的物资,哪队人出任务的时候发现了新的变异植物……总之是报喜不报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已经学会了忽略不好的消息。 刚刚通过安检,温壤身上的战斗服换了下来。 此时的他穿着普通的长袖衬衫,动作时习惯性地将袖口随意挽起——他手腕上的淤青与肤色的对比实在太过明显,几乎是第一眼,黑土就注意到了这个不寻常的变化。 他也不点破,只是继续翻找着自己的货堆,装作不经意地拿出了两个小小的盒子。 “这个,用得上吗?” 长方形的、带着塑封的小盒子被丢在了桌子上。包装上,0.01的数字大写烫银,强调着其中内容物的性能优势——这是两盒计生用品。 “……” 温壤抬头看了看黑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异能者的安检比较简单,他又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上这些被玩偶服掐出的痕迹,一时不察,竟然在外人面前暴露了出来。 想到面前的黑土比自己的年纪还小一些,温壤更是有了丢下物资、捂脸走人的冲动。他嗫嚅着把袖子放下:“不……是我弟弟不小心弄的,他力气比较大。” “回头介绍你们认识……嗯……真的是我弟弟,我表弟。他也姓温。” 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像是什么play似的。 黑土那黑黢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显然是没有相信他说的话。 “我听说你从外面运了些粮食回来。”片刻的沉默后,黑土小声开口,转移了话题:“如果可以的话,这两天把积分全都换成装备,收拾收拾带走吧。” 温壤愣了一下。 基地的形势确实不如从前,但真的有到要提桶跑路的程度吗? 刚在基地里转了半圈,温壤觉得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差别。 正值夏末秋初,收获的季节快到了,食物缺乏的问题应该能够得到缓解才对。 “不是物资的问题。” “是异能者。” 黑土看出了他的疑惑,手上打包的动作丝毫未停。 “加上出任务的时间,你有一个多月没在基地里了吧?” “最近,基地里的异能者少了很多。” 这么说来,温壤刚才确实没看到几个异能者。一般来说,他们会聚在集市附近的凉亭里打牌聊天,或是在幼儿园的娱乐设施里享受天伦之乐……可今天温壤路过的时候,竟然一点儿喧哗嬉笑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有些是出任务的时候牺牲,有些是被其他基地的人挖走,这都还好。” “很多人似乎是被迫失踪的,莫名其妙的就再没回来。” 黑土用力拍了拍温壤的肩膀:“小温哥,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雷爷爷和妞妞他们经常和异能者打交道,可能知道的比我还多些。” “你是个好人,我不希望你出事。” “多给你塞了两成货。有能力的话,自己去找找出路吧。” 在众多脾气古怪的异能者里,温壤算得上是个异类。 不仅愿意带着一老一小两个拖油瓶生活,还十分心软。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求上他,说上一句谁都知道不可能的“我会帮你一起找你弟弟”,他就会竭尽所能地伸出援手,并不贪图任何回报。 正因如此,就算是黑土这样精明利己的生意人,也对这个温柔强大的男人另眼相看,多有照顾。 温壤低垂着眉目,思考着黑土的话。 异能者失踪?这件事情,宋执玉知道吗? 从玩偶服闯入他的房间开始,这个熟悉的世界就像是突然变了一幅模样,剧情飞速运转起来,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基地外是这样,现在到了基地里,竟然也是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针对异能者的阴谋吗?宋执玉又为何会出现在那个人迹罕至的超市里,精准地找到他和停停? 在温壤思考的时候,黑土微微抬眼,观察着他。发现温壤并没有看向这边,他粗壮的手腕灵巧地一勾,悄悄地就把那两个小盒子也塞进了温壤的包里。 万一用的上呢? 末世这么多年,黑土对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早就见怪不怪。虽然温壤看上去谈的是个有些暴力的男朋友,但以他的体型,总不至于被人强迫或者吃亏。 真成个家也不错啊。总比一直找那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弟弟好。 收拾完毕,黑土把背包拉链一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而温壤也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接过背包,一道道地将卡扣扣好,给了黑土一个大大的拥抱——拍着彼此的肩背,温壤的内心百感交集。 如果真的要离开,这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 时间已到,管理员领着温壤,去到了关着玩偶服的隔离室门口。 温壤有些忐忑。他给玩偶服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才说服它离开自己、老老实实地在屋子里待上十二个小时——自己不在的时候,它一定很无聊、很害怕吧?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周围还都是陌生人类的气味和交谈声,它会不会感到不安?会不会很想他? 带着这样的心情,温壤慢慢拉开了隔离室的铁门。 “哥、哥哥。” 听到声音,温壤就安下了心来。这个语气,应该是没什么事。 等、等……?这一地的碎布和棉花是怎么回事? 玩偶服三两步冲上来,一个飞扑就跳进了他的怀里,委屈得要命:“哥哥,你给妞妞带的玩偶娃娃爆炸了,还好停停躲得快,真是太可怕了……” 温壤:“……” 管理员:“……” 温壤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原谅了刚才它让自己在黑土面前出糗的事。 自家小孩,怎么连搞破坏都这么可爱? 第10章 玩偶服(10) 地处城市边缘,第四基地并不是最早的一批幸存者基地。 之所以能有“四”这个靠前的编号,是因为它的前身叫四季花园小区。 比起其他防御更加坚固、构成人员更加年轻的基地,第四基地的优势在于种植与畜牧业。这里有很多回迁小区,许多牲畜幼崽和植物种子在末世初期被成功保留了下来,有相关生产经验的居民也很多,使得基地里的生活条件并不算差。 且不论要不要离开基地,既然带玩偶服进来了,那当然要带它感受感受人类的社会氛围,体验体验一下第四基地的风土人情。 玩偶服紧紧跟在哥哥身边。它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清楚地闻到每个人类身上的味道,听见他们发出的声音。 确实和丧尸不一样。鲜活许多,也复杂许多。 对于普通人类的血肉,玩偶服并不感兴趣。所以,当温壤问它对基地有没有什么看法的时候,玩偶服脱口而出的就是完全无关的话语。 “他们都叫你哥,我很不开心。” 发现装委屈有用,这些天里,玩偶服说话总是带着点茶香。 温壤眨了眨眼。 这次玩偶服倒没有错怪他。可能是因为他生得强壮了些,基地里的大家又是不论年龄,单凭实力论资排辈的……所以一路上跟他打招呼的人,都客气地叫了他一声哥。 刚才停停握着他手的力气越来越大,他还以为它是被嘈杂的人声吓到了,根本没往这个方向多想。 不过,他该怎么告诉玩偶服,“哥哥”和“哥”之间,亦有各种方面的不同呢? 就在温壤思考育儿方针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妈妈,快看!” “那是哆啦A梦的女朋友吗?” 温壤循声看去,前方,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拉着她的妈妈,兴冲冲地朝两人的方向跑了过来。 基地里早就恢复了供电,少数幸存下来的孩子虽然也需要劳动,但每天还是有娱乐放松的时间。幼儿园里所剩不多的几盘光碟,勉强为孩子们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童年。 “妈妈,哆啦A梦的女朋友,为什么长得这么大?” 小女孩一点也不怕生,蹦蹦跶跶地凑上前,伸出手就想去摸玩偶服的猫腿。 温壤见势不妙,忙蹲下身半搂住她,让她不至于直直地撞到停停身上。 “这个不是哆啦A梦的女朋友呀,这个是我的弟弟。” “它只是穿了布娃娃一样的衣服。”温壤看了一眼女人,在她点头之后抱起了小姑娘,让她能够平视玩偶服的头套:“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它确实和哆啦A梦一样,也是一只猫。” “你看,它还有猫猫的耳朵呢。” “好厉害呀,你有这么大的一只猫。”小女孩的话语间满是羡慕。 “老师说,猫猫打架很厉害的,你的猫是不是特别会杀丧尸?” 温壤想到玩偶服平日扑人的架势,笑道:“是呀,它很厉害的,所以你不要随便摸它哦,它可能会生气的。” 玩偶服默默听着哥哥和女孩说话。这是它第一次真正遇见可以交流对话的人类——之前隔离室的管理员以为它是个傻子——它来不及吃醋,光顾着思考了,思考要怎么去回答小姑娘的话。 哥哥是怎么教的来着? 要认真听人类说的每一句话,如果对方问了问题,就好好想一想答案,然后一个一个地回答过去,宁愿答得慢一点,不要着急。 它反复琢磨着答案。那边,温壤已经把小女孩逗得咯咯直笑了,这边,玩偶服还像是个没有生命的迎宾玩偶,呆呆地驻在原地,沐浴着哥哥担忧的目光。 终于,它开口,喉咙发出了一点声音。 温壤、中年女人和小女孩,同时转头看向它。 “……不,妹妹。” “我不是哆啦A梦的女朋友,我是哥哥的男朋友。” 说完,玩偶服很自信地挺了挺胸。 反驳对方说错的话,加上合适的称呼,再给出正确的答案,还灵活地将女朋友这个词进行了性别适配,转换成了更为合理的男朋友! 虽然不知道哆啦A梦是谁,但它答得肯定没错! “……。” “……!” “……?” “妈妈,这两个哥哥也是你说的那种关系吗?” “就是那种,两个爸爸的家庭关系——”小女孩的话被妈妈的动作打断。回到妈妈的怀里,她歪了歪头,和玩偶服表现出了相同程度的自信。 她说得没错呀,妈妈之前就是这么教的! 温壤感觉,在接二连三的冲击之下,自己的脸皮厚度已经被磨练出来了。 此时的他只是耳朵微微泛红,尚还有继续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不是呀。这是我的弟弟呀。别看它个子高,实际上它很多事情都不懂的。它没有你聪明,还不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和女朋友呢。” “啊——”小女孩拉长了声音,惊讶过后笑了起来:“那你要好好教它哦,我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和女朋友了!” 温壤感觉话题越来越歪,连忙从背包的侧面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送给女孩,拉着玩偶服逃也似的走了。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小孩子面前落了下风。 等远离了母女二人,不出任何意料的,温壤被玩偶服的怪力拽停在原地,任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他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正正对上了玩偶服那有如实质的视线。 塑料猫眼珠反射着太阳的光线,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显:“哥哥,男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温壤几度张口,终于给出了一个比较官方的答案:“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果他们互相喜欢……又不打算喜欢别人,就可以许下承诺,成为对方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男女朋友如果走到后面,就会变成夫妻。就像超市里那对总是牵着手散步的中年丧尸一样……”温壤打量着玩偶服,试图从猫脸上看出它的情绪:“哥哥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牵着手,散步。 互相喜欢,又不打算喜欢别人。 玩偶服在脑子里勾选着条件,发现除了一男一女,他和哥哥完全满足。 但它是丧尸,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这要怎么办呢? 不,不对。超市里的那对中年夫妻,现在不也都不是人了吗? 所以,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了吧?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哥哥,我知道了。” “我们之前没有许下承诺,所以哥哥不是我的男朋友。” “要怎么许下承诺?哥哥,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如果不可以的话,那我做你的男朋友,行不行?” 潜意识告诉玩偶服,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能由着哥哥像平常一样糊弄过去。它一定要搞清楚,然后正式成为哥哥的男朋友,每天都和哥哥在一起。 两个平均身高两米的男人站在路中央,本就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在看清了温壤的脸后,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立刻响了起来。 “哇,这是什么情况?” 女孩儿们放下手上打磨着的木矛,聚在一起聊起了八卦。 “这不是那位吗?很少出现的那位!” “第四基地少男少女的梦想!全基地最想拥抱的男人!异能者积分排行榜断层第一!身材好到需要定制作战服的温柔暴君!硬生生把名字变成了形容词的——那个男人!” 末世这么多年,按理说,再旺盛的八卦心也该被残酷的现实消磨干净了才对。 但温壤实在是太过特殊了。 他一旦出现,很少能有人抵抗住诱惑,不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如今,这个男人不但出现了,还和一个同样高大的——呃,大猫咪站在一起。听这动静,好像还是在讨论当不当男朋友的事。 这么刺激的吗!! 几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同样兴奋的光芒。 身处人群讨论的中心,温壤却对此毫无所觉。 他拉着玩偶服的手,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照理说,玩偶服是他的攻略对象,对他的好感度还是满格,本就该是他的男朋友。 可…… 温壤抬眼看向它,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呢。 它真的知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吗?那满格的好感度,真的代表着爱情吗? 此时此刻,温壤承认,他害怕了。 从小开始,他就一直在期待一段美好的感情。烹饪甜品的时候、家政培训的时候、社会活动赚取学分的时候……他的整个人生,似乎都在为一段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感情做铺垫。 找不到工作、知道别人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宠爱的时候,他也没有特别羡慕。 他知道的,事情总不会是那么容易。 快穿局的工作内容和他从前学的完全不对口,培训更是无比残酷。模拟空间里,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感觉不到精神上的疲惫,只是盲目地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拉练,填鸭式地学习各种他之前从未了解的、以后却可能救他的命的知识。 很多人都离开了,不愿意拿着最低廉的薪水,做着最牛马的工作。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还在渴望一段……独属于自己的感情。 这是他坚持下来的唯一动力。 进入副本任务后,一切依旧很不顺利。他没有如所有同学说的那样,一进入副本就遇见任务目标,反而被迫开始了一段艰难的末日求生之旅。 在基地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觉醒了异能……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 可是觉醒时的发热毁掉了一切。 作为一个经常锻炼、饮食健康、早睡早起的成年男人,这么多年里,温壤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就是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让他害死了他相依为命的弟弟,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命运……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没有什么事情是轻松的。 爱情,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很简单,可能唾手可得。 可他得不到。 可他不配有。 即使再多人喜欢他也没有用,他早已没有给出回应的勇气。 ……等找到攻略对象就好了,温壤这么想着。等找到了对方,他会用上毕生所学,用上全部的心神去爱他,无论他是邪神还是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却不是什么邪神,也不是教科书里那些侵略感十足的男人,而是只一出场就对他好感度拉满的、单纯懵懂的丧尸猫猫。 一切来得太过轻巧,以致于他把身体上的淤青当做对方存在的证明,默默忍受着那诡异的怪力,从不将痛苦宣之于口。 他太不自信了,他太害怕了,他没有做好准备,没办法就这么接受对方赤忱的告白。 沉默之中,温壤的身体微微向后倾了半分,于无声中揭示了主人的回答。 玩偶服看不见温壤这样的退缩,却听清了其他人的小声议论。 “这是在表白吗?怎么感觉不太对。” “啊,好尴尬。是不是有点随便了,都是异能者了又不差钱,有点仪式感啊。” “说起来,那位居然喜欢的是男生吗?” “嘿嘿,我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你不觉得他现在这样半推半就的样子很萌吗?” “喂,你疯啦?这话你都敢说?” “他肯定没在听啦……应该在想怎么委婉的拒绝吧。” “……” 好像,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懵懵懂懂间,玩偶服捕捉着周围的声音和哥哥的反应,意识到了什么。 但这好像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在夏日的尽头,于人群的中心……温停停第一次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第11章 玩偶服(11) 原来是这样吗? 在它的身体里,竟然也有着一颗和哥哥一样的、会跳动的、温暖的心脏? 每次赖在哥哥身上的时候,隔着厚厚的玩偶装扮,它无法感受到哥哥身体的温度。 但是身体里的声音可以。 丧尸敏锐的听觉告诉它,心跳也是哥哥表达情绪的重要器官。高兴的时候、伤心的时候、激动的时候、不好意思的时候……心跳的声音和频率都不尽相同。 虽然不如小腹里发出的微微咕噜声可爱,但那种规律的脉动起伏与血液泵输带来的安全感,却是无可替代的。 而现在,它只是站在这里和哥哥说话,身体里怎么就扑通扑通作响了呢? 玩偶服茫然地抓着温壤的胳膊,手上不自觉地用力。 它刚刚还在想,要怎么当哥哥的小男朋友呢……它的心,怎么就突然动起来了? 几乎是在玩偶服心跳响起的第一秒,温壤就听见了。 这、这是? 温壤怔了怔,而后猛地看向玩偶服,半弯下腰,把耳朵贴在了玩偶服的左胸上,近距离地聆听着这颗新生心脏的悦动声。 从外人的角度看,温壤就像是突然被这个穿着大猫衣服的奇怪男人打动。主动投怀送抱不说,还小鸟依人地蹭了上去。几秒之后,还含情脉脉地抬了头,好像在与对方深情对视,确认着彼此的心情。 温壤:“停停……是心跳的声音吗?” 温壤的声音很小,生怕惊动了它,但喜悦的情绪却根本藏不住。 玩偶服的声音里也带着笑。它和哥哥都非常兴奋,心跳的声音几乎同频,就好像是哥哥正在它的身体里一样:“是的,哥哥,是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刚刚还在想,要做哥哥男朋友的事情呢……”它回忆着,似乎是想找出心跳出现的原因:“是因为它也很喜欢哥哥吗?就像我一样?” “哥哥,心跳好神奇,我感觉我好像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哥哥,你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如果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的话,我的心跳应该会跳的更快一些……就像哥哥偶尔害羞时候那样,我可以一直害羞,心跳一直很快。” “哥哥……” 事实证明,感情一旦黏糊起来,就算是语言最匮乏的小朋友,也能编造出一大堆天马行空的情话来。 只不过,温壤已经无暇享受这样的甜蜜了。 周围人的目光快把他扎穿了……如果他的异能能感知到目光的温度,那他现在一定已经烧起来了。 - 落荒而逃,一而再,再而三,三而渐渐习惯。 和人类社会接触可能对玩偶服的身心发展确实很有帮助,但对他来说,无疑是某种程度上的社会性死亡。 唯一让温壤庆幸的是,家里的雷爷爷、妞妞和柯林,都是不善与人交流的类型,应该不会听说这样的八卦。 异能者的住处,是原本小区里最好的一连居民楼。 作为老小区里最后建成的房子,其设计、位置和面积都要比之前的那些好上许多,内部的装修布置也更为合理舒适。 走上三楼,温壤用钥匙拧开房门,带玩偶服踏进了他的小家。 “虽然不知道还会在这里住多久,但是,希望你喜欢这里。” 牵着玩偶服的手,温壤带它一间间屋子、一件件家具地摸过去。遇到它之前没见过的,还会让它仔细摸摸闻闻,介绍一下东西的样子和用途。 末世里资源匮乏,虽然温壤是个很在乎居住环境的人,但他的家里却没有过多的装饰,简约的有些过分。 不过,玩偶服却很是喜欢这里。 ……全都是哥哥的味道,而且只有它和哥哥两个人。 等差不多讲完,又已经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温壤推开唯一没有打开过的卧室大门,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三、二、一。 果然,不需要任何解释说明,玩偶服一个助跑大跳,就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蹦进了哥哥味道最浓的床铺里。 大猫咪仗着自己进门的时候擦过爪子,在哥哥带着香味的被褥里一顿扑棱,兴奋得根本停不下来。 “哥哥,你的床好大!” “哥哥,你的床好香啊……” “哥哥,为什么你的床上会有三个枕头?” 玩偶服发现了奇怪的东西,用手来来回回地摸着滑滑的真丝枕套:“它的形状也怪怪的,和我们在超市和小家里的都不一样。” 小家,指的是温壤改装的那个文身店安全屋。 “因为……哥哥的肩膀比别的人宽,普通的枕头太矮了,侧睡的时候会很不舒服,所以需要两个叠着枕。”温壤解释道:“就像你穿着这么大的头套,每天躺着也很不舒服,对吧?” 玩偶服摇摇头,不置可否:“我没觉得啊?” “哥哥胸口软软的,我每天都睡得很舒服。” “……” 好吧,那他夜里也不算是白受罪。 “你在这里玩一会儿吧,哥哥要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晚上要去雷爷爷那里吃饭。”温壤打开衣柜,整理起了要洗的衣服,准备一会儿带过去。 他不是懒得自己洗衣服。只是一来,很多单身的异能者都会把沾血的衣服丢给普通人洗,方便自己的同时也给对方一些糊口的积分;二来,衣服是很好的保护伞,可以多藏一些物资给他们带去,不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只可惜,原本要送给妞妞的兔子玩偶被停停撕碎了。 温壤叠着衣服,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妞妞也不一定会喜欢这些寻常小孩喜欢的玩具。 妞妞是个“天才病”小孩。 或者说,妞妞是个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 末世前就是这样,轻微自闭,表达情绪的方式比较奇怪,社交依赖模仿,但能沉浸在喜欢的事情里,于手工艺方面非常有天赋。 这样的性格在末世里,反而是件好事。 安静,很少尖叫,不能理解其他人恐惧疯狂的原因,也很少沉浸在失去亲朋的痛苦之中……比起同龄的孩子,她的病让她看起来更加“成熟”和“冷漠”,却也给她带来了更高的生存几率。 温壤从背包里找出换下的皮质护臂——护臂的表面已经被玩偶服摆弄得不成样子——决定待会儿让妞妞再帮忙加固修理一下。 然后是从超市里带回来的奶粉、饼干、蜂蜜、挂面,甚至还有些钙片之类的老年营养品。 虽然过期了,但在人命没有保质期长的末世里,只要没臭得太明显,什么东西都有人敢咽下肚。 旁边,玩偶服已经停下了打滚的动作。 “怎么了?”温壤回头看过去。 “哥哥。” 玩偶服开口,好像有些纠结和不高兴,但还是说了:“雷爷爷和妞妞,还有那个柯林,他们都是哥哥的家人吗?” “是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哥哥已经把他们当做家人了。” 温壤走到床边坐下,让玩偶服的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斟酌着开口:“如果你愿意,他们也可以是你的家人……停停,他们比较弱小,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知道。”玩偶服仗着自己有头套,脸朝下地趴在哥哥腿上说话。 “我是想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 这一下,温壤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能提出这样的问题,说明玩偶服确实能够理解家人的意思,甚至还在不太情愿地为他们说话。这样的情商,已经超过很多人类小孩了。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是有些残酷的。 “因为这里是只有异能者才能住的房子……即使哥哥愿意,也不能让他们过来住。停停,人类的社会有很多规矩,人和人也不完全是平等的。” 玩偶服听完,点了点头。 “我们丧尸也是这样的啊,我可以控制它们,对它们来说也并不公平吧。” 不,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不过,温壤并不打算这么早就让玩偶服接触到人类社会的阴暗面。人类很复杂,包括他本人在内,谁都无法做到真正的光明磊落。 他想让玩偶服在实践中一点点经历和学习,不要被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了认知。 “停停,你觉得,基地里怎么样?” 虽然路上出了点小意外,但玩偶服还是基本参观完了整个基地,对人类基地的模样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很吵。” “也很……热闹。” “有人在说哥哥的坏话,但更多人很喜欢哥哥。” 它也很喜欢哥哥,所以虽然有点嫉妒,但还是为哥哥感到高兴。 人类不会听它的指挥,会抢走哥哥的注意力,但也同样很有趣。漫步在基地里的时候,它甚至设想过,如果自己也是个人类,会是什么样子。 他可能会是哥哥猎人小队里的一员,没有现在的力气大,但可以永远冲在最前面,保护哥哥的安全;等回到了基地休息的时候,就帮着哥哥一起种菜养鸡。长此以往,慢慢成为哥哥唯一真心信赖的人…… 学会了说话,又有了心跳,它是不是快要变成人了? 但是丧尸真的能变成人吗? 闻着哥哥身上的味道,玩偶服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抑制从灵魂之中升起的旺盛食欲。 如果有机会的话,它一定会忍不住吃掉哥哥的吧…… 温壤对玩偶服的心思一无所知,还在为它整理着围巾:“我们应该还会在基地里待几天……在离开之前,哥哥希望你能和基地里的人好好相处。” “唔。” 玩偶服闷声回应着,享受哥哥的摸摸。 “哥哥的意思是……”温壤顿了顿:“待会儿见到妞妞和柯林,你要表现得乖一点,不能一味地吃醋耍脾气。” “要是不乖的话……” “今晚就不让你上床睡觉咯?” “——!!!” 第12章 玩偶服(12) 即使提前打过了招呼,再三保证它是哥哥最喜欢的小猫咪,玩偶服还是在餐桌上摆起了臭脸。 然而,它的臭脸不仅物理上没有人能看见,实际上也没什么人在乎。 许久没有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温壤的心情很好。对于玩偶服的小情绪,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总是惯着孩子。 妞妞因为生病,本来就不太能理解别人的情绪。如今餐桌上坐了个奇怪的猫咪玩偶人,她也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按部就班地吃着自己的食物。 柯林对这个新来的弟弟倒很是在意。 但他看懂了温壤的眼色,不仅没有给它多少关注,还有条有理地和哥哥报告起了最近的工作和未来的计划,时不时推一下脸上的眼镜,谈吐流畅、自信大方,像是个正在给导员汇报工作的学生会长。 见温壤回来,雷爷爷今天很是高兴。他从未见过温壤动手杀丧尸的样子,一直觉得他是个性格温顺、甚至有点好欺负的大孩子。每当温壤独自一人在基地外加班探索,他总是整宿整宿的失眠,直到这两年来才好些。 至于温娃子带回来的这人……雷爷爷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他木木愣愣地坐在那儿,穿着奇怪不说,连饭都不吃一口……怕不是个傻的。 玩偶服不知道自己被爷爷当成了小傻子,只一味地吃醋装哑巴。 “哥哥。”妞妞很快吃饱,放下了筷子。 女孩的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认真地听:“最近很多客人都不见了,付了定金,却再也没有回来拿东西。” 除了护具,爷孙俩还经常接一些其他的定制单,从装备武器到家具器械应有尽有。 只有异能者能负担得起这样的消费。 而现在,基地里许多异能者失联,东西做出来了却没有人回来支付尾款,两人的生活自然捉襟见肘。 “爷爷想去隔离区干活,我没让。” “我们用了哥哥留下来的积分。去换食物的时候,还被骂了。他们不仅骂我和爷爷,还说哥哥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攒那么多积分干什么。” 小女孩的声音十分平静,只是在陈述事实,并不掺杂情绪:“爷爷很伤心,回来哭了很久,眼睛又不是很好了。还好哥哥回来了。” 说完,她也没有给温壤回应的时间,好像前面说的事情并不重要一般,自顾自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哥哥,吃完饭你能给我编小辫子吗?上次我没有特意去记,老师问我的时候,我已经忘掉步骤了。” 温壤看了眼雷爷爷,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摸了摸小姑娘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粗糙的头发,轻声哄道:“好呀。这两天哥哥多教你几种编法,等到了学校里,你一点点的教给老师好不好?” 基地里没有正式的小学,工作结束后,所有年龄段的孩子都会集中到幼儿园里,学习一些读写和基本的常识。 妞妞的模仿能力很好,学着其他小朋友的行为动作,不仅没有被人欺负,反而因为有两个很酷的哥哥而大受欢迎。 温壤手巧,在男妈妈学院里也辅修过幼儿教育,不仅会编各种造型的小辫子,会做简单的小手工,还能边弹钢琴边唱儿歌。虽然只出现了几次,却成了全基地孩子们的偶像。 “我要重新学一下那个小猫耳朵的。”妞妞说:“其实我记得一部分,但是给别的同学扎的时候,我又不太会了。” 听到关键词,玩偶大猫的耳朵似乎也动了动。 同样掌握了听心跳声的技能,温壤几乎一瞬间就发现了玩偶服的心情变化,本就带笑的语气更加温柔:“好啊。那你再多吃一点,哥哥待会儿给你编一个特别漂亮的,比小猫那个还漂亮。” 比小猫还漂亮? 凡人岂敢! 玩偶服从闷声吃醋变成了闷声吃大醋。它知道,哥哥肯定是故意的,就是故意在刺激它。 它答应今天不会乱发脾气。它可是要上床睡觉的。 它每天都上床睡觉,一次都没有“缺席”——这节奏可不能断了。 玩偶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心里默默想着对策。 哥哥说过,人类不像丧尸,很少同时发出声音。在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应该安静的听。 所以,如果在哥哥说话的间隙里开口,和别人建立新的谈话,应该就能像刚才的妞妞那样,吸引到哥哥的注意力吧? 至少能让他别再和别人说话。 可是,要说什么好呢? 玩偶服左思右想。它和这几个人,到底还有过什么接触,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呢? 啊,有了! “柯林。”玩偶服套着公式,先喊了人的名字。正在喝水的柯林听见,有些惊讶地转向玩偶服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我听过你……你的那些机械人类唱的歌。” “哥哥说那个是什么,二次元?” “很好听,丧尸都很喜欢,跟着音乐跳舞。” “你也会唱吗?” 温壤被丧尸包围时丢出的电音鞭炮,给玩偶服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它当时的力量还没有那么强大,当丧尸的数量过多时,它就无法精准地控制每一只的行动。 竟然有那么多丧尸被什么二次元给吸引,让它好奇极了。 “噗——” 柯林喝水喝到一半,被当场揭穿宅男身份,连水杯都没拿稳,被呛得咳嗽连连。 温壤眨了眨眼睛,很努力地憋住了笑,伸手去帮柯林拍了拍背。 以前被柯林道具救过的那些幸存者,偶尔也有对二次元文化很不了解的人。但出于对救命恩人的尊重,从来没有人当众吐槽过这种事。 而现在,这层几乎透明的窗户纸,就这么被玩偶服给随手戳穿了。 柯林脸上泛着薄红,也不知道是咳嗽咳的,还是后知后觉地害羞了起来。 温壤知道玩偶服没有恶意,见柯林缓过劲来,忙打起了圆场:“那些歌吗?那些很难唱的,哥哥都唱不好。” “如果停停想听的话,下次让小柯单独放给你听,好不好?” “小柯是谁?” 玩偶服的逻辑还比较简单,名字稍微一变,它就有些理解不能了。 “就是柯林呀。” “为什么要叫他小柯?” “嗯……”温壤纠结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比哥哥小,所以叫他小柯。” 当然不是这样,是因为柯林是他年龄差距不大的干弟弟,所以才改口叫了这样的称呼。 只不过,要是真的这么和玩偶服说了,它可能就要闹着改名叫温小停了。 为了自己的精神健康,还是暂且糊弄过去为好。 玩偶服也不知道信了没信。但它一旦沉默,哥哥肯定就又要和这个可恶的柯林说话了,它得赶快想想话题,让哥哥把注意力一直放在它身上。 “宋执玉。” 它有的信息不多,却也差不多够用了。 “是宋执玉说,柯林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我们才提前回来的,对不对?” 它只单纯复述了当时的情况,说完了上句,就已经把所有的内容抛完了,不知道下句应该接什么。 但是雷爷爷却立刻坐不住了:“停停啊,你说什么?” 老人担心的神情做不得假,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小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危险?小宋那孩子,和你们在外面遇见了吗?” 这种话题一旦开启,就再没有停下的道理了。 饭桌上,大家十分默契地停了筷子,齐齐看向温壤。 温壤本没想这么快就把这件事说出来,现在却不得不开口了:“我和停停在外面收集物资的时候,遇到了宋先生。” “带回来的那些物资,也是他帮忙运送的。” “当时他说……基地里的形势很不好。而一旦基地出了问题,那小柯作为技术人员,很有可能就是第一批被挖走、甚至是强行带走的人。”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基地与基地之间的竞争一直以来就存在。第四基地这样的小基地,竟然能拥有一个在末世前就颇具盛名的少年机械师,显然是德不配位、少不了要被人觊觎关注的。 “不过,宋执玉这个人有问题。” 从前,温壤一直非常敬佩这个文质彬彬的管理者。他能不顾危险、来到这防御相对薄弱的第四基地、针对性地教导异能者使用他们的异能,并给出了很多建设性的训练意见……可以说,基地里所有的异能者,都对他很是感激。 然而,在基地外的一面,让温壤对宋执玉的看法彻底改变。 能够在鲜有人去的超市里精准地找到他和玩偶服。有一个同样可以操纵丧尸的丧尸同伴。在可以随意进出任何地方的情况下,这么多年来,从未往基地里带过物资,只是领着最高份额的积分和配给,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平民在荒年里饿死…… 想到这里,温壤握了握拳。 宋执玉可能是在异能者专供的装备里加装了定位器。虽然没有告知大家确实不好,但这也可以方便管理,甚至可以更快地找到尸体。这一点,温壤并没有任何异议。 可他完全无法接受宋执玉脸上的嘲讽和不屑,无法接受他对于异能者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的态度。 和小说里的异能不同,这个副本世界里并没有什么金木水火土,也没有空间治愈之类的奇幻技能。这里有的,只有简单的肉|体强化。 力量增强,速度增强,反应力增强,又或者是他这样少见的五感增强…… 虽说是异能者,但也只是能力更大也扛起了更多责任的,于末世中艰难求存的普通一员罢了。要说击杀丧尸之类的能力,还真不一定比正常人强上多少。 温壤皱着眉,沿着这一思路继续思考了下去。 既然他都知道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差距不大,那教管异能者的宋执玉肯定知道的更为清楚。那么,是什么让这个内心冷漠自负的人,对基地里的那些异能者另眼相看呢? 带着面具伪装了四年时间,这些异能者的身上,一定有某种宋执玉看中的隐藏价值才对。 他把这些疑惑说出了口,又隐去了玩偶服的特殊能力,补充了一些相关的细节。 “哥。” 柯林开口,话语里满是担忧:“异能者失踪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基地里的说法是,他们被其他基地挖走了。” “因为他们的家人也一起离开了,所以从来都没有人怀疑这一点。” “……只是,哥。” “消失的那些异能者,大部分都是异能种类比较特殊的。像斧哥那样的力量系异能者,大部分都还好好地待在基地里。” “哥,你的异能太特殊了。五感同时得到强化的异能者,第四基地里还活着的,只有你一个。” “我很担心。”柯林一手摘下眼镜,随手擦了擦,掩藏着情绪:“可以的话,我希望哥像黑土哥说的那样,尽快离开基地吧。” “至于爷爷和妞妞,请放心交给我。” “目前机械狗已经进入了批量生产阶段,很快就可以投入使用。到时候,我手上的积分应该会比哥还要多。只是养家的话,我一个人完全可以。” “万一有什么不好的苗头,我也会立刻答应其他基地的邀请,带着爷爷和妞妞一起离开……” “所以。”柯林戴上眼镜:“哥,你是怎么想的呢?”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即使你离开,我也不至于太过担心。” 第13章 玩偶服(13) 看着柯林紧抿的唇,温壤知道他在强装镇定,心里也涌起了强烈的不舍。 相濡以沫多年,他们早已是彼此重要的家人。 面前几人老的老小的小,资源全部依赖基地配给,也几乎没有与丧尸作战的经验。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如何能放心离开? “小温啊。”沉默之中,雷爷爷开口了:“在你回来之前,其实我和小柯也已经商量过了。” “真的有危险的话,爷爷也不希望你在基地里久呆。” “爷爷知道,你有一个人在外面生存的手段。基地里的人心难测,不比外面的丧尸安全。爷爷虽然老了,却还有手艺在身上。几年来,妞妞也长大了……我们的情况,已经比基地里大部分人家都要好了。” 苍老的、带着深深皱纹的手搭在了温壤手上:“不仅不需要你再接济,我们还想给你带点东西离开。” “我和爷爷的想法是一样的。”妞妞仔仔细细地咀嚼完最后一口饭。 “那些异能者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有些订单已经拖了一个多月。哥哥有需要的话,都可以打包带走。” “都是用的好材料,哥哥可以放心。” 忽然之间,桌上的三个人就达成了一致意见,要他赶快离开。 温壤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有点想哭。 他知道,他一旦离开,几人的生活不可能像他们描述的那样顺利。 如果能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如果他能多带点东西回来、如果他以前能在家里多待一阵子、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基地里的异常,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遗憾? 哥哥的呼吸频率变了,玩偶服想。 它蛄蛹着,想赶紧黏到哥哥的身上安慰他。但它的衣服实在太大,一双毛腿卡在了雷爷爷家的老式木头餐桌里,稍微一动,桌上的碗碟就滴零当啷作响。 于是,它只能默默地牵起哥哥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以示安慰。 它是只懂规矩的猫,它可不会把东西从桌子上推下去。 “我会把所有积分都留下。”温壤说。 “份额太大,应该需要分几批操作。我打算借着给停停置办装备的名头,换一些贵重的装备武器,存到黑土那里,让他慢慢倒腾成粮食……” “他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就当是给你们存了一批粮,免得一次拿到太多被人盯上。” “其余的积分,一部分直接兑换成粮食。另一部分,就先搁置在那里吧。” 他扭头看向妞妞:“三个月不回基地的人,会被默认为死亡。到时候,剩下的那些积分应该有四成能继承给妞妞。” 填写资料的时候,他在遗产继承人那一栏上写了妞妞的名字。 他们不是真的血亲,妞妞也已经不是婴幼儿,四成就已经是基地规定的最高比例了。这些积分继承下来,在物价不崩盘的情况下,至少能让爷孙俩多撑一两年时间。 之前为了找弟弟攒下的积分,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温壤的心里五味杂陈。 好在,煽情的桥段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在剩余的时间里多做准备。 离开了基地,哪里还能找到三个这么优秀的后勤工匠呢? 在展示最近出品的道具时,妞妞的眼睛里明显闪着光:“哥哥,你看这个护腰的边缘……爷爷教了我新的锁边方式,比以前要坚固很多,还更漂亮。” “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西式的设计。背后有松紧,哥哥应该也可以穿上。” 妞妞把那称作“护腰”的东西举起来,在温壤的身上来回比划。 与其说是“护腰”,这其实更像是一件“腰封”,或者“束腰”。 油棕色的牛皮皮质细腻,每一个边角和孔洞都处理得十分完美,边角处还有茛苕叶式的纹样。温壤的身材高壮,但腰却很细。穿在衬衫外面往那一站,竟像是个西方来的贵族大少爷。 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防护作用,但确实很好看,连雷爷爷看了,都连连称赞了半天,还回头向妞妞道歉,说不该教训她浪费材料。 听见众人夸赞哥哥,玩偶服也凑了过来。它看不见,只能用手上上下下的摸。 哥哥的腰好像是比之前要细了……是错觉吗? 不知道,再摸摸。 站在原地让玩偶服摸了半天,温壤也终于想了起来,要请妞妞帮玩偶服定制一双鞋子。 接到从未做过的新订单,小女孩兴奋地两眼放光。她在纸箱子里翻来翻去,翻出好几个鞋楦:“这些楦子在我这儿放了很久了,一直没人找我做鞋子。” “基地里发的鞋子太好了,我做不了更好的竞品。” 对于自己的不足,小姑娘接受的非常良好:“要那种类似雨靴的鞋子的话,材料有现成的……嗯……它的脚很大,我得仔细量一量。” “明天应该就能做好。” 温壤摸摸她的脑袋:“不编小辫子了吗?” 妞妞摇摇头:“不了,我现在更想做鞋子。哥哥,你能让它配合我测量一下尺寸吗?” 温壤让玩偶服直接坐在了收拾好的餐桌上。它的个子很高,这样测量起来才更为方便。 上一次让它这么坐着,还是第一次给它擦洗的时候。回想起超市里的温馨场面,温壤不由得笑了笑。 “哥哥,有了鞋子,我就可以不用每天擦脚了吗?” “是啊,有了鞋子,脚上的毛毛就不会弄脏了。”温壤捏了捏它的耳朵:“你以后要好好珍惜你的鞋子哦,这个做起来很麻烦,坏掉的话,哥哥可没办法帮你修好。” “谢、谢谢……”玩偶服低下头,和妞妞道谢。 “我会好好珍惜的。” 妞妞拿着卷尺,对着玩偶服的脚来回测量,手上写写画画不停:“不用谢谢我,哥哥会给我积分,我也很喜欢做这些事。” 说完,她下笔的动作稍微顿了顿:“不过,以后可能就做不了了。” “你会好好对我哥哥吗?” 她仰视着面前的奇怪猫服男人:“我给你做鞋子,你要对我哥哥好。” “——不过积分还是不能不要。” 小姑娘不懂人情世故,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却很能打动人。温壤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又有些舍不得了。 他可是一点点带着妞妞长大的呢。从一个走起路来都跌跌撞撞的小豆丁,长成一个可以独自接单养家的大孩子……如果不是末世,她应该已经到了快要读初中的年纪。 而现在,她却是瘦瘦矮矮的一点儿,蹲在那里干着活,心里还记挂着哥哥的将来。 “我会对哥哥好的。”玩偶服很笃定的说。 两个同样没有多少人情世故的人,交流起来格外的顺畅。 “我会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对哥哥都要好,我会是对哥哥最好的人。即使你不给我做鞋子,我也会对哥哥好的。” “——当然,鞋子还是得要。” 听见两人极为相似的表达,柯林和温壤对视一眼,都笑了。 “哥,我也给你准备了很多东西。” 见气氛正好,柯林也开口邀功了。 “我把很多东西都换成了太阳能的。如果哥哥在外面没法充电,也可以等太阳能慢慢回回来。” “本来想给哥哥也带几只机械狗的。经过几轮迭代,现在即使是在复杂的地形里,它们也能轻松甩开丧尸、完成任务。不过,维护实在是太麻烦了,也不太利于携带……” 最拿手的作品没法帮上哥哥,柯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电音鞭炮倒是做了很多。这一批更加轻便小巧,也更不容易被丧尸破坏。” 柯林说完,顿了一顿。 “里面的曲子……要换一下吗?” 小二次元想到了刚才的尴尬,摸了摸鼻子:“我只是一般般喜欢那些,嗯。选那些歌,只是因为节奏比较明快,更容易吸引丧尸的注意力。” 温壤笑了,拍了拍柯林的肩膀:“我觉得很好啊。” 无数次深陷危险的时候,电子歌姬那高亢丝滑的高音总能让他从恐慌的情绪里脱离出来,让他能冷静地处理当前的现实。 “而且,那些曲子,应该是你自己写的吧?” 柯林猛地抬头看向温壤,脸瞬间涨得通红。 “哥……” “你怎么知道的?” 玩偶服听见柯林的心跳声变了,狐疑地看向这边。 这人在偷偷心动什么? 温壤但笑不语。他要怎么解释,在他扫描柯林信息的时候,看见系统给出了“最受欢迎的术力口音乐人之一”这样的评价呢? 认的弟弟是个各方面的小天才,他也没有办法啊。 “是之前没事干写着玩的……咳。哥哥如果觉得还行的话,是我的荣幸。” 可能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掉马,柯林低着头假装擦了半天的眼镜,才隐藏住了自己小众艺术被哥哥发现欣赏后的暗喜。 他调整好心态,从挎包里拿出两只对讲机,转移话题道:“哥哥走的时候,带上这些吧。” “只要不是太偏僻的地方,应该都可以接到信号。” “原本是想着,多做一个备用。不过现在温……温停停在的话,另一个可以给他。” 这怪人长得这么壮实,怎么起了个这么娇的名字? 柯林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对键盘做了一些改动。只需要像末世前那样正常拼写,它发送出的就是经过加密的文字……我不知道大基地里的信息技术恢复到什么水平了,总之还是小心为好。” 这对讲机似乎是用电话手表或者手机改装的,功能不多,但实用性很强。温壤拿在手里把玩了半天,确认自己学会了使用方式之后,才将对讲机放进了包里。 “我在外面应该没事。你们如果遇到困难,千万不要犹豫,第一时间联系我,我会尽快赶回来。” “有丧尸入侵的话,最好还是先跑。如果跑不掉,就躲在高处,用东西堵住楼梯,等待救援。” “我在外面也准备了两三处安全屋,屋里多少有些物资,防御工事也做好了。待会儿画张地图给你,万一有需要……你们可以躲到那里去。” 不过,那应该就是最坏的情况了。 温壤叹了一口气,怎么都觉得不放心。 另一边,玩偶服已经乖乖量完了尺寸。它从桌子上跳下,三两步跑过来,俯视着柯林宣誓主权:“哥哥我会保护的,倒是你,小心别死了。” “如果让哥哥伤心的话,就算你变成了丧尸,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停停。”见它这样说话,温壤出声打断。 “我怎么会让哥哥伤心?”柯林气势十足,回怼过去:“倒是你,少给哥哥添麻烦。你要是敢背叛哥哥,我绝对会悬赏你到天涯海角。” “我怎么可能背叛哥哥?你少嫉妒了,你就是嫉妒我可以和哥哥在外面过二人世界,你这小心眼儿的人类!” “嫉妒?呵,你以为我是你吗?我可比你大度多了。” “是谁吃饭的时候一直盯着哥哥看啊,你那猫头转一下都明显得不得了你知道吗?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哥呢,我怎么会嫉妒我的小辈?” 两个人像小学鸡一样,疯狂互啄了起来,看得温壤目瞪口呆。 房间里的“哥”声不绝于耳。随着异口同声的一句“哥你看看他”,战火也终于烧到了他的头上。 “哥,我说的没错吧?他是不是该喊我哥?” “哥哥,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我了吗?你再说一次好不好,你每天晚上都抱着我睡的呀,你可不能赖账。” 温壤:“……” 柯林皱眉:“……?!” 妞妞拿着尺子划线的手一顿:“。” 客厅里偷听小孩说话的雷爷爷:“!!!” 作者有话说: 回城补了一波装备,停停又能和哥哥过二人世界啦[抱抱] 被迫出柜的温壤:……坏,忘记教它这个了。 第14章 玩偶服(14) 纵有再多不舍,还是迎来了离别。 收拾好一切,留下足够的物资,和每个家人拥抱……第四基地虽然不大,却承载了太多的回忆。是倚靠、是责任,也是牵挂。 温壤最后看了一眼,没有再回头。 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心还在一起,总会有重逢的一天。 他一直这么相信着。 轻松越过针对丧尸建立的防御工事,两人像是飞出笼子的鸟儿,连天地都变得广阔了起来。没有目标,没有束缚,颇有些浪迹天涯或是携手私奔的意思。 玩偶服像是个兢兢业业的毛绒士兵,左右手各拎着一大袋东西。临走之前,柯林恶狠狠地往它身上挂了一堆物资,嘴里絮絮叨叨的都是让它好好照顾哥哥,不能让哥哥受苦受累。 玩偶服歪了歪头,忽然就学会了重量的概念。 于是,哥哥也出现在了它的背上。 驮着心上人离开全是人类的基地,玩偶服的心情很好:“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对不对?” 说完,它还学着温壤背妞妞的姿势,把他往上颠了颠。 “是啊……”第一次被人背着,温壤有些不知所措。巨大的猫头挡住了全部视线,他只能把脑袋半倚在玩偶服的肩上,偶尔还要被猫胡子戳上两下。 “以后就我们两个了。” 丧尸群一动不动,像是一棵棵枯树。他们在尸体形成的枯树林间行走,午夜里的月亮是昏红色的,月光柔和沉静。 “哥哥,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 “哥哥,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 “好想把哥哥带回我的老巢关起来……让一百个丧尸把守!” 温壤笑了:“一百个吗?” “不,一百百个!一百百百个!” “一百百百个是多少?你的老巢又在哪里啊?” 听着哥哥略带调侃的笑声,玩偶服哼唧几声:“你别管。” “多少个丧尸都会有的,老巢也会有的。” “只要哥哥在我身边就都会有的。” 枕着玩偶服的肩膀,温壤半闭上眼睛,觉得如果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夜风吹着很舒服,他感觉很安全,停停就在他的身边。 有规律的心跳声,从紧贴着他的身体里传来。 ……比正常人类的心跳要慢很多,但现在他们贴得如此之近。在异能的加持下,微小的心跳声也仿若是静夜中的鸣鼓。 “停停,你知道吗,今晚的月色很美。” “嗯……我看不见。” “没关系,哥哥会说给你听。” “月亮很圆,是很暗很暗的红色,和你头上蝴蝶结的颜色一样……月光是粉红色的,有些奇怪,但是能把你照的很可爱。” 他眼里的颜色和普通人不一样。但玩偶服看不见,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算玩偶服能看见,也是他教什么就是什么。 真好啊,他们会有同样的颜色。 温壤傻笑着,自觉今天的情绪有些不对。但他不愿多想,只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现在正在向北走。” “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特别喜欢北边。北边应该是,更为寒冷和干燥的地方吧……冬天的时候会下雪。北边的北边,是另一个国家的人,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那里太冷了,丧尸应该都走得慢一些。” “再北边的北边,是北极。全世界最北的地方。” “听说有白色的大熊,应该和你长得差不多。” 玩偶服步履不停,僵着上半身,尽量不让哥哥感到颠簸:“那我们就一路走到北极去,去看白色的大熊。” “我很有力气的,再远我都走的过去。” “不会吃大熊的醋吗?” “……” “果然还是会的吧。” “我很容易吃醋吗?” “……呵。” 哥哥的笑声在耳边炸响,玩偶服心如擂鼓。 哥哥今天好像特别高兴,说起话来也特别可爱。是被背着的原因吗?还是因为他们要过上只有两个人的生活了?还是说,哥哥困的时候就是这么可爱的? 玩偶服的大脑飞速运转。它想要得出一个答案,以后每天都让哥哥这么开心。 思考间,它的头套被哥哥戳了戳。 “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北方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在幼儿园的光碟里看见过北方……” “这个世界真美啊,就算是末世了也很美。” 哥哥是在高兴还是在伤心呢? 这个样子,有点像是喝醉了酒,也有点像是在撒娇。 北方有什么好的? 想不懂耶。 “那我们就这么走过去吧。”无论如何,玩偶服给出了笃定的答案。 “哥哥想去的地方,停停都会陪你去。” “不行啊……”温壤又戳了戳它:“你忘记了?我们不能走得太远。” “万一基地里出了什么事,哥哥又赶不回去的话……会很后悔的。” “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我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意识到有哪里不对,玩偶服补充道:“虽然我很喜欢雷爷爷和妞妞,也不讨厌柯林,但是要我为了他们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我做不到。” 又是短暂的沉默。 “那,如果是为了哥哥呢?” “为了哥哥放弃自己想做的事,你愿不愿意?” “当然愿意啦!” 这个问题,它甚至不用思考。 “我每天都在放弃嘛!我不想让哥哥穿着衣服睡觉,不想让哥哥回基地,不想让哥哥和别人说话……我都忍了都放弃了!” “我什么都愿意,因为我最喜欢哥哥了!” “……嗯。” 是啊,毕竟是对他好感度999/999的大猫咪。 “哥哥说的不是这种意义上的放弃。”温壤抱着玩偶服的动作又紧了紧:“你要记住,哥哥永远不需要你放弃什么,哥哥希望你幸福。” “我已经很幸福啦。” “不过,今晚哥哥可以趴在我身上睡吗?我早就想试试了!” 感受着身下毛茸茸的触感,温壤听见了原则离家出走时的关门声。 “好啊……哥哥现在就想趴在你身上睡一会。” “那我要给哥哥讲睡前故事!” “好啊……” “那超幸福的停停要开始说了喔……” “……” 一人一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与此同时,第四基地的瞭望台上,也站着一黑一白的两道人影。 宋执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半倚在黑衣男人的身上,看向黑夜里的那轮红月:“它真的很特别……你说,他们会成长到什么地步呢?” 阿诺不会说话,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宋执玉转身,抬眼看向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阿诺,伸手摸了摸它的侧脸。 “不,没什么的。” “它是很特别……但只有你是独一无二的。” “开心吗?” 宋执玉笑着。但回答他的,却只有阵阵微凉的晚风。 第15章 玩偶服(15) 沿着既定的目标,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他们有时会找一处干净的民房休息,有时就席地睡在树下。有了心跳之后,玩偶服也真正有了睡眠的需求。它会抱着哥哥睡,像是条巨大的蟒蛇,从腿到腰到肩膀,每一处都缠得死死的,不给猎物一点儿挣扎的空间。 有时候温壤醒得早了,又不想打扰它睡觉,就只能盯着远处的景色静静发呆。 ——这样安逸的日子,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了。 没有任务,没有目标,没有责任。除了身上的猫太沉了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连空中的云都是漫漫的。 他甚至不用再穿基地里发的那身紧绷的作战服。 考虑到里面可能会有定位器,这一次离开时,温壤把穿了许多年的作战服随手丢在了尸群中。他现在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腰上带着妞妞做的腰封,入夜了才会加上一件外套……此时此刻,那外套正系在玩偶服的脖子上,和它那宝贝的格子围巾相互纠缠在一起。 “……哥?” 太阳从第一枝树杈处慢慢移动到了第三枝那里,玩偶服也终于睡醒了。 “小懒猫起床了?” “嗯……嗯。”玩偶服想要揉揉眼睛,但它戴着头套,根本完成不了这样的动作。它站起身,晃晃脑袋,站不稳似的往哥哥的胸上撞去,但又很快被弹了回来。 它是故意的,自从它发现可以这么做,每天睡醒都要这样玩一下。 温壤无奈地笑笑:“别闹了……我刚刚看见远处有个地下车库,我想去下面碰碰运气。带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得弄一辆车。” 这附近都是老小区,车子大多停在路边。幕天席地之下放置了五年,风吹雨淋丧尸撞的,绝大部分的车都已经彻底报废了。 虽然停停很享受背着他走的感觉,但随着收集到的物资越来越多,温壤还是十分过意不去——这不是把宝贝弟弟当驴用了吗? 出于对自己身材和力量的自信,他还想试着背对方走一段——然后就被带着大包小包、体重严重超标的大猫咪给猛地压趴下了。 要不是有腰封护着,他可能还真要为此闪了腰。 温壤晃了晃脑袋,把不堪的回忆甩走,再一次申明车子的重要性:“有了车子,我们睡得也能更舒服些。” “嗯嗯,”玩偶服自然地牵起哥哥的手,又唤来几个丧尸帮忙看包:“那我们走吧。” 说笑间,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只是,这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温壤仔细辨别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向玩偶服确认道:“是不是有人类的尸体?我好像闻到了……” 玩偶服也嗅嗅:“好像是吧,就在下面。” 这么说着,两人也没有停下脚步。 末世里,没有尸变的尸体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特别少见。也许是被困在车里饿死了,又或者是死在了某个丧尸吃不到的角落。 打着手电,地下车库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可能因为丧尸病毒爆发时是工作日,车库里的车子并不多。此时,所有的车辆都布满了灰尘,分辨不出原本颜色。 温壤一辆辆看过去,重点检查了轮胎的情况。 他们暂定的新家是一个山脚下的别墅区,是柯林帮忙检索出的众多落脚点之一,附近的环境和配套都十分不错。不过,现在的马路上到处都是肆意生长的植物,要想往郊区走,他们最好能找到一辆越野车。 在他检查的时候,停停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好奇地跑到另一边去了。 对这样的情况,温壤有些见怪不怪。这些天里,他们也经常进到各种建筑里搜刮物资。可能是学会了用丧尸当做眼线,玩偶服也不再把哥哥盯得那么紧,而是会自己到处乱跑,利用嗅觉东翻翻西翻翻,找些有意思的东西前来邀功。 大部分都没有什么价值,但温壤还是会被玩偶服这样的行为可爱到。 真像是叼着老鼠和虫子前来报恩的小猫,他想。 车库里,还真有几辆越野车。熟练地撬开车锁后,温壤成功发动了其中的一辆。他检查了油箱的余量和车内的布置,决定先收拾一番,然后从旁边的车里多弄些油来,至少要囤上半年的用量,省去日后的麻烦。 拎着油桶一辆辆撬过去,半路上,温壤也终于看见了那具人类的尸体。 只是,让他有些惊讶的是,这尸体就正正好好地躺在路中央,安静又完整,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既然不是丧尸碰不到的地方,为什么它没有被吃呢? 带着疑惑,温壤又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就看见了尸体脚上穿着的、十分眼熟的皮靴。 这是所有基地里都有的,专供异能者使用的靴子。 温壤皱着眉,蹲下查看情况:这是一具青年男性的尸体,没有穿作战服,也没有背包。浑身上下,只有裤子的口袋里有少量的压缩食物。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脖颈上的一处枪伤,以及手臂上大量的注射痕迹。 ……他是被人类杀死的。 但是为什么呢?谁会有枪,又是谁对异能者有这么大的仇怨? 地下车库里潮湿闷热,但这具尸体的腐坏程度却不高。温壤小心掰开尸体的口腔,打着手电仔细检查,果然发现了一些丧尸化的痕迹。 这样好像就说得通了。他可能是尸变刚刚开始,就被同伴射杀了。因为被破坏了脊椎,所以既无法真正变成丧尸,也不在丧尸的食谱里。 ……但手臂上的注射痕迹又要如何解释呢? 温壤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任何答案。他习惯性地利用系统扫描了一下,也只看见了正常的信息简介,得不出任何有关他死亡原因的线索。 “哥——”远处,玩偶服的声音很是兴奋。 “快来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想再多也没有意义。温壤顺手把尸体挪到路边,扯了一辆车的防尘布将它盖上,朝着玩偶服的方向走去。 他家的报恩小猫这次又发现了什么呢? 车库里能有什么宝贝? 玩偶服没有视力,所以每次拿回来的东西都奇奇怪怪。 他只希望不要太脏。要是弄了一手的机油,温壤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帮它洗干净。 “吱、吱吱。” ……嗯? “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玩偶服的手上,赫然掐着一只胖胖的白鼠。 好像是花枝鼠,尾巴很长,在玩偶服的手上奋力挣扎着,嘴巴旁边的毛还沾了血。它扭来扭去,想从玩偶服的手上跳下来,却被那股巨力死死锢住,张嘴欲咬,却咬不动玩偶服的毛爪半分。 “……”温壤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一幕,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真有叼了老鼠的报恩猫啊! “哥哥,这个老鼠,它,它很奇怪。” 玩偶服用手来回比划,那大老鼠就被它抓在手中,像在玩飞天大摆锤:“它好像……” “它好像和我一样,但是它不听我的话。” “和你一样?”温壤仔细打量了一番,怎么看都觉得那只是一只普通的老鼠,最多胖了一点:“哪里一样了?” 玩偶服组织着语言,憋了好半天,才勉强找到形容词。 “它好像,也是丧尸,但很聪明。” 这一次,温壤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他让玩偶服把鼠凑近些,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了看,又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刀背顶开小白鼠的嘴巴,去看它的牙齿。 丧尸的牙齿会变得更尖锐,牙龈会出血,并且呈现出灰黑色。 虽然不知道老鼠是不是也适用这种判定方式,但单从牙龈的颜色来看,这好像确实是一只丧尸老鼠。 温壤离远了些。丧尸动物虽然很少见,但杀伤力都很强。他现在没有穿作战服,如果被丧尸鼠咬穿皮肉,很有可能会被感染。 察觉到哥哥的动作,玩偶服又晃了晃老鼠,示意它的温和无害:“它应该不会咬人……因为它和我一样。” “哥哥,我说不明白。” “我能养它吗?” “我觉得,我很快就能让它听话了……我想养它。哥哥,可以吗?” 温壤沉默了。怎么丧尸小朋友,也会有养丧尸小动物的需求? 但玩偶服毕竟有些特殊。 它觉得重要的东西,应该也有什么特殊之处。 温壤思考了一下,而后把右手食指缩回皮手套里,用手套慢慢凑近白鼠的嘴巴……如果它咬了手套,那这只鼠就不能留。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被死死掐住的小老鼠在手套靠近的一瞬间,就仰着脑袋蹭了上去,一副非常享受抚摸的模样,连此时糟糕的境遇都忘了,小表情里充满了愉悦。 “……”怎么真的和他家停停一模一样啊。 温壤戴好手套,重新伸手去摸。小白鼠舒服的耳朵都在抖,尾巴尖儿都卷了起来,浑身冒着幸福的小泡泡。 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白鼠身上柔软温热的触感。温壤正打算接着摸,玩偶服却忽然把老鼠撤走了。它手上的力气加大,小老鼠在空中发出了“叽——”的一声,凄凄惨惨地,似乎是被掐疼了。 “我不养了。”玩偶服说。 “哥哥不要摸它了,我不养了。” 温壤哭笑不得:“刚刚不还在求哥哥养它吗?主意变得这么快?” “我吃醋了!!!” 地下车库里,回荡着玩偶服的喊声。 “你干嘛那么摸它啊,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搂住吃醋的大猫咪,温壤柔声哄道:“当然最喜欢你了呀。” “那是小动物,和对你的感情不一样的。” “可是它和我的感情一样,我感觉到了!”玩偶服说。 温壤低头,亲了一口玩偶服的头套:“没事,哥哥只喜欢你。” 玩偶服的声音小了些:“它很聪明的。” 摸完鼠崽撸大猫,温壤的心情很好:“嗯嗯。” 玩偶服的声音更小了:“如果我养它,哥哥能不要摸它吗?” 还是很想养吗?温壤又看了一眼那只被攥到晕乎乎的小老鼠。玩偶服很少对什么东西这么执着,这只老鼠身上,应该还真有什么奇妙之处。 温壤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不过,既然要养它,你就要负起责任来。喂它吃东西,给它清理小窝,处理它搞的破坏……这些哥哥可不会帮你做。” “哥哥不帮我做最好,不然我要吃醋了。” “我会很快让它听话的,它毕竟也是只丧尸。”玩偶服的声音恶狠狠的:“它可是要帮我干活的!” 一猫一鼠对视着,空气中仿佛闪着火光。 虽然不知道这个决定做的对不对,但在当下,温壤觉得还算不错。副本世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攻略对象想养只聪明的小白鼠这种事,他好像也没有什么阻止的理由。 嘴角带着笑,温壤悄悄将手背到身后,搓了搓手指。 ……小白鼠还挺好摸呢。 这想法可不能让停停知道了。 让猫和老鼠在原地交流感情,温壤重新提起油桶,继续接油去了。 作者有话说: 忽然发现我每本书里都写了小动物!我真的超爱……这只小老鼠在第二个副本世界中也会出现! 停停:我要一直追随哥哥,哪怕是以男鬼小耗子的身份…… 第16章 玩偶服(16) “——哥!!小螺号欺负我!!!” 随着玩偶服的告状声,一大一小两个雪白的影子如雪崩一般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白色的小耗子十分敏捷,一会儿蹬一下墙,一会儿蹬一下玩偶服的脑袋加速,在扶手上四爪并用,跑的飞快。 而玩偶服则纯是半摔半蹦,完全没有考虑安全问题,横冲直撞的,让人看着就心惊肉跳,感觉随时会一头撞进某个转角的墙里,扣都扣不出来。 “……慢一点。” 温壤眼疾手快地解开系带,将园艺围裙拨到另一边。 “嘭!” 下一秒,玩偶服就撞进了他的怀里,成功赢得了本次竞速的胜利。温壤身上的围裙被震的泥土纷飞,撒了慢上一步的小老鼠满头满脸。 “诶呀……才给它洗过的。” 在直线距离上被玩偶服超过,又被糊了一脸的沙土,小老鼠很是气恼地揉了揉脸上的沙土,而后顺着裤腿爬上温壤的肩。 这里就像是它的第二个窝,温壤肩上肌肉的弧度刚好贴合住它圆滚滚的肚皮。它找了个好姿势卧住,尾巴得意地圈了圈,美得不行。 感受到肩上小小的温度,温壤抬手想去摸它,却被玩偶服用蛮力按得死死,完全动弹不得了。 看着面前沉默不语的玩偶服,温壤笑道:“好好,不摸了。” “哥哥骗人。” “说好不摸它的。” “……”温壤百口莫辩:“哥哥帮它掸掸灰。” “哼。” 玩偶服在哥哥的锁骨上闻闻嗅嗅,蹭来蹭去,很是满足。 今天的哥哥也依旧很香。 只是,小老鼠也能碰到哥哥。甚至因为它什么也不用穿,还能和哥哥贴得更近。 这样下去,它要什么时候才能控制这只可恶的家伙? 要不还是掐死吧。 玩偶服愤愤的想。这家伙就会卖萌邀宠,和它一模一样,简直坏透了。 听着耳畔传来的吱吱和哼唧声,温壤最后看了眼整到一半的后院,知道他今天的园艺工作应该是到此为止了。 他其实并没有要端水的意思,一切都还是偏向停停的……但他也没法阻止小老鼠自己往他的身上蹭吧? ……又乖又毛茸茸的诶。 在来到新家的这一个多星期里,一人一猫一鼠逐渐建立起了属于他们的社交规则,也将新家收拾得井井有条。 前两天里,他们挨家挨户地探索了每一栋房屋,将可能有用的物资记录在了本子上,顺便掩埋了一些腐烂发臭的尸体。这个别墅区的入住率并不高,装修十分豪华。因为有地下室,许多家庭都有囤货。虽然有些已经潮湿霉变,但目前家里只有温壤一个人需要吃饭,所以所有的物资都是溢出的。 是的,小白老鼠并不吃东西。确如玩偶服所说,它是一只丧尸鼠。 只是因为花枝鼠的瞳色本就偏红,在磨短了指甲之后,单从外表上看,它和普通的花枝鼠并没有什么区别。 到家几天,它也有了自己的名字。温壤本来想叫它“麻薯”或者“饺子”,但玩偶服坚决不同意,说耗子就是耗子,根本配不上这么可爱的名字。 在温壤不断争取、付出了不小代价之后,“小耗子”才变成了“小螺号”。 只是,温壤在工作时,还是能时不时听见大猫咪踩着小耗子的尾巴训话。 什么“都是我的”“我比你厉害”“别以为我们真一样”“迟早收了你”之类的,可爱的同时又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他也没工夫想这个。 初到新家,温壤的全部心神都放在打扫和布置上了。 他本就喜欢这些,又在学校里学过相关课程,体力也十分充沛——不到一周,加上地下室一共四层的积灰大别墅就被他给完全清理了出来,目前已经在收拾院子中的杂草,打算种些蔬菜和果树了。 理论上,他们三个都睡在一张床上,完全没必要住这么大的地方。 但温壤的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万一以后,可以把基地里的大家也接出来呢?到时候,爷爷会有自己的木工坊和小菜园,柯林和妞妞也能有自己的工作室……大家就这么生活在一起,没有纷扰,自给自足,该有多么幸福。 妞妞肯定会喜欢小螺号,没有小孩能拒绝一只听得懂人话的小老鼠。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温壤美好的畅想。目前,这四层的大别墅,最主要的功能还是充当猫鼠大战的战场。 温壤打了两个响指——这是他定下的新规矩。 听见响指声就不能再黏糊了,否则哥哥就会和另一只贴贴。 这个惩罚措施很有用。两声轻响过后,玩偶服就扭扭捏捏地放开了他,小螺号也顺着他的肩背一路爬了下去,乖乖和玩偶服并排站好。 小老鼠是踩了哥哥的腰和臀下去的。玩偶服的头套微微动了动,它听得很清楚,并且正在心里酝酿另一起邪恶的战争计划。 小螺号则用自己的左眼回应着玩偶服的瞪视。 眼睛长在两侧就是好嘿,它甚至不用扭头就能回击,不会被哥哥抓个现行。 果然,随着玩偶服的视线越来越灼热,温壤也终于错勘了贤良:“停停,小螺号毕竟比你体型小那么多,你不要总是和它打架,弄伤它了怎么办?你的力气太大了。” 而后,他又蹲下身来,给小螺号做思想工作:“停停是你的哥哥,你应该听它的才对。你惹它生气又打不过它,这么多次了还没长教训吗?” 用手指点了点小老鼠的额头,温壤起身,柔声安慰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大猫咪:“停停,哥哥也是怕你受伤。” “家里的楼梯那么高,你跑得太快了,万一从楼梯井里掉下去怎么办?” 他握着玩偶服的猫爪子,反复摩挲:“你想让小螺号听你的话,但哥哥也想停停能听哥哥的话啊。” “停停不听话的话,哥哥会很伤心的。” 这大棒和蜜枣先后落下,把玩偶服砸得晕头转向。 无论这晕眩时间能维持多久,但在它晕晕乎乎的这段时间里,温壤便暂时拥有了一只积极阳光又听话乖巧的绝世好猫。 给它个铲子,吭哧吭哧就能刨出一排树坑。若是配上些许夸夸,想必挖出个战壕来也不在话下。 在它干活时,小螺号也没闲着。锋利的鼠牙像是镰刀,除起草来简直是砍瓜切菜,不一会儿就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连地里的草籽都没放过,小嘴动的飞快,简直啃出了一种一往无前、力争上游的磅礴气势。 玩偶服虽然看不见,但它的耳朵竖着呢。听见那如春蚕食桑般的沙沙声,它的好胜心也上来了。 精细活干不成,体力活还干不成么! 刨完坑,玩偶服先把哥哥扛到客厅沙发上,不给他盯着小耗子看的机会。然后开始从地下室五袋六袋的往院子里扛土,一会儿故作轻松,一会儿又假装累了,在原地哼哧哼哧喘会气,演得一点也不像,但让哥哥心疼的效果却是达到了。 土毕竟不多。几个来回后,玩偶服扛无可扛。它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就从正门冲了出去。 温壤阻拦不及,心里隐隐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几分钟后,他的预感应验了。 ——大门口,玩偶服扛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并且成功把自己卡在了门里。 看着那棵被连根拔起、甚至还散发着泥土和木香的粗壮大树,温壤彻底说不出话了。 什么情况? 他跑上前去想要搭把手。这种围度的树,重量可不是闹着玩的,十多个青壮男人合力都不一定能拖动,繁茂的枝叶把门外的世界全部遮蔽住,房间里霎时暗了三分。 见哥哥跑过来,玩偶服抬抬肩,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将树根往上抬了抬:“哥,我比小螺号厉害吧?” “……” “……停停,不重吗?” 温壤不敢再轻举妄动,怕它一不小心伤到自己。 “还好呀。” 说着,它甚至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我觉得,这比哥哥还轻一点呢。” “……” 看了看那两人合抱粗细的树桩,又看了看自己,温壤实在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重的。 但事已至此,先哄再说吧。 “停停,哥哥很喜欢这个礼物,但是我们把它种在门口好吗?” “它的树冠太大了,没法进到屋子里,小院子也种不下。” “行、行吧……”可能在拔出树的时候就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玩偶服并没有很伤心。它举着树,慢慢往后退。温壤的心提在半空中,连声提醒着,生怕它忘记门口还有台阶,一脚踩空了。 “我可以的,哥哥,别害怕。” 它的脚步轻快,根本不像是举了重物的样子。反倒是那棵可怜的桂花树像是坐了跷跷板,一颠一颠儿的,叶子又落了不少。 退出门外,玩偶服把树往前一立,又踹了一脚,就把树给竖直了。 温壤抬起头,勉强看见了这树的全貌。加上根系,将近三层楼高,被极致的怪力从地里猛拽出来又拖了一路,各处都受了不小的伤。温壤望向玩偶服身后,甚至从地上的碎叶和泥土痕迹看出了它的来路。 快到开花的季节了,树杈上已经有了几点橙黄的痕迹。不知经过这一劫,它今年还能否开出馥郁的花来。 “哥哥!是不是要挖个坑把它埋进去?” 这边,玩偶服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仍在自顾自的兴奋着。 “是栽进去……”温壤下意识地纠正了玩偶服的用词。 “得挖深一点,它很高,树坑不够深的话立不住。”说完,温壤环顾四周,想着给它弄点什么辅助支撑。 “好的,栽!” “不过哥哥可能扛不动,要不我就这样绕到院子里把铲子拿过来吧。” “……” 应该谢谢它考虑到了这一点吗? 温壤彻底认命,去后院帮它拿来了铲子。玩偶服一手扛着树一手挖着坑,嘴上说个不停,话语里全是对自己极致力量和天才想法的欣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小螺号早就窜过来看戏,嘴上还挂着些绿色的草汁。它抬头看了看满脸无奈的温壤,又望了眼门前这落叶纷纷、根须遍地的乱状,眼睛滴溜溜一转,跑上前去,用尾巴归拢起了地上的狼藉。 它虽然力气没有那只大猫大,但胜在细心会干活啊! 小耗子辛辛苦苦地卷起了落叶,虽然以它的体积和旁边叶落的速度,这一切都将会是无用功。 如此,一个下午过去,一切才终于尘埃落定。 温壤摸了摸桂花树的树干,在心里和它说了声抱歉。是他教猫无方,才让它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不过……牵着玩偶服的手,看着眼前亭亭如盖的桂树,以及树下勤勤恳恳归拢着碎叶的小螺号,温壤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可以被称作幸福的感觉。 一起计算物资、一起收拾新家、一起侍弄花草…… 真有种过日子的感觉。 夕阳慢慢落下了,天空一点点暗了下来。 他们一个看不见,一个有夜行性,一个通过异能借助月光视物。太阳落山,小屋里彻底漆黑一片。但欢声笑语,却不断地从屋中传来。 第17章 玩偶服(17) 时光飞逝,转眼间,半年就过去了。 经过温壤的悉心照料,门口的桂树还是开了花。似乎有些怨念似的,一簇簇金红的小花从绿叶的拥护中探出头来,散发着不顾人死活的香,风一吹就将整个屋子腌透,让某只做错了事情的大猫咪连打了好几天的喷嚏。 要说人类也是奇怪。 一开始看见桂树受伤,温壤又是浇水又是施肥,时不时还要派小螺号去帮忙赶赶虫子。但现在看见弟弟打喷嚏,他又忍不住地心疼了。 两相比较下,当然还是那个会撒娇卖萌的胜出了。 于是,在这个秋天里,小屋的餐桌上多了许多桂花制的食物。 桂花蜂蜜双皮奶,桂花蒸米糕,桂花酒酿小丸子,桂花蜜汁藕。一棵桂花树都不够温壤发挥,整个小区里的桂花都遭了殃,多余的还被烘干保存了下来,准备以后做点心或制成香包。 随着吃下的桂花越来越多,温壤身上也渐渐染上了些散不掉的桂花味。玩偶服很快就因此和桂树达成了和解,对新口味的哥哥也更加痴迷,就算是打喷嚏也要扒在哥哥的身上嗅来嗅去,日日夜夜如此,一点腻烦的趋势都没有。 温壤倒也不拦他。 秋天嘛,就该挤挤挨挨地待在一起才好。 小螺号和停停吃不了温壤做的那些食物,但桂花的香加上蜂蜜的甜,很快就吸引来了一些别的小动物……其中就包括了一只灰色的母花枝鼠。 等冬天来临的时候,灰色的小花枝已经成为了小螺号的小老婆。一灰一白两只耗子卧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团在一起,尾巴搭在彼此的身上。 小灰鼠已经怀了宝宝,能吃能睡。 它们被温壤养得很好,身上干干净净,连耳朵尖儿上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粉。 令温壤感到意外的是,玩偶服不仅没有对这一新成员表现出排斥,反而是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玩偶服的想法很是简单。 柯林有机械狗军团,它温停停难道就不能有小耗子军团了吗?等它们生个百只千只的,全都听从它的指挥调遣,该有多么帅气潇洒!它的情敌,即将为它诞下一个猫鼠帝国! 在柯林的远程帮助下,别墅里的水电已经恢复了。比起半年前,现在的家里完全变了样。 地下室里囤满了物资,一箱箱地放在货架上,归纳得整整齐齐,品类也非常丰富,足够普通人吃上好几辈子。绳子上串了些熏肉,肉的边角上落了一个小小的老鼠齿痕,至今还没有鼠表示要为此负责。 三四两层虽然打扫干净了,却并没有投入使用。而经过半年的努力,玩偶服竟然真的成功让小螺号听从它的指挥了——不能说是事事顺意,但至少夺回了和哥哥单独睡觉的权利。现在,温壤和玩偶服睡在二楼,小耗子和它的老婆则在一楼有了一个专门的小单间。 客厅里铺了巨大的毛毯,毛毯上七七八八地堆了一地的抱枕。他们每天都会在这里待上至少四个小时,看很久很久的纪录片或者少儿动画,帮玩偶服建立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同时说说小话。 事实证明,这些少儿动画确实在常识科普和伦理教化方面很有一套。认真研读了半年的动画片,玩偶服在待人接物方面可谓是一日千里。 唯一让温壤头疼的是……在这些作品的熏陶下,玩偶服已经逐渐有了伴侣的概念。 它观察着动画片里的父母相处模式,又和身边的鼠鼠们比较了一番,觉得自己和哥哥简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怎么能不算是伴侣呢? 但哥哥又还不是他的男朋友,更不是它的老公。 天天黏糊在一起,它都忘记要再告白一次了。不过,这好像不是重点。 重点是,如果哥哥成了它的男朋友,哥哥也会给它怀小猫咪吗? 玩偶服翻了个身,枕到了温壤的大腿上,毛爪子一勾,就把哥哥的上衣给掀开了。 家里有地暖,温壤此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即使是放松地坐着,腹部的肌肉线条也依旧分明。 “怎么了?”感觉到玩偶服在摸他的小腹,温壤点了点它的猫咪头套。 “哥哥……你会怀小宝宝吗?” “嗯?” “如果哥哥变成了我的老婆,也会像小灰耗子那样怀孕吗?” 温壤哑然。 然而,他的第一个想法竟然不是告诉它,男人不能生孩子,而是开始思考…… 丧尸的那个液体进到身体里,会感染丧尸病毒吗? 理论上应该是会的吧。不可能不受伤。 但小灰耗子怀了鼠宝宝,也没有变成丧尸鼠啊。 不对。就算不会感染,也是必须要做措施的吧……他到底在想什么? 想着想着,温壤的脸就红了个彻底。 玩偶服对此一窍不通,他却兀自想着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冒犯了。 在他害羞纠结的时候,玩偶服却也没有闲着。 它假装在等哥哥回话,实际在听见哥哥心跳加速的一瞬间,就悄悄调动起精神力,夺得了睡在一旁的小螺号的身体控制权。 是的,这半年里它一刻也没有和哥哥分开过,精神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哥哥还不知道,但它已经可以完全控制这只破耗子了! 小老鼠身体微微一颤,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小螺号?”听见小螺号睡醒的声音,温壤连忙趁机转移话题。 糟糕!这身体在做什么? 没克制住小耗子的本能,玩偶服被迫体验了一把伸懒腰的感觉。白白的小老鼠往前伸着爪爪,圆滚滚的屁股高高翘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尖儿都舒服得抖了抖,好一副自在舒泰的样子。 可恶的老鼠……自觉做了奇怪的卖萌动作,玩偶服恼羞成怒。 但。 这小耗子的眼睛还挺好用的…… 用精神力丝线控制着小螺号,玩偶服透过它的眼睛,成功看见了这个世界——也成功看见了它的哥哥。 它轻盈地一跃,就从鼠窝里跳到了沙发上,又以抱枕作为跳板,下到了柔软的毛毯上。 这里就是最美妙的角度。 小老鼠仰着头,自下而上地看着哥哥。 它现在很小,哥哥的身体却很健壮丰满。从下往上看时,每一处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凡人窥伺着神明,每一处都是被放大了的、惊心动魄的美。 大腿很少见光,雪白而坚实的肌肉被短裤的边缘绷得微微泛粉。腰部的衣服刚刚被它掀了起来,露出了两排薄薄的腹肌。 放松的时候,皮肉摸起来是软软弹弹的;用力按一按,里面却十分坚实有力,像是那种表面蓬蓬内里很有嚼劲的小面包。 仔仔细细地用眼神舔舐了哥哥的每一块腹肌,玩偶服又盯着那个小小的肚脐眼看个不停。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地方呢?竖着的,与腹肌相互衬托着,上方有一点微微的褶皱,贴得近了,还可以听见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小声音……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地方呢? 再往上看,就是饱满的胸肌和开阔的肩背。白色的衬衫本就微透,刻意去看的话,所有的风景都会在朦朦胧胧间一览无遗。 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荡在某只小猫咪的心上。 “怎么啦?” 看着呆站在原地不动,须须一颤一颤的小螺号,温壤伸出手去,示意它顺着爬上来。 无论是小螺号还是温停停,无论是谁来控制这具身体,都无法抗拒这样的场面。 不由自主地,玩偶服控制着小耗子爬上了哥哥的肩头,习惯性地窝进了锁骨的上窝里,半靠着弧度分明的斜方肌,就像是忙碌了一天的旅人终于瘫进了量身定制的懒人沙发,惬意极了。 换了个角度,从上往下看,一切又变了个样子。 更清楚……也更…… 玩偶服感觉自己的鼻子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了。 不、不好!它的真身还枕在哥哥的腿上呢,可不能把哥哥的裤子弄脏了。 一心二用。玩偶服一边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调整姿势坐起来,一边努力限制着小螺号,不让它摆脱自己的精神控制。 它的精神力虽然强大,但却用得很不熟练。看在温壤眼里,就是家里的一猫一鼠忽然像是喝醉了酒,一齐晃晃悠悠的摆了起来,一个随时要摔倒,另一个则躺在他的肩窝里疯狂蹬腿,抽抽个不停。 “……停停?” 下意识的反应让他立刻站起身来,伸手去扶。肩上的小老鼠在他的快速动作之中没能站稳,一个不小心就顺着温壤的衬衫领口溜了进去,又被衣服的主人眼疾手快地托住。 玩偶服刚从手脚不分的胡乱操作中稳住身形,脑海中就投影出了小螺号视角的,哥哥衣服里的画面。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皂角和桂花香的…… 感觉自己胸口一热,温壤缓缓低头。 衬衫上,两道小小的鼻血痕迹,正慢慢地在白色衬衫上晕散开来。 小螺号流鼻血了。 “哥——”玩偶服也叫了起来。 血腥味慢慢传出来,温壤意识到大的这只其实也流了鼻血,只不过是被头套挡住了,只能通过气味发现。 他一手捧着小螺号,另一手连抽了好几张纸巾,眉头紧皱着。 “你们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我能做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说,有什么特别针对丧尸的声波武器? 又或者,是病毒突然变异了? “哥哥……” “我在。”温壤扶住玩偶服,抱着它坐下。 玩偶服痴痴傻傻,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它说:“哥哥,我想要一点你的口水。” 温壤:“……?” 第18章 玩偶服(18) 一只丧尸能懂什么呢? 它不知道索要口水是亲吻的意思,也不知道这样的话语有多暧昧。 它只是单纯的想要哥哥的口水。 或者说,哥哥的一切它都很想要。无论是口水、血肉,还是它可望而不可及的小裤衩儿。 之所以能一直抵御住欲望,纯粹因为它是一只爱惨了哥哥的绝世好猫。 晕晕乎乎间将真心话说出口,它立马就后悔了。耍赖撤回了不说,还若无其事地表示要再看一集《奇奇颗颗历险记》,连对小螺号的控制都解除了,任它气得吱吱乱叫、疯狂蹦跶着啃咬自己的毛腿,也丝毫不为所动。 不过,作为家长,温壤才没有那么好糊弄过去。 在猝不及防的羞赧过后,他也明白了玩偶服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它要他。 隐藏在温馨甜蜜的日常下,玩偶服每天都在渴望着。 只是新生的理性压下了原始的本能,将食欲与占有欲用亲热和吃醋的形式表现出来,黏糊又小家子气,经常让人忘记它是一只多么危险的怪物。 温壤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出于某种自卑的情绪,他也很享受玩偶服带来的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于是他不曾点破,于是他默默地纵容对方的行动,哪怕浑身淤紫,哪怕喘不上来气,哪怕会有很多麻烦。 被束缚和被需要让他感到安心。 而安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得的东西。 趁着独自在厨房做饭的机会,温壤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淋上酒精进行消毒。 说实在的,他并没有那么珍惜自己的身体。 只是一点血而已。 以他的体格和身体恢复速度,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不值得让玩偶服纠结犹豫那么久。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异能将他的痛觉拉到最大,但他却恍若未觉,只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厨房外的声响。 刚认识的时候,他就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当时怕疼,又遭到了玩偶服的阻拦,才刚刚破开大腿上的一点皮肉,连血都没流两滴,就被对方打掉了匕首。 这一次,他要动作快些才行。 鲜红的血液温热粘稠,顺着他的手腕悄悄地流进了瓷碗里。 而就在那甜腥味涌出的一瞬间,楼上猫鼠大战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玩偶服旋风一般冲下楼来的声音。 早知道挑个它在客厅的时候动手。温壤还有心思想。 万一不小心在楼梯上摔了可怎么办? 血流的速度很快,但玩偶服出现在面前的速度更快。碗底都还没变成红色,一只雪白的大猫咪就冲了过来,伫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只直勾勾地盯着温壤看。 这样异常的沉默告诉温壤……他想的没错。 这确实是停停真正想要的东西,停停也确实知道他在做什么。 所以,它没有过来卖萌耍娇,也没有说什么哥哥不要为了我如此之类的丧气话。 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和他一起聆听血液流淌的声音。 这声音很微弱,但两人的心跳声却很明显。小屋里,往日轻松快乐的氛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阵阵诡异而微弱的鼓点,像是两颗心脏的主人正在沉默中进行着奇怪的博弈。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顺理成章。 一人一尸没有任何交流,在血流堪堪停住后,碗中也积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液体。温壤用纱布将伤口按好,低敛着眉目退出了厨房……然后大猫猫进去,他则平静地关上了推拉门。 默契,但却有些疏离。 温壤靠在门边,摸了摸手腕上新增的伤口,后知后觉的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冲动了? 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他一向不爱打破稳定的关系,讨厌变化和未知。他本该假装什么都没有听懂,继续温馨平淡的生活,而不是以身做饵,提前引爆身边的这颗定时炸弹。 温壤握了握拳,又伸开。动作间,血液从纱布里渗出,污红了一大片,又顺着他皮肤的纹理,慢慢地晕散开来。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为什么想要去试探一只丧尸的欲望呢? 温壤闭上眼睛,离开基地那晚的月光仿佛重现在眼前。是了,他想。 自己曾经答应过的,不需要停停忍些什么放弃些什么,它只要幸福快乐就好了。 一定是这个原因。 他不舍得弟弟为此忍耐,不希望它只有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才能收敛着吐露出真心话。他希望它能坦诚,希望它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 而在它想要得到的一切中,他会是最让它感觉轻松愉快的那一个。 一定是这个原因。 ……总不能是因为,他已经喜欢上温停停了吧。 “滴、答。” 一滴血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温壤低头看去,却发现小螺号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血液的方向。 它的眼神中满是渴望,身体却不断打着抖,好像正畏惧着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似的。 “……小螺号?” 温壤朝它招招手,示意它过来。 玩偶服说,小螺号和它是一样的。 那是不是说明,这血对小螺号来说也很有益? 洒在地上也是浪费,不如便宜了它。 然而,平时不用唤都要跑来他身边黏着的小螺号,这次却怎么叫都叫不过来了。 它脸上惊恐的表情越来越明显,两只暗红色的小眼睛甚至凸出了眼眶,身上的毛一圈圈炸开,真像是个有个不规则壳甲的白色海螺了。 它在害怕什么? 温壤若有所觉,慢慢回过头。 身后,玩偶服已经站在了那里,一双猫眼死死地盯着他。 熟悉的人突然露出陌生的神情,温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 且不说没有脚步声,就连厨房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都没有。他的异能没有失效,他怎么会没有发觉? “哥哥……” 玩偶服唤道。 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过。温壤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退步的动作可能伤害到它了。 他连忙上前,想要像往常那样抱住安抚对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身周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将他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哥哥……”玩偶服走上前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在外流浪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好想你。” 音色和温停停的一模一样,但听起来却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它的身体里说话。 温壤动弹不得,担忧、疑虑和些微的恐慌一齐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网线在他的身体里穿梭不停,让他浑身战栗。 “玩偶服”虔诚地将猫猫头靠在温壤的肩上,抱住他的爪子一点点收紧。 温壤开不了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抱住自己,看着悲伤从它的身上蔓延出来。 “哥哥……” “哥哥……我,我好想你。” 带着哭腔,或者说已经哭了。 是哭了很久,流干了眼泪,却还是很悲伤的声音。 “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我好疼……好混乱,好想你。” 它是谁? 温壤的脑子有些混乱。 一滴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不知为何,他也跟着哭了。 这个“玩偶服”和停停不一样。 它抱人的动作不够紧,像是个扒在兄长身上哭泣的孩子,手臂的收紧只是为了找寻安全感,想从他的身上汲取更多温度。 他的血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停停又去哪里了? 面前的“玩偶服”还在抽噎,而他的泪也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们似乎有着相同的悲伤,只是温壤现在还不知道。 …… 许久之后,温壤发现压制着自己的力量渐渐变弱了。那个“玩偶服”的气息也越来越淡。 等温壤终于可以动作时,“它”似乎已经要离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壤回抱了回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不管它是谁吧。 玩偶服身上的秘密那么多,连它自己都不一定说得清楚。 但这个“玩偶服”那么伤心,如果不抱抱它的话,温壤觉得它可能会碎在自己的怀里。 ……抽噎声渐渐变弱,玩偶服的呼吸也趋于平静。 温壤知道,这个陌生的家伙应该是离开了。 那他的停停呢? 还会回到这具身体里来吗? 一秒、两秒、三秒。等待的时间像是在上刑,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让他连拥抱的力气都放轻,生怕惊扰了那个娇气又黏人的小猫灵魂。 好在,温停停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哥——!!” 随着“呜哇”的一声,带着怪力的拥抱直接把他扑飞进了客厅的毛毯里。 感受着熟悉的力度和小狗一般热情的蹭蹭,温壤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嗯。” 这才对啊。 刚才的一切像是幻觉。 两人都没有提方才发生的事情,只胡乱地黏糊纠缠在一起。 “哥……我和你说。” “嗯?” “我能看见东西了。” 其实之前就已经通过小老鼠看了好几次,但现在是真的能看见了。 头套里的透气孔内,哥哥的样子十分清晰。 和小老鼠的视角完全不同,不仅可以平视着哥哥的眼睛,甚至还感觉哥哥比自己要小上一号,有种反差的可爱。 温壤兴奋的坐起身,用手摸着它头套上的透气孔:“真的吗?” 他的血果然有用! “那,这个是几?”温壤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玩偶服的面前比划。 “是一!” “那这个呢?” “是……四!” 哥哥教过的,虽然观察方式从精神力变成了视力,但是这种程度的数学它还是会做的。 “这个?”温壤将食指和中指并拢。 “还是一呀。” “不,”两根手指分开,藏在中指后面的食指漏了出来:“是二哦。” “……!!!” 似乎没想到哥哥会使诈,在亲眼见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分钟,玩偶服就知道了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这一道理。 恶作剧成功,温壤忍不住靠着大猫咪的肩膀偷笑。 他的小猫咪回来了,还能看见东西了,真好啊。 “哥哥,我要看看你的脸。” 玩偶服把身下人的肩膀掰掰正,几乎把头套贴在了哥哥脸上。 温壤半眯着眼,问它:“怎么样?” 塑料的猫鼻子硌得他有些疼:“哥哥和你想象中的样子像不像?” “嗯……” 玩偶服用手摸了摸哥哥的脸,触感和从前并无区别。 但亲眼看见的,果然还是比摸到的更美好也更可爱。 “喜欢哥哥。” 答非所问。 玩偶服双手撑在温壤的肩上,一会儿趴下去和哥哥贴贴蹭蹭,一会儿又撑起来看看哥哥的脸,反反复复,永远也不会疲倦似的。 直到温壤有些不耐烦了,用手微微挡了一下:“好啦……” 玩偶服却突然抓住他的手。 “哥哥,你的手腕怎么了?” 温壤眨了眨眼,顺着它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不是他刚刚放血的左手,而是完好无损的右手。 ……不,不是完好无损的。 或者说,这大半年来,因为玩偶服控制不好力气,又总爱和他贴在一起,他身上各处的淤伤一直层层叠叠,从来都没有好过。 他试图解释,但玩偶服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手腕上,腰上,大腿上,甚至是脖子上。 ——全都密布着说不清是暧昧还是暴力的痕迹。 即使是隔着厚厚的毛绒手套,腰上那五指的印痕也依稀可见,足以见得当时下手之人使了多大的力气。 玩偶服跨坐在温壤的身上,背挺得直直的,头却低垂下来。终于有了视力,却发现了难以接受的事实,此时的它像是株找不到方向的向日葵,耷拉着脑袋,看上去十分绝望。 “停停,是哥哥不对。” “你是丧尸,触觉不灵敏。是哥哥没告诉你疼了,是哥哥不对。” 温壤伸手,沿着它的毛爪子一路摸上去,摸到它的手臂,它的格子小围巾,它的脸颊。 “哥哥错了,哥哥向你保证,绝不会再犯了好不好?” 什么湿湿的东西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越发温柔,甚至带了一丝蛊惑。 “哥哥不讨厌你的接触。”手摸上大猫咪的耳朵尖:“能时刻感觉到你在身边,哥哥觉得很好……” “呜……” 玩偶服终于发出了声音。 然后,又是一滴泪水。 像是暴雨降临的预兆。 “呜、呜啊。”玩偶服仰起头,大哭出声:“哥哥欺负我!!!” 它不再掩盖自己的情绪,疯狂宣泄了起来。让刚刚才见到的崭新的世界,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哥哥从雾里看它:“对,是哥哥欺负你,哥哥错了。” 哥哥从雾里伸出手抱住它:“原谅哥哥好不好?” 打了个哭嗝,玩偶服不想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你还,还割血喂给我。” “我不想的。我可能很想,但是我不想的。” “我不想哥哥受伤,什么都看不见也可以。” 它哭得越来越大声:“我把哥哥弄疼了。” 黏黏糊糊,湿湿嗒嗒:“哥哥不喜欢我,哥哥什么都不和我说。” 水雾越来越大,隔着头套,它逐渐看不见哥哥的身影了。 “我、我每天抱着哥哥很开心的时候,哥哥都很难受。” “怎么能这样呢?” 温壤知道,他的过度包容和隐忍终于召来了反噬。看着伤心欲绝的大猫猫,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手足无措了。 因为伤害是他造成的。 因为他伤害了自己……所以伤害到了对方。 这种感觉很新奇,只是面前的猫咪嚎哭不止,他没有时间去消化。 哭得太急,大猫咪的身体一抽一抽的,甚至有些上不来气。 怕它真的哭坏了身体,温壤凑上前去,再次请求原谅。 “停停,哥哥知道错了。” “原谅哥哥好不好?哥哥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再也不瞒着你。” 玩偶服却不说话,脑袋僵着,似乎不太想搭理他。 温壤的心里忐忑不安。 不会真的哄不好了吧? 空气诡异的安静。 终于,玩偶服抽抽搭搭地开口了:“哥……” “哥在呢。”温壤摸上它的毛爪子。 “哥、鼻涕。” “鼻涕糊在头套里了……QAQ”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玩偶服(19) “那……哥给你擦擦?” 温壤爬起身,从旁边的茶几上拿来了抽纸,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隔着厚厚的猫猫头套,要怎么擦呢? 可玩偶服还在小小声的哭,鼻涕噗嗤噗嗤呼噜呼噜的,超响。 温壤有点想笑,但他毕竟是男妈妈专业的优秀毕业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绝对不会笑出声。 帮它摘下围巾,温壤用纸巾包住手,小心翼翼地从头套的下面探进去。 时过境迁。上一次他这么做,还是帮玩偶服用胶带贴上脖子上的刀痕。 触手温热黏腻,瞬间湿透了。 “……” 温壤沉默着,小心退出了手。 是带着透明泡泡的清水鼻涕,好大一滩。 他并不嫌弃。 多抽了几张纸巾,温壤再一次伸手进去。 这一次的鼻涕少了点,温壤将手指并拢,捏着擦了擦它的鼻子。 即使隔着纸巾,也能感受到这鼻子的立挺漂亮。 与此同时,温壤也意识到——作为一只丧尸,玩偶服似乎不会擤鼻涕。 要是小朋友的话,这时候早已经噗噗地往外喷气了。 又换了新的纸巾,温壤开始帮它擦眼泪。 哭太猛了,此时它的身体还在不住地小幅抽动,温壤只能用左手把它搂进怀里固定住,免得不小心戳到它的眼睛。 “哥……”玩偶服小声说。 “嗯,哥轻点擦。”头套内的空间很大,温壤手指一翻将纸对折,顺着它眉眼的形态轻轻按压。 他的手指在无意间碰到了玩偶服的脸。 光滑的,如新生儿般柔软。 忍住好奇心,温壤知道,他必须给到对方足够的尊重。无论是莫名出现在它体内的灵魂,还是面具下的真容,在玩偶服主动告诉他之前,他都不会去强行追问。 “哥,下巴,下巴上还有一点。” 温壤跟着它的话去擦,果然找到了被下巴兜住的一小沟。 “以后可不能惹你哭了。”他说。 “不然还要帮你擦眼泪。” 玩偶服嘟嘟囔囔:“当然啊。哥哥知道就好。” 它能理直气壮,不仅因为它就是这么想的,还因为它的大猫爪子根本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 “好了吗?” 垃圾桶里已经积了七八团,他们家的抽纸很少消耗得这么快。 “嗯……”玩偶服犹豫:“好像,好像还没。” 又一张洁白柔软的纸巾被抽了出来,温壤试探性地擦了擦玩偶服的脸,语气中带着探寻:“哪儿呢?” “鼻子里……” 温壤这才发现,玩偶服说话的声音还是有些闷。 “鼻子里,还有东西没有出来。” 是了。玩偶服不会擤鼻涕,哭了那么久,鼻子里肯定还攒了不少存货。 这七八团纸巾,还只是小试牛刀呢。 得教会玩偶服擤鼻涕才行。 “你试一试,能不能用鼻子吸气?” 玩偶服听话,猛的一吸。它的力气本就异于常人,眼下鼻子失去控制,正是不爽的时候,更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动作大到整只猫都往后仰了过去。 “——不,不!停停,轻一点儿。” 温壤连声阻止,让它不要着急。 没吸动还好,真吸动了,这鼻涕栓子可能要以子弹出膛的架势射进它的脑子里。 “唔……喔。” “哥哥,我吸不动。” “那试试往外出气?”温壤伸手进去,帮它摁住一边的鼻孔:“不行也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 玩偶服扶着哥哥的肩膀,似乎在酝酿合适的力度。它试了试左边的鼻孔,又试了试右边,最终也只擤出来一点点,冒了个尖尖头儿。 但这也够了。 温壤让玩偶服双手抱住头套不动,把脑袋低下来,为他空出更多的操作空间。而他则把纸巾拧成细条,双手伸进头套里,想帮它把鼻涕用纸巾卷出来。 小猫咪不会擤鼻涕,都是主人帮忙卷的。 大猫咪也是一样。 像是在拧灯泡,但灯罩却不是透明的——温壤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他看不见,只能集中精力,依靠手感和异能判断是否对准了位置。 很好。感受着手间的重量,温壤知道,鼻涕的一头已经顺利绕在了纸巾上。 “停停,不要动哦,乖一点。” 温壤全神贯注,一点一点儿地卷着小猫咪的大鼻涕。 一圈,两圈,三圈……纸巾变得沉甸甸的。温壤半跪在地毯上,慢慢把卷满了鼻涕的纸巾从头套的下方扯了出来。 “……” 原本洁白的纸巾,此时已经变成了黄白相间的一颗嫩笋。长长的鼻涕又弹又软,漫出的部分在空中拉出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怎么会这么长? 温壤眨了眨眼,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该不会把玩偶服的脑子给扯出来了吧?丧尸的脑子,会不会就是由这样黄黄的、稍微掺了点绿和红的粘稠物组成的? “哥哥,我的鼻子痒痒的。”隔着头套,玩偶服并看不见自己的杰作。 “没事儿,卷完就好了……不疼吧?” 温壤也没想到,他有一天会用卷这个动词来搭配鼻涕。 “不疼。哥哥快继续,它快要垂到地上了!” 像是开了闸一般,在重力的作用下,即使温壤不去卷它,玩偶头套下挂着的那条鼻涕绳儿也在一点一点的拉长,就连对触觉不甚敏感的玩偶服都察觉到了。 事不宜迟,温壤换了一张纸巾接上,接着卷。 这一卷明显比上一卷还要粘稠,颜色也更深,像是意面或者弹簧。纸巾已经承受不住这种质地的重量,温壤干脆用纸巾包住鼻涕绳儿的一端,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此时的他也顾不上笑或是恶心了,因为这鼻涕实在是太长了,长的有些恐怖。玩偶服至少有两米高,而他拽出来的鼻涕绳儿已经坠到了玩偶服的膝盖,一点儿枯竭的趋势都没有。 “停停,真的不疼吗?” “不疼啊哥哥,还有点舒服呢。” 它说着话,那根颇有弹性的大黄鼻涕也跟着抖个不停。 温壤的心跟着颤,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慢点儿……慢点儿。”他喃喃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又是三张满满当当的纸巾下去,这浆体终于有了渐缓的趋势。温壤又改用卷的方法,像是拉拉链一样,从下往上一点点推进,手上的动作轻柔极了。 终于,随着小小的“啵”的一声,一个黄绿色的、硬橡皮一样的尾巴栓被卷了出来,宣告着这条惊天巨蟒的横空出世。 “别动,别动啊……” 来不及感叹,温壤双手平举,像是捧着尚方宝剑,缓缓地把纸巾从玩偶服的头套里托了出来,没有沾到白色的绒毛分毫。 果真,又是一条好笋。 被扔进垃圾桶时,还能发出“咚”的一声,可见其质量之卓然。 “停停,感觉怎么样?” 不用他说,玩偶服也已经开始一仰一仰的吸气了。 “哥哥,我感觉……” “世界变得好清晰,我的脑袋都变干净了。” 准确的说,是从未有过的畅爽。 无论是多么厉害的丧尸,到底是死了一遭的,身体里不知累积了多少糟粕。如今一气儿的将淤堵住的东西全部清空,玩偶服顿觉浑身畅快,本就灵敏的嗅觉更是进益了不少。 现在随便拿个抱枕给它,它都能品出上面残留着的、来自哥哥的前中后调来。 温壤看了一眼被榨干的纸巾盒,又看了看装满了晦物的垃圾桶,还是有些不放心:“真好了吗?”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扯鼻涕扯爽了,玩偶服早就忘记刚刚在哭什么,回起话来元气满满:“很好,停停感觉超级好!” “哥哥,要不你也哭一哭,我也来帮你卷吧。” “很舒服的。” “……” 还是不了。温壤觉得,哪怕是生产大鼻涕这种事,也是需要天赋和努力的。 像它这种程度,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即。 “哥哥,我有鼻涕了。”遭到拒绝,玩偶服也不恼,只是重新贴回哥哥身上,腻腻歪歪地说话。 “嗯。”背上挂着只大猫咪,他手上收拾的动作也没停。 “哥哥,我是不是更像人类了?” 温壤把垃圾扔掉,又去洗了个手,才拉着玩偶服重新躺回了抱枕小窝里。 “与其说是有鼻涕更像人类……” “应该是有眼泪才更像吧。” 摸着玩偶服的脑袋,温壤柔声说道:“像不像人类都可以,但是你可以更好的表达情绪了,哥哥很开心。” 他的血液真的有用。他想。 “其实,我之前也有这种,想哭的时候。” “但是我当时哭不出来。” “哥哥,你不要离开我,因为我现在真的会哭了。” 温壤低头,亲了一口它的耳朵尖儿:“嗯,哥哥要陪在停停身边。” “哥哥也不能再伤害自己了。” “我已经很聪明了,不想再长大了……哥哥……喜欢你。” “好。”温壤答应它。 他其实也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玩偶服成长的速度太快,已经开始让他有些担心了。是否等它真正长大的那一天,自己就要完成任务离开了? 这可是他一点一点教好的小丧尸,又乖又黏人,还那么喜欢他。 他怎么舍得走? 光是想想就不能接受。温壤搂紧怀中的大猫,并且很快得到了同等力度的回应,方才空了一点的心脏被瞬间填满。 玩偶服学着哥哥的动作,抱得很小心。 它再也不要弄疼哥哥了。 即使哥哥允许也不行。 …… 短短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两人一个流了大半碗的血,一个刚刚大哭了一场,聊着聊着就困了,拥抱着抵足睡去。 两个接近两米的大块头,这样靠在一起,倒像是两个玩累了的小朋友。 小螺号偷偷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确认两人已经睡熟之后,蹑手蹑脚地跑到厨房门口,虔诚地舔舐着那滴快要干涸的血珠。 它隐约觉得,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能量。虽只有一滴,也足够它变强了。 地板很快光洁如新,而小螺号也像是喝醉了酒,左脚踩右脚地摔倒在原地,很快就睡成了一张扁扁圆圆的鼠饼。 小灰鼠爬过来,在它身上踩了踩,见怎么都叫不醒它,也爬回自己的小窝里补觉了。 它可是怀了小宝宝的鼠,叼着醉鬼的尾巴拖它回窝这种事,它才不干呢。 小屋里,所有生物都陷入了甜蜜的梦乡。 - 远处,黑暗的巨大厂房里。 无数黑影正在满是肉泥血浆的废墟中搏斗。它们体格健壮,下手狠厉,招招式式都直冲对方的命门而去。 一拳,两拳,三拳。 占据上方的怪物将对手摁住,毫不留情地将它的脑袋锤成了肉泥。血液飞溅了两三米高,像是温热的喷泉。 杀死这一只,它又立马起身,随手揪起另外一只,照着脖颈就抡了过去,马不停蹄地开启了新的一场肉搏战。 在它的身后,那个刚刚死去的怪物又逐渐恢复了呼吸。脏污的血水和四溅的肉块像是有生命一般,慢慢聚拢到它的身周……它死去了,但它很快就将再次复活,重新投入到战斗中,夺回它失去的一切。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怪物,正在杀戮与复生中不断轮回。 快了,快了。 最强者,最有资格去到哥哥身边的人,很快就要角逐出来了……只要再杀掉一些同伴,再杀掉一些同伴就可以。 尸山血海中,一个黑色的猫头怪人缓缓站了起来。 抖了抖身上的血污,它似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扭头看向了北方。 猫咪的胡须颤了颤,几滴黑红的液体落下。 “哥哥……” 它闻见了。 是哥哥血液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在红薯上经常刷到给小猫咪卷鼻涕的图文,感觉非常通透酣畅,终于轮到我写了!(顶着锅盖逃走.gif) 第20章 玩偶服(20) 花枝鼠,一年四季都可以繁殖,雌鼠几个月大时就可以生育,每胎可以生5~12只小鼠。 等温壤回过神来时,玩偶服畅想中的“小耗子军团”,已经浩浩汤汤地涌现在了他的面前。 很难说这半年里,一猫一鼠到底背着他密谋了些什么。 温壤只知道,如今的玩偶服已经可以完全控制小螺号,而小螺号也不知为何得到了强化,不仅成了寻物探宝的好手,还拐回了许多鼠妻鼠妾,小鼠崽子生了一窝又一窝。 这些鼠崽很快长大,集聚在稍远的一栋别墅里。它们并不听从玩偶服的调遣,但对小螺号唯命是从。大概是因为身体里流着一半的丧尸血液,它们不仅不害怕街上的游尸,反而可以以丧尸的血肉为食,没让温壤为它们的口粮问题困扰半分。 有了鼠鼠大军的存在,温壤的生活也变得更加简单。 从前还要考虑收集补充物资,或是清理一些日常产生的垃圾。而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可由小老鼠代劳。很多事情他都还没想到要去做,就先一步被家里的“田螺姑娘”唤来徒子徒孙、先一步做完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每天窝在家里,温壤和玩偶服能做的事情也就很有限了。 ……是的,他们开始学习。 在附近的中小学里,温壤搜集到了许多的课本教材和辅导资料。他拖回了一个教学白板,在家里打造了一间小教室,专供玩偶服学习使用。 没有人能逃过义务教育,没有人。 丧尸大猫猫也不行。 找的到录课的科目,温壤会陪着它一起看网课,进行线上学习。而找不到的那些,温壤就自己先学一遍,再结合办公室里找到的教案备课,自己当老师为它讲解。 于是,从冬初到春末的这两个季度里,玩偶服的脑子里就被塞满了之乎者也,以及一系列抽象难懂的数理化小知识。 它其实学得很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哥哥拿着白板笔侧过身写字,它的注意力就会跑偏,眼睛也再无法从哥哥的身上挪开。 长此以往,它的考试成绩,甚至还不如只能用尾巴抓笔的小螺号。在让哥哥担忧的同时,又赚到了许多节亲密无间的课后补习。 不过,玩偶服发现,很多东西,哥哥其实也不明白。 这一点在地理课上十分明显。 哥哥知道季节为什么变化,知道星球是如何运转,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有趣的国家,不知道国家里会有那么多多彩的民族,不知道那些鲜明而又独特的地区文化。 就像是到了一个规则一致,但发展却完全不同的新世界一样。所有的人文知识,对他来说都是崭新的风景。 但他却偏要装作年长者的模样,先偷偷学得清楚明白,再参照着书籍里的资料,仔仔细细地教授给它…… 嗯……真的很可爱啊? “停停,怎么又走神了?” 站在讲台上,温壤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另一只手上,还夹着一支白板笔。 “欸?昂?没有啊!” “那哥哥刚才说了什么?”温壤问道。 糟了,哥哥刚才在说什么呢? 仗着有头套挡着,哥哥看不见表情,玩偶服悄摸摸地给小螺号打信号,让它给自己一点提示。 好同学,虽然从前有点恩怨,但若你这次不救我,那以后的恩怨可就大了! 但温壤哪能不知道它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小螺号,来。” 他只是轻轻唤了一声,下一秒,小螺号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从桌面跳到了温壤的肩上,迅速占据了熟悉的肩窝,捋捋耳朵脸,将狐假虎威表现得淋漓尽致。 失去了救兵,玩偶服显得蔫蔫的。 又走神,哥哥又要打它小手板儿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看着哥哥走神呢? 玩偶服回想着。 转身板书的时候,肩背和腰臀的线条流畅而完美;手臂抬起时,衬衫的下摆总会随之扬起,露出一丝白净的侧腰。 讲述故事的时候,吐字清晰,语速适中,感情饱满,看着它的眼神温柔宠溺。这时候如果假装没有听懂,睡前还能被哥哥抱在怀里,在暖黄的小夜灯下再听一遍。 最喜欢的,是哥哥监考的时候。 一开始,它只是想用精神力控制小螺号,用它的眼睛看偷它的卷子,抄抄答案而已。 然而,就在抬头看向哥哥的一瞬间,又让它发现了难得的风景。 因着本体在分神控制小螺号的缘故,它手下答题的动作已经停了。哥哥的脸上明显挂上了担忧的表情,对着自己手头的卷子,看起了同一道题,似乎是在认真反思,有哪里没讲清楚,才让它在这里卡了这么久。 有着异能强化过的视力,哥哥一眼就能看清它卷面上的划线痕迹。如果题干上的信息找对了,哥哥的嘴角都会挂上笑。 但若是填了个错误的答案上去,那心跳的声音就会瞬间加速,失落的小表情几乎不加掩饰。 它头套上的透气孔位置比较刁钻,写卷子时猫头低得死死,几乎要平行于桌面。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姿势,温壤断定它不可能看见自己的动作,才会那么的放松自在,一点儿大人的架子都不摆。 嗯……怎么这么可爱呢? 好喜欢哥哥哦。 精神力又抽抽了一下,小螺号的尾巴抓着记号笔,在卷面上画了个大大的爱心,将控制者的所思所想暴露无遗。 - 小屋里岁月静好,但第四基地里,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幅光景。 斧哥站在基地的中央广场上,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这起投毒事件,诸位怎么看?” 他的身边,堆着一提提未开封的矿泉水。 “我不管投毒者有何苦衷,也不管他到底为了什么,更不在乎他是谁。” “作为基地的领导者,我能做的,只有找出叛徒。”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缓缓扫过人群,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微表情:“总部已经派了五感强化的异能者前来协助调查。” “在被揪出来之前,我希望投毒者能主动来找我。” “当然,基地内部也会展开清查。” 末世里,投毒这种事并不罕见。 或者说,有了人人都可以接触到的丧尸病毒,投毒反而成了最为便捷的杀人手段。不仅兵不血刃,还有一定的潜伏期。下毒者甚至不用真正与丧尸接触,只需要收集到被污染过的物件就行。 即使是基地里最普通的、负责洗衣的儿童,都有能力成为覆灭整个基地的恶徒。 而在矿泉水里投毒,则是最为阴险的方式之一。 经过将近六年的末世,自然界中的水源被尽数污染,就连雨水中都带着极其微量的丧尸病毒。 这种剂量,自然不至于将人变成丧尸。只要经过一定的处理,大部分水源都可以正常饮用,各大基地也基本是依水而建,水库和湖泊附近都有人驻守,避免大量死尸落入、污染水源。 然而,经过处理的水到底还是不够保险。 基地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或是但凡有能力获得瓶装水的人,都会优先饮用末世前灌装好的饮品。甚至曾有人散播谣言,信誓旦旦地表示基地中的水不干净,会让所有人慢性中毒,逐渐丧尸化,以此炒高矿泉水的价格。 即使总部费了大功夫辟谣,但人们心中矿泉水更安全的认知,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可是,矿泉水真的安全吗? 在灌装饮料里投毒,根本就不需要把盖子拧开。只需要将带有丧尸病毒的液体滴在瓶盖边缘,在毛细管作用下,毒液很快就能克服地心引力上升,进入到密封的瓶子里。 也正是这个原因,在洪水之类的灾害过后,被水泡过的饮料也都必须进行销毁。 而就在昨夜,第四基地里专供异能者休憩的房舍内,有人突然尸变,咬伤了睡在旁边的同伴不说,还连带袭击了其他两个防备不及的异能者。 只这一夜,第四基地里就失去了四个珍贵的战力。 若不是后续处理及时,不知要产生多大的伤亡。要知道,异能者虽然能力各不相同,但唯有一点可以确认:在变成丧尸之后,它们的攻击性更强,破坏力也更大。 人群中,柯林与黑土对视了一眼。 两个都是聪明至极的人物,自然明白,这种程度的投毒作业,不是什么普通的幸存者能做出来的。 这一年里,基地中的异能者越来越少。虽然不断有青少年觉醒,但终究填不上巨大的空缺。第四基地的实力,已经比从前弱上许多了。 借着这一契机离开,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又或者说,是必须进行的选择。 前来调查的异能者还有几天时间到达。柯林回到工作室,犹豫了片刻,还是给温壤发了短信,说了自己打算带爷爷和妞妞离开的事情。 总部的人早就与他私下联系过,随时可以出面帮他解决流程上的问题。 放下通讯器,柯林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呢? 第21章 玩偶服(21) 必须回去看看。 在收到信息的瞬间,温壤就下定了决心。 基地与基地之间路途遥远、路况复杂。即使武器装备充足,一路上的危险却是不可预知的。 即使有人接应,在自身没有任何战力的情况下,拖家带口地前往其他基地,属实是将身家性命寄托在了未知的命运之上。 夏天快到了,温度逐渐升高,丧尸也较之前更为活跃。 柯林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然而,他现在却给自己发来了这样的消息…… 温壤看向玩偶服,眼神中带着恳切。 他知道停停不太喜欢柯林,但他必须得到它的支持。 玩偶服现在已经能看懂大部分文字,自然也理解了短信里的内容。 “我陪哥哥一起去。”它笃定地说。 “不用太担心……柯林不是也说了吗?他们三个现在住在一起,应急背包也收拾好了,还有机械狗帮忙站岗,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看见哥哥慌乱的模样,玩偶服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了。 “我知道……”温壤从地下室往车上搬着食水:“我只是……” “只是有些担心。” “等总部的人接到他们了,我们也跟着去一趟好不好……?跟远一些也行,让小螺号派两只小鼠藏在他们车上,有什么事情,我们也能赶到接应。” 温壤的脑子乱乱的,看似是在和玩偶服商量,实际更像是自言自语。 好在,经过半年多的学习,玩偶服对人类的情绪和逻辑也有了更深的认知。 它知道,哥哥不仅是为家人的安危而担忧,更有几分自己独自在外悠闲享福的愧疚,想要尽可能地进行补偿。 这其实挺没道理的。 为什么别人过得差,它的哥哥就不能过得好了? 更何况,其实没人这么觉得,只是哥哥自己心里过不去,总把自己放在需要保护别人、需要承担责任的位置。 玩偶服一手托着三摞物资,另一手帮哥哥打开车子的后备箱。 它也是哥哥善良性格的受益者,它似乎不应该有意见。 头套下方,玩偶服的嘴都快噘上天了。但开口说的,却又都是好宝宝级别的体己话:“之前找到的那些红酒也带点过去吧,万一要打点打点呢?” 温壤收拾后备箱的动作一停,惊讶地回头:“停停。”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连人情世故都学会了。 从背后抱住哥哥的腰,玩偶服整只猫都贴了上去:“因为哥哥讲课的时候说,你不喜欢这个嘛。” “以后这些就都交给我!哥哥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温壤笑了,眼睛弯弯的,带着宠溺。 “这应该是哥哥说的话才对。” “而且,以后应该也没有要做这种事的场合了。” 在他对于未来的构想里,一切都是熟悉而安静的。 时间紧急,他们并没有收拾太久。一个小时后,两人就出发了。 望着后视镜里的桂花树,温壤有些感慨,终究还是没能看见它再次开花。 夜奔出逃时,他们沐浴着红色的月光,相互依偎,行走在尸群形成的枯树林间,逃避着尘世中的种种。 转眼大半年过去,越野车里洒满了春末的暖阳,后备箱里装满了物资,身旁的弟弟乖巧可爱,小螺号正蜷在抱枕里小憩,后座的脚垫上则挤挤挨挨地团了一大堆灰灰白白的小耗子,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玩偶服非要把这些小家伙带上,说可能会派上用场。 行动敏捷,队伍齐整,最重要的是,能以丧尸为食……虽然还未发展到铺天盖地的数量,但其战力早已不逊于人类的异能者小队。 – 两天半后,距离基地还有五公里。 车内两人的面色,却早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与他们有着同样目的地的,是一群又一群蹒跚着的丧尸。 更糟糕的是,玩偶服惊讶的发现,它只能让这些丧尸不伤害他们,却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脚步,随意左右它们的行动了。 这种情况,此前从未有过。 就算是它最弱小、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想要召集一整个街区的丧尸也是轻而易举。 “哥哥……对不起。” 在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后,它的第一反应就是向哥哥道歉。 但哥哥回望向它的眼神却很坚定。 “我们停停已经很棒了。” 他狠摸了一把大猫咪的脑袋:“相信哥哥好吗?没有你的异能,哥哥依旧可以。” 末世五年,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险境。他有武器,有装备,有健康的身体和一把子好力气,对抗丧尸的经验比任何人都丰富。 不需要丧尸放水,他也有绝对的自信。 玩偶服扭头,觉得哥哥身上的气质好像变了。之前那种温柔居家的柔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淋漓的战意。 它低下头,一双猫爪子纠结地相互搓揉着。 “哥哥……” “嗯。”温壤打着方向盘,避开地上的尸体。 “哥哥……” 温壤扭头看向它:“怎么啦?” 它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丧尸围城,它的异能却突然失效,害哥哥和哥哥的家人陷入危险……它的脚上,还穿着妞妞给它做的超大号雨靴呢。来之前,他们并未想过会出现丧尸围城的情况,做的准备也不够充分……如果这次出了意外,全都是因为它。 正在它东想西想之时,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它的额上。 “别太担心。” “至少丧尸现在不会来拦我们的车,不是吗?” “我们停停还是很厉害的。” 温壤伸手过去,将它麻花一般拧在一起的猫爪子分开,强势地捏了捏它的小拇指:“偶尔也依靠一下哥哥吧?无论前路怎样,我们尽力就好了。” 在看到尸潮的那一瞬,温壤就知道,这一次的行动怕是凶多吉少。 他将期望放到最低,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将停停和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如果基地已经沦陷,就先让小鼠进去探路,不贸然进去送死。 不过,即使做了这样的决定,玩偶服的状态也仍旧让他担心。 是什么让它的能力突然失灵了?因为基地里的活人太多、对丧尸的诱惑太大?还是说……温壤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还是说,有其他更强的人,在控制着尸群的行动? 他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且不说玩偶服身上似曾出现过的那个灵魂,就是宋执玉身边跟着的那个黑衣男子,都能让当时超市中的尸群忽略他们的存在。 类似停停这样能够操纵丧尸的人,并非个例。 但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麻烦就大了。 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又抱着想要幸存者基地覆灭的决心。这样的人能造成的伤害,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 不过也是。一旦有了这样的能力,那人类也只是他丧尸兵团的预备役而已。谁会对自己的实力彻底满足呢?又有谁想和其他普通人一起,共享这个世界里残存的珍贵资源呢? 温壤轻轻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的家人还在第四基地里,他不可能见死不救,也不可能逃避这近在眼前的危机。 他能做的,只有尽人事。 被冷不丁地亲了一口,玩偶服到现在还有些懵懵的,坐在副驾驶上随着颠簸的车子晃来晃去,连话都说的不是很清楚。 “哥哥真不怪我吗?……我可是突然掉了链子。” “当然。” “基地现在被丧尸包围了哦?本来我们可以轻松解决这件事的。” 温壤理解它心态的变化。或者说,遇到这样的事情,像自己这般平静的反应,可能才是异类吧。 他已经习惯这个诸事不利的世界了。 但……偷偷瞥了一眼停停,温壤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家的小朋友,真的在不经意之间长大了许多,甚至都会拐弯抹角地试探他了,很难不教人刮目相看。 “无论你厉不厉害,你都是哥哥最喜欢的小猫咪啊。” “来,给哥哥咪一声听听?” 玩偶服很少这样患得患失。大部分情况下,它都是直接扑上来撒娇的。 温壤忍不住想要逗逗它,嘴角扬起了一个坏笑。 “……”车厢里,片刻的沉默。 “………………咪。” 超小的一声咪叫。为了成为“哥哥最喜欢的”,玩偶服扭扭捏捏地张口认下了“小猫咪”这个称呼。 - 不远处的高楼上,浑身血黑的玩偶服迎风而立。 那声小小的猫叫声,也随着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它的耳中。 “……” 这么弱小的家伙,怎么配待在哥哥身边? 看着下方朝着基地涌去的尸潮,以及尸潮中艰难前行的越野车,它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耐心一些、再耐心一些。 它要积聚更多力量,它要制造更多尸兵。 它要杀死它,将哥哥抢回来,折去他的翅膀,关起来也好直接吃掉也罢,让哥哥永远属于它……它已经蛰伏了这么久,它是最强的,它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轻轻一跃,黑色的大猫咪在钢铁森林中灵活地穿梭,很快就隐没在了黑暗中,再也找不到一点踪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本文将于下一章入v啦! 后续还有各种不同口味的覆面系,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我也会更加努力的! 为表庆祝,会开抽奖并掉落一些小惊喜哦ovo! ------ ■ 遛遛预收:《狗在地府攒钱买房》 抱抱是一只白色的小土狗。 一只已经死去的、灵魂形态的小土狗。 死亡不是小动物生命的结束。 只要能攒够足够的钱,买一个大大的房子,等很多年以后主人下来了,就能接主人进来一起住。 抱抱虽然很小,但却很聪明。 黄泉水混了羊屎球,这不就是人类最爱喝的珍珠奶茶吗? 好多小狗都没尝过这一口呢,321上链接! 前来试喝的马面先生:“……!!!” 小狗在地府里狂奔:“我错啦~!我错了汪!” “狗狗就是觉得这个很美味的嘛!!!” - 抱抱很努力,但所有小动物都不看好它。 地府房价那么贵,人类看了都要摆烂重新投胎,它一只小狗又怎么可能买得起? 但,“汪”侯将相宁有种乎! 抱抱不服气。 看着满地府乱窜的小动物们,它若有所思。 地府动物流浪成灾,甚至还有人偷猎小动物的灵魂去炼丹。安得广厦千万间……在买房之前,抱抱决定先去为动物们争取“购房资格”。 抱抱摇着尾巴。 在实现自己的梦想之前,它决定先去寻找让所有小动物都变得幸福的方法。 咱小土狗,就是这么根正苗红! 边牧为它出谋划策,金毛帮它调鬼离山,比格和奶牛猫替它冲锋陷阵。 青蛇姐姐向它解说地府架构,猫头鹰老师教会它算数。蓝鲸爷爷嘴上说着不帮忙,却是连喷了三天三夜的水柱,差点没把黄泉路给淹了。六月飞水窦娥冤,这下子,就连阎王爷都被惊动了。 汪汪队作战,超级大成功! -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即使得到了准许,抱抱还是没有攒到足够的钱来买房……但小狗有信心! 等主人来到的时候,它一定会向主人献上一栋住满可爱毛茸茸的超级大别墅的! 至于买房路上收个狼王当小弟什么的…… 抱抱又摇了摇尾巴。 好像也很不错汪? —— ■ 食用指南: 1. 架空地府,各种小动物only,人类含量极低 2. 主人无任何具体设定,可自行带入,这就是你的狗!是的!收藏送小狗啦! 3. 作者经济知识约等于零,童话故事,切勿考究~ - 第22章 玩偶服(22) 两天前,第四基地。 自投毒事件之后,基地内部人心惶惶。大门严令只进不出,展开了由上至下的肃查运动,誓要将人揪出来杀鸡儆猴,以免出现更多的模仿作案。 然而,很多事情是经不得查的。 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挖出了婴儿的遗骨,一查之下发现,这竟是他们在灾年里偷来的孩子,杀死烹食之后,就这么草草埋在了院子里。而苦主,正是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的邻居。 末世里生养一个孩子,不知道得有多艰难,怎么能不恨呢? 从这桩陈年旧案开始,基地里的风波接连不断。短短两天时间发生的事,竟比从前两年加起来的都还要多。 人性的阴暗面在压力之下展现的淋漓尽致。幸存者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正在渐渐崩塌。 但到这里为止,大部分人还是相信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清除了人群之中的异己,基地应当要更上一层楼才对。 然而,这次整顿的时机,却选得不太好。 大白天里,基地中突然闪烁起了异常刺眼的红光。 ——这是无声的警报,其鲜红的色泽代表着,最高级别危机的来临。 红色的强光出现在了每一个可能有人的地方,将室内外照得通红一片。所有人都被这光线吓到,纷纷跑出家门,遥望向塔台的方向。 瞭望塔上的哨兵挥舞着彩色的旗帜,以最为简练的肢体动作传递出了最为可怖的信号——尸群来了。 “不是演练过无数次了吗?愣着干啥?” 人群里,有人率先反应了过来。 似乎是被这道声音提醒,人们各自散开,按照从前演习时的那样,暂时将所有矛盾与仇恨抛到脑后,跑向了自己应到的岗位。 尸潮,尸潮,尸潮! 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为何发生的,但总会有基地遇到这样的情况。丧尸像潮水一般,无缘由地聚集到一起,齐齐朝着某个方向推进。它们要么走错了方向,慢慢散开;要么被基地中的人肉味吸引,就此展开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进攻。 较小的尸潮几乎每两个月都会发生一次,但象征着丧尸围城的红色光线,在第四基地里还是第一次出现。 这代表着,在地平线上,哨兵看见的丧尸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不论男女,所有青壮都赶向了旗语指示方向的围墙。 所有基地的围墙都是按照总部给的图纸标准化建设的,深2米,高4米,顶部加装了向外倾斜的金属刺网,自身质量过硬。就算外侧的尸体堆积如山,也不会令其垮塌。 在这一层围墙之内,还有一道缓冲防御带。一旦有丧尸突破了第一层的防御,就会摔进满是倒刺的壕沟里,被削尖的木矛当场刺穿。 如果壕沟里堆积了过多的尸体,还可以浇上燃油,点火形成一道尸油促生的火墙。在阻挡丧尸进攻的同时,用燃烧时产生的刺鼻气味迷惑它们的感官。 不过,如果丧尸的数量,足以将好几十个这样的壕沟填满呢? 第一批登上围墙的人看见了外面的景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源源不断的丧尸从街头巷尾间走了出来,连风都被染上了那股标志性的腐臭味……别说是将壕沟填满了,就是把第四基地整个碾压过去,恐怕都不在话下。 两个年轻男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退意。 然而,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上前,拿起弩箭和同伴组装好的燃|烧|瓶,开始了这场无谓的抵抗。 身后就是他们的基地,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寄托了未来与希望的地方。 现在已经不是末世初期了,野外早就被搜刮一空,根本不存在什么食水可言。除了经验丰富的异能者,没有人能在外面独自生存,更何况是在尸群围拢而来的现在。 他们没有希望。 他们也无路可退。 - 与此同时,柯林在收到警报后,也立即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立刻加入到围墙上的防御工程中,而是先操纵着航拍直升机起飞,利用设备的眼睛俯瞰着整个基地。 这一看,就让他的心脏狂跳。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型尸潮,而是真正的丧尸围城。 两者的区别,其实就在一个“围”字。 无论是什么规模的尸潮,大部分都是一个方向的丧尸多,而另一个方向的丧尸少,有着明显的偏向性。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被逼到绝路,基地里的幸存者们也还有各凭本事、弃城逃跑的机会。 但传来的画面中却告诉柯林,这一次的尸潮根本没有什么薄弱之处可言,只是某一方向的道路更为平坦,原有的丧尸更多,赶来的速度也更快而已。 柯林咽了一口口水。 他们今天,恐怕是必死无疑了。 想到这里,柯林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应该给哥哥发那条短信的。 末世里的路况太差,即使对于越野来说也是巨大的挑战。不仅运行时的噪音会吸引丧尸的注意,更有可能因为轮胎中卡入尸块而抛锚,从而被困死在半路,成为丧尸的午餐肉罐头。 哥哥已经出发。一路上,他不可能看不到聚集而来的尸潮。但,正是因为如此…… 温壤有多爱勉强自己,作为家人的柯林再清楚不过。 他立即编辑了一条新的短信,尝试发送,却发现不知为什么,基地里的信号彻底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柯林不敢相信,用手狠狠地敲了两下通讯器,希望只是机器出现了故障。 手上反馈回来的痛感鲜明无比。 换了一台设备,柯林再一次看见了那让他无比绝望的,意味着没有任何信号的红叉。 这件事情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努力调整思绪,柯林很快就意识到,信号是被人刻意切断的。 基地里懂这方面的人不多,在今天之前,甚至是红色的警报灯亮起之前,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在房间里徘徊了一圈又一圈,冷汗与热汗不断交替。 柯林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很怕死的。 将无人机飞到远处,希望能借助噪音引走一些丧尸。柯林穿上闲置许久的防护服,往围墙的方向走去……他所仰仗的所有技术手段,在直接暴力的尸潮面前起不到任何的效用。但无论如何,他会做最后的努力。 首先,先去检查一下战备物资库吧。如果有可以利用的东西的话…… - “妞妞,你自己去学校,好吗?” 雷爷爷颤抖着手,帮妞妞把装着应急物品的小书包背到背上。 “爷爷要去看一下菜地和家畜,你知道的,和演习的时候一样。” 青壮年守门、搬运物资。老年人去安装之前准备好的木矛栅栏,将牲畜赶到一起。小朋友则全部集中到学校,大孩子负责烧水做饭,能自理的孩子则要照顾更小的婴儿。 紧急状态下,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好的,爷爷。”妞妞答应着,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但在爷爷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却轻轻拉住了老人的衣角,小声交代了几句。 “注意安全。遇到丧尸先跑,往楼上跑争取时间,或者躲进牛棚里。” 丧尸对大部分动物都不感兴趣,牲畜的味道也能掩盖住人类身上的气味,可以说是整个基地里最有可能躲过尸潮的地方。 爷爷被安排到那里,她还算安心。 女孩低头,看了看爷爷的鞋子。确认这是最为好穿的那一双后,她慢慢放开了手。 “……”听见孙女用冷淡的语气说着关心的话语,老人的眼里渐渐泛起了泪花。 人人都说她在社交方面有障碍,但他的孙女明明是那么的乖巧懂事。 他真的很想看见女孩长大,想教会她更多的技能,带她体验更多的情感。 老人弯腰抱了抱女孩,满是皱纹的手拂过她的短发。等站起身时,他恍惚意识到,他的脊背是那么弯,而妞妞却已经长得那么高了。他都不需要蹲下,就能与她抱个满怀。 - 两天后,幼儿园内。 妞妞扫视着教室里每一个小朋友的脸,确认他们全都睡着之后,和另一个老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很疲惫,孩子们也不例外。他们人数不多,却担负起了整个基地应急时期的饮食,揉面揉到小手通红,连睡觉的时候都只能僵硬地放在一边。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满是愁容,个别的眼角还挂着泪。 妞妞低着头,慢慢走在幼儿园的楼梯里。 她要和楼下的老师汇报一下情况,顺便帮忙统计打包剩余的口粮。 幼儿园的楼梯做了特殊的造型,高度很低。小孩子走在里面,就像是行走在海底隧道里,颇有几分童趣。 但对于妞妞这样已经发育的十二三岁大孩子来说,这样的设计就稍微有些尴尬,刚好卡在让她弯腰与低头的高度之间,每次走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撞到脑袋。 突然,妞妞的脚步停了下来。 除了木质楼梯发出的微小吱呀声,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屏住呼吸,认真听……是从楼下的厨房里传来的。 啜泣声? 是老师在哭吗?妞妞放轻脚步,慢慢往下走了两步。一直低着头有点累,她干脆席地坐在了楼道上。 楼梯的顶是深蓝色的塑料棚,阳光稍微透进来一些,晕出一圈圈水波一样的幽光。墙上贴了许多小朋友的涂鸦,笔触粗糙,却能看出几分独特的灵气。 妞妞的头上别着一个粉红兔子发卡,坐在楼梯的正中央,安静漂亮。 没人知道的是,这样可爱的小女孩,心里想的却是: ……老师是不是变成了丧尸呢? 楼下的教室临时充作了厨房,里面都是加工到一半的米面蔬菜。刚刚忙完中午的事情,两个女老师应该正在里面收拾厨余垃圾。 但这是什么声音呢? 与其说是啜泣,不如说,是啃食人类血肉的声音吧。 妞妞放缓了呼吸。也许,她应该上楼,把这一切都告诉给二楼的老师。 不过,老师会有办法吗?她也才二十岁。 这两天来,那个老师的眼神里总是带着绝望和恐慌,做什么事情都畏首畏尾,很多事情都要依赖她。 只坐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妞妞就决定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如果上楼之后,老师在崩溃慌乱中吵醒了其他小朋友,她还得重新哄。 和人类交流实在是太麻烦了,还是她自己来吧。 女孩返回二楼,在另一间休息室里找到了她的小书包。她安静地穿上皮质的防护装备,戴上眼镜和口罩防止飞溅污染,拿起经过改装的棒球棍,尝试着挥击了两下。 她相信自己有着绝对的冷静。如果必须有人下到一楼解决这件事的话,她觉得应该是她。 该说不愧是温壤教出来的小孩吗? 某种程度上,妞妞和她的哥哥有着相同的个性。 再次弯下腰,妞妞慢慢走下了楼梯。这一次,那种类似咀嚼的声音更加清晰。 可能是因为碎骨头卡在了牙缝里,咯吱咯吱的,听起来还有些牙酸。 到达一楼,妞妞没有着急进到房间里。她先是观察了一圈四周的情况,而后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通过反光观察起了室内的情况。 这一招也是哥哥教给她的。 镜子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末世前买东西商家赠送的那种,小小圆圆的一片。 对了半天,妞妞才成功找到了自己想看的画面。 即使她已经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心脏还是略微停跳了半拍。扎着麻花辫的女老师躺在地上,上半身全是血。另一个穿着背带裤的短发老师正趴在她的脖子上,背对着门看不见表情,但明显是在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 血腥味混着饭菜香,幽幽地传进了妞妞的鼻子里。 怪不得老师没有发出叫喊声,她应该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咬住了脖子,她想。 再次用镜子观察了一圈,确定室内没有其他威胁之后,妞妞双手提着球棍,缓缓走进了房间,朝着丧尸的方向稳步迈近。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丧尸,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与丧尸接触。 排除干扰,注意力集中。 她提醒自己。 妞妞脚上穿的,是爷爷给她做的布鞋子,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丧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稍稍停顿了一秒,但很快又被食物吸引,重新低下头撕扯起了口中的人肉。 趁它嘴里塞满东西,无暇抬头之时,妞妞三两步冲上前,半蹲下身,用尽浑身的力气往下狠狠一挥! “嘣。” “——噗。” 丧尸的后脑在猛击中出现了轻微的凹陷,口中的血肉都被直接打飞了出来。 但它才刚刚尸变没多久,又及时得到了血肉的滋养,正是实力最强的时候。 被这样击打,它不仅没有死,还颤颤巍巍地转身抬起手,试图去抓挠近在咫尺的猎物。 遇到这样的情况,妞妞却没有丝毫的惊慌。她抄起一旁的锅盖作为盾牌,拨开丧尸抓挠的动作,另一手照着丧尸的太阳穴就是再一次地大力挥击。 老师满脸是血,被她打得侧摔在了地上,还是没有死透。 对自己的力气有了新的认知,妞妞抿了抿嘴。她沉默地上前,用锅盖按住丧尸的双手,挥起球棍对着脊椎又是邦邦几下。 是类似处刑的姿态,没有一点对于老师的怀念与同情。 丧尸就是丧尸。 她的头脑复杂又简单,没来得及多想其他。 等确定对方彻底死透了,她在原地轻喘了几下,然后重新提起球棍,走到被啃食的那具尸体旁,照着头部又补了几刀。 等一切结束,肾上腺素慢慢退去,第一次杀丧尸的刺激让妞妞的头脑发闷,眼中的世界微微泛白。她瘫坐在地上休息,双脚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玩偶服那么想要一双雨靴。 “没事的。”她安慰着自己,说出了声。 “只是杀掉了两只丧尸而已,哥哥每天都在做。”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尸体共处一室,并没有让她的情绪产生太大的波动。 但从幼儿园外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却让她瞬间僵直了身体,眼神恍惚地往外望了过去。 是啊。刚才被她刻意忽略的,比尸体更为残酷的现实。 投毒事件还没有结束。 ——基地里,又有人莫名的尸变了。 - 想要建成一个基地,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好几年的时间。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但若想摧毁一个基地,可能并不需要什么功夫,甚至有时候你什么也不用做,那看似秩序井然、维护良好的基地就会瞬间暴雷,在一夜之间被丧尸踏平,只剩下几堵水泥钢墙,作为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越靠近基地,越能感受到空气中绝望的气氛。 等温壤带着玩偶服赶到时,刚好看见丧尸突破了基地正门的围墙,一只又一只地挤进了基地内部。 尖叫声、哀嚎声、呼喊声、砍杀声、咀嚼声。 如同地狱一般的图景。 这种规模的丧尸袭击,纵使仓库中有再多的武器和煤油,也只是杯水车薪。第四基地能坚持到现在才破,已经在温壤的意料之外了。 也幸好如此,他的家人现在应该都还活着。 温壤低头,看了一眼小螺号。 经过长时间的协同探索,一人一鼠虽然语言不通,却形成了相当的默契。在接到温壤的眼神命令后,小螺号“吱吱”两声,无数黑白灰色的小鼠就从各种奇怪的角落里涌出,散开跑向了基地的不同区域。 出发前,它们都闻过沾有几人气味的物件。不管是哪一只小鼠找到了目标,都会先来通知温壤,再召唤其他的鼠哥鼠弟前来帮忙。 当然,温壤也没有待在原地干等。 他知道基地在应急状态下的安排,对三人可能的位置有着大概的预估。如今城门已破,柯林不在这里才是对的……他应该也在寻找其他人的路上。 混在尸群中,温壤的脚步不停。 这一片区域里已经没有活人,他必须快一点赶到幼儿园去,妞妞一定在那边。 “哥哥,我……” “我可以去找柯林吗?” 他的身后,玩偶服并没有紧跟上来,而是犹豫着开了口。 温壤惊讶地转过头:“什么?” 玩偶服却再一次重复了它的请求:“我想去找柯林。” 它的语气笃定,并没有说错名字的可能。 “哥哥,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觉得……” “柯林可能有危险,我必须先过去。” 一路上与尸群同行,玩偶服的身上多多少少粘了些血污与灰尘,不复往日的干净漂亮,此时微低着头和他说话,多少显得有些可怜。 温壤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当然不希望和停停分开。末世之中,多少人一次错过就是阴阳两隔?分头行动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可眼下时间紧急,又涉及到玩偶服的记忆和柯林的安危,即使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立即作出决定。 “好,那柯林就交给你了。” “我先去幼儿园,看情况在这边的家里,或是文身店碰面。” “无论如何,小螺号能找到我的,对吧?” 玩偶服没有说话,只仿若无骨地靠进他的怀里,好像是在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又像是很短很短地睡了一觉。 连声音都变得轻柔。 “即使没有我在,丧尸也不会伤害你的。” “哥哥……等我回来,好吗?” “你说过的,我是你最喜欢的小猫,你要一直陪着我。” 温壤用力抱了抱它,用身体语言诉说着最为坚定的回应。 能力失效后,他的小猫好像非常不安。 现在不是时候,等回了家,他一定要好好和它说道说道,告诉他哥哥的喜欢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转移,让它更有安全和配得感才对。 似乎是怕自己再耽误下去就不忍心走了。随着温壤双臂动作一松,玩偶服后退了半步,一个跳跃就蹿到了六层高的居民楼上,很快就消失在了温壤的视野中。 温壤摩挲了一下指尖。玩偶服才刚刚离开,他的身体却下意识地怀念起了它在怀中的感觉。 他可能才是离不开对方的那一个吧。 将无用的思绪抛到脑后,温壤调整好背包,大步朝着幼儿园的方向跑去。 时间不等人。他现在的任务,是确认每一位家人的安全。 - 十五分钟前,幼儿园里。 不出妞妞所料,突发的尸变不仅发生在她的老师身上。 围墙上没日没夜地防守射击了两天的男青年,刚刚啃完半个馒头、靠在一旁小憩;下一次睁眼的时候,下口的目标就突然转为了身旁同伴的脖颈。 街道上正推着车运送物资的女孩,双手酸麻得要命。前方一名男子走来,她没有眼镜,只以为是前来帮忙的朋友。等被抓住了双肩,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自己的脸上,她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很快,尖叫声在基地内此起彼伏地响起。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彰示着,第四基地的防御已然从内部土崩瓦解了。 而在这样的恐慌之下,幼儿园反而成为了情况最为复杂的地方。 家长们从围墙上匆匆忙忙地跑下来,一路上扭过不知道多少像人又像丧尸的生物,跑来寻找自己的孩子。 无亲无故的人也迅速反应过来,聚集到这里——但他们的目标却不是园中的小孩,而是一楼教室中储存的大量食物。有了这些,他们才有在外生存的底气。 被外面的尖叫声吓到,刚刚睡着没多久的孩子们都醒了。他们揉了揉眼睛,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阵脚大乱、惊叫连连的老师吓到,也跟着哇哇大哭了起来。 霎时间,丧尸也听见了此处的动静,跟着路上的人群一齐赶来。 妞妞飞奔到二楼,从窗台探出头去,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果然,随着病毒潜伏期的结束,基地里到处都出现了尸变者,道路上,扑咬啃食的画面接连不断。 这些刚刚变成丧尸的人,身体还没有完全僵化,动作比正常丧尸要灵活敏捷许多。腹背受敌之下,很少有人能反应得过来。 听着耳朵里嗡嗡的哭闹声,妞妞感觉烦透了。 她知道,作为粮仓和儿童寄存处的这里,在被丧尸彻底吞没之前,一定会迎来一波救援。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又或者有多大的力度。目前基地里的丧尸数量还不算多,救援一定会来。 她当然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自行逃跑。 可是,她能跑去哪里?又要到哪去找她的家人? 而她一旦离开,这满屋的孩子失去了主心骨,定然大乱。几乎可以说是被她拱手喂进了丧尸嘴里。 她不希望这样。 所以,她必须在救援来临之前,做好准备。 说做就做。妞妞什么话都没说,一棍子就抡在了幼儿园的书柜上,瞬间让全场的大大小小都安静了下来。 她扫视一周。这些人里,除了女老师外,基本都是幼儿园到小学的年纪。从前,因着她年纪较大,又有两个帅气哥哥的缘故,大部分人都愿意听她的话。 事态紧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令有没有用,干脆直接跳过了寒暄的环节,开始下达任务。 “老师,你搬一些重物到楼梯口,我们要暂时将路堵住。” “其他同学,各自拿着自己的水盆接水,再把你们睡觉的小被子拎到走廊上。” “你,你个子高,就一直站在窗口吧。如果看见大人来了,立刻出来通知我。” 她一说完,小朋友们就都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按照她的命令开始动作起来。就连那个胆子很小的女老师,都敢一个人搬着东西走到楼梯间了。 妞妞有些疑惑,但还是欣然接受了自己社交能力突飞猛进的答案,并没想过这是她手中沾血的棒球棍带来的威慑力。 幼儿园的电梯停用多年,只有那一处低矮的上下楼梯可以通向二楼,实属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否则,她也不会选择固守此处了。 别看这里的平均年龄还不到七岁。只要安排得好,守上几轮丧尸的袭击完全不成问题。 很快,丧尸就先家长一步,来到了幼儿园门口。 它们虽然不理解上下楼的含义,却知道楼梯处的人味很浓。零零散散的几只丧尸摇晃着身体,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而楼梯的上方,无数颗小脑袋围在一起,围观姐姐击倒丧尸的过程。 一共有四只。妞妞在心里数着,手上拿着加长版晾衣叉,看准机会,就把正在上楼的、爬的最快的那只顺利绊倒在地。 很多丧尸都还保留了生前的本能,在摔过几次之后,就能重新学会上下楼梯。 然而,它们都是看不见的瞎子,只要稍微一绊,就很难再次爬起来。 前一批摔倒的丧尸,又会成为新的绊脚石,阻碍后来丧尸的前进路线。再加上这个连十二岁小孩都防的超矮楼梯顶,这些倒霉的丧尸可谓是上下左右的来回碰壁。 妞妞观察着丧尸的动作,看见它们在反复调整后,终于是聚成了一排,半爬半走地来到了近处。 孩子们本能地感到抵触,向后退去。妞妞却一点儿不怕。 让老师配合着自己,两人双手一松,沾满了水的被子瞬间盖在了丧尸脸上。 “扑——嘣!” 看似轻薄的小儿棉被,在吸满了水之后,重量惊人。 丧尸被突然袭来的巨大的力量整个扑倒,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朝后摔去,在楼梯里叠成了一张厚厚的尸饼。 妞妞拎着塑料盆走近两步,将水全都浇在了那半湿不干的棉被上,瞬间将这压着丧尸的怪力翻了个翻儿。棉被下的丧尸努力扑腾着,却被吸满了水的被子死死定在地上,再无法起身半步。 顺势观察了一下楼梯下的情形,妞妞回到激动的孩子堆里,被无数的夸夸和赞美声捧上了天。 这一招也是哥哥教给她的。 如果手边有床单或者厚衣服,先扔出阻拦丧尸的抓挠,再进行捕杀。 沾了水的大块浴巾或者被子是非常好用的武器。这些东西的重量完全超过一般人的预期,不论是对付人类还是丧尸,都能发挥意料之外的作用。 不过……簇拥之中,妞妞撇眼观察着楼下的情况。 和她预想的一样,浑身包裹严实的幸存者和丧尸交织,乱成了一锅粥。少数家长混在其中,尚还自顾不暇,就慌乱地叫喊着孩子的名字,很快便被闻声而来的丧尸吞没。 转头看向楼梯,更多丧尸听见了动静,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 “还能坚持多久呢?” 女孩小声喃喃着,手中的动作不停,心里却计划着下一步的对策。 是爬上天台,还是跳楼逃生?又或者,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道具? 她得再想想。 - 二十分钟后,幼儿园门外。 数个彪形大汉举着防爆盾牌,缓慢地往院内推进。幸存者们清理着侧方的丧尸,努力为救援队清理出缓冲的空间。 虚拟歌姬的吟唱声响彻在整个第四基地,不同的音色交杂在一起,偶有丧尸舞动在旁,像是在庆祝什么奇妙的盛典。 异能者们还在用着多年前的老套路。只是这一次,似乎并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效果。 基地里实在太过嘈杂,比起追逐虚拟的二次元偶像,丧尸们决定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妞妞徘徊在二楼的走廊上,心急如焚。 楼梯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丧尸,在一层又一层被子的覆盖下,像是一张张摞在一起的千层酥饼,成为了阻拦在一二楼之间的天然屏障。 她自然也发现了,原本无往不利的电音鞭炮,如今根本吸引不了几个丧尸的注意力。 楼下的人试图硬闯进来,可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 就算真闯进来了,在楼梯不通的情况下,会有人在乎这几十个连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孩吗?怕不是刚刚扛起物资,就要扭头装车跑路了。 还有什么办法呢?一定还有办法的。 在真正的尸潮来临之前,她必须得离开这里。 思考之时,妞妞的耳中突然鸣声一片。 电流声从基地中央广场的方向响起,直直地扎进她的耳膜。 再而后,一道高亢嘹亮的唢呐声穿云破雾,通过鲜少有人使用的音响设备,无差别地传递到了基地中的每一个角落。 “——爷爷!” 妞妞恍惚意识到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跑向窗口的方向。 果然,在广场的正中央,一个穿着藏青衣袍的老人正站在那儿,手里的唢呐在阳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身旁还摆着一台拉杆式的广场舞大音箱。 一时之间,所有的丧尸都被这一巨大的响声吸引,或是愣神,或已开始走向声音的来源。 很快,最近的三两只丧尸已经走到了雷爷爷十步之内的地方,口中的呃呜声甚至通过音箱传递了出去。但雷爷爷却仿若未闻,仍旧佝偻着背蹲在音箱旁,似乎是在试图重播刚才的唢呐声。 他扶了扶脸上的老花镜,摆弄着手下的按钮。 很少操作这种设备,他弄不太明白。不过,他早就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只要能再为孩子们争取一段时间就行。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雷爷爷至今仍记得,柯林第一次做出电音鞭炮时的兴奋。 明明是个大孩子了,在聊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时,还总是一惊一乍的。 他说,爷爷,丧尸的听觉和嗅觉一样敏感。在气味驳杂的时候,它们会更相信自己的听觉,往声音最大的地方走去。 他说,爷爷,这个东西能救很多人的命。以后他还要发明更多更有意思的东西,救更多更多的人。 他说,爷爷,你觉得我把我最喜欢的音乐放进去怎么样?万一以后我死了,别人用了我做的装备,听了我作的歌,就会想起我曾经来过。 “——哒。” “滋啦,滋啦。” 电流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调对了设置。 唢呐一声又一声,如泣如诉,在重复的音节中传递着诉不尽的牵挂。 一个又一个迷失的灵魂从模糊的血肉中抬起头,如同受到感召一般,摇晃着残缺的肢体,集聚而来。 雷爷爷握紧了手中的唢呐,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着多年间幸福的种种。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想教妞妞吹上一首完整的《百鸟朝凤》,而不是只让她听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声响。 妞妞站在楼上,呆呆地看着爷爷被尸群吞没。 救援已经赶到,孩子们雀跃的欢呼声从身后传来,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格外不真实。 爷爷就这么永远离开她了吗? 她不愿相信,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 而后,更加不真实的一幕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下水道里,小溪边,树丛里……一只又一只拖着长长尾巴的大老鼠钻了出来,以比丧尸更快的速度,爬到了爷爷的身上,将他包裹成了一个灰白色的毛绒球球,将所有的危险隔绝在了暖融融的皮毛之外。 “……” “果然,我是累迷糊了。” 妞妞两眼一闭,往后倒去,被前来查看情况的斧哥稳稳托住。 他摸了摸女孩的额头,而后将她一把抱了起来,与旁边的同伴点头示意:“她要觉醒异能了。” “事不宜迟,物资装好,我们赶快离开吧。” 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尸群,所有人都意识到,接下来还有好几场硬仗在等着他们。 - 且说柯林这边。 作为一个平时连太阳都不愿多见的技术宅,他很少有这样大汗淋漓的狼狈时刻。 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柯林靠在树下休息。 活着原来这么累,不想干了。 守在围墙上射了两天的丧尸,柯林感觉自己的手都要废掉了,连摘脱眼镜的时候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很明显,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他可能就再也没法做那些需要稳定双手的精细活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吧……柯林用左手死死摁住右手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较劲起来,连摁带锤的,想让它别再发抖了。 有点滑稽也有点可爱,像是刚刚下乡的小知青,割不懂麦子,于是拿着镰刀呼呼割着空气泄愤。 不过,有人肯定不觉得这样的行为可爱。 草坪被踩得沙沙作响,柯林抬头,看见了一个此时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温……停停?” 虽然知道这是哥哥选择的伴侣,但柯林还是和玩偶服相处不来,就连名字都让他觉得别扭,在嘴里绕了几圈才说出来。 扶着树干站起身,轻微的贫血让柯林眼前阵阵发白,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强装无事,开口问道:“哥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太危险了,城随时要破,你怎么不拦着点哥哥?” “我前两天想给哥发消息,让他不要来,但是基地里的信号被人屏蔽了。这肯定是什么人的阴谋,我——” 他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好像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玩偶服。 那个玩偶服是洁白的,柔软的,带着洗液的芬香的。 这个玩偶服是黑红的,锋利的,伴着腐尸的恶臭的。 柯林后退半步,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怎么什么样的人,都能做他的弟弟?” 面前的玩偶服开了口,说话的声音与不屑的表情,与温停停如出一辙。 第23章 玩偶服(23)微恐注意!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柯林调整好仪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之所以是他的弟弟,是因为他认可了我这个人,而不是我身上有什么特别出彩之处。” “换句话说。” 柯林刻意地顿了顿。 “有些人即使再强大,但如果哥哥不喜欢,也是不行的。” 他话里有话,嘲讽的意味十足,就差指名道姓的说了。 之前那只白白净净的绿茶猫他骂不了,但眼前这只明显就来路不明的坏猫,他还骂不得了? 猫不教,长得像的猫之过。 柯林带着报复的心理,迎上玩偶服阴鸷的视线也丝毫不怕。 这坏猫明显是从死人堆里跑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虽然能看出努力清洁过的痕迹,但很明显是努力错了方向,甚至能从漂白剂飞溅的弧度中看见它恼羞成怒的样子。 没有人梳毛,没有格子围巾,没有定制的大靴子。 没人爱的大猫咪罢了,有本事杀了他啊? 杀了他,哥哥更不会喜欢它了。 很久没有干过这么累的活,柯林心里的火气也重的很,随时想和这个世界碰上一碰。 “……” 似乎是被戳中了心事,玩偶服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杀你。”还是居高临下的语气,把柯林气得不轻:“我也不在乎,温壤喜不喜欢我。” 它叫了哥哥的名字,因为在柯林面前,它没有资格叫他哥哥。 “我只要他是我的就足够了。” “你们都没有我强。” “我会把他带走,关起来,成为我一个人的所有物。” “让你们闻风丧胆的丧尸潮,会是我和……他。会是我们小屋的守卫。”又差点将哥哥二字说出口,它的心情明显变得更差:“不论是人还是什么小猫咪,都不能靠近半步。” 哥哥知道有这么个家伙存在吗?柯林听完,皱紧了眉头。 这话的信息量可不小。 所以,眼前的这只黑色的玩偶服,就是基地外丧尸潮的指挥者吗?这就是这次尸潮反常的原因?但,信号又是怎么回事? 他可不相信这个看上去就蛮荒感十足的家伙会懂这些。 那,是有旁人协助? 聪明的人就是能从极短的话里分析出多重信息,比如,柯林现在已经完全放下心来。这人虽然表面凶恶,但还是不敢伤害哥哥的家人。如此一来,爷爷和妞妞应该也不会有事。 不过,第四基地就不一定了。 柯林重新整理了一遍思绪,抬眸望向玩偶服:“所以,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兄控嘛,他懂的,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 既然找上了别人,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不,你只需要待在这里就可以了。” “你是诱饵。” 同为兄控,竞争早就摆在了明面上,玩偶服说话也相当直白。 “它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因为它也是。” “正因如此,它一定会来。” “我是最强的,我会杀死它,让它知道谁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哥哥身边的那个。” 好了,不仅是个兄控,还是个TOP癌。 柯林在心里给这只新猫打上了TAG,同时也没忘记接着套话:“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嫉妒。” 它答得很快,没有为这个答案而感到一丝一毫的羞耻。 “它,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温停停,和我是一样的。” “所以它知道,既然这里还有一个弟弟存在,我是一定会来亲眼确认一下的。” 得到这样中二的答案,柯林丝毫不惊讶,甚至觉得逻辑还挺完整可靠的。 不过,在他看来,眼前的坏猫和那只绿茶猫,不仅是外貌和嫉妒这一点相似,其内核上应该也是高度一致的。 就像是同一个游戏人物,在重大的选项中走向了不同的分支……因为有着不同的遭遇,才产生了三观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格吗? 不,不一定是两种。 它刚才说话的时候,用了“最”这样的字眼。 “我是最强的”“最有资格站在哥哥身边”。 如果这只猫有读过书的话——猫怎么可能读过书?——不,别往这个方向想,要跑偏了。 如果这只猫没有用错词的话,那隐藏在话语背后的意思其实十分明确。 玩偶服,不止一只,甚至也不止两只。 ——它们上哪批发的这么多山寨衣服? ——别想七想八,这家伙明显已经黑化了,快先想想该怎么从它手里救下温停停吧! ——它们上哪批发的这么多山寨衣服? 柯林晃了晃脑袋。遇到超现实的事情,他的二次元脑袋就这么水灵灵地接管了比赛,让他都没办法正常思考了。 但,和面前的敌人数值差距这么大,他也打不过啊。 柯林想了想,试探性地打出了一个Q技能:“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它,哥哥会很伤心?” “既然你们是一样的,应该也是有双赢的可能吧。” 柯林的脑中又飞速地闪过了一些不和谐的画面,这一刻,他不知有多恨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纵使五六年过去,竟然还是那么的鲜活生动。 “我不在乎。” “我说了,我不在乎他喜不喜欢我,也不会在乎他伤不伤心。” “如果他哭了,我会舔舐他的眼球,带走他的眼泪,让他知道他属于谁,让他不敢再为此落下哪怕一滴泪水。” “……” 柯林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脑子里想的东西,尺度还是要比这个小上一些的。 但攻略BOSS嘛,受挫很正常。柯林自认为也不是什么轻言放弃的人,顺手又将一个W技能甩了出去:“我觉得吧,喜欢一个人,重要的是要对他好,让他感觉幸福快乐。” “无论你和温停停之间有什么恩怨,想要赢得哥哥的喜欢,只是强大可不行。” 柯林努力组织着语言。 他此时多说一句,多争取一点,哥哥未来的日子也许就能好过一些。 “你也说了,他的弟弟有很多种样子。” “那是不是代表着,你不用想着代替温停停,只要乖乖做你自己,就能得到哥哥的认可呢?” “……” 玩偶服不说话了。柯林不确定,是他忽悠的不够到位,还是这家伙的脑子里根本装不下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时间快到了。”它打断了话题。 话音落下,基地中突然传来了远远近近的几声凄厉惨叫。 “你要回去收拾一些东西吗?有我的命令,丧尸不会真正伤害到你们。” “我找了一个人类作为接应。等我杀死温停停,你们就跟着那个人类走吧。” “……谁?” 真没在意人类喽啰的名字,玩偶服只能用语言描述:“一个很黑的中年大叔,在基地里交易东西的,他说你们认识。” “——!!!” 黑土,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背叛革命了? 柯林气得直咬牙,在心里骂了这个倒狗一百一千句。投毒的事应该和黑土没关系,但丧尸围城时这家伙却不见了,明显就是有鬼,他早知道! 那可是我们之间的羁绊啊!岂可修!活该你长得那么老,连猫头怪物都觉得你是个中年大叔!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两人坐在树下听了一会风,玩偶服忽然开口了。 想到它刚刚帮忙安排了退路,柯林也投桃报李,仔细回忆了起来。 “哥哥喜欢……喜欢做饭,喜欢看着别人吃饭时候幸福的表情,但是不喜欢刷碗。” 玩偶服默默地记下。 它虽然不能吃饭,也露不出表情,但是它可以帮忙刷碗。 “哥哥喜欢看纪录片,尤其是大俄那边的景象,总是一看就停不下来,能向往感慨很久。” 大鹅?玩偶服点了点头。 这个比较好办,叫丧尸抓几只过来就是。 “哥哥还喜欢……被别人夸奖。虽然他不说,但确实是这样的。你在哥哥身边,不要惹他生气,要多逗他开心,别真的让他哭。” “……” 一切都是陌生的,它从未真正和哥哥接触过,又怎么知道要如何哄他开心? 总之,多夸奖这一点,它记下了。 之后,柯林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在这人食人的地狱绘卷中,他们竟就这么闲话起了家常,更让这一幕显得格外荒诞与割裂。 离得近了些,柯林发现,这个玩偶服衣服上的污渍很奇怪。既不像是普通的灰尘,又不是他此前猜测的血或肉泥。 又深入和它聊了聊,更是能察觉到它阴鸷冷漠外表下的,与温停停师出同源的天然感。 “所以,哥哥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 它刚问完,就看见了远方房顶上加速赶来的,白色的大猫咪。 “嗯……还有鹅黄色吧。哥哥就喜欢这种的,看起来比较温暖的颜色。如果你们要一起生活的话,软装的时候可以多注意一些。” 很好,那只白色的大猫咪脖子上,正正好好就戴着一条鹅黄色的格子刺绣围巾。 黑色的大猫咪站起身,转了转肩膀。 它已经做好准备了,准备迎接这只……哥哥最喜欢的小猫咪。 - - 柯林看着它的动作,不祥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是了。他们坐在这里构想的美好未来,全都建立在温停停死亡这一前提之上。 柯林想要开口,最后提出一下他的三人行小建议,却实在说不出话来。 ——物理意义上的说不出话。 一黑一白两只玩偶大猫往那一站,自带了一种凌厉而不可介入的气场。柯林甚至感受到了小说里写的那种精神压制力,光是保持闲适坐着的假象,就已让他冷汗涔涔。 ……不说这只坏猫,温停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它之前也是这样吗?只在哥哥面前装得温和无害。 还是说,离开的这大半年里,哥哥给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玩偶服掸了掸身上的灰。干净惯了,它已经不太习惯身上出现别的颜色的样子。 “我要带他走。”温停停开口。 潜意识里,它大概知道它和对面之人的关系。然而,这并不影响它们正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上。 因为哥哥只有一个。 “我的目的不是他。”黑猫答着话,一步步走近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猫头怪物:“我会杀死你。” 白色的大猫不为所动,微风吹过,只有鹅黄色围巾上的流苏在相互打着绊儿。 不知哪来的默契,也没有任何废话。 几乎在同时,两只大猫一齐出手,直冲对方的命门攻去。 两人走得都是野路子,但招式风格却不尽相同。 黑猫偏爱用蛮劲,拳势大张大合,每一击都带着簌簌的破风声。离得虽远,柯林却能明显感受到它全身的气力都集中在了那拳风中的一点,杀意与煞劲并存,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生寒。 白猫则以灵巧的身法应敌,缩身摆腰时,动作敏捷而干净。它的战斗技巧明显不如对方,但感知力却更胜一筹,动态视力极佳,可以先一步从拳风的前摇中预测攻击的方向,留出更多的时间进行调整和还击。 ……喝了哥哥的血之后,它不止是会哭会流鼻涕了,还切切实实地变强了,甚至得到了一部分哥哥的五感强化异能。 像是从八点档突然切换到了武侠频道,柯林看得目瞪口呆。两人的攻击一下比一下生猛,阵仗也越来越大,甚至踏着墙壁,借力飞身半空进行扑击,真像是在山林中腾挪起伏、蹿跳搏杀的两只发威大猫。 末世中,小区的房舍早就没人修缮打理,一时间灰石飞溅,更是给这一幕增添了几分玄幻的色彩。 “你的运气太好了。” 某次凑近时,黑色的大猫故作无意地说了一句。它嘴上的话与手中的拳雨节奏完全错开,终是在对手分神的一刻击中了它的左肩。 但它们都是血条极厚的存在,只是磅礴拳势的十中之一,根本不足以撼动白色的大猫分毫。 喊话听在耳里,温停停并不作答。 它确实是运气好,才觉醒得比所有人都早,抢先一步占据了哥哥身边的位置。后来更是死皮赖脸地黏在哥哥身边,或间接或直接地捞到了不少好处,才有了如今的模样与实力。 但它就是运气好,又怎样呢? 哥哥说了,它是他最喜欢的小猫咪。 不论它厉不厉害,都是。 故意受下黑猫的一记重拳,它在空中扭腰旋身,趁着对方的攻势尚未收回的间隙,回以一道清脆响亮的鞭腿。 这一回合过后,两人双双失去平衡,从将近四楼的高度齐齐摔下。 柯林正觉不妙,想要上前查看,却见它们已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站起了身,朝着对方的方向冲刺过去,很快就如太极纹样一般交互纠缠在了一起。 一人箍腰抱摔,另一人就蹬腿擒腕。 扭打卸力间,招招式式都有来有回,难分伯仲。 不过,柯林这门外汉的判断方式终究不对。 身处战斗中心的两人在真正交手过后,对双方的实力了解的更为透彻。 如果用游戏数值的方式说,黑猫就是高攻高防,物法双修的类型。它的进攻意识是在无数次实战之中千锤百炼过的,天下难有敌手。 而白猫就是传说中的人民币玩家。在嗑了商城道具后,空有一套漂亮华丽的面板。虽也能通过身体的本能和些许技巧填补,血条也足够支撑很长时间,但在进攻端上的短板却是硬伤。 一味地防守闪避,只是延缓失败的速度罢了。 它们两人都深知这一点,所以即使攻击落了空,黑猫也毫不气馁。 蛰伏,沉淀,等待。 它最擅长的就是这些,怎么可能会输给这个满嘴荒唐甜言的家伙? 黑色大猫咪欺身而上,再次加快了进攻的节奏。 从未有如此酣畅淋漓的感觉!不仅因为痛击的是嫉妒憎恨了多年的怨敌,更因为,终于出现了一个能让它感到兴奋的、能与它打上数百个来回的难得对手! 玩偶头套下,它无声地畅笑着。 这一拳!被躲开了!那下一拳呢! 大脑飞速运转着。 呼吸、心跳、风声。 所有看似无用的信息,其实都是下一招下一式的前情预告。它感觉到了!从对方的应对中!它感觉到了! 新的领悟让它整个人都爽到酥麻,这一刻,它终于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是一个贪得无厌、嗜血如命的,真正的行尸走肉! “ 作者有话说: ” “————” “————————” 忽而,一道唢呐声响震天而来。直击灵魂的穿透力,让两人齐齐一顿,停下了动作。 白猫猫听见了,忽而感觉被一朵温暖的阳光包裹。哥哥在课上教过它的,音乐也是有情绪的……唢呐声中坚定的保护姿态,瞬间感染了它。 黑猫猫也听见了。但在它的耳朵里,这声音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地在它的大脑里转着圈儿地戳刺——这感觉,它不止一次地真实感受过。 “时间差不多了……” 黑色的大猫微喘着气,战斗让它感觉兴奋,但精神上的攻击却让它显露出了一分难得的脆弱。 “就到这里吧。”它说。 而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它从黑色玩偶服中掏出了一把黑沉的手枪,快速瞄准,对着温停停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不——!!” 柯林被这突然的举动吓到,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下意识地朝着温停停的方向跑去。 然而,黑猫处刑式的攻击习惯,在热武器中也保持了下来。 “砰。” “砰。” “砰。” “砰。” “砰。” 它站直身体,俯视着手下败将,动作不停,全部命中。 白色的头套被鲜血染红,被打出坑洞,被流弹击得粉碎。 最后的几颗,分别在四肢和心脏上补枪。 等弹夹清空,玩偶服才沉默地收起了枪,低头看着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如今却渐渐冰冷的白色大猫。 它知道,和它一样,它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复活,过来找它复仇。 但哪又怎样呢? 真是个运气好到让人嫉妒的家伙。黑猫转过身,不再看它。 它只是死了这一次,它可是经历了千千万万次这样的死亡,才终于有了靠近哥哥的机会…… 确实有些不光彩了。 但,它本来就是实力更强的一方。 心头大患已除,黑色的大猫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到柯林身边。 “到你们离开的时候了。” “照顾好妞妞和爷爷。别告诉我,有资源没丧尸的情况下,你还能把人养死了。” “……” “哥哥不会原谅你的。”柯林的双眼通红,目光不忍地在停停和地面之间打转,泪水控制不住地洒落在地。 “……” “没事。” “我从来都没有……奢求过那样的事情。” 热血忽地褪尽。 宣泄过后,它还是要回到这个不被任何人喜欢的现实。 “只要能把他囚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剩下的事,就交给时间吧。” 只要时间够长,它想。 血液会慢慢回流到身体里,骨骼会重新拼接,肌肉会渐渐连结。 虽然很痛,但是迟早会好的。 它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略显落寞的猫头背影。 运气不太好罢了。它会用努力去弥补的。 ……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终于写到这里啦,希望这段情节没有吓到大家orz 被吓到的话,可以在评论区领取一个摸摸[摸头] 切片攻,黑白猫猫都是同一个人,之前被黑猫猫揍趴下的那些就是别的切片。停停现在暂时下线,走一下黑色猫猫的线路哦~不会特别的苦大仇深,要相信哥哥的哄小猫技术! 另外,胆子小或者接受度比较低的宝宝,阅读前可以先观察一下章节的标题,我会看情况标注的!夜里害怕的,就留到大白天再看[墨镜] 第24章 玩偶服(24) 厚重踏实的,温暖的,恰到好处的包裹感。 黑甜无梦的一夜。 醒来的时候,闻到切片面包被烤得微微焦黄而散发出的麦香。 “……” 温壤缓缓睁开眼,整个人还有些迷糊。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平日里,停停总是要紧紧地抱着他睡,就算先醒了也不放手,嗅嗅味道数数睫毛,做些可可爱爱的小动作,黏到他也醒来才作罢。 今天倒挺难得,不仅让他消停了一会儿,还学会做饭了。 干脆放纵一次好了。 闭上眼睛往被窝里缩了缩,温壤觉得,虽然他是哥哥,但也要有装睡的权利。 只是,他才刚找回了睡意,准备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就发现有哪里不对。 温壤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然后就看见了…… 自己脚踝上的,细细长长的铁链。 什么情况? 他甚至换上了一身印着黑色小猫图案的居家睡衣——洗晒这衣服的人似乎不会做家务,棉质的睡衣上全是褶皱,尺寸也小了两号,让他的肩膀和胸口绷得有些难受。 温壤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他正在什么囚禁题材的小说副本里完成任务? 不……他应该还在原本的世界里。 掀开左手的手腕,一条伤疤清晰可见。 这是他放血喂给停停时留下的。如果已经去了别的世界,身体的数据应该会回档才对,这样的伤痕不可能还在。 揉了揉太阳穴,温壤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晕晕的,连思考的速度都变慢了。 他之前在做什么?怎么觉得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到底睡了多久? ……有人,给他下药了吗? 大脑一片混乱,温壤一点点地梳理着记忆。 先是接到了柯林的短信,而后带着停停和小螺号前往基地;途中发现了尸潮,停停的异能也失效了……再然后,他们分道扬镳,停停说,它恢复了一些记忆,要去救柯林。 只是这么简单的想了一段,温壤就觉得自己的头痛到快要晕过去了。像被电击过一样,麻麻胀胀,由内而外的疼。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成功救到妞妞了吗? 一滴眼泪无端从脸颊划过,温壤发现,他竟然疼得哭了。 厨房里传来一声小小的“叮”,然后是扭开塑料盖子的声音……盖子里装的是香草味的炼乳。瓶身被挤压,炼乳接触到刚刚烤好的面包片,冷热交加,混合出一股更浓的甜香。 放进盘子里,被烤到酥脆的面包边碰到瓷碟上,发出滋啦滋啦的碎响。 外面有人。 温壤安静地等待着。 端着盘子进来的人会是谁?这个脚步声,总觉得有些耳熟。 …… 窗帘的质量很好,室内此时一片漆黑。 温壤的异能发挥着作用,双眼忠实地反馈着强化后的画面。 和一年前的那个雨夜有些相似。 ——出现在门外的,是一只穿着猫咪玩偶服的怪物。 “哥哥?” 声音和停停一模一样,语气稀松平常。它走进门来,一手端着烤面包,另一手掀开窗帘……一层一层的,手上的动作很慢,没有让他的眼睛受到一点刺激。 “……” 待光线将室内照亮,温壤彻底看清了面前之人的容貌。 和停停一模一样的玩偶猫咪头套,但是没有那个可爱的红色大蝴蝶结,颜色也是沉闷的黑红色。 “停停?” 温壤唤道。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在来人进门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不可能是他的小猫。 身上没有香包留下的桂与檀香,而是带着消毒水和劣质洗剂的味道; 足音与橡胶雨靴发出的相差甚远,迈步沉稳,不像停停那样的仓促零碎;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停停,不可能在进门之后才叫他,而是在小耗子侦察兵发现他睡醒的一瞬间,就要大叫着哥哥跑过来,给他一个午安抱抱。 它的脖子上,也没有那条甩来甩去的鹅黄色小围巾。 黑色大猫没有回话,只是将烤面包递到温壤的手里。温壤下意识接过,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干脆用盘子接着碎渣,将就着吃了一口。 ……好香。 好了,这下,真不可能是他的厨房杀手小猫了。 摄入了碳水,温壤觉得自己的脑子稍微清楚了些。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假装,只能微微抬眼,试探性地看向了玩偶服。 也正是这样略带警惕的眼神,暴露了他已经看穿真相的事实。 “有那么不像吗?”黑色的大猫问。 “……还好吧。” “……” “好吃吗?” 温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说实话,虽然比不上他自己的手艺,但也算是中上的水准了。即使有烤面包机,也不是谁都可以把面包烤的正正好好的。 盘子上,甚至还用红绿黄三种颜色的果酱,画了一朵卡通的小花。 “……嗯。” 黑色的大猫咪就这么盯着他看,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下。 温壤又吃了几口,觉得有些尴尬,主动开口找了话题。 “现在基地里已经能生产面包了吗?” 他在套话,确认现在的位置。 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至少不会是第四基地。 “能了。” 它想了想,补充道:“还有牛奶,水果干,豆腐之类的。” “哥哥如果想吃的话,我可以弄过来。” 这个玩偶服的社会化程度很高,温壤在心里评价。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借此机会和外界联系一下。 “那……明天我可以喝到牛奶吗?” “嗯。” 末世里有些奢侈的请求,就这么轻易地被答应了下来。 一天之内可以送过来,说明这里距离人类的基地不远,家里也有用于通讯的设备。温壤想。 他不知道的是,所谓的明天可以喝到,其实意味着这只大猫会在他睡着时翻山越岭,用超人般的速度跑到极远的人类驻点,而后强行把半个牛奶生产线上的存货全都背回来。 用面包边轻轻刮了刮小花形状的果酱,温壤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我现在想喝水。”他试探性地说。 玩偶服一言不发,拿着盘子就离开了房间。 见它离开,温壤趁机观察起了室内的陈设。 这里应该是末世前某个富人的豪宅,窗外的风景很好,装修精致大气。被子才晒过,还能闻到一些阳光的味道。床上的四件套也是刚换的,估计同样出自洗睡衣那人之手,被暴力拧干后没有抖平,皱皱巴巴的。 温壤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脚踝上的铐锁。 表面是一层厚厚的绒,与铁链的连接处针脚细密,边缝处理的非常精巧。 最重要的是,这副脚铐与他的身体完全贴合——这代表着,这很有可能是专门为他定做的。 他个子高,骨架自然也比正常人大一圈。 温壤皱了皱眉。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到底睡过去了多久? 第四基地的家人们还好吗?停停…… 温壤看向门口的方向,那不知底细的玩偶服已经离开很久了。照理说,找一杯水不应该耗费这么长时间。 停停肯定对他隐瞒了什么,对这只黑猫的存在也不是完全不知情。他们分别的时候,它的情绪明显不对。 但这好像也不是之前出现在停停身体里的那只……那只一直在哭,很悲伤很绝望的样子。而现在的这只,他还看不出来什么特别之处。 马上用系统扫描一下试试? 正在思考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温壤扭头望去,却发现它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猫咪头套还在,却脱掉了原本的玩偶服饰,换上了一套挺括干练的灰黑色西装。 “……”第一次看见玩偶服下的身材轮廓,温壤有些呆了。 即使在巨大头套的对比下,肩膀也依旧宽阔得不似人类;肩颈的弧度充满爆发力,仿佛下一秒就会将缝线撑破。西装半敞着,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胸口浮雕般的肌肉线条被领带半挡住,在窗外晨光的照射下泛着玉石一般的光泽。 玩偶服把水杯递给他,手上还戴着一双白色的皮手套。 “哥哥?” 见温壤还呆愣着,它出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停停也是这样吗?” 一时晃神,温壤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 瞬间,室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温壤连忙找补:“我是说……” “对不起。” 皮手套提着玻璃杯,轻轻摇了摇,杯子里的水荡着圈儿,一滴也没有漏出来。 温壤会意,立即将它接到手里,一边抿着,一边微微抬眼,偷偷观察着玩偶服的表情。 不知为何,他觉得它刚刚有些伤心,虽然从外表上并看不出来一点端倪。 水是温热的。 “不用道歉。我们的身体确实是一样的。” “你没有看过它的?” “……没有。” “我不知道,这个东西还可以脱下来?” 温壤喝完,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再看向黑色大猫的时候,觉得它又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了。 会自己换衣服很值得开心吗? 温壤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理解。 不过,既然已经提到了温停停,很多事情也许就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他们都还好吗?我是说,停停,还有第四基地的那些人。” 他没有说是哪些,想知道它对自己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我把你妹妹他们交给黑土照顾了。” 从柯林的咒骂中,它得知了那个人类的名字。 “他们应该都没什么事。我给丧尸下达了不伤害他们的命令,即使你不去救爷爷,他也不会有事。” “不过,哥哥还是很厉害也很勇敢。我看见了。” “那只白色的老鼠,应该在……温停停哪里。” “别墅里留着的、灰色的那只,我给你带过来了。” 信息量很大,温壤消化了一下。 这只玩偶服就是覆灭第四基地的元凶,或者说元凶之一。它的能力比停停更强,所以才能把自己从它身边带走,才能越过停停、控制丧尸的行动。 基地里还有它的内应,可能是宋执玉,也可能是别人。它和其他基地也有联系,所以才能弄到物资,以及通了水电的住所。 最重要的是,停停现在应该还活着。只不过,自己被另一只猫抢走,它不知道要怎么生气怎么闹了。 “你是说,红太狼吗?” “那只白色老鼠的老婆,它叫红太狼。” 这个名字还是停停起的。在看了动画片之后,它对小螺号的这只大老婆寄予了相当的希望,希望它成为一个哐哐打老公的铁血母老鼠。 玩偶服微微转身,把手平举到空中。 很快,一直灰色的小老鼠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提溜着尾巴,从半空中飘到了它的手里。 它也不害怕,顺着西装的袖管一路爬到了玩偶服的肩上,悠闲地梳起了脸上的毛毛。 看见温壤疑惑的表情,玩偶服解释道:“它不是我的间谍。” “只是只普通的笨老鼠,没有发现我不是它。” 说这话时,它的语气平静,并没有被错认的愤恼:“它自己待在那个家里,我怕你不放心,就带过来了。” “……谢谢。” 该说它很贴心吗? 他刚才都没想到小耗子的事。 不过,这可能也代表着,他将会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你有名字吗?”温壤问。 “没有。” “我不需要名字。你以后只会和我一个人接触,也只会和我一个人说话。所以,我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名字,都无所谓。” 只有温停停那样软弱的家伙,才需要一个名字。 既然哥哥给它起了名字,又何必为它再起。 虽然嫉妒,但它想要的一直只有哥哥的唯一。 “是吗……我觉得,有个名字还挺好的。”温壤试探着开口:“也许以后你也会想要一个呢?” “停停的名字就是它自己起的。” “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也希望能有个专门的词用来称呼你……这样才更像一个独立的存在,不是吗?” 停停的名字是它自己起的? 黑色大猫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这么说的话,它忽然觉得有个名字也挺好的。 不过,它才刚放过狠话,现在立刻反悔,好像有些掉面儿。 “再说吧。”它说。 “嗯,等哥哥对你更了解一些,再给你起一个适合你的名字。”温壤笑着说。 玩偶服伸手弹了弹肩,白色的手套在灰黑的西装上划出一道亮眼的弧线。灰色小老鼠识趣地跑开,卧室门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缓缓关上了。 “什么人都可以做你的弟弟吗?”玩偶服问。 “嗯?” 温壤反应了一下:“不……也不是吧。” “但是,你不是叫了我一声哥哥吗?” “叫你哥哥就可以成为你的弟弟?” “差不多?”温壤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问。他一直习惯于扮演人群中那个扛起责任的人,也习惯了别人叫他哥。 所以有人这么叫,他也就这么认了,并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只是个称呼罢了。 玩偶服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有些烦躁的样子。 “你就没有什么要求吗?” “比如,对你好。或者,很强大,可以庇护你之类的?” “如果比我强大的话,不应该是我叫他哥吗?末世里都是这样论的。”说完,温壤又回答了它前一个问题:“只要不是特别坏的人就可以。不过,你不是给我做了早餐吗?” “有刚才的面包,就足够了。” 就这么简单? 玩偶服有些不敢相信。 它想要确认,他们说的是否是同一件事:“我的意思是,做你的弟弟。就像柯林,或者温停停那样。” 温壤好像有些理解了。 这只猫猫,似乎也是非常没有安全感的类型呢。 他招了招手,玩偶服果然懂他的意思,凑近了低下头。 摸了上去。 和停停那精心搭理过的造型不同,这只大猫猫的毛发并不柔软,像小刺猬一样扎手。但温壤的手上本就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所以摸着并不觉得疼,反而有种奇特的爽感。 “我们的理解一样吗?”一寸寸地摸过去,温壤问道。 黑色的大猫猫西装革履,颇有几分严肃禁欲的模样,此时却乖顺地低头让他摸着脑袋,有些反差的可爱。 “是的……哥哥。”它说:“我想,我们的理解,可能是一样的。” 很好,相处还算融洽。 温壤对自己的攻略进程很满意。趁着玩偶服低头,他还召唤出系统、偷偷扫描了一下,果然看见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目标姓名:???】 【目标身份:你的攻略对象】 【当前好感度:999/999】 而这样的结果也在无言之中说明了,它确实和温停停不是同一只猫。 关掉系统的弹窗,温壤忽然又有点想他的停停了。 他可爱又可怜的小猫咪,临走的时候都没有和他多抱一会儿。虽然黑猫说它没事,但相处了那么久,身边突然缺了一个人,温壤还是有些不习惯。 等一下。 黑猫又说,它没事吗? 它好像说的是,小螺号正和它待在一起。 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温壤抚摸的手停住,轻轻扯了扯它西装的一角:“你刚才说,停停正和小螺号待在一起?” “你摸我的时候,心里在想它?” 黑猫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我只是想知道,它现在还好不好。” 挂心着停停的生死,温壤没有听出它语气的变化。 “我很不好摸吗?让你想到它?” “……” “没法和它一样,真的对不起。” 毫无诚意的道歉,配合着它压上来的动作,让温壤瞬间汗毛倒立:“你是觉得,我的脾气很好吗?” “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挑衅我?” “还是说,我和它长得一样,所以你觉得,放肆一些也没关系?” “你一直是这样吗?” “如果真的在乎它的安危,你是不是应该……讨好我?” 几句话的时间,它就到了床上,一手撑着枕面,另一手从温壤的喉结上轻轻划过,挑起了他的下巴。 “哥哥。” “你应该多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 “或者说,你应该认清现实。” 窗帘被缓缓拉上。先是蕾丝的纱幔,然后是半透的绸缎,最后是厚重的遮光层。 随着窗帘轨道被摩擦的哒哒声,室内也一点点暗了下来。视力受限,在温壤的耳中,玩偶服兴奋跳动着的心脏和加速的喘息变得更加清晰。 很危险。 它并不是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 感觉到西装离自己越来越近,温壤下意识地轻推了一下,表达着自己的抗拒:“那个……我,我想。” “我想去上个厕所,可以吗?” 能拖延一会,去到房间外面,事情说不定就会有转机。 黑暗中,猫头摇了摇:“不。” “不要找借口了,哥哥。” “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带你上过厕所了……那个时候,你比现在乖很多。” “……” “哥哥。”它轻轻唤着:“你醒着的时候,最好也乖一点。” 修长的指节抚上身下人的侧脸:“我知道,你给温停停喝了你的血,对不对?” “我闻到了。” “不过,我并不想要它有过的东西。” “所以……” 皮质的手套缓缓向下。 “哥哥,喂给我一些别的东西,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啦,感谢大家支持~每天看到有新评论都超级幸福!!爱你们!! 第25章 玩偶服(25) 陌生而又熟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场,像一把黑色的大伞,缓缓盖了下来,彻底遮住了周围所剩无几的微光。 抵抗的动作不够激烈,反而变成了某种情趣。 西装像是烫手。 见推不动它的身体,温壤干脆直接握住了那只图谋不轨的白手套。 “……哥哥?” 玩偶服的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只狡黠的大猫,胜券在握却不立即下口吃掉,享受着折磨玩弄猎物的过程。 隔着手套,温壤也能感觉到它手背上的青筋正在微微跳动。 “我,我不想。” 温壤的声音很小。 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相反,他在很多年前就学过与之相关的课程……从理论知识到实操细节,他再清楚不过。 但他没有想过,这一切会来的这么突然。 动作的对象,也不是他之前所一直以为的那个。 “是吗?”玩偶服反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的摩挲了起来:“是讨厌我吗?还是说,因为我不是温停停?” 比起停停那种粗暴的接触风格,这只黑猫的动作可以说是轻柔无比。但也正是这种若有似无的触碰,才更能挑拨到身下人类那过于敏感的神经。 在说到温停停的名字时,它轻轻捏了捏哥哥的指节,以作无声的警告。 温壤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找到一点安全感。 “不是因为它,也不讨厌你。”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进展太快了。” 他下意识地放软了语气,姿态退让。 习惯了以柔克刚,这一招又总能在停停的身上奏效;在面对长相一模一样的玩偶服时,温壤下意识地采用了同样的怀柔策略。 “是吗?” “对于狠心的哥哥来说,可能确实有些快吧。” “但对于我来说,等待的时间却太过漫长……即使做得再过分,也是我应得的。”顺着温壤的手背,玩偶服的手轻轻抚摸了一圈,指腹最终落在了他腕上的刀疤上。 “哥哥应该也会想要我的。”它说。 “因为我给哥哥下了药。” 它的语气轻松,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人类确实发明了很多很有趣的东西。对于玩偶服来说,什么都是新的,所有物件都只代表着它们本来的用处,并没有打上什么不道德或者不合法的标签。 脚铐就只是脚铐,迷药也只是迷药。 什么情情爱爱或者成年人的小游戏,丧尸根本不懂。 它只是单纯地希望人类更配合一些而已。 “……”混沌的头脑和发热的身体,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温壤想了一下,问道:“是刚刚的水吗?” 可那水明明是清澈透明的。 如果有问题,以他的味觉,不太可能尝不出来。 “不是。”玩偶服很坦诚:“是哥哥睡醒之前的事情。” “哥哥。” “在你醒来之前,我已经决定好要对你做什么了……” “不会很过分。”它贴近,在温壤的耳边说话,声音透过厚厚的猫咪头套传来,低沉又黏腻:“我只是想吃一点东西。” “就是这样而已。” “哥哥给停停起了名字,为它戴了鹅黄色的小围巾,和它一起养了小动物,喂它喝了血,还把它浑身上下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哥哥对它这么好。” “要对我区别对待吗?” 温壤的耳朵一点点红透,连面颊都泛上了微微的粉红色。 奇怪的愧疚和难以抑制的羞赧,以及身体里陌生的反应,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拉入到了玩偶服的节奏中,一时之间竟然忘记反抗,只是顺从着它的动作,看着自己的手被托到那猫咪脑袋的旁边,任它轻轻地蹭了蹭。 与刚才主动摸上去时的微微刺痛,完全不一样。 它的动作是那么的虔诚,不像他摸人时那样胡乱揉蹭,而是顺着一个方向,用脸颊上的毛毛一下又一下地贴着他的手背。 它的心情很好,脑袋来回蹭蹭的动作平稳而有规律,但西装下传来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这让温壤产生了些许的错觉—— 正有一只骄傲的黑色雄豹,在佯装无意地舔舐着他。 危险,但也有几分可爱。 “我不会做到最后的。” 似是发现温壤慢慢适应了这种过热的感觉,玩偶服适时开口。 “哥哥自己也很想吧?我感觉到了。” “……就当是给弟弟上了节生理课。” “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我甚至不会碰你,”它缓缓让开位置,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哥哥用小刀割开手腕的时候,应该很疼吧。” “我不奢望哥哥也能为我这么疼。” “所以……”它顿了一顿。 “我想吃的东西,哥哥可以也为了我,主动弄出来吗?” 意识到玩偶服话语中的意思,温壤的脑袋嗡了一下,脸上的温度也瞬间升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烫得吓人。 自己,弄出来? 弄给它看? “不可以吗?”对温壤的反应有所预料,玩偶服装出失望的语气,委屈又遗憾。 “果然,哥哥只是哄着我玩,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弟弟。” “他们都能得到哥哥的宠爱,但哥哥从来就没有真心待过我。其他人都可以,唯有我不行。” “没有小鞋子,没有小围巾,没有小老鼠。” “也没有共同生活的回忆。” 黑暗中,穿着西装的身影明明那么高大,却低着头,耳朵尖儿都显得丧气,看上去破碎又孤独。 “我……” 温壤最受不了这些。 他坐起身,而后半跪在床上,将黑色大猫搂过,半抱到了怀里。 “哥哥又要来骗我了吗?” 头套下,玩偶服的表情没有人能看见。 但它说的话,却是那么的落寞可怜。 “哥哥也知道吧,我和温停停是一样的。” “它只不过是认识哥哥早了一些,就什么都有了。” “我……我每天都很努力,一直在坚持,即使没有哥哥陪在身边,我也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玩偶服的语气平静,没有诉苦也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它刚见到哥哥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吧?” “我一开始也不会。”被抱进怀里,但它却没有往温壤的身上靠,而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像是不敢真的贴上去,像是对哥哥的态度很失望。 “但现在,我比它还厉害了,对不对?” “没有哥哥,我也可以……只是有时候胸口会疼。” 它并没有说太多的细节,但温壤却已经心疼坏了。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有这么一只自强又倔强的小猫,在为了见到他而努力着……它什么都没有,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 它怎么学会的说话?怎么学会的上下楼梯?怎么和人类基地建立的联系? 人类的心眼那么多,它又怎么玩得过? 在它不够强大的时候,又受了多少人的欺负? 感性的人从不缺乏这方面的想象力,爱怜的情绪涌上心头,让温壤都有些忘了,几分钟之前它是多么的强势欺人。 “哥哥……哥哥补偿你,好不好?” 温壤用力抱紧小猫,摸了摸它的后背。 笔挺的西装将结构分明的背肌遮盖住,只留下了小猫微微靠向主人的、代表着尝试建立信任的可怜弧度。 “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好骗?” 玩偶服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又稍稍向后退了一些,像是要从温壤的怀里挣脱出去。 “不,不是。” “你很聪明……哥哥从没这么觉得。” 温壤与它贴得更近了一点,两个高大的男人就这么亲密地搂抱在一起。这样的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只有他还在想着什么哥哥弟弟的小事。 “真的吗?” “我也能得到吗?哥哥送我的……礼物。” 很不敢相信的语气,最后两个字念得很轻。 丧尸哪里知道这种东西代表着什么呢?温壤感觉身体越来越热,从未有过的焦躁感漫布全身。对于玩偶服这样的怪物来说,这可能只是人类体内众多津液中的一种。温壤安慰着自己,就这么做好了心理准备。 “嗯。”他答应下来,比玩偶服的声音还要轻。 闭上眼睛,膝盖往后退了半步,温壤保持着跪在床上的姿势,右手慢慢伸向了睡裤的边沿。 他们半靠在一起,玩偶服戴着头套,应该什么也看不见。 说他自欺欺人也好吧…… 但即使是哥哥,也是可以有欲望的,不是吗? “……” “……” “……” “哥哥,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 一切结束,玩偶服将手套摘下,欣赏着白色皮料上的战利品。 药效渐渐退去,温壤也后知后觉地从被蛊惑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床边,西装大猫咪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完全没有要继续往下演的意思,又变回了那副悠然闲适的模样。 很明显,它刚才的脆弱都是装的,只是为了骗某人主动献身罢了。 “其实我不想这么骗你的。” 见哥哥又羞又愤地缩回被子里、不再看它,玩偶服走近两步。 “我只是觉得,这样会更好接受?” “但我并不是很满意。” “虽然哥哥主动的样子很美,不过……用别的小猫的战术才看见了这些,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呢。” 撒娇卖乖,完全不是它的风格。 “还是说,哥哥觉得这样的剧情很刺激?” 得了便宜它还嫌不够,还要接着去刺激对方,只因为那突然汹涌上头的醋意——如果另外那个家伙也懂的更多些,下手更狠些,它的哥哥岂不早就是别人的了? “……你。” “你少说两句吧,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房间里飘着石楠花的味道,温壤从未被人这么欺负过,终于是说了句重话。 但玩偶服却丝毫没被这种轻飘飘的拒绝伤到。 “如果是温停停的话,你这时候应该会很开心吧。”它说。 “主动还不算,即使再羞涩害怕,也要表现出一副从容镇定的长辈模样……以前没有人打破你这虚伪的面具吗?” “以后不要让我哄着你,哥哥。” “想活命,想再见到温停停的话,你最好主动把可爱的一面展现出来。” 它乘胜追击,却忽然发现哥哥安静的过分。 意识到不对,西装大猫瞬间紧张起来。它三两步迈步上前,将手套放到床头柜上,双手轻轻托着温壤的肩,让他面对着自己。 被迫转过了脸,温壤脸上的泪痕就这么暴露在玩偶服的面前。 “……哥、哥哥。” 看到人哭了,刚才还放着狠话的家伙,瞬间慌得手足无措。 “哥,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的……” 它急急忙忙用手去擦哥哥的眼泪,却发现哥哥的身体僵硬着,好像在忍耐某种疼痛。 “……” “我,”温壤开口:“我的肚子很疼。” 被子被掀开,玩偶服的视线往下望去。 小猫图案的长袖睡衣早就不翼而飞。肌肉明显又洁白细腻的小腹暴露在空中,此时正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着。 ——之前睡了太久,刚刚的高|潮又太突然。 温壤的腹肌,就在这样激烈的收缩刺激下,轻微拉伤了。 第26章 玩偶服(26) “哥……哥?” “我该怎么办?” 西装革履的大块头就这么半跪在了床边,一手悬在哥哥的小腹上,却怎么也不敢碰上去,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让他变得更疼。 那洁白的、线条分明的、带着一层薄薄汗水的腹部,在呼吸与痉挛间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肌肉不断绷紧又放松,腰臀因为疼痛而挣扎着向上抬起,又像是张半弯的弓箭,很快反弹蜷缩回来,在被子的阴影里轻轻发着抖。 玩偶服咽了咽口水,竟在这样的情况下生出了一些不太合时宜的想法。 “帮我揉一下。” 微喘着气,温壤请求道。 在异能的痛觉加持下,这种抽筋似的疼痛几乎到达了他忍耐的极限。他不是不想自己缓解,而是身体实在没有力气——也不知玩偶服究竟给他喝了什么。 而玩偶服自然不可能拒绝哥哥这样的要求。 它将手小心地放在了哥哥的肚子上。 只有得到了小动物的信任,它们才会在你面前露出肚皮。这一点,在丧尸和人类身上或许也能成立。 ——很烫。 这是它的第一反应。 经过方才的种种,又在被子里闷得湿热,人类的温度与它那极低的丧尸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唔……” 似乎也是被这样的对比刺激到,温壤发出了极小的一声叹。 他的眼眶此时已经被生理性的泪水填满,完全没有关注到玩偶服那僵硬的动作,更别说它那渐渐变得炙热的视线了。 玩偶服屏住呼吸,轻轻动作着……这是它第一次真正碰触到哥哥的身体。 它才不是温停停那样连触觉都没恢复完全的残次品。相反,它对一切的感知都异常清晰。在触碰到的一瞬间,独属于哥哥的触感就这么深深地刻进了它的脑子里,就算再死上一千一万次,恐怕也不可能忘掉了。 细腻的,温暖的,富有生机和活力的。 和它完全不同的。 一般来说,平躺的姿势腹肌并不会很明显。但此时哥哥正是紧张的时候,腹部不由自主地用着力,反而将块块分明的肌肉和劲瘦的腰线完美展现了出来——用手去揉搓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微微发着抖的湿热皮肤;略微用力,就能发现柔软皮肉下坚韧有力的内里,像是被挤压后仍然蓬香弹软的法式小面包。 就算哥哥以后不主动也没什么。玩偶服想。 只要他偶尔袒露出一点这样脆弱可怜的姿态,它就会完全忘掉之前下定的种种决心,做他无怨无悔的服务者了。 “哥哥,好点了吗?” 它其实并不知道要怎么按摩,只是像摸小动物的肚皮一样,用掌腹一下下地打着圈儿。 从某种不可言说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它留心着哥哥的呼吸,更加放缓了动作。 “嘶……”温壤调整着姿势,眉头依旧皱着。 “稍微缓过来一点了。” 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顺着玩偶服的动作看向自己仍在微微抽动着的腹部,也觉得有几分神奇。 玩偶服轻轻戳了两下:“这样看,感觉像是里面有小宝宝了。” “……怎么什么话都说。” 玩偶服却歪了歪头:“如果没有小宝宝的话,那是为什么会肚子疼呢?” “是我做的面包有问题吗?” “面包是基地前两天刚生产出来的,回来一直放在冰箱里……如果有问题的话,我应该能闻出来。” “哥哥是不是对果酱或者什么麦子过敏?” 它的语气很是关切,但在哥哥肚子上来回滑动抚摸着的手指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哥哥可以一次性都说给我听,以后我就会注意了。” “……” 温壤怎么好意思和它说,自己肚子疼的真相呢? 而且,他也不信玩偶服对这方面一无所知。这家伙刚刚放的那些狠话,他都还没忘呢……别又是在诈他,想让他露出更多狼狈的模样。 要是能看见它头套下的表情就好了。 不过,即使看不到他也能肯定,这家伙此时肯定在坏笑。 思及此,他将玩偶服的手掌拍开,转移话题命令道:“去把窗户打开,通通风吧。” “好。” 玩偶服倒也不恼,听话地往窗户的方向走了过去。 “——等等。” 温壤皱着眉,回忆着刚刚接触到的奇怪的触感,眯眼观察起了黑暗中玩偶服的手掌:“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被疼痛影响,他完全没注意到一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猫咪,已经在刚才难得地露出了一只爪子,光顾着享受那凉凉的温度了。 玩偶服却迅速把手背到了身后:“……没什么。” “是受伤了吗?” 温壤作势起身,想要走到它的身边查看。脚上的铁链一节节地砸在木地板上,发出阵阵轻响。 但玩偶服不想做的事情,很难有人强迫它做。 它后退两步,半靠在墙上。作为一只怪物中的怪物,它的力气比温壤要大得多,哥哥扒拉他手臂的动作在它的眼中,就像是小朋友的撒娇。 它甚至还有心情笑:“如果不是哥哥把我的手套|弄脏了,我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了。” “也是哥哥不够努力。” 它晃了晃另一只带着白色手套的手。 “如果哥哥再努力一些,弄脏更多地方,我可能就藏不起来了。” “……” 被它无赖的发言气到,温壤干脆不再理它,走到一旁拉开窗帘,将窗户推了开来。 只是去了一次,房间里的味道就浓到让他难以忍受了,还要他怎么再努力一些? 完全就是禽兽。 窗外有风吹进来,卷走了空气中的旖旎。温壤闭上眼睛,安静感受着外面的阳光。从玩偶服的角度看,他光|裸的上身就像是在发光。虽然已经见过了许多人类,但哥哥仍然是其中最为漂亮的那个。 刚刚不应该那么为难哥哥的。它想。 嫉妒是真的。 但看见哥哥眼泪之后的心疼,也是真的。 阳光确实不止照射在它一个人的身上,但它怎么能去责怪阳光呢?太阳之所以是太阳,正是因为它会平等地温暖每一个人。 猫猫头靠在墙上,有些倦了。 没关系。太阳想怎么亮就怎么亮吧。 ——它只需要把不配照到太阳的人全部杀死就可以了。等把它们全部埋进土里,它就不用再去纠结那些它未曾拥有的过去。 真的吗?真的不会纠结了吗? ——起码它是这么期望的。 “哥哥,”玩偶服开口:“要去房间外面看看吗?” “我可以去房间外面?” 温壤扭过头,有些惊讶。 又是脚镣又是下药的,他还以为玩偶服是想把他囚禁在这个房间里,再也不让他与外界接触呢。 “当然。” “这些只是我在人类基地里发现的小玩具。”它用皮鞋轻轻碰了碰地上的铁链:“还有很多,但我从没想过用这些来控制哥哥。” “对哥哥来说,它们的强度还是太低了。” 只是情趣作用的东西,困困人类基地里那些营养不良的脔|宠还行。像哥哥这样强壮的人类,这点剂量完全不够。 “那你打算……”温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偶尔为之也无不可。只是他并不是什么重|欲的人,如果玩偶服对未来的期望是这样的话,他还是有些不太能接受。 他还是更喜欢温馨的、平常的生活……就像是那片小小的烤面包。 “靠我自己。” “由我自己来控制哥哥的一切。”它说。 “这种事情,只有亲力亲为才最放心吧。” 温壤盯着它看了一会,觉得眼前的这只大猫猫是个十分矛盾的个体。 两人的相处时间虽然短暂,但它却表现出了好几种不同的特质。烹饪食物时的温柔细心,扮猪吃老虎时的步步为营,还有无时无刻不展现出的侵略性与占有欲。 很难分辨出哪一个才是他本来的性格。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所以也让他产生了许多好奇。 它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它和停停有什么关系?它又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哥,我是不是比它更好看?” “怎么看呆了。” 就像现在这样,他甚至还没说一句话,面前的玩偶服就从口出狂言的恶徒变成了随地开屏的雄孔雀,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温壤轻轻摇了摇头,沿着脚上的铁链找到了镣铐的另一端——并没有固定在任何地方,只轻松地压在了床垫的下方,只消轻轻一拽,就能重新找回自由。 暂时没有解开镣铐的方法,温壤干脆把铁链在腰上绕了两圈,权当腰带用了。 既然玩偶服让他出门,那自然要先探索一番才是。不过,才刚往卧室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温壤就又回过了头:“你不跟过来吗?” 他还以为,每只玩偶服都会是步步紧跟的呢。 “哥哥是不是忘了什么?”西装猫猫的姿势不变,但语气中笑意更甚。 “嗯?” “……我要吃饭了。”它故意放小了声音,扭头看向床头柜。 那里正放着它刚脱下来的白手套。 精致漂亮的羊皮手套上,此时正积了一层薄薄的、略显浑浊的津液。 “早知道哥哥忘得这么快,我就再多要一些了。” 得寸进尺,毫不害臊。 “毕竟,哥哥可是我的力量源泉啊。” “嘭——” 温壤狠狠将门关上,响声在梁上绕了几圈才堪堪消散。 到底是哪帮不要脸的人类把它教成了这样? 他闭着眼睛气了好半晌,直到小灰耗子滴溜溜爬到他的身上,他才从那种气恼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伸手捏了捏小耗子,接触到熟悉的事物,温壤才终于有了种心安的感觉。 既然玩偶服不跟上来,那就让他和小灰鼠一起,好好巡视一番这栋房子吧。 - 有钱人家的住所,果然比他想象中的还更为奢华。 从卧室过于夸张的面积和落地窗外的极致景色,温壤对即将看到的一切已经有所预料。可这家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有小耗子的提示,他还是差点迷了路。就连保姆房的旁边都专设了一道侧门,配有方便上下的电梯——只是被暴躁的玩偶服砰砰两拳砸烂了。 它似乎真的很想把自己关在这里一辈子。温壤发现。 仓库里堆满了食物,码放整齐,上面还印有某某基地的标记。这种数量的物资足够养活许多人了,它应该不是通过蛮力强抢获得的,而是真的用什么东西和人类进行了利益交换。 只是,丧尸身上又有什么是人类想要的呢? 把尸群从超市之类的地方唤走,让人类进去扫货? 温壤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些还算可爱的画面,而这样的画面,也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停停。 停停虽然不在这里,但又似乎一直在这里。 除了物资之外,房子里有哪些是原本就有的,又有哪些是某只猫猫后来改加的,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最明显的,大概就是房间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温壤都有些无奈了。不是说好,这种事情要亲力亲为才放心吗? 能打过温停停,它的实力自然远在温壤之上。想要控制他,还需要这些有的没的东西?温壤伸手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只要稍微跳起来,就能把这小小的摄像头给整个儿的拽下来。 不过,既然有这么多的摄像头,那这里应该也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那种监控室吧? “你知道这些摄像头接向哪里吗?” 温壤歪头,用脸颊蹭了蹭小灰耗子,正好和它圆圆薄薄的小耳朵贴了个正着。 本没想过能得到它的回答——它只是只普通的小老鼠,能不怕人就已经很好了——但小灰鼠却像是知道他在问什么似的,顺着他的背就滑了下去,一路朝着某个方向跑,时不时还回头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掉队。 “……?” 难道说,这小家伙也开了灵智? 温壤迈步跟上。房间里开了中央空调,地板也很干净。他光脚在屋子里走了半天,竟然一点灰尘都没有感觉到。 下了两层楼,温壤推开了最角落房间的门。 怪不得小灰耗子喜欢这里。闻到里面食物的味道,温壤就懂了。 应该是玩偶服总待在这里,经常在这喂它,它才能这么驾轻就熟。 房间里没有灯。 不过,无数亮着光的荧幕也足够照亮整个房间了。 这里确实是个“监控室”。 看见这样诡异的一幕,温壤的内心却格外平静。他走近看了看,在顶天立地的屏幕海里,不仅有每一处走廊和房间的景象,还有一些单元门外的画面。监控是彩色的,像素十分高,也许还带了录像或者存储功能。 桌面上小屏幕的屏保,还是一张监控角度里他睡在床上的照片。 “……” 温壤转过身,观察起这个小套间其余的角落。 背后的桌子上有很多厨艺书。基本是带着彩图的中式家常菜,偶尔还有一些奶茶加盟店的配方册子。温壤上手翻了翻,他对这个世界的奶茶品牌一无所知,也不知这里面写的是真是假。 也许,他很快就能喝到同居人做的网红奶茶了? 再往里走,是一扇黑色的金属小门。 意识到里面可能是什么东西后,温壤先是回头找到了小灰耗子,通过敏锐的嗅觉找了袋小饼干拆给它吃,确认它不会跟进来了,才重新走了过去。 ……这种东西,即使是当了妈妈的鼠,也不该多看。 甫一进门,首先出现在温壤面前的,就是一面巨大的等身镜子。 这里也许是原主的舞蹈间,温壤想。末世里,想要再弄到这样的东西,可不大容易。 尤其还是为了这种用途。 温壤的手摸过立在旁边的铁笼,顺便用指节敲了敲。 嗯,实心的。 这样厚度的金属笼子,就算他没有被下药,恐怕也很难从中逃脱。 笼子旁还有其他固定人类的大型物件,不知玩偶服是从哪里搬过来的。温壤从容地漫步在这些凶物的旁边,心里不是逃过一劫的庆幸或是可能受辱的忧惧,而是对自己缺席了青少猫教育的悔恨。 它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看着木马与铁笼对面的一整面工具墙,温壤陷入沉思。 大概,也许,可能。 末世里拿丧尸做实验的科研怪人太多,所以这样的副产业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温壤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同时也更加惋惜。 同一件物品可以有那么多种不同的用途。但综合来看,他家小猫实验的方向可能与其他研究人员完全相反——并不针对丧尸,而是想要研究人类的承受极限。 “哥。” 门外,传来了玩偶服平淡的声音。 让温壤感到惊讶的是,经过短短半天的相处,他竟然已经能从相同的音色中听出它与温停停的不同了。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无比清晰:“你觉得,家里的装修怎么样?” “和你那个家很不一样吧。”它故作轻松,显然曾经将温壤与温停停的住所翻了个底朝天:“喜欢这样的风格吗?” 身处在怎么看都不太妙的房间,又赤|裸着上身、独自面对着西装革履的高壮怪物,温壤却像是一点危险都没有察觉到一般,语气稀松平常。 “这些就是你喜欢的东西吗?” “不得不说,”温壤紧盯着它的眼睛:“实在让哥哥有些惊讶。” “……”玩偶服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仔细琢磨着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人类的表达很复杂,而它刚刚在哥哥面前暴露了许多,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真实的评价。 但它还没有完全想明白,就听见了温壤的下一句。 “桌子上放了那么多的菜谱,哥哥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很纯情很可爱的小猫……嗯,顶多控制欲过分了些。” 很纯情,很可爱的,小猫? 玩偶服站在原地,脑子里将这几个词碾碎,读了又读。 原来,只要认真给哥哥准备食物,即使做了那些事情,也依旧可以被称作纯情和可爱吗? “但是……”温壤话风一转,人也随意地靠在了笼壁上:“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呢。” “变化太多,连哥哥都有点分不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了。” 动作散漫,但眼睛却一瞬都没有从玩偶服的身上移开:“你觉得呢?” “如果不和温停停相比,单说你自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玩偶服的脑袋有点混乱。 作为一只丧尸,它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从它诞生时起,它在意的就只有两件事:如何得到哥哥,如何变得更强。 等它踩着无数同伴的尸体站了起来,它的大脑才渐渐清明,逐渐有了自己与其他人不同的概念。 但它想到的判定方式非常简单。 只要没有比它更强的人,只要杀死所有的同伴,它就是唯一的那个了。 既然是唯一,又何必要在乎自己是谁? 唯一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标志。 然而,等它终于有机会从那个黑暗的地方走了出去,却又看见了一只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玩偶服猫咪。 不,不能说是一模一样。 那只白色的猫咪比它更强。或者说,并不只是强而已。 它比所有它见过的同伴都要干净漂亮,它得到了哥哥的宠爱,并且拥有了一些与它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围巾也不是小靴子。黑色猫猫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中,思考了半天才意识到,它最缺少的那个东西……叫做自我。 与社会完全脱节,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除了同样只懂得杀戮的同伴,它的生活里没有任何能够作为基准的个体,让它比较得出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想要快速融入哥哥的世界,想要变得更强……它就只能模仿。 它从不挑选对象,唯有一点要求。 ——不能和温停停一样。 它想做一只和那个家伙完全不同的、能够让哥哥依赖的、能够让哥哥找不到替代品的、完美的小猫。 但哥哥却在这个时候问它,如果不和温停停相比,它想要成为怎么样的人。 连诱人的答案都已经摆在了它的面前。 很纯情、很可爱的。 即使做了那么多在人类看来奇怪的事,也依旧很纯情、很可爱的。 它的脑袋有些晕乎。 照理说,好不容易吃到了梦想中的食物,它应该变得更聪明才对。 怎么现在,它反而像是被下了药,变得迷迷糊糊、难以思考的那个了? 温壤一步步走近。 他没有穿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与方才玩偶服的足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怎么样?你有想法了吗?” 有……想法了吗? 透过猫咪头套的透气孔,玩偶服看着哥哥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 两人的眼神交汇。或者说,哥哥并看不见它的眼睛,只有它一个人被那大海一般包容的眼眸深深吸引,产生了想要沉溺其中的冲动。 这个房间,哥哥不会喜欢的。它将它布置出来,似乎只是为了让哥哥看见它最为阴暗的一面,想试探哥哥……究竟能接受它到什么样的程度。 自己这种卑劣的心理,它从一开始就再明白不过。 所以…… “我也不知道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它一手轻轻拉住温壤的小臂,单膝跪在地上,仰视的目光虔诚无比。 “请哥哥教教我吧。” 第27章 玩偶服(27) 被这样放低姿态的请求着,温壤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扶它起来、安抚它的情绪。 这个房间的存在,已经说明了这只大猫的危险性。 它并不是停停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甚至懂的比很多人类都多。它布置这些并不是为了什么平等自愿条件下的情趣,而只是一种简单粗暴的征服手段。 这当然是不对的。 作为绝对的温和派,温壤可能永远不会认可这样的求爱方式。但在他眼中,这也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只是小猫咪太过缺乏安全感,做了些傻事罢了。作为哥哥,他有将它带回正路的义务。 在保障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不让它越陷越深,有且只有一种方式。 ——先把节奏掌握到自己手中。 温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连心跳的速度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视线下移,用赤裸的脚背轻轻点了点玩偶服的西装裤。他的脚也生的很好看,脚趾整齐,骨感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因为赤|裸着站了太久而略有些凉……大猫猫也低头看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另一只膝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下了。 “哥……” 似乎也意识到了两人之间主导权的变化,它的声音有些沙哑。 温壤却没有理会它,而是转身走向一旁的置物架,随手拿起了一团红绳。 教育小猫讲究的是恩威并施,有时候,需要采用些强硬的手段让它认识到,人类才是更高级别的存在。 没有看它的眼睛,温壤三两下将它捆缚了起来。 从前在基地出任务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种需要逮捕丧尸的情况。现在看来,无论是普通丧尸还是聪明点的丧尸猫,捆起来的样子都差不多。 红绳下,西装里的肌肉贲张。 它确实可以轻松挣脱开来,但从它安静恭顺的样子就能看出,它绝对不会这么做。 “原来哥哥喜欢这样的吗?”它问。 温壤轻轻笑了一下,用手点了点它的猫脑袋:“不是。” “哥哥只是希望你听话。” “……哥哥好聪明。”充满了敬佩,也带着笑:“感觉完全被哥哥拿捏住了呢。” 温壤的手缓缓抚过它的脸颊,从下巴到尖尖的猫耳。 “你的蝴蝶结哪儿去了?” “耳朵这里的,红色蝴蝶结。” 虽然是山寨版本的Hello Kitty,但也不至于丢了这么明显的锚点。温壤还记得停停耳朵上的蝴蝶结是丝绸材质的,漂亮柔软,只是洗起来稍微有些麻烦。 “哥哥喜欢那个蝴蝶结?”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酸味。 “不要吃醋,回答哥哥的问题。” 见玩偶服又有要和别人比较的意思,温壤及时打断它。 他要一点点帮它改掉这种坏习惯,教它专心做自己。 “……因为。” “不是很方便。” 它补充道:“身上其他地方都是圆圆的,但蝴蝶结却是个很大的弱点。如果被抓住的话,很容易就会被连着打一套。” “所以我自己摘掉了。” 它抬起头,又问了一次:“哥哥很喜欢那个蝴蝶结吗?没有和别人比较。” “如果哥哥喜欢的话,我就戴回去。”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温壤有些茫然。 打架? 它以前的生活,那么丰富多彩吗? 但它又能和谁打呢?丧尸听它的命令,人类又不可能打得过它。 不过,这不是本次谈话的重点。温壤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继续问话:“那你自己呢?” “不要考虑哥哥的喜好,你自己喜不喜欢?” “不。” 这次它回答的速度很快。 “我并不喜欢,所以我拿掉了。” 说完,它自己都有些愣神。 在哥哥问问题之前,它一直以为自己摘掉蝴蝶结的原因,只是因为那是一个会被敌人攻击的弱点——它也经常抓着蝴蝶结把别的猫猫头往地上摔——但哥哥这么一问,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单从审美的角度,它也并不喜欢这个有些花哨可爱的大蝴蝶结。 “嗯,很乖。” 不知道为什么,得到了哥哥的表扬。 “那,说说为什么不喜欢它吧。”温壤循循善诱:“是不喜欢它的颜色、形状、材质,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难度要大一些,玩偶服跪在地上,大脑飞速运转。 “可能是……因为它在我的头上?” “它看起来很可爱,但我……我应该不是很可爱。”它并没有为此沮丧。在它的认知里,只有温停停那样擅长撒娇卖萌的小猫才是可爱的:“当然,我也没有觉得我不好。” “我只是觉得,它和我不是很搭。” 是一只有审美有品味的小猫。温壤想。 “你的西装也是你自己选的吗?” “嗯。” “我看了一些人类的电影,觉得这种打扮很酷。” “这个呢,这个哥哥应该是喜欢的吧?”它还记得它换上这套衣服走进房间时哥哥的眼神。即使它再不懂人类,也知道那代表着欣赏与喜欢。 “很适合你,哥哥也确实很喜欢。” “是想做酷酷的小猫吗?”温壤随手将它的领带从红绳的束缚下扯了出来,放在指间把玩。 “想做哥哥的小猫。” 玩偶服回答的很干脆,借机往温壤的方向靠了靠,求抚摸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 但人类才不会这么轻易地给出爱抚。 “……哥哥在和你聊你自己的事情。” 温壤后退半步,与它拉开一些距离。腰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像是钢铁做的流苏。 “在和哥哥建立联系之前,哥哥希望你能先了解你自己。” “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想要展现出什么样的风格,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论你之前经历了什么,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不需要你立刻做出决定,但你要开始思考这件事。哥哥会陪着你的。” 玩偶服好像理解了哥哥的意思,又好像没有。 它确实有在尝试和其他猫咪拉开差距,努力成为一个独特的个体。但在潜意识里,它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要紧的事——它们一直互相残杀没错,但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它是谁,有人在意吗? 不,哥哥似乎很在意。 是因为哥哥身边还有另一只猫吗?哥哥希望它变得更加不同,至少不能和温停停那个家伙一样? 冷静一点。哥哥明明就不是这个意思。 见玩偶服安静了下来,温壤补充道:“温停停可以做到的事情,你也同样可以。你不需要去模仿它的做法,也不需要去模仿人类。” “用你自己的方式,照样可以做到想做的事情。” “停停,柯林,妞妞,还有基地里许多许多人。他们都不一样,但他们都可以叫我哥哥。” “如果只是为了得到我的喜欢。” “你不需要像任何人。” 温壤的语速很慢,似乎是在带着它思考:“就像你自己挑选的西装。哥哥从来没说过喜欢这个,但事实证明,你很喜欢,哥哥也很喜欢。” “模仿别人很累,而且,你也不喜欢这样,对不对?” 黑色的猫耳朵尖尖上,还残留着一些漂白剂泼洒过的痕迹。它曾经试图把自己弄成白白软软的样子,只是失败了。 即使当时成功了,也意味着某种失败。 “如果,我是说如果。”玩偶服说:“如果哥哥不喜欢真正的我呢?” “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会觉得哥哥不喜欢呢?”感觉差不多了,温壤走到它的旁边坐下,让它略微俯视着自己:“哥哥似乎没对你说过重话吧?” “没有,哥哥很好。” 即使是哥哥也不能否定哥哥。 “只是我太坏了,所以觉得哥哥会不喜欢我。” “哪里坏了?” “哪里都坏。” “哥哥不这么觉得。”温壤看着它的眼睛,知道它也在看自己:“至少你的烤面包做的很好,上面用果酱画的小花也很可爱。” “……” “穿衣的品味也很不错,哥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帅的小猫。” “比……还帅?” “嗯,比停停还帅。”长相一样,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即使是从未与它们接触过的人也很难认错。温壤看着黑色的大猫咪,眼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玩偶服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道没有人夸过你聪明吗?” “没有人教,也依旧学会了和人类沟通,与基地建立了联系,还可以读懂食谱上的文字。” “那些监控的线路布得很漂亮,这个房间也装修的也很好。” “而且。” 温壤侧身招了招手,示意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小灰耗子进来:“你还记得照顾它,把它也养得很好……这不正说明了,你是个很善良也很有爱心的人吗?” 小灰鼠左看看右看看,将目光锁定在了玩偶服的身上。 相处这么久,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大家伙跪在地上呢。它身上的红色绳子是什么?鼠似乎曾经见哥哥做过……啊!好像叫粽子! 绒绒的鼠毛一层层地炸了起来:不会吧,哥哥要把大块头吃掉吗?! “但我做了错事。” “我……” 面前的大猫猫低垂着头,似乎非常沮丧,甚至产生了类似绝望的情绪。和之前装出来的难过完全不同,整个人都散发着黑气。 “我并不善良。” “哥哥,我并不善良,怎么办?” 没有哭,没有哽咽,而是彻头彻尾的茫然。 不知道它在纠结困惑什么,温壤干脆坐起身来,将它抱进怀里,任赤|裸的肌肤贴上被红绳捆得变形的西装:“没事,没事的。” “没有谁是永远善良的,就连哥哥也不是。” “在这末世里,偶尔的善良就已是难能可贵了……”温壤拍了拍它的背:“错误并不是不可原谅的,我们慢慢解决它,好吗?” “……” “请原谅我最后一次,哥哥。” “有些东西,我必须要展示给你看……” 下一秒,寒光一闪。 温壤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有什么腥热的液体从身边喷涌而出。 鲜红一片。 第28章 玩偶服(28)微恐注意! 即使在末世里经历过再多恐怖的场景,也比不上现如今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 ——黑色的猫猫头,几乎被整个儿砍了下来。 是颈动脉吗? 血液像是从高压水枪里喷出来的,先是被猫咪头套捂住,将温壤整个人都嗞成了红色,连他背后的墙面也被喷满……而后将头套冲翻,仅是几息之间,玩偶服的血就已经淅淅沥沥地从天花板上滴了下来。 滚烫,顺滑,与人类的并无什么不同。 昏暗的光线中,猫头怪物的血在房间里肆意挥洒,阔笔勾斫,绘就了一幅舒畅写意的山水画。 身着西装的身体像是一只被宰杀的大鱼。虽然被哥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搐和弹跳着,在令人惊悚的肢体本能反应中,渐渐流失着生命的温度。 温壤的大脑一片混乱,口鼻被血液糊满却还在控制不住地大口呼吸,如一瓣被倾盆大雨浇打得失了方寸的竹叶,发不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极端的恐慌下,他的双臂下意识地搂得更紧,做着徒劳的挽留。 不知多久之后,血流的速度慢了下来。 温壤缓缓站起身,听见玩偶服因为失去他的支撑而倒在地上,发出“咚、咚”的两声响。被强化过的五感将眼前的一幕从各个方面反馈给他,就这么刻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好可怕。 温壤心想。 他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似乎是在确认这头首分离的怪物是不是真的死了,又像是在一遍遍地重新感受方才的恐惧,脑海中播放着诡异的循环。 他的视线一点点抬升,仿佛自己也躺在地上,半透明的灵魂慢慢漂浮到半空中,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房间内的一切: 一个人类和一只倒下的怪物,这本应是个值得庆祝的画面才对。 为什么这个人类看起来那么崩溃呢? 难道说,只是短暂相处了半天时间,他就已经认可了这个家伙,甚至将它当成了十分重要的存在吗? 血液滴落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黏。 “滴,答。” “滴。答……” 有一整子没有出来透风了,它们在陌生的环境里游走着,如红色的波浪一般汇聚向房间中央的尸体。被这种莫名的力量牵引,与身体分开的头颅也一点点被推回到了原位,潦草地拼合在了一起。 这一次的重生过程比以往都要快。可能是因为创口太过齐整干脆,也可能是因为某人看见了哥哥惊惶的样子,有些着急和后悔了。 - 两天后,卧室。 玩偶服彻底恢复了意识,从床上醒来。它动了动鼻子,闻到了甜甜的烤面包香。 它尝试着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它给哥哥套上的脚镣,此时正出现在了它自己的脚踝上。 尺寸有点不合适,被暴力撑大了一圈,凹凸不平地紧紧箍在西装裤外,冰冰凉凉,像是一个可爱而又幼稚的报复。 “哥……” 听见哥哥走过来的声音,玩偶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 它习惯了各种血腥暴力的场面。自刀的时候,满脑子只有要亲自给哥哥展示复活过程的想法,想证明自己没有真的杀掉温停停,却完全没有想过,这对于脆弱的人类来说,可能是一种过分的惊吓。 说到底,它还是那只在杀戮中长大的怪物。 温壤手上拿着熟悉的瓷碟,一边啃着面包,一边靠在了卧室的门边,看向房间里刚刚睡醒的大猫咪。 自己做的烤面包也很好吃,中间夹了鸡蛋和葱花,甜咸适中,油水充足,一口咬下去满是幸福的味道。 食物的香气漫向房间里,温馨居家的氛围围拢上来,把残酷的回忆蒙上了一层暖暖的纱。 “哥,对不起。” 西装凌乱,脸上的毛毛被奇怪的睡姿压扁。 玩偶服想要下床,却又担心哥哥生气,只僵直在原地不敢动弹。 “我……我太冲动了。” “动完手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哥哥,我只是想告诉你……” 温壤把碟子放到一边,替它说了它不敢接着说完的话:“你杀了停停,但是没有真的杀了它,对吗?” “嗯……” 小心翼翼,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们都是这样,不会真的死去,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组。” “我做了错事,哥哥,对不起。” 谨小慎微,不仅不像它,也不像是那个随随便便就把自己脑袋砍下来的鲁莽笨蛋。 “我看了你的手。”温壤语气轻松地坐到床边,像是在闲话家常:“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是吗?” 血泊当中,温壤发现了端倪,仔细检查了它的身体。 摘下皮手套后,那双难以形容的、似乎是由无数碎片拼接而成的手,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些碎片的大小不一,似是把无数双模样接近的人手丢进了绞肉机里打碎,在焯洗干净后捡出了临近的部位,强行组成了一只完整的右手。 皮肤细腻光滑,像是大理石做的雕塑,结合之处更白一些,如同镜子上细密的裂痕,又或是经金缮工艺修复过的工艺品,于卧室外的暖阳下折射出微微的光彩。 “很丑吧……哥哥不要看了。” “之前我还不够强,所以手才是这个样子的。” 它试图抽回,却被温壤轻轻抓住,彻底不敢动弹了。 “到底有多少和你一样的人?”温壤问。 亲眼目睹了玩偶服死而复生的过程,又看见了它这胡乱拼合在一起的身体,即使是再傻的人,在知道大猫的数量不止一只的情况下,也应该想到这一点了。 绝对有很多很多的大猫猫。 如果只有几只,不可能拼凑出这样的一双手。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完全相同的个体?它们又为什么会受到如此致命的伤害?是不是有人类发现了它们,利用它们强大的身体和不健全的心智、进行了某些不人道的秘密实验? “……”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玩偶服却并不想回答。 “有我和停停还不够吗?”它问。 “我就是最好的了。”这次不是模仿停停,而是发自真心地扑进哥哥的怀里撒娇:“不要再找别的猫了,好不好?哥哥只喜欢我……只喜欢我们两个。” “我很聪明,也很厉害的。我敢保证,其他猫猫都比不上我……” 与初见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在真正接触到喜欢的人类之后,在被大海般温柔的怀抱包裹之后,怪物终于是摘下了逞强的面具,表达出了它的真实感情。 它和温停停,就像是一个人感性和理性的两面。无论外在表现出来的性格如何,人格的底色终究是一样的……撒起娇来,自也是得心应手。 “哥哥不要想别人。” “都是我做得不对……” 西装和家居服死死贴在一起,布料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疼吗?”温壤问。 “嗯?” “哥哥问你,死掉的时候,重新组合在一起的时候……疼不疼。” 其实这个问题哪里需要问。 对身体造成这样程度的伤害,怎么可能会不疼? 它下手的动作是那么的干脆利落。这岂不正是说明,它从前已经受过无数次同等程度的疼痛,以致于在向哥哥坦白和自我伤害之间,才下意识地选择了更为轻松的后者? 惊吓过后,温壤感受到的只有自责,以及深深的心疼。 他确实是想要从猫猫的手里拿回关系的主动权,但没想过这可能会吓到它。如果提前知道大猫咪的应激这么可怖,他一定会采取更温和一些的手段。 “不疼的。” 玩偶服说着,抱着哥哥的力气却一点没松。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习惯了也就还好。” 听见哥哥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它也意识到这样的说法有些火上浇油,只能想方设法地找补:“哥哥别忘了,我是丧尸呀。” “真的不疼的。” “真的。” “最多最多……等待的时间有点漫长。” “但是这一次死去和醒来的时候,都有哥哥在身边,”玩偶服用猫脑袋在温壤胸口蹭蹭:“我感觉很幸福。” “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 温壤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一下下地摸着它的后脑勺,替它梳理后面睡塌了的毛毛。 为什么这样懵懂可爱的小猫,要经历这么血腥恐怖的事情呢? 一个让温壤感到绝望的答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因为他。 这是一个副本任务,快穿局的故事节奏总是很快,他却在进入副本五年后才遇到自己的攻略对象,这本就不正常。 在这样不正常的情况下,攻略对象对他的好感度却上来就是满级。在满级的情况下,不仅没有立即完成任务,还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模样相同的目标。 玩偶服什么都没有做错,是他做错了。 他一定是……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温壤和玩偶服抱在一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谁在从谁的身上汲取力量。他们靠的是那么近,拥抱的动作是那么随意,就像之前的种种苦难都不曾存在过。 “哥哥补偿你,好不好?”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第一次说的时候,还有被骗被蛊惑的成分。而这一次,则是完全发自真心。 无论副本任务完不完成、能不能完成。他希望,至少不要让这只已经有了灵智的小丧尸白等。在彻底离开之前,至少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哥哥不喜欢我的话,我才不要吃那个。” 玩偶服显然没有忘记之前的那次“补偿”。 “本来我偷偷尝了一口,是甜的。等哥哥发现上当之后再吃,就是苦苦的了。” “不好吃了。我全部吃完了,心里也变得苦苦的。” 有点委屈,似乎之前那个翻脸不认人的家伙不是它,而是让它吃到苦苦东西的哥哥。 “那东西本来就不是甜的吧。” “哥哥吃过?”语调上扬,要吃醋算账的架势。 “没有,但,这是常识吧?” “哥哥不讲道理。我尝过,我知道的。” “……” 纸上得来终觉浅。在这方面,他还真没有什么反驳的理由。 “好吧,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玩偶服安静想了一会儿,问:“我还没有放哥哥走,对吧?” 听到这请求似的问句,温壤有点想笑:“嗯。哥哥还被你关在这里呢。” “那……” “之前哥哥陪了它半年,我也希望哥哥能陪我半年。” 似乎知道温壤想要说什么,它补充道:“哥哥不许心疼它。它比我幸运多了……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我们这种事。” “也正因为它没有经历过,所以恢复的速度也要比我慢很多很多。” “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黑色猫猫的脑袋顶在温壤的下巴上,刺得他微微有些痒:“哥哥才说过要补偿我,不可以反悔。不然,就不放哥哥出去了。” “……” 温壤的回答,自然是肯定的。 即使他早就知道,心疼一只怪物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作者有话说: 新猫猫也在哥哥的手下变成绕指柔啦!虽然不知道还能装多久…… 停停很快就会回归了!新一轮猫猫大战即将上演[奶茶] 第29章 玩偶服(29) “这是什么?”房间里难得出现了别的声音,温壤惊讶问道。 “这是鹅。” 西装革履的黑色大猫猫一手掐着一只大鹅的脖子,站在温壤面前。它的力气很大,完全没把这些村中恶霸的扑棱嚎叫放在眼里。 “……” 现在的世道,它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两只盘靓条顺的大家伙的?温壤欲言又止:“哥哥知道这是鹅,我是问,你怎么想起来抓它们了?” “是饿了吗?如果想喝血的话,哥哥……” “不,不是。” 听懂哥哥话外的意思,大猫有些不高兴,揪着大鹅的手又紧了紧:“就算我饿了,哥哥也不能伤害自己。” “抓这个是因为,柯林说你很喜欢。” 温壤愣了一会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玩偶服是把“大俄”听成了“大鹅”。 他仔细打量了这两只刚才还威风凛凛、现在却已经被捏得快断了气儿的小可怜,肚子里的馋虫就这么被勾了起来。 这个“大鹅”,他确实也很喜欢。 两个小时后,一顿丰盛的全鹅宴就这么被端上了桌。 丧尸虽然不用吃饭,但它刚才又是剥蒜又是洗菜,全程参与了烹饪过程。如今看着安静进食的一人一鼠,忽然就体会到了柯林说的那种,看着别人吃饭的幸福。 平淡,但是确实很有趣。 它会负责刷碗的。 一想到哥哥可能给予的褒奖,玩偶服的脸上更是挂上了痴痴的笑。 即使隔着头套,温壤也能感觉到它在坏笑:“想什么事呢,这么开心?” “没有啊。” 玩偶服转移话题:“虽然大鹅也很好,但哥哥喜欢的其实不是这个吧?能和我说说吗?” “嗯……”温壤喝了一口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这只小猫也安排些常识性的课程:“可能是你当时听错了。柯林说的大俄,是北边一个国家的名字。” “哥哥也没有去过,只是看了些纪录片,觉得那边的雪景很美,土地很辽阔,建筑风格也很有意思。” “不过,现在这样的情况,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去了。” “小柯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很远吗?”玩偶服跳过了哥哥的问题,不想让他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弟弟身上。 “那要看和什么作比较了。”温壤笑笑:“至少不用经过海洋。”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哥哥可以教你看地图。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如果现在是和平年代的话,也许……” “哥哥,我们去吧。” “嗯?” “我是说,”白色的手套在黑色的猫猫脑袋上点了点,轻轻巧巧:“不需要看书看地图。如果哥哥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 三天后。 所经历的一切太过疯狂,让温壤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百米高空中,玩偶服背着他站在高楼的最顶端。 不乘地铁,不坐飞机,出国旅行全靠一双能在高楼间纵横飞越的猫腿。 寒风呼啸着刮在他们脸上。玩偶服还是穿着那身单薄的西装,但温壤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个严严实实。从南到北,他一路上都在换衣服。玩偶服似乎对这件事情非常热衷,每每路过城区,都要带着他落进商场里,先试上几套再说。 它本就是一只对穿搭有着自己标准的猫,衣架子一般的哥哥此时任他摆布,让它充满了成就和使命感。即使温壤为了防寒已经把自己穿成了一颗黑色的球,它也要让哥哥成为所有球里最精致的那个。 这一次,在玩偶服的精心设计下,温壤穿上了一身劲装、围上了颜色鲜艳的防风衣、又戴上了一顶炫酷的机车头盔。别的温壤不多做评价,只是觉得这个头盔很好——将风隔绝开来,他们终于能在空中对话了。 “……要日出了。” “嗯,”看着地平线上愈来愈盛的光芒,即使从前从未留意过,玩偶服也理解了日出的含义:“我带哥哥往太阳的方向去。” 小灰耗子从温壤的衣领里钻出来,扒拉在头盔的边缘往外看,很快就在玻璃面罩上哈出了一块小小的雾气。 它不知道自己在多高的地方,只是有些疑惑。 家里的这只猫是换人了吗?之前在家呆了那么久,从来不出门。最近倒是折腾来折腾去的,要不是哥哥的胸口又暖又软和,还能吃上各种从未见过的美食,它才不想跟出来瞎转悠。 温壤趴伏在西装大猫的脊背上,手上搂得更紧了些。 他明知道地平线的尽头不可能找到什么太阳,也知道东升西落的道理,更知道他们已经偏离了正确的方向……但温壤就是不想打断它,不想让它停下脚步。 追太阳这种事情,太浪漫也太新奇了。他只是哥哥,不是扫兴的大人。 也许,再走两天就能看见海。 也许,他们真的能去到他莫名想去的那个地方。 也许,在玩偶服的背上,他真的可以用眼睛去见证这个破败而又美丽的世界,而不是从书上或是影像中。 大猫咪的动作越来越娴熟,升空和落地时几乎不会让他感到颠簸,城市就像是个巨大的游乐园,而他则在最毛茸茸的那个座椅里坐着没有既定轨道的猫力过山车。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我出来了?” 温壤将头倚在玩偶服的肩上问它。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以丧尸的听力,绝对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哥哥想出来。” “想出来就能出来吗?”温壤反问道。 在他的人生中,很少有那么轻松的事。 “不一定。” 玩偶服的回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努力并不一定会成功,就像……”它落到地上,免得风声盖过它说话的声音:“就像我以前也从来不觉得,最后见到哥哥的人会是我。” “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必须立刻去做。” “哥哥想出来的话,我就放哥哥出来。” “哥哥好不容易有喜欢的东西,我不希望哥哥有遗憾。” 玩偶服往前迈了两步,走到高楼的边缘。温壤曾为这样的高度心惊胆颤,现在却只记得下落时的那阵格外悠长舒适的风:“不管是战斗也好,别的也好。如果犹豫的话,很可能就会错过。” “其实并没有很远,不是吗?” 玩偶服的鼻子动了动,发现哥哥说的那个咸咸湿湿的、叫做大海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哥哥可以去每一个想去的地方。” “我会带哥哥去的。” “如果我死掉了,也会有别的猫猫带哥哥去。” “绝不会一直把你困在身边。” 温壤伸手想去捂它的嘴,想让它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却只摸到了一手猫毛。 “无论还能在哥哥身边陪伴多久……至少在这半年里,我想陪着哥哥在这个世界上多走一走,在每一处风景里都留下我的影子。” 这样,哥哥至少不会忘了它。 温壤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它尖尖的耳朵。 他没能问出玩偶服的秘密,自然也不知道它在忧愁什么,只能摸摸它的耳朵,以示安慰。 “你还记不记得,哥哥说要给你起名字的事情?” “当然,哥哥想好了吗?” 紧紧相贴的身体,暴露了它加快的心跳。 “嗯。” “——温行。” 温壤将想好的名字念了出来。 说出口的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我觉得,你应该有一个比温停停更酷一点的名字。”温壤解释道:“我擅作主张,让你跟我姓了,不会生气吧?” “如果不让我姓,我可能才会生气。” 说着这样的话,它声音里的笑意却 “之所以叫行,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哥哥觉得,你真的是一只非常果断的、行动力非常强的猫猫。” 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即使现在看起来无害又可爱,也依旧掩盖不了它“说杀就杀、说走就走”的性格底色。 被它的血喷了一身,温壤对此印象深刻。 “另一个则是……哥哥想记住这一次的旅行。” “无论最后能不能去到北方,哥哥都已经非常开心了。”温壤又捏了捏玩偶服的猫耳朵,在它看不见的地方,喜爱的眼神根本就藏不住:“你让哥哥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世界。” “……嗯。”玩偶服小声回应着。 耳边传来嗡鸣声,哥哥后来说了什么,它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猫咪头套下,渐渐泛上了红。 它有名字了。 温行。 温,行。 每个字都与哥哥有关。 这样美好的场景,在它最疯狂的梦境中都不曾出现过。丧尸可能本就是贪得无厌的,它想。最初的最初,它好像只是想见哥哥一面而已;而现在有了名字,它居然已经开始奢想,想要就这么和哥哥远走高飞、度过余生。 没有任何征兆,它忽然从高楼上跳下。 听见哥哥小声的惊呼,温行血液上涌,兴奋极了。 没有见过的海,没有见过的国家,没有见过的世界。这些对它来说都是新的,巧合的是,这些对哥哥来说也是新的。 广阔的天地里,哥哥是它的,它也是哥哥的。 太好了。 他们处在同一片景色里……温停停只在书本里读过,它却已经身处其中。 温行不懂人类的词汇,但如果它学过,大概会把这段旅程称之为蜜月。 钢铁森林中,大猫咪背着自己的爱人,上下跃行。他们追逐着永远不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太阳,随风漂浮,不问未来要往何方。 作者有话说: 黑猫猫也有自己的名字啦! 第30章 玩偶服(30) 没有人维护,同时也没有人的景区。 其实依旧很美。 山川河流与飞禽走兽,均有其固定的生存轨迹,没有人类维护,也代表着没有人类破坏……末世爆发时留下的狼藉已渐渐被岁月磨平,出现在一人一猫面前的,只有最为纯真的自然景观。 偶尔有丧尸徘徊,只要玩偶服一个眼神过去,就会排着队儿地走远,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却足够他们走遍半个世界。 从红墙金瓦的紫禁城,到异域风情的边陲小镇。 也多亏了之前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些知识,温壤才不至于在玩偶服面前露怯。人文景点大多已经被腐尸污染,但温行给自己换上了一双厚厚的皮靴。没有灯光,他们就举着手电为自己照明。 “有点像是电影里的情节。”手拉着手走在博物馆里,手电筒的灯光一寸寸照在壁画上,尘封许久的色彩再一次重现人间。 “那接下来是不是该钻出来一只恐龙?” 玩偶服笑了。 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增多,它的语调也变得懒散随意了起来,笑着说话的时候,像是颗桌子上放置了许久,因室温而融化了一些的咖啡糖。 “不。” “一般来说,是钻出来一只丧尸才对吧?” “那可不行。”黑色大猫猫不太喜欢这个答案,手上手电筒的灯光也跟着它的情绪乱晃:“这里只有我一只丧尸。” “除非真有恐龙钻出来,不然只准在意我。” 温壤轻轻拍拍它的手,在应承的同时也提醒它适可而止。 自从让它知道人类会心软这件事,这一路上,它几乎是百试不爽。撒娇卖萌本是它不屑一顾的行径,现在却变成了它的拿手好戏。 它不再纠结自己的行为和温停停像不像,只想把该是自己的东西先想方设法吃进肚子里。 他们去到了他想去的北方,只是两人都忘记了现在是夏天,即使是冰雪做的国家,大部分地区也是不下雪的。 温壤说不上失望,觉得就算没有冰雪,也已经不虚此行。但玩偶服却很是不满,有种计划被人无端打破的不悦——它从未见过雪,又知道那是哥哥喜欢的东西,早就想要一探究竟了。 区区大自然,怎敢破坏丧尸大猫猫的行程安排? 于是,他们接着往北走。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丧尸猫猫背着超级加厚的球形态哥哥一路向北,不仅看见了冰看见了雪,还看见了北极熊。 这里地广人稀,丧尸的行动也因为温度和着装变得非常缓慢。 他们甚至还在这里遇到了活人。 扎着麻花辫的胖阿姨看见他们的时候,几乎不敢置信。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遇到人类了,即使语言不通,也还是热情地邀请两人进到她的小木屋里喝了杯掺了蜂蜜的甜茶。 也不怪她没有戒心,实在是两人的装备太精良,温壤的表情看上去又太乖——怎么也不像是来打家劫舍的。 于是,宾主尽欢。 这对于玩偶服来说,也是种非常新奇的体验。在哥哥的盘问下,它已经交代了自己和人类基地交易的事情。虽然没有说具体的交易内容,但其中的种种艰难和不平等,也让温壤的眉头皱了又皱。 如今遇到这样一个热情而又友善的人类,温壤也很乐意看见它和阿姨比划着沟通交流,想让它感受一下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两人在小屋里逗留了两天,帮阿姨赶跑了周围三十里所有的丧尸,还带回了许多物资和野物。 玩偶服想给阿姨送只活的西伯利亚大棕熊作伴,却被温壤哭笑不得地制止了。 在温壤的提点下,错漏百出的大猫猫还是勉强装成了正常人类,在阿姨的目送下踩着雪慢步离开。行走在雪地里,温壤悄悄问它:“你已经见过不少人了吧,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没有哥哥有意思。” 很快的,它就得到了它期待中的脑瓜崩。 “这个阿姨比柯林和黑土有趣。”它说。 它真正见过的人类也没有几个,只能这样对比:“很让人惊讶,人类竟然也会没有缘由地对别人好。” 在这之前,它见识到的都是冷冰冰的交易。 “我还以为只有哥哥是这样。” “不过我觉得,她可能只是有些寂寞,再加上我们给她带了吃的,才会对我们这么好。哥哥可不要把她的好意太记在心上。” 温壤点了点头,忽略了玩偶服的醋言醋语:“即使是有这样的原因,也不影响她是个好人的事实。她怎么想的,又或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到底做了什么。” “从事实行动上看,她对我们两个很好,不是吗?” “那哥哥呢?” “嗯?” “哥哥为什么要对我们好呢?” 它用了“我们”这个词。 很显然,在潜意识里,它其实把自己和温停停当做了同一类个体。 “因为哥哥也很寂寞啊。”温壤笑着回它,像是聊天气泡一般,他说话时的热气在空中飘作了一团小小的云。 “……” “哥哥也会寂寞吗?” “为什么不会呢?” “我以为,哥哥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呢。” 在人类基地里,哥哥有很多家人、很多朋友。太多太多人关心和喜欢他了,甚至达到了让玩偶服不适的程度。在配合进攻第四基地时,它确实也有将这一切全都毁掉的心思在——虽然最后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样的哥哥,也会感到寂寞吗? “……” “如果说,哥哥的愿望就是和你们在一起呢?” 看着远方的雪山,温壤连说话的声音都放的更轻。 看到美好的景色,有些人想的是更辽阔的远方,有些人却在怀念故人与家乡。 温壤显然就是恋旧的那一批人。 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没有真正抓住过什么。努力经营着的日常,似乎一直都只有表面的和谐与平静。 猫猫怪人们确实有很多秘密,但从它们身上,温壤能感觉到绝对坚定的喜欢——这才是他对它们好的真实原因。 因为他很寂寞。 “哥哥的愿望会实现的。” 玩偶服握住哥哥的手,说起话来毫不犹豫,似乎早就下定了决心。 “真的吗?” 温壤扭头看它:“我还以为……” 还以为以温行这样偏执的性格,不会愿意和别人一起生活。 “为了哥哥高兴,我什么都可以。” “我也只是嫉妒温停停的运气好罢了。”玩偶服伸手,很自然的就把哥哥抱了起来:“但现在,我也拥有很多。” 一米九几的温壤就这么被举了起来,像是被小女孩半举在半空中的毛绒玩具。 “哥哥觉得呢?” “喜欢一个人,就要拥有他的全部吗?” “……”整个人被迫悬在半空中,温壤还是仔细思考着回答了它:“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他的全部吗?” 拥有和喜欢,区别可是非常大的。 “我本来就喜欢哥哥的全部。”它说的斩钉截铁:“哥哥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不。” 姿势有些不舒服,但温壤还是耐心地回答了它。 “任何人都不可能拥有另一个人的全部。有时候,人都不能完整的拥有他自己……有太多太多事情要做,就像在末世前,大部分人都要把时间花费在工作和学习上。” 这样的回答中规中矩,但玩偶服却很高兴。 “也就是说,不是全部,也可以,对吗?” 温壤有些不明所以:“……对吧。” “只要能拥有一部分,只要被真心对待过,就已经很幸福了。哥哥是这么想的。”他不理解玩偶服的本意,只能如此作答。 但玩偶服回馈给他的,却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哥哥,我带你看见雪了。” “嗯。” “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永远永远喜欢我?” 拥抱的力度微微放松。很明显,玩偶服想要看着他的眼睛。 确如它所愿,温壤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黑色大猫猫。白色的雪飘落在它黑色的头套上,结了些薄薄脆脆的冰渣子,像是团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黑巧克力冰淇淋。 外壳坚硬,内心却很甜。 面对这样可爱的家伙,温壤又怎么可能拒绝呢? “哥哥答应你。” 温壤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永远永远喜欢你。” 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呼出的雾气,见证了他的诺言。 - 远处,一栋门口栽着桂花树的别墅内。 柯林正嚼着爷爷新做的麦芽糖,聚精会神地看着小老鼠们做东西。自从发现小螺号能够听懂他的话之后,他就爱上了这种有人帮他搓零件的滋味。 那些鼠子鼠孙虽然听不懂人话,却十分聪明。在小螺号的命令和美食的诱惑下,它们干起活来可比人类卖力多了——停停的鼠鼠军团和柯林的机械狗大军,就这么在从未交战的情况下,化干戈为玉帛,组成一支互惠共生的新队伍了。 没什么事做,于是每天都能搞研究。 这样的日子,柯林再喜欢不过了。 雷爷爷和妞妞也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爷孙两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在叮叮当当中,将整个别墅又变了个样儿,木料的香味和原本的桂香融合在一起,见证着这个家庭在成员上的变化——闲暇时,爷爷还会教他们做饭。 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很期待温壤的归来。 一个月前,身受重伤的玩偶服也终于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虽然身边的人它都认识,可哥哥不在,它忽然就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了。 每天的日常,就是望着远方发呆。 连和柯林斗嘴的心思都没有。 没人知道为什么它不出去寻找。每个人都以为,它一旦醒来,就会立刻冲出去找哥哥的——柯林连定位器都偷偷安好了。 然而,它只是在等待。 整栋别墅里,似乎只有小螺号懂得它的痛苦。不同于温停停沉睡了那么久,小白耗子可真是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见它的灰鼠老婆了。通过房间内残留的气味,它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老婆大概就是被那只坏蛋玩偶服给带走了。 一人一鼠有着相同的境遇。 它们坐在窗台,看着远方。 快了,快了。它的哥哥/老婆,很快就会回来了。 第31章 玩偶服(31) 有种说法叫做近乡情怯。 游子离家太久、未通音信,所以在离家越近的时候就越是心情忐忑……温壤现在就是这样。 对一个人的补偿,竟然是以另一个人的牺牲作为代价的。他知道这并不对,也知道自己肯定让等待着的家人朋友们担心了。带着愧疚,他连走路的速度都放慢,心里想着的,全是要如何面对许久未见的停停。 不知道要怎么难过怎么哭呢,他想。 然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说法,叫做弃猫效应。 被主人丢弃过一次的小猫,再被捡回家之后就会变得特别粘人……它们害怕被再次抛弃。 而温停停的心理,比这还要复杂的多。 它不是被哥哥主动抛弃的,而是在竞争之中把哥哥输掉了。哥哥也并没有把它丢出家门,与之相反的是,家还是熟悉的那个家,甚至住满了他们曾经幻想着要接回来的家人……但哥哥却不在家里了。 这都怪它。 是它不够强大,才让哥哥被别的人抢走了。 它还能做些什么呢?作为一个失败者,它对自己的实力有数。即使再来一百一千次,它也打不过那只黑色的大猫……它要去找哥哥,然后死皮赖脸地留在他的身边吗?又或是当着哥哥的面、被再一次的残忍虐杀? 它做不到。 而且,另一只猫猫肯定也对哥哥很好。 无论它口头上怎么说,温停停知道,它不可能抗拒得了哥哥的温柔。最好的佐证就是,最初的它甚至没有完整的意识,还被哥哥捅穿了脖子,却还是没有生出一点儿想要伤害哥哥的想法。 变得有些脏的猫爪缓缓摸上脖颈:刀伤已经消失了,哥哥帮它贴上的电工胶带也不知遗落在了哪里。 如果能让哥哥再捅一次就好了。它想。 重生一次,哥哥给予的伤痕却不见了……这根本就不公平。 - 三天前,柯林大叫着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手上的通讯器一闪一闪——哥哥传消息回来了,说是这几天就能到家。 家里的所有人都很高兴,包括小螺号。 白色的大猫猫却只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大家都觉得是它开心过了头,或是醒来之后变得呆傻了。只有它自己知道,它现在有多么的自卑和害怕。 别人对哥哥的感情都是没有排他性的。 只有它的有。 哥哥能拿到柯林强塞给黑色大猫猫的通讯器,其实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它的猜想。哥哥一定对那只猫猫也很好,或者说,哪怕只有一点点好……只要稍微给它一点点好脸色,它肯定就会喜欢上哥哥了。 一定是非常非常喜欢,才会把哥哥让出来吧。 至少它不愿意。 不,它也可以愿意的。这主要看哥哥怎么想。毛茸茸的猫腿快要被它抠到开线,温停停却恍若未觉。它的时间和思维仿佛都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地方打转,怎么努力也转不出去了。 喧哗庆祝声中,妞妞回头看了看这只伫在原地的猫头怪人。 在小屋生活的半年里,她再也没有缺过营养,个子生生拔高了一节。玩偶服醒来之后,她也尝试过和它沟通,还帮它修好了在打斗中坏掉的雨靴。 但不同于第一次收到这份礼物时的欣喜,再一次看到熟悉鞋子的玩偶服,反而有些沉默。在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之后,它又重新将猫头扭向窗外,当起了望夫石——并没有把鞋子穿上。 当时她没有询问原因,但现在哥哥快要回来了,妞妞觉得,必须要和它好好谈一谈。如果哥哥回来看到的是这样一只失魂落魄的猫,绝对会非常伤心的。 于是,就像中间大半个月的空白没有存在过似的,妞妞随意地接上了许久之前未尽的话题:“为什么不穿上那双鞋?” “……” 玩偶服当然没有理会她。 但妞妞本就不是个读得懂空气的孩子。 得不到回答,她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为你现在比之前脏一些,就觉得不穿鞋子也无所谓了吗?” 经过奔波与大战,又在血泊中躺了那么久,它早就不是原来那只香软白胖的大猫咪了。这一点,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 “还是说,你只想要哥哥给你的东西?” 就像拒食的小狗? 玩偶服还是不说话,但从它的身体语言里,妞妞捕捉到了它的动摇。 “你不想出门了,对吗?”她乘胜追击。 “你害怕见到哥哥,所以才不愿意穿鞋子。” “……” “你没有必要害怕。”不知为何,妞妞认准了这个猜测:“就算有了别人,哥哥对你的爱也是不会变的。你应该多给他一点信任。” 说完,小姑娘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像是父母要二胎时哄大孩子的话,又像是渣男带了小三回家。 很显然,连她都察觉不对的台词,根本安慰不了本就郁郁不乐的大猫咪。它的情绪更加低落,整只猫看上去像是要枯萎了。 妞妞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话去安慰。 本来想着要给玩偶服浇浇水,让它支棱一些……但好像浇成开水了。 客厅里,人和猫都低着头,似乎在进行什么沉重的反思。 然而,从窗外传来的声音却并没有给他们什么缓冲的时间。 “滴——滴。” 是车笛响了。 是哥哥回来了。 带了太多物资,温壤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乘猫车,而是自己开了一辆回来。 一路上,他的心情都是忐忑的。即使玩偶服和他保证,温停停应该早就恢复好了,其他人也在它的监视之下活得非常安全……但没有亲眼看见,温壤的心是怎么也放不下来的。 直到按响车上的喇叭,听见小屋里传来的喧哗声,他才终于有了几分实感。 半年过去,已是冬天。 上一次离开时,温壤还在感慨,没能等到桂花树的新一轮花期。可这一次回来时,竟又错过了它绽放的时节——如果爷爷在家的话,兴许能存下一些来? 大门打开,妞妞和柯林从门里冲了出来。 温壤就这么被弟弟妹妹们撞了个满怀。 果然闻到了,他想。 家人们的身上,传来了淡淡的桂花香气。 柯林已经二十多岁了,所以温壤只是给了他几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背。对妞妞就亲密了许多,先是揉揉脑袋,再是蹲下听她说话。看见她手上做工时弄出的伤口,还好是心疼了一番。 温行像个黑|帮保镖一样,穿着黑色的西装靠在车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过因着这些都不如它的意,它很快就看烦了,把目光重新扭向了门边。 连爷爷都已经走到了温壤近前。门口的桂花树下,只剩温停停一个人站在那里,不敢靠近。 黑猫不屑地哼笑一声。 它就知道这家伙会是这副样子。明明是自己弱小,却要表现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到最后还要让哥哥来安慰它。 很神奇的是,明明在哥哥身边待了半年多,日常生活里看上去完全改了性了。但只要一看见温停停,温行似乎就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偏执的反派大猫。 周围的人声渐渐小了下去,很明显,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最为关键的事情。 他们都和哥哥打过了招呼,就连小螺号都抱着它的小灰鼠老婆,流着泪吱吱叫了半天了,但—— 温停停还没来呢。 温壤当然没有忽略这一点。他心情复杂的站起身,结束了短暂的逃避,看向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该和它说什么呢? 你还活着,哥哥很开心? 哥哥很想你,只是没有办法回来看你? 因为别的猫? 还是说……也答应它,要永远永远的喜欢? 重新听到那熟悉的心跳,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任何动作。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好像又被什么隔了很远,空气的流速都慢了下来,呼吸也变缓。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可能没有答案,但心跳声却慢慢变得同频。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回荡在空中。 这是他们刚刚搬来这个家里时,温壤给小螺号和停停立的规矩:听见响指声,就不能再胡闹了。 而这一次的响指,明显还有着另一层含义。 下一秒,就如乳燕投林一般,白色的大猫团子直直地撞进了温壤怀里,胸腔与中空的猫猫服对撞,发出好大的一声闷响。 “碰——” 这是两颗心重新拼接在一起的声音。 跨越了生死,也丢失了和哥哥在一起生活的盛夏与秋凉。但,就像是游子终究会回到家乡,猫咪也再一次回到了关上门的那个家。 “停停,哥哥很想你。” 这辈子第一次听见哥哥说的话是这个,太好了。白色大猫猫把脑袋死死埋在哥哥怀里,眼泪忽的一下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哥哥、我,我。” “我也很想你。” 不管用什么手段,也不管光不光彩……重新回到哥哥怀里的一瞬间,温停停知道,它这辈子都没有办法离开哥哥了。 一旁,温行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柯林走到它身边,同样放松地靠在了车上:“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一模一样的猫,哥哥要养两遍。” “如果还有更多的话,岂不是全都甩不掉了?” 他像是在吐槽,又像是在旁敲侧击。 见温行没有回答他,柯林也不恼:“为什么要带哥哥回来?” “看你当时那个狠劲,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法再见到哥哥了。” 他执着地盯着温行的脸看,很快,那黑色的大猫脑袋就从哥哥与别人的亲密场景中转了过来:“我比它强。” “……”真是受够了。柯林想。 “我比它强,所以我早就有了更盛的觉悟,看见了更远的未来。” 说着说着,它竟然带上了笑。 “你知道吗?现在的我就算再强,也没有办法永远拥有他,即使他亲口答应了我也不行。” “但是以后……以后的我可以。” “为了更遥远的幸福,我愿意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也包括单独站在他身边的权利。” 它望向远方的天空,听着温停停的哭声和哥哥的安慰。 没有关系。 它早就习惯了等待。 它隐约感应到了……它与哥哥命运交织的未来。 第32章 玩偶服(32) 温壤回到家已经一个星期了。 准确来说,他并没有重新住回小屋里,而是和黑白猫猫重新找了一栋别墅,在鼠鼠军团的帮助下简单装修了一番……不是他不想和爷爷他们住在一起,而是两只大猫闹起来,实在有些吵。 太影响老人和孩子的休息了。 最初那一两天,至少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在温壤的调解下,它们也算是好好坐在了他的左右,像模像样地用猫爪子握笔、签了一式三份的《黑白互不侵犯条约》,以保证不再大打出手——期间,温行还因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被停停好生嘲笑了一番;若不是温壤安抚及时,教的时候又出卖了不少色相,两只猫大概要在谈判桌上再打一架。 然而,谁都知道,这样和平的表象,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温停停最先没了耐心。这两天里它已经发现,哥哥明显是觉得它受了委屈,对它比从前还要更好几分。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有。它当然要好好把握,趁机压温行这个混蛋一头。 于是,在某只黑色大猫和哥哥说话的时候,它就故意凑了上去。 “哥哥,你答应我的,今天要给我洗澡。” 大鸟依人地靠在温壤肩头,白色猫猫抬起爪子,在哥哥面前晃了晃,示意自己身上的毛毛已经脏了很久,迫切地需要人类帮忙维护。 虽然插言的时机有些刻意,但温壤确实答应过它,也不算太过突兀。 不过,温行显然没有就这么让它轻易插足的意思,很快也找到了新的由头:“哥,两点半了,该到上课的时候了吧?” “哥哥的名字好难写,我昨天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睡都没睡好。” 温行今天又换了一身纯黑的西装,看上去既商业又成熟。被这样的家伙拽着袖子央求,求的还是习字这种乖学生气息十足的事,没有人能在反差感的冲击下说出拒绝的话语。 但它能蛊惑的了哥哥,却不可能让温停停对它心软。 “你哪是因为这个没睡好?” 白色大猫猫叫唤起来,反驳得非常大声。 “你光顾着和我打架了!” “哥哥都睡着了,你还要在那弄来弄去!” “那你不要抢哥哥的被子啊。”不同于白猫的激动,温行显得淡定许多:“我是怕哥哥没有被子盖、晚上受凉。” “你放屁!” “明明就是你偷偷踹我,不让我抱着哥哥睡!” “怎么还能倒打一耙?!” 温停停都快气得跳起来了,但温行却不理会它,而是扭头看向哥哥,那眼神似乎在说:哥哥你看,明明就是它在无理取闹。 ……虽然温停停说的确实是真的。 就算睡在了一张床上,也不代表它能眼睁睁看着温停停抱着哥哥睡。 它抱不到的,它也别想! 别说踹它了,温行的手痒了又痒,恨不得再给它来上几刀。它们虽是达成了一定的共识,可该争的也还是得争。 事实证明,再英明的法官也没法理清两猫之间那汹涌的暗潮。温壤揉了揉太阳穴,好久没有被这么吵过,他竟然有些不习惯了:“不是答应哥哥不打架了吗?我们先去洗澡,然后再上写字课,一个一个来,好不好?” “哥哥也要和我一起洗吗?”这是假装没有听懂的白猫猫。 “哥哥也要给我洗吗?”这是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的黑猫猫。 “……” 两只猫的发言重叠在一起,下一秒,它们的目光再一次在空中交汇……很明显,新的一轮争吵就要开始了。 温壤却不再理会它们,而是站起身来,往浴室走去。 越哄越是没完了,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和好——要真是水火不容也就罢了,这两猫现在明显不是要真打,单纯是看对方不爽而已。 常用的哄人手段,似乎已经不太管用了。每每都是这边刚哄好,那边就又炸了。 得想想别的办法才行。 只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它们放下争吵,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呢? 往洗漱筐里放着待会要用到的物件,温壤叹了一口气。 算了,还是先想想,要怎么才能同时洗好两只猫吧。这可是个超高难度的工作。 温壤摸了摸腰,已经提前感觉到痛了。 “哥哥也要给它洗吗?” 库房门口,探出一颗白色的猫猫头。 “它都没有穿玩偶服,哥哥不要给它洗澡,好不好?” “只给我洗。” “它本来就是黑色的,洗不洗都一样吧。”温停停试着忽悠:“哥哥连着洗两只,肯定会很累的。” 温壤把刷毛的按摩梳丢进洗漱筐里,冲门外的玩偶服招招手。 一阵风似的,雪白的大猫咪很快窜到了屋里,连脑袋都正正好地放在了他的手掌下方,乖得要命。 温壤笑着摸摸它,毫不吝啬地给了一个亲亲。 “亲一下。”他说。 “就一下吗?一下不行。” 它指着洗漱筐:“这是我的香波,我的小梳子,我的吹风机。” “哥哥都要给它用吗?” “它还没说想不想洗澡。”温壤提醒。 “它肯定想。” “哥哥,再亲我一下。” 如它所愿,又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它的额间。 “现在可以了吗?” 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大猫猫的内心叫嚣着。 它想要的明显是别的东西,想要的是更多。 但它嘴上却很是听话:“差不多可以了吧。” 因为这个勉勉强强的语气,很快,又一个吻落了下来。 这一次,它是真的没什么话说了。 等哥哥收拾好东西,温停停亦步亦趋地跟在哥哥身后,来到了卫生间。 别墅的卫生间很大,装下他们三个也绰绰有余。温壤和温停停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只大猫在等着了。 “要哥哥帮你洗洗脑袋上的毛吗?”温壤问。 它身上的西装很新,又不愿露出皮肤。能洗的,似乎也只有那颗黑色的猫猫脑袋了。 “不。”温行说:“哥哥不是很喜欢我毛发的触感吗?” 刺茸茸的。 “我想着……如果洗了,恐怕就不是这种感觉了。” 它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哥哥更喜欢摸它。 但温停停却难得没有和它斗嘴,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卡通塑料凳上:“那你就看着哥哥给我洗吧。” 猫猫骄傲地仰起头:“哥哥刚才还亲我呢,等我洗完澡变香了,他还要抱着我睡觉。” “你就看着吧。” 只不过,它的狠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哥哥梳毛的动作打断了。 确实太久没洗澡了,温停停身上结了太多小毛结,整只猫几乎都变成了灰色。它毕竟不是真的猫咪,剪下的毛发不会重新长长,为了让它变回那只想想软软的大白猫,温壤只能带着百分之百的耐心——以及浑身的力气,尽量梳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毛团。 “疼疼疼疼疼——”大猫猫嚎叫着,似乎真的被梳疼了。 “……?” 温壤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 不应该啊,他从前都是用的这么大力气,从来都没见它叫过疼。 而且,这又不是长在它身上的毛,再疼又能疼到哪里去? “哥哥,慢一点嘛。” 温停停抱着脑袋,抬头看看他:“只洗我一只猫,没必要那么着急吧。” 好吧,看来还是在找机会吃醋。 温壤不再管它,继续着手头的动作。 背后,传来温行轻轻的一声笑。 “你也别刺激它了。”温壤说。 “我没有啊,哥哥。”某人很无辜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它很可爱而已。” 这下,温停停是真的被气了个够呛。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哥哥按回了椅子里。动作间,泡泡乱飞,把温壤居家服的胸口打得湿透。 随着又一下响指声,它彻底乖了。 “先洗完澡。”温壤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些严厉。 不过,两只猫似乎也没有要再闹下去的意思。 水汽氤氲,很快,温壤身上湿掉的地方越来越多。屋子里有暖气,他身上穿的还是夏天棉麻材质的睡衣。稍微湿了些水,就紧紧地贴在身上,几乎到了半透明的程度,将身体的曲线暴露无疑。 这样若隐若现,似乎比直接看到更为刺激。 在极近的位置看见这样的风景,温停停当然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温行虽然不能完全看到,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甚至还中途出去了一趟,不知道是去做了什么。 事实证明,就算猫再配合,当它的体型足够大时,连梳带洗带吹,也还是非常累人的。等温停停重新变回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甜猫,时间也早就到了晚饭点,自然没有什么上写字课的空余了。 他看向温行,有些抱歉:“等哥哥收拾一下,我们吃完饭再学写字,好吗?” “你的衣服湿了。” “对,哥哥现在要去换衣服了。” “哥哥现在饿吗?” “……还好?忙累了,其实没什么胃口。” 知道它有话要说,温壤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刚刚……忽然想看哥哥穿一些别的衣服。” “可以吗?” 两人出行的半年里,它虽然极其热衷于打扮哥哥,但无奈去的都是一些天寒地冻的地方,又因为那在高空中过快的交通方式,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天,温壤身上也总是包裹得严严实实。 现在有了暖气,温行忽然就想,看哥哥穿一些轻薄点的。 “别的衣服?” 温壤正在疑惑,就看见玩偶服从西装口袋里扯出了几条透明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 那好像是…… 丝袜。 黑色的,白色的,带有蕾丝花边的…… 温停停忽然扭头看向哥哥,和温行难得地站在了同一边。 眼神动作间,期待的心情溢于言表。 第33章 玩偶服(33) “这都是什么啊……” 站在衣帽间里,温壤有些手足无措。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当然知道外面那两只大猫打得是什么主意。但,这样的东西穿在身上,多少有些羞耻了吧? 穿衣镜内,他光|裸着上身。被泡沫和水气打湿的家居服已经脱了下来,胸肌上却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房间里的冷光打在上面,如同为他披上了一层月亮做的纱。 不知温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 但他可以保证,这两样东西绝不可能是家里原有的。 ——黑白两套,一共有四条。尺寸应该是特制的,比正常丝袜要宽上许多,袜边的蕾丝花纹也因为加大的面积而勾勒得更为精细。 黑色的那双更加繁复,上层纱网中绣着藤蔓与蔷薇,连花枝上的茎刺都刻画得栩栩如生,隐约还能看到下层的蛛网与十字架在相互纠缠;袜尖是加厚的,掺了些银线,让偏向沉闷的纯黑之中多了一些变化。用手将丝袜用力撑开,可以隐约看见一些肉色。朦朦胧胧间,更有种别样的诱惑。 白色的那对则以圣洁为主题,蕾丝上做了许多镂空的设计。辅以外缀的水钻与丝带,少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双的布料比黑色的那双更薄,爱心形状的水钻泛着微微的粉红色,在半空中闪烁着晶莹的光,看上去十分尖锐,似乎随时都会把袜体戳破,露出被薄雪盖住的旖旎春色。 温壤左看右看,脸上的红晕都散到了耳朵尖,还是觉得它们和自己实在不配。 因为温停停的强烈反对,他现在身上穿的,甚至不是那件卡通黑猫图案的居家裤,而是一条最为简单的亚麻色短裤。这样的他,怎么看都是个糙到不行的男人,像是在地里干了一天活刚回来似的,哪里和这些优雅可爱的东西沾的上边? 他是想让两只猫咪达成共识没错。 但可不是在这种方面。 又站在原地纠结了几分钟,温壤还是把丝袜放到了一边。他可没有答应两人要穿,就算某天真的要穿……也得先提点要求才对吧? 比如,作为考试成绩优秀的奖励? 临时让他穿,他也找不到合适的搭配。这么想着,温壤在衣柜里随手翻了翻,一不小心就碰掉了个窝在大衣下方的小篮子。 篮子里面的东西嘀铃咣啷地掉了出来。温壤循声看去,发现只是一些备用纽扣之类的杂物,应该是鼠鼠军团收拾东西时随手归拢在这里的。 他蹲下身,将散落在地的物件一件件捡起来。 只是,在触碰到某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时,他的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人的记忆力,有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上许多。 温壤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源。 ……那是一年前,他第一次带停停回第四基地时,黑土偷偷塞进他的包里的计生用品。 正好也是两个。 黑色的那盒上写着加宽加长,薄度001,异形设计,螺纹束腰,还有猫舌一般的通体颗粒,极度贴肤好清洗。 白色的那盒则是主打冰感清凉,以及50%的额外润滑添加。不知为何,这一盒中还附赠了两袋指套。温壤的眼里带着疑惑,不太明白这东西的用处。 按理说,作为一个给猫猫们上过基础生理课的成年人,温壤不应该因为这些小玩意产生多少心理波动。 可,这两盒东西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 拿在手中摩挲了一阵,温壤有些心虚地将它们藏进了衣柜的深处。 这时候,他的心态又与之前不同了。 可能这就是书里说的,人总是折中的。 当大猫猫想要他穿丝袜的时候,他是拒绝的。但如果突然空降两盒套套在他的面前,那他又会觉得,穿丝袜这种事其实是可以接受的。 …… 门外,两只大猫咪难得凑在了一起。 它们的关系当然没有变好。只是哥哥的异能太强,它们必须要凑得更近一些,说起悄悄话来,才不会被哥哥发现。 即使是偷摸着说了小话,它们之间的氛围也仍旧是剑拔弩张的。 “你说,哥哥会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出来?” 温停停很是激动。它虽然讨厌温行,却隐隐约约明白,如果自己想和哥哥发生些什么,是绝对绕不过这可恶的家伙的。 这方面的话题,它好像也只能和这家伙讨论。 温行瞥了它一眼:“哥哥都不一定会穿出来。” “你不要期待太多,免得等会还要哥哥来安慰你。” “我知道,我是说万一呢?”白色大猫猫一屁股蹲到地上,手指随意地在地上画着圈圈,嘴里嘟嘟囔囔。 “你别装了,你也很期待吧。” 温行依旧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动作,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它没有回答温停停的问题,而是直接说出了答案。 “黑色。” 果然下一秒,白猫就从地上一跃而起:“不可能!”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已。” 它笑了笑:“你急什么。” “装货!” 温停停毫不客气,不知多少次骂了它装。 骂完,它又歪着头思考起来:哥哥应该更喜欢白色,它去过哥哥的好几个住处,除了最开始那个暗黑风格的文身店,大部分的软装都是用的浅色系。 这么说来,如果单纯按照颜色挑选的话,它的赢面应该要更大一些。 不过,哥哥不可能不知道这两种颜色的背后代表着什么。 所以……更大的可能,还是端水吧? 不对。 就算是端水,也不可能端到一模一样平的程度。比如说,大部分人穿袜子,应该都是先从左边穿起的——哥哥的左腿上,会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呢? 黑色,还是,白色? 想来想去,却怎么也想不出个结果。 它当然是希望哥哥左腿穿白色了,如果他这么穿了,那岂不是说明,在两只猫猫里,哥哥最先想到的是它? 可如果哥哥是右腿穿的白色,它又要怎么安慰自己才好呢? 可不能把自己弄到无路可退的程度。 温停停就这么在原地傻愣着,让温行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这种主观的问题,明显不可能有一个绝对客观的答案——除非,哥哥还有第三条能穿丝袜的腿——否则,这样的平衡是无论如何也打破不了的。 比起它的忐忑纠结,温行看上去就要轻松许多。 如果不是戴着白色的指尖一直在墙上轻点,恐怕没人能发现它那隐秘的期待。 还是太唐突了,它想。 出手时机选得太差,哥哥又太害羞,很有可能会拒绝它。 尤其是,没能借此机会给哥哥好好搭配一番,实在有些可惜。 让哥哥单穿丝袜出来,想想都不太可能。如果加上大衣或者紧身背心之类,兴许还有些机会……对了,它还是更喜欢黑色。并非是从争宠的角度,而是单纯觉得黑色与哥哥肤色的对比更强,也更符合哥哥的气质。 如果再配上项圈和臂钏…… 点在墙上的指尖微微用力,差点没把壁纸下的水泥按出一个坑来。 也不知哥哥什么时候才能乖乖配合它们,玩玩这些成年人之间的小游戏。 属实是吃了戴头套的亏,它想。 如果它是个正常人类,有个差不多的身份,最重要的是,有一个能亲吻的嘴唇……想必一切都会顺理成章许多。 都是亲不到惹的祸。 要是能接吻的话,单独旅行的半年里,它早就哄着哥哥把能做的都做了。 哪至于像今天这样,要与那家伙分食不说,给哥哥的心理压力也更大。 思及此,它又瞪了一眼蹲在地上画圈的温停停,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自己和这幼稚愚蠢的家伙其实是…… “咔哒。” 衣帽间门锁拧动的声音,让两只大猫同时竖起了耳朵。 会是什么样的呢?现在的哥哥。 可恨它们没有长一双能够透视的眼睛,不知错过了多少风景。 下一瞬,一黑一白的两团旋风,就这么飞到了温壤面前。 “……” 被突然闪现的两人吓了一跳,温壤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让他只穿着丝袜出来,确实有些太过为难他了……好在衣帽间里可以蔽体的衣服有许多,他套上了基地异能者常穿的紧身黑色高领毛衣,又找到了一条平角的黑色短裤,这才勉强维持了内里的体面。 颇有默契地,两只猫猫同时往下看。 两条白色的丝袜赫然映入眼帘。 男人结实强壮的大腿,此时展现出了一丝别样圣洁诱人的魅力。 “……” “怎么穿了白色?” 温行终于装不下去,询问的声音脱口而出。 为了表达大度和体贴,它才将两种颜色的丝袜同时拿了出来。在它的预想里,哥哥肯定是要端点水的——某种程度上,它和温停停的想法是一致的。 如今看见哥哥单单穿了白色,就算也是它选的,就算再清纯可爱,它还是免不了有些吃味。 “……对不起。” 倒反了天罡,温壤竟还先和它道了声歉。 “黑色的那条太紧了,我一个人,”温壤顿了顿:“穿不上去。” “我怕把它弄破了。” 说着,他抬眼看向温行,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不安。 在这种事情上,绝对不能厚此薄彼……这一点,他还是懂的。 但听见这样的话,温行又怎么可能怪他? 说到底,哥哥这样,还是很好看的……没人能拒绝紧身高领黑毛衣,也没人能对这样的哥哥无动于衷。更何况,这话语里的另一重意思,明显是要让它以后帮忙穿。 不过,留给它继续遐想的时间并不多。 ——得到了预料之外的胜利,温停停就这么大叫着蹦到了哥哥的身上,挨挨蹭蹭地,嘤嘤嘤地亲热个没完了。 什么穿不穿得上的? 谁管! 它就知道,它才是哥哥最喜欢的小猫咪!!! 第34章 玩偶服(34) 被乳燕投林似的扑了个满怀,温壤也顾不得遮遮掩掩,只下意识地将它抱住安抚,手也习惯性地摸上了大猫咪的脑袋。 呼噜呼噜。 才洗香香,比从前还要柔软。 只不过,还没等温壤在这久违的和谐氛围里沉浸多久,他稍一抬眼,就对上了另一只猫咪投来的视线。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带着侵略意味的。 瞬间就让人类重新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就连温停停那看似无害的撒娇动作,似乎都变成了某种特殊运动的前奏。 就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一般。随着温停停愈发放肆的动作,他披在身上的外套很快就被蹭落在地,毛衣的下摆也被微微掀起,露出一片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劲腰。 在场的三个人,均有着不凡的听力。 外套落在地上的声音,就仿佛是比赛开始之前的发令枪。温停停很快停下磨蹭的动作,抬起头,满含期待的塑料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哥哥,可以吗?” “……” 温壤眨了眨眼睛,总有种被扮猪吃了老虎的感觉。 这样的话,不应该是温行来说才对吗? 他那只可爱又单纯的小白猫呢? 刚刚不还在这里的么? 怎么转眼的功夫,就变了一副模样? 不过,无论谁来问,他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不可以做到最后。”他说。 “——!!”明明对这样的回答早有预料,但在听见的一瞬间,温停停还是没能忍住激动,将哥哥生生举到了半空。 “好耶!” 它甚至还举着温壤蹦跶了两下,若不是别墅的层高足够,以它那惊人的弹跳力,两人怕是都得磕到脑袋——而后,就像是终于娶到媳妇的猪八戒,温停停颠儿颠儿地将姿势改成了公主抱,目标明确地将哥哥带到了卧室的床上。 被轻柔的放下,温壤却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 明明之前已经一起睡了好几天,可现在的氛围却与以往完全不同。 猫咪们不再针锋相对,而是将注意力全都放到了他的身上——配合着这特别的着装,让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才好。 看见哥哥投来的求助眼神,温行明白了他的意思。 它单膝跪在床边,理了理袖口和领带,仍然是那副从容不迫、不近人情的样子,精神力却悄悄游走到了床边,贴心地将窗帘拉上,严丝合缝,不让一丝一毫的光线偷溜进来,减缓了人类的不安。 室内很快暗了下来,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只不过,当时心生警惕的人,现在却真的主动献出了可爱的一面。 而当初想要模仿别人的坏家伙……此时正和自己模仿的对象一左一右、卧在了同一张床上。 “哥哥。”温行说。 “不要害怕我们。” 说完,它缓缓摘下手套,碎瓷般斑驳的手掌一点一点靠近,好半晌才触碰到温壤的身体,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接触。 男人之间,兄弟之间,又或是最普通的战友之间。 然而,黑暗和袜纱却像是有什么特别的魔力,轻而易举地将这简单的触碰变了味道。再次见到它露出手掌,温壤调动异能集中精力去看,却忽地浑身一麻。 它的手是由无数玩偶猫猫的手拼合而成的。 这么一看,就像是同时被好好几百双手碰触,诡异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 “哥哥……” 见温行已经将手放到了哥哥的膝盖上,白色大猫猫也顺势和温壤贴得更近了些:“哥哥,我也想要摸摸。” “……” 温行在心里嗤笑一声。 果然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什么煞风景的话都说得出来。 不过,哥哥毕竟是哥哥。 温壤一言不发,只默默地拎起大白猫猫的爪子,轻轻放在了自己因放松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小腹上。 虽然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但动作间表达的意思却很明显。 ——想摸就摸吧。 被这无言的允许一激,停停直接把脑袋埋到了哥哥的胸口里。它先是用左脸蹭了蹭,又转用右脸。手上的动作不停,细腻的猫毛像一把大师定制的手作画刷,在温壤的腹肌上来回滑蹭,却因为没有使用任何颜料,只让人感觉微微的痒,什么印迹也没能烙下。 见哥哥让那只猫儿得了好,温行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将手向下滑去。 白色丝袜轻薄而柔软,触手微凉,但只消稍作停留,就能感觉到下方人类皮肤淡淡的温度,连脉搏的跳动都十分清晰。 腿上的肌肉紧实,被这样细软的东西包裹着,就像是野兽安睡在丝绸围出的笼帐里,颇有些反差的可爱。 “哥哥。” 温行笑着,指尖在温壤的脚踝上轻滑几下。 “我可以摸你的脚吗?” “……” 差不多的话由它来说,意思却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成人的要命。 温行果不其然地收获了哥哥恼羞成怒的一踢。它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紧紧箍住哥哥的脚踝,将他往下一拉:“谢谢哥哥,我会好好珍惜的。” “你是变态吗?”温壤问。 “哥哥之前难道不知道吗?” “我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哥哥就对我的本质有了了解。” 温行一边反问一边把玩着,忽然就理解了一些人类对足部的痴迷。 ……哥哥现在的样子,简直是毫无防备。从它的角度看去,所有的一切都能尽收眼底,无论是哥哥羞赧的表情、微微颤抖的身体,又或是大腿根部隐匿的风光。 什么都没露,却是那么的勾人。 猫脸一点点贴近,温壤的脚趾也紧张地蜷缩在了一起。 “只要不做到最后就可以,对吗?” 温行问。 昏暗中,人类依然没有说话。但默许的意思,却准确传递到了每一只猫的耳中。 ——晚餐时间到了。 - 两个小时后,温壤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猫猫们餍足地离开卧室,齐齐走到厨房,准备好热水和食物,为人类的醒来做足了准备。 不过,除了它们和哥哥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有什么也跟着变了。 温停停若有所思地看着温行,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自己的某一部分,终于得到了补全。 它晃了晃脑袋。 这好吗? 这不应该吧。 就算一定要有什么人来补全它,也一定是哥哥才对,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 “等会儿,我们去个地方。” 温行无视了它古怪的动作:“让你的小耗子把哥哥看好了。我和柯林通过气,要是哥哥临时醒了,就说我们出去找物资了。” “……去哪?” 曾经上过这家伙的当,温停停才不想把哥哥一个人留在家里。 谁知道它打得是什么算盘? “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温行转过身,回看向这个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如果你不想看到更多的人出现在这里的话。” “有些事,我们现在就应该去解决。” “……” 温停停沉默了一下,不知为何,它还是选择了跟上黑猫的脚步。很快,夜色中就多了两道疾行的身影。 距离目的地越近,温停停的眉头就皱的越紧。 血腥味,打斗声,还有奇怪的,像是丧尸残肢在地上蠕动的、窸窸窣窣的细响。 它隐约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它出生的地方。 “所以我说,你的运气真的很好。”走进如同地狱一般的黑暗厂房,温行的语气平静。和哥哥相处久了,它的心态平和许多,再不像当初那样充满了妒恨。 “我没有什么记忆。”温停停说。 “嗯。”继续往里走,血海中,玩偶服们打斗的画面映入眼帘:“你应该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记不住也正常。” “也还行吧。” “你能早点离开,陪在哥哥旁边,也很不错。” “这是你说的话吗?” 温停停有些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很恨我呢。” 虽然它没做错任何事。 站在生锈的栏杆边,温行俯视着一切:“以前是。” “但我们终究会变成同一个人。” “它们,你,我。” “我们是一体的。” 下方的喧闹,将两人之间的安静衬托得更加明显。 “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温行问它。 “我们就像是一整张拼图中,两块较大的碎片。你,我,它们,无论缺少了谁,都无法完整。” “所以我觉得,你能提前陪陪哥哥,也很好。” “你在哥哥那里学会了很多。” “家人,朋友。这样的概念,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理解,而你却能懂。” 下面的那些家伙,才是它心目中家人的样子。 相互搏杀,至死不休。 病态到了极致。 它的拼图里永远缺了这样温馨的一块,原本不可能得到补全,但现在,拥有这一块碎片的人,此时正站在它的旁边。 “……”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想补全。”温停停不假思索。 “我就是我,我已经很完整。” “我还以为我们今晚是来杀人的呢。如果是为了劝我做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你还是放弃吧。” “不。”温行解开袖口,一点点将西装的袖口挽起。 “我们今晚,就是来杀人的。” 它目光灼灼。 这些玩偶服里,不能再出现第二个温行了。 “我和你说这些,只是因为……” “这是我们的命运。” “雨衣在那边的台子上。如果你要下来,可别把哥哥刚洗好的毛弄脏了。” 说完,它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加入了这场永不休止的斗争。它很快找到了目前最强的那只,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就好像刚才说的都是假话,杀戮才是它想到的唯一答案。 第35章 玩偶服(35) 白色大猫咪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里对它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厂房十分空旷,就算是再小的声音都能产生回音阵阵。而下方瘫死和混战着的玩偶服,至少有两三百只。拳与肉与骨与血的声音交织,组成了一场大型的音乐会。 这些猫猫,和它长得并不像。 或者说,它们和它长得完全一样,却完全没有一点儿被爱过的痕迹,所以才与它长得不像。 出拳的动作完全来自本能,战斗时几乎没有思考,不会说话,身上的玩偶服也破破烂烂,外表介于杀戮机器和行尸走肉之间,像是它们的劣质仿品。 它真的来自于这个地方吗? 那它的衣服,为什么是干净的呢? 温行似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愿意与它多说。 它们真的都会变成一个人吗? 温行不愿意多说,是因为认定了自己就是最强的那个,觉得自己可以成为那个压制一切的主人格吗? 那它们呢? 那它呢? 隔着猫咪头套,血腥味也依旧很浓。丧尸的嗅觉非常敏感,满屋满室都是自己血液的味道,冲得温停停头脑发昏,连理智都流失了几分。 唯一清楚的想法大概是——它是有名字的小猫,它和哥哥姓,它不想成为任何东西的一部分。 温停停的心情十分矛盾。 一方面,它隐约意识到温行说的话是真的,对这些“家人”产生了一定的怜悯之心。但另一方面,亲眼看见这么多“可怜”的家伙,它也产生了相当的危机意识。 不可以再有任何别的东西出现在哥哥身边了。 就算那是它自己也不可以。 对自己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些家伙看起来太笨太麻烦,是身上多余的病态的组织,就算有一定的自我意识,也应该被快刀斩乱麻地早日驱除,免得生出更多事端来。 温停停转身,朝着放置雨衣的方向走去。 如果不会弄脏它刚刚洗好的毛毛,它确实不介意加入这场非正义的碾压式袭击。 床上是分工合作了,床下,它也得纳些投名状才是。 不过这些雨衣,是不是太“专业”了些? 衣架上,挂了整整一排同样尺寸的装备。温停停拿起一件放在身上比划了一番,发现与自己几乎是严丝合缝,连帽子上都针对猫耳做了适配的设计。衣料明显经过了特殊处理,如果不使用利器、仅靠击打和拉扯的话,很难造成破坏。 这是温行特意为它准备的吗? 明显经过人类之手,甚至出自统一的生产线。 温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 难道说,今日这般情景,也早在它的意料之中? 仅是一排量产的雨衣,又让它产生了无数的危机感。 想不出答案,温停停穿上了三层厚厚的雨衣,投身到了下方的战斗中。 它也想暂时发泄和忘记一下。 它的战斗经验并不多,但应对起这些没有个人意识的玩偶怪人,也还算是绰绰有余的。温行偶尔会从激战中回头,观察它这边的情形——每到这时候,温停停总有一种输了阵仗的不爽感。 于是,下手也越来越利落。 没有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要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揍趴下,就不会有人来找它和哥哥的麻烦,就不会有下一个讨厌的温行出现。 越是强大的个体,就要碎得越仔细。 它们的肢体已经习惯了破碎重生的整个过程,比它的恢复速度要快上许多。地面上,无数新旧颜色不同的血液朝着不同的方向涌动,织成了一张猩红色的地毯,象征着毁灭与新生。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即使裹了厚厚的三层,却还是有几滴血漏了进来——它下手的力气太大,雨衣的材质再好,也还是出现了裂痕。 还未干涸,但它不懂得清理手段,并不敢碰。 哥哥才刚给它洗香香,它却杀了人,染上了味道。大白猫咪站在原地,很有几分懊恼。早知道让那家伙自己上了,它又不是打不过。 “就说是我打了你吧。” 看见它纠结苦恼的样子,温行建议道。 这话真假掺半,也很符合它绿茶的人设。就算哥哥有所怀疑,也不会往别的地方想,只觉得它又在往对家身上泼脏水了。 “这血不会流回去吗?” “会。”温行回答:“但你觉得,我身上为什么是黑色的?” “毕竟是死而复生,不可能一滴血都不流。那些彻底干涸的血无法回到身体里,如果你不想死的话,也要注意别被碎得太远,教那些血肉在半路干完了。” “……” “那些雨衣是哪里来的?” “人类给的。” “人类知道这个地方?” “并不是什么很难发现的事情吧?”温行将染满了血的西装脱下,随意丢在了地上,又从一旁的衣柜里拿出几件新的:“这里是厂房,人类总会过来搜刮物资的。” “说起来,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你还认识。” “谁?” “宋执玉。”它说。 温行调整着手套,皮料在它的动作间发出微微的响:“他说他见过你。” “……我和哥哥曾经在超市里遇见过他。” “哥哥说,他不是好人。” “是吗?” “基地里有很多异能者失踪了,包括哥哥之前的队友。”虽然没有人特意和它说这件事,但它每天都黏在哥哥身边,该听的不该听的自然也都听了个遍。 “他可能是在异能者的服装上加了定位器,我和哥哥在超市的事谁也不知道,他却直接就找了过来。” “而且,他虽然是人类,但他也能操纵丧尸。” 温行彻底换了一身行头,身上的血腥味也淡了许多。只要回去再洗个澡,有温停停吸引注意力,哥哥应该不会关注到它。 一切处理完,温行坐到皮质沙发上:“他并不能操纵丧尸。” “操纵丧尸的,是他旁边的那个黑衣服的家伙——你当时还没有视力,估计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他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在这一点上,温行给予了肯定。 “只是站在丧尸的立场上,他确实有利用的价值。” “你真把自己当丧尸了?” “难道不是吗?”温行反问。 “可……” 白猫哑然。确实,虽然身体明显不属于人类,但自记事起,它就一直与哥哥待在一起。它从人类社会里学到了太多,自然也把自己当成了人类。 但温行不同。 产生意识之后,因为过于骇人的外表,它从未感受过人类的善意。后来的相处,也多以相互利用为主,自然产生不了什么同类认同。 死而复生,不正是丧尸才能做到的事情吗? 每一次重生都刻骨铭心,即使喜欢上了人类,它也不会错判自己的身份。 “所以,第四基地的事情,是你和那个宋执玉做的?” 聊到这里,温停停终于反应了过来。 “扩大丧尸的势力,有什么不好吗?” “……死了很多人。” “所以呢?” “他们并没有真的死去,只是变成了丧尸而已。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不仅没有死,还得到了永生。” “这一点,你不是体会得最为清楚吗?” “……”温停停不认同它的做法,但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只能悻悻憋出一句:“你这样做,哥哥会很伤心的。” “你真的了解哥哥吗?”温行笑问。 “在我看来,哥哥虽然善良,却不是会为了这种事情伤心的人。” “如果要伤心的话,这世上有这么多覆灭了的幸存者基地,他怎么伤心得过来?” “不一样的。” 温停停反驳道:“第四基地里,很多人都和哥哥认识,产生了很多回忆,怎么能和其他基地一样呢?” “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很多东西就是不可替代的。” “没有。” “有。” “没有。” “你到底怎么回事?”本就因为弄脏了毛有些懊恼,温停停又成为了先绷不住的那只猫:“能不能别装了?还跟我是一个人呢,你那么自以为是,那么爱说谎,怎么可能和我是同一个人?” “你果然在意的是这个。”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接受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哥哥明明就是我一个人的,我凭什么要和你们分享?就算从前我们是一体的,现在也早就不是了。” “因为你不够强。” “你——!!” “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就像我说的,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吵架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温行这样的人。八风不动,条理清晰,无论对面怎么说,它都能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不会被别人的节奏带偏。 “你其实也知道这一点。” “很不安吧。” 它说。 温停停穿着可爱的玩偶服站在原地,它却西装革履、大马金刀地坐在皮椅上,说着审判似的话语,让人不爽极了。 “那有本事,你不要不安啊。” “……” “你不也很害怕吗,你不也很爱撒娇吗?” “怎么就光说我了?” 理不直,气也壮。 白色大猫猫的脑袋一歪:“你在我这儿厉害算什么,有本事你上哥哥那儿厉害去呀?我看你能厉害多久。” “……” 厉害过了,厉害了不到半天就自己割了脑袋,战绩可查。 “怎么不说话了?” “还在不安吗?” “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那你被替代了呢?这里有这么多只猫,说不定早藏了一只聪明又厉害的,随随便便就能把你的位置顶替掉。” “你可不像我,那么幸运。” 有着相同的软肋,一旦找到方法,温停停可太知道要怎么往情敌身上捅刀子了——那么多的历史小故事,它可不是白听的。 “而且……” “比起不安,你还是好好想想,待会要怎么跟哥哥解释吧。” “把我带出去玩,又满身血腥味的把我带回来……哼哼,你猜在我们两个之间,哥哥会先责怪谁?” “我可是从来不爱出门的。” 狠话放完,温停停一击即离,转身就出了厂房、往家的方向跑去。 它才不要给温行说话的机会,好不容易占了上风,聪明的猫猫可是要见好就收的。 深夜的冷风中,猫咪惬意地奔跑跳跃,每一根毛毛都被吹得扁扁,像一个自由快乐的白色短毛大拖把。 温行却还坐在原地。 它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室内又重新响起了微弱的打斗声。它将脸埋进了手套里,口中轻声喃喃。 是啊,它也在不安。 就算看到了再远的未来……在哥哥面前,它永远无法假装。 第36章 玩偶服(36) 下雪了。 温行加快速度,追上前方白猫的脚步。 这里的雪比北方的轻柔太多,湿湿凉凉,与其说是雪花,其实更像是雾色的雨点。 晚风将雪花带到它的身上脸上,也将它和哥哥那段关于雪的回忆带了回来。温行继续向前跑,想要将这些甩在身后,却被淋得越来越湿。 温停停说得没错。 自己确实是在不安,也确实有些装不下去了。 它们和哥哥,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呢? 一切真的会像它感应的那样发展吗?还是说,那其实只是它幻想出来的事情,它们真实的未来里,其实空无一物? 为什么温停停一出现,它好不容易卸下的面具,又重新戴了回去? 它到底是什么样性格的人呢?为什么温停停能做到的表里如一,对它来说却如此之难……是融合了太多同类的缘故吗? 这些问题太过复杂,就算它变得再强,似乎也得不到答案。 有点想哥哥了。 好想快一点见到他……哥哥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睡着吗?它们是不是玩得有些过分? 哥哥毕竟还是个人类。 最好还是循序渐进、让他慢慢适应才行。 胡乱想着,很快就到了家所在的方向。前方的白色大猫却停下了脚步,有些犹豫地回过了头。 “哥哥醒了。”它说。 “我听见小耗子叫了。” “……” “怎么办?哥哥起来看见我们不在家,肯定要生气了。” 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即使才放过狠话、说要嫁祸给兄弟,但事情真的发生了,温停停还是第一时间问起了温行的意见。 “……还能怎么办。” “你身上还有血腥味。”温停停指出。 “即使哥哥不在意我们出门的事,也绝对会因为这个担心你的。” “嗯。”温行说。 “嗯是什么意思啊!”大白猫猫跳脚:“那么多雨衣,你就不知道穿一件保护一下自己吗?你这么回去,是不是就是为了博哥哥的关注?” 温行沉默了一下,似乎之前从未想过,现在却得到了提醒。 是啊,它好像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哥哥好好心疼心疼它。 温停停这家伙,就算是被哥哥的大腿夹了下脸,都要恬不知耻地撒上大半天的娇。才见过这样的画面,它怎么就忘了呢?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温行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温停停疑惑。 “喂!你说话啊!”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啊你这家伙……诶,先别走啊!等等我!” - 小屋里,温壤穿着围裙,站在玄关,捧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悠然啜饮着。 他的体质不错,现在又不是他正常睡觉的时间。虽然傍晚的时候玩得有些过火,但在生物钟的影响下,他还是在天亮之前醒了过来。 吃了两只猫猫为他预备好的食物,又炖上了明早要喝的汤。温壤并不知道它们背着自己跑去了哪里,只下意识觉得它们离不开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因此也没有太过担心,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发呆。 总不至于是跑外面打架去了吧? 它们在床上明明相处得很和谐啊。揉了揉腰,温壤漫无边际地想。 难道说,是自己方才端水的时候没注意,往哪边不小心漏了点儿,才让它们又吃起了飞醋? 想着想着,他的脸上又泛上了许红晕。 可不能再听它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平时看上去那么正经的两只猫,在床上说起话来却是一套一套的。它们对人类的情事并没有太多了解,一切都凭借的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野兽般的本能,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温行的优势在于,它的西装能脱。 不仅缠着他皮肉相贴,还要一直问他对自己的身体满不满意。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知识,固执地认为某些部位是越大越好,拉着他的手摸过去,非要问出个答案来不可。 第一次接触到那种东西,温壤不过是愣神了几秒,就让它觉得是自己不行。 “如果哥哥不够满意的话……我可以再去接一段儿的。” “接到哥哥满意为止。” 这是它的原话。 想到它死而复生、肉|体重组的能力,温壤握着那还在灼热跳动着的东西,脑子里却已经想象出它被砍断重新嫁接的样子了,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真的有那么差吗?”温行看上去有些疑惑。明明自己的尺寸比那些人类常用的道具都要夸张,哥哥难道还不满意吗? 把自己和哥哥的贴在一起,它用学术性的眼光来回比划:“要再多多少?我很快去做。” “也不能太长吧,会伤到哥哥的内脏的。” 指尖在他的小腹上来回比划,话语间带着不赞同。 “哥哥可不能太贪心了。”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的,下次试试看还觉得小的话,我再去换,免得把哥哥弄坏了。” “……” 被来回摆弄了好半天,温壤制止反驳时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什么“已经够大了”、“哥哥很满意”,什么“不需要再多了,再多就受不了了,现在都要抓不住”这种话,都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直到听见温行的语气里带了笑,他才知道是自己又一次地上了它的当,气到完全不想再理这个心眼儿贼多的坏猫。 不过,在这种事情上,温停停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身上的玩偶服脱不下来,又眼睁睁看着一人一猫贴在一起。白色的大猫猫急的满地打转,就连那层层加厚的玩偶服都被它给顶得变了形。 “哥哥,我也想要。” 明明看不见脸,那泪眼朦胧的小可怜样儿却像是在眼前似的。 温壤想帮它看看这衣服到底要怎么脱,它却彻底等不及了,毛茸茸的一团直接盖在哥哥身上,如同捕猎的大白老虎一般将人类死死压住——怪物再怎么通人性也还是怪物,它几乎是毫无章法地动作着,一切都凭本能行动。 人类被那怪力闷在被子里,差点喘不上来气,还是温行发现给了他个枕头抱着,让他不至于面朝下地“受刑”。 至于哥哥求救的眼神,它并不予理会。 这才只是个开始,现在就受不了了,以后该怎么办呢?听见哥哥一直叫着“停停”,但温停停却一直没有停下来,黑猫甚至有些想笑。 这起的是什么名字? 就当是哥哥没穿上它颜色的丝袜的惩罚吧……看着“自己”和哥哥叠在一起,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不是吗? 被两人这么来回玩了好几轮,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温壤还是被榨到只能喷些奇怪液体的地步,终于晕了过去。 至于晕倒之后还有没有发生什么,他的记忆当然是一片空白,只觉得身体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又酸又胀,难受得要命。 醒来时看见两只大猫不在身边,温壤甚至松了一口气。 成年人还是需要一些体面空间的,能有机会收拾一下自己和床铺,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他毕竟是哥哥,一直这么狼狈可不行。 又喝了一口茶,温壤再次下定决心。等会两只猫猫回来了,他一定要找些由头、好好立些规矩才行。 第一次就玩得这么疯,比赛似的,以后还得了吗? 他可受不了这样的折腾。 只不过,还没等他想好具体的细节,就听见了大门被推开的声响。 家里开着地暖,温暖如春;可大门这么一开,冬天瞬间就顺着门缝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没留一丝情面。温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冰冰凉凉、带着血腥味儿的大猫咪扑了个满怀。 “——停停?” 这架势,应该只有停停才做得出来。 可下一秒,温壤就从服饰和颜色上辨认出了来猫。 这下他是真的有些慌了。 自从回到家里,有温停停在旁边,温行就很少露出脆弱可爱的一面,更别说是这样默不作声地扑进他的怀里了。 “没事吧?哥哥在这儿呢。” 温壤立刻回抱住它,任凭凉气丝丝渗入自己的身体,也要传递过去一些温度。 “哥哥拍拍。” “没受伤吧?怎么出门一趟委屈成这样?” 又抱了好一会儿,直到温停停都进了家门,温壤才终于和这大猫咪说上话。 “哥哥。” 它什么也没说,只是叫着哥。 “嗯,哥哥在呢。” 什么立规矩的事,早就被温壤抛到了九霄云外。这样可怜的小猫,他心疼还来不及,怎么就要为那些小事去给它们脸色看了? “停停,出什么事了?” 温行不愿说,温壤只能问一问家里的另一只猫。 可另一只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它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也一边嚎着“哥哥”,一边从另一个角度抱上他,彻底把他变成了一块猫猫夹心饼干。 “……” 应该没什么事吧,温壤想。 不过,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被这样抱着撒娇,温壤的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之前,好像也有个小孩是这么对着他撒娇的——先是假装什么都不在意,然后和他越来越亲近,叫了他一声哥,最后彻底变成乖乖的小跟班,到哪儿都要和他黏在一起。 是谁呢?他想着。 是…… 是末世里,被他弄丢的那个弟弟。 真奇怪,为什么会忽然想到他,又为什么有了流泪的冲动呢? 温壤抬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情绪来得太突然,他已经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不是正在享受两只大猫咪的拥抱、正在被执着地爱着吗?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温行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弟弟的气息呢? 第37章 玩偶服(37) 末世的第一年,温壤捡到了一个孩子。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 那时候,温壤其实也才刚刚二十出头。之所以会对着对方一口一个小孩儿,是因为这孩子实在有些特别。 明明被丧尸包围了,却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不悲不喜的,好像即将被尸群生吞活剥的人不是他一样。 温壤倒是着急得很,把人救出来的时候,还皱着眉头、好生数落了一顿。 周围的队友都在看戏。 末世里,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像温队这样圣母的性格,注定是要吃些大大小小的亏的——照他们说,这种青春期的小屁孩压根就不要救。不仅要多一张吃饭的嘴,还根本不会感激你,完全就是赔本的买卖。 可被温壤抱进怀里的少年,眼神却渐渐发生了变化。 麻木的瞳孔颤了颤,就像是月亮透过了云雾和森林、洒在幽深的古井里,氤氲出了星星点点的光。 男孩就这么紧紧地抓住了温壤战斗服的一角,成为了他救出的无数幸存者之一。他很少说话,和其他老少一起呆在车队的最中心,只有在温壤出现的时候,眼神才会重新出现焦点。 没有闹事,但好像是个傻子。 ——队友们觉得无聊,渐渐也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末世初期,大部分躲在家里的幸存者们都还有食水,集中在超市等地的小队伍也还在坚持。他们每天都很忙,自然没有心思关注这种小事。 温壤也几乎要把这件事忘了。 他是副队长,也是体力担当,一睁眼就有无数事情要去做。男孩看上去的确有些异常,但身体却很健康,也没有与别人产生什么矛盾……在救下男孩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到了问心无愧,接下来的路,就要靠这个小家伙自己走了。 两人没有进一步的交流,甚至连面都很少见到。男孩就这么跟着车队、完成了为期一周的救援任务。在遇到紧急情况时,他也会拿起铁锹,和其他人一起为队员打打掩护。 下手犀利狠辣,表情从容淡定,一下就成为了老少队伍里人人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这些人却只是羡慕,真让他们自己的孩子上前与那些狰狞可怖的丧尸作战,他们是决计是不可能答应的。 任务结束,男孩也顺利通过了安检,成为了基地中最普通的一员。 那时候的基地还没有形成规模,只是个加固了围栏的普通小区。领导者斧哥在几个月前也只是个烧烤店的小老板,缺乏管理经验。幸存者的安全确实得到了保障,但基地里的氛围却很差,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不断,失去亲人的老幼没有人供养,更是成为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男孩虽然有力气养活自己,但他却像是什么也不在乎一样,连饭都懒得多吃一口,每天什么都不做,只安静地坐在那儿发呆。 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基地里被霸凌的对象。 “有手有脚的,一点活都不干,每天就死人一样坐着,长得倒是挺漂亮……不会是个傻子吧?” “我之前看他杀丧尸还挺利索哩,现在想来,怕是不懂什么感情,所以才随随便便就能下得去手。换了我,我可不敢。说是丧尸,看上去完全就是活生生的人啊!” “就没人来管管他吗?我妈都六十多了还在干活,他凭什么这么闲着?每天有吃有喝的,还不如给我家囡囡呢,小孩儿每天都饿得直哭,他这种人凭什么还敢剩?”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说他怎么就不饿呢?不会是半夜里偷吃了什么吧?” “谁知道呢,这哪说得准……” 流言蜚语渐渐传开,男孩的食物也经常被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 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依旧每天坐在那里,眼神偶尔扫过人群,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男孩忽然站起身来,把附近围着干活谈笑的老头老太吓了一跳。 他找到了。 他走的越来越快,发育期抽条儿的男孩瘦瘦高高,正处于人生的尴尬期,看上去本就有些傻。他留着齐肩的头发,快跑起来,像是一株迎着风的狗尾巴草。 小狗尾巴在队伍的旁边刹住车,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 被这样的视线烫着,温壤很快就有所察觉。他环顾一圈,惊讶地发现了这个之前救下的男孩。 他救过的人很多,只是这孩子实在长得漂亮,才记得清楚了些。 “……?” 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招招手,冲对方笑了一下。 看小孩儿还站在那里,又比之前消瘦了许多。温壤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恻隐之心,主动走上前去,蹲在了男孩的面前:“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周围的队友齐齐撇过头,不忍直视。 又开始了。 他们副队哪里都好,就是太善良了。 这不,又开始多管闲事了。 被温柔地注视着,男孩却还是没有说话。他盯着男人的眼睛,像是被他的眼睛吸住一般,动也不动一下,只是沉默地站着。 那些或是询问或是安抚的话语,更是一句也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 好半晌,温壤才终于听见他问了一句。 “要怎么,一直在你身边?” 男孩还没有变声,许久没有说话,声音清脆中又带着些哑,像是一块被砂纸轻轻打磨过的、凝固了的蜜糖。 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在意眼前的这个男人……其他事情都无所谓,男孩想。他必须一直待在这个人的身边。 温壤还没说话,旁边的队员就叽叽喳喳闹作了一团。 “呀,我们温哥哥的魅力真是不减,这都是这个月第几个了?” “没数着,谁数得过来?三天两头的,没完没了了!” “可不是嘛,就前两天,还有个小姑娘说要加入咱队伍呢。” “只要能留在温大哥身边,去哪里我都愿意~~”有人掐着嗓子模仿,故作扭捏的姿态,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队伍里都是青壮年男性,去的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虽说男女平等,但考虑到实际的战斗力,他们的队伍目前还全是男丁。 “那女孩后来去哪了?锤嫂带着了吗?” “噫,你问这个干啥,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我还有个妹妹呢,就快清到学校那片了,万一她还活着呢?我跟你说,我妹可是体育生,那小腱子肉,嘎嘎的,杀起丧尸来绝对没毛病嗷。” “要是找到了,我也给送锤嫂那队伍里去,四舍五入也算是提前就业了。” 队友没有回他。 末世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虽然大家都抱着希望,但外出任务的经历告诉他们,他找到妹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嘿,小子。” 又有人加入了对话,不留情面地泼起了冷水:“你还太小了,你看看你这身板儿,能打得过这里的谁?” “打得过?”有人哈哈笑着:“别说打过了,打都打不动吧!” “欸,你干啥嘲笑人家小孩儿。” “你也说他是小孩儿啊,我看,就是温哥太温柔了,导致这些人啥要求都提的出来。前两天,不还有老太太非要把孙女嫁给他吗?” “进咱队伍不行,去别的队混口饭吃还是可以的。”有人提出建议:“再长大点吧,再长大点儿来,到时候咱这帮人也死的差不多了,正好来填空。” “呸呸呸!你说啥呢!” “嘻嘻,早死早超生嘛。你可少得罪我,等我变了丧尸,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你!”队员原地嗷嗷两下,扑了上去,胡乱打成了一团:“给你看看本大爷的厉害,叫你再油嘴——哦呦疼疼疼、别打了,疼!” 周围乱成了一团,但男孩却不为所动,依然盯着温壤看。 队员如此欢脱幼稚,温壤有些无奈。他看着男孩执着的眼睛,拒绝的话语就在嘴边,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说出来。 这小孩明显是有些傻,别真伤害到他了。 可就在他犹豫纠结的时候,男孩却再一次开口了。 “只要打过,就可以了吗?” “什么?” “只要打过他们,就可以在你身边了吗?” 男孩的手臂平举,指尖在嬉笑打闹的队员身上一一划过。他的声音不大,但明显挑衅的话语还是引起了队员们的注意,让他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靠。” 有人先一步回过来神来:“这小子,真能装还,我靠,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么拽的话?我靠,我靠。” “等我年轻了,我也这么玩儿。” 也有人觉得这小孩实在可笑,中二到没边了:“现在的孩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副队你别理他了,小心又被怪人缠上。” “是啊是啊,他看上去脑子就不太好,哪有男孩子留长头发的?” “别是没人管吧,待会儿让副队给他扎个小辫儿,指定好看!” “我说你这人,哈哈哈,还真有点主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笑上了。 听见这样的话,温壤却还是很有耐心。 托起男孩的一只手,温壤和他比划着:“你看,哥哥的手比你大许多吧?你还小呢。” “哥哥给你找个队伍,你先锻炼两年,长大一点儿了再来找哥哥,好不好?” “外面太危险了,你还没有成年,家里人会很担心的。”不知对方有没有听进去,温壤的声音越来越柔和:“我知道你想为基地出一份力,但基地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孩子顺顺利利长大啊。” “……” 男孩低头,看着温壤的手。 他虽然未成年,但已经快要一米八了,手自然也不小。但与温壤的一对比起来,就显得纤弱无力,全是干巴细瘦的脆骨头。 “怎么样?哥哥可以现在就带你去见队长。”回握住男孩,温壤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锤嫂人很好的,不会让你受欺负。她队伍里有很多姐姐,也有像你一样可以去后勤帮忙的小孩。以后哥哥每次任务结束,也会回来看你的,嗯?” “……” “不好吗?” “副队,别和他说了。”见他为难,一个队员走上前来:“这样的小孩就是没吃过苦,觉得自己啥都行。来来来,让我和他练练。” 他并没有要打人的意思,而是把两个作战包叠在一起,摞成了一个临时的小桌子:“来,小子,和我掰掰手腕儿。” “掰明白了,你再和他说话。” 男人简单活动了一下肩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在他看来,赢过这小子再简单不过,只要通过这方式让小孩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就能给副队一个台阶下,让他能直截了当地拒绝这个家伙。 男孩看了一眼温壤,又看了看高大壮实的队员。他不舍得放开温壤的手,就保持着牵手的动作,走到了作战包垒成的小桌面前。 他虽然没有玩过掰手腕的游戏,但从队员的动作中,他也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欸,把你那只手拿上来,别牵着了。” 队员出声提醒。 他倒不是觉得男孩牵着温壤有什么不对——每个被副队救下来的人都这么黏不拉几的——只是掰手腕的时候还牵着,多少有些影响发挥。 他可不想给对方找借口耍赖的机会。 男孩却不理会他,仍旧死死牵着,以一个看起来就难受的姿势半蹲在桌边,手掌与队员的轻轻扣在了一起。 见他冥顽不化,队员也懒得再说,直接开始了倒数。 “三、二、一!” “咚。” 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这场扳手腕比赛,在开始的一瞬间就已经迎来了结束。 只是,等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赢家并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位。 “……?” 一时之间,连空气都陷入了寂静。 “现在,可以了吗?” 男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稚嫩,就好像他的胜利理所应当。 “不是,老刘,你在干嘛?” 没有想到队友会输,周围的人目瞪口呆,看向队员的表情都不对了:“这你都能输?搞笑来的吧?” “演兄弟们呢?” 姓刘的队员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挠了挠头,憨憨道:“刚才不算,再来一局。” “咚。” “刚才不算,五局三胜,再来一局。” “咚。” “七局四胜,再来一局。” “咚。” “……不行不行,换个人来,我靠,邪门了。” “咚。” “咚。” “咚。” 终于,男孩的出现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插曲,而成为了小队里所有自以为是大人的滑铁卢。 温壤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不赞同变成了疑惑,他看着一帮捂着手嗷嗷乱叫的队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玩哪出。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把他们压成那样儿? 可别又是在耍他开心。 回看向身旁那道最为炙热的目光,温壤笑了一下:“要不要和哥哥试一试?” 男孩依旧沉默,但眼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他迫不及待地再次蹲下,将另一只手也和哥哥扣到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人倒数,但他们却十分默契。 于是,就在温壤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的手被一股奇异又柔和的力道一点点下压,最终被死死定在作战包上,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温壤眨了眨眼。 竟然是真的。 “现在,我可以待在你身边了吗?哥哥。” 男孩问。 第38章 玩偶服(38) “喂,丫头,过来过来!” 队员冲男孩招手,大喇喇地笑着:“来嘛,送你个好东西。” “你哥的,你绝对喜欢。” 男孩瘦瘦高高,留着齐肩的短发。温壤的短袖穿在他身上整整大了三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真像是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姑娘。 他倒是无所谓别人称呼他什么,反正只要与哥哥无关,无论是什么事,他定然是理都不理的。 但提到他哥,就绝对会来。 果然,听他这么说,男孩立马动作利落地起身,来到了刘勇面前。他一言不发,黑漆漆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男人,小动物一样,明显带着警惕。 刘勇挠了挠头:“诶呀,别生气嘛。” “我可不是什么坏蜀黍。” 他们确实爱逗小孩儿,可谁叫他那么好玩呢? “这次可是真给你好东西。” 他从战术背包的侧面掏出两张硬卡纸,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夹在中间的东西:“喏,这个,你的了。” 那是一张拍立得。 相片上,温壤似乎没有注意到拍摄者的动作,正在一片狼藉中搜寻着有用的物品。 拍摄者显然不太会用刚到手的设备,拍出的画面有些失焦,反而为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增添了几分朦胧温柔的味道。 “别人拍的,我顺过来的。” “好多小姑娘想要呢,拿牛肉干跟我换,我都没答应。” 他讨好似的往男孩身边凑凑:“怎么样,丫头,小哑巴,小孩儿哥?你勇哥对你好吧?” 男孩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像是要把人从画面中看出来似的。他摸了摸相纸,动作很轻,生怕把这古怪东西上的颜色碰掉了。 什么都没有说,他拿着相纸坐回了原位。 刘勇却很高兴:“咱这可是说好了啊,下次出任务,你多照顾着哥点。” “再有尸潮,你可得看着点我啊。” 男孩不置可否,一双眼睛从相片上挪开,重新望向大门的方向。 脑子里想的东西又多又少。 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哥哥去哪了?又和谁说话了又和哪个女孩聊天了又救了谁又交了哪些新的朋友又被谁介绍相亲了为什么不和我待在一起呢如果我真的变成小丫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好想和哥哥结婚哥哥哥哥哥哥—— ——“在想什么?” 一回来就看见自家小孩在发呆。 温壤挥了挥手,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哥哥给你带了小饼干。看看喜不喜欢吃?” 温壤自然而然地坐到男孩旁边,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每天吃这么少可不行,哥哥得早点找到你喜欢吃的东西。” “是不是喜欢吃甜的?基地里甜口的食物太少,所以才没有你喜欢吃的,对不对?” “小孩儿都喜欢吃甜的。” 男孩的头发又软又蓬,微微带着卷,手感很好:“等下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找找甜的东西?” “无论弄到什么食材,只要有,哥哥就给你做来尝尝,怎么样?” 小孩儿一改高冷淡漠的形象,眼睛舒服的眯起,散漫慵懒地靠在温壤身上,像一只晒着独属于自己的太阳的小猫。 如果他有尾巴,此时一定正一摇一晃的有节奏地摆着呢。 “嗯?” 见小孩儿只顾着享受摸摸,什么也没回,温壤也很有耐心地又重新问了一次。 男孩已经入队半个多月了,也和大家出过两三次任务。它的战斗力完全没让大家失望,甚至是让人惊掉下巴的程度,再老练的丧尸杀手也会被他的冷静和怪力惊到——但在社会交往方面,他却完全是一张白纸。 也许是在末世的冲击下失忆了? 又或者,他其实是小说电影里最爱演的那种,从实验室里偷跑出来的天才试验品? 温壤偶尔会胡思乱想。但无论如何,小孩很黏他,也很聪明。只要多给一点耐心,温壤相信他会变得越来越优秀。 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一切都可以慢慢教。 “想吃吗?” “……” 温壤把塑封的小饼干递到男孩的面前晃晃:“哥哥带回来的吃的,尝一点吧?” “嗯。” 小孩并没有看他手里的饼干,而是自顾自地把脑袋埋进了温壤的胸口,等哥哥帮他把包装拆开,完全是被宠坏了的幺儿架势。 为什么人有鼻子呢? 男孩用左边的脸贴贴,再用右边的脸贴贴,鼻尖儿在温壤的胸肌间被压的半扁,来回蹭在哥哥的背心缝合线上,微微泛了红。 他的鼻子太高,哥哥的胸又太大,怎么也没办法和哥哥完全贴到一起。不满足的心情,也因此逐渐发酵。 他才不喜欢这个小饼干。凭什么一块饼干能占据哥哥那么多的注意力、让他反复提起?为什么哥哥要因为一块饼干把他一个人留在队里,回来时身上又沾了一堆陌生人的气息? 即使进了哥哥的小队,似乎也没法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干,认真思考的小模样让温壤的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笑。 不过,如果他能听见男孩的心声,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结婚可以吗? 一边嚼着,男孩一边想。 队员们开玩笑的时候,好像是这么说得来着。 他不是“小姐姐”,只是“丫头”……是不是得再长大一些才行?从“丫头”变成“小姐姐”,就能和哥哥结婚了? 结婚,一辈子在一起。 不,好像不用。 他们都说要长大才能加入队伍,可他没有长大,也还是加入了哥哥的小队。 饼干是海盐芝士味的,中间还有糯糯的夹心。男孩心不在焉,浅浅啄了好几口才吃到中间的夹心,忽然被这味道的变化惊喜了一下,眼睛也微微亮了起来。 “喜欢吃吗?” 不,不喜欢。 喜欢吃饼干的话,哥哥就又要丢下我出门了。 “喜欢的话,哥哥做给你吃。” “……” 男孩的眼睛更亮了一点,终于有了些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 温壤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回答道:“真的哦。” “就算没有找到食材,哥哥也能用积分换面粉和糖,做给你吃。” “做不到一模一样,但保证好吃。” 他凑近一些,低着头,笑容明媚,鼻尖几乎要顶到男孩的额头上,明显是逗小孩儿的语气:“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男孩的耳朵尖儿泛着红,却仍旧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半步也不曾挪开。 温壤笑着把他搂进怀里,放肆地揉着他的头发。 他好像明白怎么和这家伙交流了。 虽然谈情说爱的任务目标没找到,但攻略了一个冰块脸的小孩儿,怎么不能算是他在专业领域内的又一大进步呢? 真的很可爱啊。温壤心情舒畅。 - 答应小孩儿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三天后,他们又从基地出发,开始了清剿丧尸和收集物资的工作。 对于基地来说,人口和资源的重要性几乎是等同的。只有基地里的人口多了,才能创造出更多资源,形成更高的战力。而资源的数量足够,则可以稳定民心,吸引更多的幸存者投奔,开启良性的循环。 所以,他们的任务也是交替进行的。 人多了找粮,粮够了救人,就像和面一样简单。 虽说末世里,人类几乎是不可再生资源,但物资也有保质期,大部分也遭到了污染和破坏……有时候,考虑到集体的利益,他们还真只能做到自扫门前雪,没法把陌生人的生命放在基地的食物供给之上。 “别再想了。”队长敲了敲方向盘,提醒众人。 “那些幸存者所处的楼层太高,小区的人口又很密集,楼道里的情况无法预料。我们人数不多,营救起来太过冒险。” 他的背影高大,即使说着这样理性而又无情的话,语气却是沉着平静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和依赖他:“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收集物资。” “不救人,不等于杀人。”他说。 “多关注自己的命运吧。” “……是。”队长说的道理,车里的人也都明白。 面对生死,他们还是没法做到队长这样的冷静。但转念一想,连副队那样善良又心软的家伙,都不会勉强去救那些可能害自己陷入险境的人——他们也应该学习才是。 说曹操曹操到,对讲机里,副队的声音适时地传来。 “队长。”温壤平静中带了一丝小小欢喜的声音传来:“我们可以先去东五百米方向的那个小食品厂吗?” “那个仓库看起来很大,说不定会有囤积的物资,我也可以给小孩儿做饼干吃了。” “……” 车里的人齐齐沉默,收回了他们方才对副队的欣赏。 什么虽然善良但不愿以身涉险,这一骑红尘妃子笑都快演上了!什么囤积的物资,这句话的重点完全就在后面那句吧! “好。” 他们在吐槽,但队长却干脆的答应了。 “我们先拉开一些,你和刘勇他们去观察一下情况。” 说完,他就鸣起了车笛,熟门熟路地开始了吸引丧尸的工作。 听见响亮的鸣笛声,一波波丧尸蜂拥而来,追在车后。从后视镜里看去,黑压压的一片。无论见到多少次这样的情景,队员们还是如第一次般心惊胆颤;但队长却依旧如山一般沉默,按部就班地直行转弯,就好像是行驶在去公司路上的普通上班族。 另一边,两车人马已经到达了食品厂内部。 因为刚才的鸣笛战术,此时厂内残余的丧尸已经不多,对数十人一组的小队来说,完全构不成威胁。几下解决潜在的威胁后,他们立刻开始分工合作,清点搬运起了物资。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饼干?” 温壤手上的动作不停:“这里有很多果酱。” “小心点,这些玻璃瓶容易碎。” 小孩没有理他,可能是不太明白味道或者水果的意思。 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温壤笑了笑,觉得也是时候抓抓小朋友的基础教育、教给他一些基本的常识了。 可不曾想,这一次,小孩儿竟然回话了。 “哥哥味道的。” “嗯?” “……” “哥哥身上,有牛奶的味道。” 男孩的语气十分笃定,像是真的在哪尝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我会告诉你三角头那个世界有喝奶的情节吗?我不会哦~ 第39章 玩偶服(39) “真的吗?” 温壤想了一下:“有可能是牛奶味香皂的味道。” “你喜欢的话,下次来哥哥的房间洗吧?” 基地是小区改建的,自然有很多闲置的房间。他们小队住在同一栋楼里,温壤是副队,居住条件还要更好一些——男孩不是没往哥哥的小窝里钻过,只是在这个问题上,温壤从未妥协。 不是他狠心。 只是小孩儿毕竟已经这么大了,早就该学着自己睡了……更何况,温壤还在寻找那个未曾出现的任务目标呢。 即使没人要求他,但他已经下意识地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未来伴侣守贞了。 虽然加入了快穿局,但他本质上还是那种比较传统的人。 男孩的眼神的确单纯清澈,可作为一个受过晋市文学熏陶的成年人,温壤当然知道纵其发展之后可能发生的事。 “真的吗?” 瘦瘦小小的男孩一口气扛了三大箱面粉,步履轻快:“可以跟哥哥一起洗吗?” 温壤看得心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去帮扶:“可以帮你洗头,但是不可以一起洗。” “浴室太小了。”他解释道。 “大一点儿的浴室就可以了吗?”物资略微摇晃了一下。 “嗯……看情况吧。” “哥哥不想和我一起洗。”男孩把东西放在地上,敏捷地往车的后备箱里一跳,像一只轻盈的猫儿,平铺直叙地说着类似埋怨的话。 基地的越野车经过改装,装货的空间十分富裕。男孩从温壤手里接过箱子,认真地归码好,嘴上不忘追问:“为什么?” “……” 小孩今天的话还挺多。 但温壤也不想撒谎:“一般来说,大家都会更想单独洗澡吧。不会有人抢淋浴头,也不会有隐私方面的困扰。” “我回去看看,如果有多余的香皂的话,就送给你一块吧。” 这话一出,就明显是在将小孩儿往外推了。 “……” 男孩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平平静静地干着自己的活儿,很快就将物资垒得板板正正。 见到其他队员在往另一辆车上搬货,他还主动抡起武器,打倒了闻声而来的几只丧尸,手上的撬棍舞得虎虎生风,一戳一敲间,丧尸接连倒地。 男孩半蹲,侧着身补上了稳准狠的一击。 带着腐臭味的脑浆滋了一地,比平时更加干脆利落的补刀动作像是在宣泄着什么莫名的情绪。 就算刚才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回避,看见男孩这样的表现,温壤还是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些。 虽然只是拒绝了共同洗澡的请求,但小孩儿无依无靠,连常识都有所欠缺,在基地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仰仗。就算要教他一些社会交往的规则,也应该采用更加柔和的方式才对……男孩一定是发现了自己的抗拒和推辞,才从他身边跑走的吧。 温壤犹豫了一下,想要上前安抚,却又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队长他们还在危险当中,他们要加快点速度了。等完成任务回到基地,再好好和小孩儿沟通沟通吧。 担忧地看了一眼男孩离开的方向,温壤加快速度跑回了食品厂的仓库,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愧疚的情绪却迟迟没有散去。 外面,刘勇刚从后备箱里理完货回过头,就看见男孩阴恻恻地站在车尾,脸色比死了八百年的丧尸还要黑,吓得他差点摔出个屁股墩来。 “妈欸,吓我一嘚瑟。” 五大三粗的汉子捂着胸口,硬凹出西子捧心状:“小孩哥,你是我亲哥,能不能别这样吓唬我啊?这又是咋地啦?” “你哥嚯嚯你啦?” 他不是没看见刚才两人的交谈,只识趣地没上去打扰罢了。 左右观察着男孩的脸色,他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副了然的笑:“哦……我懂了,因为你哥没嚯嚯你啊?” “哎呀,哎呀呀呀。” “哎呀呀呀呀。” 自以为和男孩很熟了,刘勇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他此时完全将任务抛到了脑后,在原地又是摸头又是转圈地表演了半天,见拉够了期待值,才开口说道:“丫头,你是喜欢你哥吧?” “……” 男孩的身形没有一点动摇,好像男人在说什么人尽皆知的废话。 “但是吧,你哥估计不会喜欢你这类型的。” 将男孩上下打量了一番,刘勇摇摇头:“据我观察啊,你哥应该喜欢队长那样儿的,高大强壮沉默靠谱,特成熟特有劲儿的那种,你懂吗?” “肖峰?” “欸,臭小孩,你咋能直呼队长名字呢没大没小的。” 刘勇下意识地想要给男孩的脑袋来上一击前辈的铁掌,却又在掌风落下的前一秒意识到不对,巧妙地一个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勉强化解了危机。 有了这令心惊胆颤的小插曲,男人收敛了性子,悻悻道:“还没发现吗?他明显就是把你当孩子呢。” “别说他,谁不把你当孩子呀?” “咱这队里,没把你当孩子的那些,估计都拿你当怪物看呢。” “日常相处是没什么问题,可谈恋爱这种事啊,正常人都看不上小孩儿的。不说人生阅历了,你现在青涩得像朵花儿似的,谁要是采你,那不是犯法呢么!” 刘勇语重心长:“你这年龄和形象,和你哥差得实在是有点多。” “也不是没你机会。就是得看你的发育情况了。这个比较看命——要是过两年长高长壮了,说不定还能像个男人点,让你哥刮目相看一下。” “这期间,你就对学学咱队长。” “看看人家,顶顶好一爷们儿,谁看了谁不心动?这末世里别的都是虚的,以前不常见,现在两男的搭伙过日子的还少吗?” 刘勇一拍掌,觉得自己说得太对不过了:“你要长成他那样儿,说不定就有戏了。他比你哥还要高点儿呢。” “哥哥喜欢肖峰?”男孩语气冰冷。 “诶嘛,我可没那么说。” 看见男孩握着撬棍的力度紧了又紧,刘勇意识到了不对。 他猛一拍大腿,连忙找补:“小孩儿,稳住,稳住!” “我只是让你往那个方向发展,可没说你哥喜欢肖队。” 见男孩还是不信,刘勇只好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哎,那我就实话给你交代了吧,交代一个你勇哥我的世纪大发现——” “——你哥喜欢那种坏坏的男的。” 男孩沉默,眼睛微眯了眯。 “是真的!” 刘勇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这可没骗你,你勇哥我打小就是田间地头有名的八卦小王子,这眼睛可亮着呐。你哥好像就爱那种类型的,每次遇到那种乍一眼看过去邪里邪气的男的,他都要盯着仔细瞧上好半天。” “不光瞧,还过去搭话,还主动接进队伍里来哩!” “就咱队那小白,那二达,那云蛋儿,全都是被你哥这么捡回来的。” “不过他看人实在不太准。”刘勇吐槽道:“这几个看起来一肚子坏水,实际上就是脑子没长好,纯眼神逗儿。” “……” “肖队那种的太严肃正经,虽然形象好气质佳,但应该完全是你哥喜好的相反面,倒是你……” 刘勇又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孩:“嘶……丫头。” “你别说,你好像还挺有天赋的嘛。” “好像确实有点坏种那味儿哦~就是太干巴了点,和那长了毛的竹节虫似的。你就不能多吃点饭嘛,吃好了才能长高啊,发育期可没几年呢,必须得好好把握啊——诶,喂,小孩儿,你别跑啊,我还没说完呢——” 听到了想听的话,男孩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路上还顺便锤死了两只往厂房里探头探脑的落单丧尸。 “……”刘勇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带坏小孩子的话? 他可没骗人啊,这可是他难得发现的独家猛料,一丝水儿都不带掺的! 还是全网首发呢! 有些心虚,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原地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当啥事也没发生过。他只是劝小孩多吃点饭、分享了一下自己的副队观察报告而已,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 哥哥的浴室。 男孩闭着眼,任由水流从自己的头顶淋下。现在是秋天,水温还有些凉,他却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要把浴室瓷砖里的味道都存进肺里,搁浅的鱼儿一般呼吸。 “哥哥……”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和肩膀上,男孩显得有些脆弱,像是一只在晨露朦胧的森林间迷失的小鹿。他睁开眼,眼神迷离又呆滞,完全失去焦点。 他正沐浴在牛奶味香皂的泡沫中。 和哥哥身上相同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但他却觉得不够,觉得这和哥哥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 虽然成功进到了哥哥的房间,用了哥哥的浴室和牛奶味的香皂,可他却比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不满足,连牙尖都泛着痒。 哥哥喜欢成熟的,高大强壮的,有些坏坏的男人。 额头贴在瓷砖上,男孩看向一旁洗漱镜中的自己——身材纤细,甚至能看见骨头,没有一点肌肉。 怪不得队员都喜欢叫自己丫头,他想。 完全不是哥哥喜欢的类型。 揉搓身体的力气越来越大,两种对立的情绪上涌,自我厌弃的情绪到达了顶峰。 如果能换一具身体就好了,如果不长得这么清秀就好了,如果年龄没有那么小就好了……哥哥一定会喜欢我的。 但另一方面,他又开始嫉妒。 比他柔弱的女生可以,比他强壮的队员也可以,所有人都可以,只有他不可以。 阴暗的想法一个个出现,又在奶香味的泡沫中,一个个炸裂开来。 哥哥不会喜欢这些想法的。 大大小小的肥皂泡,出现又消失,像是青春期小孩最为纯真烂漫的幻想。 哥哥喜欢我,哥哥不喜欢我,哥哥喜欢我…… …… 浴室里,水雾蒸腾。 随着“咚”的一声,他晕倒在了浴室中。 第40章 玩偶服(40) 小孩儿很久没出来,温壤本就有些担心。 当浴室里传来摔倒声音的一瞬间,他立即起身冲了进去。 门没有锁。 “——小孩儿?” 换气功能并没有打开,窗户也关得死死。浴室里充满了厚重的水气,温壤打开门时带进了一阵风,被冲散的雾气争先恐后地往外冲,把空间留给兄弟二人的同时,将淡淡的牛乳味传到房间各处。 男孩似乎是晕了过去,脑袋撞在玻璃隔断上,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一双长腿几乎没什么肉,膝盖直直地跪在地上,苍白贫血的脆弱感从皮肤深处透出,让温壤的心脏猛地一跳。 “小孩儿……” 温壤上前将他抱进怀里,不经意间被水淋了满身。 被水温激得一哆嗦,温壤用手去探,才发现男孩大概是不会用这里的热水器材,淋浴头里流出的水又小又温,完全不是能用来洗澡的温度。 温壤的胸腔猛抽了两下,心疼的感觉几乎要将他吞没。 都是他的错。 小孩儿半靠在他的怀里,柔软纤长的头发海藻一般散在他的臂弯,如同一幅晕染在宣纸上的水墨画,每一根发丝都湿湿凉凉,脸蛋漂亮,嘴唇发白,像是个精致的人偶娃娃。 基地里没有什么靠谱的医生,温壤只能依靠自己在快穿局培训时学到的知识,简单帮小孩检查一下身体。 水温被他拨到正确的位置,暖呼呼的热水倾泻下来,牛奶味肥皂的味道被这突然升高的温度一激,香香甜甜地融在两人身上。 男孩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哥哥怀里,身体热热的。哥哥正检查着他的膝盖,似乎正在因为他过瘦的身体而皱眉。 “哥哥?” 脑袋钝钝地疼,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你同意和我一起洗澡了吗?”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弄不太清现在的状况。眨了眨眼睛,几滴水珠从他鸦羽般的睫毛上震落,汇成半滴眼泪,斜斜滑进他鬓角的深处。 “不……” 温壤认真地看着他:“你晕倒了。” “你洗的是冷水澡……有弄不明白的事情,为什么不和哥哥说?” 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出任务时,男孩总是黏在他的身边,有任何不懂的都要缠着他“问”上半天。他这样的问询不需要他真的开口说话,一路上只要他多看什么东西几眼,温壤都会循循善诱地教上许久,每次都听得队员们鸡皮疙瘩直掉。 如今他又遇到了弄不明白的事情,却没有找他询问,而是在明显不正常的水温里冲洗了这么久——温壤有些难过,觉得是此前的拒绝让小孩儿和自己离了心。 男孩还是不说话,眼睛转了转,最终落在他半透明的衬衫上,盯着那微粉的两点一个劲儿地瞧。 这一次,温壤并没察觉到他眼神落点的特别之处,只觉得小孩在逃避他的问话。他深吸一口气,浓重的愧疚感让他的语气更加轻柔:“哥哥错了,是哥哥没能关注到你的情绪。” “不要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好不好?” 握住男孩的一只手,温壤将它贴在自己的左胸:“你摸摸看,哥哥被你吓到了,心脏都跳个不停。” “是不是还在因为哥哥不陪你洗澡的事情生气?” 衬衫沾了水,布料微微皱起,摸起来湿湿滑滑,男人身体的热量却十分明显,像是包裹在冰白巧克力外壳下的烘焙面包。 哥哥的身材真好…… 眼神一寸寸从温壤的身上舔过,男孩恨不得把每一块肌肉的形状都刻进脑子里。他还从来没见到哥哥露出这样的模样呢……他做对了什么? 男孩的脑袋歪了歪。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奖励他? “冷不冷?哥哥给你擦擦,我们到床上去好不好?” 到床上去?为什么? 不是不让他一起睡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见他一直不回答,温壤干脆将他公主抱了起来。男孩的身体非常轻,也不知那古怪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两手都被占着,温壤干脆用嘴叼住架子上的浴巾,牙齿一松,让绒绒的布料落在男孩的身上,遮住了他光|裸的身体。 “不能让别人看见你不穿衣服的样子,知道吗?” “……” “听明白了就点点头。” 自我保护很关键。男孩可以什么都不懂,但这一点必须明白。 拨开盖住半张脸的浴巾,头发被弄得胡乱卷在了一起。男孩乖乖点了点头,又往哥哥的怀里钻了钻,眼神清澈明亮,像是童话剧里那些会轻易听信人类谎言的小精灵。 “……”这明显就什么都没听进去。 温壤有些无奈,但还是把小孩儿放到了自己的床上,擦小猫一样把他一寸寸搓干了。 擦到头发时,他的力气更轻。 这个长度的发型还蛮适合小孩的,从后面看去可能有些像女生,可他的五官十分英气,任谁看见了他的正脸,都不可能认错。 只要没有长到影响行动,温壤也不打算帮他剪短。 小孩自己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要哥哥帮你吹头发吗?” 男孩还是不说话。 “想不想吃烤面包?外壳脆脆的,切开是酥酥软软的,很香。那天在工厂里找到的果酱哥哥分到了两瓶,我们沾着草莓酱吃,好不好?” “你饿了的话,哥哥现在就去做?” 披着粉红色的大浴巾,男孩抱着膝盖坐在温壤的床上,额头上撞到的地方微微鼓起,可怜的同时又显得有些傻。 见温壤要走,他伸出手来,轻轻拽住了哥哥湿透的衣角。 “哥哥,你喜欢男生吗?” 毫不相关的问题,就这么被他开口问了出来。 不仅暴露了男孩的真实想法,也意味着他刚刚只顾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什么面包果酱的,他一句都没有在听。 温壤转身的动作一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一击即离,男孩又开始装傻。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明显是在等一个答案。而他这种带着隐隐期待的目光又让温壤有了些莫名的压力:无论自己回答什么,都好像是在带坏小孩。 某种名为养狼为患的危机感,也重新涌了上来。 温壤揉了揉太阳穴,斟酌着开口,想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喜欢,有些喜欢,可能需要你再长大一点才能明白。” “和性别没有多大关系,重要的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他想了想,生怕是有谁要来骗自家的白菜,又慎重补充道:“要是有谁说喜欢你,你不要完全相信,先告诉哥哥一声,知道了吗?” “哥哥,你喜欢男生吗?” 第一次的,男孩对某个问题表现出了特别的执着。 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他就重新再问了一遍。 温壤看了他几秒钟,觉得这件事情估计是糊弄不过去了。 结合这两天的经历,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那个决定了。 ——于是,在吃完香香甜甜的切烤面包后,男孩被穿上了一身板板正正的秋衣,囫囵打包进了基地新设的学堂里,坐在一堆小孩的正后方,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义务教育之旅。 - 教室的最后排,男孩坐在板凳上,还是有些没缓过来。 哥哥不是都让他摸、让他上床了吗? 为什么不和他说喜欢,又突然把他赶走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听课的心情。就在他发呆想着事情的时候,一个女人施施然从教室的后门走了进来,坐在了他旁边的凳子上。 男孩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女人身上的气质很奇怪。 明明是浑身肌肉、霸气硬朗的类型,举手抬足间,却又带着些温柔的气息。两种气质融合在一起,颇有几分违和。 人类,怎么都这么古怪? 被盯着看了半天,女人笑了笑:“你认识我?” “……?” 大概知道男孩的脾性,见他没有回答,女人也没有太过惊讶:“不管你认不认识我吧,但我认识你。” 她说:“他们都叫我锤嫂,你哥之前还打算把你送到我的队伍里来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听见这个答案,男孩瞬间戒备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往另一个方向偏了偏。 哥哥不会是打算把他丢掉吧?就因为他问了喜不喜欢? 所以送他来了学堂,还特意安排他和这个女队长见面? “别紧张。” 女人捋了捋头发:“我也只是来听课的,你已经在肖队那里呆了那么久,我可没有要抢人的意思……基地的学堂刚开,我正好闲着,来听听他们都在讲些什么。” “你怀孕了吗?”男孩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锤嫂有些惊讶,看向他的表情都不对了:“我还没告诉别人呢,你是从你哥那里听说的吗?” “不是。”似乎是怕给哥哥惹上麻烦,这一次,他回答的很是干脆。 “很明显吗?”女人问。 意识到男孩可能是从她的外表上看出来的,锤嫂摸了摸自己并不明显的小腹,又借助手表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鼻子和脸颊,并没觉得自己和平时有多少不同。 她还在看着,男孩骨节分明的手就这么摸上了她的肚子。 犹豫了一下,锤嫂没有贸然制止。 似乎很是好奇,男孩的头歪了歪,仔细感受着手下传来的触感。和哥哥的肚子摸起来不一样,和自己的也不一样。怀孕,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其实并不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 但只是隔着肚皮摸了摸,他好像突然就理解了。 “里面有小宝宝哦。” 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轻,极尽温柔:“等它长大了,就可以和我们看到同样的世界了……看到这个虽然有些残酷,但依然很美丽的世界。” “我会保护好它的。” 男孩没有做出任何评价,甚至也没有在听她说的话了。 他只是安静的思考着。 怀孕,他想。 从混沌到完整,一点点的长大,最终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他也是这么出来的吗? 如果可以被哥哥生出来就好了。他收回手,看见锤嫂那温柔反差的模样,忽然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哥哥生出我来,我可能就不会再嫉妒任何人了……那将是最为亲密的关系,骨血相连,没有任何人能够再将他们分开。 第41章 玩偶服(41) 看着男孩的表情,锤嫂微微皱眉。 她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作为基地的二把手,形形色色的人她都接触过——但像眼前男生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完全看不清虚实。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又执拗,对温壤的好感直白又莫名。 怎么看都是基地里的不安定因素。 这样的孩子,又拥有不似常人的力量……锤嫂转了转手上的圆珠笔。 之前她还觉得这孩子只是内向了些,瘦瘦小小的初高中生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但只是和真人接触了几分钟,她就决定要亲自跟进一下。 所有危险都应该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她要建立一个安全的基地,不只是为了她的宝宝。 “你有名字吗?”锤嫂问。 “……” “我在想,要给我的宝宝起什么名字呢?”锤嫂转移话题,右手在小腹上轻柔地打转,用余光悄悄观察着男孩的表情。 “有了名字,才算是独一无二的人。” “无论是不是爸爸妈妈起的,名字里都包含着期待。”发现男孩的注意力回到她的身上,锤嫂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有名字的话,应该告诉你哥哥才对。” “男孩、小孩儿、那个谁。这些称呼,每个人都可以叫。” “你可以不告诉别人,但至少要告诉你哥吧?” “如果不记得了,也可以让他帮你起一个。” 她自顾自地说完,男孩依旧低着头,但锤嫂却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认真。 如此就好。 有了名字,人也会稳定一些。如果能知道原名,也可以尝试检索一些他过去的信息。听说隔壁基地已经连上网了,到时候可以托人帮忙看看。 锤嫂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算是将这件事列上了待办清单。她又转了转笔,暂时将这些糟心的琐事抛到了脑后,托着腮对着男孩的脸瞧了又瞧。 不考虑他是个多么麻烦的小孩的话……还真的挺好看的。 锤嫂笑弯了眼睛。 要是以后自己的宝宝也能这么漂亮就好了。不管男孩女孩,要是也能这么漂亮这么能打,那该多可爱啊。 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她下意识地握拳绷起了手臂上的肌肉,把旁边同样来听课的家长吓了一跳。 课程结束,锤嫂重新投入到了没有止境的工作中。 她先是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聊了聊,又走到讲台上,和老师沟通了起来。 末世前有末世前的上课内容,末世后也应该有末世后的。先教生存技能和基本常识,再教数理基础、培育道德和团体意识;如何调整不同年龄段小孩的学习内容,在短暂的劳动间隙中达到最完美的教学效果,成为了基地教育中最为棘手的问题。 人类本就越来越少,要是教育也断了代,那才是真正没有未来可言。 她们摸着石头过河,只为了孩子们的童年能多一丝光亮。 两人讨论的激烈,无人在意后排还坐着一个沉浸在思考中的男孩。 今天是公开课的日子,后两节被临时取消了,温壤不知道,没有提前来接他,而他也就乖乖傻傻地等在原地,想着刚才锤嫂说的话。 他还没有名字呢。 哥哥应该会给他起一个的吧?也会……包含着对他的期待吗? 就像爸爸妈妈给孩子起名字一样吗?他不需要从哥哥的肚子里出来,也可以拥有一个哥哥起的名字? 从此以后,只要有人叫他的名字,哥哥都会参与其中? 男孩晃了晃腿。 牛仔裤,帆布鞋,绣着小狗图案的白色棉袜。 没有人知道,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好喜欢哥哥啊。 如果这些人都消失就好了,哥哥就会只看他了。 真的很吵。 纤长白嫩的手指在座椅上扣了扣,把木椅硬生生地扣碎了一块。他可是什么都听到了,哥哥带他进教室的时候,那些小孩发出的羡慕声音。 “——什么?他是温哥的弟弟吗?” “——和温哥哥长得一点也不像呀,是女生吗?” “——哇,他看起来比我们大好多哦,怎么这么大的小孩还要上学?” “我哥也这么大,已经出去杀丧尸了,每个月都能拿到好多工分呢!” “——哥哥还在笑呢,我也想被哥哥摸摸头。” “——要是我是他的弟弟妹妹就好了,哎,不过想到当他的弟弟这么大了也要上学,我的内心就平衡了。” “——别说话了,老师在看你呢!” 真讨厌啊。 男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哥哥平时不在家也不在队伍里的时候,都是在和这些人玩吗? 哥哥救了那么多人,这些人里,肯定也有被哥哥救下来、对哥哥无比感激和崇拜的家伙吧,就像他一样。 他们都有名字,哥哥会亲切地叫着他们的名字,摸摸他们的头。 木头椅子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如果有人在旁边,一定能惊讶地发现,这本来崭新完整的椅子,此时已被他扣得像是张被狗啃过的可怜锅盔了。 发出这么大的动静,锤嫂当然也注意到了。 她满脸担忧地看向教室的后排,满地的木屑木块像是一盆凉水般从她的头上浇下,让她从激烈的讨论中回过神来,再一次地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嗨,你还好吗?” 她出声询问,尝试唤回男孩不知飞到哪里的意识。 但男孩当然没有理会她。 或者说,男孩本就不适合与这么多人类相处。他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东西,极度缺乏安全感,连哥哥喝水的水杯都要嫉妒,有着一套自己的逻辑……一旦和人群太近,驳杂繁乱的信息冲击过来,他就要控制不住地东想西想,在沉默中兀自混乱起来了。 “他怎么了?” 任课老师很年轻,也没有多少和小孩相处的经验。看见这样的场景,她下意识地躲到锤嫂的身后。 ……这孩子,不会是个丧尸吧? 女老师的心脏怦怦乱跳。 沉默寡言,一动不动,皮肤也那么白。 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尸变的前兆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然没有立刻逃跑,但老师已经开始观察四周,寻找可能趁手的武器了。也许拉动桌椅,可以稍微绊住他的脚步?但锤嫂怎么办?她没有发现危险吗,为什么还在往男孩的方向走?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锤嫂已经走到男孩的身边,蹲下身和他说话了。 “我带你回去找哥哥好吗?” “今天提前下课了,你哥哥应该不知道。如果要在这里等的话,他可能要两个小时之后才会来哦?” “想快点见到他吗?” 女老师惊讶地发现,只是几句话的功夫,男孩身上的“丧尸感”就瞬间消失了;他抬起头时,那双冷冷的黑灰眼瞳中还闪烁着些微的期待,忽然就变成了一只清冷可爱的玩偶娃娃。 好萌啊。 女老师在内心里“哇”了一声。 刚才光顾着看他哥了,怎么没注意这送上门来的弟弟也长得也这么漂亮呢? 早注意到的话,她就不会觉得这孩子是丧尸了。 “走吧?” “我带你回你峰队那儿,你哥肯定也在那呢。” 闻言,男孩站起身,跟上锤嫂的步伐,乖乖离开了教室。他瘦瘦高高,穿着宽大的短袖,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长袖打底,齐肩的头发细细软软,微微打着卷儿。即使从背影看去,依旧美得男女莫辨,一看就是个被家人用心宠爱着的孩子。 真好啊…… 被青春帅气的小孩萌了一脸,女老师捧着脸激动了半天,直到看见地上那一片七零八落的木块,才慢慢回过神来。 等等,这是那个小帅哥弄的吗? 刚才锤嫂说的是什么来着? 峰队? 粉红色的泡泡一颗一颗碎掉,老师目瞪口呆。 自己的这个新学生,不会就是那只新进了冷峰小队的传奇小战狼吧? - “峰队,人我给你带来了。” 走进队伍休息处,锤嫂笑着和肖峰打起了招呼。 得到回应后,她的视线又在队员们的身体上一一扫过,确认了每一个人的安全。 肖峰放下手头打磨着的武器,看向锤嫂的眼神中带着问询。他冷静自持,但冷峰小队的其他队员却与他不同。难得一见锤嫂,他们才顾不得队长的心情,叽叽喳喳地就和人寒暄开了。 “嫂子,你咋和这丫——这小孩一起回来了?他没给你惹事吧?” 刘勇凑到了最前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锤嫂当年用一条桌腿和一顶锅盖杀出一片血路的时候,他可是亲眼见着的,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没,怎么会。” “你温哥把他送去学校了,我听课的时候碰见他了。” “这孩子可乖,但今天下课早,我就顺路把他带来了。”锤嫂笑着回应,眼神却看向了肖峰的方向,明显是有话要说。 肖峰会意,沉默着点了点头,拨开一众队员,请锤嫂进到了旁边的战术会议室。 刘勇没得到偶像的关注,只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逗起小孩来:“你还去上学了?学了啥?之乎者也还是ABCDE?” “好玩儿不?” “那么能耐吗,去趟学校还能碰见锤嫂,可给你小子幸运完了。” 男孩不理他,甚至还嫌弃地微微转过了头。 “诶呀,你勇哥和你搭话呢么,这点闲天都不愿意跟哥扯,咱两关系淡了是不是?” 男孩又转回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似乎在说,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过? 但不管他怎么转头又怎么疑惑,刘勇一个人也能讲得开心,就着锤嫂的光辉事迹口若悬河地吹上了大半天,直到又一个人走进了门来,打断了他唠叨的节奏。 来人一袭白衣,戴着精致的金丝边眼睛,文质彬彬的,身上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冷松香水味。 “勇哥。”宋执玉开口,先和刘勇打了招呼。 刘勇却瞬间垮下脸来:“你怎么又来了?” 宋执玉笑笑:“有事要找峰哥商量,总部那边刚来的消息。” “峰哥有事出去了,现在不在。” 睁着眼撒谎,刘勇却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 周围的队员也各干各的,他们明显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也不知道宋执玉这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基地里的,斧哥锤嫂竟然都对他敬重有加。要真说他有什么真才实学也就罢了,一天天的,这家伙光把劲儿使到他们队长身上了! 他们都很讨厌这家伙。 “是吗。”宋执玉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那我就在这里等上一会儿,正好现在也没有什么事。” “你——” 刘勇烦得要死,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 他就是那种双标而不自知的青铜直男,嗑起自家队友的cp一身是劲,甚至还当上了见习红娘。但要是有外人看上了兄弟的屁股,拐弯抹角地纠缠骚扰献殷勤,他非得难受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不可。 “我就站在这里就可以了。” 宋执玉还是那副招牌的笑容:“谢谢勇哥关心。” 刘勇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干脆一把拽着小孩出了门,准备和这个锯嘴葫芦一样的小搭子好好吐槽一番。 走到树下,他才刚喝一口水,就听见男孩语出惊人。 “你喜欢峰哥,嫉妒了吗?” “噗——” 水雾均匀细腻地喷出,彰显出人肉喷头过硬的质量。 “咳、咳。”刘勇狼狈地擦着嘴:“喂,你这丫头,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你不要由己度人好不好?你哥我可是纯直男!喜欢的是锤嫂那样儿的!” 他最后那句话的声音还特意放轻,显然是怕被别人听了去。 “……” 男孩又不说话了。 原来不是嫉妒吗,可如果不是嫉妒的话,为什么会不想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说话呢?他低着头,有些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绪了。 刘勇戳了戳他:“欸,你说刚刚那个眼镜男,讨厌吧?” 这还是男孩第一次见到宋执玉,他就先帮人站上了队。 “天天黏着峰队,人不理他他还要说个没完,太不要脸了。” “变态一个。” 又喝了一口水,刘勇完全没发现他也把自己骂了进去:“怎么就有那么多话呢你说?我们家峰队不就是肌肉壮硕了些、为人踏实可靠了些、每个月的物资分配得多了些么?怎么就被这样的怪人缠上了呢?” 男孩默默往边上挪了半步,似乎是担心他再一次喷水出来。 “名字那么好听,人那么烂。” 名字? 男孩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一点。 可刘勇并没有读心的能力,不知道名字已经成为了小孩儿最关注的事情。他前言不搭后语、叽里咕噜地吐槽了一大堆,把宋执玉身上有的没的的事情都拎出来八卦了个遍,才勉强觉得爽利了一些。 “总之,你以后要离那个人远一点。”他总结陈词。 “你哥也不大喜欢那个人,这样说,你就知道他有多坏了吧!” “小心眼镜男!” 不论真假,但这一句话,男孩明显是听进去了。 刘勇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教育实在是太到位了。这孩子哪用上学呢,跟在他身边,什么就都学会了! 沉浸在自我满足的喜悦中,刘勇没有注意到的,是小队休息处里突然传来的喧哗声。 ——基地的内部电话响了。 一位队员小心地接起,开了外放。斧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明显比平时沉重许多:“有大任务来了。” 他说。 “一批研究人员被困在了市消防局。” “我们的目标是救下他们,并且拿到消防局里的枪械和物资。” 命令回响在房间里,队员们下意识地集体回了声“是”。但在电话的嘟嘟声结束后,留在房间里的,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大战要来了。 第42章 玩偶服(42)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斧哥叹了一口气,用白板笔在战术板上点了点,开始了对目前形势的陈述:“市消防局的规模很大,与其说是局,但实际占地面积与学校和厂房不相上下,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 他拿出一张传真图,对比着在白板上描绘出了各大区域的位置。 “训练场,操场。” “这两个地方占地面积较大,但只有少量装备物资,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需要注意的是,周围的围墙很高,大概率无法作为撤离时的退路。” “这栋最大的建筑才是我们的目标。” “一层是车库,目前里面应该还有三四辆消防车,油都是满的。”他顿了一下:“消防局内会有人接应我们,这些车辆会由他们来驾驶。” “那些研究人员的年龄较大,带着他们转移到我们的车上不太现实,最好就近上到这些消防车上。” “楼上主要是仓库、更衣室、食堂、宿舍之类的功能性房间。如果丧尸不多,就尽量探索;丧尸过多的话,只搜寻二三层的装备物资就好。” “这里面可能会有枪械。” 斧哥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但枪并不是用来对付丧尸的好物件。” 他的眼神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如果有人找到,必须上交,不要存有一丝侥幸心理。如果发现枪械被人拿走,也要及时上报数量。” “消防局里,有人起了异心。”他说。 “不能让他们拿到这些东西。” “……什么意思?” 刘勇第一个沉不住气,问了出来。 “他们那里还有人的话,为什么还要我们去救?起了异心又是什么意思,消防局里就算缺粮也不可能缺水,物资没到那么紧张的程度吧?” 行走在外,队员们也有自己的消息网。 市消防局和他们四季花园小区一样,也是一个不小的幸存者基地。不仅有坚固高耸的围墙、各种防御装备和医疗物资,更关键的是,他们的核心成员都是身强力壮、纪律森严的现任消防员。 天时地利人和,可谓是占尽了。 这样的条件,不知道被多少老弱病残孕一应俱全的小基地羡慕。而现在他们要去那里救人,也就意味着市消防局已然陷落。 来不及为他们的结局悲伤,队员们大多在为救援的难度焦虑。 原本厉害的人,变成丧尸了也同样厉害。 对上一个基地的肖队或者温队这样体格的丧尸,他们想都不敢想。 “这件事情,暂时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斧哥知道,如果想让人心甘情愿地卖命,就必须得把前因后果全都交代清楚才行。 他半靠在讲台上,说出了自己的见闻:“从三四天前起,他们那儿就有消防员陆陆续续地发烧。” “是那种突然的高烧,没有任何其他症状,人直接昏迷过去,吃药和挂水都没有效果。” “出事的,还都是队伍里体质最好的那批人。” “按理说,这样的温度烧下去,一两天内就能把人的脑袋烧坏。可他们却一直好好的,只是身体会时不时地抽搐……整体的表现,就像是少量尸毒造成的尸变前兆。” “市消防局收留了太多平民,这些消防员出事,瞬间就让他们陷入到了恐慌之中。” “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也是他们收留的、从附近顶尖大学里逃出来的一些专家和教授。” 斧哥想了一下,特别补充道:“应该是真专家。” “都末世了,那群年轻学生还愿意带着一帮老家伙,护着他们四处苟活了大半年,可见这群人应该是真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 他们一帮本科甚至专科文凭,也只能靠这些来判断任务目标的价值了。 “在资源短缺的情况下,这些人和平民起了一些冲突。”斧哥没有细说,但具体的情况谁都能想象出来:“平民里还有不少是消防员的家属,也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他们不像我们这里,有植物种子和懂得种植知识的老年人。虽然易守难攻,但物资确实算不上是充沛。” “那些消防员的病,据说也有专家看过了……并不是末世前常见的病症。” 斧哥的手在口袋里掏了掏,似乎是想摸烟出来,却发现自己早就已经被迫戒掉了:“所以大部分人都觉得,消防员们突然的集体高烧,大概率是被人做了局。” “……不过这也都是他们基地自己的事情,我们管不了。” 他叹了一口气,重申道:“我们的任务主要还是救人。” 不顾队员们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斧哥重新讲起了接下来的任务细节:“总部要求我们出动二分之一的人手,如果成功,会有非常多的物资和武器扶持。” “……没有拒绝和失败的选项,所以,现在好好听。” “那些研究人员躲在十四十五层,也就是最上方两层。而丧尸最多的则是二层和五层。” “电梯不可使用,但两侧都有楼梯。” “高烧不退的那些人被关在了五层宿舍区,我们过去还要一天的时间,姑且认为他们都已尸变,在探索的时候需要特别注意这些楼层。” “肖峰。”他点名。 “到。” “你们队伍打头阵,重点在冲破丧尸封锁,做第一批到达顶层的人。” “我会带着你锤姐的队伍跟上,帮你们清除听见动静围拢过来的丧尸,和其他消防员一起辅助你们撤退。” “一层也会安排后勤队伍守护车辆,拉网警戒,随时准备接应。”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大家心里有个数就行。我们过去还需要整整一天一夜的车程,具体的战术和人员分配会在车内广播里详细说明,现在就不再浪费大家时间了,大家抓紧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和家人做个简短的告别吧。” “还有什么疑问吗?”斧哥从不喜欢说那些虚虚实实的场面话,如今时间紧迫,会议结束的比平时更快。 可他话音刚落,一道女声就劫了上来。 “——这么重要的任务,你要替我去吗?” 是锤嫂。 她的语气平静,只一条条列数着事实:“你和我的队员有配合吗?你能对他们的生命负责吗?你一直在经营基地,手上的功夫又还剩多少?” “你没有和我商量,就直接宣布要带我的小队出任务,你有尊重过我吗?” “诶,锤嫂,消消气。”有人劝道。 锤嫂却直直地盯着面前男人的眼睛,视线炽热得几乎要把他身上烫出两个洞来:“让我去,没人能比我做得更好。” “不……” 在这么多人面前争论这种事,斧哥明显有些尴尬。锤嫂怀孕的事情,在场只有他们夫妻两人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他实在不愿意妻子在这个时候出这么危险的任务。 他确实每天忙到脚不沾地、疏于练习,但也不至于被老婆指着鼻子说不行吧? 杀丧尸这种事,再生疏又能生疏到哪里去。 “不什么不?” “你知道的,我可以。” 她说:“你我的命也没有比别人精贵,有事不上,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带队?”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男人,此时被她呛得低眉敛目,一副窝囊老实的模样。锤嫂队里的副手见情况不对,连忙转移话题:“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两个半小时后,还是在这里先集合。” 他答完,又有后勤人员马不停蹄地凑了上来,借着核对资源数量的由头再次将两人隔开,一点争吵的时机都不留给他们。 斧哥和锤嫂感情一直很好,又是因为抢着带队这种事情呛起来的,他们当然要在其中打打圆场,至少拖到作战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再说。 另一边,男孩正沉默地站在温壤身后。 只有队长和副队才有椅子坐,他只能站着。 他一点也没觉得站着有什么不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发旋瞧。他的个子比所有队员都矮,很少有这种能看见别人头顶的机会,如今看了哥哥的发顶,只觉得他这里也生得十分好看。 哥哥果然哪哪儿都是完美的,他想。 “小孩儿。” 队员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温壤面露担忧,回头拉住了男孩的胳膊。 “这一次的行动,你就不要去了吧?”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句,但温柔语气下的态度却很强硬。 “你还不算是正式的队员,没有录入名册,不去也可以。”温壤看着男孩的眼睛,努力劝说道:“这次的环境比较陌生,参与的人也很多,哥哥担心你会不适应。” 哥哥在说谎,男孩想。 “今天在学校感觉怎么样?老师都讲了些什么?能听懂吗?” “这次任务期间你就留在基地里上学好吗?就两三天时间,不会让你等太久。” 温壤转移话题:“基地里除了普通的课程,还有些体能训练之类的。你如果不想上学,去那里体验体验也可以。等你学会了技巧,长大以后,就能更好地对付丧尸——” 他的话,被男孩的手掌打断了。 感觉到突然贴上嘴唇的冰冷触感,温壤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他眨了眨眼睛,看向男孩的眼神带着不解。 “哥哥不要说了。” 男孩的语气和手上的温度一样冰冷。 哥哥真的很讨厌,一直在把他往外推……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又不知道自己的年龄,怎么就知道他年纪还小呢?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强壮?只是力气大,外观不够,哥哥好像就是不喜欢。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坏坏的?这样用手堵住哥哥的嘴,算不算坏了? “你知道的,我可以。” 刚才发生在斧哥锤嫂夫妻身上的对话,此时在他们兄弟之间重演。 男孩的表情认真,灰黑色的眼瞳墨玉一般莹润。他手上的力道很轻,但任谁看见了他这样的眼神,都能明白他的坚定与执着。 “……” 温壤是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男孩突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外表脆弱美丽,力气却很大,内心复杂而又单纯。 他想要的太多又太与众不同,以最怀柔的攻势在他的禁区中攻池掠地,让他一再更改自己的底线……他的确是心软,可现在这么小的孩子求着他去冒险,他又怎么可能随便答应呢? “不……” 历史一遍遍重演,他也说出了和斧哥一样的话。 不是大男子主义也不是自负,而是真的希望对方安全。 但男孩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回应。 他弯腰、低头,以极快的速度在自己的手背上亲了一口……长长的发丝拂过温壤的面颊,两人的距离太近,亲吻的声音又轻又响。 就好像那亲吻不是隔了手掌,而是直接落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离,男孩将手收回。房间里一片死寂,留在房里的每一个人都为他的行为而惊讶得合不拢嘴,他却一派淡然的模样,就好像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一般。 只有温壤看见,他的嘴角,正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要跟着哥哥走。 而这个亲吻,就是他非去不可的答案。 第43章 玩偶服(43) 被突然凑近亲了一口,虽然是隔着手掌。 但那手掌太嫩太软,和真正的嘴唇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温壤陷入了瞬间的恍惚。 他早就知道男孩对自己怀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小心思,却还是把他当成小朋友看待,在某种程度上默许和助长了他的爱恋……可他没想到,男孩竟然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大胆地亲上来。 那双手已经收回,但牛奶肥皂泡泡的味道却萦绕在温壤的鼻尖,久久消散不去。 清新中带着一点甜,以及肥皂特有的干涩感。 就像一个男孩初恋的味道。 “……”温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环顾左右,想知道现在作战室里还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看见了这略显失礼的一幕。 这一看,就让他有些头疼。 因着还有很多后勤事务要分配商议,基地里管车的管粮的,甚至是管鸡鸭养殖的都还没走。锤嫂和她的副手在争论着些什么;联络员正在核对最终出动的人数;冷峰小队的人本就在自己的主场,此时更是一个不少的全在这里,眼睁睁地目睹了这场禁忌的作战室恋情。 有的人什么也没看见,还在说着自己的事;有的人尝试掩饰,把头撇向了另一边;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以刘勇为首的小队成员,则正张大了嘴巴向温壤展示着自己的口腔健康情况,或是挤眉弄眼,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弄进了眼睛一样,五官乱飘个不停。 “……” 内心有些崩溃,温壤正打算把小孩拉走,就被一股怪力捏住了下巴,注意力也被强行转移回了男孩身上。 这霸道的动作,像极了偶像剧里的情节。 原先没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也都在一声声惊呼中扭过了头,目睹了这霸道少年俏副队的劲爆场景。 “哥哥,我可以去了吗?” 捏着心上人的下巴,男孩的语调依旧平淡。窗外的夕阳打在他的发梢,映在他立挺的眉眼上,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位挑选着心仪骑士的异国王子。 手指的动作用力,掐的温壤的皮肤微微泛白。 他眼神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哥哥还不让我去的话,那我就要用更进一步的方式表达我的决心了。 可温壤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吗?这毕竟是原则问题。 什么情情爱爱的,都得放在未成年人的安全之后。 温壤轻轻捏住男孩的手腕,将他的手拉离了自己。他站起身,比男孩多了将近二十厘米的身高一下就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差距。他低头看着对方,表情严肃认真。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无论你的感情如何,既然你叫了我一声哥哥,我就不能让你如此冒险。” 男孩的手腕是那么的纤细脆弱,掐在手心里,甚至让人产生了难以抑制的破坏欲。他还没长大呢,温壤想。此行本就危险,又有了感情这一变量,他更不敢让小孩儿参与其中了。 将小孩儿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到他的身侧,温壤拍着他的肩:“在基地里等等我,好吗?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三天,顺利的话两天,肯定就会回来了。” “……” 男孩不说话,仰视着他,眼神中满是倔强。 温壤很少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心脏也后知后觉地开始怦怦乱跳起来。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温壤想。 自己是不是有些动心了?但,对着这样一个孩子动心,肯定是错觉吧……他不是有任务来着吗?而且,这犯法吧…… 百感交集,而他不说话不作回答,男孩也就这么僵着不动。 大有种要这样和他对视到老的架势。 温壤抿了抿嘴,在心中唤起系统,决定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男孩的存在实在有些特殊。虽然不大符合他对于“邪神”这样一身份的基本认知,但,万一呢? 如果他就是自己的攻略对象,那自己的心动也不算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了吧。 这么想着,温壤的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 如果小孩儿不是呢?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呢? 如果查出的是这样的答案,他又该如何自处? 好不容易心动一次,却要让他斩断这刚刚牵出的情丝,快速投入到对另一个陌生人的攻略里吗? 扪心自问,温壤知道,自己做不到。 这么想着,他打开系统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男孩的眼睛,他实在无法任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这么忽然地落下,宣判他的死刑。 “——咚、咚咚。” 在他犹豫纠结之时,战术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有人说。 “很抱歉,打扰了。”宋执玉走了进来,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立刻锁定在了肖峰身上:“这一次的行动,我也要加入。” “……?” 这卖命的事儿,怎么都抢着要去干? 战术室里,同样的疑问出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宋执玉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化人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锤嫂和小孩儿要去,他们还能理解,但这家伙是在瞎凑什么热闹? “不行。”斧哥说。 他语重心长:“这次行动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的情报并不完整,局面很不明朗。” “就算是后勤位置,也是非常危险的。” “这可不是末世前,车队无论是停在路边还是开在路上,都会有丧尸围拢过来——后勤队要一直坚持到队友全部出来才行的。” “我知道。”宋执玉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也并不想去后勤队。” “我要加入冷峰,作为临时队员。” 这话一出,更是满座皆惊。 作为冷峰的队长,肖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看向了斧哥的方向。很明显,他不赞成这样的行为,只是不好先斧哥一步拒绝罢了。 队伍里多一个成年男人,听起来是增强了战力,可若是拖了后腿,一个人害死一队也是常有的事。 看出二人拒绝的态度,宋执玉干脆摊了牌: “你们也知道,我是关系户。” “省幸存者基地总部的负责人是我父亲,我未来也会常驻在第四基地。我带来了多少资源设备,斧哥和锤嫂都是清楚的。” “这一次营救的对象中,也有我硕士时期认识的老师。” “我只是很少参与外出行动,但基本的体能足够,跟着大部队行动、自保完全没有问题。如果出事,各位也可以直接抛弃我。” “……父亲的孩子很多,现在又是末世,少我一个,并不会出什么事情。” 他的语气平静,话里的内容却很明确。 他要去。 关系户的身份这么明晃晃的拍了出来,即使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又有谁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拒绝他呢? 斧哥回看了肖峰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天这三个强行要加入任务的家伙,他们竟是一个也没能拒绝掉。 事已至此,肖峰向宋执玉点了点头:“好。” “让刘勇带你去领一套装备吧。两小时二十分钟后,收拾完你的行李,准时来集合。” 他向来说话算话,如此,基本算是对宋执玉的安全做了保证。 宋执玉的金丝眼镜上,闪过了一丝目的达成的精光:“好的,峰队。” “我现在就去。” 刘勇磨了磨牙,终于从接踵而来的男同小剧场里回过神来。他勉强沉住气,带着宋执玉领装备去了。 室内短暂的沉默,被锤嫂上前拥抱的动作打破。 “好了,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看见丈夫接连受挫,即使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但锤嫂还是体会到了他的不易:“生死有命,你非要拦他,也是拦不住的。” “那你呢?” 男人回握住妻子的手:“也为我……为我们考虑一下吧。” “如果你出了事,谁还能在这种时候给我一个拥抱呢?” 锤嫂低头,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道歉。等她再次抬起头时,又挂上了一副笑模样:“当初成立基地的时候,我们不是发过誓吗?” 她用小拇指轻轻勾起丈夫的手指:“为了减少这个世界上多余的眼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嗯?” “还记得吗?” 一个开烧烤店的,一个做健身房的。 两个中年人在末世里挣扎求生,求着求着,忽然就把初高中时学的古诗文捡了起来,对着红色的月亮说起为国为民的梦想了。 见过太多苦难和背叛,他们只想尽自己所能,为更多的人带去幸福。 斧哥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些。他有些崩溃的靠在锤嫂的肩上,声音哽咽:“答应我,要活着回来。” “……嗯。”女人摸了摸他的短寸:“我答应你。” 凑在丈夫的耳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会带着宝宝一起回来的。爸爸要看好我们的家哦。” “……” 作战室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比起八卦,大家更想在大战前赶到自己的家人身边,好好做完最后的道别。 经过这一番打岔,温壤也不再想着用系统扫描小孩儿的事了。他牵着男孩的手,沉默地走到了宿舍区,想把男孩先送回他自己的房间。 看完刚刚夫妻别离的情形,青春期的小男生似乎又有了些新的感悟。温壤却不管他,只想赶快把他安置好,免得再出什么新的岔子。 可一扭开男孩的房门,他就有些说不出来话了。 房间里,几乎空无一物。 床,被子,枕头,牙刷杯,牙刷,牙膏,以及两三件换洗衣物,其中一件上衣还是他借给男孩穿的。 简直像是监狱一样。 温壤扭头看向男孩,一时失语。站在他旁边的小孩是他今天亲自打扮过的,送去学校的时候,每个同学老师都好生夸赞了半天,说他把弟弟照顾的很好——可男孩的家里,怎么会是这样一幅单调甚至寂寞的场景呢。 男孩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温壤叹了一口气,终是摸了摸他的头,做出了妥协:“我知道你很强大。出去之后,优先保护好自己,好吗?” 他的原则,还是再一次地被这个男孩打破了。 ……可他不得不妥协。 站在这监狱一般的冰冷房间中,温壤终于意识到,如果男孩不和自己走,那这里对他来说,就什么也没有了。 第44章 玩偶服(44) 温壤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在看到小孩那监狱一般的房间后,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控制不住地牵起了他的手,帮他穿好了结构复杂的作战服,带他一起收拾好了物资,直到上了前往消防局的车、听着广播里的作战会议的时候,两人的手也依旧没有放开。 刘勇的嘴张了又合,还是没消化掉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是吧?这两兄弟真在一起了? 他的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自己这红娘还没当够,他俩怎么就头挨着头这么舒舒服服地睡着了呢?这弟弟喜欢哥哥、似乎也算是美谈一桩;可哥哥怎么能答应呢?他要是答应了,那可不是违法犯罪吗! 因着小孩长得太过英气,第一次嗑cp的刘先生就这么轰轰烈烈地站反了。 左脑和右脑好一番互搏,刘勇一会儿安慰自己,温队肯定不会对小孩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会等他好好长大再说;一会儿又侥幸地觉得,男孩没有完整的记忆,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万一他只是人长得嫩了点儿,其实早就成年了呢? 有机会的话,得看看他毛长齐了没有。 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刘勇调整了一下坐姿,任凭思绪往奇怪的方向越飘越远……就算那小子的毛没长齐,也有可能是他本身就是少毛体质,并不能靠这个判断他的真实年龄。 想着想着,他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就这么一步步地把自己给哄好了。 想东想西是他放松神经的手段。 这一次的行动与以往都不同,市消防局内曾经收容了太多幸存者,想要前往建筑的最顶层救人,又要护送那些年过半百的老教授下楼上车,怎么想都是件九死一生的事。 那些消防车能坐下的人有限,如果车辆受损,还要与外面的后勤留车人员进行协调……光是想一想,刘勇就很是头大。 以他们基地的战力水平,想完成这样的任务,真是得看命了。 只可惜末世里的交通实在太不方便,能在一周内赶到的也只有他们。刘勇看了眼车里闭目休整着的队员们,又重点看了看温壤与男孩的方向——不出所料地收到了略带警告的一瞥——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兄弟,也不知道能有几个活着回来。 掀开遮光帘的一角,刘勇透过车窗,看向窗外零零星星的几只游尸。他们绕了远路,此处地广人稀,只偶尔能看见一些损毁的车辆,丧尸的数量却并不多。 要是消防局里的丧尸密度也是这样就好了。 他在心里祈愿着。 在刘勇观察窗外丧尸的时候,市消防局里,正有另一个人也在观察着窗外的情况。 面目黝黑、长相老成的男人刚刚睁眼,就发现自己被捆在了床上。 不知睡了多久才醒来,黑土觉得自己的头都快炸了。 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当代大学生,他每天的课余时间里都忙着在网上“投机倒把”,通过倒卖游戏道具、当代抽、卖攻略,甚至是在朋友圈卖名牌球鞋和海淘化妆品,攒了一沓又一沓的老婆本。 可每天这么对着电脑也不行,刚到暑假,他就被老爹抓到了消防局里,开始了恶魔一般的集训课程。 “不管钱多钱少,体魄得强健些吧。”老爹是这么说的。 只可惜,还没等他掌握多少技能,末世就来了。 比其他同学幸运的是,市消防局在平日里并没有多少人,至少比大学的人口密度要低上不少。虽然因为初期盲目的救援损失了一大批队员,但最终还是保留下来了不少健壮能干的有生力量。 只是这还算明朗的局面,从接到大学城内逃出的那批研究人员之后,就全变了。 那完全就是一群为了科研不要命、也不要其他人命的疯子! 研究丧尸确实有意义,创新点也足得不能再足,但,这些丧尸可都是要他们一个个去抓的,实验器材也是他们拼了老命去拿的! 那些瓶瓶罐罐,又或是乱七八糟的机器,要么脆得像张纸,要么重得几个人合力都抬不上车。还没研究出什么来呢,因为顺路救的人太多,基地里的食物就又不够了,又得他们出去当牛做马。 自以为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好人,眼看着父亲变成了丧尸,黑土也彻底不想干了。 此处折腾爷,害死爷的爷,还非要留下爷,可何处不留爷? 被幸存者和科研人员闹得,他觉得自己明明还是奔二的年纪,长相却已经从奔三跳跃到奔四了。可这桶才刚提到手上,跑路的腿还没迈出第一步,他就忽然发起了高烧,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了宿舍里。 朦朦胧胧中,黑土还听见了队友为他的病情争吵的声音。 有人说他只是普通的发烧,浑身上下除了黑了点之外并没有伤口,喂点药养一养就行了;有人则坚持他是吃了什么坏东西让病毒入了体,下次醒来时绝对就要尸变;又有人提议要把他送去研究人员那儿,能治就治,治不好就原地转职成大体老师,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黑土的内心是悲愤的。 倒卖自己尸体、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这种事,怎么能由别人代劳?他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倒的男人! 身体像是燃着一把火,用低温慢慢炙烤着他;半梦半醒间,他的身体被奇怪的力量一点点重塑,大脑也像针扎了一般疼……可如今醒来。 头依旧是痛的,但好像只是因为习惯了疼痛,没有从那种状态里缓过来而已。 他的身体似乎……充满了力量。 只是用了三成的力气,他就轻松挣开了那些捆住他的绳索,从床上坐了起来。 “靠……”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黑土有些不敢置信。 是他的力气变大了,还是遇上了黑心商家偷工减料,做了质量不过关的绳子? 不应该吧? 这可是消防专用绳! 黑土随手捏了捏手边铁质的床架,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可原本牢固结实的铁床,此时只是被他轻轻一捏,就产生了变形,还发出了吱呀吱呀的金属声。 一张老实黝黑的大脸上,瞪大的眼白显得格外明显。 “我靠……” “还真是穷人靠变异,老子这是变成蜘蛛侠了?” 兴奋上头,他像是个刚得到了角色操控权的网游玩家,对着房间里的陈设就是一顿胡乱破坏,什么也考虑不到了。 直到宿舍变成了一地狼藉,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还处于末世当中。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块发硬的馒头,黑土将馒头拿起,凑到鼻尖闻了闻味道,确定它应该已经在这放了好几天了。 只不过,自己现在实在是饿得慌。 小馊不算馊,死面馒头也吃不出什么事来。这么想着,黑土就着水,大口大口地把馒头囫囵吞进了肚里。 直到吃饱喝足,他才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怎么这么多天里,没人来看他一下,给他换个菜什么的呢?看这样子,也不像是真把他当成了丧尸。可若是把他当了病人,又怎么会许多天不来查探呢?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无意间从窗户上掠过。 可只这一眼,就让他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窗外,已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原本祥和宁静、还有一帮惹人厌的大爷大妈带小孩散步的篮球场上,此时已被黑黑红红的血迹涂成了一片斑驳恐怖的画卷。 一辆消防车侧翻在大门口,被啃得零碎的肢体散落一地。这明显是有人曾经想要驾驶车辆逃走,却在门口处遭遇到了围堵。 也有可能是人为原因? 黑土注意到了其中一侧炸裂开来的轮胎。 消防车可不像是普通的车辆,质量是相当过关的,每一侧都配了三枚轮胎。能炸成这个样子,很有可能是人为因素……比如,自己已经被丧尸抓伤,不想看到同伴就这么开着车潇洒离开。 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明明刚刚才拥有了古怪的巨力,但看见眼前的这副景象,黑土却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是想离开这里不假,可没希望这里彻底沦陷啊! 那些消防员大哥呢?那些被救下来的老人孩子呢?那些每天饭都懒得吃、忙着观察丧尸习性的研究人员呢? 他们都去哪儿了? 别说这些了,他甚至连自己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看这楼层的高度,也许,是五层的消防员宿舍? 就在他纠结困惑之时,窗外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黎明破晓,朝阳一点点从东边升起,为残酷破败的一切蒙上了一层冷雾般的华光。 黑土揉了揉眼睛,终于确信了自己所看见的一切。 曙光照耀方向,正有一队改装过的越野行驶而来。他们保持了一定的间距,明显有着严肃的纪律和充分的沟通。防爆盾牌、战术背包、铁叉、围网……那些再眼熟不过的物资,被一件件地从后备箱里拿了出来。装备统一的队员从车上跳下,还有人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这边的状况。 有人来了! 并不是什么蠢人,黑土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在他陷入昏迷之后,基地应该是在内忧外患之下沦陷了。有些人逃了出去,大部分人死在了这里,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人员,没有人通知他们,他们绝对是最后一批逃跑的,从而只能固守在基地中等待救援。 他们确实研究出了不少成果,所以,总部一定会派人来救他们。 黑土只恨自己的视力不够。他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才在援兵中看见了一位包的严严实实、却仍旧露出了一丝红色短发的女性身影。 晨光照在她的发丝上,熠熠生光。 是锤嫂。 虽然不是一个基地的,但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光辉事迹。 黑土松了一口气,这一刻,他才真的确认了眼前的一幕并非幻觉。 他立马转身,在房间里收集起了布料,力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掰下几条床上的铁管,黑土用布条将它们扎在一起,制成了临时的武器。 既然有人来救,他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里应外合。” 黑土默念着。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却没有丝毫畏惧……窗外渐渐明朗的天色给了他勇气,虽然只身面对着整层楼的丧尸,可他的身后,却仿佛站着千军万马。 第45章 玩偶服(45) 一切准备就绪。 拿取武器之前,温壤帮男孩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尤其是面罩、眼镜和鞋扣。 穿上这样一身纯黑的作战服,男孩就像是一只戴上了战甲的小鹿,依稀有了几分大人的架势。遮住了脸,再也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孩子看待。 怪不得古代那些面嫩的将军都爱戴个面具遮掩,温壤想。 还真挺俊。 “记得你答应哥哥的,要保护好自己。” 温壤凑近了小声叮嘱他,想听这全副武装的小孩儿再应承自己一次;见他不作回应,还催促似的“嗯?”了两声,真像是在哄家里的小辈。 男孩冷不丁地加速贴上来,想要故技重施,再隔着面罩亲哥哥一口堵住他的嘴,却被温壤轻松躲开了。 揉揉小孩儿的头,温壤表示,大人才不会在同样的招式上输第二次:“知道你喜欢哥哥了。” “那就更要注意安全了,知道吗?” “不然哥哥会伤心的……” “我们要一起回去。” 就算戴着手套,男孩细细软软的头发也依旧很好摸。两人最后温存了一番,就跟上队伍的脚步,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噤声往消防局的方向走去了。 按车上广播会议的讨论结果,他们一共会分成四个小队。 后勤队伍在外停车等待,尽可能清理掉附近的游尸,保证车辆和物资的安全,随时准备出现接应。 另一小队人马则负责在消防局的地面部分拦网设卡,在丧尸围拢过来之前提前布置路障,检查消防车库以及一层的物资储备,统筹好撤离的前置工作。 冷峰小队是本次任务的主力,负责向上清剿丧尸,沿途关闭丧尸较多楼层的防火门,避免楼道里的丧尸数量继续增多。锤嫂带领的队伍负责从旁辅助、深入楼层内部收集消防物资……楼梯的空间狭窄,又可能有杂物和死尸堆积,太多人挤在一起,反而不利于动作。 等接到人之后,两队的任务切换,冷峰的队员负责背那些行动不便的老教授上下楼,其他人则帮忙清剿闻声进入楼道的丧尸,保证研究人员的安全。 这样的计划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粗暴。但客观条件摆在这里,除了硬闯之外,他们确实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直升机什么的都是游戏电影里才有的东西,联络也早在一天前就彻底断掉,传说中的接应也不知在哪里,还会不会来。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尽人事之后向天祈祷罢了。 身着黑色作战服的队员们放轻脚步,行走在水泥地上,观察着附近每一只丧尸的表情和动作。 黎明时分,气温还很低,充满着土腥味的晨雾还未散尽。 这时候的丧尸攻击欲望很低,大多都躲在阴暗处休息。只要不发出过大的声响,在室外的鸟叫虫鸣遮掩下,一般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温壤握着男孩的手用了些力气,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可他自己也很不安。 明明他们也一起出过不少次任务了,可这一次,不好的预感就像是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心里,怎么也消散不去。 温壤将这一切的原因都归咎到这次任务的特殊性上。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明,他是因为喜欢上了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少年,才变得格外心神不宁吗? 走到一半,负责拦网设卡的小队分散出去。 队员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做了些打气鼓励的手势。 楼上的任务固然凶险,但楼下的不确定性也依旧很大。 没人知道他们会不会死在这一次的任务里,成为此处无数游尸的其中之一。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余光掠过那些面目破败不堪却同样年轻的丧尸,温壤第一次有了到此为止的念头。 不要让小孩儿去了。 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怎么就带他来了呢?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一瞬间的犹豫,甚至让他走路的节奏都发生了变化。男孩的反应很快,似乎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反握住他的手掌,拉着他继续前进,同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可以的。” 温壤似乎听见他这么说。 目光转回男孩的脸上,温壤才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男孩确实在用唇语与他进行着无声的对话,隔着黑色的面罩,还能看见他嘴唇翕动的样子。 还有几分可爱。 温壤冲他笑了一下,把所有不安和犹豫都抛到了脑后。 事已至此,早就不能回头了。他能做的,也只有冲在队伍的前面,扛起一个哥哥应该承担的责任了。 想通之后,温壤终于变回了那副临危不乱的模样,朝着大楼一步步走去。 消防局的一楼是很典型的办事大厅,一整面的透明玻璃被黑红的手印和喷溅的血迹染得脏乱不堪。玻璃门已经碎裂,玻璃渣散落一地,又被凝固的血肉粘黏在了地板上。 肖峰抬手,比划了一个战术手势。 一楼的丧尸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而在这种沾有碎玻璃的瓷砖地面上行走,是不可能不发出声音的。 战斗,已经不可避免。 好在这里的地形比较开阔,又因为大门敞开着,室内的丧尸数量并不多。提前背过这里的地形图,立刻有人分散往左右跑去,观察着两侧楼梯的情况。 哪边的丧尸多,哪边的丧尸少,从一楼的血迹和臭味就能立刻判断出来。 很快,队员们就确定了接下来要突进的方向,并在另一侧楼梯处设置了路卡——令人庆幸的是,消防大楼里的楼梯虽然很少使用,但因为员工的疏散逃生意识较强,这里的楼道并没有堆积什么杂物,除了尸体和散落的物资外,楼梯内部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宽敞大气。 “跟好我。”温壤学着他的样子,用唇语和男孩对话。 男孩点了点头,冲他晃了晃手中的锤状武器。 怎么像小动物一样,不爱说话,偏喜欢用肢体语言表达意思呢?如此想着,温壤发现地上还有一只丧尸没有死透——他猛地一脚上去,又接了一击重锤,最后在脑部连续补了好几刀,才彻底放下心来。 柔情和狠厉,切换的就是这么自如。 温壤用手指了指丧尸,提醒男孩要额外注意这些倒地未死的家伙。 清理完大厅和一层的丧尸,他们的脚步却迟迟未能推进。 砍杀的动作很难不发出声音,但在这空旷的楼梯间内,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地放大。 二楼的丧尸下饺子一般往下滚落着,更高楼层中游荡的丧尸也渐渐被这声音吸引了过来。他们虽然不太会下楼,可摔下再爬起的速度也依旧不慢。 这样杀下去,一定是他们的力气先耗尽。 温壤从队员手里接过防爆盾牌。 只要推进到二楼,强行锁上厚重的铁门,就能抵挡很长一段时间。 像是古代的枪盾兵,三个壮汉持盾排成一排。他们的后方同样跟着三个队员,专用的防爆叉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配合他们推攘拥挤上来的丧尸。 如果是在平地,有足够的推进空间,这个战术可能还会更有效一点。可他们正在上楼,想要把丧尸重新推回来处,明显需要更大的力气。 “一、二。” 不再担忧发出声音,他们统一着前进的节奏。 “砰、砰”的尸肉撞击声不绝于耳,透明的大盾上瞬间布满了恶臭的体|液。眼前的一切有些滑稽,但又残暴血腥得过分。这些丧尸都还没有尸变几天,连身体被啃咬撕扯的痕迹都还鲜活可见,面容上的变化并不明显。可他们在推进扑杀时,却只单纯把它们当做了没有过去的怪物,将那些曾经是活人的血液当做再普通不过的“一滩生命值”。 “转变”之后,它们就不再是人了。 虽然艰难,但丧尸的重心毕竟不稳。连推带杀间,几人很快就推进到了二楼的铁门口。 另外几个拿着大盾的队员立即补上位置,有人阻挡三楼上落下的丧尸,有人帮忙堵住大门,其他人则抓紧清理起了狭小空间内如山般堆积的尸体。 希望上面的楼层空旷一点,可以把死尸堆进楼层里。 忙碌清杀着的每一个人,脑子里都回荡着同样的想法。 “准备关门。” 见尸潮退后了一些,肖峰立即下达了命令。 铁门被血腐蚀,关合间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回荡在楼梯间内,刺耳无比。里面的丧尸更加兴奋,加快脚步冲向大门,却又被防爆叉猛地推倒,像是欢迎主人回家却过分激动的宠物犬,它们锲而不舍,没有丝毫疲倦的意思。 关门的几人踹开地上的残肢断臂,齐心协力,猛地将大门合上—— ——众目睽睽之中,一个青紫的丧尸手,却赫然卡在了门缝之中。 铁门再坚硬,也还是粗顿的,没有可以斩断肢体的切割面。几人尝试用力关门将它夹断,却没能成功。他们想把门拉开一些再关上,可就刚刚那几秒钟的功夫,门的对面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丧尸,光是阻止它们推开大门,就已经让几人费尽了力气——一场诡异的角力比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展开了。 见势不妙,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推门的行列。有人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从丧尸身上撕下布料铺在地上,试图用增大摩擦力的方式帮助队员施力。 “一、二。” “一、二。” “不行,这手卡得也太死了……有刀吗?” “砍断也没用,这手还是会在这里啊,你是猪吗!” 密闭的环境中,连空气都不再流通。随着时间的推移,门后的丧尸越聚越多,与他们对抗的力气也越来越大。门的开合方向对他们不利,一时之间,众人除了用力,也没能想出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男孩被温壤安排在队伍的中后方,一直在一二楼交界的位置帮忙转移尸体。即使刚刚哥哥提醒过丧尸的危险,他还是在一心二用地观察着哥哥那边的情况。 发现了这样的一幕,他立刻把手中拖着的尸体往下一扔,三两步跑到了二楼的铁门边。 刘勇看见他过来,双眼都开始放光了:“丫头,不,丫爹,救我!” 作为输家,男孩掰手腕时展示出的怪力他当然没忘。见到了救星,这家伙又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温壤当然也看见了,他没有责怪男孩兀自跑上来,而是出声提醒:“注意发力方式,别伤着自己!” 而男孩呢……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轻吸了一口气,随手从地上捡来一块布料包住那挣扎乱动的丧尸手,将双掌分别放在了铁门的两侧——没有倒数,但所有人都在暗中配合着他使劲——“噗,咔。” 卡在门缝中的尸手应声折断,被连骨带肉一起碾成了泥状。 铁门带起一阵尘埃,终于是成功落了锁。 本就黑红一片的布料,被新鲜的血液再次染红。随着锁门的动作,那被草草包裹起来的断手很快掉了出来,“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溅起的血花把男孩干净的裤脚染红一片。 “没沾到脸上吧?” 男孩和那手贴得太近,即使裹了层布,温壤还是有些担心。在周围队员重新动作起来、收拾残局的时候,温壤却拨开人群走到男孩身边,小声问询起来。 隔着透明的战术眼镜,男孩清秀的眉眼眨了眨,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那灰黑色瞳孔平淡,明显就是在说,就算沾到了又能怎么样。 若不是两人身上都全是血污,温壤真想把他抱进怀里,好好搓揉一番才能解气。 就是他这种死生置于事外的态度,才让他这么不放心啊。 “继续吧。” “还有十三层的高度,我们要在门破之前撤离。” 肖峰出声提醒。 他总是团队之中最为冷静的一个。即使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战术背心,他却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沉着地布置着下一步的行动。 有这样的队长牵头,队员们很快就回到了战斗状态。方才持盾抵御三楼丧尸的几人被换下,其他人则有条不紊地往上继续推进。 情报没有问题,三四楼的丧尸确实要少上很多。 这里原本是消防员们进行室内训练的地方,平时不住人,扫荡起来难度自然也低上许多。 锤嫂方才一直在统筹清理尸体的工作,早就憋坏了。她提起大锤,直接就率队冲进了三楼。只要将三四层完全清理出来,不仅可以获得里面的大量物资,也方便之后堆尸或者临时落脚。 “三楼有个小露台。”有队员出来汇报了一声。 他的表情奇怪,估计又是被自家队长那疯狗般的作战方式吓到了。 但他带来的倒是个好消息。三楼的高度不高不低,即使二楼的铁门被冲破,他们也可以从这里直接跳到消防车顶上——虽然那些老教授不一定禁得起摔。 不过,即使知道了退路,前进的脚步也丝毫不能停。 肖峰和温壤冲在最前面,很快就到达了信息中丧尸最多的楼层,也是末世前作为宿舍区的第五层。 这里的情况,明显比二楼更糟。 第46章 玩偶服(46) 二楼的丧尸虽然多,但因为多是收容进来的老幼或逃跑失败的幸存者,肢体并不完整,行动力也较差,并不算太难处理。 而作为消防局员工宿舍的五楼,这里丧尸的数量称不上多,但战斗力却不可与二楼的那些同日而语。如果放在电子游戏里,血条大概都要比楼下的那些长上两三倍还不止。 更让众人感到不安的是,这里的铁质大门虽然敞开着,却有着明显被人为破坏的痕迹。门上是深深的消防斧破痕,把手处也有深褐的手印痕迹——很明显,曾经有人和他们一样试图将门关上,却因为种种原因失败了。 向走廊深处望去,一些房间的门被暴力破开,血迹蔓延了一地。另一些房间房门紧闭,却有丧尸一下下撞击木门的声音从内部传来。 这也是这些丧尸没有出现在楼下的原因。 丧尸可分不清声音是人还是同类发出的,它们只知道往最近最响的方向走。 队员们刚才还是一副放松的表情,看见了眼前的这幕,立刻闭上了嘴巴,连脚步都放轻了下来。 他们齐齐看向队长——这种情况,是要抱持着侥幸心理继续噤声推进,还是冒着被尸群发现的风险强行关上铁门,避免下楼时后路受截? 有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即使队长不说,他们也知道答案。 如果只有他们自己出动,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可待会儿还要扛着那帮老头下楼,说不准会出现什么意外。 只能先将门关上了。 在肖峰的手势示意下,有人拿防爆叉推开门内靠近的丧尸,两边的人一齐用力,很快就将铁门落了锁。 紧闭的铁门上,前人挣扎求生的痕迹触目惊心,密密麻麻被敲击出的坑洞似乎正在无声叙述着一个绝望的故事。有人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果然听见了门内丧尸循声而来的动静。 无论如何,问题暂时是解决了。 温壤松了一口气,觉得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之后的楼层本就没住什么人,连那些研究人员都能逆着人潮尸潮跑上去的地方,他们应该也能轻松到达。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五到十二楼之间,除了清理尸体费了些功夫,队员们几乎没有遇见什么阻碍。负责扫楼和收集物资的队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消防局这种规格的战略资源,对他们来说也是种难得的财富。 兵荒马乱中,只有男孩还是那么安静。明明是朝气蓬勃的年纪,他却像是一棵阴阴郁郁的枯树,自顾自地低眉思索着什么。 温壤悄声问他:“有哪里不对吗?” 男孩的直觉一向很准,现在这个表情,明显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犹豫了一下,男孩开口:“五楼。” “嗯。”温壤出声,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五楼里面有很厉害的东西。” 他的话音一落,温壤仿佛听见了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不安感,瞬间涌了上来。 很厉害的东西,又能被男孩感知到,那会是什么?是人,还是丧尸?变异种,又或者是炸药之类的危险武器? 联想到之前消防员发烧的事,温壤更觉不妙。可男孩也只是粗略地感知到了危险,再进一步的事情,他也说不明白了。 温壤将事情说给肖峰听,可对于这样潜在的危险,他们也没有什么提前防备的方法,只希望能早点完成任务离开,不要让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一路有惊无险,众人来到了楼顶,肖峰轻轻扣响房门。 三长,一短。 约定好的暗号刚刚敲完,十四楼的铁门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开的一瞬间,一股与其他楼层不同的闷臭味立即传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年轻研究人员的身影。 “你们终于来了。”他的声音虚弱,就连脸上的眼镜都蒙了一层灰灰的雾。 “里面还好吗?”没有贸然进入,肖峰先问起了情况。 “只能说是活着吧。”研究人员苦笑。 “老师们的状态都很不好,有人在夜里尸变了,我们第二天才发现,所以弄得屋子里乱糟糟的。” “还有二十五个人活着,其中六个人是教授,九个人腿脚不便。”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被丧尸咬了,正在隔离。” “我们下不去手杀他,但他一直在屋子里惨叫……” 话语里未尽的意思十分明确,他希望能有人帮忙了结同伴的性命。 “好,简单收拾一下,用些食水,我们就出发。” 大概确认完信息,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只是一进到房间里,他们就发现,仅仅过去了不到一周的时间,这里的情况就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许多。 不像是进了幸存者的休息处,倒像是进了将死老人的卧房,所有东西都带着股难言的味道,人也病恹恹的、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年轻人还好些,那些老教授大概是为了夜里保暖,用一层又一层白色的大褂将自己包裹了起来,乍一眼看过去,像是一条条打包到一半的木乃伊。 “这些是要带走的资料。” 开门的那位研究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的年纪看起来还很轻,估计是才进门没两年的硕士研究生,即使到了末世也没什么话语权,只能憨憨地给导师和同门做些打下手的工作。 “抱歉,有些材料很重……我会帮忙一起搬的。” 说着说着,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崩溃,连说话的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这里的年轻人本不只他一个,可逃亡路上总不能让教授开路,在没什么应对经验的情况下,他的同门们都没能逃过被感染的命运。 并没有怪罪导师的心思,他只是觉得遗憾,遗憾师兄弟们没能坚持到救援到来。 如今救兵到了眼前,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他用里衣的袖管悄悄擦了擦眼泪,指了一个拐角的房间给肖峰看。 “那个房间里,就是被感染的人了。” “我们按导师分房间休息,他和另两个人睡在一起。半夜里有人尸变,他虽然及时逃了出来,但还是被丧尸的指甲划伤了……” 肖峰听闻,沉默了一下。 被丧尸划破皮肉,却没有被抓住吃掉。这样的人,会活生生地看着自己的伤口发黑腐烂,肢体一点点失去知觉,先是发烧,再是彻底失去意识,等重新醒来的时候却还没有完全尸变,只会崩溃地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肢体,在痛苦中完成最后的变化。 如果没有自我了断的勇气,不知要多受多少罪。 虽然杀了它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但肖峰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无论对生者还是正在尸变的受难者,彻底的死亡都是一份难得的慰藉。 握着武器,肖峰沉默地走向那个房间。这里应该也是另外两人尸变的现场,掀开挡住门上小窗的简易布帘,就能看见里面斑驳狼藉的惨状。 习惯了面对这种事情,肖峰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可在看清对方的面孔时,他又忽然怔住了。 这个人……他竟然认识。 在上学的时候。 然而,对方却已经没有了什么作为人类的理智,半尸半人的“他”此时已经不再是他了。颤颤巍巍地往门口的方向走来,面目青紫中透着灰白,嘴中发出“呃呃”的叫声,不知是作为人类的他正在惨叫,还是作为丧尸的它感到了饥饿。 “……”肖峰沉默着,扯下了挡住面部的脸罩。 “师兄。” 他说:“你还记得我吗?” 明明并没有报多少希望,与眼前的人也没有太多交集,可亲眼看见曾经认识的人变成了这副模样,就算是再冷情的人也很难不动容。 令他惊讶的是,“丧尸”听见了他的问话,竟然真的停下了脚步,飘忽游移的眼珠似乎出现了一丝焦点,正在辨认着他的身份。 “师兄,我是肖峰。” “……之前你带我熟悉过校园,非常感谢你。” 他甚至对着那姿态诡异的丧尸,郑重地微鞠了一躬:“最后没有顺利读下去,辜负了你的期待,我很抱歉。” 丧尸当然不会回应他,那一丝清明的神志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它加快速度向肖峰扑来,但肖峰已缓缓举起了手上的消防斧,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世事难料,就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吧。” 丧尸身上的白大褂已被鲜血染红,它目光呆滞,似乎不明白眼前的人类在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明白,只是没有了力气,想要求一个痛快罢了。 它冲过来,而肖峰则拉上了面罩,下手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发出多少声音。 在确认丧尸已经彻底死亡之后,他才沉默着从地上捡起那只眼熟的圆珠笔,小心翼翼地将它卡进了尸体胸口的口袋里。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里也没有安葬尸体的条件。 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肖峰头也不回地离开,步履沉稳,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一只尸变不完全的倒霉幸存者罢了。 “肖队。” 见他出来,立刻有人向他汇报情况。 “楼下还有三辆完好的消防车,我们的队员已经将大门打开,位置是足够的。” “锤嫂他们已经上来了,那些老教授也简单吃过了东西。” “嗯。”肖峰回应着,到窗边观察了一下情况:“现在就出发吧,身上不背人和物资的走在最前面,提醒那些研究人员不要发出声音。” “好。”队员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开始行动。 接到命令,温壤半蹲下身,想要背一个教授先走,男孩却猛地拽了一下他,见他还保持着架势不动,干脆自己爬到了哥哥的身上占了位置,看得后面的白胡子目瞪口呆。 “……别闹了。”感觉到背后传来的重量,温壤笑着推了推他。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男孩双臂就将他的脖颈箍得更紧,像是为他戴了个项圈似的,小臂顶在他的喉结上,让他说话的音调都变了味道。 “乐。” 旁边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丝毫没在意这还是紧张的任务时间:“没事温队,你就背着你家小孩呗,这教授就交给我吧!” 说着,他干脆利落地蹲下,扛麻袋一样将人扛了起来。老教授好几天没吃上饱饭,又常年伏案工作,身体本就不好,末世里没折腾死,差点在这里被他给颠散架。 “听话,等回去哥哥再背你,现在有正事呢。” “乖一点,好不好?” 见有队友已经出门往下走,温壤连声哄着。 现在可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好时间,作为副队,他本该做些表率出来才是,这样打打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可男孩也不是什么好沟通的性格。 他假装什么话也听不见,一句话也不说,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温壤拉又拉不动,劝也劝不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研究人员都有了归属,才无奈地回手点了一下男孩的额头。 男孩其实已经打算放手了。 哥哥不背他也可以,但要背别人的话,是万万不行的。 现在所有白褂子都有人背着了,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再这样耗下去,哥哥可能就要真的生气了……可就在他想要动身离开的前一秒,腾空的感觉忽然袭来,惯性让他背上的背包猛地一颠,他也下意识地将人搂得更紧。 “就背你这一小段啊。” 温壤把小孩儿往上颠了颠,将他连人带包的背了起来:“到了楼梯口,你就下来。” “……嗯。” 难得的,男孩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消失在温壤的颈项间,只有他们两人听见。 作者有话说: 肖队其实在很久以前就出现过,真的没有人猜到他是谁吗QUQ 第47章 玩偶服(47) 一切发生的都是那么突然。 身上背着虚弱到脱力的研究人员或是大包小包的物资,队员们的精神和肉体都时刻紧绷着,没有人说话,楼道里除了回荡着的沉重脚步声,只偶尔掺杂了几声疲惫的喘息。 只要一切顺利,他们在十分钟内就能回到车上,挤在堆满物资的车厢中歇上好一段时间。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沉默着前进时,楼下却突然传来了几声巨大的怪响。 金属门扉倒塌的声音像一记闷雷,轰隆炸响在楼道内,响声一层层传递上来,让所有人的脸上都挂上了几分沉重。 肖峰举手示意队员们停下脚步,温壤则立即加速走到最前,和其他几人一起形成了一支临时小队,预备先行下楼查看情况。 相处许久,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默契。 男孩沉默地跟上,眼神死死锁定在他的身上,寸步不离的架势比之前更甚。温壤没有阻止他跟上来的动作,如果楼下确实有危险,那早一步晚一步知道,似乎都没有差别。男孩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他也能更放心一点。 几人沉默着下了楼,发现方才被突破的,并不是他们所担忧的五楼,而是丧尸数目众多的二楼——在丧尸锲而不舍地撞击下,那铁门的锁芯还完好无损,门侧的金属合页却被从墙上整个儿地撞脱了下来,水泥碎渣散了一地。 温壤从楼上看去,正好和从门内钻出来的丧尸对上了视线——近在咫尺的活人味道让它们兴奋到了极点,挣扎地向上扑爬着,哪怕是末世前再无药可救的赌徒,都露不出这样可怖贪婪的神情。 事已至此,就算二楼到一楼的距离再短,在挤满丧尸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可能再从这里通过了。 还好,这栋楼不止这一处上下楼梯。 几人快步返回,简单说明了情况,很快就敲定了新的路线——从七楼内部横穿到对面的楼梯间,由体力更好的队员开路,尽快清理出新的通道,用声音将丧尸吸引到原本的一边,在丧尸聚集过来之前离开大楼。 一些队员将金属物品系在长长的绳索上,安悬在原本的楼梯间内。只要交替拉动绳索,就能制造出巨大的金属冲击声,吸引一些丧尸的注意力。 ……若是平时,这一招应该会相当管用。 可此时他们这有将近四五十人,又累出了一身的汗,消防局的楼梯本来还算宽敞,但挤下这么多的人和物资,也难免显得有些拥挤。人多了,味道也重,就算是再傻的丧尸,也能隔着好几层楼板闻见他们身上的人肉香味。 这时候,它们可不管什么锣鼓喧天。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一行人的动作比刚才更快。年轻的研究人员从队员手中接过负重,嘴唇青紫却还强撑着向前走。饿了几天又猛进了些食水,他们的身体虚弱得不可思议,可在危机面前,没有人想坐以待毙。 走着走着,温壤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背后和手心甚至发起了虚汗。 闷热的环境,紧张的局势,不规律的金属碰撞声,以及未知的前路。 大概是这次带了太多的幸存者,身上背的东西又过于沉重,温壤觉得自己心跳的速度都有些不正常了。他调整着呼吸,努力平复着身体的状态。 男孩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的情况,伸手去抢他身上的背包。 知道他的力气大,情况紧急,温壤也不愿多争辩什么。 两人身上的负重交换过来,男孩明显是被研究人员轻视了,分到的东西要轻上不少——看着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小少年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温壤既有种奴役了初生的小马小鹿的负罪感,又有几分被年下小朋友照顾到了的古怪愉悦。 可能是因为之前在另一侧关门的缘故,又或是进楼扫荡的队员发出过动静,他们来到这边楼梯时,发现丧尸的数量并不多。 楼上的几层非常顺利,几乎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但走到五楼时,情况却急转直下。 ——这一边的门可没关呢。生前是消防员,这些丧尸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明显要好上许多。它们与开路的几人迎面对上,口中呃唔嚎叫了几声,挥动着双臂就冲了上来。 肖峰一手持盾,另一手紧握着武器,当仁不让地顶在了最前面。 在狭小的空间里和丧尸作战,什么投机取巧的方法都没用,只能正面硬抗。 几人势头很猛,配合着后排的防爆叉,很快就将丧尸逼回了门内,创造出了更大的作战场地。只是这里的地面没有清理过,门口的地面甚至是门缝的下方都卡了不少僵硬的尸块,想要复刻之前的关门战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温壤给了锤嫂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肖队那边拖住断后,他们的任务则是迅速清理出下面的楼层,带这些老弱先走。他们冲在最前,其他队员则包围在研究人员的左右,每一楼层都留了人护卫,很快就到达了二楼。 只要这些研究人员能顺利撤离,他们怎么走都好说。 但这边二楼的情况,似乎也没比五楼好到哪去。 他们之前没有选择从这一侧上楼,正是因为血腥的痕迹过多过重。而一看见眼前的场景,他们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大楼中人平时走的都是电梯,楼梯很少使用,而这一侧,明显是日常生活中更常有人经过的一侧——在逃生时,人们下意识地选择了熟悉的道路,堵塞也就更加严重。 这里曾经出现过踩踏事故。 有人被踩死在楼梯上,闷断了气。更有人叠在中间,被尸体和丧尸层层压住,被活生生地啃咬致死,就算死后完成了尸变,也依旧被困在这里,半寸也移动不得。 尸体与丧尸混合在一起,被血水融成了一张厚厚的肉制地毯,时不时发出一些古怪的声响,还有仓皇着往外胡乱扣抓的青黑手指。 “……” 这里也不行。 温壤的脑海里冒出了这个念头,却很快被他自己打消。 他们没有退路了,肖队他们还在上面,即使有这种东西拦路,他们也必须踩着这些人的尸体离开。 “铺一条小路出来。” 温壤说着,立刻摸索起了包中的物品,回头问询着其他队员:“找找有没有硬一些的东西,我们需要踩着过去。”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甚至有队员灵机一动,扒起了昏迷研究员身上穿了好几层的白大褂,丢到了那块人肉地毯上,盖住了一些探出来蠢蠢欲动的肢体。 “这个箱子能拆……等一下。” 有队员暴力地拆卸起了箱体,顾不得木刺戳进手里,任箱子中的物品撒了一地。 又有人应声,将文件夹的外壳拆卸下来,或是直接盖了厚厚的一卷消防绳上去……无论如何,在众人的努力下,一条代表着希望的道路就这么被铺了出来。 锤嫂第一个踩了上去,她动作暴力,每一脚都用足了力气,探查着这条新设道路的虚实。 若是普通人来走,哪怕是小孩来走,在有扶手帮助的情况下,这样简陋拼凑出的小路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只可惜,他们还有人背着虚弱的伤员。 不止平坦的地方有尸体堆积,往下的楼梯中也有。湿湿滑滑黏黏腻腻,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直接背着人摔个狠的。 楼下接应的人已经出现在了一楼转角处,他们处理好楼外的事情后并没有闲着,而是将大厅的丧尸也逐一清理了。一接到消息,他们就立刻赶了过来,看见锤嫂踩在尸堆上,二楼的丧尸还蠢蠢欲动地往他们的方向走着,着实把几人吓了一跳。 “还行。” 锤嫂踩在路上,皮靴几脚就将拦路的尸体踹到了下面楼梯的转角:“再来两个,然后护着他们走。” 在她的指挥下,又有两个队员过了“桥”,然后是能自主行走的研究人员……撤离的速度很慢,丧尸却已经发现了他们,逐渐聚向了这边。两个队员配合着在尸肉地毯上加装了一个能够站立的角落,手上拿着防爆叉,反复戳刺阻挡着丧尸的脚步,不敢有一点懈怠。 在众人的合作下,第一个背着人的队员走了过去,然后是第二个。 有机灵的人跑到楼上通知肖队他们撤离,一切看上去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然而,意外再一次地发生了。 大概是反复的重力踩踏让尸水渗了出来,这一组的两个人又过重了一些。在他们通过的时候,小桥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脚下的丧尸也疯狂挣扎着,似乎是想要爬起来,尝尝人肉的味道。 剧变陡生,队员勉强维持住了身形,但半昏迷中的研究人员却从他的身上倒仰下去——后面的人连忙上手去接,只勉强抱住了人,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脚踝也被下方裸|露肉毯中的尸手死死抓住。 “先救人!” 慌乱中,有人喊道。 狭窄的甬道内,众人乱成了一团。好不容易拼凑出的小道四分五裂,人们踩在尸堆里,尸血灌进了鞋中,没了防爆叉的持续输出,二楼的丧尸也很快涌了出来,虽然同样被尸堆阻拦,却已经能抓到这些近在咫尺的人类了。 锤嫂看见,知道这条路大概也是没法再走了,她呼喊道:“去三楼,三楼有个露台,去那里等待接应!” 说着,她还是不放心,双手在楼梯扶手上一撑,就重新跳回了上方。 “我和你们一起,快一点。” 她又回头,对着下方的队员交代道:“先带着人走,然后开消防车到露台下方,我们再想办法。” 紧锣密鼓地安排好两边,锤嫂急得满头是汗,表情却异常的冷静。 混乱的人群中,还有一个人也出了一身的汗,却在强装镇定。 温壤觉得,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 从未有过的虚弱在一瞬间出现,作战服已被冷汗浸透。在这种不通风的拥挤环境中,他竟然感觉到了冷,头脑却被小火一般的热度烧得发昏。 “我……” 他尝试着说话,却感觉喉头发干,眼前阵阵泛白。 抓着楼梯的扶手,温壤下意识地跟着队友们的脚步继续向前。恍惚间,他的身体被一双坚定有力的手稳稳托住,给了他停泊喘息的机会。 “哥哥。” 男孩的声音如一汪清泉,流入了他混沌的大脑。 “扶住我,不要害怕。” 第48章 玩偶服(48) “我好像生病了。” 温壤喃喃着,腿脚依旧在向前走,可若是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定是能一眼瞧出他状态的不对劲。 “是那些消防员生过的病吗?” 温壤嘴里说着,像是在和男孩探讨,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突然的高烧,人直接昏迷过去,吃药和挂水都没有效果。” 脑袋里起了雾,如此迅猛,让温壤迷迷蒙蒙抓不住方向,只能一直握着男孩的手。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不能再跟着队伍走了。”短暂的清醒间,温壤说。 他发出的声音很小,只有男孩听见了。 “我应该是生病了。” “我不能再跟着队伍走了。” 温壤反反复复的说着,不知道在说给谁听。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只觉得自己大概是感染了什么这里特有的病毒,又或者干脆是要尸变了,得赶快远离队伍才行。 “哥哥。” 男孩的语气一如往常,在此时听来,却多了几分从容镇定的感觉。 “不是什么大事,你会好起来的。” “我背着你走。” “不,”温壤尝试着挣脱他的手,却被死死抓住。 快步前进的众人见他们停下,投来几分疑惑的目光。可他们下意识地觉得是小孩又在闹脾气,温队一定能妥善解决,没作多想就离开了。 “哥哥,听话。” “你没有被感染,你身上没有丧尸的味道。”知道哥哥的神智不大清明,男孩少见地说了许多话:“我们离开这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包裹在战术手套里的手纤长白皙,可扶住哥哥的时候,却显得那么有力。 “不要害怕,相信我。” “……”温壤努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就像是动画片里喝醉了酒,想要努力保持清醒的小动物:“我……” 他晃了晃脑袋,抬手想要猛敲几下自己的头,却被男孩出手制止了:“哥哥。” “一切都交给我。” 男孩虽然面嫩,虽然没有记忆和常识,虽然个头只有一米七几,虽然把背包换到身前、弯腰蹲下等哥哥上来的模样有些滑稽,但并不影响他此时忽然爆发出的气场。 “哥哥,哥哥很重的。” 温壤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憋出这一句话。 头脑昏昏沉沉,思考的速度变慢,让他显得有些呆。 “哥哥知道我力气大。” “哥哥是在嫌弃我长得矮吗?” 男孩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大概感觉到了两人之间主动权的变化,也在潜意识中意识到,像哥哥这种性格的人,你不下点力气逼一逼他,他是不可能放弃原则、遂了你的意的。 好在,哥哥现在生病了,不是特别聪明。 温壤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而后走近,将信将疑地半趴在了男孩的背上——和他们不同,男孩忙碌了这么久,竟然一滴汗也没有出,身上还残留着与他同款的淡淡的洗衣粉味——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柔弱,那脊背给人的感觉相当靠谱,像是一座泛着洗衣粉味的小小冰山。 “哥哥,搂住我的脖子。” 温壤一阵手忙脚乱,才研究明白自己的手应该往哪里摆。 以他的体格,从来都是背别人的,哪里轮得到别人背他的份儿?想到十多分钟之前,男孩才刚从他的背上心满意足地下来,就更让他不知所措了。 幸好现在生病了,温壤想。 不然,真显得他没什么哥哥的样子。 男孩见他抱稳了,立刻就起身加速,往前方队友的方向赶。背着一个一米九几的健壮男人,胸前还挂着一只又大又沉的战术背包,他却连一点喘息声都没有发出,好像这样的重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要害怕。”一边走,他还一边安抚着身上的人。 “只要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他的语气特别笃定。明明是谁都没见过的事情,他却说的信誓旦旦,就像是早就知道这急病的缘由一般。 “我还不能睡。” 男孩背上的温度似乎都要比别处低上一些,托举的又十分稳定,让温壤的睡意更浓:“还没到安全的地方呢……锤姐她们……还有研究员……” “我是副队长,我不能睡着……” 男孩抿了抿嘴,隔着纯黑的面罩,似乎都能看见他气愤的小表情。 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沉默地向前走。 多少有着想要通过不搭理哥哥,让他自然而然睡着的意思。 只可惜,就算这栋楼的走廊再长,到三楼露台的距离再远,也还是敌不过一个责任感爆棚的副队的坚持。 “放我下来吧。” 看见三楼露台上已经陆陆续续站满了人,温壤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想要过去一些、看看楼下接应的情况。 “我不。” “……让我下来吧。” “我不。” 原本惜字如金的小孩,此时却答的十分迅速。 “我要对队员们负责。”温壤声音虚弱,语气却很是坚定。 “你是我哥,你应该先对我负责。”男孩犟着,完全不顾周围频频投来的目光,又把温壤往身上颠了颠。 可他哥哥现在似乎真是受不了这几下轻轻的颠,搂住他的力气都瞬间大了几分,像是个害怕失去重心摔在地上的小孩。 男孩瞬间闭嘴,心软了。 “我是你哥……” 温壤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似乎想从中反驳些什么,却又想不出什么句子来。情急之下,他干脆在男孩的身上挣扎起来。地面距离他这么近,他却踩不上去,高烧中的人想不明白那么多,只扑棱着乱着急。 他大概以为自己还是平时的力气,可就算他用的是平时的力气,也断不可能赢过这天生怪力的小孩去。 可他都挣扎起来了,这么一个温柔靠谱的好哥哥难得露出了这么幼稚耿直的一面,又叫人怎么一直困着他不放呢? 男孩叹了一口气,将他放在地上,紧跟着他一起跑去了露台边,一只手还轻轻扯在他背包的挂绳上,既不敢大力去拉他,又怕一个错手就让他脱离了控制。 “他发烧了。” 温壤的表情还如往常一样,动作却冒失了不少,自然很快被看出了端倪。 有人闻言,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可更多的人立马围拢过来,关心起了他的情况。 “还能坚持吗?”锤姐最先问道。 “可以。” 多说多错,温壤对自己的状态不自信,不敢多说一个字出来。 “……车马上开到楼下,我们可能要爬绳子下去。”锤嫂说着,眼神却看向了一旁的男孩:“肖队他们还没来,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你先休息一下。” “嗯。”温壤答了,一旁的男孩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照顾好哥哥。 “好。” “我先去看一下楼上的情况。” 锤嫂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做任务讲究的就是争分夺秒,虽然她也觉得温壤这病来的蹊跷,十分关心友人的身体状况,可责任扛在肩上,此时的她一步也不能停。 ……就算温壤尸变了,周围的队员也很多。 最差的情况,也不过如此。 为这个糟糕的想法,锤嫂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加快速度上楼,咬紧牙关,将身体上的不适和各方面的压力全都抛在脑后。 她没有时间多想。 - 确如锤嫂担心的那样,另一边,五楼的情况很不好。 与其说是情况不好,不如说,他们已经节节败退,甚至快被赶回三楼的位置了。 之前已经有人来通知过肖峰,人员被迫撤离到三楼露台的事情。高强度高集中力的作战让这里的每一个队员都紧绷着,此时听见撤离成功的消息,他们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预备着结束这场战斗。 只需要退回到三层,关闭铁门就行。 附近的丧尸应该都集中在大楼里,楼下的尸群又被提前布好的围网拦住。车开过来,在三层铁门被冲破之前,他们肯定可以离开这里。 队员们想着,干脆用光了最后的力气,不再恋战。 “你们先走,我断后。” 肖峰说着,冲路过他的队员点了点头。 其他人已经习惯了队长这样谨慎小心的作风,应了一声就拿起装备离开了。只有刘勇觉得哪里不对,回头多看了肖峰一眼。 只这一眼,只隔着溅了血的护目镜与他对上了视线,刘勇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像是从猛烈跳动的心脏中直接冲上来的一样,怎么止也止不住,几乎模糊了视线。 “肖队……”刘勇喃喃着。 “嗯。” 男人知道他懂了,应了一声,而后继续回头砍杀着那些锲而不舍飞扑过来的丧尸。他的动作不再小心翼翼,大概是知道了自己被感染的命运,已经放弃了防护,动起手来更是利落干脆。 “温队会接替我的位置。” 补刀结束后的间隙,肖峰回头,一如往常的平静:“死亡是每个人命定的结局,我早预料到这一天,不必为我感到难过。” 如果他对面站着的是个普通的队员,习惯了生死,大概很快就会回头离开了。 可刘勇的心思是出了名的细腻,与他相处的时间又长。此时泪眼汪汪的看着他,怎么也不像是能被三两句话劝走的样子。 肖峰见了,也有些无奈。 建队半年,手下的队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以说,在末世里讨生活的人,谁都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这次的任务凶险,伤亡自然也不可避免。 只是这一次,受伤的人是他而已。 绝望吗?难过吗?对这个世界还有留恋吗? 他不知道。 他的情绪一直这样,好听点说是稳定,不好听的话就是一潭死水。他可以是最好的指挥者,却永远说不出什么伤春悲秋的词句,就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也依旧可以以绝对理性的目光看待。 而眼前的刘勇,似乎比自己的处境更让他为难。 就在肖峰纠结着要怎么劝刘勇离开时,又一道声音响起。 是宋执玉。 “勇哥,队长就交给我吧。” 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欠揍的语气。 刚才刘勇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现在忽然听见这讨厌的人开口说话,又是这么刺耳的内容,他想要发火,却因为哭的太猛、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我是变态吗?” 宋执玉说着,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变得凌乱的袖口:“我确实是。” “所以,我会陪着他到最后的。就算肖队变成了丧尸,我也会带他离开。” “请勇哥放心吧。” 被这家伙呛了几句,刘勇却有了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感觉。 这样的事,可能真的只有他能做到。刘勇想着,嘴上却反驳道:“我才不要把队长留给你,谁知道你想做什么。” “嗯,嗯。” 宋执玉敷衍地答着:“你回去吧,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勇被气了个够呛,哭花了的黝黑脸庞又涨红起来。 肖峰却在此时开口了:“刘勇。” “队长……” “他想这样,就让他这样吧。” “楼下还有许多人需要你,刘勇,是时候离开了。” 这话一出,刘勇却是直接扑了上来,抱着他死也不放:“队长!!!” 肖峰顿了一下,还是回抱住他,一双大手温柔地拍了拍男人的后背。他身体的温度已经发生了变化,微微有些冷。想了想,肖峰既是安抚也是叮嘱地说道:“不要太放在心上,注意自己的安全……以后的日子要加油。” 他不敢抱太长时间,怕自己突然尸变,又怕身上的血污弄脏刘勇还算干净的衣衫。 尸群还在蠢蠢欲动,道别的时间太过短暂。等刘勇离开时,巨大的精神冲击几乎将他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肖峰沉默地看着刘勇离开,而后回头,与宋执玉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 肖峰问。 他一直不理解,宋执玉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深的执着。 只不过是在学校里帮助过他一次,与帮助其他人的举动没有任何差别。他却就这么赖了上来,甚至追到他读研的院校,用特权强压他就范,最终让他不得不主动退了学。 末世爆发,两人天各一方,更该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一面。 宋执玉却又通过系统查到了他所在的基地,狗皮膏药一般黏了过来,吃了再多冷脸也不放弃,现在他被丧尸抓伤即将尸变,这人却还是脸上带笑,要纠缠到他生命的最后一秒。 “……你就当我是变态吧。” “不,我就是变态。” “生命的最后是我这样的人陪伴,肖队长会觉得恶心吗?” 肖峰没有说话,只收拾了一番楼道里的狼藉,顺势走进了四楼,带上了铁门。 他已经做了所有的努力,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了结。 “他们在三楼的露台。”肖峰说。 “等我死了,你就去找他们。如果路上有丧尸,找个窗户吊绳子爬下去,也能有一线生机。” “是吗?” 宋执玉笑了,即使肖峰没有回头看,也知道他露出的是多么癫狂的表情:“可我不想走,也你不想你死呢?” ——簌簌的武器破空声,成了肖峰最后听见的声音。 “变成丧尸,然后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吧。” “肖队。” 第49章 玩偶服(49) 温壤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浑浑噩噩,整个人似乎陷没在一锅半凝固的黑汤中,被困在了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梦魇里,疼痛席卷着,呼吸时肋骨针扎一般的疼,像是重新回到了无能为力的孩童时光,变成了一条任人宰割的小鱼。 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有人在尖叫,周围嘈杂躁动着。他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不仅是睁不开的程度,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眼睛这个器官。持久的耳鸣过后,他逐渐能听清一些,耳朵上像是长了一对眼睛,帮他一点点听懂了这个世界。 ——五楼出现了变异丧尸。 肖队被感染牺牲,他这个副队长又昏迷不醒。需要保护的研究人员的数量比队员的数量还要多,锤嫂的喘息声在人群中格外明显,她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但除了杀死变异丧尸,她要完成的任务还有很多,比如带着这里的所有人安全回家。 她的肚子里,还传来了雨点一般的小小心跳。 温壤很是着急,想要醒来加入战斗。他闭着眼靠躺在那里,出了一身的汗。男孩已经上前作战,变异丧尸的数量不止一只,地形又太狭窄,让他们应对起来很是艰难。一个中年女研究员被派来照顾温壤,可她毕竟不是医学方面的专家,手头又没有任何设备药物,也只能帮他擦拭一下汗水,用怜惜的眼神看着这个和她家小孩差不多年纪的大孩子。 她对自己团队的丧尸研究成果有自信,也知道这个姓温的副队长应该是生了和那些消防员一样的病,不大可能是丧尸感染。可她却仍是时刻警惕着,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 ……那些生病了的消防员,都被关在了五楼房间里。 而此时的五楼出现了那样可怕的,长着巨大黑色脓包一样、几乎和人身体等大的诡异手臂,变异成了电子游戏里才会出现的那种怪物,怎么想都与那些生病的消防员脱不了关系。 可是,为什么总是这些健壮的年轻人得病呢? 女研究员咬着下唇,陷入沉思,完全忘记现在还是生死系于一线的紧张关头,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可能性。 这样的疾病,是否本应是一场强化呢? 有变异的丧尸,怎么就不能有变异的人类? 其实,作为一个中年人,女研究员还是吃了不怎么上网的亏。如果他们团队中有人看过丧尸题材的小说或者电影,大概早就能想到异能者这一茬。 说曹操,曹操竟然就到了。 就在小队队员们分身乏术之时,几个吊着消防绳索的年轻男人如天降神兵一般,从大楼的中层飞了下来。 为首的那人面目黝黑,笑起来老实中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奸诈。 是之前生病的消防员之一,黑土。 “是锤嫂吗?是锤嫂吧!” “我们在楼上观察很久了,才收集到下落的工具,过来帮忙!” 几人落在地上,似乎对自己的亮相姿态很是满意。他们的背包里有着充足的武器装备,面上用塑料布简单包裹防护了起来。他们一边寒暄一边加入战场,有的人力大无穷,有的人身形鬼魅,明显与正常人不同。他们经过了充分的休息调理,甫一加入,就让场上的局势逆转了过来。 有人惊讶地看了看黑土,又看了眼人群中奋战的白面小孩儿。 难道说,只要肤色异于常人,就能拥有凡人所不能比拟的古怪力量?又或者,这黑面消防员其实是这男孩的父亲? 他们的猜测越来越偏,好在训练有素,并没有影响到手头的正事,成功配合着斩杀了那几只奇形怪状的变异体。 楼下接应的消防车也到了,虽然消防车比一般车辆要高上不少,却还是与三楼露台有着一定的距离。消防员们在这个时候再次发挥了作用,教队员们使用了绳扣和在空中也能保持稳定的固定方法,成功将所有研究人员先行转移了出去。 一切都很顺利,与黑土脑海中构想过的救援计划别无二致。唯一让他感到惊讶的,竟然是那个和他肤色差异最大的少年。 相比于其他人的谦让,这家伙可以说是任性自私、读不懂空气的代表人物。在第一个消防员成功降落完成演示之后,其他人都还在相互谦让,弄些老人女人先走的社交谦辞,这家伙却是冷着一张小脸,二话不说就把那比他高了许多的哥哥背到了身上,没有一丝害怕和犹豫,就这么负着重、轻松丝滑地沿着绳索降落到了车顶,害楼上一群大人面面相觑,无形而诡异的尴尬弥漫在人群当中,终于让这群虚与委蛇的家伙老实地排起队来。 就在众人陆续撤离时,锤嫂抓住刘勇,小声地问他话。 “肖队他真的……” 女人目光灼灼,眼睛里满是红色的血丝。 她其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惊险过去之后,失去挚友的痛苦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让她不由地想要再次确认一遍。 “嗯。”刘勇揉了一把脸。 “这一次,我们大概是折进去了三个兄弟。” 他和锤嫂互相核对过,彼此心里也有了数。 “三个?”锤嫂皱眉。 “还有一个是谁?” “……那个宋执玉。” 刘勇叹了一口气,将最后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地和锤嫂交代了一遍。他确实也觉得这样的场面奇怪,末世里同生共死的例子不少,却大多是母亲和孩子,这样殉情的情况本就少见,更别说这大概只是场畸形的单恋了。 “我之前,挺恶心他的。” “可他真的做到这种程度,我又不知道要如何评价才好了……” 挠了挠头,刘勇没有再往下说。这种被感染的情况是最可怕的,知道自己会变异,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不知道神志什么时候会消失,不知道到底会有多疼。 如果生命的最后一程有人陪伴,即使那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毕竟有一丝真情在,肖队大概也不会走得那么痛苦。 锤嫂闭上眼睛,和刘勇拥抱了一下,彼此拍了拍背。 “无论如何,我们救下来了更多人。”她说。 “肖队的牺牲不是没有价值的,我们还得继续往前。”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种灼灼燃烧的昂扬姿态,整个人身上的气场都发生了变化,变回了那个令人信重的基地二把手。 事情还没有结束,她是这里的唯一负责人,不能沉浸在悲伤里。 “温队的状态也不对,但那群人说他可能是在觉醒能力……” 锤嫂顿了一下。 “不乏变异的风险,还是隔离起来。” “那个男孩如果非要黏着,你也别强行拉开他,小心自己受伤。” 刘勇点了点头,将这件事应承下来。 不过,即使锤嫂不提醒,他也不可能不要命地去拉那小孩的。 温队这一病,这孩子就和护崽的母狼似的,凶得很。 好在他和小孩哥的交情不是白拉的,人一个眼神过来,就差指着名字要他过去帮忙开车。那种其他人他谁也信不过的小模样,可差点没把刘勇给爽翻了。 瞧见没,咱丫头跟我亲! 刘勇很想和大伙炫耀,却发现每个人都有正事在做,只能苦哈哈地扛起双份的物资,往车辆的方向跑。 最先从二楼成功撤离的那帮人已经先走了,他们离开时特意控制了车辆的速度,用鸣笛声将丧尸吸引到了更远的位置,为他们制造了更好的逃生条件,不至于上车时还被尸群追击。 刘勇满头是汗,稍微放松了些,看着前方瘦弱男孩背着温队的样子,心里又是唏嘘又是感慨。 年纪确实小了点,可都末世了,能在一起也算是一段缘分。 看见了肖峰和宋执玉的结局,刘勇的想法又发生了一些改变。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别的都只是添头。看男孩这痴情执着的架势,恐怕是比那宋执玉有过之而无不及。 与其最后弄得个生死相离的局面,还不如趁现在好好在一起。 他瞧着温队虽然也因为年龄的差距多有犹豫,但那天男孩隔着手掌亲吻他的时候,他心动的表情却是做不得假的。 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加了一份媒婆的工作,坐进了熟悉的驾驶座,刘勇感觉自己的力气都恢复了不少。 他果然还是喜欢这些美好的东西,尤其是在末世这样的环境里,真挚的感情就更显难得……从后视镜观察着其他车辆的情况,刘勇轻轻哼着家乡的小调,半眯着眼睛,等待车内广播的出发指令。 一分钟,两分钟。 即使处于极度的疲惫中,刘勇也还是很快发现了情况的不对。 怎么指令半天都没来? 他和后座的男孩知会了一声,立刻下车查看。 一手尚还握在汽车的把手上,刘勇还没站稳,耳朵就被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嗡鸣起来,爆炸声带着热浪,将汽油燃烧的烟臭味糊了他满头满脸。地动一般的架势,让他直接摔在了地上,尾椎骨磕在汽车台阶上,教他疼得嘶嘶直叫。 “我靠……” 揉着屁股蛋儿,刘勇满脸恍惚地看向后方,发现那里已是火光冲天,两辆消防车发生了爆炸,侧翻在地上,燃起了熊熊火焰。 这熟悉的情形,让他瞬间想起了来时看到的那辆侧翻在门口的消防车。 该死…… 冲向事故发生的方向,刘勇的内心十分崩溃。 不用说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肯定是之前消防局内的幸存者们产生了矛盾,不想有人驾车逃跑,才做出了这样阴损的事情,在车上动了手脚。他们毫不知情,就这么匆匆将车开了出来,周围小车那么多,连环的反应几乎是致命的。 巨大的爆炸声吸引了方圆数十里丧尸的注意,无数双腐烂的尸脚正朝着这里迈进。刘勇的眼前一片血红,什么也思考不了,只大叫着冲上去营救伤员。 他们刚才走得早,车辆自然也在最前面,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可这边的情况就完全不同,数十人哀嚎着,又有数十人受了轻伤。 忙乱之中,刘勇在人群中看见了那抹红色短发的身影,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锤嫂还在就好…… 他不想承认的是,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他已经再承受不了任何一点刺激了。可看见她还是那么一副沉着镇定的样子,刘勇又觉得自己还能再挤出一些力气来,再为大家多做一点事情。 得赶快,得再快一点。 要在丧尸彻底围拢过来之前,形成能够相互照拂的车队,加速离开这里…… 然而,天不遂人愿。 事情发生时,有人想的是前往救援,有人想的却是保全自身,抓紧开车逃跑。 他们早就看清了局势。现在车少人多,本就坐不下全部的人。如今不少人被炸伤,转移起来更是困难,两辆消防车和一辆小轿车完全报废,这三车的人也没了落脚的地方,一看就是要遭。 这些研究人员里,本就有自私自利、心术不正的。再加上几个一同被救出的幸存者的撺掇,趁着队员们不注意,他们干脆跳上车就跑,完全没将这些救他们于水火的恩人们放在眼里。 ……那些消防大兵们将这些人伺候的太好了,物资匮乏的情况下还要什么给什么,哪怕末世了也没让他们淋到一滴雨,才养出了这样几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来。 可车已经开走了,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下意识地,刘勇再一次看向了锤嫂。这一次,他看见了她坚强外表下的一丝裂缝。刘勇本来已经脱力,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莫名有了几分想要保护一切的勇气。 真是奇怪啊,一般来说,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崩溃了才对。 可锤嫂还在坚持…… 那他也必须站出来,担起一份责任才是。 - 两天后,一处普通的民房内。 男孩看着楼下围拢而来的尸潮,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车辆不够,汽油不够,食物和水更是不够。 他们最终只能就近找了建筑物先行躲避,派了两车人回去报信,而后几番周折,在这处楼房里落了脚,等待基地的救援……只是,丧尸似乎比救援来得更快一些。 这也不奇怪。 留下的这些人里伤员太多。得不到及时的救治,他们的伤口化脓发炎,即使关着窗户,人类的味道还是顺着缝隙漫了出去,诱得一波又一波丧尸围拢过来,最终形成了这样一幅丧尸围城的局面。 男孩还是那样一副淡漠的表情,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知道,这些人也没有什么办法。 可是哥哥生病了,他就算有独自离开的本领,也不可能这么做。 低着头,男孩陷入了沉思。 刘勇看见,走上前去想要说些什么,却见男孩关门走进了温壤所在的隔间,让他生生吃了一个闭门羹。 怕他做出什么蠢事,刘勇轻轻敲了敲门,试图和小孩说话:“我们楼层高,这些丧尸不一定上得来的,还有时间。” “会有救援的,你哥哥也会好起来。” “我们不是问过那个叫黑土的家伙了吗?他说他病了三四天就好了,温队身体比他好那么多,肯定比他好得更快。” “到时候他得到了强化,就更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人几天不吃东西是饿不死的,再说了,你勇哥还在这呢,不可能让你们兄弟俩受委屈的。” “咚、咚。”刘勇又敲了敲门。 “丫头啊,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 似乎是不满他反复敲门吵到温壤的休息,男孩忽然将门打开,一只纤长有力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将刘勇硬生生拽进了门里。 “你要照顾好哥哥。” 进了门,刘勇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什么意思?” 男孩抬头,眼神中燃着火:“我说,你要照顾好他。” “他是我队长,我当然会照顾好他。” 刘勇的声音大了些。他经历过许多,当然知道这小孩现在在想些什么:“小孩,你听我说,还没到那个地步,你不要做傻事。” “我没有做傻事。”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楼下有变异丧尸跟来了,他们突破封锁很快。如果让他们进了楼道,我们才是真的没有逃跑的路径了。” “你想的太过简单了,刘勇。” 男孩第一次叫了刘勇的名字。 刘勇却没有一点气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眼圈都泛了红。 他知道男孩想做什么。 而就在两天前,肖队也是在直呼了他的名字之后,这么转身离他而去的。 如今同样的事情重演,直教刘勇浑身发麻,双手像是得了帕金森一般狂抖不止,他扶着男孩的肩,几乎跪在了男孩身前,一副随时都会崩溃的模样。 “不,小孩儿,你听我说。” 刘勇的喉头哽住,还努力将话表达清楚:“真要引开丧尸,也得是我去。” “让我去吧。” 男人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于灰尘中开出几朵零落的小花。 “我求求你了,让我去吧。” “我实在接受不了……我做不到。”他嗓子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巨大的情绪起伏让他有些想吐。他本来就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这几日里的生离死别已经将他彻底压垮:“你还这么小,要去也得是我去啊。” 他抬起脸,哭的像一只皱巴脸的老狗。 “丫头,让我去吧,求求你了。” “我也很想救大家,我真的没法再看见别人死在我前面了,求求你,求求你……” 刘勇的情绪崩溃,身体颤抖个不停。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可理性却已经彻底崩溃,只能反复叙说着恳求的话语,在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孩子面前,一点尊严也没能剩下。 “……” 男孩轻轻托起他,让他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在回想哥哥以前安慰他时用过的动作。他单膝蹲在刘勇的身前,抬头仰视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知道你很痛苦。” “没有必要,我不是心疼你,只是……” “如果有人要为了哥哥去死,那必须是我。” 窗帘拉的紧紧,室内的光线几乎没有,但刘勇却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在那双灰黑色的瞳孔中看见了点点激动的神光。 男孩慢慢起身,恢复了那种平淡而坚定的调调:“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为了救这个屋子里的人,他们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只在乎我哥哥,而哥哥的事情,我一件也不愿意交给别人去做。” “你们可以有很好的将来。” 刘勇打断他,吸着鼻涕:“让我去,然后你们好好活着,我不是为了救你哥哥,而是为了救这个屋子里的人,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说起来,我被你哥救过,也被你救过。” “这条命,本就应该还给你们兄弟俩才对。” 男孩看了刘勇一眼,觉得他哭起来和平时的样子差了很多。 他还没见过人类大哭过,其实有些新奇。 “可是,我想为了哥哥去死啊。” “啊?” 那新奇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很奇怪吗?” “我还以为你可以理解。” “和哥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越过层层丧尸来到我的身边,救下了我……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们都被咬了,能够立马死在一起就好了。” 刘勇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当时如果一起死掉的话,哥哥应该就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们也会非常幸福吧……”男孩一副向往的表情:“没有这么多人围着,也没有年龄上的烦恼。我们是丧尸,末世里,想去哪里都可以。” 室内,如死一般的寂静。 “可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男孩的眼睛看向左下方。在心理学的解读中,这样的动作代表着回忆和自省:“哥哥很喜欢这个世界,和我不一样。” “而我现在的期望则是……哥哥可以永远记住我。” “他这么善良,”男孩的语速加快:“如果我为他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我。如果我消失在丧尸潮中,他这辈子都不会放弃寻找我。如果他一醒来看不见我,那直到他生命最后闭上眼睛之前,他的脑海里都还会存有我的身影。” “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你知道的吧?” “而这就是我想要的。” 男孩的呼吸急促,兴奋到了极点:“他可以认识很多新的人,可以救下无数可怜兮兮的幸存者,甚至可以和女人结婚,生下三五六个孩子。” “可是他会永远永远想着我,我会是他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人。” “我没有污点,短暂又完美。” “他会永远记住我。” “——这不是你应该想的事情!!!”刘勇被这小孩的疯劲吓了个够呛,站起身来和他对峙:“你应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你应该一直赖在你哥的身边!你就像之前那样一直黏着他不行吗,你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孩不行吗?!!!” 他的声音嘶哑,眼泪鼻涕唾沫横飞,被这怪物一样的孩子弄得再次崩溃:“为什么要做这么极端的事情,你哥明显就喜欢你,你只需要再长大一点……你只需要再长大一点,就能得到幸福了啊……” 说着说着,他再次跪下身来,绝望道:“算我求求你了……活下去吧……” “哥哥不喜欢我。” “……” 刘勇没有回答,只是发出野兽一般的悲鸣。 “哥哥总是将我推开,我知道他的顾虑,也觉得他的行为很可爱。” “可是疼痛的回忆比幸福来得更让人难忘。” “你就当我是个变态吧。”男孩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搀扶刘勇起来。 而与宋执玉相同的话语再一次地暴击了这个男人。他无声嚎叫着,使出了浑身力气,却再也发不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身体上方,传来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 是男孩拿着短刀,竖着划开了自己的左臂。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出来,他下手狠厉,没有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生还可能。 踏着轻快的步伐,男孩走到床边,看向哥哥的睡颜。 这一阵的疼痛似乎过去了,哥哥现在睡得很沉,刚刚那么大的动静,竟然也没能将他吵醒。男孩的眼神中饱含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情,他流着血,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爱人的脸庞,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余光里,他看见了哥哥盖着的HelloKitty印花床单,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痴狂的笑,而是纯真的,真正像一个普通初高中男孩的笑容。 “刘勇似乎靠不住了。” “就让这只小猫替我照顾你吧,哥哥……” 他的声音很小,静默地做了最后的道别,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鲜血横流的样子和癫狂幸福的笑容将众人吓了一跳,可他却仿佛没见到这些人一样,只自顾自地往房门外走。 他准备好了,迎接被生吞活剥的痛苦。 希望哥哥也准备好了,面对这个不再有他存在的世界。 房间里,温壤的脸颊忽然划过了一滴泪。 半梦半醒间,痛苦的间隙里,他恍惚听见有人在对他说话。 “好喜欢哥哥,好想吃掉。” ……是这样残酷又认真的低语。 作者有话说: 本章二合一,文案回收,回忆part结束啦! 黑白猫猫下章回归,不知道姨姨们想猫猫了没有~~ 可怜的刘某人,希望你未来的人生中不再有那么多的变态…… 第50章 玩偶服(50) 自从玩偶服来到身边,温壤已经好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梦里,那个男孩坐在小队门口的台阶上,一双灰黑色的瞳孔呆呆地平视着前方。 鸦羽一般的眼睫在他的脸上映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只要他出现在男孩的面前,那两片阴影就会被星星一般的瞳光点亮。再走过去摸摸那头蓬松的小卷毛,男孩便会舒服地眯起眼睛,连阴影也偷偷藏进了他带笑的眼眸中,不露出一点落寞伤感的神色。 “哥哥。” 在梦里,男孩的话比平时更多一些。 温壤将手掌放在他的额前,隔着手背,轻轻亲了他一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嘴唇从来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永远隔着一层,却代表着无比甜蜜的含义。 ——今天也很喜欢你。 每次,梦境的开头都是这样。 温壤的喉头哽住,即使是在梦中,也难过到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场梦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所以幸福的场景也会带来痛苦。 样板式的开头结束,他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歉疚的语气:“好久好久没来看你了,对不起。” 从前永恒缠绕着他的梦魇,被一只雨夜间闯入的猫咪无意间击碎了。 他是真的很久没有梦到这个梦了。 温壤并不讨厌在梦里见到男孩。恰恰相反,他自虐似的喜欢这个梦境,喜欢这种被回忆凌迟的感觉……一年多没见,他心上的伤口并没有因为时间减淡,而是化脓感染,真真切切地烂进了他的灵魂里。 “是吗。” 男孩抱着膝盖,牛仔裤稍微短了一截,露出一双绣着小狗图案的白色棉袜。 “我感觉,哥哥只是出去了一小会儿啊……” 他歪头,轻轻笑了一下:“今天哥哥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温壤顺势坐在他的身边,有些忐忑地交代起来。 他其实一直想回到梦里和男孩说,只是没有机会。 “哥哥在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很有趣的人。” “它们长得很像……成长环境不一样,但性格却很相似。” “它们对哥哥很好,可它们的身上有秘密,让我非常不安。” 身侧的男孩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温壤知道。 可他还是愿意自省式的将事情说给他听,下意识地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这样啊。” 男孩不再看他,白净纤长的右手垂下,随意拨弄着地上的野草。 “哥哥是喜欢上它们了吗?” 他问。 “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呢……” 温壤也移开了视线。 他这句话并不是在反问,而是类似无奈的叹息。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完成任务就会离开。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他和它们之间的感情和亏欠,也许本来就是一串没有价值的冰冷数据。喜不喜欢的,真的有意义吗? “喜欢的话,就结婚,在一起。” “不喜欢的话,哥哥就找一个更好的。” 男孩却没有听懂他的喃喃,只回答着他表面的意思。 可这更让温壤感觉崩溃。 不,不是这样的。 温壤在心里叫喊着——不是这样的。 你应该说,哥哥不要喜欢它们了,哥哥只喜欢我一个人就好了。 你应该说,哥哥又出去和新的朋友玩了,根本就不在乎我。 你应该说,我很快就会长大了,很快就能一直跟在哥哥身边。什么黑猫白猫的,哥哥你抱抱我吧,不要再想那些不重要的事了。 温壤嘴上平静地回答道:“嗯。” “哥哥会努力的,努力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两人的对话平淡而流畅,温壤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笑,看向男孩时,眼里的温柔有如实质。他内心的崩溃就连他自己也听不见,即使面对一个梦中的假人,他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男孩转过头来,安安静静地回望他,语气平缓淡漠。 “在一起是,在一起多久呢?” “要多努力,要在一起多久呢?” 温壤抿了抿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梦里的男孩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像是卡顿的AI机器人,不太聪明,逻辑也经常不清不楚,从不会说那些他想听的好话。 可这是他的弟弟,他总有绝对的耐心去回答他。 “要想尽一切办法,要向着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方向努力……要在一起很久很久,不止半年更不止一年,而是在任务宣告失败之前,都留在这里。” 他明确的将任务二字说了出来。 在潜意识里,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了黑白大猫猫,为了只在梦里出现的男孩,他要永远停留在这个世界。直到肉|体老去,直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直到这个世界彻底碎裂崩塌。 他爱上了死去的人,爱上了梦中的人,爱上了任务中的人。 他只能这么做。 “是吗?”男孩又轻轻笑了一下,动作间,阳光在他的发丝间游来游去,一切都美好的不像样子。 “哥哥会为了我这样吗?” 温壤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当然会。 即使男孩已经死亡,即使他们只能在梦中相见,即使外面没有那两只爱他爱到疯魔的猫猫,他也愿意为了这日日夜夜如期到来的梦境,为了这虚假的泡影活着。 温壤看着男孩,目光一寸也不曾挪开。 因为他知道,时间要到了。 男孩那灰黑的眼眸中,忽然流出止不住的眼泪。透明珠线一般的泪珠慢慢染上浅浅的粉,最终变成鲜血一般的红色。 他十分痛苦,五官控制不住地抽搐扭曲着。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只微微挣扎着的、不愿轻易夭折的幼猫。 绝望的气息在阳光下蔓延,温壤将男孩抱进怀里,明知道这不可能减轻他的痛苦,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安抚着…… 而后,男孩消失了。 就像是童话故事里,为了心爱之人变成泡沫的小美人鱼。男孩再一次地消失在他的怀里,只留下一团轻轻飘飘、带着牛奶香皂味道的衣服。阳光正好,鸟鸣蝉叫,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祥和平静。 即使是在梦的世界里,他们也总是以一个隔着手掌的亲吻重逢,又以一个注定要落空的拥抱分离。 温壤怅然若失,呆呆地直视着天空中的太阳。 虽然经历了很多次,可这一次的梦来的太晚,他心中的痛苦累积的也太多。再一次失去心爱的人,让他的瞳孔都散去了焦点,好像也跟着一起死了一遍。 可是,是时候该醒来了。 作为哥哥,他可不能沉溺在虚假的梦境里。 睡醒之后,他还要继续积攒积分,继续求人帮忙寻找。他的弟弟一定还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他的到来……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能够找到。 两秒钟后,温壤的身影消失。 随着他的离开,那团本来被他抱在怀中的衣服没了依靠,软绵绵地落在了地上。这是当时温壤哄男孩去上学时为他搭配的那套,短袖里面套了打底的长衫,配了条宽宽松松的牛仔裤,看上去又青春又可爱。 而此时,长袖衣物的领口敞开。 胸前的口袋里,一个白色的纸片尖尖露了出来。 如果有人能来到这场做完了的梦里,一定能很快发现这个温壤至今都没有发现的秘密。 ——被男孩珍藏在心脏位置的,是一张画面有些失焦的拍立得。 曾经有人将这张相纸作为保护费送给了男孩。 薄薄的相纸不会说话,但在哥哥没有做梦的日子里,是它陪伴着男孩,度过了那些漫长到没有边际的黑夜。 “早安,哥哥。” 空空荡荡的梦境中,似乎有人正在说话。 - 温壤从梦中惊醒,头脑昏昏沉沉。 就像是有人转动了磁带机的旋钮,梦里的种种倒带一般飞速从他的脑海里溜走。醒来时,温壤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痛的要命,似乎又梦见了那段无能为力的日子,梦见了那个多年前死在尸潮里的男孩。 可很快,陪在他身旁的人就开口说了话,将温壤拉回了现实。 白色的大猫猫跪坐在他的床边,见他醒了,连忙递了杯加了蜂蜜的温水过来:“哥哥,你醒了。” 温壤晕晕乎乎,还没完全醒来。 他下意识地接过,直到微甜的液体一路暖到胃里,他才意识到此时身体的疼痛不是因为觉醒时的高烧,而是白天里被一黑一白两只猫猫来回折腾了个够,完全是性|事不够节制而酿下的苦果。 捋了捋思绪,这位温柔又严厉的哥哥很快想起了一切,张口问道:“温行呢?” “怎么只有你在这里?” 他还记得,在昏迷之前,他正站在玄关等待两只出门晃悠的猫猫回家……温行回来时身上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撒娇似的抱着他,任他怎么问都不做回答。 “……它呀,它。” 白色的大猫猫有些局促,像是在编造什么谎话。脑袋小幅度地胡乱动作着,十分紧张——可它的猫咪头套太大,一下就将它那心虚的小模样暴露无遗。 “它呀?” 温壤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挑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他故意凑近了些,上身几乎要贴到香软漂亮的猫猫头上:“它去哪儿了?它又带你去了哪儿?能和哥哥说说吗?” 伤心难过的时候,偶尔也可以逗逗猫放松一下。 温壤这么做了,很快就看见自家的大猫咪战战兢兢地仰着头,被大棒和蜜枣打得头晕脑晃,又是享受又是招架不住的样子。 可它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哥哥非要问它,它也只能支支吾吾地跑出了房间,推着温行走了进来。 上床亲兄弟,上阵亲兄弟,上刑也得是亲兄弟。 死道友不死贫道,哥哥明显是压着气呢,它才不敢一个人硬抗。 “哥。” 黑色头套的大猫咪走了进来,姿态从容。它又换了一套偏灰色的休闲西装,身上的血腥味淡了许多。如果温壤的异能不是加强五感,恐怕还真闻不见那一点微末的破绽。 温壤抬眸看了它一眼,而后重新端起水杯,慢慢喝着。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房间里的氛围也随之紧张起来。 白色的大猫咪见状,有些坐立不安。但温行却从哥哥的沉默中看出了一丝端倪——哥哥的眼角挂着一滴泪。他在思考。 终于,温壤再次放下水杯。 不知是熟悉的血腥味还是重回的梦境提醒了他,让他在脑海中陆陆续续地将事情串联了起来。觉得压力已经给足,温壤缓缓开口,直视着温行的眼睛。 “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吧。” 第51章 玩偶服(51) 温行从容镇定,没有一点儿干了坏事被抓包的样子,先前回家时那种脆弱敏感的姿态也完全消失不见。只是换了一套西装,它却像是换了一个新的外壳,不仅没有被温壤的气势压倒,反而像是完全做好了准备。 它正了正衣衫,走到近前。 “哥哥问的是什么?” 雪松香水的味道一齐跟了过来。 它用的很克制,冷冽的松香既压下了残留的血腥味,又不至于呛到嗅觉敏锐的人类。 知道这家伙不好对付,温壤提起了浑身的戒备。 就在醒来的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内,有了熟悉血味和久违梦境的帮助,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现在是最好的摊牌时机,他不能让温行搪塞忽悠过去。 没有直接回答它的反问,温壤又将话头抛了回去:“……你回来时身上沾着的血腥味,我曾经闻到过。” 是的,他没有说谎。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五感强化的异能者在发烧觉醒时,各种感官其实是逐一增强的,并不会在某一时刻统一解锁。 最开始是听力,而后是痛觉和触觉。在极度的痛楚之中,巨大的耳鸣声会盖过其他所有,就像是被核弹炸过一般,此时觉醒者的识海中空无一物,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废墟,仿若行走在月球。 可在这样孤寂的场景中,温壤竟然闻到了味道。 ……那是人类的血腥味。 浓烈而又鲜活。 即使有异能,大部分人可能也无法记住特定的人血味道。 可温壤可以。不仅因为那是他异能觉醒后闻过的第一个味道,更因为那是他经历过的,最痛苦的无声离别。 “哥哥当然闻过这个味道。” 温行故作放松,轻轻笑了一下。 “我……之前做错事的时候,不是弄了哥哥满身的血吗?” “哥哥能记住也很正常吧。” “能被记住,我真的觉得很高兴。哥哥刚刚是因为闻见了我的血才昏迷过去的吗?给哥哥留下了这么严重的心理创伤,我应该赎罪。” 西装大猫猫又走近了一步,单膝跪在床边,牵起温壤的一只手,虔诚地吻了一吻。 和人类的吻当然不一样,它的吻是毛茸茸的。 温壤却将手一翻,食指轻轻勾住它玩偶头套的下沿,不愿让它将话题就这么转走:“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身上的这些,其实是你自己的血吗。” 玩偶服乖巧地昂起头,嘴里嗯嗯几声,身体却一动不动,像是只心甘情愿被主人套上项圈的温顺家猫,乖巧的要命。 “不,味道是不一样的。” 可人类才不会被这样短暂的顺从迷惑。 温壤看着它,一字一顿:“你和它们的味道不一样。” 这话一说,另一个事实也被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哥哥已经知道它们刚刚去了哪里,甚至猜到了它们出门的目的。 刚刚燃起的那点暧昧旖旎的氛围,瞬间消散无踪。 温行沉默了一会,开口回答。 “是哥哥闻错了吧。” “我和它们是一模一样的,连肢体都能共用,怎么会不一样呢?” 说完,它将左手的手套摘下,展示给哥哥看。 还是那双碎玉一般的、骨节分明的大手。由无数同类的血肉拼合,只在光影流转间才会露出一丝破绽,残酷而又美丽。 如果是平时的哥哥,此时一定已经情不自禁地抚上它的手,好生安慰起来了。 可现在他没有。 “确实是不一样的,温行。” 直呼其名,用最温柔的语气将对方逼到绝境:“无论你之前和它们一不一样,现在都不一样了。我记得你的味道,绝对不会认错。” 闻言,西装大猫猫微微低下了头。 “是吗?” “那哥哥和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呢?” 它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下意识地防备起来:“是不让我再去杀它们了么?哥哥,你是觉得我做错了吗?” “所有人都这么做了,你不能因为我做的最好,就单单指责我一个。” “是哥哥答应过,永远永远喜欢我的。是哥哥说过,喜欢一个人不必占有它的全部的。难道说,哥哥永远永远的喜欢,其实许诺给了许多许多人吗?” 从咄咄逼人到委委屈屈,只用了几句话的功夫。 这套新的西装外壳,在哥哥面前,终也没能强撑多久。 见它越说越不对,温壤坐直了身体,将它也拉到床边坐下,拍拍它的脊背,慢慢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它听。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你的味道不同,只是客观上的描述,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这其实很好啊。我知道你们出自同源,但这独特的味道,不仅是因为你足够强大,也因为你是一个足够特别的个体。” 这样的回答依旧很模糊,温壤怕它听不懂,干脆将话全都挑明。 “如果我想的没错,你们应该都是同一个人吧?” “又或者说,某个人类被丧尸分食死去,逐渐变成了你们的样子。” “……” 温行彻底闭上了嘴巴。 十几个小时之前,它们还一起睡在这张床上,肌肤相亲。有人温和纵容,有人得寸进尺,幸福的滋味达到了人生的最顶端。 可十几个小时后,哥哥腰身还酸痛着,腿上脖子上还残留着无数它们弄出的青紫痕迹,却已发现了它们一直掩藏的事实,要结束这段美好而又短暂的时光了。 它陷入了沉默,不再说话,一旁的温停停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原本只是那该死的温行在说着谜语,现在连哥哥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说些它完全听不懂的词句了。 不愿被两人排除在外,白色大猫猫看不懂气氛似地挤上了床,窝到哥哥身边,开口问道:“哥哥说的是什么故事?我听不懂。” “能不能也慢慢说给我听?” 是了,这是一只在各种寓言和历史故事中泡大的猫崽。如今轮到了自己的事,明明气氛已经严肃到了极点,它却还是把这当成了一个故事听。 但温壤却并不排斥这样的叙述方式。 他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 “柯林他们和你说过吧?在好几年前,哥哥曾经还有一个弟弟。” 温停停点了点头。 它不仅听过,还吃了好一阵的醋呢。哥哥在基地里存了那么多的积分,似乎也是为了找他。 “他是哥哥在丧尸潮里救下的幸存者,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清秀漂亮,但没有过去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每天坐在基地里发呆,谁来找他说话都不搭理。” “可他对哥哥的态度却特别,就像是你们待我一样。” 白色的猫猫在床上拱了拱,似乎是对这样的剧情有点不满。它想发表意见,却又觉得谁喜欢上哥哥都是理所当然。 “他看上去瘦弱,力气却很大。当时的基地构成和现在不同,没有为了个人工分出动的猎人小队,而全是为了集体利益而走到一起的战斗团体。” “那是只有末世初期才会有的,搏命去救人屯粮的队伍。” “那个男孩破格加入了进来,却在一次行动中牺牲了……”说到这里,温壤的声音都变低了几分:“为了保护哥哥,他割开了手臂上的动脉,放血引开了丧尸,自此下落不明。” 察觉到哥哥的情绪不对,温停停接话时也变得小心翼翼。 “然、然后呢?” “他变成丧尸了吗?” 它问。 “我以前也是这么猜测的。”温壤说:“我以前想,他要么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只是又一次的失去了记忆,没能找到基地的方向。” “要么,就是变成了丧尸,消失在了茫茫的尸潮当中,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将他重新找回来。” “可就在今天,哥哥却发现了另一种可能。” “是什么?” 故事终于有了令人期待的转折,温停停追问道。 “——他被丧尸分食,却没有完全死去。” “他是特殊的存在,虽尚还幼小,却并不会真正的死亡。” “他的血肉在那些丧尸的身体里扎根成型,将它们变化成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强壮的,可爱的,高大的,能够保护别人的。” “不露出那张幼稚漂亮的脸,不会被其他人看不起的。” “……” 一系列的形容,让大白猫猫意识到了什么。 “哥哥的意思是说,变成了我们这样吗?” 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温行:“我们是弟弟的尸体变的,所以温行才会说,我们是同一块拼图上拆分下来的碎片,迟早有一天要重新融为一体?” “我当时还没听懂呢,还是哥哥的故事讲得明白——” “——你还在天真什么?” 见温停停用如此平常的口吻说出了令它痛苦的事实,温行忍不住开口吼了它一句,声音里满是愤懑和痛苦。 这个家伙为什么能这么快的接受一切?为什么要用这么白痴的语气将这些事情重新再说一遍?都是同一个人变的,它为什么能蠢成这个样子? 它难道不知道,哥哥更喜欢的是那个完整的人类吗? “……”被莫名骂了一句,温停停有些懵。 这要是在平时,它肯定要回怼回去,和温行大战上个八百回合不可。可现在,它完全不知道对方在生什么气,也就连吵架的心思都没有了。 “你为什么那么激动?”它问。 “……”温行彻底被它气到,不再理它。 温停停却推了它一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你是在害怕吗?害怕哥哥不要我们了,为了那个弟弟,要把我们重新整合在一起?” “不可能的。” 依旧是那么天真无邪的语气,某只醋精大猫猫说出了它内心的真实想法。 “哥哥很爱我。” “哥哥很爱我们,他不可能放弃的,你不要害怕。” 第52章 玩偶服(52) “……”是,吗? 黑色猫猫头微微往温壤的方向转了转,却不敢真的看向他。 温停停说的是真的吗? 哥哥非常爱它们……不会放弃它们? 不。肯定不是。 那蠢猫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笃定。 就算哥哥很爱它们,可这样的爱又不是不可替代的……哥哥爱的人那么多,如果全部摆在一起,孰重孰轻它自己心里有数。 它不可能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哥哥不会忍心让它们消失,但如果有让那个男孩、让那个为哥哥牺牲的男孩回来的方法,哥哥又怎么可能不为此心动。 有一件事情,温行从没有对别人说过。 其实,不仅温停停是幸运的,它也有过一个不同于其他同伴的,灵光一闪似的瞬间:在北极的一个寒冷深夜里,哥哥沉沉地睡在它的膝上,而它则望着远方灰白一片的雪地冰天,静静地发呆。 这是它每天最幸福的时刻。 丧尸不用睡觉,所以即使哥哥只答应陪伴它半年,它却能日夜守候着,每天夜里都像是偷来的一般,有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可就在它享受着无言的幸福与甜蜜时,眼前却忽然一花,让它在半空中看见了许许多多不同的景象——距离虽远,却比电影院的大屏还要清晰。其中的内容,全都与它怀中的哥哥有关。 有穿着西式袍衣,跪在地上虔诚祈祷的; 有披着大红盖头,与万鬼簇拥间凄然出嫁的; 甚至还有戴着机车头盔,搂着另一个男人温柔浅笑着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虽然有些画面让它无法理解,但在看到的瞬间,温行就已经明白——那些都是在哥哥身上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还未发生的事。 野生大猫咪没有接受过教育,不知道什么是唯物主义。在它的认知里,从来就没有寻常,所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可是,眼睁睁地看见哥哥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还是让它痛苦到无可复加。 痛苦到,连嫉妒的情绪,都没来得及滋生出来。 这些到底是什么呢? 在那个寂寞的夜里,它独自消化品味着一切。 几天之前,哥哥才答应过它,会永远永远喜欢它。说话时,口中呼出的雾气暖融融又冷冰冰,像是为两人施展了一个有关于爱的魔法。 而几天后的现在,它却在这最幸福的时刻里,预见了无数没有它参与的画面,预见了哥哥注将食言的将来。 脑海中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它,这些其实都是它。 可它又怎么会信呢? 它不信科学不信鬼神,连哥哥的话都不相信,当然也不会相信自己脑海中的直觉。在它的世界里,只有染满鲜血和脑浆的拳头,才是唯一可以相信的真实之物。 “即使那些都是我,也不行。” “我不会允许。” 深夜里,它不知是在和谁对话。 可想起画面中哥哥微笑着的脸庞,温行又感到一阵茫然。 ……如果哥哥要离开的话,它真的能阻止对方吗? 人类均匀的呼吸声与冰雪绽放的声音一起,回荡在它的耳边。哥哥只是比它矮了一点点,它却觉得怀里窝着的是一只羽毛蓬蓬的幼鸟,散发着烘烘的羽绒味道。它的确没法不为他心软,只是暂时还没法放手任他去飞。 温行的脑海中百转千回。 世界对它很坏,所以它看事情也只能看见最为糟糕的一面。 它一直都是这样。 在看见了那可能的未来之后,这样悲观的情绪尤甚。 对待心爱的人,它没法再用惯常的暴力手段将人留下,也没法心甘情愿地放手,只能绝望地矛盾着,又一次在哥哥面前露出了狼狈的模样。 可现在却有一个单纯到愚蠢的家伙,信誓旦旦地对它说,它们是被深深爱着的,并不会被放弃……? 温行转头的动作还是很小,不敢亲眼去看。 平日里他总是游刃有余的那一个,此时单方面地和哥哥置了气,另外一人一猫却还是一副平静淡定的样子,让它多少有些拉不下脸来。 可它不忍心放归的那只小鸟,却在此时张开了宽阔的羽翼,将它一把拉进了被子里:“怎么,你不相信停停的判断吗?” 温行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没法真正说出口。 如果它少驳斥几句,美梦是否就会成真了? “无论你相不相信……” 温壤抱住它,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哥哥是真的很喜欢你们。”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也确实很希望那个弟弟回来。” “但哥哥向你保证,这一切绝对不会以你们的牺牲作为代价。” “你可能曾经是某人的一部分,但现在,你已经是一个唯一的、特殊的存在了。在哥哥的心里是这样,从血液的味道上看,事实也是这样。” 吻了吻刺刺软软的黑猫脑袋,温壤仿佛看见松树上的积雪正在一点一点融化,而自己则吻在了尚还带着湿气的芽尖上,冰冰凉凉。 “哥哥会努力的,寻找一个不让任何人牺牲的方法。” “……” “真的会有那样的方法吗?”温行问。 “……哥哥也不知道呢。” 这样的事情,谁又能百分百的保证? 可它第一次出快穿任务的菜鸟哥哥,偏偏就想要在这扑朔迷离的发展中打出一个绝对完美的结局。 “一切都只能猜,没有任何的案例可以借鉴。” “但你要相信的是,哥哥也和你一样害怕离别。”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 即使违反规则、任务失败,他也要想出办法,多留在这个世界一会。 “关于你们的从前,哥哥现在只知道了十之二三。可如果我们今天把话都说开,相互交流一些信息,事情说不定就会有所转机。” “可以再多跟我聊一聊吗?” 温壤说着说着,感觉自己真的像是个出卖色相的间谍,正在处心积虑地哄小孩儿上套。 他现在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少,也确实需要温行来做一些关键性的补全,只是不知道它还愿不愿意相信。 “那,哥哥想要知道什么?” 出乎温壤意料的是,温行很快妥协了。 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乖,还要爱。 温壤犹豫了一下,首先向它确认道:“刚才我和停停说的故事,应该没有错吧?我的弟弟……被丧尸分食了,而你们就是那些参与分食的丧尸变化出来的。” 温行点了点头:“没有切实证据,但如果你那个弟弟真的像故事里的那样、是一个不普通的人类,好像还真只有这一种可能。” “不,不对。” “也不能说没有切实证据吧。” 温行指向一旁哼哼唧唧、不断制造着存在感的大白猫咪:“它就是。” “……诶?我?” 忽然被点名,温停停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我总说你是幸运的吗?”温行叹了一口气。 “据我猜测,你之所以和我们不一样……” “是因为吃掉了那家伙身上,更为关键的部位。” “心脏,大脑,如此之类的吧。” 温行说完,悄悄观察了一下温壤的表情。 哥哥和那个男孩有感情,现在听到这么残酷的话,大概会有些难受。 可温壤却平淡地继续问了下去:“所以说,停停来的比你们都要早,是因为它吃掉的部分最好最多,进化的比较快?” “嗯。” “又或者说,它在变化之前就已经是变异丧尸,体质天生更强一些。” 这种说法还真有几分可能,温壤被它提醒,也仔细回忆了起来。 他当时昏迷着,记忆断断续续。可后来他仔仔细细地查阅过锤嫂写下的作战记录,里面确实有不少关于变异丧尸的记载。 消防局的五楼有好几只,应该是正在觉醒的异能者被破门而入,尸变后直接转化的。 后来,男孩牺牲的那栋楼下似乎也有。 至少在刘勇的记述中是这样……想到老队友,温壤的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基地联网之后,刘勇幸运地找到了末世前新婚妻子留下的音讯。那次任务之后,他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也不知家人的关怀能否给他一些治愈。 “这么说来,你会不会也是呢?” “相同的个体中,你既然能杀出重围……” 温行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 “从我有记忆开始,很多人都比我强。” “只是混战之中,运气和策略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我从不会让自己死的太散,在知道不可能打过的情况下,我会迅速拧断自己的脖子自杀。” 它的语气稀松平常,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这种死法活起来比较快,也不容易因为被分尸而流散力气。” “在目标失去生命体征后,那些陷入疯魔的家伙就会停止攻击,寻找下一个目标……我不过是用了些小聪明,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所以你打我的时候用枪?”温停停插话,似乎还在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不用枪我也杀得死你。” 第一次和温停停谈论这个话题,即使两人今天“多有合作”,也不影响它用绝对的自信把对方气得够呛。 可温停停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它。 “哥,你看,它欺负我!” 明明是自己挑起的话题,温停停却打蛇随棍上,抱起温壤的胳膊就开始了卖惨攻势:“可疼可疼了,当时我还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它太坏了,上来就对我动手。” “要是它好好和我说,我一定会把它接纳到我们的小家里来的。” 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温停停毛茸茸地挤了上来,用大猫屁股把温行和床单一起蹬开了好几厘米,强行介入了这场它听不太懂的谈话。 它没有喷香水,可空气中却多了股甜甜的绿茶味。 有理由认为,温行在头套下面做了些嫌恶的表情。 可是,茶又不是温停停一个人的专利。西装大猫猫更往哥哥身上贴了一些,展示起了它和哥哥独处半年间的修炼成果:“哥哥要在这种事情上心疼它的话,是不是应该再多心疼我一些呢?” “论受的伤,我比它重……” “论接纳某个人到小家里来,也应该是在说我宽容大度、接纳了它吧?” 绝对的实力面前,可没有什么先来后到。 它不仅打赢了,而且还以胜利者的姿态宽容的接纳了。反观那只醋罐子里长大的猫,即使都被人打死过一回了,时不时地给人使绊子,现在就连它和哥哥讨论正事的时候,都要读不懂空气的过来打断。 “好了好了。” 见两只大猫又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温壤连忙劝架。 端水真的很不容易,等他左左右右地哄过一轮,想把话题引回正题时,却忽然福至心灵地回想起了之前发生在温停停身上的那件事。 ——停停喝了他主动割出的血,走出厨房时,被陌生的灵魂附身了。 没有持续多久,之后停停觉醒了视力,又哭了满头套的鼻涕,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差点将这一诡异而又短暂的插曲忘了个精光。 ——附身之后,那个灵魂做了些什么来着? ——抱着他,哭泣,说想他,说自己很疼。 手上拍抚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那个莫名出现在温停停身上的灵魂,会不会就是被他丢掉的弟弟呢?温壤后知后觉,眼角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他怎么会才发现呢? 男孩没有名字,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 如果那个灵魂真的是他……那岂不是说明,那个孤独的灵魂真的还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某处,像梦里又像是从前在基地时的那样,一直一直在某处安静地等待着他? 而那个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想他的血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想温停停还能不能回到这个身体里?还是想,这个突然出现的灵魂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壤的双手颤抖着。 原来他苦苦寻找的弟弟曾经出现过,只是他没有认出来。 温壤突然的情绪变化,让两只刚刚还围着他笑闹的丧尸猫有些不知所措。温停停看向温行,似乎是想问问它有什么办法。它们不知前因后果,只能抽来几张纸巾,茫然地陪在一边。 迟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如果早在第一次和男孩认识的时候,就用系统扫描一下,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后来喜欢上男孩的时候,自己没有瞻前顾后地放弃扫描,而是抱着即使他不是目标也要喜欢的决心继续下去,能否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如果……如果当初自己没有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年龄和任务推开对方,而是给他起了名字,是不是就能在他短暂附身的时间里认出他来,得出更多有关于他的消息? 锤嫂在登记死亡名单的时候,曾经问过他男孩的名字。 他没有办法回答。 基地外所有的丧尸,哪怕是腐烂在路边的一条野狗,温壤都能用系统扫描出它们曾经的名字。可男孩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他的笔尖落了又停,最终也只能写下一个“温”字代替,就好像连着自己也一起死了一遍。 这段记忆太过痛苦,一直被他封存在内心的最深处,却还是在这一刻重新闪回在他的眼前,给他补上了最为沉重的一刀。 “不……还有机会。” 温壤的声音很小,小到一旁的两只丧尸都没能听清。 “如果他真的是邪神的话,如果他曾经短暂出现过的话……” 有的人会被痛苦击溃,可有的人,尤其是习惯了温柔和担当的人,反而会在痛苦面前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温壤抬头,面上满是泪痕,看向温行的目光却很是坚定:“你可以联系到宋执玉吗?” “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第53章 玩偶服(53) 人类的创造力是惊人的,在末世这样的环境下更是如此。 只是大半年没有关注幸存者基地相关的消息,各大基地的产能和组织就已经进步到了令人震撼的程度。全国留存下来的精英力量都集聚到了幸存者总部,在一些队伍还在蛮荒求生的时候,另一些人已经过上了不逊于末世前的科技生活。 原本被里应外合摧毁殆尽的第四基地也被重新建立起来,规模虽然没有以前大,却在几十公里之外新增了一个分基地,倚靠着地理优势如火如荼地发展起了养殖业。 当初温行提溜回来的那两只倒霉大鹅,想必就出自于那里。 不仅如此,温壤这才发现他每天晚上都能喝到的新鲜牛奶,竟然是托了隔壁不声不响的柯林的福。 柯林虽然和爷孙俩一起隐居在了这片郊外的别墅群里,却仍没有忘记向人类基地远程提供一些技术支持。每半个月都会有专人来到这里,回收三人制作出的各种物品,再给予他们物资之类的回馈。 柯林一直知道哥哥有喝睡前一杯奶的习惯,只是末世持续的时间太长,大部分的奶制品都过了保质期……现在有了稳定的渠道,他默不作声地就把这事做了,连个名字都没留——如果每天的这杯奶有牌子,那一定叫做“勿忘我”。温壤这么想着,笑意就浮上了眼底。 最近确实对柯林的关怀少了些,等手头的事情解决,一定要多回小屋几趟。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觉得自己被猫色所惑,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家人。 不过,能从柯林这里得到宋执玉的具体位置,也算是省下了许多功夫。 温壤本来以为,温行和人类基地的联系很多,应该对这件事知道的清清楚楚才对——可这家伙竟然每次都是腿着去的,一个地方没有就换一个去找,完全是靠着蛮力,又或是冷着张脸等人类主动求上门来。 社会化程度实在是低了一些。 就在温壤无奈感叹的时候,两只猫却又先一步地干起来了。这次的目的地比较远,即使是坐上猫腿特快,也要大概两个白天的时间。温行和温停停说着说着就挠了起来,似乎是在争夺给哥哥当坐骑的宝贵权利。 “你都已经背哥哥好多次了!” 这是白色大猫猫,打闹的时候还顾着自己刚用排梳仔细梳刷过好几遍的毛毛,生怕被对面压得不漂亮了。 “所以我业务熟练,就应该我来。” 温行的语气要平淡一些,但明显也较着劲儿。它们打斗的幅度并不大,可能是上次一起看过的武侠片给了它们启发,一招一式都带了几分点到为止的武林味儿,打一来回说上一句,还颇有几分节奏感。 “我身上软和,哥哥抱起来舒服。” “你身上那清洁泡泡的味道太廉价了,完全就是嗅觉污染。” “这可是哥哥给我选的——” “说不定是没得选呢?” “有的选,哥哥肯定要给你选绿茶味儿的。” 温行连说了两句,可见是手上又一次地答应了。 温停停气到跳脚,扭头就去找一旁收拾东西的哥哥,想让他帮忙评评理。 可温壤才不会参与到它们这些无聊的讨论里。 “……之前给你讲过的睡前故事,还记得吗?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记、记得。” 临时被提问,让温停停又想起了那段在家上私塾的小日子,瞬间紧张起来。 “家里只有一只猫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现在有了两只,反而连出门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温壤顿了顿,给足了压力:“这样争来争去,一点安排决策能力都没有,实在让哥哥有些失望。” 在一旁偷听的温行身形一僵,知道哥哥这是在提点它呢。 可温停停却低着头,以为哥哥是在骂自己,差点没把自己的雨靴给盯出个洞来。好半晌,它才喏喏地回应道:“那我只是吃醋了嘛,哥哥和它出门玩的时候,它都背了好多次了。” “我就背过哥哥一次。” “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哥哥指挥着走路,更别说带哥哥在天上飞了,这一点也不公平。” 大猫咪满眼期待地抬头,先礼后兵:“让我也试试嘛,我也想带着喜欢的人在天上飞着走。” 温壤明显也是回想起了那个出逃的月夜。 这碗水端来端去,到这里似乎还真有些端不平了。温壤看了一眼温行,眼神中带着一丝问询和恳求。 温行本就是个审时度势的高手,一脱离那雄竞的恶劣环境,智商瞬间就占领了高地。它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件事答应了下来……它本就没想独占哥哥,如今能多加一点印象分,对它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波折不断。新上任的停师傅没什么经验又过度兴奋,行驶起来的舒适度的确要差上一些,可有优秀的前辈在旁指导,终于还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目的地。 温壤看着面前的大学校园,实在想不通宋执玉来这里是做什么。 末世前,这里是一所相当优秀的985院校。理工科实力很强,即使是温壤这个异世界来的人也有所耳闻。此时的校园里空空荡荡,连丧尸也不见一只,路面上的陈年尸血早就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此时覆盖上了一层洁白的薄雪,颇有种岁月静好的穿越感。 温壤撑着一把透明色的雨伞,带温停停一起参观着校园的雪景。 另外那只黑色的大猫不撑,它要淋雪装酷。 “哥哥也读过书吗?”见哥哥一副回忆往事的样子,温停停好奇地问。 “也算读过吧。”温壤说。 “只不过,学的知识和这里不太一样。” 别人是文科理科,艺术体育,到他这里就变成什么男妈妈专业了。虽然在他的世界里,这样的科目设置也算是稀松平常。但不知为何,待在这学术气息十足的校园里,温壤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羞愧。 这个世界里的人们是靠自己的知识和技术吃饭,他们的世界却是靠剧本和脸蛋。 “哇,那哥哥学的是什么?” “学的……烹饪,纺织,家政,还有钢琴和幼儿心理学之类的。”温壤想了想,补充道:“还辅修了健身指导和运动康复,只是现在用不太上。” “听起来好厉害!!” 大猫猫毫不吝啬地给出夸奖:“大学里原来会教这么多东西吗?这么多科目都给我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完!” 温壤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呀。” “对我来说很难了!” “嗯……下次哥哥教教你吧?你不是说,雷爷爷做饭的方法很奇怪,你看了好半天也没看明白吗?哥哥教你,你肯定就懂了。” 末世里的老人家做饭,恨不得把每一点食材都压榨到极限,即使后来物资丰富了也是如此,艰苦奋斗的精神有余,色香味却是远远不足。 “好啊!我还想学织围巾,到时候给哥哥也织一条。” “织一条和我一模一样的。” 温停停晃了晃脖子上鹅黄色的流苏围巾,见哥哥笑了,还机灵劲儿十足地接了一句:“给那家伙也织一条,我们三个一人一条。” 这下,倒是用这个空头支票得到了一个爱的亲亲。 两人聊得很是开心,温行却在一旁默默跟着。它今天在马甲式西装的外面又套了一件长长的大衣,版型挺括,淋着雪也像是走在伦敦的街头,有点像侦探,又有点像是深情到了病态的绅士杀手,完全没有一点狼狈的样子,反而很酷。 哥哥在哪里读的书呢?它想。 是在别的世界吧。 哥哥身上的破绽那么多,也就那只蠢上了天的傻白猫才看不出来。 这两个人一聊起天来,声音都夹了不少。温行有些不屑地拍去了肩头上的残雪,在玩偶头套的掩饰下撇了撇嘴。它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某一处,出声提醒道:“宋执玉他们应该就在那栋楼上。” “哥哥,我们现在去看看吗?” 提到宋执玉的名字,温壤也瞬间恢复了严肃的模样。他拉着两只大猫进到楼内,先是抖了抖雨伞上的积雪,又让温停停自己跺跺脚,最后才看向温行,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和无奈:“就算你的衣服多,也不能这样淋雪。” “哥哥在学校里没学过打理西装吗?” “我任性一点,让哥哥也能展示一下大学里的学习成果。” 这样的调侃,毫不意外地得到了一个轻轻的脑瓜崩。 “少说这些了,带路吧。” 温行挨了一记,反而笑了:“那就等回去了再说。” 自己穿废了那么多套西装,却从没想过让哥哥帮忙清洁打理过。一想到那种如同夫妻一般的居家场景,温行的心比被剁碎了重组的时候还要痒。 只可惜,今天并不是什么温馨的好日子。 在实验室的门上轻轻叩了三下,温壤缓缓推开了门。 “你来了。” 没有应门,但宋执玉果然就坐在里面。 他的身边,还是那只熟悉的、全副武装的黑衣丧尸。 “宋先生。”今天是来套话的,温壤的口吻很是客气。 不过,看似文质彬彬的宋执玉其实并不爱吃这一套。 “温队不必那么客气。” “虽然不常往来,但我们曾经毕竟也是天天见面的关系,用不着那么生疏。” 宋执玉说的,是他之前每天来冷峰小队蹲守肖队时的事情。 确实是天天见面,只是某人并不受欢迎罢了。 “……” 果然,自己不擅长对付宋执玉这种人。 温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地问道:“就像我在短讯里说的那样,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它们两个的事情。” “宋先生既然和温行有过交流,又在基地里负责异能者相关的事务,想必知道一些内情。”温壤看向宋执玉,却看见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微笑。 “温队,我的意思是,不用和我客气。” 他拍了拍一旁高大丧尸的肩膀。 “见到老队长,你难道不应该来打一声招呼吗?” 第54章 玩偶服(54) 即使早对那只覆面丧尸的身份有所猜测,在真相展露的那一刻,温壤还是止不住地脊背生寒。 也怪不得他之前没能确定。 那黑衣丧尸的模样,实在与人类相差太远。量体制作的战斗服和覆面头套下,包裹的是一副肌肉极度膨胀的躯体,站在宋执玉的旁边,肩膀的宽度是他的三倍还有余,简直像是漫画中才会出现的恐怖实验体。虽然并不丑陋,但乍一眼看去时那浓烈的非人感,还是会让人感到十分不安。 当年的肖队和温壤的身材差不多,只略高了一些而已。而现在…… 看向曾经无比熟悉的伙伴,温壤的心中只剩下苍凉。 “怎么,你觉得我把它养得很坏吗?” 宋执玉半倚在那黑衣丧尸粗壮的手臂上,幽幽开口,身上那本就令人不适的气质被衬得更甚,简直像是从太平间里走出的男鬼一般。 “不……” 温壤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无论如何,在那种情况下能保留住完整的尸体,宋先生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至于尸变之后的身后事,实在没有我置喙点评的余地。” “作为肖队曾经的副手,我应该向您说声谢谢才对。” 宋执玉微微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更真诚了些。 “不愧是养了这么多丧尸的好哥哥,说起话来就是要比旁人好听一些。” “借此机会,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温队。”宋执玉起身,向温壤的方向慢走了两步,一双眼睛透过镜片直直地望向温壤,眼神中带着些诡异的执着。 “我一直弄不明白,肖峰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颇有些自知之明地补充道:“当然,我觉得他也不明白我的想法。虽然我觉得我的感情和举措都很简单,但他似乎不能理解我为何会那么执着。”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明白一些他的事情,那一定就是你了。” “我一直很好奇……” 宋执玉说:“如果现在的他恢复了意识,会做些什么事呢?” “……?” 意识到宋执玉这话背后的意思,温壤连忙问道:“你的意思是,肖队还有恢复自我意识的可能吗?” “为什么没有呢?” 宋执玉似乎觉得他的这个问题很可笑:“你背后的那两只猫,不就是最好的案例吗?” “我还以为……”温壤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一直以为,玩偶服们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们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副本任务中描写的“祂”和“邪神”。但宋执玉这么一说,就好像有意识的丧尸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世界观设定,只是还没有被现在的人类发现罢了。 “你以为的,也许并没有错。” “但这都不重要。既然有事要来问我,就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如果肖队恢复了意识,会留在我身边吗?”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精英式的冷漠疏离,说的却是类似恋爱咨询般暧昧而又不确定的问句。这样的对话着实有些出乎温壤的意料,可为了老友的将来和需要的情报,他还是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就像两人的名字一样,肖队和他的性格,看上去其实差不多。一个山峰一个土壤,多少给人一些稳定踏实的印象。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扛起了足够多的责任,在待人处事上,也尽可能地做到了足够的完美。 是老师最喜欢又最容易忽略的好学生,是老板最爱却又最使劲压榨的天选员工,也是这个社会上最沉默也最不可缺少的一颗螺丝钉。 可如果加入了“情感”的因素,两人的差距却又瞬间拉开了。 温壤自不必多说。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极度的心软,对陌生人体贴包容,对认定的自己人更是到了予求予取的程度。在遇到困难时,虽然不缺少果断的判断和绝对的执行力,但感性的因素却一直占据着上风。 但肖队不同。 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无论是发生在自己还是别人身上,他都出奇的平静和理性。在队员们将他的性格摸透、当成一种“萌点”之前,这种一板一眼、毫无人情味的作风其实遭到了不少人的不满,也是斧哥安排温壤去当他的副队的原因。 之前的日子里,肖队是怎么对待宋执玉的呢?温壤回忆着。 大概是冷漠的。 只是从宋执玉的视角,肖峰对所有人都是那样。所以只要他做得越过火,就会从侧面显得那人越纵容。像是一块平静的深潭,有动物会在潭边啜饮小憩,有诗人会对着它吟游唱和,唯有疯子才会不断地往池水里扔石头,想要试试何时才能将这宁静打破、将这深潭填满。 目光停留在黑衣丧尸的身上,温壤轻轻说道:“我觉得,要看你之后打算做什么吧。” “不是对肖队做什么,而是,是否在做一些对人类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清楚他的意识能恢复到什么样的程度,可他大概并不会在意你对他做的事情。清醒之后,他大概会像所有人所期待的那样……” “回到人类基地里,按部就班的生活。” 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样。 不知宋执玉是否对这个回答满意,温壤静静地等待着答复。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宋执玉却在此时将话锋一转,问起了他身后的玩偶服们:“如果温队没有喜欢上你们,你们又会怎么做呢?”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的氛围瞬间紧张了起来。 大概是明白宋执玉想要做什么,多少有些心理准备,温行率先开口了:“会有许多阴暗的想法,但不可能付诸行动。” 它是有切实依据的,毕竟,之前在柯林面前大放狠话的人是他,后来宁愿自刎也不愿哥哥误会自己的人也是它。 “你现在正在不满吧?”它很肯定地说。 “因为你只得到了一副没有感情的躯壳。” “……”宋执玉被说中了心思,倒也不恼:“的确如此,但如果你面对我所面对的局面,未必能比我做得更好。” 因为,在变成丧尸之前,肖峰本来也就是一副没有感情的躯壳。不仅是他,任谁去叩那扇门,都只能收获两个被粗糙石门剐出血迹的指节。 他也并不是在为自己挽尊。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恋爱养成向的游戏的话,肖峰的攻略难度一定比温壤要高得多。 倒不是说温壤容易心动——在基地里,他可以算是最受欢迎的一批,却从未与别人有什么恋爱方面的往来——而是说,只要能真正停留在他的眼睛里,一切都将会是水到渠成。如果没有外力的干扰,幸福就会如同太阳东升西落一般寻常。这个温柔的男人会主导一切,他拥有绝对的爱人能力,又不缺乏扛起生活的服务精神和相伴到老的责任心,是相当标准而又理想的伴侣。 而肖队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末世,大概会在父母的安排下相亲,过上世俗眼中幸福而完整的一生吧。 同样标准和理想,一切都无可指摘。从经济到生活,甚至是每一个纪念日的流程安排都完美得不像话……只是,妻子大概很难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平淡而真实的爱。拥有了亲朋眼中世界第一好的丈夫,却让她在深夜里一次又一次无助地流泪。那看似体贴的拥抱有多冰冷,只有她一个人能感觉得到。 ——不,不对。 在末世到来之前,宋执玉就已经先来了。所以,肖队大概在任何一条世界线里都没法顺利结婚。这样的猜测和想象,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温壤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对肖队的了解也只停留在表面。他和宋执玉比起来,可能也就多知道了些作战风格之类的客观信息。他自觉终止了话题,不再多言。但刚刚还站在一旁摸鱼的温停停却忽然反应了过来,抬头问道:“哥哥不喜欢我们……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吗?”宋执玉反问。 “……”玩偶服又低下头,似乎是在思考。 这个问题它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从有意识起,它就一直被爱着。只要哥哥在它的身边,它的要求和情绪就从不会被落在地上。哥哥喜欢它这种事,是在它学会呼吸之前就有的认知。它确实会吃醋,但却从不会怀疑来自哥哥的爱。 “哥哥大概会死掉吧。” 思考结束,温停停有些茫然地回答道。 温行“啧”了一声,似乎对它的回答很不满意。但它却继续说了下去,有理有据,完全不像是平时那副撒娇任性的模样。 “那时候我还没什么自我意识,不会说话,也看不见东西。” “如果哥哥没有温柔地拍拍我的背,没有哄着我、教我说话、教我最基本的人类世界的道理……我空有一身力量却没有脑子,大概会把哥哥一直压在地上贴着,直到他就这么饿死,或者在湿冷的地板上生病死掉吧。” “不,再继续想一想。” 温壤还没有开口,宋执玉就先说话了。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目标,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话题往他所感兴趣的方向引着:“即使你哥不是现在这样温和的性格,在那样的危机之中,也会先服软求饶的。” “看起来,就和喜欢你一模一样。”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哄了你、教了你说话、教了你最基本的道理……却又不喜欢你,而是在确认安全之后,冷漠地将你甩到身后呢?” “那时候,你既没有办法挽留,又不忍心对他下手。” “会有这样的心情吗?” 这一次,温停停沉默的时间更长。 很明显的是,只是想象这样不被哥哥喜欢的可能,就已经让它感觉无比崩溃了。 “没必要做出这样的假设。” 温壤叹了一口气,出声打断。他对自家猫猫的性格很是了解,也明白宋执玉在它们这里,不可能找到他想要的先例和答案。 “它们对我的感情,有一部分来自于身体的本能。如果我没有喜欢上它们,大概也不会受到什么生命层面的伤害……我在意的亲人朋友会遇到危险,这才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肖队和我的不同在于,他没有这些软肋,所以你也没什么可以威胁到他的地方。逼问它们并没有意义,我们的情况不同,同样的答案,在你们的事上也并不适用。” “感情的事,本就是强求不来的。肖队的性格可能很难懂,但如果就此彻底放弃交流,那什么真实的结论都得不出来。” 宋执玉沉默,因为温壤说的都是对的。 他一直有在动用关系,试图寻找肖峰的父母亲人。肖峰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即使当年在他的压迫下退学,也只是换了个生活方向,朝着各大公司投了简历,迅速开始了新的生活……可以想见的是,即使他又用了别的什么手段搅黄了他的工作,肖峰也只是会默默地寻找下一件能做的事情,就像是一阵来去自由、从不会被凡尘种种所束缚的山风。 “你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让它恢复意识。” “……” “……我需要你们的血。”没有思考多久,宋执玉就做出了决定:“这里就有工具,多抽一些,我要先在别人身上做点实验。” 他低敛着眉目,看上去很是疲惫。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向前。 一个疯子喜欢上了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走向极端,哪怕如神明一般掌控了对方的生死,却还是没法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第55章 玩偶服(55) 作为情报的代价,三人被宋执玉抽走了不少的血。 停停大概是有些心理阴影,在温壤被抽血的时候显得别别扭扭的。想要上前阻止又知道这样不对,被温行猛拽了一下才老实下来。 而轮到两只大猫抽血的时候,那原本锋利尖锐的针头却又瞬间变得脆弱起来,崩折了两三个还是没能扎进覆面怪物的血管里。宋执玉冷冷瞥了两猫一眼,将针管递给温壤来扎,果然一下就见了血。 也不知它们在偷偷较什么劲。 临走之时,温壤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执玉和黑衣丧尸。 “你打算怎么办?”他忍不住问。 “肖队的事吗?” 宋执玉的兴致似乎不高。他抬起手来,食指指背在丧尸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丧尸乖顺沉默,微微低着头,看上去甚至有些享受。这样顺从的姿态,曾经让宋执玉着迷,现在却成了他心中不满的根源。 “可能会放他走吧……”他的声音飘忽,将眼镜摘下擦了擦。 没了那金丝眼镜的遮挡,温壤第一次发现,这个总部派来的异能者负责人也是亲手覆灭又重启了第四基地的反派角色,竟然还长了一张略显稚气的少年脸。 “怎么,很惊讶吗?” 他用手掸了掸额前的碎发,重新将眼镜戴上。那短暂出现的脆弱气质,就像是童年夏日的萤火一般转瞬而逝了。 “这么多年没有结果,即使是再疯再病态的人也会觉得累的。” “他的内心,我这辈子大概是看不明白了。等他恢复之后,我大概会重新找个基地去调教那些菜鸟异能者吧……当然。”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让他们更好的去死。” 宋执玉轻轻笑了一下,向温壤做了最后的道别。他们两人虽然不熟,却在各方各面都有着太多的交集。今天既已将所有的话说开,以后大概是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走在校园的雪色中,温壤一点点梳理着方才从宋执玉那里得来的消息。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知道的却比他这个副本当事人还要多得多。结合温行那边提供的情报,这个副本世界的运行规则,已经可以被大致推导出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副本最开始给出的任务和通关提示中。 副本任务:“孕育邪神”; 通关提示:“用爱让祂成长”。 他确实做错了许多,而其中最为严重的一点,大概是过于以貌取人,又没有在男孩表现出异样的第一时间扫描,从而错过了发现任务目标的最好时机。 谁能想到“邪神”这样的词汇,指代的其实是一个人偶般精致漂亮的未成年孩子呢? 等他想起来扫描这回事时,却已经对人动了心,接受不了对方不是自己所找之人的可能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异能觉醒的时机又来得太过不巧,让他最终害死了全心全意喜欢着自己的弟弟,即使后面做了再多,也完全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只能在梦中与那个少年重聚。 温壤闭上眼睛,对自己的厌恶情绪又涌了上来。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不应该让自己喜欢的人陷入危险之中,更不应该瞻前顾后、在感情面前软弱退缩。不安和恐惧,这些早就应该自己独自消化掉的东西,怎么能带到那段尚未开始的亲密关系中呢?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因为“邪神”的身份,即使尚处于幼年的形态,他的弟弟也没有真正的死去,而是反过来侵占并重制了那些丧尸的躯体,如同吸血鬼发展亲族那般,创造出了一只又一只的“玩偶服”。 这些被改变成为“玩偶服”的丧尸,不仅成为了类似“丧尸皇”的存在,还拥有了一部分关于哥哥的记忆,同样能够被哥哥的津液甚至是接触和气味所强化。 温行和温停停,以致于那些此时此刻仍在相互搏斗厮杀着的玩偶服们,都属于这种“一代”的怪物。 它们的个数很多,但却在进化和互殴的过程中折损了不少。理论上,它们应该是可以无限复活的存在,但就像温行的玩偶服会被|干涸的血液染黑那样,鲜血终究会在路途中折损一些,注定无法百分之百地回归到原本的肉|体中。 而击败它们的人,却能一直站在战场上,吞噬败者的力量。 温行之所以那么聪明,不仅是因为它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收集了一堆温壤丢下的东西,比如为了防止追踪而扔掉的那套作战服、文身店安全屋里遗留的枕头被套、又或是在超市临时落脚时临时穿过的拖鞋…… 更是因为它将无数同伴的脑子打碎,被一滴又一滴的脑浆和一块又一块的碎肢滋养,从而逐渐拼凑出了一套完整的、能够理解人类语言和行动的大脑。 温停停没有这些,它的一切都是在哥哥的“哺育”中得到的。 然而,在无数的“一代”中,也只出了一个温停停和一个温行。其余的家伙,或是因为死掉的次数太多,或是本身体质孱弱,并没有随着时间而继续成长。有些过于弱小的个体,甚至被发现此处的人类“捕捉”了起来,成为了宋执玉等人的实验对象。 只不过,这些玩偶服的体质毕竟异于常人。即便是那些完全没有意识、刚刚从碎尸状态中复生的个体,也并没有人类所想的那样好欺负。 吃掉它们血肉的人,会爆体而亡。 吃掉它们血肉的丧尸,会被那块血肉融穿食道和肚皮,原模原样地将那些血肉乖乖地“吐”出来,在失去进食渠道后慢慢饿死。 为了这个奇怪而又不一定有回报的实验,幸存者总部不知死了多少人,又消耗了多少不可再生的珍贵实验材料。 好在最终,他们还是发现了这些玩偶服的可利用价值——只要让尸变的异能者吃下玩偶服的血肉,就能制作出类似肖队那样的“二代”丧尸王。 空有力量却没有大脑,连哥哥也分不清楚,只像雏鸟那般认准它们第一个见到的人类。 有操控丧尸的能力,能够听从“主人”的指令。 理论上说,这样的“二代”制作起来其实并不复杂。异能者在小基地中或许少见,但站在总部研究院的视角,那些所谓的异能者也只是更少见一些的耗材罢了。 只是,后续的发展远远没有他们预期的那般完美。 ——不同人类的性格不同,尸变后再被改造成为“二代”丧尸王,性格也更加捉摸不定。有些个体并不听话,有些个体会在苏醒的一瞬间杀死眼前所有的人类,还有些个体对丧尸的控制力很弱,即便是“主人”被丧尸群所包围,也只会呆呆地站在那里,不会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 像肖队那样性格稳定、能力出众的“二代”,大概算是百里挑一。 或者说,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它一个而已。 宋执玉和总部实验室联手,将各个基地中的异能者挖走甚至强行带走,就是为了获取更多尸变的异能者“耗材”,像是游戏中喂“狗粮”赌“极品装备”那样,一切的阴谋和牺牲,不过是为了再多造几个肖队那样的丧尸罢了。 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一两个这样可以控制尸群的存在,将整个人类社会踏平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那些研究人员之所以还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统治世界的野心,而是如果这些幸存者全都变成了丧尸,那还有谁来从事生产、满足他们的精神和物质需要呢?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的简单和残酷。 当年温壤和停停在地下车库见到的那个尸体,大概就是在彻底尸变之前发现了不对,用速度异能逃到了更远地方的异能者。可能是组织在追击的时候枪法准过了头,一击打穿了脖颈与脊椎,才让它失去了利用价值,被遗弃在了原地。 说到这里,宋执玉提供的第三条情报也就对上了。 ——吃掉这些“二代”丧尸王尸体的动物,同样也会产生一些变异。根据原本物种的不同,得到各种各样不同方向的强化。 小螺号,就是这样的“三代”变异动物。 只不过这些变异动物太过聪明,繁衍起来又太快,非常容易脱离人类的掌控。在经过将近一年的针对实验、折损了几十个研究人员之后,他们还是放弃了对于这些丧尸动物的探索,同时加强了对“二代”的管理,避免出现更多威胁到人类的变异动物。 虽然稀释了好几轮,但在小螺号这样的丧尸动物体中,确实也有来自邪神的力量。这也是当初温停停觉得小灰耗子熟悉、吃着醋也要坚持带它回家的原因。 踩着酥酥脆脆的雪皮,温壤用靴子拨弄两下,看见了藏在白色雪被下的绿色小草。基地里异能者消失的谜团,就这样在他的眼前揭开。那些失去了最重要家人和倚靠的幸存者,他们的痛苦没有被任何人听见;末世里的任何一粒沙,都能成为压垮他们生活的一座大山,而他们甚至不会明白,这样的苦难为何而来。 “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温停停只陪着他一起、咔嚓咔嚓地踩雪。它今天同样听了很多,可知道得再多也对它的判断没有影响——无论如何,它只要待在哥哥的身边,听哥哥的指示行动就好了。 温壤抬头看它,从刚刚的思考中回过神来。 直到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只要看到这呆萌呆萌的白色大猫脸,无论心里装的是多么沉重痛苦的事,都会被瞬间照出一片明亮清爽的地方,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 “去你出生的地方吧。” 温壤笑眼弯弯:“都敢背着哥哥半夜跑出去杀人了,也一定有勇气带哥哥去那里看上一看吧?” 大白猫咪:“……” 大白猫咪看向共犯,却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后脑勺。 大白猫咪:“——!!!” 第56章 玩偶服(56) 如果问题最终都会有一个答案,那他们的故事,一定会从男孩生命结束的地方重新开始……闭上眼感受着冬天疾驰时落在斗篷上的风,温壤默默地思考着。 “哥。”背着他的西装猫猫开口,打断了温壤的思绪。 “嗯?”温壤将兜帽拉开一点,认真等待着温行的下一句话。只是他等了好半天,也只等到了周围放慢的风景。 “……宋执玉真的会放手吗?” 以为温行要问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温壤笑了笑:“你这么好奇的话,过两年我们再去找他一趟就是了。” “他的实验不一定会成功,基地也不一定会放任一只养成的丧尸王消失……但他说的可能不是实话,既然他有让肖队恢复的念头,那基地里一定不止一只丧尸王。” “感情的事情太难说了,他放不放手,主要还是取决于肖队的态度吧。” “……” 听完温壤的回答,温行不仅没有重新加快步速,反而走得越来越慢了。一旁的白色大猫歪了歪头,往前走近了一些,肢体动作表达出的意思很明显:你要是背不动了,就赶紧换我。 “你想问的不是他的事情吧?” 温壤大概也意识到了温行正在纠结着的事情:“你是不是想问,我接下来去那里打算做什么?” “那里很危险。”温行说。 “我不知道那些玩偶服见了哥哥之后会做什么,也不希望有新的人到家里分薄哥哥的爱。” 温壤趴在它的背上,看见它的脑袋低垂下来,猫咪头套的耳尖上结了些晶莹剔透的冰霜。 “哥哥,我没法拒绝你的要求。” “……” “你不独属于我一个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但让我就这么放手让你去到别人的怀抱,我宁愿去死。” 雪花一片片落下,静默无声,地面上却已经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白。 “我。”温行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很嫉妒,很不甘,很讨厌现在的状态。” “哥哥真的好残忍,我努力过了,我曾经觉得我可以放手的。”大概是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它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将一切的阴暗都倾倒出来。它的心中还存有侥幸,希望它的神明能再一次地实现它的愿望。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温行侧目看向它的同伴:“别装作什么都听不懂。” “真到了那个地方,哥哥就不再属于我们两个了。” “我不信你真的不会不安。” 无形的精神力,一寸一寸地缠上温壤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强行束缚在了温行的背上。原本温馨和谐的场面,被一种诡异的力道彻底定型;温行将它的感受以另一种形式反馈给了哥哥——我的确能感觉到温暖,却又被这样的温暖困住,无力去争取近在咫尺的幸福。 在它动作的同时,一旁的白色大猫也默默低下了头。 它比温行更知道哥哥想要做什么。被附身的事情它当然记得,只是当时新得了眼睛,第一次看见完整世界的欣喜冲淡了那种被夺舍的恐惧——现在一切的谜题解开,它不是真的笨蛋,当然明白哥哥的意思。 哥哥要复活那个男孩,复活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人,复活他的弟弟。 温行说得没错。 如果想要留下哥哥的话,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那个厂房中的玩偶服有多弱小,它再清楚不过。和哥哥相处了那么久,它每天都有在变强。只要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去将那些家伙碾碎一遍,那里残留的能量也将会越来越少……按照宋执玉的推论,只要重复的次数够多,那些玩偶服终将会变回普通的丧尸。 到那个时候,那个人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哥哥在它们的监视之下,永远不会再接触到别人,也永远不会有更强的人带走他。 就算人类会老也没有关系。 只要让哥哥变成丧尸,它们就能永远永远地在一起……比哥哥给它讲过的童话故事还要永远。在不老不死的情况下,哥哥就算对它们有再多的不满,都会被时间冲淡。 而且,而且。 丧尸也能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哥哥连灵魂都会被它们牢牢控制住,休想死掉去见那个早该魂飞魄散的家伙。 温壤的身体被死死按住,身体仿佛和空间固定在了一起,纹丝不动。他转着眼睛,用余光看向停停的方向,却只看到了一只沉默的大猫。 是他太心急了。 闭上眼睛,温壤的心脏闷闷地疼。 他谁也无法割舍,谁也不想失去。他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其实一切都是两只大猫在纵容和配合着他而已……力量上的悬殊他明白,感情上的占有欲他也懂。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他也不该对它们有所怨怼……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只是又一次辜负了那个等待着他的男孩罢了。 “——不。” 就在温壤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听见了温停停的声音。 “我很爱哥哥,所以,我希望达成他所想要达成的愿望。”大白猫猫抬起头,一成不变的塑料猫咪瞳孔中,竟然闪过了一丝坚定。 “我会放下嫉妒,为了哥哥的幸福。” “哪怕彻底消失也无所谓。” “所以——” 温停停说着,将手背到身后,再次移到身前时,白色的猫爪上已经多了一把带着长长链条的钢刀。 “要再打一架吗?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它转了转手腕,浑身上下充满了杀气。上一次输给温行、输掉了哥哥、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流尽的感觉,它还记得。虽然在家里一直扮演的是撒娇卖萌的角色,但它的实力早已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它已经放弃了独占欲,至于嫉妒什么的,更是完全抛到了脑后。 哥哥想要的就是它想要的。 不是为了表现宽容大度,而是既然已经无法独自占有,那它当然要选择能让哥哥更加幸福的路线行动……此时将哥哥囚禁起来的话,它们也只会和那个宋执玉一样,费尽心机,最终只能得到一具没有感情的躯壳。 “……你。” 温行完全没有想到,它思考的结果会是这样。 它们到底是不同的。上一次,它听见温停停那信誓旦旦的回答时,还觉得它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而现在,它好像能够理解一些了。 打,还是不打? 对于战斗的结果,温行有着绝对的自信。 战斗直觉上的差异并非努力能够弥补,这是在尸山血海中历练出来的,也是它能够脱颖而出的绝对天赋。可是,杀掉这个家伙之后呢? 无论将它搅得多碎,分裂到多远的地方,从它的眼神里温行就知道,它绝对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来,直到某一次将它打败,然后带着哥哥复活那个人类,一起去到远方。 没有这家伙的支持,它的囚禁计划根本就不成立。 失去一个弟弟,哥哥尚还有可能会心软。可同时失去两个,温行知道,自己在哥哥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高到那种程度。 “我做好准备了。”温停停重复着,似乎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 “我明白了。如果这是你的答案,那我也会和你一起等待最终的结果。”温行说完,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束缚着温壤的精神力,也随着它的话语应声解开。 “铮”的一声,温停停将刀收了起来。它平平淡淡地催促道:“那继续走吧。还是说,你打算把哥哥交给我来背?” “……”温行不理会它,只带着些怨气地扭开了头。 在它的背上,温壤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双泛红的眼睛。从未有过的脆弱出现在这个高壮男人的脸上,将看见他表情的大白猫咪吓了一跳。 “哥——你怎么哭了?” 它急急忙忙跑近,一只毛茸茸的大脸凑过来,差点没把温壤的整个世界占满:“哥哥,你不要害怕。它要伤害你的话,我拼了命也会打死它的!” 误打误撞地做了好事,温停停却并没能理解哥哥情绪的变化。倒是温行微弯下腰,把人从背上放了下来,反身给了哥哥一个拥抱。 “哥哥,对不起。”温行说。 “不,我才应该说对不起。”听见温行的话,温壤的泪瞬间滑落下来:“是哥哥做的不对,感情不应该是这样,是我伤害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被温停停打断了。 “哥哥没有做错事情。” 它信誓旦旦。作为被哥哥亲手教育长大的怪物,它看似懵懂,心里却是什么都明白的:“如果说先来后到,也是那个弟弟先的。而且,哥哥喜欢我们,这难道有错吗?” “我,还有这只讨厌的黑猫,我们都很喜欢哥哥。” “哥哥只是回应了我们的感情而已。” “更何况,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变的呀,”它说着说着,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捧场:“这样的话,哥哥就更没有错了。” “谁说一个人就只能喜欢一个人了?哥哥说的那些历史故事里,也不是那样的呀。” “不……”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温壤却还在努力拯救大猫猫扭曲的爱情观:“感情应该是排他的才对,是两个人互相喜欢才对。” 他闭上眼睛,羞愧感瞬间涌了上来:“哥哥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死掉,但,但结果对你们来说是不公平的。” 像是在给自己的花心找借口,作为三人中最为年长的那个,温壤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只白色的皮手套,轻轻拭去了他脸上的泪光。 “好了,哥哥。” “是我总想用暴力解决问题,才会让你那么为难。”温行轻笑了一下,看着哥哥这副难得的表情,特别想亲他。 “我也会出一份力的,为了我们共同幸福的余生。” 雪还是如之前一样落下,可听了那蠢猫坚定不移的一番话,又看见了哥哥为它哭泣的可爱画面……这如常冰冷清冽的雪花,倏倏然间也变得可爱起来。 第57章 玩偶服(57) 鉴于它方才的不良好表现,温停停瞅准了机会,从大黑猫咪那里夺走了下半程的司机权利。它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心情很好。 “你从哪里来的刀子?”趴在它的背上,温壤问。 “呃——这个——” 刚才还开开心心的大猫咪瞬间哑火。它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说出实情:那看上去就锋利漂亮,链条还能收进雕花刀柄中的钢刀,竟然是妞妞送给它的。 作为同样直言直语的兄控拍档,在温壤不知道的时候,两人似乎建立了一种心照不宣式的奇妙友谊。比起出场时暴力残酷的温行,妞妞当然希望这只看上去就好欺负的白色猫咪赢得最终的胜利。小姑娘技术力虽高,热武器却是搓不出来的。干这种坏事当然得瞒着爷爷,在她敲开柯林房门,点名要他帮忙寻找材料时,还把某个自称技术流御宅族的家伙吓了一跳。 “哥哥,我带刀子也是为了保护你呀。” 温停停想要回头看他,只是脑袋太大,最终只蹭了哥哥一嘴的毛:“那家伙它明显没安好心。要是我不反对的话,哥哥就要被关起来了。” “囚禁在深山老林里,每天酱酱酿酿。” “谁教你的?” 伸手捏住它的塑料鼻子,温壤佯怒道:“什么酱酱酿酿。你以前可是只乖猫。谁把我们家停停教坏了?” 大猫咪哼哼唧唧:“哥哥教的。” “嗯?”温壤没有听清。 “哥哥教的!” “如果我每天都在想那些色色的事情的话,一定是哥哥的错。哥哥亲我抱我,却不给我小裤衩闻。每天和我一起睡觉,却又不让我摸摸。” “本来都和它一起摸摸到了……结果哥哥一睡醒就带着我们东跑西跑,我在小话书上看见的那些事后教程,根本就没能用上。” 话音刚落,某只大猫咪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两双毛腿一蹬就开始在城市间猛猛地跑。它的速度很快,破风的声音呼呼作响,不给哥哥一点开口质问它的空间。 它的速度加快,温行也随之跟上。 每次被哥哥哄完,温行总有一种幸福着上了当的感觉。它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自己的不安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它或者哥哥彻底死亡的那一刻。在得到了一生的爱和陪伴之后,它的心才能重新落回原位。 像是一颗无法自己停留在高空中的气球,需要有人不断托举和关照。哪怕错过一次下落的瞬间,它就会接触到满是尖刺的地面,收获一个四分五裂的悲惨结局。 哥哥总是看护着它的,自从它起飞的那一刻。 可那些没有意识的玩偶服,真的不会伤害到哥哥吗? 它们对哥哥的身体有多痴迷,它自己才是最了解的那一个。那天它和温停停半夜跑去厂房里屠杀时,所有的玩偶服都闻见了它们身上的气味,所有的攻击也都在一瞬间集聚到了它们两人的身上。 哥哥去到那里,说是羊入虎口也不为过。 不,不仅是羊入虎口,以那些玩偶服的数量来看,简直是把好几个族群的老虎召集到了一起,一齐狩猎和享用这同一只健壮美味的雄羊。 就算不被一块一块地撕成碎片、吞食入腹,最好的结果,大概也是成为一堆没有意识的怪物的性|奴,被围困在血肉交织的腥臭厂房内,赤身裸|体又浑身青紫地死去……嗯,和被它拐走的结局差不多,只是它不会竭泽而渔罢了。 西装大猫猫理了理袖口。 待会儿那些家伙如果想伤害哥哥,它一定要用上那些前所未有的残酷手段才行。一想到可能的战斗场面,它浑身的血液又被重新点燃了——在知道这些家伙可能就是复活那个弟弟的契机之后,不知为何,它的杀意就越来越浓了呢。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不确定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城市被淡粉色的雨水侵蚀,断裂的钢筋直直刺向天穹,坍落的水泥块则垒成了一座座无峰的山脊,乍一眼看去,像是什么古代巨兽的遗骸。这里的雪也下得更大了些,空气说不上是干燥还是潮湿,只让人觉得冷……风中,偶尔飘来阵阵的血腥味道……这是一片发生过无数死亡的,并不寻常的土地。 厂房的门口有一连明显很新的集装箱,大概是宋执玉他们做实验时留下的。两只大猫见哥哥感兴趣,干脆把集装箱的铁门用蛮力直接掰开。里面除了一些废弃的桌椅之外空空荡荡,看来这些研究员的保密工作做得还算不错。 箱体的墙面上,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痕迹,斑斑点点的锈痕逐渐连成一片——温壤带着防寒的战术手套,轻轻抚摸过墙面。 这大概是之前某只玩偶服留下的血迹。 “如果是我第一个发现这里就好了。”他真心这么说:“被同伴杀死,和被人类当做实验品,完全是两种概念。” “还是他们先发现的好。”温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要是哥哥先来到这里,怕不是要被我们吃了——我应该能分到很大的一口,而那个家伙则一口也吃不到。” 白色大猫哼了一声,不和它计较。 “……在不认识你们的情况下,我也不会一个人进入这么明显有问题的地方。”温壤放下手,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两猫:“这些玩偶服后来去哪了?被带到了其他基地还是?” “死掉了吧。” 温行满不在乎,并没有把那些孱弱的个体当成自己的同伴:“在力量足够之前,我们似乎并不能离开这个厂房太远。” “就像是一堆火苗,聚在一起还能依偎着保持燃烧,单拿走一根枝条,很快就会在风中熄灭了。” “……嗯。” 大概知道多想这些没有意义,温壤抬腿向厂房的内部走去。他大概能理解当初男孩逃到这里的原因:地形空旷,内部结构复杂,制造出回音也很容易引走丧尸的注意力。只是就算他再强,也还只是个失血过多、精疲力竭的孩子。 “哥哥。”迈进大门之前,温行轻轻扯住了温壤的衣角。 “我已经决定好了。” 知道它想劝什么,温壤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语气十分坚定。 “你们会保护我的安全,对吧?而你也知道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不会放弃救他。” “他的灵魂曾经出现在停停的身体里,他还有自己的意识,只是没有肉体容身,孤独地飘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温壤平静地叙述着:“让他一个人在那里,我做不到。” “嗯。”温行点点头,即使哥哥并看不见:“哥哥救他这件事,我现在没有意见。我只是……希望哥哥再多小心一些。” 它没法直接说出自己心中的阴暗猜想,好在,它现在有足够的实力,就算那些怪物一拥而上,它也能在尸群中将哥哥保护得很好。 温壤将手在身后晃了晃,果然接到了一只握上来的皮手套。时间紧迫,他没有时间再去安抚,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它一些回应。 好在,这只大猫虽然不安,但永远是最为懂事聪明的那一个。 走进了门,他们又一路向里,皮靴落在金属平台上,声音越来越大……温壤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看见下方景象的一瞬间,震撼到无法呼吸。 那是,由几百只混战着的玩偶怪物组成的,地狱一般的景象。 厂房的顶端被红雨腐蚀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孔洞,冬日的光线吝啬地投射进来,点点雪花飘落,在落地的瞬间就被血液染红,成为了泥泞地面的一部分。 这里是怪物的巢穴。不久前才经历过两只大猫的又一轮血洗,它们身上的污秽比之前更甚;玩偶服上本来应该洁白柔软的绒毛,此时沾满了血肉的残渣和难以名状的污物。这种服装的材质厚重坚实,但它们身上穿的却破破烂烂,软塌变形,像是被暴力锤过千百万遍。 它们的装扮长相与停停完全一样,却又绝对的不同。 它们一直在这里互相残杀,从来都没得到过一丝一毫的爱。玩偶服内里的肢体也许已经恢复到了古希腊雕塑般无瑕的样子,可它们的灵魂却和它们身上的服饰一般腐败。它们只知道杀戮,早已忘记了这样的行为是为了什么。 渐渐地,有大猫从血海中抬起了头。 丧尸的嗅觉再好,长期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它们能够分辨出的味道也十分有限……可是,这是什么味道呢? 那只浑身浴着血的大猫呆愣在原地,似乎是在思考。 ……是刻在它们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渴望。 就像婴孩渴求的甘甜的母乳,就像丧尸望见了鲜活的人肉,就像久旱的植物一直在等待的那瓢水,就像游子在梦中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故乡。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般美好的味道吗? 大猫咪原地晃着脑袋,甚至对着自己的头套狠狠来了两拳,把自己囫囵打了个踉跄。它大概是不相信自己的嗅觉了……在肢体的重组过程中,偶尔是会出现这样错乱的情况。 可是,越来越多的大猫咪抬起了头。 它们没有视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没有时间的概念,却觉得之前的所有都与现在完全不同,好像之前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待,而现在终于等到了它们想等的那个人。 是谁呢?是谁呢? ——是哥哥,是哥哥来找我了。 随着脑海中这样声音的响起,每一只玩偶服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齐齐看向温壤所在的方向,就好像它们真的长了眼睛似的。 温壤抿了抿嘴,朝温行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有种莫名的自信,觉得这些怪物不会伤害自己。温行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他则一步一步地走下阶梯,走进了那片血色之中。 迎接他的,是一阵彻底的安静。 几分钟前,空旷的厂房里还喧闹无比。拳头狠狠落在肉上的声音,被击倒在血污中的碰撞倒地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血液回流涌动的声音,又或是尸体重生时口中抑制不住的呜咽声……这声音持续了好几年的时光,却在此时瞬间停止,像是有神明来到这里按下了休止符,不愿再看见它们继续遭受此等的苦难。 温壤也不知该怎么做,他已经不觉得这些面目全非的怪物恐怖,只觉得心疼。 它们动了。 不再是癫狂的进攻姿态,而是迟缓的、近乎于朝圣的漫步。像是身上的玩偶服突然变得沉重,它们不敢也不能走得太快。像是一只只黑黑红红的迷途羔羊,它们渴望着牧者驯服的手,却又恐慌那只是它们在荒漠中见到的又一场幻象。 彼此拥挤着,不再兵戎相向,而是展现出了难得的默契。 在黑白两只大猫的戒备间,它们沉默而又执着地朝着温壤靠近。中途遇见瘫死在地上,又或是肢体不全无法行动的同伴,它们甚至会反常地将它们拉起,半拖半拽,动作暴力粗鲁,却还是将它们带向了心中向往的那个方向。 腐臭的血腥味,毛绒填充物霉变的怪味,以及不知是什么的苦苦味道,也一齐围拢了上来。这些味道没有实体,却更能体现出它们这些年来真实的生活样貌。 最开始抬头的那个家伙,已经走到了最前。 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温壤身上,即使温壤心里知道它并没有视力,却还是有种被另一个灵魂死死盯住的错觉。浑身挂满了新鲜的同伴血液,它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浑身凌冽的杀意却渐渐消解。像是一潭死水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水下尘封已久的东西扑簌簌地落着灰;即使在水里浸泡了许多年,却没有沾上哪怕一滴不纯的污渍——那是它默默期盼了很久的,莫名的依恋,与最终的安宁。 它走到了离温壤极近的地方,温壤听见了温停停抽刀的声音。 然而,这湿漉漉血淋淋的大猫,却只是将头微微低垂下来,像是在等待加冕,又或是做好了准备,打算迎接最终的审判。 这一次,温壤选择了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人类摘下手套,温热的指尖轻轻落在了那沾满血污、板结发硬的绒毛上。眼泪一瞬间落下,温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觉得自己和触碰到的这只大猫产生了共感,这眼泪大概是替它而流。 丧尸不会哭,但好在,有人类会为它们流下眼泪。 温壤的身体颤抖着,像是瞬间承受了不可思议的悲伤。他向前走了半步,想要将这陌生而又熟悉的玩偶服抱进怀中,却看见它沉默地后退了半步,身体一点一点地虚化,随着“嗡”的一声极小震颤,消融化成了一道圣洁的金光。 一只、两只、三只…… 大概是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它们甚至不愿给温壤一个触碰安抚它们的机会。泪水朦胧了视线,一件件污秽残破的玩偶服装就这么在温壤的眼中震颤着,像是电脑中等待着删除的虚拟数据,随着一声声嗡鸣,那一道道早已疲惫不堪的躯体,在此刻绽放出了最为耀眼夺目的光彩。 它们挣脱了生死的循环,在肮脏破败的厂房中盘旋、飞舞,相互追逐。它们与空中的雪花一样,变成了绝对自由的生灵……它们等到了自己想等的那个人,只是再也没有力气继续。这些从未有过真正的神志的、从未被亲昵地爱过的、经受了无穷苦难的纯粹灵魂,在一瞬之间就到达了花开的彼岸——余下的金光渐渐落在地上,净化了满是血肉的土地,而后缓缓围聚到了一起。 温壤尚还停留在方才的震撼中,就被这白金色的光芒晃得眼前一花。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却是一个熟悉少年的身影。 第58章 玩偶服(58) 少年戴着一件瓷做的猫咪面具,半遮着脸。 他的眉目俊朗,长发齐肩,身周环绕着一圈淡淡的白金色光芒,出现在这刚刚还腥臭黑暗的厂房中,精致漂亮地不可思议,像是偶然降临在此处的神祇,又像是某种高科技投影的产物。 重生一次,他大概是失去了很多力量,连个头都比从前更小一些。他漂浮在半空中,身上穿着的不是作战服,而是当年温壤亲手给他搭配的那套。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只是长到盖住了手脚——就好像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长大,反而是衣服在替他变老。 那猫咪瓷面的两侧,挂着一黑一白两条绳编的流苏。 流苏垂坠在男孩面颊的两侧,微微摇晃着,给他添了十足的神性,将他衬得像是神话故事里为了族人而向神灵献上生命的少年祭司。 温壤痴痴地看着他灰黑色的眼瞳,伸手过去想要触碰,动作却停留在了半空中。他不敢真正接触到对方,生怕这又只是幻梦一场,轻轻一碰,就会让这本就虚幻的身影彻底消失。 “哥哥。” 熟悉的声音,隔了五年的时光,重新被他新生的听觉系统捕捉。 男孩的嘴唇翕动,像是当年出任务时一样,用淡淡的语气叙说着亲昵可爱的话语。温壤张了张口,觉得时间像是凝滞在了此刻,他不知道要说出谁的名字,只傻傻地答应了一声,整个人都变得脆弱和迷茫起来。 可就在下一秒,随着男孩突然的动作,温壤下意识地掏出了身侧的短刀,向后侧挪了半步,横挡在了他要去的方向上。 冷汗,也倏地一下浸透了里衣。 男孩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不是给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温暖拥抱,而是……想要伸手向前,吸收他身后的那两只大猫。 “不行——”不知这浮在空中的虚影能否被实物阻挡,但温壤还是瞬间挡在了两只玩偶服身前。男孩明显是有神志的,可是为什么…… “哥哥。”又是一声轻唤。 “哥哥,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男孩停下了动作,有些失落地放下了手,眉目低垂,伤心和委屈的小模样看得人心都快要碎掉:“没有它们,我就不够完整,不能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了……” 他抬眼,眼神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哥哥不喜欢我了么?” 这样的哭腔,温壤只在梦里见过。随着这一声质问,男孩的身影似乎又变淡了一些,仿佛随时都会化成一缕白金色的灰烟。他比温壤最开始捡到他时还要小,仔细辨别一下,声音也更为稚嫩……原本是初高中生的年纪,现在看上去却像是个小学刚刚毕业的小朋友。 如果是从前,温壤保证,为了不让男孩哭泣,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可现在……他提起了全身的戒备,执着地挡在原地,即使心脏痛得像是被巨石碾过,他也不能就这么妥协。 他是个卑劣的哥哥,他的爱不止给了一个人。 他曾经答应过的,哪一个他都不会放弃。 “我……” 温壤犹豫着开口,却又被男孩的动作打断了。 大概是知道了他拒绝的意思,这一次,男孩不再有一点犹豫,反而是快准狠地出手,直直地朝着温行的面门袭去。 这只黑猫看上去更强,而他向来习惯先解决更强的那个。 从半空中扑袭,他的动作比温壤想象中还要快。可温行毕竟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炼过的猫,只灵巧地一闪,原来的位置就只留下了一片西装大衣的残影。 刚刚那类似超度的仪式过后,厂房内的地面变得光洁如新。温行移动在地面上,如冰嬉一般敏捷自如。只是一次过招,它就看出了男孩在玩什么把戏——他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消失,但并不是因为缺少了它们两人的能量。那些玩偶服化成的金光就好像是水龙头里余下的最后一管水,本就无法在这世间停留太久。男孩要在变回虚弱的状态前杀死它们,现在的全力出击,不过是他无奈之下的孤注一掷罢了。 力量有余,技巧不足。 男孩没有专门地学习过,在冷峰小队时,也只是靠着那一身超人般的蛮力行事。他的战斗方式与那些玩偶服很像,即使灵魂完全变了,拼合出的肉体却还是按照多年来身体的本能反应作出了判断。 “如果是哥哥让我消失,那我会考虑一下的。” 西装大猫没有贸然攻击,只一味地避战。男孩身上的变化太奇妙,它不知道真正接触到他会发生什么。好在这里的地形它足够熟悉,撑到男孩身上的金光消失,应该不成问题。 男孩一言不发,像一颗不管不顾的光球,沉默地在半空中一次又一次地出手攻击。温壤的体质虽然比常人好上许多,但终究只是五感强化的异能者,完全无法追上两人的动作。 “哥哥,保护好停停。” 看见哥哥追赶过来的动作,温行出声阻止。 这还是温行第一次这么叫它,这一刻,黑白两猫真正站在了同一战线。 为了生存,为了还能留在哥哥身边。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大白猫咪狠狠握住刀柄,把妞妞精心打磨过的绣花攥成了扁平的一块。它想要上前帮忙,却又怕给温行添麻烦,只能暗自着急。 地面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温行穿着皮靴,却一点也没受到影响,反而更加潇洒有型。它的动作像是一环环精密相合的齿轮,时而紧绷时而放松。马甲包裹下的肢体迸发出了绝对的力量与美感——它好像不是在闪躲,而是在这天然的钢铁雪场中,配合着金光与脚下皮鞋落地的闷响,与无形的搭档一起跳了一出危险而又充满节奏感的高难度探戈。 温壤看在眼里,并不觉得温行的走位利落漂亮,只感到了无穷的担忧和恐惧。他出声阻止,却没有任何用处……温壤目光下移,看见了温停停手上的钢刀。 随着“铮——”的一声。 趁着停停看着远处的战场,他直接将身体往刀口上猛地一撞。 这刀比他手上的匕首要长要尖锐得多,只一瞬间就贯穿了他的侧腰。鲜血瞬间喷涌出来,溅在两人的身上。大白猫咪被这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手上的钢刀也应声而落。 如此巨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那边两人的注意。 温壤吃痛,主动的受伤让他的痛觉做足了准备,痛感也被拉到了最大。在这样的争斗中,作为普通人类的他,只想到了这种吸引目光的方式。 在闻到血腥味的一瞬,温行没有回头去看,反而将戒备提到了最高。 它明白这男孩在想什么,就像是自己明白自己一般。 如果是它,它一定会在敌人分神的时刻出手。这是最好的时间,哥哥对他充满了愧疚,而他也可以辩解说是自己神志不清,只本能地想要收回自己原本的力量……即使将它们杀掉,木已成舟,哥哥就算心里再伤心难过,也终于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然而,男孩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它的意料。 他呆愣在空中,身上的金色光芒流星一般地朝着哥哥飞去,而他则瞬间从两米的高空中落下。在重重地一摔之后,小男孩慌慌忙忙地踩着过长的裤脚,笨拙而仓皇地往温壤的方向奔去—— 他还带着那瓷制的猫咪面具,身上的神性却瞬间褪去,变回了那个不舍得哥哥受伤的普通男孩。 光芒拂过,温壤只感觉腰上一暖。不是鲜血涌出时黏腻湿热的温度,而是充满了治愈力量的、春日午前阳光般柔和的温度。他低头看去,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有作战服被钢刀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将他的侧腰暴露在外。 男孩一把抱住了他,准确地说,他是踩空了一下,直直地摔进了温壤的怀里。 他的动作很快,可温壤的视觉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在男孩扑进他怀里的一瞬间,一滴眼泪,正从他尖尖的下巴上滑落,碎珠一般,在空中折射出了小小的光芒,飞落在了地上。 “……” 对不起。 温壤用唇语说着,就像是当年最后一次出任务时,他们用唇语做过的交谈那样。 哥哥利用了你的心软……哥哥完全没有长进。这么多年过去,哥哥还是那个差劲的坏哥哥。 第59章 玩偶服(59) 在温壤过去的人生中,从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是那种非常传统的类型。 不,不对。 无论传不传统,大概都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会变成一个脚踏三条船的渣男。温壤一直向往着的,也是一人一世一双人的剧本……只是,这样的事,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他不会用“这其实都是同一个人”的借口来安慰自己。单是从他受伤的反应来看,它们三个就是完全不同的个体。 停停的距离最近,一开始又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它手心猛地颤抖了两下,哥哥肉体破开的触感真切地传递了过来。刚刚还被它用力攥到变形的刀子瞬间落在地上,发出了“当啷”的两声响……慌乱,无措,虽然覆着面,但任谁都能将它的情绪看得清晰明了。 就像它玩偶服的颜色一般,停停在他的面前,是完全透明的。 温行则不同。 事件发生时,它还沉浸在战斗的节奏中。 这还是它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对敌模式:只闪避,不进攻,消耗游走,直到对面的体力耗尽为止——敌人像是一只雏鹰,而它却是一只老练的大鼠。看似是食物链上天然劣势的那方,但它却没有一点狼狈的模样,反而完全享受着肾上腺素带来的刺激与愉悦。 ——在这种氛围之中闻见了哥哥的血腥味,原谅它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 即使用余光立即确认了哥哥受伤的真实性,它还是在第一时间选择了保全自身。 ……并非是对哥哥安全的漠视,而是。 如果它因为分心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它没有自信会被哥哥缅怀多久。它必须得活下去,活到哥哥闭上眼睛的那一天,让哥哥用时间向它彻底说明一切的爱。 这是它之前就决定好的。 西装下的心脏绞痛着,温行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手的动作之上。 而它的对手……在发现温壤受伤之后,竟是直接将最后的力量全都输送到了哥哥身上。他完全不顾正在进行的紧张战斗,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光彩,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一米六几小男孩。 连重心都没来得及调整,就因为失去力量而从半空中直直地摔了下来。 将近两层楼的高度,下方是被玩偶服们践踏到镜面一般光滑的金属地板,地板上覆着一层湿滑的薄雪,男孩“嘭”得一声摔在地上,甚至还往前滑了半米……他完全不顾身体上的疼痛,踩着对他来说过长的牛仔裤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哥哥的方向跑去,露出的下半截脸上,出现的是少年人才会有的那种纯粹的担忧。 光是看见这样的一幕,就让温行默默地垂下了手。 看着一高一矮相拥在一起的身影,温行什么都说不出来,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嘴角非常艰难地扯起了一丝笑。 在这一刻,它再一次地认识到了。 ——它输得彻底,又一次地输得彻底。在被抛弃的不安与对哥哥的关心这一天平上,它毫不犹豫地倒向了前者。 温停停能为了哥哥的幸福大大方方地接受一切,其实也在它的意料之中。 可这个新冒出来的男孩,难道不应该比它们疯狂得多才对吗? 他竟然就这么放弃了唯一能够彻底斩除情敌的机会……温行不能理解。 思考间,它无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做工精致的皮手套不知为何破了一个角,它顺势将手套摘下,伸手接住了一朵在半空中旋转落下的雪花。 啊……它的手掌。 雪落在它的掌心上,温行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变回了原本完整的模样。没有碎玉一般的纹理,也没有色差和拼合处细微的光华……是啊。同样被那阵金光沐浴过,它不仅没有跟着一起消失,反而还变得更加完整了。 攥紧手中缓慢融化着的那片雪,温行抬头看向了被云朵覆盖住的那颗,泛着淡粉色光芒的太阳。 ……男孩在潜意识里根本没想杀它们。 虽然他在彻底清醒后改变了想法,但不影响它们因此而活下来的结局。 雪花是冷的,温行的手却还有一些温度。那朵雪就这么安静地在它的掌心里化成了一滴水,顺着它完整细密的掌纹慢慢融化消失。温行将手揣进西装大衣的口袋里,重新摆出那副酷酷的模样,一步一步地朝着三人的方向走去。 它一定能改变的,一定能。 它会放下嫉妒,放下不安,成为哥哥最喜欢的弟弟。 这一场战斗,它也不会输的。 - 三天后,餐桌上。 温壤将刚刚出炉的甜奶小饼干放到男孩的面前,轻声唤道:“阿澈,尝尝今天的甜度怎么样?” 是的,男孩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温澈。 当年认识的时候,温壤一直在把男孩往外推,自然也没有给他起名字的打算。男孩消失之后,他才惶惶然意识到他的重要,只是在梦与现实的轮番打击之中,他懦弱地选择了通过积攒积分、欺骗自己能雇人将他找回的方式消化情绪……那段时间太过漫长和痛苦,以致于他也没去仔细思考,到底要叫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什么才好。 停停的名字是它自己取的,“停”字刚好能和温行的“行”对得上。 而“澈”字带了三点水,与他的“壤”字有着呼应,寓意又是清澈纯粹,和男孩的气质很贴……就像是干枯的土地终于遇到了专属于他的那滴水,温壤对男孩的印象就是如此。他的出现虽然短暂,却让那贫瘠的土壤第一次感受到了爱情的滋味,让温壤彻底拥有了爱人的能力。 不是“大爱”的能力,而是充斥着不可言说的占有欲的,“小爱”的能力。 “……”在哥哥温柔的注视中,温澈小口小口的吃着饼干,并不说话。 他其实是故意的。 自己这具身体流失了太多力量,比几年前的样子还更像一个小孩。哥哥虽然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是碍于他稚嫩的外表不愿与他进行一些亲密接触……男孩低垂着鸦羽般的睫毛,猫咪瓷面下的灰黑瞳孔闪过了一丝算计的光。 他是这里唯一能吃人类食物的弟弟,无论那两只大猫有再多的不满怨怼,也只能干坐在一边看着。 “好像还是和之前的味道不太一样。” 他抬头,面具两侧的流苏也跟着他的动作落进了他的齐肩长发里,灵动可爱:“是我忘记了当时的味道,还是哥哥的做法变了?” “……” 温壤哑然。 这种细微的变化,竟然还是被他尝出来了么? 站在比自己矮上许多的少年身边,温壤竟然感到了一丝心虚。材料确实与当年用的不同,但味道的变化,大概率还是来自做法上的调整……在基地的时候,他做了许多给学堂里的孩子吃。柯林嗜糖如命,而妞妞则更爱吃无糖偏咸的口味。来来回回的,他早就将最初的配比忘了个精光。 温壤蹲下身,又重新拿了一块尝了尝,试图回忆出温澈所说的那种当年的味道。 男孩适时地伸出右手,手心朝上,轻轻托在他的嘴唇下方。似乎是担心饼干的碎渣落到地毯上,他那双手举得很稳,掌心洁白细腻,让意识到他动作目的的温壤都吓了一跳。 温壤停止了咀嚼的动作,抬眼看着男孩。 “哥哥,吃吧。” “……” 温壤眨了眨眼,觉得这样的场面好像有哪里不对。一般来说,当人类坐在餐椅上说“吃吧”的时候,一旁地面上蹲坐着的,不应该是一只小狗才对吗? 不,阿澈不可能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温壤轻轻笑了一下,并没有当回事,只觉得这是兄弟之间的普通关照行为。他闭上眼睛,将异能强化过的五感全部凝聚到味觉上,仔细品味起来。 虽然末世里的材料有限,可他对自己的手艺可是有着绝对的自信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用的不是低筋面粉,所以饼干不够酥脆?糖或黄油的分量没有把控好,甜咸的比例控制得不够均匀?当时好像用的是奶粉泡的牛奶,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想要做得好吃很简单,可要复原早就不在记忆里的味道,那可是千难万难。 “哥哥当年是牛奶味的。” “我想起来了,我想要的,好像是当年哥哥身上的味道。” 现在的哥哥身上,不仅没了当年牛奶肥皂特有的甜香味,还多了点野猫身上的腥气。温澈说出答案,手指一抬就将温壤手上吃到一半的饼干捏了过来。他手腕一翻将饼干递到唇边,就着刚刚哥哥咬过的位置轻轻舔舐了一下。 “喂——” 见他如此,温停停再一次地没能忍住,拍案而起。 “我说你小子,适可而止一点好不好!” “就你有嘴是不是,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不许你吃哥哥刚刚吃过的饼干!!!” 客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温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队友实在靠不住,竟然连最后的一丝绿茶的优点也没能保持住。它在头套下面抿了抿嘴,犹豫着是否要开口。 “哥哥。” 温澈扭头看向温壤,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疑惑:“我不可以吃饼干吗?” “……当然可以。” 温壤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犹豫着站起身,觉得自家猫猫好像是被弟弟给欺负了。三个碗的水比以前要更难端,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可是,到底是哪里被欺负了呢? 有些哥哥就是这样,明明许多事情都明白了,还是一点警惕心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被年下占去了便宜。 “哥哥。”这一次出声唤他的,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温行。 “你想接吻吗?” “……?!” 猝不及防地听见这样的问话,温壤惊讶地看向了语出惊人的西装猫猫。 “它,还有我。”温行指了指坐回餐椅上生闷气的白色大猫,又重新指了指自己:“我们两个都戴着头套,没有办法真正亲到哥哥。” “但是小澈可以。” 它故意亲昵地叫着,下一句却又是挤兑的话:“它的面具露了下半张脸,所以刚刚才和哥哥间接接吻了。” “既然哥哥没有反对的话,那是不是说明。” “——哥哥一直在期待着我们亲你呢?” “……” 闻言,温壤彻底僵在了原地。 热意从脖颈一点点爬上了脸颊,几秒钟的时间里,那还算是小麦色的皮肤,就这么在三个弟弟的眼皮子底下,彻彻底底地红透了。 第60章 玩偶服(60) 温壤该怎么回答呢? 说不期待,当然是假的。在亲密关系里,肢体接触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家里的大猫猫要么全包要么半包,即使贴得再近,最多也就只能亲到鼻尖和额头。 虽然和塑料猫猫鼻蹭来蹭去的感觉也很好。 但,应该没有人会拒绝和喜欢的人接吻吧? 不,不行。温澈还小呢。 即使是间接接吻,这种事情也还是太超过了。 他和温澈那段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感情,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温澈的模样更小,又被他打扮成了电影里才会有的那种漂亮娃娃,他刚才吃下男孩递过来的饼干时,只觉得是在为年幼的弟弟解决不想吃的零食,根本没有往暧昧的方向去联想。 温壤揉了把脸,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就又和少年对上了视线。 沉静的,狡黠的,天真的,色情的。 那双灰黑眼瞳里的情绪,怎么能有那么多种完全不同的解读方式呢? 深吸了一口气,温壤作为成年人最基本的道德观念又重新站上了高地:“无论如何……”他顿了一下,眼神一凝,勉强将哥哥的气势找了回来。 “在你成年之前,奇怪的事想都不要想。” 明明是温行点破的间接接吻,但被温壤伸手点了点脑袋的,却是刚刚还是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温澈。 “……凭什么。” 心里早就知道答案,温澈却还是又问了一遍。 语气平平,尾音里却带着一丝嘟囔和不满,终于有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哥哥知道的,我明明就不小。” “只是没了力量而已。” “它们能有这么大的体格,也都是因为我的愿望。我死之前哥哥就因为这个欺负我,现在还因为这个欺负我。”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大概是真被委屈到了。 “但是——”温壤再次蹲下身,笑眼弯弯:“我们阿澈现在真的很像一个小孩啊。你现在的样子,哥哥也很喜欢的。” “哥哥喜欢的是弟弟,不是男朋友。”温澈撇过头。 “让我的小男朋友慢慢长大不好吗?” “我们阿澈会长成哥哥最喜欢的模样的……哥哥每天都会很期待。” 温澈闻言眨了眨眼,面具两侧的黑白流苏也跟着晃了晃。 “如果就我一个人的话,慢一点我也不是不可以等。” 思考了一会,温澈说:“但是,这两只猫怎么办?它们要是当着我的面对哥哥动手动脚,不是从小就让我戴了顶预支的绿帽子吗?我能忍得了,它们已经开过荤了,真的能忍得了吗?” 虽然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三天,但因为新成员的加入,小屋里的秩序还没能重新确立下来。 温澈这么一问,几乎是将一切挑到了明处。 “……” 眼见话题转到了最为关键之处,黑白猫猫也屏住了呼吸,生怕哥哥要说出什么为弟禁欲的话来,让它们两个也跟着一起遭殃。 什么开过荤了!它们还没真正吃到呢!之前的最多也只能算是边缘行为好不好! 很少有过这么无辜的时刻,两只玩偶大猫的心里都憋了一口气。 好在,哥哥并没有那么不讲道理。 大概也知道这样下去,家里早晚会闹得鸡犬不宁。温壤想了想,问道:“阿澈应该比一般小孩要长得更快一些吧?” “等你长大,可能也用不了那么久。” 在基地的时候,这小孩要么一口不吃,要么吃得比小队里所有人都多。在温壤身边没待多久,就已经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一些。如果这也是邪神补充能量的方式,那他大概很快就能收获一个人高马大的新弟弟了。 可男孩却不想顺着他的思路走。 “哥哥,你是不是不想我长大?” 温澈一字一顿,心里似乎已经有了想法。 “我怎么觉得,比起高壮的成年男性,哥哥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呢?”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机灵而又警惕的小猫:“男朋友已经够多了,但小个子的弟弟却很难得。与其让他早早长大屁股遭殃,不如先这么养着。” “哥哥,我说没说中你的心里话?” “……” 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两秒。 “……” “……好阿澈,饶了我吧。” 温壤苦笑一下,用耳朵轻轻蹭了蹭男孩的手背,难得露出了乖顺听话的模样。如今他百口莫辩,只能求饶,只因为男孩的每一句话都说进了他的心里。 可爱的弟弟谁不喜欢呢? 但如果下一秒就快进到小人开大车的剧情,对他来说还是太破廉耻了。 “至少得让我亲亲吧?”温澈顺势抚了抚哥哥的侧脸,诱哄道:“也不必现在就亲,我可以给哥哥一点时间。” “哥哥的初吻,不,哥哥以后每一个吻,都会是我的。” “那可不一定。”见不惯他这势在必得的模样,温停停适时地加入对话:“我们也可以摘下头套亲哥哥啊,如果哥哥愿意,我的初吻会和哥哥的一起消失。” 温澈冷冷瞥去一眼,来自曾经本体的压制让温停停慌了一下。 可在这种事情上,它死都不会愿意让步:“虽然现在你才是第一个认识哥哥的人了,但我和哥哥相处的时间最长。我也是哥哥从小养大的,哥哥对我说过的喜欢,比和你说过的话还多!” 它话里的内容倒是一点没错,可就算它今天把整摞的高等数学都学会讲完,温壤也不会作出妥协去亲它的。 初吻被弟弟们抢夺这种事情,比起幸福之类,他更多感觉到的是羞耻和无措。 他今天谁也不会亲的。 他们未来相处的时间还有很长……吸取了几年前的教训,在温澈到家的第一时间,温壤就调出系统,仔仔细细地将三人给检查了个遍。 没有任何意外,温澈确实是他的副本任务目标。 只是后面还跟了一个“1/3”的小字备注。 在他看清结果之后,原本漂浮在半空之中的荧光字体渐渐聚拢到了一起,而后瞬间炸裂成了无数碎块,拼合成了一段全新的文字。 ------------ “副本任务:孕育邪神”; “通关提示:在进入下一个世界之前,尽可能消弭怪物的嫉妒之心。” ------------ 是的,通关提示发生了变化。 从原本的“用爱让祂成长”,变为了更加具体的要求。比从前明确了许多,但温壤却并没有读懂系统想要表达的意思。 自家的三个弟弟有多爱吃醋,他心里当然是清楚的——可是这种欲望无法得到完全满足而产生的心情,这种因为其他人拥有更多而产生的怨恨,谁又没有呢?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该端的水他当然会端,可满足自己所爱的人,本来就是他追求幸福的方式之一。如果嫉妒的存在能够延长这一副本任务的时间、能够给他更多陪伴弟弟们的机会,那他反而会感谢这样的情绪。 温壤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只是,当他完成七个快穿任务回到原本的世界,却被一只充满嫉妒心和控制欲的邪神找上门时,不知他是否有过一丝后悔。 - 三年后,秋,金桂飘香,万里无云。温宅。 今天是温壤的二十八岁生日。 雷爷爷从上一年的今天就开始准备,恨不得把这辈子学过的所有菜色全都展示出来。这几年在山野中隐居,每天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又没有了丧尸的威胁,他看上去比从前还要年轻许多,干活也更加利落。 今年他送给温壤的礼物,是一处带着巨大秋千的小院。 那木头打的秋千又大又轻又稳,明显是考虑到了他们家争风吃醋的日常,以及常人难及的平均身高。秋千上方种了些紫藤萝,像是层层叠叠的、带着幽香的纱帘。温壤坐了一次就非常喜欢,决定每天都要来这里安静地看一会书。 几年过去,妞妞已经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看了许多末世前的影片,已经能非常好地模仿正常人的行为模式了……不主动说,谁都不知道她是一个阿斯伯格患者。爷爷和哥哥们把她养得很好,说是智勇双全也不为过。如果现在的妞妞出现在幸存者基地,大概会成为女神级别的人物。 她还是在钻研各种手工艺。如今不用接单赚钱养家,她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专心深耕一种材料和领域。 爷爷很喜欢拉着她看各种武侠武打片。三年前她也正是受到了《神探狄仁杰》的启发,才为温停停打了那把元芳同款的精钢链条刀。 从那以后,她彻底确定了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 ——冷兵器。 在温壤的牵线下,她甚至还和锤嫂见过一面。她今年的目标,是给锤嫂打一把称心如意的新武器,再给锤嫂的二女儿做一套木质的、网罗了各家各派精华的启蒙短兵。 温壤一直以为,今年他从妞妞那里收到的礼物,也该是什么长刀短剑一类的东西。可这姑娘却像模像样地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淡紫色礼盒,送来了一副银质镶金的面具。 “家里只有哥哥没有面具,这可不行。” 三年才发现不对的妞妞十分懊恼,转头就给哥哥打了一副,比温澈那个邪神特供的猫咪瓷面还要精致漂亮。 柯林今年也已经二十四了。 时间似乎并没有在这个技术宅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戴着一副普普通通的黑色眼镜,不是很爱说话,内心的世界却十分丰富。 经过几年的发展,人类的幸存者基地大多已经走上了正轨。柯林在推动网络复原的同时,也回归到了自己最为热爱的领域,成为了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搞二次元的传奇男子。 那些曾经在他计划单上的游戏、动漫、漫画,全被他宅在家里补了个遍。遇到美食之类老少皆宜的题材,他还非要拉着家里人一起看——没人和他分享心得,他只能在互联网的废墟中寻找曾经的剩饭。这对于一个宅男来说,实在太过于残忍了。 “要不,我们手搓一艘大船吧?” 岸边原有的那些没人维护,早就在末世的红雨中烂了个干净。 宅男哥再一次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行动力也拉到了最高。今年他送给哥哥的,就是一沓粗略的船只设计图纸——这些年来,他和黑土线上线下强强联手,攒下了不少积蓄。手搓一艘能够远洋航行的大船,虽然困难,但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 哥哥还没出过海,他想在下一个三年里带哥哥去向更远的世界,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当年在幼儿园里和哥哥一起看纪录片时,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完全不是为了去看秋叶原! 这边的三位已经积极成了这样,另外三个弟弟这边,当然也是各有各的花活。 前些年里,它们根本就不知道哥哥的生日。三个人都非常缺乏人类世界的常识,怪物也根本没有所谓生日的概念,完全就没有这个意识。 虽然每一天都和哥哥贴了个够本,但真正喜欢的人,当然是怎么爱都是爱不够的。也正因为如此,每年的今天都成为了小屋里最热闹的一天。 停停今年做的,是一张巨大的毛毯。 这是它和小螺号共同的心意。 原本只是说笑,但自从哥哥教会了它各种针织的花纹和技巧,温停停就彻底爱上了这样的活动。没有人会用刻板印象去定义一只丧尸猫,它也就并不觉得这个爱好有什么不好。 它的一针一线,一勾一织,都饱含了对哥哥的爱。这样的礼物每一寸都沾染上了它的味道,穿到哥哥身上时,也会给它带来一种别样的满足感。 圈地一般。 只要它织得东西足够多,家里闻起来就会像是只有它一只猫一样。 当然,毛毯是鹅黄色的,四周坠着长长的流苏。 就像哥哥当年送给它的那条围巾一样。 它们现在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日,曾经不被任何人所理解接纳的怪物们,也有了自己值得庆贺的日子。 温壤的记性很好,配合上作战笔记,精准地定位出了每一个对它们有着独特意义的日子,极大地满足了它们对于过节的美好期望。 当然,作为一家人,节礼也是相互的……无论他们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但停停织的围巾绝对管够。 哥哥一条,温行一条。 哥哥一条,温澈一条。 哥哥一条,小螺号一条。 哥哥一条,小螺号的老婆一条。 哥哥一条,门口被它扛回来的那棵桂花树一条…… 大概是它的形象太过单一,在温停停猛猛往外送织物的同时,也收到了不少玩偶同款的装饰品。发卡、皮筋、染色剂,甚至是其他动物款式的玩偶服——送衣服的人是温行,它似乎对温停停的装扮不满很久了。 用它的话来说,就是看得实在太多,又想揍又想吐。 说到温行。 这三年来,它大概是家里性格变化最大的家伙。 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这西装猫猫就像是改了性一般,从最爱吃醋斗狠的那个,变成了最为佛系谦让的一位。它的嘴巴依然很毒,平时也还是那种酷酷的模样,但只要另外两人去抢,它大概率都会施施然地放手让贤。 发现这一点时,可真把温壤给吓了一跳。 “你跟哥哥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阿澈,还是停停?” “又或者是人类基地里的什么事?” 温壤捧着黑色大猫咪刺刺的脸蛋,眼睛一眨不眨,关切的心情溢于言表:“哥哥说过的吧,会永远永远喜欢你。你不需要为了哥哥的喜欢让步,无论你争还是不争,哥哥都会很喜欢你。” “你这样的变化,让哥哥很担心。” “……不是。” 难得下定决心改变一下,就被哥哥抓了个现行,温行难得地磕巴了一下:“不,不,不是的。我只是在反思自己。” “从前的不安感太重,太在乎自己的心情,有时候甚至忽略了哥哥的感受。在这一点上,我完全没有它们两个做得那么好……”温行有些局促,却还是乖乖被哥哥捧着脸:“我想要改变。” “我想要尝试着去相信这个世界,不仅是相信哥哥。” 白色的皮手套轻轻抚上哥哥的手,小心翼翼的回应姿态看得人心一软:“我现在做得太奇怪了是吗?哥哥能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慢慢学的,在对哥哥的喜欢这一点上,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认真的话语,被异能放大了每一处细节,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温壤的耳朵里。温壤面色微红,刚点了点头,就被西装大猫顺势掐住了双手的手腕,后知后觉地被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 人多的时候需要谦让,但在人少的时候,当然是要抓紧吃肉——温行的战斗意识,在这种方面同样派上了用场。 话说回来,它今年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是一只意外撞伤了翅膀的小猫头鹰。 没有人会愿意送新的小动物给哥哥分宠,可它偏偏这么做了。上一秒捡到,下一秒就揣在西装大衣里带回了家,连一刻的犹豫都没有。 毛茸茸的,带着米香味的,受了伤正需要人照顾的,胖乎乎的肥鸡——这样的存在,哥哥不可能不喜欢。 而且,说不定还能吃掉几只那破猫养的死老鼠,温行想。 它最爱的那件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被小螺号的鼠子鼠孙啃坏了,到现在也没能找到元凶,大概率是有什么猫和老鼠在暗地里进行了包庇和转移。 既然如此,这仇自然就记在了温停停的头上。 当其他两人质问它为什么要给哥哥添一只新宠物时,它也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不忍心看着一个生命在我眼前消失。” “你放屁!”温停停无师自通,学会了怒音。 “咱家就属你杀人杀得最多!” “所以我才要弥补从前的过错。”温行打蛇随棍上,一副无赖的模样,立刻就让温停停想起了当年刚刚见到它的样子。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大白猫猫一个原地飞扑,就挑起了新一轮的猫咪世界大战——有了温行送的备用玩偶服,它再也不用担心打架时把毛弄乱了。 温澈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分裂出来的这些家伙实在碍眼得很。 要不是哥哥喜欢……算了。 温澈转身离开,什么也没有多说。 连他自己都感觉奇怪,以他这样的性格,竟然也能容得下两个和他分享爱人的家伙。嫉妒当然是嫉妒的,可是哥哥……哥哥已经说了喜欢了,他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让哥哥伤心不成? 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真正地拥有过哥哥了。这样的结局,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当年那个男孩的期望。 也许几年之后,他的占有欲会随着得到的东西愈发膨胀。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温澈的发育速度确实很快,短短三年,身量就已经拔高到了一米八五。仍然带着一丝少年稚气,但曾经那换装娃娃一般的漂亮男孩,现在却只能在客厅的照片墙上看见了。 对于这一点,温壤着实有些遗憾,可在发现邪神也会有生长痛之后,他的遗憾又变成了担忧。 玩偶服们一出场就是完全体,这还是他第一次陪伴青少年度过成长期。每天晚上,不用温澈主动,他都要和弟弟睡在一起,耳朵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的膝关节弹响,每每听见,就要皱着眉头担心好半天。 “哥哥长高的时候,膝盖很疼吗?” 觉得哥哥紧张过了头,温澈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啊……好像是有吧。” 温壤似乎真的在回忆:“我个头蹿得很快,早上起来的时候好像是有些腿疼。” “不过这个不重要,哥哥去给你找两张膏药来贴一下吧?雷爷爷说药酒按摩起来的效果也很好,今天就让阿行出门找一找,这种东西应该不会过期……” “哥。” “嗯?”温壤被打断也不恼,只疑惑地看向少年。 “这样的疼痛对我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一只干净白皙的脚,轻轻踩在了温壤的膝盖上。当年温壤在超市里为停停搜集的指甲刀,在多年后被用在了这唯一需要修剪指甲的弟弟身上。从指甲到脚趾,再到匀称瘦长的脚背,少年被养得很好,连这一处都漂亮得过分。 微凉的脚趾从温壤的膝盖慢慢滑向大腿:“好不公平。” “哥哥可以陪着我长大,我却错过了哥哥的成长。” “连张照片都没有。” “哥哥的幼年形态,一定非常可爱吧?” 见红晕一点点飞上哥哥的脸颊,温澈的笑意更甚:“哥哥得多学一些从前没有接触过的东西才是。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少些遗憾。” 他说得平淡轻巧,动作间却是满满的性暗示。 “哥哥在说你长高的事情呢……” 温壤用手推了推他的小腿,试图规避掉这个危险的话题。今天是星期五,并不是温澈轮到的日期。如果就这么被他诱惑着破了戒,那两只大猫不知道又要和他怎么闹了。 “我也在和哥哥说我长大的事情啊。” 温澈不以为然,继续着脚下的动作。 他知道哥哥的触觉有多敏感,也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哥哥发情的味道。 “……” “阿澈……” 每每被逼到绝路上,温壤都会使出他唯一会的这一招。他撒娇卖乖的技巧大概是家里最差的,连新进家门的那只野生猫头鹰都不如,可是,谁又能拒绝哥哥这么温柔可怜的一声唤呢? 不,不对。 欲望上头的某位邪神,好像真的能拒绝。 温澈微微晃了晃脖子,放松了一下。猫咪瓷面上的暗橙色花纹,不知为何泛起了微微的红光。他没有看向哥哥,只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空气说道。 “别偷听了,都出来吧。” 它的话音刚落,门口就赫然出现了一黑一白的两只大猫。 “用进废退,哥哥的异能太久不用,感官都变得笨拙了。” 温澈的脚掌踩在温壤的大腿上,上半身猛地贴近:“怎么能只关注触觉上的事情,而忽略了门外这么明显的响动呢?” “今天就教哥哥这个好了,你们说呢?” 温澈回头,看向两只大猫,似乎是在用眼神向它们确认。 这个流程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只是一种辅助刺激的情趣而已……在这一方面,它们三个从来不需要互相确认。哪怕没有任何交流的手段,他们都和谐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 在这种方面,在哥哥身上。 只在这种方面,只在哥哥身上。 “那我来负责耳朵好了。” 短暂的沉默后,温行自然而然地靠近,半跪在了床上,利落地解起了一侧的袖扣:“说起来,是不是应该给哥哥戴个眼罩呢?” “视力关闭之后,训练效果应该会更好。” 它假意思考了一下,在哥哥游移偷看的目光中,迅速摘下了与西装配套的暗色条纹领带。 手腕轻轻一甩,没用多大的力气,却让领带发出了“啪”的一下破风声,让某只待宰羔羊的神经崩到了最紧。 “哥哥,可以吗?” “明明在和阿澈讨论身高的事情,哥哥却发情了。” “今天是星期五,按照规定,哥哥不是应该只属于我吗?”温行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是失落:“带着我的味道和阿澈睡在一起也就算了,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偷情呢?” “哥哥真的很坏。” 他没说一句重话,但温壤却已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羞耻心爆棚,什么话也不愿再说,完全是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了。 “啊,稍微等我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穿着狐狸玩偶服的温停停一阵风似地跑出了房间。再进门时,两只毛茸茸的狐狸爪子上,托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牛奶,奶油,抹茶粉,草莓果酱,香草冰淇淋……” 说着说着,从来不吃人类食物的怪物竟然流下了一滴口水。 “来变成我们的味道吧!哥哥。” “……” “……” “……” 无论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样被弟弟们包围着走到尽头的结局,对于温壤来说,应该也算是幸福快乐的吧? 顺便一提,今年温澈送给哥哥的礼物,是一只小到有些过分的粉红色丝袜。 无意间得知了两只大猫曾经的黑白之争,温澈当然也不愿意错过这样美好的剧情。只是这只又小又紧,甚至因为繁复的蕾丝而显得有些粗糙的丝袜要穿在哪里,就是它们二十八岁的哥哥要考虑的第一个问题了。 第61章 骑士盔甲(01) 羊皮纸上记载着这样梦幻的史诗: ------------ 百余年前,巨大瘟疫突然出现,摧毁了神明光辉下难得建设起的祥和秩序。家庭破碎,教会瓦解,国家的齿轮也僵化停转。这一切灾厄的源头,都是因为人类道德的不端……在神职人员的带领下,还活着的人开始祷告。他们忏悔,他们朝圣,他们鞭挞自己的肉|体,他们追求更为纯净的灵魂。 他们真心忏悔着自己犯下的罪过,他们吟唱着圣歌。 他们用戴罪的身躯,践踏着信仰不纯者的尸体。他们将神的意志传播到更远的地方,他们从不畏惧。即使死亡时没有闭上眼睛,看见他们虔诚行动的神也将祝福他们——他们会死而复生,复生在笼罩着神明恩泽的土地上。 有人说,神明无用。 无论是神父还是修女,无论是稚子还是老翁。疫病比神明更加一视同仁,手段比最暴虐的国王领主还要残酷。只要被那无形的黑暗盯上,一两天内就会被侵蚀得全身青紫。高烧、呕吐……鸡蛋大小的囊肿出现在颈部和腋下,如死神一般收割着人类的灵魂。 可是,神明真的无用吗? 珍贵的羊皮纸上,洋洋洒洒地书写了巨幅的诗篇,以歌颂圣子的诞生: 象征着最为纯净血统的黑发黑瞳。 完全不同于其他婴孩的温和秉性。 比石膏雕像还要柔和完美的容貌。 ——最重要的是,自圣子降生的那一刻起,侵扰肆虐了数百年的黑死病就这么离奇地消失了。 神明的怒火平息,转而用更为柔和的方式告诫世人,要坚定信仰,要积德行善。 ------------ 温壤回想着卷宗上早已熟记于心的文字,浑身上下只裹着一件素白的袍衣,赤|裸的膝腿直直地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年轻的圣子祈祷着,希望他毕生信奉的神明能够告诉他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 既然他是圣子,既然他的降生驱退了灾难。 为什么又要在十八年后,任更为可怖的黑暗降临人间? 温壤低垂着眉目,看着自己那柔顺的黑发亲昵地吻在几何花纹的地面上。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的不同。他天生早慧,身量异于常人,还能看懂以前从未见过的陌生文字。他沐浴在神明的恩泽下长大,被无数疯狂而虔诚的信徒簇拥,将无面神祇的圣名传播到了更为遥远的人间……一切的故事,都与大主教在卷宗中的预言如出一辙。 可在他十八岁的成人礼结束后,未知的黑暗却突然笼罩了这片大陆。 首先是那些偏远蛮荒的土地。 即使是百余年后的今天,传教士也依旧没有踏足过那么贫瘠的地方。数百年间堆积的尸体被茂密的植被分解,即使是再不甘的灵魂,也早该去往天堂才对。 然而,那处的土地和天空,却在圣子成年的一瞬,彻底变成了黑色。 被称为“不死人”的生物,从地底的深处爬了出来。这些不死人还残留着生前的记忆,可这里早已不是它们曾经的家园。它们不算真正的活人,却又无法再次死去……它们的理智渐渐消失,它们想将这个世界变成不死的国度。 黑死病已经从人类的尸体中,蔓延到了整个世界。那消失的十八年,似乎只是为了积蓄更强大的力量。 不死人的领域蔓延,逐渐蚕食着刚刚重建起来的人间。 在它们游荡的地方,就连阳光也不能照进。 神并不存在!有人高呼。 这个世界终有一天将会彻底陷入黑暗!有人呐喊。 如果投身黑暗就能获得永生,那又何必信神!有人唱赞。 “……” “神啊……” “如果我真的是您最宠爱的孩子,如果您真的能听见我的呼唤……请给我一些启示吧。” “阿让会永远爱戴您。今日我怀着敬畏的心叩门,求您告知我何为通往真实的道路,好使我能按照您的旨意牧养您的信徒,将您的圣明与慈悲传播到更远的地方……无论您给出什么样的启示,阿让都将毫无保留地执行。” 玻璃花窗将火焰折射出琉璃一般的光彩,投射在夜晚的教堂内部,亮如白昼。 两年前的变故彻底颠覆了世人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信仰。人们信神,却又被神抛弃。仍有意识的不死人信神,却没有任何用处,身体甚至会产生灼烧一般的疼痛。 真正的神职人员似乎不会被黑暗侵蚀,可灾难也正是从此开始。 “——只要砍下那些修士的头,喝下他们喷涌而出的鲜血,就能得到救赎。” 一场针对神职人员的杀戮,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国王,领主,乃至心怀恨意的普通人。每个人都蠢蠢欲动,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钢刀。 如果大家都逃不脱变成不死人的命运,那这些修士也不能幸免。既然黑暗无法将他们侵蚀,那就让死亡提前降临在他们身上吧! “神啊……” “黑暗和死亡,每天都在发生。” “我怀念在您光辉中行走的日子,怀念您驱散背离您黑暗的恩典。求您再次以您的圣灵赐下旨意,求您给予仰望您的子民传递您福音的机会。求您宽恕那些迷茫的灵魂,求您重新划分生与死的界限……” “求您。” “求您。” “求您……” 圣子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就像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神明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 “——————” “——” “ 作者有话说: ” 一阵如铃般尖锐的声响,瞬间震穿了温壤的耳膜。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圣子身形一僵,久跪到冰冷僵硬的膝盖一软,被雷击一般瘫倒在地上。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向面前巨大的无面神祇雕像,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 「——去诱惑圣骑士罗兰吧。」 什么? 「——去诱惑圣骑士罗兰吧。去亵渎他的灵魂。让他堕落,从他的手中拿走最为宝贵的东西。」 “……” 圣子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满是疑惑和不敢置信。 他听见了什么? 这男女莫辨的,突然出现在教堂内的声音,难道是神明的启示吗? 温壤慌慌忙忙地重新跪好,行了教义中最为珍重的礼仪,长长久久地趴伏在地面上,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神明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诱惑罗兰? 亵渎他的灵魂? 让他堕落、拿走他最为宝贵的东西? 神明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难道说,他的灵魂也被黑暗侵蚀了,才会听见如此叛逆诡异的神启? 不,不会的。 圣子闭着眼睛,多年来受到的教育让他在任何时刻都拥有一颗冷静的心。 神明不会欺骗他的子民,而他的信仰绝对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虔诚。对于神明的信仰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无数倍,在这一点上,他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 如果神明认为破局的关键在罗兰身上,那他愿意献身。 想到这里,温壤甚至松了一口气。如果神明的指示是屠杀或是侵略,他还会存有一些犹豫。但如果只是要他去诱惑一个骑士的话…… 圣子的眼睫微微颤抖。 他相信,同样从出生起就宣誓效忠于神的骑士,一定也有着与他相同的、为神明献身的决心。 在几息之间想通一切,温壤重新默念起了烂熟于心的祷文。 早在两年前成年时,他就应该选择自己的誓约骑士了。当年的仪式被突然出现的黑暗打断,但就在明日,在他二十岁的诞辰时,誓约骑士的选拔就会再次重启。 罗兰一直是对他最为冷淡的那个,虽然在预备名单上,但温壤从来都没有想过选择他。 神明大概是听见了他心中这愚蠢的想法,才做出了这样的指示。如果这是神明的意愿,那在明日的骑士选拔中,无论罗兰是否能在武力角逐中获胜,他都将会坚定地做出选择。 他会学着去做的。 学着……如何去诱惑一个骑士。 学着如何让人堕落。 - “————叮。” 不知过去了多久,教堂的大厅外忽然传来了银铃的脆响。 温壤默默站起身,再次向无面神祇行了一礼,整理了一下单薄的袍衣,赤着脚朝门外走去。 银铃的声音代表着,门外有迷茫的信徒在等待告解。 人生来就有罪,必须坚持信仰、每日忏悔,以向神灵赎罪。如果某位信徒在人世间犯下了新的罪过、决心改正,就可以来到告解室中,隔着门板向另一侧的神父忏悔——这就是“告解”中的“告”。 神父会聆听他的叙述,判断他是否有改正的诚意,给予他赎罪的方法和建议,最后以神使的身份对告解者的罪过进行赦免。这就是“告解”中的“解”。 这种事情本不应该由尊贵的圣子来做,但温壤并不认为自己与其他的神职人员有何差别。为了神明,他愿意去做任何事,无论大小。 一步一步,温壤走向告解用的木制房间。 告解用的木房有两道门。一道门的内部设有神职人员的座位,另一侧内则设置了用于忏悔者跪立的台阶。两处空间用一个带有洞口的空间隔开,忏悔者可以通过这处窗洞向神父告明自己所犯的罪过……神父的身影不会被人看见,但神父却可以随时看见对面的一切。 温壤落座之后,就看见了对面幕帘后那隐隐绰绰的,亮银色的骑士盔甲。 他轻轻摇了摇铃铛,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就绪。 然而,对面传来的声音,却让他的心神猛地一颤。 ——是罗兰。 罗兰的语气沉稳,即使穿着全套厚重的铠甲,也依旧表现得轻松平常。 “尊敬的神父啊,请原谅我在深夜叨扰。” 作为一名被圣殿选中、从小培养的骑士,他自然不会在最基础的礼仪上出现差错。 温壤平复着心情,安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忏悔。 “我从记事起就立誓成为一个完美的信徒,一个完美的战士,一个完美的情人。我将抱持着绝对的骑士精神,直到我生命的尽头。即使变成不死的亡灵,我的信仰也绝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但是神父,最近的我陷入了迷茫。” “我的心中萌生出了多余的情感,我有了贪念。” 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即使隔着幕帘,温壤也能感觉到对面之人直直投来的视线。 “我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 “不为世俗,甚至不为教义接受的人。” 甲胄的声音再次响起,骑士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请您指引我。”他说。 “我虔诚的信仰毋庸置疑,我诚心悔罪。” “请您教导我,如何收回一颗爱错了的真心。”————————架空世界,包括宗教历史医学在内的所有知识都是我瞎编的! 第62章 骑士盔甲(02) 告解室内,圣子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无波,心里却已泛起了惊涛骇浪。 罗兰……有喜欢的人了? 这么突然? 这么巧? 不,他说的不是喜欢,而是爱。 温壤闭上眼睛,歉疚和羞耻感齐齐涌了上来。 罗兰是一个多么内敛而又正直的人,是一个多么完美的骑士。 即使他并不是自己最为熟稔信任的朋友,即使他爱上的是不为世俗和神明所接纳的人,温壤在听见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在听见他那平静中带着一丝恳切的声音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向神祈祷了一句,希望他能够获得他想要的幸福。 ……太虚伪了,温壤在心中唾弃自己。 作为本来应该指引对方的神使,他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呢? 温壤微微转头,透过雕花的木质窗棱,看向了来处的那尊无面神像。他的神没有性别,没有五官,当然也没有嘴——先前的神谕,真的不是他幻想出来的声音吗? 难道说,他其实在自己也不知情的情况下暗恋着罗兰,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 无论如何,他现在必须继续他的本职工作了。 温壤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发声位置和音高语调。在唱诗和诵经之余,圣子也跟随着教习老师学习过模仿他人说话的技巧。他甫一开口,告解室内便响起了一位年长神父的声音。 “爱本身不是罪恶,孩子。” “你说你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她是什么样的?” 他压着嗓音,没有问太多。 罗兰的警惕心很强,即使是在告解,他也一定会留心一切可能的破绽。 他只能慢慢引导。 “……请原谅我无法说出他的名姓。”罗兰说。 “这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 “当然,是的。”温壤用尽量和蔼的声音回答道:“你已有悔过之心,神明能看见你话语背后的真相,并不必明确说给我听。” “你只需要打开自己的心。” “……” “当我第一次看见他时,我只觉得他特别。”隔着旧木头与蜡烛的香气,告解室的另一头传来了声音。 “可他对于其他的所有人来说都很特别。” “于是当时,我并不觉得我心跳的变化有什么不对。” “然而,在某一个庄重的仪式上,我再一次有幸能长时间地凝视他的面容。他比之前长大了许多,看上去神圣而严肃……任谁都不会对他产生忤逆或亵渎的想法。”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可是。”罗兰停顿了一下。 沉重的铠甲发出些微的声响,对面骑士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沙哑,大概是讲到了故事中最难以启齿的部分。 “可是我勃|起了。” 他说。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神圣庄严的赞歌声中,只有身上的这副铠甲知道我下流肮脏的欲望……神父。” “这样的我,也能得到宽恕吗?” 温壤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看向他的时候,比在梦中看见向我望来的无面之神还要惊惶。我以为那是一种错觉。我尝试过禁食,尝试过在坟地里守夜,甚至尝试过鞭挞自己的肉|体。” “白日里,我投身于最严苛的训练。汗水淋漓间,我并忘不了他的脸。” “到了夜晚,我更是思潮起伏,辗转反侧。我知道自|渎是一种罪过,只能祈盼这无端燃起的火焰自行熄灭。我对他的爱来得太过突然,直到那一天晚上我才发现,原来我最为心爱的那把骑士剑,还有着一把独属于它的剑鞘。” “我告诉自己,这样的爱恋是病态的,是完全与骑士的荣耀相背离的。” “可在我精神世界的角落,我也曾偷偷幻想过和他可能的未来。我们会在月光下拥吻,他会帮我擦拭背甲上的血污。我们会在所有人的不赞同声中激烈地做|爱,即使世界最后变成一片茫茫的黑暗,我也会用我的剑芒为他点灯,用我的残躯为他铸成最为坚固的堡垒。” 说着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语,罗兰却好像只是在念背每日必诵的经文。即使聊到了自己最为隐匿的欲望,他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羞耻之事,只是语速略慢了一些而已。 而在木板的对面,温壤只是听着,身体就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罗兰爱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自己的母亲?是别人的妻子?还是某个年幼的孩童? 不,不对。 这些都不可能。 罗兰是被神殿捡到的弃婴,他的生命里并没有母亲的角色。而爱上别人的妻子,其实正与骑士精神所倡导的、绝对柏拉图式的恋情相合……无论是世俗还是教义,对这样的爱恋都是默许的。如果是这样的情况,罗兰并不应该如此痛苦。 至于喜欢上年幼的孩童……这更不可能。 神殿骑士的日常行为都受到了严格的管控,附近的村落也没有适龄的女孩。即使有,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发生在罗兰身上,那可是罗兰! 可是,还有什么人,是世俗和教义所禁止他爱的呢? 作为冷静自持的圣子,温壤从未有过好奇心如此旺盛的时刻。可道德感还是拉住了他,让他不要继续往下深问。他现在扮演的,是神殿里那位年过四十的老神父。他不能慌张,不能随意刺探,更不能露出任何可疑之处。 为忏悔者保守秘密,是每个神父最基本的道德素养。 见他不语,罗兰似乎并没有产生任何疑惑,只是继续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那样的幻想,真的有可能实现吗?”他自问自答着。 “作为一个骑士,我早就明白,最好爱情的模样应当是坚定的守望。爱情对于我而言,大概是一道窄门。它不像追求真理的窄门那般冰冷,反而是一副流水般温柔的模样。我已经找到了那扇门,可那门开得太小,我穿着代表着荣耀的甲胄,永远也不可能挤得进去。” “神父啊,我现在仍有着坚定的信仰。” “可若我持着剑靠在那窄门的入口,闻见了里头的芬芳,于长剑的反光中窥见了门内的景象……我还能得到救赎吗?” 他这样的问话太过模糊,温壤大概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却又很难用官方的话语去回答他。罗兰看上去十分痛苦,可他所祈求的这位神父刚刚才下定了决心,要将他拉入更加苦痛的深渊——他像是个蛮不讲理的贵族,要使用自己的特权来横刀夺爱。 “神的仁慈无边无际。” 温壤听见自己这么说。 “祂看见了你心中的痛苦,也感受到了你挣扎的重量。你应当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向神祈祷,寻求神的力量。你要仔细辨别你的情感,有多少是出于肉|体的欲望,又有多少是对于那人本身的喜爱。你要仔细辨别你的痛苦,有多少是被禁忌和压迫所放大的,又有多少是被你盲目的心所忽略的。” “心灵的战场往往比尘世的战场更为残酷。无面神看重的,不仅是你一直以来坚守的骑士精神,更是今夜驱使你来到这里的这颗忏悔向善的心。” “……” 作为圣子,类似的话语他已经叙说过千百万遍。 可只有这一次,温壤觉得自己口中吐出的这些话语,并非发自于自己的真心。 他适当地停顿着,即使心中如被木枝搅过的蛛网般乱成一团,嘴里却还兢兢业业地模仿着那位老神父的语气,说着模板一般正确的话语。 “无面神的孩子啊,你本就拥有战胜这种邪念的力量与决心。” “为了证实你告罪的诚意,即使你不愿透露所爱之人的姓名,即使神已鉴明你所有的罪过,你也还是需要进行完整的告罪。” “虽然爱情的事情并说不清楚。” 老神父的声音与劈啪作响的烛音交织在一起:“但依照告解的流程,你必须具体而坦诚地将所有的罪过陈述予我,不得有任何隐瞒。” “……” 听见他这样的要求,木板的对侧安静了一会。 温壤甚至可以想象出罗兰此时的表情。他总是同样的一副表情。 眼眸中闪着光,面容坚定、平静。 那么贞洁的表情。 “从两年前起,几乎每一天的夜晚,我都会幻想着那人赤|裸的身体入睡。”没让温壤等待太久,罗兰平静地开始了他的告罪。 “在爱上他之前,我睡得很沉。每隔几天的早上,我会处理掉梦|遗的产物。每一位骑士都是这么做的,直到他们遇见那个让他们宣誓爱慕的女人。” “但在爱上他之后,我每晚都会克制不住地勃|起。用以忍耐这些欲|望的时间,甚至比冬日的夜晚还要漫长。有蚂蚁在啃噬我的心脏,我却觉得那是他撩拨向我的长发。在与自己肉|体的对抗中,我第一次败得这么彻底。” “不过,我还是将自|渎的冲动克制住了。” “无面神没有眼睛,但是无面神在看着。我时时刻刻铭记着教义,从不给自己一丝一毫堕落的机会。必要的时候,我会穿着全套的甲胄入睡,或者将自己的双手束缚在床头。” “在无意识的那些时间里,我也会保持绝对的贞洁,绝不踏过雷池半步。” “不仅是为了神。” “如此的坚持,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他。” “这种扭曲而矛盾的想法,也是我痛苦的原因之一。我有了私心和贪念,我的一切不再只属于神。这不是一个骑士应该做的事情,而我除了做一名骑士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才能。” “……” 罗兰的话又顿住了。再次开口时,他给出了更为详尽的数字:“可能是体质的问题。只要得不到疏解,我身体的反应就不会自然消退。刨去守夜的时间,我已经想着他煎熬了四百八十七天。能将我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的,只有黑沉的梦境,和清晨的曙光。” “他的心地非常善良。他送给那些贫民孩子的豆饼面包,都被我用自己的餐食交换过来了。那些豆饼的味道并不好,在吃完之后的那些夜里,身心中翻滚的情绪会一直灼烧着我,令我难以入眠。吃到的第一次,我就对这样的情况有所了解。” “但我已然上瘾。” “……” “感谢铠甲的遮挡。在白日里见到他时,我曾控制不住身体,泄出过两次……为了惩戒自己,我用藤鞭鞭挞了自己的后背。” “伤几周后就好全了,可疼痛并没有带来什么实质的助益。一想到这种疼痛是因他而来,我的身体反而更加兴奋。在第二次伤好之后,我决心不再轻易见他。” “……” “我与他的关系并不好。如果将我和其他骑士,甚至不是骑士的男人同时摆在他的面前,我一定不会是被他选中的那个。我大概知道他心中的人选,嫉妒的原罪就这么纠缠上了我,像是一条白色的幼蛇,随着我心中的阴郁一点点地长大。” “我有过伤害那些被他垂爱之人的想法。” “但我克制住了。” “神预知了我愚蠢的念头,在最开始就扼制住了那邪恶的苗芽。神是全知全能的,从那一刻起,我前所未有地相信着这一点。” 说到这里,罗兰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神父啊,我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我的爱是纯洁的,肉|体却因此而变得如此肮脏。我向神发誓,我从未对任何人造成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我的爱意,对方自始至终都并不知情。” 沉重的铠甲发出轻微的声响,温壤知道,他大概是将整个身体都趴跪在了阶上。 他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告罪,如稚子一般将完全的自己袒露在了神使的面前。他终于将深藏在心中的罪孽说了出来,那些无形而又阴暗的情绪,就这样顺着这告解室的孔洞,平均地分摊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温壤抿了抿嘴,极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你的忏悔,神已经听见了。”他说。 “现在,为了更新你的生命和灵魂,你必须用实际的行动进行补赎。这不是神对你的惩罚,而是你在主动地修复与神的链接。” ……神啊,请原谅我吧。 温壤的眼角划过一滴泪,他要说谎了。 为了达成神的启示,无瑕的圣子终于说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句谎言: “——在明日的誓约骑士选拔中,你必须全力以赴。” “这是无面神的旨意。” “让神看见你真诚悔过的诚心吧……我也会看着的,我的孩子。” 温壤说着,将手从洞口伸了进去。 他的口中吟诵着赦罪的经文,劲瘦细白的右手悬在罗兰的头顶上方。在这一刻,他已经代表了无面神,宽恕了痛悔之人的罪过。 圣子的告解圣事绝对有效。 只要罗兰完成了他指定的补赎,他的灵魂就能恢复圣宠。 神会帮助他对抗和消弭那些欲望的。即使温壤在补赎的要求中夹带了私心,他也坚定地这么认为——他和罗兰的信仰都绝对忠诚,神也一定会给予他们应得的反馈。 他从未怀疑过。 “……” “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告罪结束,温壤听见罗兰这么说。 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温壤在心中应和着。 今晚发生了太多巧合和离奇的事情,他迫切地渴望再次回到神像脚下,长跪到天明,重新梳理好自己凌乱的心。 ——他撒谎了,借由神的名义。 听着骑士离开的声响,一滴滴的眼泪从温壤的面颊上滚落了下来,如同一旁燃烧殆尽的灯烛。 圣子哭起来的样子也与旁人不同,如果有人像罗兰痴迷那位不知名的女士一般痴迷着他,不知会为了这样的一幕做出多么危险恐怖的事情。 好在,这里并没有那般为他痴迷的人。 第63章 骑士盔甲(03) 晨光破晓。 大概是承载了太多的思绪,今日的圣子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 他从净池中随意掬起一瓢水,轻轻洗了把脸。冰凉的温度让他很快冷静下来。他必须要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重大仪式。 今天是他二十岁的诞辰,也是他补选自己誓约骑士的日子。 若是在从前,这段时间的神山应该会非常热闹。各地的朝圣者都会来到神殿,庆贺驱散了疫病的圣子的诞生,庆贺他们与无面神的关系修复,庆贺他们在光辉的笼罩下无病无灾地度过了又一个年头——方圆十里都跪满了前来见证的信徒,哪怕只能在隔壁的山头远远眺望,他们也会感到无比地光荣和幸福。 可神明偏偏在两年前的今天开了个玩笑,在圣子的成人大典上,往地平线上泼洒了一滴愈染愈深的浓墨,任那墨滴侵蚀了一片又一片的天空与土地……这是不祥吗?这是不祥吧! 可是,神为什么要这么做? 信仰再一次地崩塌,前年时,还有一些执迷的人每日前来祈求。到了去年,神殿干脆关闭了上山的道路,避免更多的争执发生。 ……这两年间,他们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鼓励各地的骑士拿起剑盾,去杀灭黑暗土地里的那些不死人。 那些不死的活尸大多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死去几十年,它们连容身的土地都是黑暗赐予的。在铁骑的践踏下,自然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力。 只要杀得次数够多,它们的理智就会在无限的复活中一次次流失。久而久之,就会变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植物一般柔顺安静的游魂。 「神圣的骑士团,会踏平一切黑暗。」 这是大主教给出的全新预言,也是他们今日重新为圣子召开誓约骑士选拔的原因。他们需要一个新的骑士领袖,也需要一个能在未来接任神圣骑士团团长的可信之人。 在女使的帮助下,温壤换上了一条月光般银白的丝绸长袍。 这是专为重大祭典准备的衣服,或者说,这是一块没有使用任何丝线缝制定型的完整长绢——层层叠叠细腻柔软的布料被一个纯银雕花的圆环束在一起,勾勒出圣子如石膏像般完美的身姿。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髹饰,他的肉|体本身就是神明显灵的最好证明。 他生得太高,为他梳妆时,两位女使甚至需要站在垫脚的木凳上。 “谢谢你们,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 这件袍子的穿法太复杂,温壤的感谢和祝福完全发自真心。女使们并不回答,只朝他微微一鞠躬,退步离开了室内……为了避免泄密,神殿中的仆役都被毒成了哑巴。 她们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神并不会因此而忽略她们心中的声音。 温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更衣间。 时间还早,教堂又因为今日的仪式而落了锁。在前往典礼之前,他应该还可以去殿外的市集里逛上两圈——神山虽然被下令封锁,可山上还住着许多百姓。温壤很喜欢这些人,哪怕只是披着斗篷远远地望着,都能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走到时,正有几个穿着粗麻衣服的小孩,在围着几块木头做游戏。 “就这块吧,这块比较大!” 孩子堆里最壮实的那个小男孩,哼哧哼哧地抬起了一条与他差不多高的木块。他将那长条形状的木块往地上一扔,再用他黑黢黢沾满泥水的脚丫子踹了踹正,很快就得到了一阵激烈的喝彩声。 “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有小女孩夸赞道。 “那~当然~~”另一个小孩自信地叉起腰,这块木条是他发现的,虽然女孩夸得不是他,但不影响他感到十分自豪。 “开始吧!开始吧!开始吧!” 每个泥孩子都激动地拍着手掌,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游戏。 另一个瘦弱些的男孩被推到了前面。他将自己的麻布上衣掀起倒盖在头上,像是在模仿石膏神像上的头纱。他的嘴里小小声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叽里咕噜的,充满童趣,大约是在模仿神父的诵词。 “好了吗?”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小女孩凑到同伴的耳边问。 “还要一会儿吧……我每次都站到腿酸了才结束。” “要真实一点!”同伴提高了音量,然后就被那个瘦弱的男孩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眼神威严极了,真与那教堂中的神父有几分相似。 “……” 秋风簌簌地吹着,温壤有些好奇,站在阶上安静地看。 这是什么新的过家家游戏吗?他想。 “好了吧!”又一个小孩等不及了。 “再不开始,天都要黑了。”他说的当然是假话,现在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有些人家里的公鸡都还没叫呢。 小孩就是喜欢把话说得很夸张。 “咳咳!”瘦弱的男孩清了清嗓子。他穿的本来就少,如今将衣服半脱了盖在头上,更是被冻得直哆嗦。他吸了吸鼻子,大声地喊出了声:“时间到了——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 “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 孩子们蹦跳起来,复述着他的话。他们语气兴奋,看上去前所未有的虔诚。 这是怎么了?温壤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样年纪的小孩还没定性,对神的概念还很模糊。家教严明、信仰纯粹的孩子很少,像这么活泼狂热的更是凤毛麟角……在布施的时候,他是曾经见过这几个孩子的。那时候,他们好像还不是这样的性格。 孩子们手拉着手,围着那根木条转圈,似乎正在庆祝什么。之前那个搬木头过来的壮实男孩没有参加,而是从旁边人家的门口拖来了什么东西。 温壤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把柴刀。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抬起左手,示意身旁的侍卫警戒。如果孩子们只是在游戏倒也无妨,可那柴刀太重又太锋利,要是不小心伤到他们可就不好了。 侍卫长点了点头,显然对圣子的行事风格很是熟悉。他从侧面绕了过去,没有引起孩子们的注意——他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绝对能在孩子们受到伤害之前阻止一切。 这一边,孩子们的游戏还在继续。 他们结束了转圈的动作,反而远远地站在了木条的一侧。他们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是在期待或者祈愿着什么。拿着柴刀的壮实男孩走上前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污渍。他左右调整了一下双脚的朝向,稳住了站姿,而后模仿着大人的动作,高高地举起了柴刀…… “咔嚓。” 木条的上端被生生砍断,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秋日的清晨里。 “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 “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 “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 孩子们兴奋地上前,他们排着队,用双手比出碗状,像一个个小萝卜般轮流蹲在地上,似乎是在用手接着木条上那并不存在的汁水。 那个壮实的男孩则假模假样地擦起了柴刀,脸上也洋溢着满意而幸福的笑。 “……” 看着孩子们将手中无形的水捧到嘴边喝下,温壤沉默地站着,终于明白了他们正在做着的是什么样的游戏。 圣子闭上了眼睛,莫大的悲哀席卷了他的心。 信仰虔诚的神职人员,即使进到了黑暗的领域,也不会被黑暗侵蚀。他们会平静的死去,而不是变成浑浑噩噩的不死怪物。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得到善终,而后去往天堂……没有人不向往这样的结局。 可是,真正信仰虔诚的人,又有几何呢? 任谁看见了那些不死人的可怖样貌,都不愿意成为那样的存在。人们害怕了,因为他们的信仰从来就不纯粹。随着黑暗的势力一点点地扩大,一个传说在世间流行起来。 「——只要砍下那些修士的头,喝下他们喷涌而出的鲜血,就能得到救赎。」 而这些孩子在模仿着的,明显就是那砍头接血的暴力仪式……神殿早就知道这件事,可他们也无能为力。哪些地方的人怀抱着真实的信仰,哪些地方的人又起了异心,这些邪恶的想法,从来都不会被摆在明面上。 为了传递知识与神的光辉,为了给更多迷茫的人带去救赎,为了避免邪恶的萌芽在暗处生长,他们必须派遣修士驻守到各个地方。 他们知道这些修士可能会被愚民杀死,修士自己也知道。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世界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些杀人饮血的暴民,也不过是不想死而已。对于这些信仰真正虔诚的修士来说,这不过是又一种以身殉道、快速见到神明真颜的方式罢了。 只是,被神殿与神山庇佑着的这些子民,竟然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吗? 孩子不会知道这么多事情。那,是那些每日都来朝拜祈福的大人们教会他们的? 温壤的口中喃喃了两句,替他们向神祈求了宽恕。谁都有可能犯错,他们的心情,每一位被杀死的神职人员都能理解。可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宽恕和等待。 然而,他的穿着实在是太过耀眼。 孩子们从游戏里回过神来,很快就发现了站在远处的他。 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孩子不顾同伴的阻止,颠颠儿地跑了过来,被侍卫拦截在了一米开外的地方。温壤记得这个男孩,有一次他吃豆饼呛得满脸通红,还是自己给他递的水。 “阿让哥哥。” 让是温壤在尘世间的名字,除了大主教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叫他。 “阿让哥哥,我妈妈说了。” “你是最厉害的神父,你长得也最大。如果把你的头砍下来分血,那我们整座山的人就都能得救了——阿让哥哥,你什么时候死呀?” 男孩很瘦,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像是一具长着孩童面孔的骷髅。 温壤张口想要回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伤心,可他又能对一个孩子做些什么呢? 侍卫想要动手,却被温壤制止了。 那侍卫悻悻地收回了剑,恨不得用眼神将这些愚蠢邪恶的小孩全杀了。竟敢在圣子的面前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即使是孩子,他也不会允许。 可他忍得,另外有人却忍不得。 一道爽朗明媚的男声响起,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声利剑出鞘的鸣音。 “——哪家的小孩儿啊?怎么能和我们阿让这么说话。” 菲利克斯从高高的台阶上跳下,点头和温壤打了个招呼。他几步走到男孩的身边,随性地蹲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家里人骗你呢,喝血一点用处也没有,还会让肚肚变得很痛的哦!” “痛得你在地上打滚~!” “没有什么东西会威胁到你们,因为。” 骑士的笑容爽朗:“因为哥哥的剑会保护你们的,神圣骑士团会打跑一切黑暗。”他双手举过头顶,比划着逗小孩儿玩:“就像这样,哇啊啊啊啊——!打得不死人哇哇乱叫!” “噗——”男孩被他逗笑,鼻子上皱出一点可爱的纹路。 “阿让哥哥也会保护你们的,你之前不是还说,想让阿让哥哥做你的妈妈吗?要是阿让哥哥死掉了,就不能再给你吃的,不能再陪你玩了哦。” “当然,也就不能做你的妈妈了!” 菲利克斯嘀嘀咕咕的,和小孩说了好些话。 男孩转身走掉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滴小小的泪。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脸,没有回家也没有往同伴的方向跑,似乎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思考一会刚才听到的话。 骑士站了起来。他的面甲掀起,露出了一张无比灿烂的笑容,以及一头耀眼夺目的金发。 他穿着打磨锃亮的银白铠甲,镶嵌着彩色宝石的骑士剑已经收回了鞘中。他的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明显是刚刚才完成晨训。 “阿让,早上好。”他亲昵地唤着。 “……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道完早之后,他才补上这一句祈祝。他甚至还朝着温壤快速地眨了眨眼:逗完了小孩,他现在要来哄自家的圣子大人开心了。 可他的圣子大人根本不需要哄,只是看见他,温壤的嘴角就已经带上了一丝微微的笑。 “早上好,菲利克。” “哦?我们的圣子大人还在在意刚刚那小小的冒犯吗?” 菲利克斯将手背到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着话,像是一只摇头晃脑地摆着尾巴的大狐狸:“怎么不叫我菲利了?难道说,我也惹圣子大人不开心了?” “怎么会?”温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所以用上了特别的称呼而已。菲利克,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圣子诞生的日子,骑士选拔的日子。 今日,当然与平日不同。 穿着银色铠甲的狐狸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嗯……嗯!” “好的,让大人!” 以他的性格,根本安静不了两秒钟。心中那古怪的情绪一瞬之间就已消化完成,阳光一般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了菲利克斯的脸上。 “我会全力以赴的,今天的比试。”他的眼神坚定,熠熠发着光。 温壤轻轻点了点头:“我会期待你的表现。” “只是期待而已吗?”菲利克斯的尾音微微上挑。 “没有别的什么叮嘱吗?比如,要注意安全啊,菲利!或者,菲利!你是我最欣赏最喜爱的骑士,请一定要拿到首席的位置……啊,这样也可以!” 骑士忘记自己穿着战甲,双手猛地一拍,给自己震得生疼:“嗷——” 他调整回刚才的状态,继续说道:“菲利克,菲利克,我都叫了你菲利克了,你一定要把罗兰那个闷葫芦打趴下呀!要是每天都和那么沉闷古怪的人待在一起,圣子大人会变成一株发霉的大蘑菇的!” “变成一株超级可怜的,长在教堂最中间的,每天只能自己对着自己念经的孤独大蘑菇!” “……不要给我加这些奇怪的台词。” 温壤无奈地看着他耍宝:“而且,罗兰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坏吧?” “才不是呢。” 提到罗兰,菲利克斯似乎有说不完的怨气:“他像个怪物一样!而且,他还很针对我!” 他的铠甲也很同意这样的说法,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每天训练起来根本没个停的,他都不会觉得累吗?白天练完了,晚上甚至还会主动申请出去守夜巡查!咱们的神殿里进了怪人呀,不死人都没这么多用不完的力气吧?” “而且他看向我的眼神,明明就是挑衅!” “我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神殿里最配得上您的骑士!” 是你。 温壤看着他摩拳擦掌的兴奋模样,在心里默默地说。 只可惜,神明已经下达了祂的指示,他也已经破天荒地撒了谎。 即使他与菲利克斯的关系再好,从前再期望他能长长久久地待在自己的身边,如今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了。至少,不可能以誓约骑士这样的身份。 希望他不要太过伤心。 ——或者,希望罗兰今天把他揍到心服口服? 圣子的心里忽然冒出了这样坏坏的想法。一想到挚友那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之后露出的懊丧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 “喂,阿让,你在笑什么啦!” 他真的笑出了声,让正在展示自己肌肉的菲利克斯都吓了一跳:“我说的话也没那么好笑吧,诶,说真的,我最近练了一套新的剑法!特地躲着罗兰练的,绝对绝对——” 他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在温壤盯着他伸远的手掌看时,又猛地收势,假模假样地快速朝温壤出了一拳,点到为止:“——能打他个出其不意!” 习惯了他一惊一乍的动作,温壤完全没有被吓到。 他伸手握住菲利克斯的拳头,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小声地问:“如果我今天没有选择你,你会伤心吗?” 菲利克斯的眼神明显变化了一下。 “啊——这个意思是,圣子大人并不想选我做你的誓约骑士吗?”听见温壤这么说,菲利克斯也不是傻子。他的手还被温壤紧紧攥着,整个人的气势却一下垮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很想选择我呢。” 在誓约骑士的选拔上,圣子拥有一票否决权。 能参与这场选拔的骑士,不仅在骑马、游泳、投枪、击剑、打猎、弈棋、吟诗这样的骑士技能上有着惊人的表现,在对教会与神殿的忠诚上,也是完美到无可指摘的。 菲利克斯虽然不像罗兰那样,是从小在神殿中长大的弃婴,但说起来,他也是某位国王托付给神殿照养的贵族后裔。除了实战打不过那个家伙,在其他方面,菲利克斯还是相当自信的。可以说,只要温壤愿意,成为誓约骑士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 歉疚几乎要将温壤淹没了。 昨夜让他纠结的事情很多,但这件事才是最让他困扰的。 谁都没有明说过,但谁都知道。只要菲利克斯在选拔赛上的发挥正常,圣子绝对会选择这个如太阳一般明媚自信的家伙……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太懂怎么讨圣子欢心了。 “对不——” 温壤的话,被菲利克斯另一只回握上来的手打断了。 “阿让!” 菲利克斯直直地盯着温壤的眼睛,眼神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决心,与出笼猛兽一般的战意。 “不需要你选择我,不需要你做出任何妥协!” 像是在立誓,菲利克斯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我会凭借自己的实力做到的。”他说。 “我会成为那个最该站在你身边的人……”菲利克斯很认真,认真得完全不像是他:“阿让,即使你不在心里为我加油,我也会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刻。” 身着银铠的骑士说完,转身离开了。 昨天的他有多期待,刚才的他就有多难过。可他不能在圣子面前表现得伤心绝望,事情也远远没到他应该伤心绝望的时候。 无论今天的对手是谁。 无论他会使出什么样的招式。 ……无论圣子的心里是否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是菲利克斯·德·蒙佩尔兰,他有自己的坚持和荣耀。他想要的东西,他会自己去争取……骑士握紧了手中的剑,心中的战意昂扬。输赢与否都不重要,此时此刻,他只想为自己证明。 第64章 骑士盔甲(04) 正午的阳光,洒在神殿广场的地砖上。 能有资格参与这场选拔的骑士不多,仅有四十多人。他们个个都穿着锃亮的甲胄,佩戴着锋利的宝剑……样貌端正、信仰坚定、技巧醇熟、实力强大。这些要求看似不高,可经过百年疫病的侵袭,能顺利在优越环境中长成的适龄骑士,本就是凤毛麟角。 骑士选拔推迟了两年,在这两年里,他们一日不落地坚持着训练,一次不辞地响应着绞杀不死人、驱除黑暗的圣命。这些骑士没有选择妥协,哪怕随时可以过上令人艳羡的生活。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一个能够长久陪伴在圣子身边的机会,等待着今日的骑士选拔。 誓约骑士虽然只有一名,但圣佑骑士却有十二个。 哪怕不能成为首席,而只是成为被圣子所庇佑的专属骑士团中的一员,也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 “无论圣子殿下是否选择我,我都要好好珍惜这次与年轻一代最强的骑士们交手的机会!”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在候战室里响起,很明显,他还在经历变声期。 “你可别被一剑拍扁在地上。” 旁边的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似乎与他认识:“到时候你爹又不知道要怎么花钱怎么哭了。” 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男孩,其实是某个国家的二王子。多年前,他曾在弟弟的受洗仪式上见过圣子一面……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在回程的路上,他就哭闹着要留在神殿,哪怕是做圣子身边的一名洒扫仆役也好。好不容易给他拽回了家,又嚷嚷着要学剑当骑士,把他那爱子如命的老父亲气了个够呛。 可胳膊毕竟拧不过小儿子的朦胧泪眼,国王最后还是妥协了。 在无数武术名师与制器巧匠的共同合作下,数年过去,一名像模像样的骑士就这么诞生了。 他比圣子还要小上两岁,若不是身量窜得够快,光是看脸的话,任谁都不会觉得这个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家伙能有资格被称作“骑士”。 准确来说,他还差一个月才成年。 但如果因为他的外貌就这么小觑了他,那怕是要吃上不少苦头。作为一个意志相当坚定的聪明人,这么多年来,他一日也不曾荒废过。身为贵族,他完全不用浪费时间在那些俗事上。那日受洗仪式的主角虽然不是他,但他才更像是那个获得了新生的人。 “我已经研究过这里大部分的对手了。”阿尔诺说。 “……你怎么研究的?” 同伴闻言,擦剑的动作一停。 “你也说了,我爹会花钱的呀。”小王子阿尔诺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不需要偷看他们的练武过程,只需要知道是谁教的他们剑术,再去贿赂那些老师就行了。” “剑术和弈棋一样,只有老师才最知道学生会在哪里出错。” “而那些在神殿里长大的骑士,修习的剑术更是刻板到无趣。这些年里散掉的修道院不知凡几,哎,我的意思是说。” “有谁能拒绝一个信仰虔诚又天赋异禀的王子的请求呢?最重要的是——金币管够。” “好你个阿尔诺。” 听见他的回答,同伴笑骂了一句。 这小子确实聪明,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头脑。两年前的骑士选拔取消时,他是带着泪回家的——回家之后看啥啥不顺眼,借着老国王爆棚的父爱将辖地好生整顿了一通,直接让王国在黑暗来袭的危机中经济翻了三番。 这一次他非要来竞选,又把他爹气了个够呛。 “没办法,谁叫我那么喜欢圣子殿下呢?”阿尔诺晃了晃脑袋,棕色微卷的发丝将他衬得更加可爱:“他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记住了很多年!两年前,他一眼就认出了我长大后的样子!” “第一,你并没有长大多少。” “第二,谁会忘记一个在弟弟的受洗仪式上看着自己激动到流鼻血,最后直接昏倒在教堂里,把脑袋磕得像歪瓜一样响的家伙?” “——喂!” 阿尔诺不满地撅起嘴:“说好了不提这回事的呢?” 他左看看右看看,生怕有人将他的童年糗事听了去:“圣子的誓约骑士可不能有这种污点,而且,谁看了他能克制得住表情?我当时还是个孩子!” “圣子殿下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是啊……”阿尔诺低下头,莫名有些伤心的样子。 同伴疑惑地看过去,就看见他猛地抬起脸,眼神中的精光更甚。 “可圣子殿下现在不是孩子了!”他大声地说,引来了不少讶异的目光。 “圣子殿下长大之后,更加好看了。”阿尔诺喃喃着,语速越来越快:“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没有之一!为了再见他一面,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你已经做了。”同伴接着吐槽。 “不,我做得还不够多。”阿尔诺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好在选拔推迟了两年,给了我更多成长的时间。这一次,我一定要让圣子真真正正地记住我……” “……” 将剑收回鞘中,同伴定定地看着阿尔诺发呆。 这家伙,真有些疯劲在身上的。 不知为何,他居然真的觉得,这个少年的愿望能够成真。 - 虽然这两年来神殿的影响力有所下降,但任何有关圣子的仪式,还是按照前些年来最为标准的礼制来进行的。且不说神殿非常需要利用这次选拔来进行宣传,光是圣子本身的人格魅力,就足以撑起这场盛大的仪式了。 从两个月前起,就陆陆续续地有人赶来。他们或是参会骑士的亲属朋友,或是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甚至还有不少专门为此赶来的仆从与厨师。 相邻国家的王室对此也非常重视。神山已经关闭了一年,而这场誓约骑士的选拔,很有可能就是神殿再次开启上山道路的转折点……可别小看宗教对于一片土地的影响力。 开场的祈祷结束后,所有的骑士都站在了神殿广场的中央待命。 年迈的大主教手持权杖,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 神殿广场的四周都有供人观赏休憩的高阶,但只有神职人员所在的这一侧视野最好。高高的廊柱撑起一片阴影,只有零星的几点阳光从石壁精致的雕花中钻了出来,斜斜地洒在圣子洁白的衣袍上。 骑士选拔共分为三个轮次。 第一轮是团体混战,允许自由组队,目标是淘汰掉一半的参赛者,并筛选出真正懂得协作配合的骑士。当然,即使临时达成了同盟,参赛者也可以在场上的人数锐减后反水,或是重新与他人结盟,平衡当前的队伍水平,以争取更高的获胜几率。 神殿没有明说的是,他们并不希望那些与他人关系不睦的骑士入选,哪怕他们的实力足够强大。 圣子的身边,不需要那样性格难缠的家伙。 第二轮是一对一的晋级赛,第一轮中获胜的骑士将在神父的见证下抽签,随机选择对手。每个人都有三次对战的机会,直至决出排名前十二的优胜者——只要神殿和圣子没有提出反对意见,那这十二人,就将原地组成圣子的圣佑骑士团,成为年轻圣子身边最为得力的助益。 这也是最受观众期待的一轮比赛。 能走到如今的这一步,骑士们的水平差距其实并不大。但抽签的运气、剑术的克制,甚至是观众席上的反应,都能为对战带来相当有趣的变数。 成为圣佑骑士的家伙会迎来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但那些在比赛中有着不俗表现的被淘汰者,依旧有着光明的未来——观众席上,非富即贵——也正因如此,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骑士们都会奋战到最后一刻。 至于第三轮的比赛,则是用来确认十二位圣佑骑士的团内排序。 经过第二轮的三场比试,这十二人已经拥有了初始的位次。然而,如果对这样的排名不满,或是有并列的情况,就要轮到“荣耀挑战”的环节了。 即使是最后一名,只要战胜了原先的第一,就能瞬间晋升至首席的位置。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谁的心里都有数。只要站上了第一的位置,就有极大的可能会被圣子选中,成为圣子唯一的誓约骑士。 誓约骑士,不仅代表着绝对的荣光,还能在大主教的见证下,于无面神像前与圣子缔结下永久守护的契约…… 那样的仪式,大概比婚礼还要神圣。 在第三轮里,每个人都可以不限次数地向上挑战。经过前两轮的洗礼,这一阶段的骑士们无论是在体能上还是在精神上,都已经到达了极限。这样的挑战规则也意味着,如果在前面的战斗中没能分配好体力,那即使有着最强的战力,也有可能在车轮战中落败,失去首席的地位。 这也正是这轮选拔的目的。 ——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站在与圣子最近的地方。 在危险来临时,无论面临着怎样的窘境,誓约骑士都必须在瞬间爆发出最为强大的力量,守护圣子的安全。持久的、能够至少超过三四个人的体力,是对誓约骑士最为基本的要求。 没有更多的准备时间,随着一声悠长的笛声响起,第一轮的比赛正式开始了。 也几乎是在一瞬间,菲利克斯的身边就已经聚齐了三位同伴。他几乎可以算是整个神殿中最受欢迎的骑士,太阳般的领袖魅力就像是一块天然的磁石。也还好他足够正直,不然只要在赛前多拉拢几位骑士,他就可以用绝对的人数优势控场,轻松拿下比赛。 与他这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罗兰。 罗兰穿着深灰色的铠甲,整个人看上去既庄重又优雅。正午这么热的天气,他却依然戴上了最为厚重严实的面甲。一双深紫色的眼睛从缝隙中看出来,几个骑士犹豫地望向他,却不敢对上那道清冷的视线。 罗兰确实是一个正直勇猛的好骑士。 这一点,从没有人怀疑过。 只是最近,他似乎变得越来越不好相处了……那几名骑士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搭话。他们相互点了点头,立刻形成了一支小队,投身向另一侧的战场。 不过,强者毕竟是强者。 罗兰再不好相处,为了晋级,又有谁不想抱上这条有力的大腿呢?另一波人开始蠢蠢欲动。不过,在他们频频观察着场上形势,算计着人数时,那道少年人的嗓音却再一次地响起,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罗兰骑士!”阿尔诺笑着走了上来,棕色的小卷毛一颠一颠:“也许,你缺少一个帮你清理杂鱼、制造破绽的伙伴吗?” “我是阿尔诺·卢西恩·维克多·雷蒙德·德·维涅亚。” 不同于那些迂腐的老派贵族。阿尔诺一口气把自己的名字全念了出来,并不是为了用贵族的身份去压制罗兰,反而是在用这样长串顿挫弹跳的音节来缓释尴尬……少年人有着自己独特的幽默,虽然不知道罗兰这样的老古板是否能够理解。 “我认识你。” 出乎阿尔诺意料的是,罗兰虽然没有理解他的幽默,却朝他微微颔首,提着长剑站到了他的身边,答应了他的邀请。 “啊?是吗?” 棕色的小卷毛在空中弹了弹,似乎没能理解罗兰说的话。 他不应该才是情报更周全的那个吗?罗兰又怎么会知道他的事情? “嗯。” 罗兰应了一声,似乎并没听出来他惊讶语气中的反问。 但少年骑士可受不了这样闷葫芦似的家伙,直接打破砂锅问到了底:“呃,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认识我?我之前并不生活在这里。” “……”大概是没有想到他非要追问,罗兰看了他一眼。 “十二年前。”罗兰说:“在维涅亚王国第三子的受洗仪式上,维涅亚王国的次子阿尔诺殿下因受到无面神的感召,双鼻出血,进而昏厥。” “年幼的圣子大人深表忧虑,在病床前彻夜守候。两天两夜过去,圣子大人的善良与真诚打动了无面神,才让阿尔诺殿下重新苏醒……主教和国王表示,这一切都是因为阿尔诺殿下的天赋卓绝,与神有着更高的亲和度,才会在如此盛大的仪式上出现这样特别的反应。” 罗兰的话语顿了顿:“两年前,我在圣子殿下的成人大典上也见过你。” “还算是个优秀的骑士。虽然,你更应该好好待在你的城堡里。如果动不动就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昏厥过去,大概会给圣子带来许多麻烦。” 很明显的,罗兰并不相信什么与神亲和之类的说辞。他与阿尔诺组队,也不过是不希望圣子再一次地为他感到困扰罢了。 “……” 被如此正经的话语说出最不愿意回忆的糗事,精明如阿尔诺,也终于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他龇牙咧嘴了好半天,脸蛋都红成了番茄色,最终也只憋出来一句:“感谢你的建议,但我更想作为一名骑士待在圣子身边。” “铛——” 在两人闲聊时,已经有小队率先完成了集结,朝他们攻来。罗兰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抬剑帮他挡住了这一击——即使角度非常别扭,他的手腕也不见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知道,我会认真的。” 还不等罗兰提醒什么,阿尔诺就瞬间调整好了状态。 少年骑士眼神一凝,瞬间变成了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他的速度极快,身法灵巧,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利用上罗兰制造出的破绽,将敌人逼迫到更加边缘的位置——彻底击倒、夺取武器、逼迫出界,只要任意满足一条,就能将对手淘汰出局。 刀光与剑影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弧光,一时之间,场上只剩下了金属相撞的鸣响。 温壤坐在高台之上,离战斗的中心略有一些距离。 下方的骑士都穿着差不多制式的甲胄,可他却在一瞬间就看见了菲利克斯的身影。竹马多年,他对菲利的方方面面都无比熟悉,更别说今天早上才刚刚见过了。 菲利拿的是重剑,身边簇拥着三名他同样熟悉的骑士。平时还不觉得,混战的人数一多,菲利那充满压迫力的战斗风格便尽显无疑,简直像是太阳一般耀眼夺目。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重剑散发着灼热的气势,高大的身影有如最为醒目的灯塔。周围三位骑士手持着不同的武器,默契地拱卫着他,形成了一个相当有压迫力的进攻阵型。 其他的骑士当然知道菲利克斯的竞争力,早早形成了人数更多的团队,重点进攻他们的方向。可他们的进攻,每一次都会被四人的剑盾稳稳接住;而他们临时组成的阵容,又总是会因为对方的攻击而产生相当的混乱。 菲利克斯的每一次重击,都像是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只要出手,就一定会带起巨大的涟漪。 “菲利——加油!”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在为菲利克斯等人鼓劲。 “雷纳德,干得漂亮!”菲利克斯的身边站着一名手持双盾的高大骑士。他几乎放弃了进攻的手段,像一面移动的城墙,精准地挡住了绝大部分的攻击。 当你的盾牌足够坚实沉重,那在距离足够近的情况下,只需要盾击就能杀人。 雷纳德相信着这一点,也绝对相信着菲利克斯的指挥。 几人配合着,渐渐瓦解了周围凶猛而来的攻势。他们见缝插针、逐一击破,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淘汰了三位露出破绽的倒霉骑士。 这一切都被温壤看在眼里。圣子的笑容几乎是从心底里沁出来的,菲利的战斗总是那么有观赏性,没有人会不被这样的他吸引。他的重剑几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弧光……这样的人站在神殿这边,是再让人感到安心不过的了。 虽然他已经决定了要选择罗兰作为自己的誓约骑士。 可是,菲利克斯……圣子的心被那道太阳般的身影深深吸引着,即使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还是忍不住地要朝对方的方向看。 “——天哪!快看罗兰!” 观众席上,传来了阵阵惊呼声。 温壤的耳朵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这样的关键词。他定眼望去,发现就在他愣神的这短暂的时间里,罗兰和另一位骑士,竟已被众人团团包围了。 第65章 骑士盔甲(05) 都是堪称完美的配合,但罗兰与阿尔诺这边的情形,却与菲利克斯那里的完全不同。 罗兰是一个无论在哪方面都堪称标准的骑士,他的剑术更是如此。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有最为基础的格挡、突刺和斜劈。即使都是神殿里教出来的学生,罗兰也在平凡中创造了一份特别——仿佛用尺子丈量过一般,他的每一次动作都精准高效。只需移动最小的范围,就能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手的进攻路线。 又或者说,他在这第一轮的对战中,就已经开始节省力气了? 无论如何,罗兰的稳定发挥给阿尔诺带来了极大的助益。这位王子殿下明显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角色。他穿着一身轻便的锁甲,原本偏瘦的身形被他转化为了一种另类的优势。阿尔诺的右手上拿着一把细剑,左手并不持盾,而是拿了一把更加小巧的匕首…… 他知道自己在力量上的短板,绝不会与对手硬碰硬。剑花轻灵,宛如一只吐信的毒蛇。 一旦有力量型的骑士进攻过来,他就会以一种诡异的步法拉开阵型,让身侧的罗兰前去应对。 阿尔诺在这方面也依旧算计着。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圣佑骑士,而是首席之位。罗兰不仅是他现在的队友,也是誓约骑士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他的打法太耗费体力和脑力,必须要将所有可以转移的火力全都交给这个老古板才行。 再一次地躲过对手的攻击,阿尔诺的剑端寒芒一闪,直直地朝着对方骑士的手指关节刺去。 将人打出圈外,或是打倒在地?这些对于他这个敏捷型选手来说,实在是有些为难。然而,铠甲,尤其是这个天气下骑士们所穿着的铠甲本身,还是有着不少的破绽的。 只要攻击甲胄之间的缝隙,让敌人握剑的手指脱力,就能轻松淘汰对方。 至于可能造成的永久性损伤?嗯……维涅亚王国的来财小王子阿尔诺表示,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他都一定会奉“赔”到底。 在阿尔诺的身侧,罗兰正面对着三名骑士的夹攻。他那深紫色的眼眸如同古井般幽暗无波,即使是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也丝毫没有影响他冷静的判断。 罗兰只将身体微微一转,就让那刺来的长剑刚好贴着自己的胸甲划了过去,并未受到任何伤害。他的下盘极稳,借着上身的动势灵活地走位一步,立马就找到了最为合适的进攻姿态。长剑以一个教科书式的角度向上一撩,“铛”地一声就挡住了另一位骑士劈砍过来的剑风。 他左手上的盾牌很小,雕着漂亮的鸢尾花纹。而他反常地选择了这么小的一面盾牌,并不是为了省力,而是…… 罗兰的左手轻巧地向腰侧一滑,原本固定在腰侧的剑鞘便猛地向后一击,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只一招就让偷袭者的脚下不住踉跄。 一旁的阿尔诺看见这样的一幕,心中赞叹欣赏的同时,手上也极快地出招了。 虽说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但围攻上来的这群人实在是太过急切了些。当他们抬剑向罗兰刺去时,其实也意味着……他们腋下没有金属护甲的地方,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阿尔诺的面前。 阿尔诺猛地一撩剑,速度之快,甚至将对手的链甲擦出了一连串的火星。这样的攻击虽然不至于让这位骑士丢下手里的剑,但。 “罗兰!” 还是那清脆到像是在呼唤家中长辈的少年音,可这一次,场上的骑士们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罗兰没有回话,或者说,他的剑已经替他作出了应答。 剑光直冲对方面门而去,眼神中冰冷的杀意有如实质。对面的骑士被吓得连连后退,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忘了,像罗兰这样正直到迂腐的家伙,是根本不可能取人性命的——他只会剑锋一转,调整攻势,进一步地逼乱他的步伐,然后…… 踹。 几乎是一息之间的事情,方才还和伙伴们联合进攻的高壮骑士,就这么噗通一声仰倒在了地上,原本死死握着的骑士剑,也随着他倒地的动作应声而落。 阿尔诺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淘汰者的方向,心中没有任何惋惜,只是略挑了挑眉毛,对罗兰又有了些新的印象。 这家伙竟然也是会用肢体动作来结束比赛的类型吗?虽然,他连踹起人来都显得那么正义从容。 瞬间就损失了一名同伴,小队中剩下的几人瞬间压力陡增。 不过,他们既然选择了来啃罗兰这块硬骨头,自然也是有所准备的……随着振臂的一声呼,又有五名骑士朝着这边攻了过来。 对方只有两个人,而他们却有将近十个。 在这样的人数差距面前,罗兰啊,你能做出什么样的应对呢? 当温壤听见众人呼声看去时,正好就看见了两人被围攻的一幕。他瞬间揪紧了膝上的衣料,担忧的情绪完全做不得假。 同是在殿中一齐长大的,他和罗兰的情谊虽然没有与菲利克斯的那般深厚,可经过昨夜的种种,在他的心里,罗兰也已经成为了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如今看到他陷入险境,他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愧疚。 无论怎样,罗兰作为神选的“将被诱惑者”,不仅听信了他那奇怪的补赎要求、竭尽全力地迎战,还要在没有任何额外助益的情况下赢下这场比赛……他甚至都不曾真心地为他祈祷过! 圣子殿下咬紧了下唇,面上努力保持着镇定,心却已经跳得飞快了。 不过,下方被团团围住的两人,其实远没有别人所想象的那般紧张。 在围攻中求解,其实是每一个骑士都经受过的训练,更别说罗兰还曾带队去绞杀过那些不死人,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了……被敌人包围并不可怕,这一次的比试限制了武器的种类,在没有绳索与长矛的情况下,人数其实并不能发挥出外行人想象中那么重要的作用。 毕竟,近身的空间就那么多。 罗兰与阿尔诺背靠着背。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阿尔诺的嘴却一刻也没停过。如果有人能靠得近些,一定就能听见,他正在一个个飞快地为罗兰讲解着对手的弱点与习惯。 阿尔诺知道神殿外所有骑士的信息,而罗兰则知道神殿内的。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无论是对谁,都能打出最为致命刁钻的攻击。阿尔诺用眼睛锁定着面前的每一个人,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他知道,这些人的攻击其实也持续不了太久。 菲利克斯那边会来驰援,他是个聪明人,也对圣子有着绝对的忠诚。 罗兰的强大与重要,菲利克斯不会不知道。他不会放任罗兰在这一轮就被人淘汰,而罗兰对他也是。如果此时被围困的是菲利克斯,罗兰就算是单枪匹马,也会杀入重围、救他于水火……这是一种默契,因为他们是竞争与合作并存的关系。一切的个人利益都不重要,一切只为了坐在高位上的那个人。 “小心左边第三个。”听阿尔诺讲完,罗兰也简略地给出了一句提醒。 “他习惯用腰部发力,从侧下方突袭。” 阿尔诺的面前足足站了五六个人,但罗兰却只说了这么一句。其他人在他的眼里,大概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绝对的实力差距让他从不会在意那些平庸之辈,阿尔诺略一撇嘴,第一次觉得自己提前了那么多年做的那么多功课,其实是一种弱者补差的可怜手段。 “罗兰骑士,得罪了。” 身穿铠甲、手持长剑的男人略一鞠躬,就与另外一人配合着,朝着罗兰的方向攻去。 这人的实力在本次的竞争者中并不算出众,但他有一个绝对的优势:用左手持剑。 这个时代的剑术教学还很刻板,神殿中更是如此。他可以肯定的是,罗兰从未应对过他这样镜像反转过来的对手,也从未面临过一左一右不同善用手使出的进攻。这一招,他特地和同伴一起练习过多次……只要打乱罗兰的节奏就好了。 然而,罗兰的反应与其他接招者完全不同。 他并没有强行用剑去挡,反而与阿尔诺快速交流了一句,与他一齐侧了个身,转换了位置——罗兰的眼睛死死追着善用左手剑的骑士,完全忽略了另一个人的攻击,将他全权交给了阿尔诺。他罕见地抬盾挡下了这来自左手的一剑,而后一反常态地…… “——什么??罗兰也换了左手的剑法?!!!” 观众席上,有人惊呼出声。 “不愧是罗兰大人,竟然连这种事情都预料到了吗?” “天啊,他看起来真的好帅……” “就连换剑的动作都这么流畅,这个人真的就一点破绽也没有吗?” “罗兰的左手剑应该并没有对方使得那么好,他看上去确实有过练习,下盘的步法却配合的不是很完美——不过,这样也已经完全足够了!” 就在他们讨论的这片刻时间里,罗兰趁着对方心神不稳的刹那,用对方也从来不曾见过的左手剑,顺利击落了他手中的武器。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在那些寂寞难耐的夜里,骑士罗兰只能在脑海中模拟对战,以释相思。 只是这种程度的进攻,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罗兰迅速将剑换回右手,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满月一般的弧度。他猛一回头,用肩膀抵住自己刚刚翻到身后的剑背,脚下一个标准的弓步,就将后侧打来的力道完完整整地还了回去。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预料到,罗兰在这种时刻,竟然还敢与同伴拉开距离。 借着刚刚的势头,罗兰将圆盾抵在身体的最前,猛地朝着方才突袭的骑士撞了过去。这个无论在什么时候看上去都优雅守礼的骑士,在这一时刻发挥出了最为野蛮而又直接的攻击! “是盾牌猛冲!”一个小男孩激动地喊出了声。 “哈哈,罗兰竟然也会用这一招,看来平时的强度对他来说还不够。”铁匠摸着长长的胡须,笑得满脸通红。罗兰用的这面鸢尾雕花圆盾就是他的手笔,当时,他还觉得这样的盾牌太过秀气……现在一看,小盾反而更适合罗兰这样操作精准的骑士使用。 防守的时候更加精准省力,在进攻的时候,也能用同等的力量造成更大的打击:毕竟,小圆盾的受力面积,比普通的骑士盾可小了不止一点半点。 “嘭——!!!” 声音传来时,所有人对即将发生的画面都有所预料。可是,那位骑士被击飞出去的距离,却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也不知罗兰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量。他甚至还注意了撞击的角度,力求在击倒对方的同时,先一步让敌人的武器脱手。 不过,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麻烦。 穿着一身重甲猛地摔在石制的地面上,向前滑动了两三米的距离。正午的烈阳直直射进仰面朝天的骑士眼中,让他的眼前泛出一片又一片的白。不用人说他也知道,这样状态的他,就算还能够重新站立起来,也已经失去了晋级下一轮的机会。 短短几息时间内,罗兰已经淘汰了两人。 就连方才有些失落的阿尔诺,也重新找回了精神。提前做了功课又怎么样?只要他能站到最后,什么样的准备都是他实力的另一种证明! 而且,能针对着对手弱点进行攻击,看见他们或是错愕或是恼火的表情,真的是爽到爆炸了! 有着这样配合默契的队友,更是前所未有的酣畅体验! “是不是也该看看我了?” “或者,我应该感谢你们给我先手的机会?” 见对手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罗兰身上,阿尔诺不满地吆喝了一句。少年王子向来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很少有这样被人忽略无视的体验。他直直地朝着罗兰所特意叮嘱过的那位骑士攻去,细剑带起的劲风吹动了他额前几缕被汗浸湿的棕色卷发。 以腰部发力,从侧下方突袭? 非常抱歉,阿尔诺殿下最为自豪的,也是这腰上的力量。 即使是再轻便的铠甲,也仍是铠甲。可阿尔诺的动作却还是那般的轻盈,每当有攻击袭来,他的身体就像是一枝被风吹过的春柳,每一个躲闪的弧线都完美得过分。 被他选中的骑士,就像是被毒蛇死死盯住的猎物,在刹那间,冷汗便已湿透了里衣。 谁能想到呢?他们抱团过来的目的,本就是想利用人数优势,先解决掉罗兰这个形单影只的最强竞争者。罗兰强也就算了,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娃娃音骑士,怎么也能凶成这个样子? 他可不想输! 骑士的目光同样锐利起来,他仔细观察着阿尔诺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于刀光剑影间,寻找着对方可能的破绽——有同伴在旁协助干扰,没等他等待太久,时机便在一瞬之间出现了。 就是现在! 骑士猛地弯下腰,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下去了一般。穿着厚重的铠甲还能做出如此完美的下腰动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想到。骑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凭着这一招顺利地躲过了阿尔诺直直刺来的又一道剑光——现在,是反击的时刻了! 他手中的骑士剑猛地上刺,直冲阿尔诺的胸口而去。 就连这把剑都是为了这一招而特制的,骑士感受着手中长剑重心的流动,对这一招的效果极有信心。这可是被神殿的骑士们称作“初见杀”的存在,这不知从哪跑来的野小子,根本不可能躲过这一招! 至于罗兰会不会告诉他? 骑士根本就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罗兰是什么人,说是信仰虔诚脾气好,实际上根本就是个假人!这种孤僻死板的家伙,简直像是神湖湖底那些又硬又冷的石头。这样的罗兰,又怎么可能会和面前的小孩分享这种情报? 然而,阿尔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双绿色的、毒蛇一般的眼睛,忽然就朝着他笑了一笑。那绿眸中的精光,灿烂得几乎闪花了他的眼睛:“腰的确是下去了,但这一击若是落了空,你又要如何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呢?” “骑士兄?” 说着,阿尔诺用脚尖猛一蹬地,像是提前预料到了他的进攻路线一般,灵活地闪身溜走了。 他那引以为豪的“初见杀”,那即使对方有了防备也不可能躲过的“初见杀”,就这么第一次地被人轻松破解了。 骑士的心中一片惶然,他挣扎着想要重新起身,试图夺回这一式的主导权。 然而,阿尔诺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握在年轻骑士左手上的匕首,就这么直直地朝着他的膝弯剐了过来。阿尔诺毕竟是站立的姿态,调整起姿势来比他要快得多。骑士下意识地屈膝,想要用膝上的护甲相挡,却正正好落入了阿尔诺的下怀。 没有用左手的匕首,也没有用右手的细剑。 阿尔诺带着狡黠的笑,重新复刻了罗兰方才刚刚使用过的技巧。他抬起脚,用那尖尖的金属骑士靴尖,对着骑士那慌忙稳定着重心的右手——猛地一踹! “铛——铛、铛。” 骑士手中的佩剑,飞落在了两三米远的地面上。 这把为了更快出剑而调整过末端配重的骑士剑,终究是反噬了他自己。 “失去了平衡,却不能用双手来保持平衡。” “很难受吧?” 阿尔诺眯起那队碧绿色的眼睛,再不看这位淘汰者一眼。他的进攻路线确实很特别,也不知道能使出这样有趣路数的人,临场的反应为何会那么死板。 因为这招太过管用,从而骄傲自满,不再寻求进步?又或者,是因为周围和他一起训练的人,实在没有给到他足够的压力? 好在,神殿里的骑士并不只有他这种无聊的家伙。 阿尔诺朝着菲利克斯队伍所在的方向一扫,果然看见了那金发的银铠大太阳正在急匆匆地赶来。 “菲利克斯……”阿尔诺退回罗兰的身侧,手上继续着格挡的动作。 在他的情报网里,菲利克斯才是最有可能成为圣子誓约骑士的那一个。他的实力与罗兰不相上下,但本身的性格和与圣子的情谊,却要比罗兰强上太多了……如果他是圣佑骑士团的一员,他也会更希望跟随这样的领袖。 而且,在这一轮的比试中,菲利克斯明显没有消耗太多的体力。如果要赢过他的话……阿尔诺的眸光闪了闪。 “罗兰!” 菲利克斯的声音响起。 很明显,他们已经彻底解决掉了那边的敌人。 罗兰在围攻之中投来了平静的一瞥,他对着菲利克斯的方向点了点头,似乎并不觉得接受对方的帮助是什么需要感谢的事。 为了圣子,这都是应该的。 菲利克斯当然明白他的脾气,他没有一点停顿,举起重剑就朝着人群当中挥了过去。随着他们四人的加入,场上的局面也在一瞬之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嘟——嘟——!” 很快,代表着停战的乐鸣声就响彻在了神殿的广场上。 阿尔诺微喘着气,环顾四周。 第一轮的试炼已经结束,现在还处在场上的,只剩下了二十余人。 少年闭上了眼睛,心中的思绪万千。他仿佛能感受到圣子朝他投来的视线,又知道那视线不可能是在看他。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滚落到喉结上,最后流进错彩镂金的甲胄间。 他对自己的体力有着清晰的认知,如果想要赢得最终的胜利,那…… 第66章 骑士盔甲(06) 一轮与二轮之间,有着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看到大主教面带微笑地朝自己走来,温壤连忙起身行礼。见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此听话乖巧,大主教挑了挑眉,用调侃化解了紧张的气氛。 “你是在看菲利吗?”他问。 “是的……”温壤羞赧地低下头:“我很少看见他这副样子,与平时完全不同。” “看来我们的圣子殿下心中,已经有了最终的人选了?” 主教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平稳和缓,温壤不明白他是否有别的意思,只得谨慎地回答道:“我和菲利的关系虽好,但首席的位置,主要还是看他们今日所展现出来的实力。” 温壤微微抬眼,观察着主教的表情:“在您看来呢?主教大人。您的知识更为渊博,对他们的理解也比我更为深刻。” “在这件事上,我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是的,说什么一切都凭圣子的喜好。 誓约骑士的最终人选,说到底还是得看神殿这边的意见。 温壤等待着大主教的回复,心里提前想着对策。如果罗兰不能成为他的誓约骑士,那他就必须通过一些别的方式与他拉近关系了……在告解室里听了那么多污耳朵的话,圣子其实也产生了一些危机感。如果不能将罗兰牢牢控制在身边,那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要跑去找那不知在哪的心上姑娘,再也不知所踪了。 到那时候,他还要怎么勾引——他还要怎么完成神明下达的任务? “——罗兰。” “嗯?” 温壤心中所想的名字,就这么被面前的主教大人念了出来。 “罗兰是个好孩子。他正直、英勇、谦逊。最重要的是,他和你一样,自小在神殿中长大。要问誓约骑士的人选,罗兰是再好不过的答案了。”大主教顿了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更何况,你和他还颇有几分缘分。” 温壤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算起来,罗兰应该和你是同一天的生日。” “他远没有你这么幸运,刚出生就被抛弃在了森林里。若不是当时值守的骑士在巡逻时看见了他,这孩子大概早就成了野狼的一顿饱餐。” “因为是在夜里捡到的,回来时又生了好大的一场病,我们都没指望他能活着。”大主教微微笑着,语气里的意味不明:“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庆祝着疫病的突然消失,事情太多,也就没什么人记得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 “真的很神奇,不是吗?” “那么恐怖的、流行了百余年的疾病,从那一瞬间起就突然消失了。上一秒还在吐血的、浑身青紫与囊肿的病人,就这么停止了咳嗽……他不是死了,而是好了。” “即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我还是能回想起当时的画面。神迹就这么出现在了我们每个人的身边,甚至是身上。神是真实的,虽然我们并不能用眼睛去看见。即使现在的情况发生了变化,但在当年被救赎的那些人将永远抱怀着信仰,去抗击那些未知的幽暗。” 主教的笑容更加和蔼,看着温壤的眼睛,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呵呵,怪我说多了,这些其实与今日的选拔完全无关。” “誓约骑士将成为你生命中除了神之外,最重要的存在。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做出选择,以免留下遗憾。” “菲利确实也是个好孩子,不过,即使他不是你的誓约骑士,你们之间也依旧不会生出任何隔阂,对吗?” 这最后的一句反问,完全没有绕任何弯子。大主教清清楚楚地做出了指示,无论如何,他今天必须选择罗兰。 “……是,主教大人。” 老人带着些皱纹的手,抚上温壤的发顶。那温暖的温度和柔和的力道,让温壤瞬间回想起了从前在主教膝下嬉戏的短暂童年时光。 可望着主教远去的身影,他又觉得心里阵阵发凉。 主教是什么意思呢? 他与罗兰,竟然有着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吗? 难道主教的意思是,他其实并不是圣子,与他同时出生的罗兰才是?又或者,主教只是有这方面的怀疑,所以才希望他能够选择罗兰作为自己的誓约骑士,以免激怒全知全能的无面神? 这么想来,他与罗兰,确实有着很多的共同点。 他们都是纯正的黑发,只不过他的眼睛颜色是黑色,而罗兰则是深紫色。 他们的个子都很高,甚至高到了有些令人不安的程度。罗兰比他还要再高一些,大概是常年进行锻炼的缘故。温壤隐隐觉得自己还能长得更高,但在青春期发育的时候,他多少因为过高的身量而有些自卑,因此故意少吃了些东西,营养没有跟上。 在性格上,他们倒是十分不同。 不过温壤也不确定,如果罗兰在自己的位置上长大,那冷冰冰的模样是否能被融化一些。说到底,没有出身的罗兰在神殿里过得并不好,他甚至连自己的姓氏都没有,到现在还只是罗兰。如果不是剑术和体格都远超常人,想必会成为被霸凌和欺辱的对象。 温壤坐回位子上,在场下寻找起了罗兰的身影。经过方才的一战,任谁都不会忘记罗兰那潇洒的风姿,几乎是一瞬间,温壤就找到了他。 似是若有所觉,罗兰也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主教啊……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 温壤喃喃着,心中的思绪万千。 难道说,罗兰其实是他亲生的哥哥或者弟弟?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父亲是一名公爵,因黑死病而去世。公国内乱,暴民冲进府中烧杀劫掠。他的母亲打扮成民妇,趁着夜色逃了出来。她用身上的最后一件首饰换取了路费,一路上山,在往日里最常去祈祷的教堂中生下了孩子——那个时候,神殿还不是如今的这般规模。 虽然在被确立成为圣子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的母亲。但是,这样的故事,应该不会有假。当时有许多人都借住在教堂中避难,其中不乏许多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也正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出生,他的奇特之处才能被立即发现,他才会被称之为圣子。 那么,是主教也收到了神的指示吗? 让他与罗兰靠的更近? 只要诱惑罗兰,亵渎他的灵魂,让他堕落,拿走他最重要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的黑暗,就能因此而消失? 若这不是神谕,温壤只会觉得这是个无聊的笑话。 而且,罗兰既然已有了深爱的对象,神又为何不直接向那位女士下达旨意呢?温壤叹了一口气,思来想去,他终于还是没能想通任何事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主教的命令和他的计划是一致的。无论今天的战果如何,罗兰都会成为他唯一的誓约骑士。 休息的时间很快过去,第二轮的试练正式开始了。 ——随机抽签,选择对手。 每个人都有三场比试的机会,抽到相同颜色布条的人,会成为本场比试的对手。按理来说,这样的抽取方式很容易抽到重复。可不知是神明的力量还是负责抽签的神父做了些手脚,这样的情况,直到三轮结束时都没有出现。 这种赛制其实很看运气。比如,有一个倒霉蛋就在第一和第二轮中先后抽中了罗兰和阿尔诺两位强敌,签运似乎已经代表了神明的倾向,他今生注定与圣佑骑士团无缘了。 不过,幸运之神似乎也没有继续眷顾阿尔诺。 从签筒里抽出黄色的布条时,他的心就猛地一沉。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那他本场的对手就应该是……阿尔诺扭头看去,果然看见菲利克斯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他们在前两局里都是胜方,只要不出现极端情况,无论这局的胜负与否,他们都可以晋级下一场比赛。圣佑骑士团的位置,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板上钉钉。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谁又想在这个时候就对上这样的强敌呢? “上一轮进行得匆忙,没有来得及问你的名字。我叫菲利克斯,你呢?”大概是天气太热,菲利克斯此时摘下了面甲。一头金灿灿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烁出漂亮的光泽,看得出来,他平时很注重这方面的保养,就像保养他的铠甲和重剑一样。 “……阿尔诺。” “阿尔诺·德·维涅亚。” 伸手与菲利克斯交握,阿尔诺不得不承认,菲利克斯是一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即使他知道他是个多么有力的对手,心里天然带着敌意,也不由得对这个明媚的家伙生出了几分好感。 “很高兴认识你。”菲利克斯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起共事的队友了,这场比赛来的真巧,不是吗?作为对手,我们才能更好地了解彼此。” 阿尔诺点了点头,回应的话同样滴水不漏。 在待人接物这方面,菲利克斯似乎比他表现得更像一个贵族。听见预备的乐声,两人拉开了一定的距离,等待着发令的号角。少年骑士微皱着眉头,总觉得菲利克斯看起来有哪里不对。 直到开战的号角响起,看见向他鞠躬行了一个骑士礼,阿尔诺才忽然福至心灵地想通了一切。 什么彬彬有礼的大太阳啊。阿尔诺笑了。 眼前提着重剑向他冲来的,分明是一只毛茸茸的、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得很好的、肆意张扬的大狐狸! 第67章 骑士盔甲(07) 阿尔诺年纪尚轻,又一直待在王国里修习武艺,本没有多少人将他放在眼里。 可经过第一轮的混战与前两局的对决,再也没有人敢小瞧这个看上去身形有些单薄的少年。 如今他和菲利克斯抽到了一组,自然是观众们喜闻乐见的事情。大多数人与场上的骑士都没有利益关系,自然也不在乎最终谁能够留到最后。他们关注的,只有比赛本身的精彩程度。 “菲利今天的状态真的很好。”有人欣慰地笑了笑。 “这个新来的……叫阿尔诺是吧,虽然不一定能打过菲利,但也已经很强了。”另一个人点评道:“我竟然在他的身上看见了一些罗兰的影子?我是说,他们都是那种,招式非常标准的骑士。” “你的感觉没错。” “这个家伙应该是贵族出身吧,除了神殿,也只有宫廷里的武术老师会把姿态抠得这么标准仔细了——诶!快看,菲利攻上去了!” 菲利克斯提着重剑,银亮的铠甲和顺滑的金发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着光,像是一团火球,又或是一轮直直冲着敌人坠去的骄阳。他向来是率先进攻的那方,脸上带着自信却不张扬的笑。浑身都散发着灼热而又明净的压迫感,没有人会想和这样的他对上锋芒。 他的冲劲很足,可到了阿尔诺面前时,却又举重若轻地调转了剑锋,朝着另外一侧攻去——这是他惯用的技巧,或者说,他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人对他放松警惕。 一只披着太阳外衣的狐狸。 看见菲利克斯的假动作,少年骑士几乎是会心一笑。同样作为战术上的行家,他才不会被这种小伎俩骗到。 阿尔诺动了。 他的身形精瘦柔韧,脚下只是轻巧地一滑,就在空中划出一道“之”字形的弧线。他擦着菲利克斯调转后的身影,直直扭到了这位进攻者的后侧,像是一道试图融入太阳光辉中的暗影。他迅速调整着重心,右手中的细剑宛如冰冷而又迅捷的蛇信,直刺菲利克斯持剑的铠甲缝隙! “铛——” “动作真快。”菲利克斯确实没有完全收住动作,但抬剑格挡对于他来说,几乎是比呼吸还要顺畅的本能。 “看来,在之前的比赛中,你并没有尽全力。”重新稳住动作,菲利克斯如此评价道。 阿尔诺抿紧了唇,不作言语。 他确实留有后手——作为一个真正的贵族,维涅亚王国的二王子身边,自然不会缺少助力。在第一轮中围攻上来的人中,就有三位由他家族所培养的骑士。 如果罗兰没有同意他的邀请,又或者他在混战中陷入颓势,他的伴读们立刻就会背刺身旁的队友,出现在他的身边,成为最为默契的护翼。不同于菲利克斯身边环卫的三人,他的伴读骑士所追求的并不是圣佑骑士团的位置——必要的时候,他们会用自己的淘汰,换取阿尔诺的晋级。 不知为何,看着菲利克斯的眼睛,阿尔诺觉得,对方已经知晓了自己所做的这一切。 这让他颇有一些恼火。 他确实做了很多准备,但那又如何?两年前,他才刚刚十五岁。如果骑士选拔如期进行,别说是誓约骑士了,就连圣佑骑士团的位置,对他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他只是想站到圣子身边而已,做些允许范围之内的准备,又有什么错? 一击落空,阿尔诺借力朝后退了一步,不再尝试硬撼。 菲利克斯能够放弃盾牌、只持一把重剑迎战,果然是有着足够的实力与自信。他的重剑就是他的盾牌,他在进攻的同时,也在防守。 想让他的武器脱手,感觉是不太可能了。菲利克斯的铠甲针对他的进攻习惯进行了设计,腕口处专门加装了金属护片、方便借力。要想击败他,唯一的方式大概就是…… 阿尔诺的招式忽然变换,从一个还算正统的骑士变成了一名彻彻底底的刺客。匕首与细剑配合着,无数道虚虚实实的寒芒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点,刺,撩,挑,划——如雨点一般的攻击精准地落在菲利克斯重甲的连接处,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不断传来。 他的战术确实有效,随着他的步步逼近,菲利克斯还来不及展开反击,就要应对他的下一次进攻了。 就像是一条灵活的幼蛇,不止头和尾巴,阿尔诺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可以作为武器。他从不正面接招,当菲利克斯的重剑挥来时,少年骑士的身体早就像是一阵风般溜走了。 “啊,菲利看起来被烦透了。” “用重武器的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骚扰,尤其这个阿尔诺的身法也很出色……我还是认为菲利克斯会赢。” “现在看来,阿尔诺确实在压着菲利克斯打。” “——但他需要成功千百万次才能赢得胜利,菲利克斯只需要成功一次。” “菲利的剑可是能砸死人的,希望他收得住手。” 场下的话音刚落,场上的局势就发生了变化。 此刻的菲利克斯,宛如身处风暴的中心。阿尔诺那细细密密的攻击偶尔穿破他的防守,即使有着锁甲和里衣的格挡,还是免不了一阵阵的锐痛。 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的沉着冷静,就好像这些伤害从没有发生过一般……能成为神殿骑士中的佼佼者,菲利克斯当然不是只有力量的傻瓜。很快地,他不再一味地防御,而是在熟悉了阿尔诺的走位习惯后,猛地挥舞起了手中的巨剑! 无论是捉蛇还是捉鸟,面对这种灵活的猎物,只要先框定住了对方的行动范围,那接下来要做的一切,也不过是瓮中捉鳖而已。 幼年时,他常常带着圣子到森林里探险。对于这样的捕猎手法,他早已炉火纯青。 菲利克斯利用重剑的长度和横扫范围,一步步地压缩着阿尔诺的活动空间。场地虽大,可一旦身体完全超出所划的界限,就将被判负离场——菲利克斯每一次看似落空的劈砍,都精准地封住了阿尔诺可能闪避的路线。沉重的剑锋像是一杆巨大的画笔,在神殿的广场上,用沙尘铸成了一个暗金色的牢笼。 失去了场上局面的主导权,阿尔诺当然感觉到了压力。 这场战斗持续不了多久了。两人之间实力的差距,他本就心知肚明。 但是,他还想做一次最后的尝试。 阿尔诺咬了咬下唇,决定铤而走险。菲利克斯摆出这样大开大合的封锁姿态,当然也是有破绽的:在重剑的又一次横扫落地时,阿尔诺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高高跃起——幼蛇的攻击始终穿透不了狡猾狐狸的皮毛,但是—— 如果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全盘压上呢? 纷纷扬扬的沙尘中,阿尔诺的动作第一次显得如此直接。趁着菲利克斯的手腕还未重新抬起之时,他竟然像一枚从天而降的石碑般,直直地朝着菲利克斯的手臂砸去。 这样以身饲虎的打法,着实出其不意。 如果成功,以这样的力道,废掉一个人的手臂也不是难事。 然而,菲利克斯可没有那么容易上当。在阿尔诺飞扑过来的一瞬间,这只精明的狐狸就眯起了眼睛,盯紧了对方的动作。 他也知道,这是最后的一击了。 这一次,菲利克斯没有用蛮力去挡。阿尔诺突然转变的作战风格确实让他有些惊讶,但这种程度的攻击…… 菲利克斯用右脚的铁靴猛地一踹,将重剑重新抬回了高位。他的身体直直蹲下,手腕翻转,将重心调整到最为合适的位置,以宽阔的剑身当做盾牌,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阿尔诺的这一击! “铛——!!!” 菲利克斯迅速转化的防守动作,如教科书般行云流水。巨大的冲击力让菲利克斯的剑锋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两人的眼睛在一瞬之间对上,谁都知道,随着这一击的结束,这场对局也已走到了终点。 阿尔诺将左右手的武器扔在地上,宣布放弃了这一场的比赛。 观众席上,有人为此而扼腕感慨。他们看不懂这些招式背后的较量,只觉得阿尔诺的攻势迅猛,迟早能够取得胜利,成为本次选拔的黑马。 而另一些人,则默默地点了点头,认可了阿尔诺的骑士精神,以及他及时放弃、节省体力的对局策略。 这种灵巧性的打法,实在是被菲利克斯克制得太死。但凡是个带盾的都还好些——菲利克斯的重剑玩得太转,攻守几乎成为一体,完全无法攻破。 “承让了。” 看见阿尔诺弃剑,菲利克斯也回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前面的三场比试已经消耗掉了众人一定的体力,在确保可以晋级的情况下,放弃一轮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选择。只有保存足够的力量,才能够应对接下来排位赛中可能的轮流挑战。 在开局之前,菲利克斯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 “……下一次,我会赢过你的。” 阿尔诺绿色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菲利克斯。 少年明显并不服气,心中其实是想要和他战到最后的。只是,他赢得首席的希望本就渺茫,如果为了这场必败的比赛而白白耗光了精力,那岂不是彻彻底底的为别人做了嫁衣? 阿尔诺转身,沉默地走向休息区。细剑的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刻痕,似乎在诉说着他心中的不甘。 “要是我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什么?” 一旁,汉斯正要上前搭话,就听到了他的这句低语。 “不,没什么。”棕发碧眼的小王子回过头,刚好瞧见自己的伴读出现在身旁:“我正要找你呢。” “是,殿下,请您吩咐。” 人群之中,名为汉斯的壮汉压低了声音。从出生起,他就被作为阿尔诺的战仆培养,如今跟随过来的三人之中,也只有身量最为强壮的他走到了最后。 “从明天起,忘掉对我的忠诚吧。”阿尔诺平静地说。 “……”汉斯抬起头,眼中的震惊完全做不得假。 “惊讶什么啊?”小王子拿出一块绢布,自顾自地擦起了剑:“你刚才赢了两场,对吧?无论最终的排次如何,你已经是圣子殿下的圣佑骑士团的一员。” “既然如此。” 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似是不经意地瞥了对方一眼:“汉斯,在你接下来的人生中,圣子大人才应该是你唯一忠诚的对象。” “忘掉我,忘掉维涅亚王国,忘掉你自己的生命。”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 少年擦剑的手一顿,杀意瞬间燃至了顶点:“那我会亲手杀了你。” “……是,殿下。” 来不及从惊讶中回神,被常年侍奉的主人如此威胁,汉斯的脊背不由得一阵发凉。 他只是一介仆役,即使自幼研习了骑士七技,在礼仪和武术上都挑不出毛病,但对于无面神或是圣子的信仰,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如今听王子殿下这么说,他才惶惶意识到,自己竟从这时起就已经换了主人。 “再听我交代你最后一件事吧。” 阿尔诺看向他:“在待会的排位比试中,你看好时机,去挑战罗兰。” “……罗兰?” “不是菲利克斯吗?” 这与他们之前说好的并不一样。 “嗯。”阿尔诺点了点头:“菲利克斯确实厉害,但经过这两轮的观察和交手……如果没有意外,他应该不可能是罗兰的对手。” “之前的情报还是太过落后了,或者说,罗兰将自己的锋芒藏得太好。” 阿尔诺笑了一下,似乎是在自嘲:“你知道吗,在第一轮混战的时候,我靠着他的背,心里居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即使没有我,即使没有菲利克斯后来的帮助,他也能够取得胜利。” “……” “恕我直言,殿下,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汉斯摸了摸鼻子,鼓起勇气反驳道:“我们的人数太多,就算他是能一爪挠破坚盾的虎豹,也必不可能打得过。” “更何况,他还只是个普通人类。” 阿尔诺将细剑举到面前,看了看剑中自己的倒影。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汉斯,你觉得,凡人的极限在哪里呢?” “呃,抱歉,殿下,我不知道。” “我之前一直在想,如果此时的我和他们是同样的年纪,也许我就可以不用耍这些小聪明,正大光明地和他们打上一场。” “不说赢,至少不会输得这么难看。” “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在对圣子的虔诚上,我自认不输给任何人。但在武艺方面,他们确实已经到达了我无法触及的高度。” 少年骑士说着,目光渐渐飘远。他有些累了,棕色的卷发被汗湿透,黏黏地粘在额头上,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些可怜。 “殿下,您……”汉斯见惯了他自信张扬的模样,当然听不得自家王子说这些自怨自艾的话。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想好安慰的措辞。 “也不一定要打过他们吧。”他说。 阿尔诺看向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需要战胜的敌人,就算是那些黑暗中的不死人,在王国的军队面前,也完全构不成像样的威胁。”汉斯说:“殿下,即使您现在的剑术比不过那两位,也不代表您是个弱者。” “您的头脑比任何人都要聪明,您赚取金币的能力是那些神殿出身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您的背后有维涅亚全体国民的支持,万一神殿这里出了什么差错……也能让圣子殿下有个容身之所。” “这一点,除了您,谁都不可能做到。” 他说的很隐晦。 在汉斯看来,屠杀神职人员的那阵风,迟早要刮到神山上来。 “而且,殿下。” “圣子殿下的身边不能只有那些迂腐古板的家伙。” “有您在圣子殿下身边,我们这些追随之人,才能真正感到安心。圣佑骑士团里,可以缺少一个像我这样的勇士,但绝不能缺了您这样的,无论如何都会为他着想的人。” 汉斯说完,意外地看见了一双带着点惊讶的绿色眼睛。 他憨憨地笑了笑,并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复,而是平静地坐到了他的身旁。一主一仆的关系很好,平起平坐也是常有的事。但这一次的并肩,明显有着不同的含义——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主仆,而是共同侍奉圣子殿下的队友。 现在,他们也要一起趁着这难得的休息时间、好好恢复一下体力——准备去挑战那个最有可能成为誓约骑士的人。 第68章 骑士盔甲(08) 尘埃落定,于前两轮比试之中脱颖而出的十二名圣佑骑士,此时正等待着主教与圣子的检阅。 骑士们摘下了头盔,托举在腰侧,安静地聆听着神父的讲话。经过四场酣战,此时的他们多多少少有些狼狈。即使是像菲利克斯这样局局轻松获胜的强者,气息也难免变得沉重——众人之中,只一人除外。 骑士罗兰。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人们对于骑士的要求其实有所下降。然而,任谁看到了罗兰,都将为他的“标准”而不由得心惊赞叹:从铠甲和武器的制式,到俊朗正直的面庞,至于周身沉稳宁静的气度……再不会有比他还要符合骑士定义的人了。 更何况,他现在的状态好得惊人——他的脸上,竟然连一滴汗水都没有。 观众席上的许多人,从来都没有见过久居神殿之中的罗兰的长相。这些人只看了罗兰今天的对局,在认可他剑术实力的同时,心中早就为他安上了一张老成普通的壮年脸。 如今看到这样一张端肃清正的年轻面庞,有人在惊艳的同时不由发出了惊呼:“哦……神啊,他长得比我想象得还要……” “他怎么不早摘下他那死板的头盔?” “是啊,别说他这迄今为止全胜的战绩,光是这张脸,就不知道要俘获多少少女和……夫人们的芳心了。”有折扇轻摇,遮住了谈笑者那玩味的笑。 “今天有不少贵族小姐夫人在场吧?天气这么好。”有人向高处张望。 “那肯定啊,提前半年宣布的选拔消息,住的再远也该赶来了。” “我倒不喜欢这个类型的。”一个年纪轻些的少女说。 “哦,那你是喜欢那个金色头发的?” “没有!我只是在发表我的看法,你不要多说这些有的没的!” “好好,那为什么不喜欢?” “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个会疼人的。”少女说:“你瞧他那古板老实的模样,虽然长得俏吧,但那种人的脑子里能有什么少女夫人之类的情丝?” “我看呀,他根本就不会喜欢女人!” “还俘获芳心呢!他最想俘获的,怕不是圣子的芳心才对吧!” “休要胡言!”一旁的女士收起折扇,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敲打一下:“什么话也敢说?我看你的胆子是真的大了。” “……哼。” “反正这些骑士与我们也是无关,姐姐与其骂我,不如期待一下待会的挑战赛吧。” 无论少女对于罗兰的评价如何,在这一点上,她说的倒是没错。 十二圣佑骑士的人选已然确定,但这第三轮的排位挑战赛,可才是本次选拔中最有意思的环节。 在早年间,骑士之间的比赛非常兴盛,比起赛马或是下棋,国王与领主们似乎更喜欢比拼手下骑士们实力的长短。与神殿中的比试不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前来参赛的骑士们都会使用故意磨钝了的武器进行作战——失败的那方将会成为赢家的俘虏,连人带马带装备,全都归赢家所有。除非贵族主动赎回,不然这些精心培养的棋子,就全成了对方的家臣。 而神殿广场上接下来要上演的,显然比这些老式的比赛更为精彩。 与大部分人的直接利益无关,只因为场上骑士过硬的实力,以及到最后一刻才能决定真正胜者的绝对悬念感……有人给这样的比赛方式起了一个非常贴切的名字:“车轮战”。 现在站在场上的,一共有十二名选手。按照前一轮的排序,四名三战全胜的骑士排在第一,另外八名三战两胜的并列第二。 所谓的车轮战,即意味着,排行在后的骑士,可以向排行在前之人发起挑战。 排行在前之人,必须一直胜利到最后,击败每一个上前挑战的骑士,才能够保住自己现有的位置。 当然,为了避免比赛太过冗长,最多只能跨越四个位次进行挑战。也就是说,排名第五的人只要战胜了第一名,就可以与他交换排名,直接登上第一的宝座。 同样的,已经对局过的两人,也不可以再次进行挑战。 这样的规则,在场的骑士们早已心知肚明。 而被众人的目光所灼灼关注着的罗兰,依照上一轮三场比赛的完赛速度排名,正位于全场第二的位置。 观众席上那位方才还编排着罗兰取向的少女,此时正摸着礼帽的帽沿,嘴里念念有词地念叨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这其实是一个数学问题吧?如果罗兰足够聪明的话,他应该在战斗的最开始就挑战位于第一的菲利克斯。如若不然,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战斗就太多了。” “在其他人足够针对的情况下,后排的骑士可以轮流进入三四五六这四个位置,反复挑战罗兰。比如,第七八九十名的骑士都可以挑战第六名,在赢下第六之后取而代之,然后跨越四个位次去挑战位于第二的罗兰,消耗他的体力……” “嗯……这样的话,初始的四位再加上可能轮转的四位,在位置二上的罗兰,至少要迎接八场战斗。如果真这么打的话,就算罗兰是最强的骑士,也免不了在体力耗尽后输掉某一场次,以第六的位次出局——除非他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打过菲利克斯。” “所以,罗兰最好一开始就挑战菲利?先登顶,然后守擂……” “再极端一点的设定会不会更有趣?全场所有人都针对罗兰的话,即使罗兰先登顶,其他人也可以利用第三第四和第五位次作为窗口,反复轮换未与罗兰交战过的低位次骑士前来挑战。让我想一想……” “叽里咕噜念叨什么呢?” 贵族女性有些无奈地看向少女:“你怎么总说些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哪会听不懂!” “我这是在计算呢,计算怎么样才能看到最多场次的、关于罗兰的比赛。” “但是,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吗~?”执扇女子的声音带了些调侃:“怎么样,我们的小公主算出结果来了吗?” “大概,九场?” 听到这个结果,女人明显吃了一惊:“你确定吗,真这么打下去,不得打到明日了。” “这是在罗兰一开始就挑战菲利克斯的情况下。”少女振振有词:“我倒是非常期待这样的比赛。如果罗兰要成为誓约骑士,那他就必须强过其他的所有人,不是吗?” “……是倒也是,但他毕竟也是人类,怎么可能连胜九场呢?” “为什么不行?” 少女的表情里带了一丝遗憾:“要我说的话,根本就不应该考虑体力的因素。如果他是最强的,他就必须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取得胜利。” “这样才符合数学——这样才符合神殿选拔誓约骑士的要求。” 这话一说,果然头顶又挨了一记扇子。 “出来看个比赛也不消停。” “别研究你那什么数还是什么学了,现在风头紧得很,说不定哪天就要把你当成女巫抓起来,捆在木杆子上活活烧死。” “……”少女嘟着嘴,很不认可的样子:“那他们还能闯进城堡里来抓我不成?我可是尊贵的公主殿下。” “烧什么女巫,那些欺软怕硬的,还能烧到我头上来?” 第三记扇子,也不出所料地落到了少女头上。 “好好看比赛吧,你这丫头。”贵妇人实在有些无奈:“我倒宁愿你是喜欢上了这位罗兰骑士,别天天念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而且,事情哪会像你算的那样发展?” “就算有人故意要针对这位骑士,也不可能做得这么过分。他们以后都是一个团内的队友,又有骑士精神作为束缚。你那个数学呀,根本没有考虑到人心。这样的计算,又怎么做得了数呢?” 在这一点上,妇人还真没有说错。 有关罗兰的第一场比试,并不是和菲利克斯的——与少女抱持着同样想法的骑士很多,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都想先试试能否登顶守擂。 汉斯从人群中走出,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罗兰的视线。 他是带着阿尔诺殿下的任务来的。因此,这位身材魁梧的壮汉,此时并没有使用之前那装样子用的骑士剑,而是换上了他最为拿手的长柄巨斧。 原本作为奴隶的他,能够一路走到如今圣佑骑士团团员的位置,自然是有过硬的实力在身上的。从他拿着不甚顺手的骑士剑还能爬到足以挑战罗兰的位次,就可见一斑。 “汉斯。”他简短地介绍了自己。 “罗兰骑士,还请指教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汉斯动了。 他的目标并不是胜利,而是尽最大可能地消耗罗兰的体力。因此,他上来就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以几下沉重而富有压迫性的迈步作为起势,猛地抡起了手中的巨斧! “铛——!!” 在他那蛮横力道的驱使下,斧尖甚至发出了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声!随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半月形斧光当头砸向罗兰的头部,几乎是奔着取他的性命而去的。 然而,就像观众们的耳朵先听见的那样,罗兰的小圆盾精准地迎上了斧刃。随着这一接,罗兰脚下的尘土都因突然增加的重量而猛地炸开了一圈。 罗兰并不是不想躲,而是,这样熟练的斧术使用者对惯性的理解都异于常人的出色。即使汉斯的这一击挥空,他也不会像一只蠢钝的野猪般收不住力道,而是会以腰部的力量牵动肩膀,再用肩膀的扭动去带动手臂……下一次的攻击,只会比现在更加迅猛。 躲,是躲不得的。 罗兰膝盖微屈,巧妙地用盾牌倾斜的角度转移了一部分致命的力道。即使是防守,他的动作也依旧显得那么从容优雅。左手手臂因为汉斯的巨力被震得发麻,大部分的迎战者在这种时刻,都会选择观察进攻者的下一次出招路线。 但罗兰那双紫色的瞳眸,却已在战斗的最初就发现了敌人的破绽。 汉斯的力道大概比菲利克斯还要强悍,但他的下盘并不扎实。或者说,有着很大的短板。 如果罗兰是阿尔诺那种擅长针对弱点进行攻击的选手,一定很快就能获得胜利。不过,作为面板最为均衡的骑士,他并不打算在不熟悉的领域里冒险。 只要像往常一样,找到合适的时机进攻就好了。 汉斯挥舞着巨斧,这样沉重的武器在他的手上,仿佛轻若无物。他大概是知道了罗兰的想法,不再追求一击必杀的雷霆重击,而是倾泻出自己全部的力气,发动着连绵不绝的迅猛攻势。 他的变招很多,巨斧也并不像常人所想的那样,是一种粗钝的、纯靠蛮力的武器。 斧背上有钩,斧尖上有刺。骑士的铠甲上,处处都是可以钩拉的破绽。只要一个闪身不及,就会被汉斯扯住甲胄,彻底陷入他的节奏当中。而斧尖上的尖刺,则可以出其不意地进行刺击。 一寸长一寸强,斧在善用者手中,其实是一种再灵活不过的杀人利器。 “铛!铛!铛!铛!” 铁匠铺里的锻打声,大概都不如此处的盾斧碰撞声精彩。 罗兰的身影在大开大合的斧影中穿梭、闪避、格挡、反击,他看似一直在接招,实际是在用偶尔的反击试探着汉斯的接招习惯。 “这时候最为紧张的,大概就是铁匠先生了吧?” “哈哈,要是罗兰的盾牌碎在这里,他大概要好久都接不到大单子了。” “罗兰很会用盾,也很珍惜这些物件。”奇妙地成为了话题的正中心,老铁匠却并不觉得紧张:“他很快就要赢了,我打的盾,姑且还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真的?可敢与我赌一壶酒?” 也不知道这场赌局是否最终作了数。因为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秒,场上的局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汉斯似乎是发现了罗兰的破绽。 果然嘛,骑士罗兰说到底也是个普通人。距离足够接近,汉斯已经听见了罗兰发出的轻微喘息。这已经是烈日下的第五场战斗了,他应该已经感觉到了疲惫。 是时候了吗?也许是时候了。 汉斯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不愿再拖下去,以免罗兰总结出他更多的进攻习惯。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将下劈的动作放慢了半拍。这一招他已经用过了许多次,所有对手都会像水里的虾米一般,只单纯而自信地朝着一个方向动作——他只需将斧一横一挑,就能结束这场以下克上的比赛。 然而,罗兰却并没有像那些虾米一般,如他的意愿行动。 这深灰铠甲的骑士,不仅没有出剑攻击,反而是一个轻巧的侧身,让沉重的斧刃擦着胸甲掠了过去。在这让汉斯惊讶的一躲之后,他才欺身而入,长剑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直直刺向了汉斯疏于防御的咽喉! “嗤啦——!” 利剑凝聚了罗兰在一瞬间爆发出的所有力量,罗兰并没有想要取人性命,即使是真枪实剑的进攻,也只非常克制地攻破了汉斯脖颈间的链甲,只在他的皮肉间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抽剑,后退一步,再一出剑。 罗兰的剑尖稳稳地停在汉斯的鼻尖,即使刚刚做出了这么危险的动作,他的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汉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依旧挺立如松的胜利者。 两人都带着盔甲,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不知为何,他竟然明白了这位沉默骑士留在自己颈间的那道血痕的含义——这是对他不遵守骑士精神的,一个小小的惩罚。 “感谢您的指教。” 无论在哪种意义上,汉斯都输得心服口服。 互行了一个骑士礼,汉斯退到一旁休息。他摘下头盔,猛挠了几下自己的板寸,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阿尔诺殿下说的真的没错?罗兰他……经过一次面对面的交锋,汉斯不由得对这位样板式的骑士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是太过冷静,还是太过能忍? 汉斯对自己的演技非常自信,他也非常懂这些习惯了站在高处的骑士大人的想法。迄今为止,那些家伙只要看到了他这样鲁莽粗糙的外貌和战斗风格,就会产生类似轻视的想法。而他只要在这样的时刻佯装失误,这些骄傲的人无一不会直接出剑上来。 可罗兰却能保持镇定,如之前的每一招每一式一般,以最标准稳妥的方式应对。 这人都没有胜负欲的吗? 汉斯偷偷瞥向阿尔诺的方向,看见他微微朝自己点了点头。王子殿下应该对这场比赛的结果没有什么期待,当然也不会因他的落败而感到失望。 嗯?等等。 汉斯重新看向罗兰,发现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就又有一位骑士向他发起了挑战。罗兰照例行礼出剑,并没有因接连的战斗而感到丝毫不悦,反而像是找到了手感一般,手上的动作比之前还要稳。 这样的表现……好像阿尔诺殿下啊。 汉斯想,阿尔诺殿下为了能够接近圣子,做了许许多多与平日作风完全不同的准备。他平时做起事来雷厉风行,甚至带了些赌博的性质,决断力与执行力都是一等一的。 然而,在有关圣子的事情上,殿下恨不得留上八百个后手。从见到圣子殿下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一天真正放松过,可以说是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难道说,和殿下如此相像的骑士罗兰,其实也是为了更加接近圣子而做得如此稳健吗? 想到这里,汉斯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对自己感到无语的笑。 他果然不适合动脑子,怎么想了这么半天,得出的却是这么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罗兰,圣子。 圣子,罗兰。 嗯……好像还是有哪里奇怪。 只能说,汉斯在这方面的敏锐度还是欠缺了些。 要是观众席上的那两位女士来了,一定就能说出这其中的蹊跷之处:比起阿尔诺,像罗兰这样严谨端正的性格,其实更不应该对某件事情有着这么深的执念才对。在连续的战斗后,他还能在如此迫真的破绽面前克制住自己,更显出他已经审慎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程度。 对自己的要求这么严苛,他到底是为了更好地爱神,还是…… “当啷——” 武器落地的声音,打断了汉斯的胡思乱想。 在这极短的一段时间里,罗兰竟已击败了又一位挑战者。 那深灰色的甲胄,朝对手鞠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骑士罗兰看了眼侧方的菲利克斯,发现他仍在战斗之中,于是安静地从腰甲下掏出一条深紫色的绢帕,擦拭起了那把本就一尘不染的骑士剑。 最终成为圣佑骑士团团员的这些人里,有一半都来自神殿。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在这些骑士成长的年份里,民间对于无面神的信仰几乎到达了千百年来的顶峰。但凡有一些习武天赋的骑士,最终都会想要进入神殿试一试的。 也因此,大部分人都知道罗兰的实力,认可他目前第二的排序,不会上前找那些有的没的不快。 可是,还是有一人除外。 维涅亚王国的二王子,本次选拔中最为年轻的骑士,阿尔诺·德·维涅亚。 阿尔诺此前是以两胜一败的战绩晋级的。作为一个敏捷型选手,他终结比赛的能力自然没有其他骑士强,在以第二轮比赛完赛时间作为初始排名依据的情况下,他也是先战胜了一名位次靠前的选手,才挤到了足以挑战罗兰的,第六名的位置。 罗兰比他多战了一场,理应比阿尔诺更为疲惫才是。 可是,任谁都能看出,此时的罗兰与平时并无两样,甚至连气息都还是那么的稳定……令人绝望的对手,大概就是如此。 可阿尔诺还是要战。 如果不能取得誓约骑士的位置,那是第六还是第十二,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他从一个情绪激动到流鼻血昏迷的幼童,一路走到了现在的位置。明知道胜率渺茫,可要让阿尔诺放弃挑战,也是决计不可能的。 罗兰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也许,只有执着的人才能理解其他的人的执着。罗兰平静地与这个不久之前还是队友的年轻骑士对上了视线,而后在神父的见证下,再一次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今天他的第七场比赛,正式开始了。 这一次,阿尔诺放弃了先手进攻的机会。事已至此,他的心里反而十分平静。 如果想要获得胜利,也许自己左手上的那把匕首,才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要与罗兰打绝对的近身战,那么,让对方率先攻来,反而更能方便他灵活地调整下一步的动作。 “啊,那是……” “是维涅亚的阿尔诺殿下吧。” 观众席上,又有人认出了阿尔诺的身份。 他们早听说维涅亚的二王子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也知道他有着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骑士梦想。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家伙真的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他还这么年轻,而且这两年里,他不是在一门心思地经营着王国的经济吗? 怎么能有人一边往城堡耙金币,又一边当上了神殿的圣骑士? “阿尔诺能赢吗?他为什么要挑战罗兰?” “刀剑无眼,就算他对自己的剑术有着足够的自信,也不应该这么冒进的……比起他来,对面的这位罗兰明显就要沉稳很多啊。”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选。” “万一打过了,就能大幅度地跳跃位次。就算打不过,只要不是输得太难看,自然也能起到一些震慑作用,让排名靠后的人不敢挑战。” “这些骑士多多少少也知道阿尔诺的身份吧?又不是第一与第二的差别,谁会没事去惹他的麻烦?” “这家伙不给别人找麻烦就不错了——快看!” 在罗兰剑锋到达的前一刻,阿尔诺动了!他只用了个轻盈的闪避,就不偏不倚地躲过了罗兰这平直的一剑。 少年骑士那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罗兰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他的大脑转的飞快,所思所想,全是要如何诱骗这位正直严谨的骑士先生上当。 如同被瞬间压弯又弹起的草叶,阿尔诺舞了个细小的剑花,直接反手持剑,让右手的细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罗兰的眼球! 即使大部分人都知道,以现在骑士剑的平均厚度,很难恰好刺中面甲上用于视物的细缝。 然而,看着明晃晃的剑尖刺来,谁又能不害怕受伤呢? 阿尔诺左手的短匕时刻准备着。 一旦罗兰因短暂的闭目出现破绽,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插进他甲胄的缝隙里。 与一般人不同,他虽然不是左撇子,却刻意练习过左手上的力道。罗兰练习左手剑,大概是用来排解深夜里漫长的时光。而阿尔诺练习左手剑……嗯,在右手批阅文书时,少年人的左手还在追逐他的骑士梦想。 可是,他这样的准备在罗兰的面前,却再一次地落了空。 “铛——!” 这声清脆的撞击声,是阿尔诺在出手时就预料到的。 然而,他并没有因为这一短暂的失败而感到气馁。即使知道会劈砍到罗兰的小盾上,阿尔诺却还是使出了全力——他要借助着这一击,为下一次的攻击找到一个新的着力点。 阿尔诺的身体如同陀螺一般不可思议地转到了罗兰的侧后方,他的匕首尖端还插在罗兰的盾里,带起一串火星。右手的细剑如毒蛇出洞一般,无声无息地戳向了罗兰膝盖后方的腘窝。 这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弱点,而阿尔诺最擅长的,也正是进攻这些弱点。 可罗兰仿佛是背后长了眼睛。在阿尔诺旋身位移的同时,他就像是猜到了对方的下一步动作一般,沉稳地向前迈出半步,而后以左脚为轴,身体猛地一旋! 他的动作确实不如阿尔诺快,但时机和角度却是正正好好。 这一次阻止了阿尔诺细剑攻击的,则是他一直挂在身侧的剑鞘。 “铛——!” 阿尔诺一击落空,立刻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向后拉开了距离。他那双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明显兴味盎然的光芒。要如何逼迫罗兰这样的人露出破绽?要如何让罗兰这样的选择更加冒进的进攻策略?要如何才能看到他隐藏在冰山之下的真实实力? 细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弯弧,像是一条条试探着吐信的毒蛇。 腋下,颈侧,关节,以致于那深灰色铠甲的每一道金属衔接处。阿尔诺的步伐诡异多变,假动作层出不穷,时而向前佯攻,时而后撤诱敌,时而又急速转攻向另一位置,试图扰乱骑士罗兰的节奏。 场边的观众看得屏息凝神: “天哪,太快了吧!我的眼睛都跟不上他的剑!” “阿尔诺殿下看上去像是在跳舞……这是不是才是贵族最该跳的舞蹈?呃,我是说,他这副模样,实在是比其他那些在宫殿里耍剑的王子漂亮太多了!” “他的进攻欲望确实强得可怕,但从目前来看,阿尔诺并没有给罗兰造成太大的压力。” “罗兰真的太稳了。而且你看他的脚步,他甚至还在省力。比起阿尔诺,罗兰每一次的移动都像是算计好的一样,后手的防御比先手的进攻还要精确。他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块礁石,阿尔诺的攻击则像是浪花,即使将罗兰完全包围,也无法触及到真正能造成伤害的位置。” 罗兰确实如同一块风暴中的礁石。 那雕刻着鸢尾花图案的古朴小圆盾,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的防御滴水不漏,而只要阿尔诺稍微放慢攻击的节奏,或是使出了与之前相同的路数,他的直剑就会以最为简洁直接的路线刺出,逼得阿尔诺不得不放弃进攻,继续用他那灵活的身法进行闪避,甚至是用铠甲的坚硬处强行格挡。 绝对的专注和冷静。 无论你出多少招,也无论你出招有多快。 无论要面对多少对手,也无论已经经历了几场比赛。 罗兰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绝对的专注和极致的冷静。这是无面神的奇迹吗?因为他的信仰足够虔诚,于是才赐予了他这样沉静安宁的一颗心? “真是……” 汗水浸湿了阿尔诺那棕色的鬓角,他那蓬蓬的小卷毛,也全都因为激烈的动作而耷拉了下来。连续高强度的精准移动和进攻,对他的体力消耗是巨大的。而更让他绝望的是,无论他如何变招,如何设下陷阱,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哪怕是看不见的作用,似乎也没有。 罗兰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那种,能够吞噬一切魔法的怪物。 火球术?旋风咒?甚至黑魔法? 什么对他来说都没有用,什么都不影响他执着地继续自己的剑道。阿尔诺第一次遇到这样无法“沟通”的对手,即使心中早有准备,可强烈的不甘,还是让他不想放弃。 他不能让圣子与这样的人贴身相处。 如果不是他,那他宁愿成为誓约骑士的是那只暖烘烘的假狐狸。 见了不知多少人性险恶的阿尔诺王子,当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威胁。也因此,他改变了一直以来的计划,不再针对菲利克斯,而是让汉斯转去消耗罗兰的体力。 现在,他也要输了。 但是,他也可以成为消耗罗兰体力的一员。 在这个方面,他当然有着足够的自信。在想通了一切之后,排名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他只想打出最精彩的比赛——他知道的,圣子一定在看。 他会让圣子看见的,自己这些年来的成长。 少年骑士的体力明显到达了极限,但是他的精神却是极度的亢奋。在又一次的连环佯攻结束后,阿尔诺的身体向左一飘,细剑作势要刺向罗兰的右肩,却在最后的关头手腕一抖,将颤抖弹跳的剑锋直直转向了罗兰持盾的小臂! 幼蛇再一次地啃咬上了敌人的肢体,因为虽然因为临时调转了方向,力道损失了大半,但却是确确实实地对罗兰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又快,又诡。 在放弃了胜利的同时,某种禁忌似乎也被解开了。阿尔诺甚至忽略了一部分的防守,偶尔的钝击并不能击穿他昂贵坚韧的铠甲,却能让他变得更加兴奋。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这么像是一个狂热的信徒。 匕首有时甚至是和他的身体一齐撞向罗兰的,好像那不是什么锋利的短兵,而是一团熊熊燃烧在他身上的火焰……他的战意如此明显,以致于让观众席上再一次地发出了阵阵的惊呼。 “阿尔诺这是怎么了?老婆被人抢了吗?” “我还是第一次在骑士对决中看到有人打得这么凶。说真的,我也见过不少死在比赛中的骑士了,那种真正见血的战斗,都不如这一次带给我的感觉恐怖。” “……只是看着,我就觉得有点压力了。” “他真的很不想输啊,说真的,如果不是罗兰长得太帅,我会支持这个瘦高的骑士赢的——啊?什么,他也生得很漂亮吗?” “罗兰应该加快进攻的节奏了。阿尔诺不是不想输,而是明白自己已经输了。他的选择很正确,如果是我,我也会在确定拿不到更高名次的情况下,争取给圣子留下更为深刻的印象。只是罗兰——” “————铛!砰!” 一声兵器交锋的锐响,以及一记沉闷的碰撞声。 骑士罗兰,给出了他的答案。 在阿尔诺体力到达极限的那一刻,罗兰没有格挡也没有进攻,而是抓准了阿尔诺在重心转换时的一处极其微妙的不协调,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不再避免与阿尔诺近身。 因为他的小圆盾已经先一步的、如同攻城的投机一般,以最为标准和迅捷的姿势,狠狠地撞向了阿尔诺的胸口! “……” 如此。 对局的结局,似乎并不需要裁判的神父再多解释什么了。 只是,在阿尔诺倒地喘息的时候,罗兰却是一反常态地走到了这位手下败将身边。 沉默的骑士伸出手,邀请的意味很是明显。阿尔诺的面甲已经敞了开来,罗兰能看见他那张年轻的、布满汗水的、唇色青白的脸。 少年骑士从嘴里呼出一口气,也同样努力抬起手,接受了罗兰的好意。 就像罗兰在第一轮中答应了他的组队邀请一般,这一次,换了罗兰来主动邀请他。 阿尔诺站起身,感觉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疲倦过。在他调整着呼吸、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时,他的耳边,再一次地响起了罗兰那平静镇定的声音。 “不要急于骗招。”他说。 “技巧少一些,用在关键处,反而更好。” 阿尔诺眨了眨眼,愣在了原地。 他甚至连刚刚还沉重的呼吸都快忘了,只一味地想着罗兰方才的话。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思路都是错的吗?这么一想,他好像确实太过执着于使用那些从各派剑术老师手里学来的套路了……他总是把自己打得很累,但原来,其实还有这样更为简单的破局之道吗? 少年骑士呆呆地看着罗兰的背影。 可能人正直到了一定的程度,确实是会被人钦佩的吧。阿尔诺方才还在想着削弱罗兰的体力,期望菲利克斯拿下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又忽然变了。 他想看着罗兰赢。 想看着他,想看他即使被接二连三的针对,即使性格不够讨喜,即使只用这最为基础朴实的一套招式迎战——也能一路赢下去,赢到最后的最后。 只有那样的他,才配得上圣子殿下吧。 阿尔诺如此想。 第69章 骑士盔甲(09) 骑士罗兰仍旧站在那里。 只是,在看过了他这么多场比赛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也再也没有人愿意上前挑战他。 即使每一场比赛的轮次都不长,在场的十二位圣骑士,也已经从晌午一直打到了如今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处在阴凉座位上的观众们都已有些疲累,更不用说这些穿着全套盔甲、一刻也不停地舞动着剑盾的骑士们了。 第三轮比赛打到现在,圣佑十二骑士的位次已经基本确定。不过,所有人都还在期待着最精彩的那场对决——大概率决定誓约骑士位置归属的,菲利克斯与罗兰的比赛。 作为第一名,菲利克斯的守擂过程,其实并不比罗兰轻松。 原因说来也是有趣:菲利克斯与神殿中的这些骑士关系实在太好,在日常训练中,他们也没少相互切磋交流……菲利克斯虽强,但也远远没到完全无法击败的程度。他们足够了解菲利的招式套路,也知道他不会因为这样的挑战而恼火,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 虽然只有排名前五的骑士才能够挑战菲利克斯,但位次的竞争变化实在太过激烈。每每有人上到高处,都会想要直接挑战菲利试上一试。 至于罗兰? 挑战他的人已经够多了,而且,在骑士精神的影响下,如果能争第一却不争,大概会被人视为怯战和不耻。 也因此,这两位迄今为止仍然保持着百分百全胜战绩的骑士,在理论的体力消耗上应该是差不多的……虽然罗兰没有摘下过他的头盔,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否在流汗喘气。可是,人怎么可能会一直不累呢? 休息区的骑士们瘫坐在长椅上,他们早已力竭,对场上还站着的两人更是无比的佩服。 阿尔诺也在休息的人群中。他显得有些挫败和沉默,一双碧绿色的眸子呆呆地望着坐在高位的圣子,好一会儿才成功聚焦。穿着白袍的圣子殿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即将开打的两人,神情十分紧张,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也是。 就算是作为败者,阿尔诺也不得不承认,他也很期待即将到来的这场比赛。 在期待的同时,他的心里还生出了一个很坏的念头:就算罗兰拿了第一名,圣子殿下也不一定会选择他。 阿尔诺的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打听得出神殿对于圣佑骑士团团长这一职位的安排。但菲利克斯的领导能力和出身,都明显要比罗兰要好上太多了。 小蛇王子嘶嘶地吐着信子。 他是真的很想看见罗兰拿了第一还被圣子殿下拒绝的样子,想看见那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就当他是恶趣味好了。 夕阳的余晖将神殿的广场染成了一片金红,也为菲利克斯的银色铠甲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菲利克斯背着光,脸上带着一丝自信从容的笑。完全看不出,他今天早上才被放在心尖尖上的竹马拒绝过。 罗兰与他的气质截然相反。他没有摘下头盔,谁也看不见他的脸。暖融融的光线抚摸着他深灰色的铠甲,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温度传递进去——他是一块坚韧得像是铁石的冰,看似透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成功看穿他的心。 两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是两人在行着开战前的标准骑士礼。 “来吧,罗兰。”菲利克斯提起那把银色雕花的重剑:“来完结这场两年前就该决出胜负的比赛吧。” “我会赢。” 第一次的,罗兰将话说得这么笃定。 菲利克斯挑了挑眉。他早就知道,罗兰会是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可是什么时候,他竟然对首席骑士的位置这么上心了?两年前的今天,似乎还不是如此。 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家的阿让和罗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菲利克斯湛蓝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无论如何,他是一名骑士。 就让手头的剑告诉他答案吧。 菲利克斯稳住重心,抬起巨剑,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起手式。为了今天的比赛,他专门学习了一套新的剑法。他是真的很好奇,罗兰要如何用那套最为基础的骑士剑术来应对。 菲利克斯甫一出手,休息区的骑士们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这一次,身着银铠的骑士不再用双手持握剑柄。从前,菲利克斯手中的这把重剑只是被他当成了骑士剑与盾牌的结合体。而如今,这把剑则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菲利克斯用右手持剑,左手则虚扶在剑身之上。隔着坚实的铠甲,剑锋并不会划穿他的手掌——他的重剑变得更加灵活,不仅能在一瞬之间改变剑路,更是融合了许多其他武器的独门技巧。 既能像巨斧一样劈砍钩拽,也能像长枪一般突刺搅动! 他是力量型的骑士,却不代表着他只有力量。别人望之而生畏的重剑在他手中,轻盈华丽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他有力量,所以他会将这份力量发挥到极致。力量并不等同于蛮力,他会让所有人都见识到这一点。 菲利克斯的身影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他的重心比以前更稳,冲刺时的爆发力也变得更加惊人。他仍旧选择了先手进攻,腰腹的核心力量带动着剑影,不再是直直的劈砍,而是以右臂为轴,以左手压动剑身进行冲剁! “天啊……剑居然还可以这么用吗?” “菲利左右手的控制力都太强了,他那把重剑,我双手舞起来都够呛。” “这要怎么应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只能想到用大盾?以力量对抗力量,说不定能行。” “罗兰应该也在观察,虽然他平时就很谨慎,但到现在,他竟然连一次攻击都没有使出过,全程都在防守。”另一位坐在观众席上的老骑士点评道:“菲利克斯看似只拿了一把剑,但却能使出许多种不同的效果。如果贸然刺剑出去,菲利很有可能会借机贴近身位,强制卸剑。” “什么意思?” 骑士用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圈,像是在虚空抱着些什么:“你看,我的手就像是菲利克斯的重剑。原本他用双手持剑时,就相当于只有一侧的包围。而如果他用左右手配合呢?” “贸然出剑,看似能威胁到菲利的胸口和颈喉,但却让自己的武器落入了圈套之中。” “到时候,你持剑的手腕要应对的,不仅是菲利克斯的那把重剑,还有围拢逼迫而来的,他全身爆冲的力道——看上去有些莽撞,甚至像是在往敌人的刀口上撞。但菲利身穿着铠甲,并不会受到什么实质的伤害。反而是出击的那方,大概率已经因为剧痛而让武器脱手,输掉这场比赛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不打他吧?” “……”老骑士也沉默了:“看罗兰的吧,他会有办法的。” 他怎么会知道要怎么处理。 如果他知道的话,他就自己上去打了。 人群目光的交汇之处,罗兰的步调还是那么的沉稳镇定。他就像是一滩平静的湖水,无论你往里投掷什么,都只能短暂地影响这湖面的平静,而后很快就被包裹其中,在这沉默而又稳定的节奏中彻底失去呼吸……他确实是在一味的防御,可即使是防御,他也做到了最为精准漂亮的程度。 那面鸢尾小圆盾在他的手中,发挥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效用。 在今日早些时候的群战中,他利用小盾更集中施力的特点,淘汰了两位骑士。而现在,面对着拥有绝对力量的菲利克斯,面积更小的盾牌本应该成为他的劣势,但他却是一转思路,利用起了圆盾天生的弧度优势…… 如果有来自异世界的游戏玩家在这里,一定就能明白罗兰正在做的是什么。 ——“弹反”。 判断敌人的攻击节奏,在其出招的瞬间精准架盾防守。只要你的速度够快,就不是敌人的剑砍在了你的盾牌上,而是你的盾牌在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角度“拨”开敌人的攻击。 是防守,但更是一种攻击。 同样用游戏的术语来说,就是敌人的大力进攻被挡下之后,会陷入一阵短暂的僵直——当然,这里是中世纪,并不是什么游戏,不可能在弹反之后接上处决的动作——但这也已经足够了。 只用一面小圆盾,罗兰虽然还没有完全看懂菲利克斯的路数,却已然通过对他进攻节奏的把控,巧妙地为自己争取了不少的观察时间。 菲利克斯的这套剑法,应该没有怎么与人对练过。 既然如此,未经实战的高强度打磨和纠错,就一定会有一些单靠他自己无法发现的破绽。 骑士之间的博弈,从来就不止是单纯的武艺较量。或者说,想要赢下一场物理上的战斗,精神上的思考与博弈也是重中之重。 好在,观察对手的进攻节奏进行防御,和观察对手的进攻路数进行分析,本就是可以一同进行的两件事。罗兰那双深紫色的瞳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菲利克斯,尤其是他控剑的左手:在这种水平到了一定境界的对局中,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细节都有可能是导致这场比赛结束的致命关键。 曾经有人在背后非议,说罗兰的信仰之所以能那么虔诚,大概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无面人。 无面人信无面神,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罗兰之所以寡言少语,是因为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正在做的事情上。 他要全心全意地去爱神,所以他不会把任何一点时间分给无关紧要的人; 他要全神贯注地去练剑,所以他不会在训练的时候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在对战的时候,他甚至连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都要克制。他不愿意让粗喘的动作打乱他随着呼吸出剑的平稳节奏,于是他就锻炼体力,将呼吸的调节纳入每一次的练习中,让肢体渐渐记住这种协调的感觉。 那种打着打着开始放狠话,或者突然咬牙切齿地狂乱进攻,甚至是因为受伤而乱了步调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在罗兰这样的人身上发生。 菲利克斯尚还会在训练时与对手说上零星几句话,他却只是来一鞠躬,去一鞠躬,极少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评价。 如今,罗兰将全副的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重剑和对手上。他的专注很快就带来了成效:根据菲利克斯现有的出招,他渐渐在心中描绘出了无数可能的对局发展,并在其中寻找着破局之道。 观众席上那位老骑士所想到的事情,他当然早已经想到过了。 或者说,他想到的事情,大概比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他是直面菲利克斯狂暴剑锋的迎战者,也是用一把最为普通的骑士剑,一路赢到了现在的骑士罗兰。观察不同流派敌人的弱点,再用最为朴实简单的剑术将其击败,几乎是他这一生都在做的事情。 终于,在无数声金属碰撞的声响之后,罗兰做出了行动。 ——他丢掉了左手上的圆盾。 “天啊,罗兰这是想做什么?”观众席上瞬间传来了阵阵喧哗,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他的判断:“虽然没有出击,但刚才不是一直防得好好的吗?” “就是啊,丢掉了盾,他接下来又要怎么打?” “原本还不觉得,一对上菲利克斯,我就觉得这标准的骑士剑有些太窄了——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罗兰是不是没有钱打一把更好的剑了?他现在用的骑士剑,似乎还是神殿统一发下来的吧?” “呃,真有些可能?” “但是,成为圣子的誓约骑士,好像是会被赐予一把专属的骑士剑的吧?” “难道他就是为了那把剑才这么稳健地打到现在的?” “……你说得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就是有点没道理。” 在楼下这些观众还在小声编排罗兰时,居于最高位置上的圣子殿下,早已为台上的两位骑士而揪心不已了。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让谁赢。 一方是自己最好朋友,是一路青梅竹马走来的、他私心里最想任作誓约骑士的菲利克斯。直到昨天晚上,他都还在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今日菲利的表现,而无论他究竟是否能在选拔中夺得第一,都不影响他作为圣子的最终选择。 今日清晨,菲利克斯还又一次地帮他缓解了尴尬……看见那些孩子游戏的时候有多心寒,菲利克斯声音出现的时候他就有多欣喜。 当他旁敲侧击地表示,自己可能不会选择他作为誓约骑士的时候。 菲利克斯的表情,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另一方则是被无面神和神殿双双选中的骑士罗兰……说实话,虽然同在神殿中长大,甚至可能是出生在同一天,但温壤与罗兰却并不熟识。 作为圣子,温壤从小就习惯于克制自己的脾性。他向来是沉稳的、安静的、虔诚的。 只有菲利克斯会在半夜里悄悄溜出房舍,用特定的节奏敲响他居所的木门。一开始是向他分享新得的玩具,有时是做工粗糙的小木剑,有时是一块难得甜到发腻的糕点,有时是一只叫上一整夜也不带停的夏蝉。 等长大了些,他们就会结伴前往树林里探险,在小溪旁生火煎鱼。温壤甚至还跟着菲利克斯闯进过神殿里的禁区,差一点被守夜的神职人员发现,两个人抱在一起,冻得瑟瑟发抖,在门后躲了整整一夜。 这些活泼有趣的事情,构成了温壤童年里仅有的快乐回忆。 而这些回忆里,显然没有罗兰的身影——他似乎从小就是那样淡漠的性格,每天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除了念诗就是练剑。在多余的时间里,小小的罗兰会踩着梯子,在满是灰尘的图书室里帮忙整理书卷。外面金贵无比的羊皮和牛皮纸,对于神殿来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物什。小罗兰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借阅的机会,这就是对他来说最快乐的事情。 温壤和罗兰,两个对外都是淡淡的小孩,想也知道不可能有多亲昵。 等再长大一些了,温壤确实也经常去看那些神殿里的小骑士练剑——主要是去看菲利克斯——但罗兰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从不围聚到他的身边,也从来不参与相关的讨论。在温壤眼中,罗兰只是个性格内敛的、萍水相逢的痴信之人罢了。 ……谁知道他还有那么放荡的一面。 圣子坐在高台上,脑子里甚至还回想着昨夜罗兰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他是希望罗兰赢的,不是因为真的希望他赢,而是如果罗兰输了,他又要怎么拒绝菲利克斯,怎么面对那张强掩失望的脸呢? 种种思绪交杂,温壤轻轻咬着下唇,看着台下菲利凶猛而多变的攻势。 这就是他今早说的新剑法吗? 确实很新颖帅气。 圣子殿下看着看着,渐渐又想到了别的事上去。他大概是无法直面这场比赛可能的结果,所以潜意识里也在跟着逃避——直到一阵喧哗,彻底让他回了神。 罗兰丢掉了他的盾,连旁边一直微微笑着的大主教,都不由得稍稍变化了脸色。 不过,罗兰是那种唐突冒进的人吗? 他显然不是。 穿着深灰色铠甲的骑士仍然紧紧盯着面前的对手。他轻轻一脚将鸢花小圆盾踢到了一旁,而后左手向后一移,摸向了腰上一直挂着的剑鞘。 “——啊!我知道了!”观众席上的老骑士第一个反应过来:“比赛的规则是武器不能脱手,但剑鞘不算在内。菲利克斯可以用左右手配合,那罗兰当然也可以。” “而且这也不是他今天第一次用剑鞘或左手作战了!这意味着,对罗兰来说,这其实是一个相当熟练且可行的对敌策略!” “但是,剑鞘能用来做什么呢?” 下一秒,罗兰就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观众席上的疑惑。 再次对上菲利克斯攻路多变的重剑,罗兰将自己冷静计算的能力与双手的协同进攻发挥到了极致。菲利克斯借助惯性和身体的扭转,剑锋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向拖割过来,力量完全凝聚在了同一点上。 而罗兰却是猛一侧身,右手的骑士剑精准无比地向上斜撩,直冲菲利克斯握剑的右手手腕而去! 他躲得并不完全,即使重剑只需半秒就能砍到他的肩膀,他也相信着自己的判断:经过一整个下午的奋战,方才又被他的圆盾弹震了几十下,菲利克斯的右手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举起一杯水,本来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可若是举一个小时,举一天,举一个星期呢?就算是意志力再强的人,也很难坚持到最后。 提起重剑对于菲利克斯来说并不难,但持久的作战,终究会对身体产生负担。这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事情。 因此,罗兰判定,菲利克斯一定会选择立即收势回防,而不是仍由惯性继续劈砍下去。 深紫色的眸子一眨也不眨,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对手。菲利克斯果然做出了他意料之中的判断,这一场比赛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很重要——多年耳濡目染,罗兰当然明白菲利有多喜欢圣子殿下,无论是出于那种感情——他们都不想输,所以他们都会求稳。 菲利克斯收势,手腕轻轻一翻,就用重剑宽阔的那面挡住了罗兰的剑势。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在神殿广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到正在激战的二人。 而在此时,罗兰的左手动了。 剑鞘虽然不比骑士剑锋利,但却要更加宽阔厚重。鞘体的表面打了一层薄薄的金属,还有不少菱形的凸起装饰。若是被这样的“武器”击中铠甲薄弱的位置,大概也不会比被剑击中要好到哪去。 而罗兰的左右手就像是由两个不同的人分开控制的一般,战斗风格与进攻路线完全不同。在菲利还在调整姿态,打算进行下一次进攻时,那杆长长的金属剑鞘已经像一截粗硬的铁鞭般,抽向了他因发力旋身而微微前倾的右膝侧面! 双管齐下,极其诡异的进攻路线。 “罗兰用的这招是……那位被淘汰的左手剑骑士的剑法?!!”有人惊呼出声。 “确实很像,但,怎么可能有人看过一次就能学会?” “不,不完全是。”一道女声加入了谈话,竟然是之前为罗兰算计着应战场次的那位少女:“罗兰应该只是记住了他的进攻特点,结合了自己原本的剑法,进行了临场的模仿而已。” “你这小丫头懂个什么,在这胡乱点评。”前方的男观众骂骂咧咧地回头,看见少女的华丽服饰后才悻悻然的闭了嘴。 “我虽然不懂剑法,但看懂却并不难。” “出剑的弧度与力量,迈步的角度与时机。这些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与数学……” 她的眼瞳微微睁大,明显是被场上局势的又一次变化打断了思路。 几句话的功夫,场上已经又是十几个新的来回过去。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菲利克斯有了力竭的趋势……银铠骑士又一次提起重剑,左手在剑身上轻轻扶过,似乎是在叮嘱自己朝夕相伴的宝剑,最为紧张的环节就要来临,请做好准备。 在罗兰又一次出剑过来时,就如老骑士所预料的一般,菲利克斯将重剑猛地一横一扭,整个人便迎着罗兰的剑意,直直地朝着对方撞了过去——罗兰似乎并没有使出多大力气,但他的剑尖还是在那银色的胸铠上划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沙尘漫起,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想看清场上的情况。 罗兰的剑是否脱手了? 整个剑身都被菲利克斯框进了怀里,又被自爆式的撞击拉进了距离。即使之前对菲利克斯的这招没有预料的普通观众,也已在心中想象出了罗兰长剑脱手的情形。 温壤看见这一幕,更是猛地揪紧了长袍下摆的衣料。 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不知为何,在他的心里,似乎更不愿意看到罗兰落败。 不过,所有人想象出的那一幕,竟然并没有发生。 或者说,在骑士罗兰脑海中预演过的上百次结果中,另一件事被成功实现了——面对菲利克斯精心酝酿的杀招,罗兰确实无法规避长剑脱手的命运。 但是,他的剑鞘,成功地接住了那把剑。 “——唰。” 长剑入鞘的声音,这里的每个骑士每天都要听见无数次的声音。 如此熟悉的一道声音,竟然成了这场战斗最为不可思议的一道拐点。 “他接住了……” “无面神在上,这,这!!!” 观众席上再度沸腾,温壤也从方才的紧张中回过神来。他半靠到椅背上,深呼吸了几口气。在秋日的傍晚,他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一招过后,场上的战斗当然没有就此停止。 金属的交接声不停,两位骑士还在继续他们的战斗。 只是,这场比赛的结果,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 菲利克斯的新剑术已然被罗兰看穿,提着重剑经历了这么多场战斗,即使他已经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体力却已经到达了极限。他还在强撑,似乎是憋着一股子气,不愿意就此分出胜负。然而,他对面的罗兰却仿佛是那黑暗中不死不灭的怪物一般,无论是双手上的剑法,还是下盘的走位动作,都平稳精准到了一种超人的程度。 他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怎么发出,这样无声的沉默,对于已经将头盔内部呼到湿热的菲利克斯来说,更是一种残忍的心理压迫。 太阳一点一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而场上那位永远带着阳光般令人心折的微笑的银铠骑士,也终于因为脱力,被迫放开了紧紧握在手中的重剑。 “……” 短暂的沉默之后,所有观众都站起身来。无论是贵族、平民还是奴隶,环绕在神殿广场看台上的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精彩的战斗而鼓掌。 菲利克斯半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落了剑的右手。 他没能做到。没能让他的阿让选择他,也没能用他的剑将人留下。 只是,此刻的场景并不能让他落魄太久。 菲利克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勉强站起身来。他用自己的剑撑住身体,和罗兰面对着面,行了一个代表着战斗彻底结束的骑士礼仪。 他不敢抬头去看圣子,也不想去看面前的罗兰。 罗兰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情,没有与他说任何一句话——这位唯一一个保持了全胜战绩的骑士默默转身,先一步离开了这个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的战场。 他要去做准备了。 擦拭自己的骑士剑和铠甲,洗净身上的汗水与湿透的黑发。 他不知道,圣子殿下最终会不会选择他。 可仆役们已经为所有的圣佑骑士准备好了充满着花草香味的浴汤……他只需要将自己的状态重新调整回巅峰,然后迎接命运的审判。 第70章 骑士盔甲(10) 太阳落山,神殿也渐渐蒙上了一层月色,变回了原本那安静悠然的模样。 藤萝植物攀爬在教堂的大理石外壁上,石制的植物雕花与这些活着的绿色紧紧贴在一起,竟然说不上是哪一边更加真实美丽。一株新叶好奇地将尖尖的小芽探到那七彩的琉璃花窗上,观察着此刻教堂内部的情形。 十二圣佑骑士的成团仪式,也是圣子殿下誓约骑士的册封仪式,即将在这个充满了草木香与淡淡冰冷尘气的空旷教堂内举行。 巨大的无面神神像矗立在圣坛后方。石像的面部十分光滑,没有任何五官,却好像在以一种怜悯的目光俯视着厅中的众人。无面神是不可窥探的,这些年里祂的喜怒无常更是让每一位凡人感到害怕……黑暗究竟是不是神带来的?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不死之人又是怎么回事? 真正信仰虔诚之人,不会被黑暗侵蚀——如果不是如此,在场这些家世显赫的贵族们,恐怕不会对神有什么发自真心的敬意。 能将家族在乱世中延续到如今,比起神,他们更相信的当然是军队和金币。 可在事实面前,尤其是直面着圣子殿下那完美到了极致的面庞与身体时,他们的表情就变得复杂难明,再不会有哪怕一点亵渎的想法。 如果没有神,世界上怎么会出现这等模样的人呢? 今夜负责主持仪式的,是红衣主教。 按理来说,像如此重大的仪式,应当由教皇本人负责才对。然而,因为两年前的突然席卷而来的黑暗,教皇殿下将所有尘世都全权交给了红衣主教,自己则闭关问经祈祷,纵使外界非议不断,也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红衣主教身着绣满金色圣徽的沉重祭袍,静立在圣坛的侧面。他已经到了须发斑白的年纪,眼眸却还像是年轻人一般坚毅清澈,倒映着烛火的光辉,在平静之下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神圣感。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洪亮。 “以无面神无上之威能,以圣光普照万民之慈爱。” “今日,于此圣子诞生之神圣之地,圣佑骑士团将正式集结——他们是年轻一代中最为虔诚和英勇的骑士,他们将肩负起侍奉保护圣子的职责,代表光明驱散一切的黑暗。在这十二人当中,吾等还将见证一位凡躯之骑士,向天赐之圣子献上他永恒的忠诚,结下刻入灵魂最深处的誓约……” 随着红衣主教的话音落下,一道道沉重的脚步声从寂静中响起。 神像之下,穿着月色长袍的圣子直视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长毯尽头的方向。按照之前骑士选拔中最终的位次排序,十二位骑士身穿着统一制式的暗银色铠甲,卸去了沉闷的头盔,披上了代表着胜利与荣誉的披风,依次向前走来。 骑士罗兰走在最前。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能在石板上踏出清晰的回响。温壤有些惊讶地发现,虽只在昨天夜里听过一次,他竟然已经记住了罗兰的脚步声。 罗兰的表情镇静,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带领着其余骑士走到圣坛前,没有任何人指挥,骑士们便以罗兰为中心,一左一右地出列,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道横排……经过了一整天的激战,这些骑士本应感到疲惫才对。但比起休息,他们现在更想得到的,是得到圣子承认之后的内心的安宁。 红衣主教将权杖在地上轻敲两下,十二位骑士闻声,瞬间单膝跪在了地上。他们的膝甲碰撞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整齐的轻响。 昨天夜里,温壤还赤|裸着身体跪在这里,祈祷了整整一夜,听见了无面神那略显古怪的神谕,因愧疚而饱受了一番折磨。 而今天,他就已经站在圣坛旁,看着这些骑士向他效忠立誓了。 温壤看着菲利克斯那金黄色的头发,心里暗暗想,大概是刚才的时间不够让菲利把长发彻底绞干,此时他的发尾还带着些潮意呢。待会他就要选择誓约骑士了,虽然自己已经暗示过,可是如果真的没有选他,他的睫毛会不会也变得湿漉漉的呢? 选择罗兰,是神的旨意,也是主教们的意思。 温壤在心中告诫着自己,这并不是可以由自己决定的事情。 而且,将罗兰那畸形变态的爱恋抛到一边,他也确实是一个足够优秀的骑士。今日他披荆斩棘,取得了第一位次的成绩,于情于理,他都不好选择菲利克斯。 真是奇怪。温壤想。 为什么之前他会那么笃定,觉得菲利克斯一定能成为自己的誓约骑士呢?为什么在他的脑海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罗兰这个选项呢? 是因为罗兰之前太过安静了吗? 他一直不声不响,也从来没有主动和自己搭过话。 就算是有了那场单方面告解的缘分……圣子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恼。 明明已经如此深沉地爱上了别人,为什么又要这么努力地战到现在,成为他的誓约骑士?罗兰难道不知道,誓约的真正含义吗? 缔结了誓约,罗兰就将彻彻底底地不再属于他自己。虽说在神殿中被培养长大的骑士,本就没有多少自主权,但至少在婚姻这方面,还算是相对自由的。 可像圣佑骑士这样,有着宗教军事意义的团体,一旦加入,就要宣誓“守贞”。 情人、丈夫、父亲,这样对普通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身份,他们将这辈子都不能拥有……即使因为之前的百年间疫病肆虐,人口大幅减少,教廷的力量衰微,对宗教骑士们的“偷情”行为也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可圣佑骑士团的首席,是什么可以浑水摸鱼的职位吗? 一方面,温壤心里清楚,像罗兰这样清正克制的人,不可能会像那些打着擦边球的骑士一样,先悄悄留下后代,然后再向神殿宣誓效忠……就算他想,他也没有这个时间和机会。 可另一方面,温壤又觉得愤懑。 罗兰有深爱的人,却要与他宣誓缔约。他知道罗兰有深爱的人,却要听从无面神的指示,竭尽全力地去诱惑和勾引他。 似乎谁都没错,又似乎谁都错了。 在圣子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扭曲的议题,也没有人让他受过这样大的委屈。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委屈,他甚至已经开始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别人的要求太高,又是不是产生了不应有的贪念。 直到红衣主教又轻敲了两下权杖,温壤才从这样奇怪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一旁的神父托举着一块红色织金的绒布,缓缓朝他走来。而那绒布上放着的,正是两年前的那把,神殿专为圣子的誓约骑士准备的宝剑——圣剑“拂晓”。 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但闭关中的教皇却亲自进行了斧正:拂晓,天快要亮的时刻。既是划破黑夜的那道光,也是军队出征最常选用的时间点。 而这样特殊的剑名,也表达着神殿对于持剑之人的深彻期待。 温壤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剑像是飘在空中、自己朝着他走来。 他的脑海中,甚至闪过了一个更加奇怪的念头——罗兰没有打造独属于自己的佩剑,而是一直用那把最为基础的骑士剑打到了最后,不会就是在等待着这把华丽锋利但制式却绝对正统的圣剑拂晓吧? ……怎么可能。 用双手接过宝剑,温壤的心跳快得惊人。 席上的贵族和四周的神父们都在看着他,那十二位骑士却单膝跪着,低垂着眉目,好像在等待着他的审判。 温壤看见菲利克斯面前的毯上湿了小小的两点。他知道,那是菲利未干长发上滴落下来的水,并不是什么眼泪。 抿了抿嘴唇,温壤发现,他好像连红衣主教方才说了什么都没有记住。 而后他听见自己说。 “——罗兰。” 教堂里,响起整齐的鼓掌声,好像事先排练过一般。罗兰抬起头,一双深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进温壤的眼里。喧哗吵嚷的室内,温壤却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鹰隼盯上的兔子,一瞬间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但这样的恐惧,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罗兰不可能会伤害自己。作为同样信仰虔诚到了极点的人,圣子殿下有着这样的自信——至少在他做出奇怪的事情之前,罗兰都会尽心尽力地侍奉他——那可是个强忍着勃|起了四百八十七天也不愿意自|渎叛神的人,同样作为男人,温壤愿意相信他表现出的忠诚。 罗兰起身,带起身后长长的披风。 他正好处于队伍正中心的位置。于是,他只是稍微走了两步,就已然来到了温壤的近前。 身着单薄长袍的圣子,和换上新制铠甲的骑士。 罗兰再次单膝跪下。 他挺直腰背,头颅微垂,目光落在了圣子脚下的那片倒映着花窗色彩的地面上。他的气场似乎都与之前不同了,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的防备之后的、直面神圣誓约的绝对的坦诚与沉重。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面前的圣子身上。他,圣子,无面神……圣子成了他与神沟通的桥梁,是他的心结,也是为他解开心结的钥匙。 红衣主教微笑着,似乎对现在发生的一切很是满意。 他开口,语调沧桑但顿错有力。诵经已经成为了红衣主教生命的一部分,让他在日常说话的时候,也好像是在叙说着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 “骑士罗兰。汝以汝之智略与武勇,于今日之选拔之中,战得圣佑骑士团之首席之位,获取了圣子的青睐与信任——汝可愿意于此神圣之殿堂中,于无面神之永恒注视之下,以汝之生命、汝之荣誉、汝之灵魂,向圣子温壤起誓效忠?” “我愿意。” 罗兰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温壤想,如果那位让罗兰痴心迷恋的女士听见了这样简短而坚定的一句话,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排除任何一切外难地和他走,哪怕是罗兰想要反悔拒绝,她也决不能够。 “汝可愿意成为圣子温壤之甲胄,为其抵挡世间一切风霜雪雨,纵使血染征袍,亦无怨无悔?” “我愿意。” “汝可愿意成为圣子温壤之坚盾,为其阻断面前一切剑雨刀枪,纵使碎骨粉身,亦不退半步?” “我愿意。” “汝可愿意成为圣子温壤之利剑,为其驱除前路一切黑暗魍魉,纵使杀身成仁,亦在所不惜?” “我愿意。” 誓言如同钢铁烙印,亦如同一道道神圣的枷锁。这个连姓氏都不曾有过的骑士,只抱持着绝对的信念与一腔孤勇,竟也走到了这里,竟也成为了能够被绑定在圣子的荣光之下的、被无数习武者羡慕嫉妒的幸运儿。 温壤单手托着剑,轻轻揭开了半掩在剑身上的绒布。 圣剑拂晓。 早在圣子幼年时便开始设计制造,集合了无面神教顶峰时期的所有技术和智慧。它与普通的骑士剑很像,剑身宽厚笔直,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就像是它的新主人一般,朴实内敛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 护手是简约的十字形,金属表面散发着暗暗的幽蓝光辉。剑尾的配重经过了特殊的设计,在末端镶嵌了一颗深邃的黑色宝石……这黑色与黑暗无关,它所代表着的,是无面之神那不可观测的、无处不在的沉默的眼眸。 剑名为拂晓,而黎明划破黑暗的瞬间,神会亲自见证。 温壤看着这把剑,眼中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流转。他并不是旁人想象中的柔弱圣子形象,与之相反,当他一手拨开绒布,另一手沉稳地举起圣剑时,人们才会恍惚意识到,他们的圣子也是一位高大健壮的勇士。 温壤盯着罗兰的眼睛,用剑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下一秒,那削铁如泥的剑锋,就直直地划向了骑士罗兰的眼睫。 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温壤的手很稳,拂晓在他的手中,乖顺得像是一支如臂使指的羽笔。那剑锋停在罗兰的眉心,然后慢慢向下,从鼻梁到鼻尖,从人中再到那淡色的薄唇……随时要割破罗兰的皮肉,但又丝毫没有真的碰上。 很奇怪的,温壤并不紧张。 他不担心罗兰会因为恐惧而挪动半分,也不担心自己会弄伤这位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羔羊一般的虔诚信徒。他的心出乎他意料的平静,就好像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而罗兰——罗兰甚至没有在关注那近在咫尺的冰冷剑锋。 他只是仰视着面前的圣子,眼神专注认真,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轻。 “……” 剑锋接着向下,温壤手腕一翻,就让拂晓的剑身横了过来。稍稍一抬,最为锋利的剑尖便抵住了罗兰的下巴——他没有用力,但罗兰的身体却很是听话。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由着他的动作,被剑挑着,将头仰得更高。 温壤甚至感觉他的眼睛在笑。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哪怕是微笑这样细小的动作,都会让拂晓在一瞬之间划破他的皮肉。 剑锋接着向下。 这是最后一步了,温壤轻轻咬住下唇,将剑尖抵在了罗兰的喉结上。 誓约骑士与圣子之间的信任,要达到什么程度呢? 虽然刚才那单方面的问誓,听起来像极了婚礼上的牧师的台词。可圣子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妻子或是丈夫。他需要的,是一个绝绝对对的、单方面完全臣服的、能够作为尘世威胁与他之间的第一道和最后一道防线的,完美的骑士。 而完美也就意味着,在他们的关系之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裂缝。 如果圣子有一天要伤害他的骑士呢? 骑士要相信,圣子的判断一定是有道理的。 如果圣子想要的是他的生命,那他就有了朝着剑尖撞去的理由和必要。 温壤看着罗兰,罗兰也看着他。这样微弱的控剑极其消耗体力,被整个教堂内的人注视,更是一种无形的精神压力。可温壤手中的剑还是那么稳,不仅稳,他连呼吸或是准备的动作都没有,便直接开始了最后的流程。 一横。 这一次,拂晓真正贴上了罗兰的皮肉。 锋利而冰冷的剑锋,与人类脆弱而温暖的喉结,就这么亲密地连结在了一起。 一竖。 温壤的动作并不算快。如果说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用剑风格和对局套路,那在温壤这里,罗兰感受到的大概是温柔与缠绵。 当圣子收回剑时,罗兰的喉结上,恰到好处地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十字架。 血液渗了出来,却一滴也没有流下。 温壤控制得很好。他的心中有慈悲,意志也足够坚定。在这样高压的仪式上,他也做到了最好,没有对他的骑士造成一丝一毫多余的伤害。 ……罗兰也控制的很好。 表面上看,在这种情况下,男人很难能够控制得住自己的喉结。 在不表面的地方呢? ……于这样严肃隆重的场合,于圣子的剑锋之下,某位骑士悄悄到达了高|潮,弄脏了新换的里衣和甲胄。即使如此,他也保持住了身体的绝对稳定,成功配合了他的圣子殿下,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任何一点异样。 也许,在克制自己这一方面。 骑士罗兰,哦不,圣子的誓约骑士罗兰,做得确实要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第71章 骑士盔甲(11) 赐剑仪式之后,是相当漫长的封赏流程。 即使这两年里落魄到边缘神职人员的血会被用来下酒的地步,但无面神教的最中心,也就是神殿在这些年里积累的物质财富,是连在座的这些宗室贵族们都望之莫及的程度。 圣佑骑士团的这十二位骑士,几乎是被新赐的装备武装到了牙齿。 也不知神殿是如何提前准备的。除了长度合适的标准骑士剑外,每位圣佑骑士都得到了一套独属于他们的定制武器。 像菲利克斯这样定然会成功入团的骑士,能得到一把量身打造的重剑并不稀奇。但像阿尔诺、汉斯这样神殿外的、从未显山露水的骑士也能得到相应趁手的武器,就可见神殿中的仓储之丰厚了。 在神殿外,作为有着相当地位的骑士,他们每个人都有至少五匹军马。 像阿尔诺王子这样的,更是带了十几匹马过来。有未经阉割的、用于冲锋作战的重型军马,也有灵巧敏捷、用于打猎出游的猎马,就连身边的仆役,都有着专属的健壮马匹。 可神殿一出手,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每位圣佑骑士都被分到了二十四匹健壮的新马。马铠、马鞍、马镫、缰绳、镶嵌了宝石的嚼口、铁质雕花的马掌、丝绸绣徽的罩布,当然还有那象征着骑士荣耀的金马刺…… 这些马匹没有进入教堂,可大概是为了炫耀神殿的实力,在宣读其他赏赐时,主教竟是安排人牵了这将近三百匹的战马,在窗外默默地遛了一圈。 ——所有的马,都是纯白色的。 体态骏逸,通体如雪,马铠在月光下倒映出柔顺的光彩,即使等级不一,但每一匹马的眼眸都极具灵性,纯净而机敏,就算是不懂马的人,也能看出这些马匹的出身不凡。 蹄铁落地的声音,配合着神父宣读赏赐的话语,回荡在空寂华丽的教堂内。 红衣大主教微笑着,眼神在到场的每一位国王与领主的脸上扫过——这才是神殿召开本次选拔的真实目的——这是一种震慑。 如果想要对抗不死的诅咒、抵御黑暗的侵袭,就应该虔诚地跟上神殿的脚步,在无面神的引导下走上正确的道路,为神明献上你所有的一切。 如果不能管好手下那些猎杀神官的愚民,甚至是管理不好自己的恐惧与行为,那神殿骑士的铁蹄将会很快踏平你的领土,用这个时代最为年轻和强大的军事力量,替神的子民伸张正义。 武器,马匹,装备。 十二圣佑骑士只是一个缩影,隶属于神殿的、驻守在大陆各地的神圣骑士团,才是无面神教最强而有力的手段。 这两年的动荡变故太大,相比已经有人忘了,神圣骑士们的剑,不仅仅只能指向那些黑暗中可怜而又可悲的不死人。 一箱又一箱的宝物被侍从们捧上展示,金币、宝石、首饰、武器、徽章……世道纷乱,家族与王国的实力远不如百年前。这些东西他们可能确实不缺,但也不可能像神殿这般,如此轻易地赏下这么多来。 红衣主教什么都没有说,但这明晃晃的威逼与利诱,却已经表达到位了。 温壤在圣坛旁安静地站着。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什么都不用多做,只需要扮演一个合格的宗教符号就好——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看得清每一个在场者的细微表情。 那些贵族们眼中的恐惧、纠结、不安与贪婪,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人性如此,心中没有足够坚定的信仰,大概就是这样…… 温壤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只是在心中猜测着主教这般做的意图。他又将视线转移到近在咫尺的这十二位圣佑骑士身上,果然看见了完全不同的十二种表现。 作为圣子,他应该要尽可能快速地掌握这些人的性格,才能更好地为自己所用。 不过,令温壤有些惊讶的是,作为这样丰厚珍宝的获赠者,这些骑士中竟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贪婪或过于欢喜的神色。能有实力走到这里,他们本就不缺乏这些身外之物。获赠武器与戎装的喜悦之后,他们面上的表情反而出奇的平静。 温壤一个个看过去,大部分还是他熟悉的面孔。 看见阿尔诺时,他仔细端详了好半天他的眉眼,才确认这又窜高了不少身量的少年骑士就是当年的那个男孩。沐浴焚香过后,阿尔诺那棕色的卷发变得蓬松而柔软,如今这么半垂着脑袋,还真有几分当年的可爱……温壤并不觉得阿尔诺选择做一名骑士有什么奇怪,甚至还为对方的成长而感到欣慰。 菲利克斯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温壤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说说话,他相信菲利能够理解自己的做法,也相信他应该比自己更能读懂主教们的意图。 至于罗兰…… 圣子左看右看,还是没看出来他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照理来说,作为这里出身最为低微的骑士,罗兰之前所拥有的东西是最少的。别人动辄就是五六匹的战马,他只有神殿赐予的最为基础的一匹,每每有运输物资之类的需求,他不舍得让那战马受苦,还得去殿里租借。 作为神殿养大的孩子,他是最为勇猛和忠诚的战士,也是最为贫穷的,除了最基础战斗物资之外别无他物的苦修。 嗯……那面雕刻了鸢尾花纹的小圆盾,也许就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财产了吧。 想到这里,温壤忽然就觉得罗兰那冷冰冰的面孔变得亲切了几分。说白了,他其实也和罗兰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由神殿赠与的。即使他能够得到绝大部分他想要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在本质上也还是不属于他。 流程一个一个往下走,很快,这些饥肠辘辘的贵族们在大饱了一番眼福之后,终于能够前往餐厅,填饱他们已经咕咕乱叫许久的肚子了。 众人散去,教堂只剩下温壤与红衣主教二人。 温壤知道,主教应该是有话要对他说。他的手很快就被牵起,主教的手苍老而温暖,像是在向他传递着某种力量。 “阿让,我的孩子。”红衣主教亲昵地叫他。 “从今天开始,你的成年仪式也算是彻底结束了……骑士选拔虽然延后了两年,但这些骑士经过黑暗的历练,较之两年前的那些要更加忠诚和值得信任。” “你会和他们相处的很好的,对吗?” “是的……我当然会。” “接下来,你要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主教摩挲着他的手,似乎是在安抚他的情绪:“这些骑士将会成为你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你是个勇敢的孩子,神会一直庇佑着你,神殿也一直会站在你的身后。” “我一直准备着,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温壤看着红衣主教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一些什么。 “你有这种觉悟就很好。” “对于黑暗的侵袭,你是怎么看的?”主教问他。 “……既然信仰虔诚之人能够抵御不死的诅咒,那就一定会有能够净化黑暗的方法。”这个问题,温壤也已经想了很久:“现在对那些不死之人的讨伐和杀戮,并不能解决实际的问题。我问过那些参与过猎杀不死人的骑士,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这样的杀戮可能会导致更为严重的后果。” 主教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不死人被杀死的次数越多,他们灵魂中残留的理智就越少。” “那在最开始,我们为什么要去杀那些黑暗中死而复生的人呢?即使杀了他们,黑暗也不会因此而消失。在纯黑的环境中,我们的骑士必须点上火把,或是趁着寥寥的月色出击。即使这些骑士的力量远远大于那些不死的平民和奴隶,但在对方的主场,人员的折损自然无法避免。” “——因为不死人杀死了那些滞留在黑暗之中,找不到回归光明通路的活人。” “可是,以暴治暴并不能解决问题。不是所有不死人都是贪婪凶恶的,这些不死人之中,也有不少当年死在瘟疫之中的贵族与学者……” “你的意思是,要与其中一部分有神志的不死人联手?”主教问。 “不仅如此。” “为同胞报仇固然重要,但我们的重点,更应当放在黑暗本身上。黑暗是如何产生的?黑暗是不是可逆的?黑暗与不死诅咒之间的关联又是什么?” “骑士们告诉我,每去到一个新地方时,遇到的第一轮反抗总是最为激烈的。” “等那些不死人再一次复活,再再一次复活,再再再一次复活,他们就逐渐拿不起手中的武器,逐渐失去理智,从而变成了完全没有人性的游魂。” “它们的身体干瘪扭曲,皮肤如树皮一般,只会重复性地做着一些无意义的动作,或是在某处呆立着不动,直到被人惊扰。” “无论从何种方面,我都不认为神明想要看到这样的场景。如果说不死人还有着不少人类的特征,那游魂与人的距离可以说是远的多。我们为了对抗黑暗,却把可以争取的力量更往黑暗那边推,让这些可怜的人失去了为数不多的人性……” 温壤感觉到,主教握着他的手用了些力气。 “阿让,我的孩子。”主教的眉眼中带着笑意:“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管是对谁,你的心中总会保有慈悲和怜悯。” “我不能说,你的想法是对还是错。” 主教拉着他微转过身,两人就这么面对着那尊高大的无面神像:“神知道一切,但祂却不能开口告诉我们。这世间一切的真相,都需要我们自己去摸索和探寻。” “你有信心吗?带着你的圣佑骑士,当然还有神殿的神圣骑士团。” “我们需要提振民众对抗黑暗的勇气与决心,更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深入黑暗的本源,去探索一切的真相——只有信仰虔诚之人才不会被黑暗侵蚀,许多人因此望而却步。但是你,我的孩子,你绝对可以,你身边的人绝对可以……” “当然。” 温壤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离开神殿的许可。他早就想要亲自去看一看,作为圣子,他不甘心就这么待在神山上,每天祈祷度日,做不了任何实质性的行动。 事在人为,神会帮助他的。 “主教大人,我会听从神殿的安排,也会将无面神的光辉传递到更远的地方。我相信爱与温柔的力量,我会改变一部分不死人的想法,让光明与黑暗中的人联手,找到解决问题的钥匙,让一切的秩序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即使付出生命?” “即使付出生命。” 见温壤表态,红衣主教又和他交代了很多很多。这两年中,神殿并没有坐以待毙。他们做了许许多多的尝试和准备,现在,也算是到了亮剑的时刻了。 “不用太有负担。相信我们这些老头吧,我们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这个孩子身上。阿让,你总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这一次出行,是神殿所有人的决议,也是我们这帮长辈的私心。” “去看看这个世界吧,即使他并不美好。” 红衣主教说完,便拄着权杖,慢步离开了。 温壤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他长大了,这些关心爱护着他的人却已经老了。现在既然有了离开神殿的机会,他更要好好把握,努力偿还这些恩情才是。 教堂里,终于只剩下温壤一个人。 赤裸着双足,温壤在殿中缓缓踱步。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关于未来,关于黑暗,关于圣佑骑士,当然还关于……下一步,要怎么和罗兰相处。 把人拴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但是,要如何诱惑他呢? 温壤跪在神像前,安静地思考起了这些并不神圣、甚至有些淫|秽的事情来。 诱惑罗兰,让他堕落,拿走他最为宝贵的东西。 也不怪温壤想多。罗兰昨晚在告解室里说了那么多下流放荡的话,再加上无面神这不清不楚的启示,怎么看,都好像是…… 想让他夺走罗兰的贞洁? 温壤红着脸,接着想了下去。守贞对于一个骑士,尤其是一个神殿骑士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骑士精神向往着柏拉图式的爱情,虽然现实中大多并非如此。而进入了宗教系统的骑士,则要为了信仰而放弃情欲,以表达自己精神的纯粹与绝对的忠诚。 但这会不会太奇怪了些?神真的会给出这样的指示吗? 那除了贞洁之外,罗兰还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最宝贵的东西呢……这个克制到了极致的骑士没有什么个人财产,也没有父母和交心过命的朋友。除了信仰,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 好吧,那就暂时这么认为,神想要他与罗兰做那种事情,没有为什么。 大理石地板的冰冷,完全压不住圣子心中那古怪的悸动。首先是要和罗兰拉近关系吧?温壤想。至少,要先了解他的日常爱好。他不是很喜欢读书吗?能不能从这一方面找到共同话题?又或者……在告解室内,骗出更多有用的情报? 作为圣子,温壤很少会做这样的怪事。 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在做坏事的时候,心中居然隐隐约约有着一些雀跃和期待。过往一成不变的沉闷生活因为这样的一个任务被打破了,而这个任务是神下达的旨意,他才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就在他独自想着这些奇怪的事情时,教堂的门外忽然传来了骑士甲胄碰撞的轻响。 有人来了? 温壤扭头去看。 ——菲利克斯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今日新发下来的圣佑骑士铠甲,比起平时,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中多了几分忧郁。金色的长发明明已经干透了,可他整个人看上去,却仍然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大狗。 温壤说不明白菲利现在的情况,只匆忙站起身,跑到他的身边。 他有太多话想要对菲利说了。 骑士选拔,他并非不想选择他。只是神明的指示和神殿的意思盖过了他个人的意志,这一点,他相信菲利克斯能够明白。他珍惜两人之间的友谊,他想对他说,无论他是不是自己的誓约骑士,都不会影响两人之间的关系—— “阿让。”明明是温壤先冲过来,却是菲利克斯率先开口了。 “菲利,我……” “不是说,今天要叫我菲利克吗?”菲利克斯抬头,温壤发现他并没有生气,依旧是阳光明媚的那副模样:“早上还有人说,因为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所以要用上特殊的称呼。” 听见他这熟悉的打趣话,温壤方才的那一点儿担忧,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好吧,菲利克。看来你很喜欢这样的叫法?” “因为足够与众不同。” “嗯,”温壤笑了:“你本来就是与众不同的。” 青梅竹马的情谊,长久以来的陪伴和相处,对温壤来说是那么的美好和珍贵。看见菲利克斯开心,他也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阿让,生日快乐。”菲利克斯说。 “我是不是今天第一个祝福你的人?” “……嗯。” “唉,真是没意思啊。”菲利克斯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头盔和新得的重剑也丢到了一旁:“明明为了圣子大人弄出了一整天这么盛大的仪式,却连这样普通的祝福都要吝啬。” 温壤也跟着坐下,笑道:“我的生日不仅是我的生日,这一点,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喔,也习惯了挨饿?” 温壤眨眨眼,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啊,是了。 同样是在观众席上从中午坐到现在,那些贵族到底是在仪式结束后用餐去了,他却是还滴水未进……脑子里的事情太多,饭点又已经过去,温壤是真的把吃饭这件事给忘到了脑后。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在菲利克斯面前晃了晃。 “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快交出来。” 菲利克斯哼哼两声,从腰包里变出了一块帕子包住的浆果面包:“我刚才从宴席上顺过来的,加了蜂蜜,你应该会喜欢。” “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啊,神殿里难得有这么丰盛的晚宴,错过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了。” 温壤咬了一口,小麦那淡淡的麸皮香配上秋季水果的甜,确实很合他的口味。 “主教大人和我说,我们接下来应该要离开神殿了。”又吃了一口,温壤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到时候,应该能吃到很多神殿里没有的食物吧。你每次回来都要说上好久,我早就馋的不行了。” “去黑暗里?” “嗯,去黑暗里。” 温壤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旁边沾到的果酱。和菲利克斯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他最放松的时候,于是,一向对他人情绪敏感的圣子殿下并没有发现,菲利克斯忽然变得晦暗难明的目光。 “我会保护好你的。”菲利克斯说。 “嗯,我相信你的实力。”温壤抬眼,放下手中的面包,认真地看着菲利克斯:“你很在意今天的比赛结果,对吗?封赏仪式的时候,我感觉你的情绪不太对劲。” “我选择罗兰,不仅是因为他今日的表现,还有很多别的原因。” 温壤顿了顿,对于菲利克斯这样的聪明人,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不要因为这个影响我们两人的关系,好吗?如果你因此而疏远我,我会很伤心的。” 菲利克斯沉默了一下,温壤看见他用手指扣了扣地面,这是他习惯性表达不满的小动作。 不过,菲利调整情绪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得多。 又或者说,他其实早就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是作为一个骑士的荣誉精神不允许他在战斗结束之前认输罢了。 “吃着我带的小面包,还要说我疏远你。” “天底下哪有这么爱污蔑人的圣子?哦,好像就这一个,还被倒霉的我碰上了。” 菲利克斯叹着气,故意露出一副委屈伤心的模样,瞬间就把温壤给逗笑了。 不,他其实一直在笑,只是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带了一个小面包而已,就要这样邀功了吗?”温壤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再一次被口中传来的甜味治愈:“今天才宣誓要对我效忠,为我献上忠诚荣誉和灵魂呢。结果,有的人的灵魂就是一块浆果面包?” “甜吗?” “唔,很甜。” “你能再去宴上顺一块给我吗?” “呛呛~”菲利克斯的手往背后一捞,又变出了一块来:“我就知道光吃一块肯定吃不饱。不过这是另一种味道的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温壤将脸凑近,仔细闻了闻,瞬间就下好了判断:“这个肯定也很好吃。” “哦,那我的灵魂现在值两块面包了?” “不止,不止好了吧?你的灵魂当然比这些吃的珍贵多了……诶,你别躲了,快把面包给我!” 好久没吃到这么甜的东西,温壤的馋虫完全被勾了起来。见菲利克斯的手在空中左右闪躲,他干脆整个人都扑到了菲利身上,压着他去够那块飘来荡去的面包。 “这下你跑不了了吧?” “嘶,你这铠甲,刮得我还挺疼。” 为了符合规矩礼仪,即使是在秋季,圣子今天也只穿了一件丝绸系成的长袍。要不是他身高体壮,大概下午的风都能将他吹得直哆嗦——只是这样单薄的布料对上骑士那冰冷坚固的铠甲,当然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温壤光顾着去夺那近在咫尺的面包,完全没注意此刻自己的姿势有多奇怪。 菲利克斯……情窦初开的菲利克斯,今天刚刚意识到自己感情的菲利克斯,现在可完全受不了这在平时再正常不过的打闹玩笑。 没有做任何反抗,金发的骑士将面包递到身上的人手中。 如果是从前,他大概就伸手去检查阿让的大腿,看看刚才是否划到哪里了。 可现在,他只能红着脸偏过头去,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真是的,早点给我不就行了。”食物吃到嘴里,温壤可算是饶过了对方:“等离开神殿的时候,我们带一些蜂蜜走吧?外面应该有面包,但甜的东西,恐怕没那么好得到。” “不怕别人说你贪甜了?” “就说是你想吃的。” 说完,温壤与菲利克斯同时想到了从前的故事,又双双笑了起来。 圣子从小就被教了各种各样的规矩,像这样对某种食物有着特别的喜好,完全是不被允许的——这会被解读成贪婪的欲望——别人可以有,但圣子绝对不行。 那要是真的想吃怎么办? 菲利克斯发现了躲在角落里闷闷不乐的玩伴,小骑士一拍脑门,直接把圣子殿下拽进了森林,两个人一起掏蜂巢去了。 神殿不让吃,大自然总让吃了吧?要是大自然让吃了,那就是全知全能的无面神允许吃的,吃了也没事!小菲利有着他自己的一套道理,也有着过硬的爬树手段。 不过,这次行动的结局却并不是很好。两人确实偷到了蜜,但菲利克斯却被叮成了一个相当生动形象的猪头。被他用身体和衣服护在身下的圣子殿下虽然没事,却已然哭花了一双眼,抱着嘴巴肿到说不出话的菲利嚎啕大哭,说自己再也再也不吃蜂蜜了。 “就是我想吃的。”菲利克斯看着温壤的眼睛:“外面的世界很残酷,但是好吃的却很多。到时候,我们一个一个地去找来吃。” “好。” 他们就这样待在教堂里,一个人慢慢品尝着面包,另一个人擦着剑,安静地看。 等温壤吃完了,他们又聊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关于今日的骑士选拔,作为亲生经历者的菲利克斯比温壤看得更透彻。他和温壤说了每一个交过手的圣佑骑士的作战风格,分析了他们目前表现出来的性格,以及每个人在剑术之外的独特优势。 阿尔诺的贵族身份和经商手段被菲利克斯提起。他对当年那个冒失的小孩也有印象,只不过没有在第一时间把两个完全不同的面孔联系到一块。 至于罗兰…… 提到他时,菲利克斯在不甘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对他的敬佩和尊重。 “除了他之外,谁成为你的誓约骑士我都不会承认的。”菲利克斯顿了顿:“他的剑真的很稳,他的心也是。我曾经不相信真的有这样性格的人存在,直到看见罗兰。” 不,罗兰有的是不稳的地方,说出来都要吓你一跳。 温壤在心中腹诽,但对于菲利克斯的话,他其实也是认可的。罗兰就是一个这样的骑士,就连那样的欲望,他都能以那样诚挚的心去克制—— 越想越歪,温壤及时转移了话题。 “你今天的新剑法,我看见了。” “嗯。” “嗯什么啊?本来要夸你的,你不要这么得意。” “嗯。” “……好吧,确实很帅。” 菲利克斯双手撑在身后,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地上:“虽然没赢,但我也觉得我今天很帅。这套剑法还有很多优化空间,正好圣佑骑士团组成了,明天睡醒我就可以和他们切磋交流交流——会变得更帅的。” “是吗?我觉得不太行。” “哪里不行?”很少被温壤这样泼冷水,某只狐狸瞬间炸了毛。 “你今天很累了吧,”温壤说:“他们应该也一样。” “回去让侍卫帮你好好按按,如果明天起来肌肉酸到没法走路,我可不会来安慰你。” 菲利克斯显然是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疲痛。他本来还不觉得,现在温壤这么一说,他干脆躺在地上瘫成了一张铁皮饼干,再不想多动一下了。 “这是在教堂呢,要睡回去睡。”温壤站起身来,帮他拿起了重剑和头盔。 “我来我来。”知道自己的武器有多重,菲利克斯一个撑地就起了身。他接过剑,而后顺从地低下脑袋,让温壤帮他戴上了头盔。 “好好休息。” “我知道,我知道了。”菲利克斯用手拨拉着卡在甲胄里的头发:“刚刚明明像个小孩儿啊,怎么这会又变成正经严肃的圣子殿下了?” 见温壤不理他,菲利克斯也没有气馁。他脱下一边的手铠,伸手去探了探温壤手腕的温度:“你也快回去休息吧。现在天气太凉了,你穿这么点跪在这儿,迟早要跪出病来。” “我要再和神明说会话。” “忏悔你刚才吃了两个蜂蜜浆果面包?” “是又如何?” 好话没说两句,两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了嘴。直到菲利克斯没忍住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才被温壤干脆利落地赶出门去,回屋休息了。 温壤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教堂的木门合上。 他重新抬头,看着高大的无面神像发了发呆。神虽然没有表情,但温壤每次看向祂时,都感觉祂在向自己表达着不同的情绪。 “谢谢您。”温壤喃喃着,向他的神明道谢。 “菲利没有生我的气。这是当然的,不过,还是谢谢您。” 温壤一步步走近,重新跪在了圣坛面前。他今天确实很累了,可他还是更想先缕清心中繁杂的思绪。 圣子的动作一如往常,就连趴伏下去的姿态都是那样的标准。 只是他的神没有告诉他的是……方才教堂中发生的一切,都被窗外的一双深紫色的眼睛看在了眼里。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分享食物,看着他们亲昵的交流,看着温壤骑跨在菲利克斯的身上去够那块甜到发腻的浆果面包,也看着温壤为菲利克斯带上那代表着荣耀的骑士头盔。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好像没有人会觉得,一向正直严肃的罗兰会在教堂的外面听人墙角。 这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或者说,他最开始也并不想这么做,只是看见了这样的场景,便忍不住地接着看了下去,好像是在自虐一般。 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原来不只是肉|体上的折磨。 从前司空见惯的场景,如今看在眼里,竟然会让心脏也感到疼痛吗? 罗兰轻轻抚上左胸的位置,却只听见甲胄之间相碰的轻响。他不善言辞,与圣子的关系也并不好,甚至可能还不如阿尔诺给人的印象深刻。他也想要同那个人一起说笑打闹,可他对自己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他不可能做到,圣子那般不设防的笑,也不可能属于他。 “……” 温壤在殿内祈祷,而罗兰则透过花窗,安静地站在月光下看着。 地面上,全是方才马蹄踩踏过的痕迹。他站在这里,好像心脏的某处也被群群白马踩过一般,酸涩得不可思议。 他还有机会的,对吗? 他还有机会的。 夜深露重,两人却都还待在原地。 罗兰看看圣子,又看看那尊无面神像。神明是他人生全部的因,也是他人生全部的果。他曾经无比确信这一点,决意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神——可是在这因果之间,却突然多出了这种名为爱情的东西,让所有的思绪都变得混乱,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狼狈不堪。 脖子上的十字剑痕,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知道这两道伤痕所代表的含义。他需要忠诚,他需要信任,他需要……忍耐。 听说在一些骑士的册封仪式上,主人会用手去拍击骑士的面颊,以提醒他们,在未来的生涯中必须学会忍耐一切的艰辛、痛苦、屈辱和不公。 他忽然有些遗憾了。 遗憾圣子没有划伤他的脖颈,也遗憾没有经历这样的仪式。 他又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有些自厌自弃。 昨天才去告解室里忏悔过,可忏悔好像并没有用。欲望的火焰在心中越烧越旺,这一次已经不仅是身体上的欲望,而是加剧成了一种想要得到对方爱情的、精神上的妄想。 罗兰,骑士罗兰,神殿中长大的罗兰,信仰最为虔诚的罗兰,圣佑骑士团的首席圣骑士罗兰,得到了圣剑拂晓的、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罗兰。 那样单纯清正的罗兰,无法理解和解决这样复杂的感情问题。他好像分裂成了很多个罗兰,但每一个罗兰都是那么地爱神,但每一个罗兰都是那么地爱他。 许久许久之后,久到铠甲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雾。 罗兰轻轻张口,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在他心中已经浸泡了两年的话语。 他说。 “……阿让,生日快乐。” 第72章 骑士盔甲(12) 经历了昨日那般漫长的比赛,今天圣佑骑士们的状态却出奇的好。 在调节身体这样的事上,这些年轻的骑士比谁都有经验。即使累到随时要昏迷过去,清洁、拉伸与按摩也是必不可少的。有侍从为他们打辅助,又有难得的美食滋养,让他们一大早就精力十足地围聚到了马场上,迫不及待地要驯服昨天刚刚得到的新驹了。 一位骑士,二十四匹马。 十二位骑士,二百八十八匹马。 即使每人发到的马匹中,只有八匹是最为合适骑行冲锋的重型军马,也可以说是十分奢侈的事情了。更何况,这些马儿还都是珍珠一般明净透亮的白色。 温壤做完晨间的祷告,来到马场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活泼生动……或者说是鸡飞狗跳的场景。 这些军马都是未曾阉割过的雄马,即使模样华贵端庄,实际上个个都傲得很。但凡驯马的人心中有哪怕一丝的犹豫和胆怯,机敏的马儿都会在一瞬间发现这一点,反过来压制住这贪心不足的人类。想要驯服这些灵性十足的动物、让它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效力,对于每个骑士来说都是一个偌大的难题。 更残酷的是,有的人天生就不受动物待见。 一位骑士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马儿,却见刚刚还给侍从面子吃了两口草儿的白马瞬间变了脸色,前蹄有节奏地刨着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躁动不安的样子,似乎随时要给这骑士尝尝自己雕花的马掌铁的滋味。 但能成为圣佑骑士的人,谁又不是同样的傲气? 骑士先礼后兵,见马儿并不吃这一套,干脆强行骑跨上去,要用实力征服这匹桀骜的军马了。 “……他不会被甩下来吧?” 见方才还仪表堂堂的骑士,几息之间就被腾挪跳跃的马儿颠了个够呛,温壤有些担忧地问向马场上的侍从。 “这个,”第一次和圣子说话,侍从明显有些紧张:“甩下来也不见得有事,只要这马儿不踩他就行。” “……” 看这马儿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不想踩的样子啊。 更让温壤忧虑的是,与之同样的情形,马场上还不止这一例。有些马儿本来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见有人类可以甩着玩,也跃跃欲试地喷了几口气儿,像是在为同伴加油打气,也像是在说:行不行呀,不行让本神驹先上! 温壤环顾一圈,忽然在这喧哗热闹的马场上,看见了颇为安静和谐的一处角落。 他仔细看去,从他昨天还亲手用过的那把骑士圣剑上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是罗兰。 他正是为了与罗兰拉进关系才来到的这里,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温壤当然不能错过。圣子殿下在心中为自己加油打气,不过是和自己的誓约骑士说上几句话而已,他一定能做到的。 温壤一步步走进,罗兰正在为一匹棕黄色的马儿梳理着毛发。见到他来,这位沉默寡言的骑士向他行了一礼,而后就僵硬在原地,似乎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了。 见罗兰紧张,温壤反而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微笑着走到罗兰的身旁。因为刚刚的行礼动作,罗兰已经摘下了他的头盔。那棕黄色的马儿有些疑惑地扭过头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那黑色的长发,好像在催促他,让他继续手上梳毛的动作。 “早上好。”温壤先开口了。 “早上好,圣子殿下。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 “用不着那么严肃,我们以后相处的时间还有很多……叫我阿让就可以。” 这马儿应该就是罗兰之前唯一的那匹战马吧? 温壤与那棕黄色的骏马对视一眼,而后就伸手上去,作势要摸。 “殿下,它——” 罗兰看见温壤的动作,一手瞬间拽紧了缰绳。自家马儿的脾性他了解,看上去温顺无害的样子,实际上蔫儿蔫儿的坏,保不齐就要突然变了脸色,对圣子殿下不利。 但出乎罗兰意料的是,即使有他抓着缰绳,这马儿还是莽足了劲儿把脑袋递到了温壤的手下。额上刚刚梳好的鬃毛柔顺而蓬松,有规律地蹭了人类的手心好几下,撒娇讨好的意思表达的十分清晰。 “不好意思,我应该先问问你能不能摸。”温壤抿了抿嘴,有些抱歉地看向罗兰:“它看起来真的很乖,你把它养得很好,眼神特别漂亮——它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它没有名字。” 温壤抚摸马儿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名字?” “今天之后,它也不需要名字了。”罗兰的语气平淡:“我有了很多新的马儿,神殿里还有别的骑士需要它……” “不会舍不得吗?” 罗兰沉默了一会儿,眼中的情绪并不分明:“它陪伴了我很久,也很有灵气。” “我虽然舍不得,但现在的它再跟着我,已经无法发挥它真正的价值了。” “比起不舍,我更不想把它拘在我的身边。” 马儿似乎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懂。它转过头来,用柔软的口鼻蹭了蹭主人的肩甲,蹭得那光滑银亮的甲胄胡乱了一片。 听了这样的回答,温壤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罗兰的决定是对的,但马儿可能并不这么想。它并不觉得自己比同类差到哪里去,它也习惯了被人类独宠的滋味。圣子殿下轻轻揉捏着马儿的耳朵,心里想,如果他是这匹马的话,一定会感到很难过的。 “它很喜欢您。”见温壤没有回答,罗兰主动挑起了话题。 “我一向很受小动物喜欢。”温壤看了一眼罗兰:“另外,叫我阿让就可以,也不用说那些敬语或者您。你是我的誓约骑士,我们的关系不应该这么拘谨。” “……阿让。” 温壤双手捧着马儿的脸蛋,亲昵地揉搓了好几下,甚至用脸贴了贴马儿的脸颊:“嗯,好乖好乖。” 话音刚落,温壤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好乖好乖的话,听着好像是在夸罗兰一样。 抚摸的动作停下,温壤的脸颊泛上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红。他缓缓扭过头,心中还带着一丝侥幸:罗兰应该不会误会他的意思,毕竟他是一个心有所属的正经骑士…… 罗兰低垂着头,眼神礼貌性地看向地面。 “对不起,我刚刚是在和它说话。” “当然,你能叫我阿让,我也非常高兴,”圣子殿下想要找补,却不知为何越描越黑:“希望你没有误会,这实在有些冒犯……” “回殿下,我并不觉得冒犯。” 罗兰抬起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回看过来:“如果您觉得这是一种冒犯,那唯独对我,您不需要感到抱歉。” “我是您的誓约骑士,您对我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 “……” 罗兰说的好像没错,可温壤为什么会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圣子殿下微眯了眯眼睛:“这可是你说的。” “是。” 那以后可不要怪我对你下手。 得了这句话,温壤心中的负罪感莫名地减轻了些。 两人方才交流的时候,似乎是察觉到了氛围不对,马儿停下了撒娇卖萌的动作,安静地等待人类聊完,乖顺得不像话。现如今气氛刚刚缓和一些,它就立刻得了信儿一般,重新将长长的大脑袋抵到了温壤怀里,耳朵尖尖一晃一晃,又开始请求摸摸了。 “把它送给我,可以吗?” 有关罗兰的感情十分复杂,还没形成一个具体的形状。可这马儿,温壤却是见到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 “既然你已经有了新的战马,就让它跟着我吧。它有作战经验,进到黑暗里也不会太过惊慌……待在我身边,它也能随时看到你。” “它这么聪明,被丢下的话会很寂寞的。” “这是它的荣幸。”罗兰点了点头:“神殿定下新的讨伐计划了吗?” “红衣主教昨夜和我说了,在待会的午宴上,你们应该也会知道吧。”这并不是什么机密,温壤也就和他说了:“轻装简行,只有圣佑骑士团和一些仆从参与。等到了边界,再与那边驻扎的神圣骑士汇合……主要是带我去黑暗中了解一下情况,算不上是讨伐。” “罗兰,对于黑暗,你是怎么看的呢?” “回殿下,在我看来,这就像是一局棋。”罗兰扶着温壤上马,即使这马今天表现得格外乖巧,他也没有放松警惕:“与常见的棋艺不同,更像是我在书中见过的,来自东方的一种名为象棋的棋术。” “嗯,接着说。” 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观点,温壤被勾起了一些兴趣。 “信仰虔诚的活人,即使进入黑暗,也不会被不死的诅咒侵袭。就算他们在黑暗之中死去,尸体也不会复生。” “不知您是否想过,把不死人拉到光明的世界中来,他们又会怎样呢?” “我曾经见过。这些不死人同样保持着原有的特质,即使那些贵族用刀剑将他们剁成肉泥,他们还是会在不久的将来死而复生。” “如果将不死人看做黑子,信仰虔诚之人看成白子,就能解释这一现象了。” “在象棋之中,黑暗与光明被一条河界隔开,是完全对立的。”罗兰顿了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观点:“两边的棋子可以去到对方的场地,但如今黑暗的势力在扩张,光明的区域却在减少。” “如果只是对黑暗边界的不死人进行讨伐和复仇,而不寻找到真正的源头予以铲除,那一切的行动都只是徒劳。” 温壤轻轻拉了拉马缰,让马儿原地停下。 他低头看向罗兰,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是的,殿下。” “好吧,我只是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不会质疑任何神殿的决议。” 罗兰定定的回看过去,温壤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我的一切都是神殿给予的,包括生命。但这并不代表着,我会对神殿愚忠。” “无面神,然后是您,再然后是骑士的荣耀与尊严。” “神殿排在这些的后面。虽然我对它的忠诚至今还未被其他的物什超越。” 温壤轻夹马腹,让马儿重新走起来。他没有回应罗兰的话,而是重新说回了正事:“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菲利和我说过很多黑暗中的事情,我认为,不死人并不完全是我们的敌人。” “此前神殿没有准备好,但现在,是前往真相所在的时候了。” “外面的世界应该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我觉得,不以圣子的身份出行,才能更加安全,才能看见更多的真相。” “您的意思是?” “你觉得,我像是个外出游历的贵族小少爷吗?”温壤摸了摸身下的马儿,冲罗兰轻轻一笑。 “……” 没有哪家的贵族少爷能有这样圣洁的气质。罗兰想。 “不管像不像吧,我会向主教大人请示这件事的。你,你的剑,还有这匹马儿。你们只需要跟上我就行了——对了,在彻底把它送给我之前,作为前主人,你来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圣子就算再沉稳,终究还是对神山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提到这样有些跳脱的计划,他看向罗兰的眼里亮晶晶的。罗兰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有融融的日光照进了他心中某处隐秘的黑暗角落,让他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身体也终于没能克制得住,起了些不该有的反应。 他想起昨夜教堂里,圣子与菲利克斯的对话。 “……蜂蜜。” “嗯,什么?” 看着这匹熟悉又陌生的棕黄色马儿,想到它以后就会跟着圣子,每天被圣子殿下骑在胯|下,和他一起,带着圣子去往更多更远的地方……罗兰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意,忽然就消散了许多。 “回殿下,它叫蜂蜜。” “这是我给它起的新名字。” 第73章 骑士盔甲(13) 虽然对于罗兰起的这个有些甜腻的名字感到奇怪,但温壤并没有多想。这马儿黏他的紧,明明才是第一天见面,却好像已经惦念了他很久似的。每次驻足停下时都要回头蹭蹭,比真正的蜂蜜还要甜还要黏人……罗兰对自家马儿的评价,倒是透彻得很。 要是罗兰也能像这马儿一样好驯就好了。 温壤的目光幽幽落在身侧牵马走着的骑士身上,觉得他真是难懂的很。 禁欲,正直,谦卑。 若说他完全符合这些特质,他却在告解室内暴露出了那样浪荡的一面。任谁听了,都不会再将这些清正美好的词汇往他的身上套。 可若说他不符合这些特质…… 面对着这样一位标准到了完美的骑士,温壤实在作不出这样的评价。 那晚的经历,如果都是梦就好了。 蜂蜜的心情似乎很好,马蹄踏在草场上发出轻轻的闷响,悠悠然然的小气质一起来,让它完全不输场上的这些高壮华丽的白马。罗兰静静地随行,似乎是察觉到了温壤过于灼热的视线,他抬头回望过来,问道:“您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事情吗?殿下。” 都说了叫我阿让…… 温壤抿了抿嘴:“正式成为神殿中的骑士,需要为神守贞以示忠诚,对吧?” “是的,殿下。” “你对这十二位圣佑骑士的感情生活了解吗?我当然没有怀疑他们的意思,只是骑士们都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我实在有些好奇,会不会有姑娘们为此而感到伤心。” 罗兰的步速微不可查地慢了些,温壤本来是没察觉到的,只是蜂蜜太过聪颖。因着它同样放慢了脚步,温壤才发现了这个有些可爱的细节。 “回殿下,据我所知,至少神殿中这些骑士的贞洁是无需怀疑的。”罗兰不再看他,重新望向前方的风景:“每日的训练和巡守任务都安排得很紧,食宿又都在一起。” “如果有人生了二心,我会在第一时间发现。” “不是说了,叫我阿让吗?”温壤佯装生气,试图与罗兰拉进些距离:“既然说要听我的话,就不要再让我继续重复了。” “……” “即使外来的那些已有过情缘,甚至是妻女。但只要宣誓成为了圣佑骑士,这些过去就都应该从他们的人生中消失。” “请……请阿让放心。” “我会尽快摸清这些骑士的品行性格,如果有与最初的资料不符之处,我会负责彻查。” “那你呢?” “……什么?”罗兰停下了脚步。 “你会为了神殿,为了我,保持你的贞洁吗?” 温壤摸了摸回过头讨娇的蜂蜜,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面红。他是为了完成神明下达的任务、在旁敲侧击收集情报,并不是因为占有欲、吃醋又或是别的什么。 罗兰松开缰绳,微微退后半步,转身面对着温壤。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当然,我的殿下。”罗兰保持着行礼的动作,眼眸微微抬起,其中的情绪晦涩难明。 温壤发现他的眼睫很长很漂亮。 “我的肉|体和灵魂都归您所有,当然贞洁也是。” “在这一点上,您永远可以相信我。” “你的心也是吗?”温壤拍了拍马儿的侧脸,语气变得冷淡。 相信什么相信,告解室里的骑士罗兰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 罗兰重新低下头,温壤看见他与自己同样的纯黑色头发,心中忽然就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他盯着罗兰的发顶看了半天,连蜂蜜都发现了他情绪的变化,停下了撒娇的动作。 在这一瞬间,温壤忽然明白了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罗兰对他撒谎,罗兰对他不忠,罗兰并没有他嘴里说得那么好听。这位唯一的、让自己期待了这么多年的、在无面神面前与自己缔结过誓约的骑士先生,心里分明还装着别的女子,却还要一本正经地与他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 偏是神殿与神明都爱极了这家伙,才让自己不得不选他! 他这时候,原应该是在和菲利聊天玩笑的!结果现在,要他主动和这块心有所属的冰疙瘩搭话聊天也就算了,还要听他当着自己的面扯谎! 难道他就不怕神罚吗? 圣子殿下极少有这样情绪波动的时候。他自小长在神殿里,习惯了被人拥趸爱戴。即使肩负着相当重要的责任,可他却并不觉得苦累,反而因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足够有意义而感到高兴——他认识的人太少,心智也没有众人期待的那般成熟。遇到这么荒唐的事情,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拆穿责骂,而是—— 温壤一夹马腹,手上的缰绳轻轻一颠。 蜂蜜比它的前主人识相聪明多了。一接着令,它才不管之前主人对它多好现在又多无助,打理漂亮的鬃毛在空中飘成了一叶云,四蹄交替腾挪,鼻子兴奋地喷着气。它刺破了秋风的屏障,也不管要往哪儿跑,只像是偷了宝儿似的,要将圣子殿下带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去。 温壤因这忽然的速度微微眯起了眼睛。可不知怎的,他觉得这样的速度并不讨厌,反而激起了他心中某种尘封已久的情绪。 “蜂蜜!再快一点!”他趴伏在马儿的脖颈上,享受着这难得的自由。 马儿当然不会说话,可它喷了一口白气儿,肌肉的收束起伏也变得更快了些——它也早就想好好地跑上这么一场了,跟着那么一个无趣刻板的家伙,差点没把它给闷坏了。 如此的动静,马场上的骑士们当然没有忽略。 他们早看见圣子殿下在和罗兰搭话,本来羡慕的目光,在圣子愤而离去时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嘲叹。看向罗兰的目光,也带了些怜悯与遗憾。 他还站在原地,只是马儿跑了,圣子也生了他的气。 沉默了一会儿,罗兰并没有在乎旁人的目光。他重新走回马厩,牵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匹雪白的战马,若无其事地开始了对新马的磨合和驯化。 众人见他这个样子,也完全没有丝毫意外。罗兰就是罗兰,无论刚才经历了什么,他都能不带一点情绪地继续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有人因为看戏而被马儿甩下了背来,引起了其他骑士的警惕。比起看热闹,现在更重要的还是做好手头上的事。 总不能在第一天就输给旁人吧? 众人之中,唯有菲利克斯望着温壤离去的方向,犹豫了许久。 他好像是该去看看的。可是,这样独自骑马狂奔的时刻对于阿让来说,也是十分宝贵的吧。 金发骑士挠了挠头,抬眼望向天空中被云层浅浅盖住的太阳。他不想用关心的借口打断竹马偶尔独处的时光,在确认了有负责侍卫的骑士骑着马慌慌张张地赶上之后,他便回头把自己的长发从马儿的嘴巴里拽了出来,颇为无奈地接着驯马了。 ……给他分到的这匹最壮的马儿,竟然是个好吃鬼。 和某人还有点像。 菲利克斯笑了笑,并没在意自己被弄到脏乱的头发。说实话,对于阿让刚才的表现,他也是有点高兴的——能在罗兰面前耍脾气,正是说明了阿让对罗兰的在意。他太了解自己的竹马,知道他真正在意一个人时会是什么样子。 至于那点因为阿让和别人接触而升起的醋意。 菲利克斯跨上了马背,并没把这点酸涩的情绪当回事。 如果说爱情是注定不被允许的,那他有绝对绝对的自信,自己这辈子都会是圣子温壤最好最好的朋友……如此这般,也就足够了。 - 午餐时间,神殿中难得的热闹。 被昨天的大棒和蜜枣一激,贵族们也没在神殿中久留,而是匆匆回程商讨计策去了。 黑暗才来了两年,在消息闭塞的现下,有些人还并没把这当成一回事。但神殿要求站队的意思是如此明显,他们也是该回去好好管上一管了——至少别让手下的领主们残杀那些普通的神父修女。 而贵族们一走,这才刚刚组成的圣佑骑士团也终于有了时间,围坐在一起吃一顿好饭了。 主教也来到了厅中。他没有用饭,而是仔细观察了温壤与其他骑士的相处模式。上午圣子与罗兰聊完之后、骑马疾驰进森林中散心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他的社会阅历比在场的这些人多了不知多少,只是看了一眼两人的表情,他就知道一切都不成什么问题。 随便说了几句期许祝福的话语,便也施施然地离开了。 看着面前丰富的菜色,温壤拿起刀叉,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塞着。他虽然贪甜,可并不太好口腹之欲,反而不太爱吃东西。神父教育他不要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喜好,在吃食的选择上也是如此。 有菲利在,他自然不用愁要如何缓和气氛。 果然,只是他嚼了块面包的功夫,再抬起头时,菲利就已经与那些神殿外来的圣佑骑士们勾肩搭背,说起昨日选拔中的趣事了。 温壤小心翼翼地瞥向罗兰的方向,想看看这家伙是什么表情。 意识到自己的小心之后,他感到更加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小心地看他? 于是,圣子殿下恶狠狠地啃了一口面包,更加光明正大地看。 罗兰用餐的礼仪很好,他不和任何人交谈,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是被孤立的。他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节俭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连盘子上粘上的酱汁都要用面包仔仔细细地收拢好,吃到肚子里去,绝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温壤注意到,很多人都在看罗兰。 ……那也是当然的。 这些骑士,昨天这个时候还没把罗兰当成真正的对手呢。而今天,他们却都再无法忽略这位凭借着实力赢到了最后的首席,想要与他更多地搞好关系了。 ……不,这也不影响罗兰是个欺骗了他和神明的坏人。 温壤表面不动声色,吃面包的动作却都带着火气。以骑士的敏锐,不可能发现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可罗兰偏是不理会他,只一味地清理着盘中的食物,看也不看他一眼。 好吧,好吧,那好吧。 圣子很快调理好了情绪——反正罗兰要一直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别管他的心在哪里了,反正他的贞洁也和他的心没关系,他只要夺走他的贞洁就算完成使命了。 神啊,罗兰是不是处男真的和这个世界的光明有关吗? 他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圣子殿下,我仰慕您很久了,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可以敬您一杯吗?”一道清朗的少年音打断了温壤乱窜的思绪,温壤抬头,发现是阿尔诺在和他说话。 “当然。”温壤同样举杯,一饮而尽。 神殿中的酒水度数并不高,甚至还带了些甜。喝得再多也不过是暖身,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我记得你,并且很高兴能在这里再次遇见。” “你昨天的表现很精彩,甚至让我有些庆幸于骑士选拔的推迟……你成长为了一个很优秀的骑士,今后的日子也请多多关照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客套,可从圣子殿下的嘴里说出来,没人会质疑话里的真心。 阿尔诺的脸红了些,但这应该是酒精的作用。 他用力点了点头,棕色的小卷毛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更显得他年轻可爱。再次坐下时,阿尔诺迫不及待地往杯中又添了一些酒,昨日的那种精明老成,已然完全不见了。 从他之后,一个又一个神殿外出身的圣佑骑士站了起来,向温壤介绍着自己的名姓与特长,表达着忠诚与战胜黑暗的决心。 他们已经从神父的口中得知了今后的计划。 在磨合完队伍之后,他们就将启程离开神殿,在圣子的引领下探索黑暗背后的真相。 没有人感到害怕。对于这些信仰坚定、年轻有为的骑士来说,能够为这个世界做些事情,就是他们奋斗到今天的全部意义。 罗兰已经吃完了面前的食物。 他平静地看着桌上的骑士一个个站起,向圣子表达着自己的爱与忠诚。 他虽然是圣子的誓约骑士,但却是这群人里最不受圣子欢迎的一个。 今天早上,他有说错什么吗? 圣子很喜欢他的马儿,还主动来和他说话。 圣子问他是否会忠诚于他,为他保守贞洁。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可是圣子却生气了。 难道说,圣子其实喜欢花心放荡的人? 不……怎么可能。 罗兰闭上眼睛,一点点地回忆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圣子生气的点好像是……他认为,自己的心其实并不属于他? 第74章 骑士盔甲(14) 说起来可能很不可思议,但罗兰很少向别人道歉。 他向来独来独往,神殿里的人都知晓他的性格,也几乎没有遇见过什么是非。有些人大概会觉得,像罗兰这样温驯有礼的骑士,日常生活中少不了“对不起”“抱歉”“请谅解”这样的用语。但事实上…… 他太少做错事,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向人道歉的经验。 再加上他也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于是什么事情都只能自己琢磨。 哦,之前还有一匹没有名字的、能读懂他情绪的马儿。 现在连马儿也没了。 罗兰擦拭着手中的剑,一下一下,试图找回内心的平静。他很高兴蜂蜜能够去到圣子身边,只是少见地感到了无措而已。拂晓的剑身光可鉴人,将黑发骑士这极为少见的表情倒映出来。罗兰与剑身上映出的自己对视了一眼,心不知怎的,忽然慌了一下——他起身将拂晓收回鞘中,不愿再多纠结,径直朝着图书室走去。 这个时间点,圣子应该在那里温书。 不知为何,罗兰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圣子不会真的对他生气。即使他的道歉毫无技巧,但只要真诚足够,就一定能够打动他,得到他的原谅。 圣子就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 毫无准备,但一本正经的骑士罗兰就这么走进了图书室。 他之所以知道圣子在这里,是因为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帮忙整理书卷。他那时每天和圣子的相处时间,比起菲利克斯还要更多一些。只是圣子看起书来十分专注,他也不是爱说话的性格、只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在同一空间里的两个人,就好像是同一片花圃中的两棵小芽,安安静静的,除了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外,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互动。 早知道后来会这么喜欢他,当年就应该上去和他搭话的。罗兰心想。 他意识到感情的时间太晚了,他与一见钟情的对象已经平淡的相处了十八年。他的身体都比他先一步意识到这一点,日日夜夜都在因此叫嚣。 ……甲胄间碰撞的细响出现在图书室中,间隔的书架层层叠叠。 温壤看不见来的人是谁,但他的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这样的脚步声,一定是罗兰。 温壤轻轻合上羊皮纸页,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经过今早的纵马发泄,又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他心中那无名的情绪其实已经消减了大半。说白了,骑士的心中到底喜欢谁,于他而言其实并不重要。神明要他去勾引罗兰,去诱罗兰破戒,本就是他对不起罗兰才对。如今他却要因为罗兰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谎而冷待他,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就算是被对方以灵魂宣誓效忠的圣子,也不能这么欺负别人啊。 更何况,罗兰如今还主动来找他了。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温壤抬眼,果然与罗兰对上了视线。 “阿让。” 出乎意料的,罗兰这次没再叫他圣子殿下。 可还不等温壤回答,金属的声音就再次传来。罗兰单膝跪在地上,一双深紫色的眼眸直直地仰望向他,道歉的话就这么自然地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对不起,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 “您是认为我把心给别人了吗?” 单刀直入,没绕一点弯子。 “我想了半天,觉得您可能是因为这个对我有些不满。我确实缺乏与人相处的经验,也不知要如何向您证明我的真心。我愿意用任何方式来验证,如果可以的话……” “能不能请您教教我?” “……” 温壤差点没能拿稳手中的书册。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罗兰道起歉来,这么的让人心软呢? “你没有做错什么。” 温壤心中的那一点怨愤,在此刻就已经完全消散了。只是罗兰道歉的态度太过诚恳认真,让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人心之所想也无法被任何事物验证。即使是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哪一个罗兰才是真的? 此刻向他道歉的罗兰,在告解室内向他忏悔的罗兰。 两个罗兰,都是那么的真挚。 “我的心是属于您的,我一定要向您证明这一点。” “我是您的誓约骑士,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存在任何龃龉。这件事很重要,我不希望在您心中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我对你的印象挺好的。”无措的情绪更加明显,温壤别过脸不再看他,但被人专注凝视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我的心是属于您的。”罗兰重复道。 “我对神明的信仰,对您的忠诚。从心脏、肉|体再到灵魂,都保持着绝对的贞洁。” “我希望能得到您的信任。” “……” 作为圣子,温壤没少被人架在高处。 可这一次的体验却完全不同。 他心里已经原谅罗兰了,可罗兰却是个这么严肃正经的骑士。两人探讨的又是这么个暧昧不明的话题,谁来都没法干净利落地断了这一案…… 早知道当初在告解室里,不假装神父的声音说话了。 他不能违背保密的原则,又忘不掉那晚听见的故事,才导致现在这么被动。 “……你先起来。” 罗兰的动作很快,听了什么就是什么。如果是菲利在这里,大概要一直缠着他,缠到他高高兴兴地笑出声才会真正听话……温壤的思路忽然拐偏,再回过神时,罗兰已经站在一旁安静地看了他好半天了。 “我没有不信任你。” “嗯。” “你是个很完美的骑士,今天早上,是我的情绪不对。” 他坐着,罗兰站着。 罗兰还是来道歉的。 他怎么会觉得罗兰正压了他一头呢? “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罗兰又走近了一步,温壤甚至能闻见他甲胄上的凉气。两人对视着,温壤知道罗兰看出了他的逃避,也从他的眼神里先一步知道了他将要回答的话。 “好。” 骑士的回答简短,语气相当认真。 “我会无条件地遵守您的指示,阿让。”臣服与温柔几乎是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来的:“所以,如果以后再出现任何可能让您困扰的局面,也请您完全按照您的意愿行事。” “我不想给您带来任何烦扰。” “……”这又说的是什么话。温壤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虽然他没有很用力的去打,但那棉花却顺藤而上,将他的手团团包围了起来,反让他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了。 不想再和罗兰继续这个话题,温壤左右看了一圈,目光重新落在膝上的羊皮卷宗上:“正好你来了,来为我解个惑吧。” “这里提到的鸟嘴裁判所,指的是什么?”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行程,温壤翻阅起了图书室中有关外界的种种报告。神殿有着自己的信息渠道,每一块神圣骑士团的驻扎点、每一个修道院、甚至是每一处小小的教堂,都是神殿的眼睛和耳朵。图书室里的消息要略慢一步,但对温壤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罗兰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些,温壤会意地点了点头,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 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坐在一起,若是不了解内情的外人看见,大概还会以为他们是正在研习着书上内容的同学。 “您应该知道,在过去的百余年间,民间出现了许多佩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吧?” “他们浑身穿着防油布制成的防护衣,戴着手套以及鸟嘴形状的面具。他们经常拿着长棍,行走在黑死病人中间,为阻止疫病的蔓延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在您出生之后,黑死病消失,打扮成鸟嘴模样的医者自然也摘下了面具。” “只是,在黑暗来临之后,民间的各个地方又重新冒出了戴着鸟嘴面具的人——他们自然与十几年前的医生无关——他们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 罗兰的声音平淡,却意外的很有讲故事的天赋:“他们认为,是信仰不贞之人带来了黑暗。因此,只需要对这些人进行‘裁判’,尽可能地将他们绞杀殆尽,就能让光明重新出现在被黑暗侵蚀的陆地上。” “这些人隐藏在人群之中,成分十分复杂。虽然行动力很强,但数目却并不多……您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情有可原。” “他们是由什么人组成的?”温壤问。 “各种人都有。”罗兰回答。 “不愿被轻易杀死的神职人员,信仰虔诚的平民,恐惧黑暗的贵族领主,甚至是一些单纯享受暴力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比起那些砍头饮血的愚信者,鸟嘴裁判所的行事风格更为奇怪,手段也更加残忍。” “或者说,他们猎杀的对象,大部分就是那些砍头饮血的贵族与平民。” “毕竟这些人不贞的信仰,几乎是表现在了明面上。” 温壤皱了皱眉:“你与他们接触过吗?” “我只见过他们裁判后的场面。”罗兰解释道:“他们的行事十分隐蔽,而神殿骑士的队伍又太庞大。在我们到场之前,他们就已经接到消息,提前离开了。” “……是什么样的场面?” 罗兰似是担心他会感到害怕,语气放得更缓:“这些‘鸟嘴医生’认为,只需要将人类的皮肤铺陈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界,就能向神明表达赎罪的意志,延缓黑暗侵蚀的速度。” “在虐杀那些他们选定的目标后,他们会将人皮剥下,再将尸体的骨头尽数敲碎,弃置在树下。” “那时是夏天,我们到达的时候,那些尸体已经腐烂得看不清形状了。但根据我们的猜测,敲碎骨头并不只是为了泄愤,仅仅只是为了避免这些尸体日后变成不死人,避免他们可能的报复罢了。” 温壤默默地听完了罗兰的叙述。他表面平静,指甲却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审判信仰不忠之人,似乎并没有什么错。 可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判定对方是否对神忠诚,又有什么资格掠夺他人的生命呢? 更何况,还是以那样残忍的方式。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坏人,温壤一直相信着这一点。只要有正确的引领和温柔的感化,不再让他们久处在恐惧与黑暗之中,绝大部分人都可以得到感化——就好像,那些盼望着他去死的、玩着砍头游戏的小朋友们,其实也不过是受到了教唆的、无知无畏的孩子罢了。 “这件事,菲利克斯从未与我说过。”温壤叹了一口气。 “只是少部分人的极端举动而已,在外面并不罕见,只是装束统一了些。” “越是荒凉偏远的地方,这样的故事也就越多。即使没有黑暗,这样的事情也只是会以其他的形式发生。” 罗兰规矩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在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后,他及时停下了动作。 温壤恍惚意识到,罗兰大概是想要安慰他,只是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才没有将手覆在他的手上。 “是我做的还不够。” 空旷的图书室内,回响着温壤自省的话。 “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的痛苦,我却没有看到。”圣子黑色的长发垂坠下来,罗兰看不清他的表情:“无论是伤害别人,还是被伤害。这些事情,本来应该可以避免……” “黑暗也不过是黑暗而已,让他们变化的,是人心中的黑暗。” “神明的荣光没有照耀到所有的地方,至少没有照进他们的心里。我要如何才能看见人们的心中所想,又要如何才能帮到他们呢?” 悲伤的情绪席卷了圣子的心。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与他人共情,也要以无面神的意志消化掉这些情绪,为他人带来救赎。听见了如此恐怖的故事,即使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也很难不为此而感到难过。 罗兰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伤心,又或者说,他通常只能看见圣子完美圣洁的一面,这样情绪起伏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有幸见到。 这一次,骑士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那只被精细手铠包裹着的手,轻轻覆在了温壤的手上。罗兰开口,他的身体也朝着温壤倾斜过去:“就像是您看待我的心一样。” “……嗯?” 温壤侧过脸,正正与罗兰的视线对上。 他当然没有哭,只是蹙着眉头,眼睛微微有些泛红罢了。 “您不一定完全相信我的心,但是您一定可以相信我的行为。”罗兰说:“这一点,对于其他人来说也是一样。” “人的肉|体被心灵所驱使,所以您只需要去看他们的行动就好了。” “您认为可以拯救的,那我们就去拯救。您认为需要悔过的,那我们就帮他们悔过。世上的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人生来就是有罪的,许多人也不值得耗费您的时间。” “骑士团中的所有人都会帮助您。” 罗兰手上稍微用了些力气,表达着自己的支持:“等离开神山,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请您记住这一点。” 温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着罗兰笑了一下。 “所以,你的心也是值得相信的吗?” “……”罗兰紫色的眼眸中带了一些疑惑,温壤看见,面上的阴霾也彻底消失了。 “你让我相信你的行为,又说人的肉|体是被心灵驱使。”圣子将头发捋到耳后,轻轻歪了歪头,就像是在逗孩子玩儿:“这不就是在说,让我相信你的心吗?” 话题拐了这么远,好像又拐回到了骑士的心上。 “……是。” 罗兰好像没有听懂温壤的调侃一般:“我希望您能够相信我。” 极近的距离下,两人的视线纠缠在一起。温壤没有预料到罗兰会这样回答,再一次地被他的认真所打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略显局促起来。 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也完全忽略了这是一个勾引骑士的大好机会。 圣子抽回手,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谢谢你为我解答疑惑,我有些累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说着套路式的谦辞,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关于黑暗,以及神殿外发生的事情,我还想知道更多……” “那明天,我会带着其他骑士的答案一起,再来这里向您汇报。” 罗兰起身,面上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他朝着温壤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图书室,脚步声依旧平稳,似乎方才的对视和握手在他的心里,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温壤听着对方离开的声音,忍不住将脸埋进了手里。 怎么回事? 这样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明明是罗兰听话、主动离开了这里,他却觉得,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自己,正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了呢? 第75章 骑士盔甲(15) 转眼间,已然半个月时间过去。 女使们在房间内进进出出,为温壤准备着出行要带的东西。从服饰金币再到证明身份的文件,考虑的十分周到。温壤看着她们一件件地往箱子里装东西,在感激的同时又有些无奈——有些东西实在是不必要的,比如,何必要带上三把不同的发梳? 其实一把都不用带的。温壤想。 他可以用菲利克斯的。 大主教刚刚才来过,对他进行了最后的叮嘱。这一次的出行主要是让他熟悉熟悉外面的世界,至于是否进入黑暗,又是否能做出什么功绩,神殿完全没抱什么希望。 轻装简行,隐瞒圣佑骑士团的身份,看到人性的更多面……圣子从未出过神山,他们也不打算揠苗助长。 而大主教前脚刚走,阿尔诺后脚就请示了侍卫,进到了温壤的更衣室中。 “殿下,午安。” 少年骑士鞠了一礼,看向温壤的眼睛灼灼有神:“我听说您在收拾出行的行囊,就想着过来看看。神父说要让我们扮演一对贵族兄弟,我担心您这里的东西不够,就带了些来。” 说着,阿尔诺从腰侧的刺绣口袋中掏出了一大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我看见神殿准备的那些、绣了家族纹章的罩袍之类的了。只是,单只有那些可能还不够。” 像是衔来一堆亮晶晶的小鸟,阿尔诺把带来的东西全都捧在手心里:“戒指,项链,香料盒,骰子,吊坠盒,固定外套的饰扣,丝绸手帕,亚麻巾子……” “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希望您不要嫌弃。” 面对这样的阿尔诺,温壤怎么可能嫌弃。 “当然不会嫌弃。”温壤见他手上堆成小山般的东西快倒了,连忙上手去接:“我还担心我演不好贵族的角色,有你陪着我真好。” 阿尔诺的心漏跳了一拍,一颗镶嵌着绿色宝石的戒指从他的指缝间滚落,滴溜溜地撞向了墙角。 “我来捡吧。”看到他更加手足无措的样子,温壤蹲下将戒指捡了起来。 “它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 温壤看向手中的宝石戒指,又看了看阿尔诺的脸。 “啊,是的。”少年骑士这时变得有些腼腆:“这是我妈妈送给我的,就是因为它和我眼睛的颜色很像。” 温壤转动戒指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没关系吗?” “什么都比不上您贵重。”阿尔诺脱口而出。 “不,呃,我是说。” “反正我们也会一直待在一起,不是吗?我相信您,一定会保管好它的。”他悻悻补充着:“而且,这样才更显得我们是一对兄弟。” “如果是弟弟的礼物的话,那我就姑且收下了。” 温壤不愿再为难他,直接就将戒指戴在了手上。 “那,我再帮哥哥检查一下行李,好吗?”阿尔诺的语气小心翼翼,这毕竟是圣子殿下的隐私。 “当然。” “我们明日就要出发了吧?大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有温壤带着,阿尔诺非常自然地检查起了各个箱子里的物品:“是,我们主要带的是食物、武器和装备。为了伪装身份,大家都打扮得很像那么回事。您明天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哦?不全是骑士的打扮吗?” “殿下,您难道不觉得,圣佑骑士中的有些人长得并不像是骑士吗?”阿尔诺转过头,狡黠地笑了笑:“比如汉斯,他完全就是一副马夫的长相嘛。” 温壤想了一下,觉得确实很贴切:“嗯……好像也是。” “我可没有在说他坏话,”想到圣子并不知道他和汉斯的前主仆关系,阿尔诺连忙打起了补丁:“只不过,大家都希望能尽可能地帮到殿下。而做出恰当的伪装,在外面行动起来才更加方便。” “罗兰打扮成了什么样子?”温壤有些好奇。 “他啊——他当然就是骑士。” “唉,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像是骑士的人吗?”阿尔诺故意苦起一张脸:“如果不让他扮演骑士的话,我们恐怕还没出神殿的大门,就要彻底暴露了。” 温壤轻轻笑了一下:“这么说的话,菲利克斯应该也是骑士了?” “嗯。” “其实我们本来想让他也演一个贵族的。他那头金发太打眼,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身份的人。不过,我们三个的相貌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放在一起的话,不太像是兄弟。” 温壤想象了一下,确实是有着一头棕发的阿尔诺与他更像一些。 “您做好准备了吗?”看完了女使准备的行李,阿尔诺与对方交代了几句,又转过头来和温壤说话:“我听说您是第一次离开神殿。这一次我们只打算带四名仆役,他们还要照看马儿和货物,我担心您会不适应……” “单看我的身量,也不像是个柔弱之人吧?” 温壤在身侧比划了一下。他和阿尔诺差不多高,甚至比对方还要壮实一些。在这个时代里,能拥有这样的身材,本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当然,”阿尔诺微微移开了视线:“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我会的。”温壤朝他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我们可是兄弟,不求助你,我又能求助谁呢?” “不过……” 温壤的目光望向装着行李的那两个木箱子:“那三把梳子,不拿两把出来吗?” 温壤还是很在意。 女使非要给他带上三把梳子也就算了,怎么阿尔诺来看了一圈,挑拣了好几样东西替换,却独独把他最看不顺眼的那三把梳子给留下了? “……”阿尔诺才不愿意承认,他很想为殿下束发。 “这几把梳子的制式工艺都很精美。”少年骑士张口就来:“从这些细节才更能看出来,我们是一对从王国里偷跑出来的贵族兄弟——我们贵族都是这样的。” “真的吗?”温壤拿起其中的一把,左看右看,实在不觉得这梳子能算是什么贵族的象征。 “真的。” “您看我的头发?”阿尔诺晃了晃他那棕色的小卷毛:“我这么短的头发,都带了五六把梳子来打理。您的头发那么长,只带三把,已经是贵族里非常节俭的了。” “……” 直到阿尔诺离开,温壤还是没忍住又将梳子拿起,瞧了又瞧。 他果然还是不懂外面世界的贵族。 原来只是打理头发这种小事,都有这么多的门道啊…… - 第二日,清晨。 就像这半个月以来的每一天那样,温壤一出门,就看见了罗兰的身影。 “阿让,早安。”罗兰的穿着与平时变化不大,只是将圣剑拂晓换回了最为普通的那把骑士剑:“愿无面神的光辉永照。” “早安。”温壤冲他笑了一下:“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和那些外面来的贵族们长得像吗?” 他没有穿代表着圣子身份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件剪裁得当的收腰布衫。下半身穿的是在贵族之间颇为流行的通体裤袜。阿尔诺送给了他几条用于固定裤袜的皮革吊袜带,他不太习惯这样的穿着,但还是觉得十分有趣。 “很好看。”罗兰的话还是那么的直白:“但您太好看了,与那些贵族并不是很像。” “……好吧。”温壤摸了摸鼻子,说不上高不高兴。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逐渐摸透了罗兰的性格——至少是除了告解室之外的那部分性格——罗兰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人,具体表现在,他很少会为自己的言论进行加工,心里想的是什么,说出来的大概也就是什么。 温壤想了很久,也还是只能用“纯粹”这个词来形容他。 不过如果他有快穿局里的那些记忆,他大概就会换用一个更为贴切的词……“直球”。 两个人的性格都比较温柔内向,温壤本来觉得,与罗兰相处起来是不可能比菲利克斯愉快的。但他又很快发现,罗兰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可能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如此端正又忠臣于你的骑士吧,又或者说,温壤的心中本就存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他与罗兰离得越近,就越觉得他有趣。就连这寡寡淡淡的清水一般的性格,也多了一些说不出的可爱来。 罗兰是牵着蜂蜜过来的。 如果是以圣佑骑士团的身份出征,那自然轮不到蜂蜜这样等级的马儿出场。但这一次他们不想大张旗鼓,如果全带的是白色的重型军马,那目标也就太过明显了——蜂蜜这样的马儿就刚刚好。 温壤凑上去,和蜂蜜贴了贴脸,同样打了个招呼。 蜂蜜比他想象得还要通人性得多,温壤甚至觉得,哪怕他是一个从未骑过马儿的平民,蜂蜜也照样能把他驮得稳稳当当……温壤上马,任罗兰牵着他与其他骑士汇合。天色刚蒙蒙亮,他们从山的另一侧离开,不会惊扰到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旅途,自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有趣。 这个时代的卫生水平和道路状况摆在这儿,即使现在的天气还算不错,温壤也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适应好路上的颠簸。 夜里很冷,只有篝火和星星陪伴。白天见到了太多的不平事,到了夜里,很少与外界接触的圣子殿下就会变得安静许多。他每晚都在思考和祈祷,却总觉得十分无力,不知要如何才能改变现状。他甚至产生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想法。 就算赶跑了黑暗,这个世界也依然会很糟糕。 又或者说,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糟糕,只是他之前没有看见而已。 陪伴前行的圣佑骑士们注意到了温壤情绪的变化,只是谁也说不了什么安慰的话。菲利克斯被推举着上前问过,可知道了温壤忧愁的原因之后,他也束手无策。 圣子殿下太温柔,心又太善。 可离开了神殿,温柔和善良就不是什么值得鼓励表扬的优点了。 罗兰一直待在他的身旁,一句话也没有说。温壤偶尔会问他一些问题,而罗兰则是知无不言。就像鸟嘴裁判所的事情一样,菲利克斯可能会考虑到温壤的情绪,隐瞒下来。但罗兰却不会想这么多:圣子问了,那他就回答。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自己表达安慰的方式。 “明天就要到达最近的城镇了吧?”温壤问。 “嗯。”罗兰擦着剑,无论是圣剑拂晓还是最为普通的骑士剑,他都会如常地保养对待:“我曾经在那里驻扎过一次,那儿的领主非常热情,这一次应该也会好好招待。” “只不过,这里距离黑暗太近了。” 罗兰抬起头,篝火在他的瞳眸中跳跃闪烁:“还请您提高警惕,我并不认为这里的人完全可信。” “……好。” 温壤抱膝坐在布毯上,听着柴焰噼啪噼啪。 他的心绪已经飘向了远方:城镇里的人会是怎么样的?他明天要怎么表现才能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贵族?也许,他应该和阿尔诺靠得更近一些,免得做出一些尴尬的事来……希望那个领主还像罗兰上次见到的那样热情,他现在很想洗一个带着香味的热水澡。 “阿让。”罗兰忽然开口,少见地打断了夜里的安静。 “嗯?” “好像有一件事情,该教会您了。” 温壤不知所以,眼看着罗兰冲阿尔诺招了招手,又看见其他骑士兴致勃勃地一口气围了过来,瞬间让原本冷清的夜热闹了起来。 阿尔诺复刻了昨天早上的场景,再一次捧了堆零零碎碎的东西过来,放在了地面的薄毯上。 温壤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堆钱币。 “您应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吧。”罗兰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笑:“明天,我们应该可以去集市上看看。作为一个贵族,您应该要学习一下如何用钱了。” ……还真是。 圣子从未下过山,而在山上的时候,他想买什么都有侍卫代劳。久而久之,他的手上从未沾过铜臭味,自然也就对钱币的价值一无所知了。 “各个地方都有铸币,面值和成色都不相同。” 出于对首席骑士的尊重,即使大家都围拢了过来,也还是罗兰在独自为圣子讲解:“您见过最多的这种金币,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其实是最少的,很多平民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枚。我们可以将它用作支付给领主的借住费用。” 罗兰拿起一枚金币递给他看。 这是近二十年生产的新币,教会也参与了发行制作。一般来说,一面会是产币王室的代表花卉和纹章,另一面则是无面神的画像。 “金币的价值在这两年发生了变化,但还是可以买一头牛,或者聘请神山里的铁匠为我们做工两个月左右。” 罗兰举了一个和温壤生活贴近一些的例子,方便他更好地理解。 “银币,也是我们行走在外用得最多的货币。” 罗兰在说的时候,阿尔诺用手一推,一枚银色的钱币就这么滚进了温壤的手心。 “一枚大概是一个青壮年男性一天的工钱。” “明天您想要什么,我会在一旁代您支付。您可以借机观察一下银币的购买力,等到了再下一个城镇时,您就可以自己和他人交易了。” 温壤已经熟悉了罗兰这样平平淡淡的语气,却可把其他人给憋坏了。罗兰大概也明白他们有很多话要说,于是也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发言了。 “殿下,您想看看我家乡那边的钱币长什么样吗?”这是阿尔诺,他才发现殿下没见过钱这么有趣的事,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在这些圣佑骑士里,只有他们王国有发行过专门的金银钱币。 “殿下,虽然贵族一般不收这些,但您可以看看这些碎钱。”一只不知是谁的手挤了进来,往温壤的手心里递了一些铜钱和碎银:“可以买很便宜的东西,或者找零用。” “以物易物的地方也很多,要是您明天看上了什么,也可以试着拿东西去换——”说话的人被同伴敲了一下:“哎呀,我只是想让殿下体验一下嘛,我小时候老爱去集上淘换东西了。” “殿下您看!我这双手套花了三枚银币。” 有人想到了新的搭话方式,向圣子殿下展示起了自己最平常的用品。 “我的匕首,这把是最普通的日用匕首,只用了八个银币。”骑士将匕首放在地上展示,那确实是一把什么装饰都没有的匕首,和温壤平时见过的那些差远了。 “像这样的,大概需要六十个银币,接近一金币的价格了。” 又有一个骑士拿出了自己的武器。 这把匕首的钢材明显更好,刀刃也更加锋利。刀柄上包着雕花的银片,刀鞘看起来也精美漂亮。 好确实是好,但这一把的价格,已经快比得上七八把普通的匕首了。 温壤拿起来看了看,第一次体会到物品的价值差距竟然如此之大。他看了眼阿尔诺,问道:“我记得你的武器也是匕首?那需要多少枚金币?” 阿尔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匕首拿了出来。 他隐约觉得,圣子殿下会觉得他铺张浪费。但既然殿下问了,他也不可能不如实回答:“大概……三十多个金币?”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骑士都沉默了。 可以说,骑士已经是这个时代里相当富裕的群体了。可像阿尔诺这样的,可以说是挥金如土的骑士,还真没有几个。 不过,阿尔诺的匕首也确实值这个价格就是了。 在这之后,骑士们又围着他说了许久许久。钱币确实是一个相当接地气又相当有的聊的话题,骑士们来自大陆的各个地方,走南闯北,自然也有许多有趣的见闻。 他们就这样围着篝火,像朋友一样闲话着家常。大家找的都是有趣的话题,其中一个骑士还讲述了自己因长相斯文,被恶人诱骗抢劫的故事。他颇有说书的天赋,动作和表情都惟妙惟肖,让温壤都止不住笑了许久。 这些生活化的故事,都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 温壤偶尔会任视线穿过人群,看向在远处值夜的罗兰。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善言辞的人,也不愿打扰温壤难得升起的兴致,于是早早就与人换班,去到喧哗之外巡守去了。 纷纷攘攘之中,他还是那唯一的一片静。 享受着现下这难得的热闹与温馨,温壤忽然很想和罗兰再多说说话,至少也要说上一声谢谢。 不,不对。 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也用不上这声谢。 温壤想了又想,耳朵里听着骑士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很快就捕捉到了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词语。 礼物。 是了,礼物。 圣子的脸上挂上了一丝轻轻的笑。他明日学会买东西之后,一定要先给罗兰买上一份礼物才是。无论是什么都好,面包,手帕,又或是最普通的那种短刀?……他如果只用一枚银币给罗兰买礼物,罗兰会不会觉得他抠门小气?这还是他刚刚才学会的词呢。虽然他有很多金币,可做一个小气的圣子,应该也会很有意思吧? 骑士们的讨论声,渐渐停了下来。 ——圣子他笑起来,怎么会这么好看啊? 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圣佑骑士的心里,都同时冒出了这同一句话。 又是在为了什么而笑呢? 另一些想得更多的人,不由得羡慕起了让圣子笑起来的对象。 他们刚刚在聊什么来着?哦,对!马蹄铁! 马有马蹄铁,骑士也有铁马鞋! 圣子的笑点,真的好奇怪啊…… 第76章 骑士盔甲(16) 一行不到二十人的小队,在中午时分到达了石心镇的边缘。 这里已经临近黑暗侵蚀的边界,即使是阳光正盛的此刻,也依旧可以看见天际线边缘的那片黑茫——与其说是黑,不如说是吞噬了一切的空洞。 “生活在这里的人,想必很害怕吧。”温壤看着那道黑色的界线,言语间满是担忧。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黑暗的模样,不由得很是心惊。 “比起害怕,普通的百姓更关心的,大概是要如何才能活下去。”菲利克斯催马靠近了一些:“有钱人可以带着金币离开,没有钱的人离开城市,大概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不过,日子也是对比出来的。” “比起之前黑死病肆虐的年份,如今只是有黑暗侵犯边境而已——驻守在附近神圣骑士团常在此处休整歇脚,带来了不少需求和收入。有些短视之人,大概还会感谢黑暗的到来吧。” 温壤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菲利在他这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可他既已出了神殿,看见过了各种荒诞与苦难,就再难完全相信菲利这样安慰的说辞了。 城门越来越近,温壤也终于有机会观察这座他人生中所见到的第一座城市。 石心镇,一座依水而建的内河航运城镇。之所以叫石心镇,是因为城镇的最中心有一座石基的岛屿,城中最大的要塞也是贵族们的居所,就坐落在那座石地的河岛上。 地处偏远,这城市当然比不上神殿神山那般繁华漂亮。但毕竟有河运及大量的住民,这里的烟火气息,是禁闭圣洁的神殿所不能比的。 一位骑士上前,向守门的兵士出示了代表着贵族身份的证明。 神殿为温壤和阿尔诺准备了一套真实而完整的贵族履历,从封地、家族纹章再到受洗的记录,可谓是一应俱全。在信息较为闭塞的现在,他们手握着足够的金币,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身份真假。 只是进了城,就不太好骑马了。 又或者说,这里的环境实在有些恶劣。除了主街还算宽敞之外,那些小巷与摊位间,根本没有多少让人下脚的地方。 第一次见到这么糟糕的卫生状况,目之所及尽是随意丢弃的垃圾、粪便和屠宰废料,圣子哪怕再想保持基本的礼貌,也忍不住拉长了衬衫,捂住了口鼻。 他看向罗兰,发现罗兰也在看着他。 “再往里走一些就好了。” “外城的条件是要差上一些。” 温壤将信将疑。这城镇就这么大,内外的环境又能有多少差别? 只是说话的人是罗兰。他就算怀疑其他,也绝不会认为罗兰在欺骗他。 于是,一行人接着往里走。 这样的骑士队伍在这里并不算少见,一路上,许多穿着破旧麻布衣衫的平民从阴暗处抬头,眼神麻木地看向他们。这些人既没有上前乞讨,也没有过来招揽生意。温壤偶尔会与其中的一两位对上视线,恶寒的感觉比怜悯的情绪来得还要快。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这些人正在蛰伏等待着什么,就像是话本里的那些反派故事一样。 更有一些人用下流的视线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胸腰之间不断流连。 “……他们没有工作的吗?”温壤问。 只是说了这一句话,他就已经快被这肮脏的街道给熏出眼泪来了。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工作。”罗兰的面甲掀起来,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对环境的厌恶:“外城的这些大部分都是流民,有些人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也有些人是靠着内城中亲眷的供养。” “您可能不太理解,但这样的人群确实存在。” “刚刚有个人,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温壤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可在他的词典里,根本就没有适配的形容词。 “可能是从黑暗中逃出来的人吧。” 这一次,罗兰稍微沉默了一下:“黑暗中的环境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很多人在逃出之后,精神也出了一些问题。您可能在神父那边听说过,这是因为他们的灵魂也被黑暗腐蚀了。” “……” 温壤回忆着那双麻木中带着一丝怨毒的眼睛,怎么也不觉得这和罗兰说的是同一回事。 而且,他也不太认可罗兰口中的,灵魂遭到侵蚀的说辞。 那可能不过是在遭遇了恐怖的事件后,因为感到害怕而封闭了内心而已。他曾经接触过这样的人,也知道只要加之以信仰的辅助和温柔的对待,他们的“灵魂”是可以得到“补全”的。 对于一些事情,圣子其实有着自己的看法。 只是他也明白,灵魂被侵蚀这样的说辞更加符合神殿的利益。 马蹄踩在泥泞的路面上,蹄声在拥挤的人群间忽快忽慢。秋季的雨水没有那么多,可这里的地上还是积了一层薄薄的污水。温壤摸了摸蜂蜜的侧脸,见它微微转头,又拍了拍它以示安抚。 蜂蜜来过这里,也知道内城快要到了。 马儿甩了甩尾巴,似乎是想告诉主人这没什么的。内城的环境完全不同,它已经准备好接受下人的服侍和美味的草料了。 很反直觉的,越往里走,路就越宽。 在经过一道宽阔的石桥之后,温壤看见了更为高大的城墙——这是内城的城墙,也是他之前在远处见到的那道,是这座城市真正的防御装置。 守兵再次出现,这一次的检查要更加严格。 不过在看到温壤几人的相貌之后,那守卫的面色就和善了不少。 他从装备上尚还分辨不出这些骑士的身价几何,却能直接从这几位贵族的脸上感受到他们身份的高贵。这样的人注定要被城主接见,是他绝对得罪不起的。 随着他让开进门的道路,温壤的眼眸微微放大,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别有洞天。 在外城的对比下,内城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整齐和漂亮。 “我们刚才来的那个方向破落一些,但进到内城之后,城市的规划就比较工整了。”罗兰的讲解声适时地响起:“城市的最中心,是尚未竣工的大教堂。教堂前有广场,广场的三边围绕着售卖不同物品的集市。” “汉斯他们去沟通借住的事宜了,我们可以先在城里逛逛。” 马厩就在内城的大门附近,他们要先将马匹寄存在这里。 蜂蜜像是早就瞄上了这个目的地一般,蹄音里都带着几分高兴。罗兰看见解释道:“它很喜欢外面的这些服务,神殿里没有多少花样,大概是让它觉得无聊了。” 温壤点了点头,看着蜂蜜一抖一抖的尖耳朵,心想,蜂蜜这一点倒是与罗兰完全不像。 这边刚停了马,穿着整洁的马倌们就从马厩旁的小屋中走了出来。他们的业务十分熟练,与罗兰简单沟通了所需的服务之后收下了定金,而后便牵着马儿,有序地将它们带到了干净整洁的棚舍当中。 温壤惊讶地看着蜂蜜,发现它满脸谄媚地贴到了一位女马倌的怀里,挨挨蹭蹭,长长的马脸朝着刷毛用具的方向一拱一拱,怎么看都是一副澡场老饕的模样,直教人看得目瞪口呆。 温壤又重新看向罗兰的方向,心中又多少生出了一些怨怼。 在好色这一点上,蜂蜜倒是和他的前主人挺像。 罗兰被这幽怨的目光瞪了一眼,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见阿尔诺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靠了过来:“哥哥,带我去集市上逛逛呗?你都好久没陪我出来玩了。” 说完,阿尔诺也跟着瞪了眼罗兰:“少和这没情趣的骑士玩儿,让他做个拎货的还差不多。” 这是已经入戏了。 温壤第一次见到阿尔诺做出这么孩子气的表情,哪怕是多年之前都没有。他忍不住笑了笑,顺手就摸上了那头蓬蓬软软的小卷毛:“好。” 两人衣着富贵,身量高大,并肩走在一起,还真有几分像是兄弟。市集里的商贩们各个都是人精,此时更是拼了命地吆喝介绍,期待着一笔难得的大单。 “您想知道这座城里的事情,也可以问我的。”大概是昨日才见过一面,又换上了熟悉的衣衫,阿尔诺远没有平时那么拘谨。 “虽然我没有来过这里,但是我去过的地方可比罗兰那个家伙多多了。” “嗯……那我还真有想问的事情。” “殿下,啊,不。”阿尔诺左右看了一眼:“哥哥请说。” “这里有没有可以沐浴的地方?” 留着一头长发,又在外奔波了好几天。即使是凉爽宜人的秋季,路上也进行过简单的擦洗,喜洁的圣子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当然有,不过可能和神殿里的不太一样。” “几乎每个城市里都有公共的澡堂……很多还是教会出资修建的。虽然疫病消失了,但清洁身体的习惯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阿尔诺的脸颊一红:“平民每周都有一次免费沐浴的机会,一般是周六,男女分开。教会会提供小块的肥皂和少量的热水,洗不了太干净,但也算是不错了。” “我曾经好奇,去过一次,但您就不要去了。” “为什么?” 听见教会为民众做了这么大的贡献,温壤其实是有些跃跃欲试的。 “因为是免费的,所以来洗澡的人太多了啊。”阿尔诺看向毫无自知之明的圣子殿下:“如果您这样的人进到那里,大概是会被围观的。” 阿尔诺叹了一口气:“大家都光着身子,目之所及之处都是人类的皮肉。要我说的话,那样的场景看起来比尸山血海还要恐怖啊。” “……” 温壤想象了一下,并没有觉得恐怖在哪里。 不过既然阿尔诺这么说了,他也不想反驳对方。他接着问了下去:“那还有没有别的洗澡的方式?你平时出游的时候都是在哪里洗的?” “公共澡堂里也有付钱使用的单间,甚至还可以花钱找人帮忙搓澡。” “有些地方还会有特殊服务,只不过这里的澡堂应该是教会辅助管理的,大概率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干净很多。” “澡堂里可以过夜,早晚还会提供用来刷牙的葡萄酒——那真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葡萄酒,简直和水没有区别。有些人很喜欢这么刷,但我觉得起不到什么清洁作用。” “您要是可以忍的话,今晚我们大概率能在城主的府邸里洗上澡,那儿的环境应该是这里最好的。” 温壤一边听一边点头,等阿尔诺全部说完了,才歪头问了他一句。 “特殊服务是什么?” 阿尔诺:“……” 罗兰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地从后方插到两人中间。 他本来就是那样冷面的样子,做出这样在旁人做来略显无礼的动作,倒也没那么让人奇怪。温壤以为他是有话要说,瞬间就将刚才的疑问抛到了脑后。 罗兰的话在他这里,还是有着不少分量的。 可是,罗兰又哪有什么话要说? 黑发骑士板着一张脸,就这样驻在两位贵族少爷中间。这画面太过滑稽,就连一旁的商贩们都停下了吆喝声,围观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清澈的懵懂,似乎不太明白这又是什么高端的游戏。 阿尔诺:“……” 身后跟着的一帮圣佑骑士:“……” 温壤左看看右看看,即使再迟钝,他也知道自己问错了话。向来温柔体贴的圣子殿下立马想要说些什么找补,却被一个穿着奇怪的中年女人打断了。 罗兰只粗略扫了一眼,就知道了这女人的身份。 是游荡的占卜师,又或者说,是女巫。 中年女人光着脚,在秋日里也只穿着简单的罩袍。她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兽皮披风,戴着一条用粗线编织成的彩石项链。她似乎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头发是深红色的,面容柔和却十分憔悴。她向着温壤的方向伸手,指节枯瘦苍老。她没有出声,但温壤却已经注意到了她,轻声问道:“您好?” 这女巫真是幸运。身后的一帮骑士们如此想。 这种占卜活动,虽说可以解答一些不方便询问教堂中神父的问题,比如我家的牛被谁偷走了,我的丈夫是否只爱我一个人,我的第五个孩子又能不能活下来之类的。可这样的民间行为在教会看来,却是严重的渎神罪孽,是会导致不幸的异端思想。 如果遇上了别的虔信的贵族,当街鞭挞羞辱她,甚至将这个无知无畏的女人送上火刑架,都是很有可能的。 可她偏偏找上了他们心善到了极致的圣子。 周围的摊贩们也看起了好戏。这女人做的占卜完全不准,他们都没把她当做回事。她都吃不起饭了,有些人拿着钱去找她占卜,还会被她拒绝——这女人疯疯傻傻的,今日不知又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女人听见温壤的答话,朝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 “我看见了您的过去和未来,还有许多平行的现在。” 她的声音像是从揉皱的羊皮纸里硬挤出来的,像是某种鸟类的叫声,却又不显得太过违和。她停顿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我好几天没吃饭了,如果您想知道这些的话,只需要一个银币。” ——好阴险!!! 阿尔诺听见女人这话,瞬间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这女人若是只上来占卜传教也就罢了,圣子倒也不至于对她太过上心。可她既然是想要用劳动换取报酬购买食物,那圣子便不可能会拒绝这样的邀请。 至于这是不被允许的异端行为? 圣子远没有那么教条。能让子民过得好的话,神也会原谅这种事的。 “好。” 果不其然,温壤答应的很痛快。 “请您帮我看看吧,我的现在、过去和未来。”圣子毫不避讳地牵起中年女人的手,拉着她走到路边一些的地方,免得冲撞了人群:“如果您算得好的话,我愿意支付两枚银币。” 第77章 骑士盔甲(17) 来都来了,温壤也实在很好奇,女人要用什么方式替他占卜。 他曾经在书上看过,也听菲利克斯说过一些。要么是观察动物的行为,要么是观察受测者的手相面相。用骰子、骨牌,甚至是水盆的也有不少——还有人模仿专为贵族服务的占星学者,用简化版本的星象图进行笼统的解读。 女人身上的零碎物件确实也有不少,可怎么看都是自制的装饰品,与神秘的占卜术完全沾不上边。 在众人略带怀疑的目光中,女人什么也没有拿出来,而是直截了当地发问了。 “您想先知道什么呢?” “我可以问多少个问题?”温壤来了兴致。 “当然是问到您满意为止。”女人龇牙一笑,温壤注意到她连牙龈上都做了装饰,甚至还染了许多不同的颜色。他忍耐住好奇,将注意力转回要问的问题上。 “那就先来说说,你口中的‘平行的现在’吧?” 无面神教的教义中也有类似“平行世界”的说法。在万千世界中,只有没有眼睛的无面神能够看见一切。温壤也曾畅想过,他在不作为圣子的其他世界里,到底过着怎样的人生。 “哦呵呵……”女人闭上了眼睛:“如果要看‘平行的现在’,那我就需要暂时闭上眼睛了,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阿尔诺的手扶在了匕首上。 可不是什么贵族都能被称作“殿下”,这女人一定是知道什么。 温壤注意到阿尔诺的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并不觉得这女人会伤害他,甚至还觉得她涂黑的眼皮很有趣——能想到在眼皮上作画的女人,一定非常热爱生活。这样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伤人呢? “在其他世界里,您的人生有着相当多样的可能呢……” “我看见您在极冷的冬天中捕猎。”女人说:“您的身旁有一位高大的男人陪同,虽然遮住了面容,但眼睛的颜色却和您身边的这位骑士先生一模一样呢。” “都是深紫色。” 菲利克斯换了一个站姿,双手抱胸,似乎有些烦躁。 “天气虽然很糟糕,但您似乎非常开心。那个平行世界里的您,看起来过得还算不错呢。” “不过,这样的世界可能并不能满足您对于‘平行世界’的好奇?让我尝试一下,能否找到一个符合您期待,也符合一个银币报偿的世界吧。” 女人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皮以一个不正常的频率疯狂抽搐着,似乎真是在寻找和观察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少顷,她眼上的动作平息,再次开口。 “哦,我又观察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我看见您被关在生锈的笼子里,周围都是半人半兽的怪物。” “您好像被人抓住了呢。” “您的身上甚至没有穿衣服。如果没有人来解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她睁开眼,露出一个谄媚又愉悦的微笑:“不过请放心,您的命格相当完美。无论是怎样的险境,您一定都能化险为夷。” 她看见了温壤身后那些对她怒目而视的骑士们,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真正想要对话的人正在听她说话,这就已经足够了。 “半人半兽的怪物?”果然,温壤并没有因为她的预言而生气:“那是什么样子的?我曾在古书上见过兽头人身的怪物,是否是那个样子?” “比那还要有趣呢。” 她咯咯笑了几声,而后描述起来:“这个世界里成年的那些怪物,似乎能够自己选择想要进行变化的部位。” “就比如……鸟类变成了人,却还能保留鸟身时候的翅膀和利爪。” 温壤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世界的怪物们一定很强。又或者说,不能进行变化的普通人类,才是他们眼中低劣的怪物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 “也许有机会的话,您可以自己亲自去看一看呢?” 温壤礼貌性地笑了笑。他并不觉得自己真能去到别的地方,毕竟,他还有自己的使命在身上呢:“您还看到了别的世界吗?既然要亲自去看,那我可得挑一个条件最好的才行。” “既然是您的要求的话……” 女人重新闭上了眼。她的眼皮再次颤动起来,但这一次,她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答案:“这个世界,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呢?” “这个世界的您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婴儿呢……” 似乎是看见了十分美好的场景,女人连声音都变得柔和:“在您的腿边,还有一个打扮漂亮的小男孩在吃着醋。他们似乎都是您的孩子,在争夺着您的宠爱。” “您会是一个很好的爹地呢……” “……” 这个答案,比之前那个受困笼中的还让他意外。 “真的吗?那在这个世界里,我应该是个选择了结婚生子的普通人吧。”作为圣子,温壤当然是要为神明守贞的。他虽然很喜欢小孩,却从没想过会有自己的孩子:“那一定是一个很幸福的世界。” “唔,也许吧。”女人睁开眼,眼中带着玩味。 “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但孩子们确实都很漂亮可爱。” ——虽然它们都长着三角形状的金属头颅。 “您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您心中的疑惑,应该还有很多吧?” 听见她转移话题,温壤的心中多少有些遗憾。他还想再听一些有关孩子们的事情,即使那并不是属于他的小孩……沉溺在不可能的发生的事件中到底不好,温壤克制住自己的想象,问起了真正有意义的事。 “我们这一次的行程是顺利的吗?” 如果顺利,下一次大概就是带着军队深入黑暗了。 “唔。”女人摸了摸胸口挂着的彩石项链:“应该是不顺利的吧。您的部下大概很快就会发现问题了,他们都是聪明而勇敢的人,并不需要我的额外提醒。” “但也正是这样的不顺利,才让您看见了更多想看的事情。” “正像是我之前说的,您的命格很好——就算是不幸的事情发生在您身上,也会变成又一次的转机呢。” 温壤与罗兰对视一眼,见他点了点头,姑且放下心来。 这女人说的不知是真是假,可提高些警惕,总是没错的。 “那么,关于黑暗。”温壤有些犹豫,却还是问了出来:“我能够发现黑暗背后的真相、彻底解决掉这个可怖的难题,为神的子民们带来光明吗?” “您很在意这个呢。” “当然。”温壤意识到了她的调侃,却并没放在心上:“这就是我唯一想做到的事情。” 女人的手指在彩石上点了几下。她歪着头,反问向温壤:“您觉得,黑暗一定是坏的吗?就好像太阳的起落,季节的变换。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本就是光明与黑暗相织的呢?” “生与死,黑与白。” “之前没有发生的事情,未来就一定不会发生吗?” “倘若一个婴儿在白日里出生,那在黑夜到来之前,他都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白天。”女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她话中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黑暗是不可逆也不可避免的,至少在她的预言里是这样。 但温壤并不愿意相信这样的说法。 因为这与神告诉他的不一样。 他没有反驳女人说的话,而是重新又问了一个问题:“神明曾经交给过我一个特殊的任务。”他问:“这个任务并不复杂,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完成——我能完成的很顺利吗?完成之后,可以得到我想要的那个结果吗?” 他当初向神祈问,要如何才能解决现在的危难。神让他去诱惑罗兰——他没有第一时间这么做,至少还没有真正向罗兰“下手”。毕竟他不能确定,神明是否要的只是肉|体的贞洁,而不包括心灵的归属——想得到一个人的心,特别是一个已经爱上了他人的人的心,还是需要一定的过程的。 而女人若是能看出他前后两问问的都是一个问题,就说明她确实有一定的预言能力。 “哦呵呵……” 中年女人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似乎只是单纯地在笑:“您的这个问题非常有趣呢,在刚刚的那一刹那,我也看见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结果。” “您完成了这个任务,却没有真正的完成。” “要我怎么说呢。”她睁眼,环顾了一圈温壤身后跟着的骑士。她的目光在罗兰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就连罗兰本人都没有察觉到异样:“这里可能不大方便说,您看起来是很容易害羞的人呢。” “……”温壤不语,心中却觉得震撼。 她是真的知道神向他下达了什么任务。 一般人,不可能将圣洁的神明朝着那个方向想……而害羞这个词,大概不会再有别的什么解释了。 温壤抿了抿嘴,强装镇定道:“还请您给我一些隐晦的提示,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嗯……” “即使您付出了再多努力,但想要彻底完成这件事,还是需要对方的配合与帮助。”女人说:“那个人确实十分配合,可大概也是因为太配合了,才导致了最终的失败。” “无论您是否提前知道,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那,”温壤追问:“这个任务也不是只有一次机会的那种吧?我总会完成的。在完成之后,我可以得到那个我想要的结果吗?” “……” “这个问题,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 “有些事情,可能和您想的并不一样。”秋风吹动着女人干枯的红发,也吹动着温壤错乱迷茫的心:“而那个任务。” “也许还能再完成许多次,只是配合您的人,也许就不一样了。” “……” 什么意思? 不再是和罗兰吗? 还是说,罗兰变成了别的模样? 温壤知道自己不该对这些街头占卜师的话如此上心,可这个女人似乎真有一些本事。他紧皱着眉头,想要再问更多,却见面前的女人朝他摆了摆手,又将手心摊在了他的面前。 “殿下,您的心真的很好。” “我已经回答完了您的问题,可以给我一枚银币吗?” 女人又朝他笑了一笑,她似乎总是笑着的,虽然那笑容之中的含义不尽相同:“知道的再多也没有意义,事情的结局已经注定了。就好像您无法帮助‘平行世界’中受困的自己,我也无法帮助这个世界未来的您。” 温壤不知要答些什么,只能从罗兰的手中接过钱袋,递给女人两枚银币。 “谢谢您的占卜。”他说。 “愿无面神的光辉照拂您,使您不受饥寒之苦。” 女人伸出手,那双手的年龄看上去比她的年龄要大得多。她收下了其中一枚银币,向温壤微微一鞠躬,而后就掉头走进了附近的小巷中,很快消失了踪影。 “……殿下,您真的相信她说的话吗?” 见温壤看着手中的银币陷入沉思,阿尔诺微皱着眉头:“也许有些事情能和您心中的对上,但在我看来,这些预言并不可靠。” 听见少年骑士的声音,温壤渐渐回过神来。他手腕一翻,将银币重新收回袋中:“可不可靠都无所谓,我们要做的,也不过是将现在的自己做到最好而已。”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阿尔诺看见了他的微笑:“而且,她说的有些事情,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有些世界的我被关在笼子里,而另一些世界的我有了孩子。” “如果让他们看见了我现在的模样,一定也会非常惊讶吧。”他顿了顿,看向阿尔诺:“不过,这个世界里的我虽然没有小孩,却多了一个这么聪明能干的弟弟,好像也还不错?” 阿尔诺完全没想到话题会拐到他的身上。 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这样的调侃,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打蛇随棍上,向来是维涅亚王国二王子的看家本领:“要是您能一直叫我弟弟,那才是真的不错。” “嗯,好像还真的不错?”温壤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却没有真正答应他。 “那现在,弟弟再陪我接着逛逛集市吧?” 拉起阿尔诺的手,温壤跃跃欲试:“这里真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趣,我想知道我们还能遇见些什么。” 阿尔诺快步跟上。 难得圣子殿下今日有兴致,他也不想做泼冷水的那个人。 ——只是,像这位占卜师般有意思的人,今日恐怕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了。 第78章 骑士盔甲(18) 对于久居深山的圣子来说,什么事情都是新鲜而有趣的。 比起前些年,石心镇的市场其实已经有些落寞了。原先每日都有的集市逐渐变成了隔日,只有周末两天最为热闹。 附近村落的村民会带着农副产品来到这里,或是以物易物,或是用上一些碎银,换取一些生活的必需品。交易带来的税金是城镇的主要收入之一,城堡和要塞,也多是为了保障交易市场的安全。 外来的男人们会售卖一些肉制品和面包,女人们则会带来鸡蛋、乳制品或是啤酒之类加工过的食物。比起神殿中的吃食,这些东西当然是粗糙的。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粗糙和原生态,才更让温壤感觉新鲜。 “这些东西的味道怎么样?”温壤贴近阿尔诺的耳朵,小声问他。 他有些想买来试试。 即使拥有很多金币,在做从未做过的事情之前,他还是需要别人的肯定。 “要我说的话,”阿尔诺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布棚下的摊位上:“其实比神殿中的食物还要更好吃一些?” “真的吗?” “这里的食物更新鲜,用的材料可能没有那么好,但也不会受到一些规则的束缚。”作为宗教场所,神殿自然会对食材进行筛选:“哥哥,你想吃什么?” “我们有很多人,就算买到不喜欢的,也可以——” 阿尔诺看向罗兰:“给这些无聊的骑士吃。” 温壤的视线跟着移向罗兰。罗兰轻轻点了点头,对阿尔诺的话表达了认可。 骑士当然不在意吃圣子吃过的东西。又或者说,这对他而言本来就是一种奖励。 但温壤却不知道这一点。 他伸手捏了捏腰包,心里想的是昨日罗兰带着他在篝火前认识钱币的场景。既然要尝试着买东西,那第一件就应该买给罗兰才更有纪念意义——当然,也不能厚此薄彼——跟着他的这些骑士,每人都该有一件。 带着这样的目的,温壤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 只买食物的话,会不会少了点纪念意义? 很快的,阿尔诺就看出了他的纠结犹豫:“哥,你是有想买的东西了吗?” “……嗯。” “我想买一点礼物。” “礼物啊,”阿尔诺想了一下:“是要送给神山里的大家吗?送礼物的话,讲究的是投其所好。先弄清楚要送给谁,再想想对方会喜欢什么。” 罗兰会喜欢什么呢?温壤想了一下。 好歹两人也朝夕相处了半个多月,他确实也对罗兰有了更多的了解。在那冰山一般的外表之下,罗兰其实有着一颗相当细腻敏感的心——虔诚信神的人多半如此。他不过是将更多的情绪转变成为了切实的行动,并不是一块没有感情的榆木。 除了习武和祷告之外,罗兰最常做的事情大概就是看书了。 可就算他再不懂物品的价值,也明白书本的珍贵。在这样的集市上,恐怕是不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的。 那,还有什么呢? 是了,罗兰还喜欢那个不知名姓的家伙。 那种耿耿于怀的感觉又来了。温壤总劝说自己不要在意,却很难把那天告解室里听见的故事完全忘掉。他无数次后悔装作了神父的声音,更讨厌在之后的半个多月里没再去告解室向神父还愿的罗兰——他每天晚上都在殿里,罗兰却是一次都不来了。 “咪,喵——” 一阵细弱的猫叫声,打断了温壤的思虑。 他循声看去,发现是有一户卖皮毛肉食的摊位,正拿了一个藤编的小筐,卖着新出生的猫崽。 曾经,猫咪被当成是魔鬼和女巫的宠物。尤其是黑猫,更是几乎被虐杀殆尽。而经过黑死病的洗礼,人们也逐渐意识到了抓老鼠的猫咪的妙处——圣子出生,疫病消失,各地的环境都在变好,对于猫咪的态度也是如此。 现今有人在市集里兜售,也算不上什么离经叛道之事。 “您要来看看吗?我们家大猫新下的崽儿,都已经睁眼睛了。”摊主注意到温壤投来的目光,立刻推销起来:“好几种花色呢,喂啥都能活,好养的很。” 虽然知道自己没有养猫的条件,可温壤还是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 “可以摸摸吗?” “当然可以,随便摸随便抱。” 温壤犹豫一下,从藤框里捧起一只白色的小奶猫。小小一只,薄薄的毛发一缕一缕,甚至能透过皮毛看见它粉红色的、随着心脏起搏一跳一跳的皮肉。猫咪的眼珠子水润润的,被温壤并不娴熟的姿势揪起也依然很乖,一看就是个听话黏人的小家伙。 圣子殿下之前接触最多的,不是马儿,就是神山里的飞鸟。 像猫咪这种田间地头最常见不过的动物,他其实很少能够见到——指腹在猫咪的背上轻挠几下,温壤脑中甚至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在其他“平行的现在”,他一定会忍不住养上一只这样可爱的白色猫猫。 “哥哥,你想养一只吗?”阿尔诺贴得更近了一些。 “它很可爱。” 温壤没有正面回答阿尔诺的话,只是又揉了揉掌心的小猫。 “我只养过狗,”阿尔诺从藤筐里提溜起一只黑色的小猫:“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买两只猫回去也没什么的。” “我没法对它们负责。” 温壤的语气中带着遗憾。他轻轻把小猫放回藤筐里的垫布上,看向阿尔诺手里的那只黑猫:“……它好像在踹你。” 比起刚刚那只白色的,这只黑色小猫的脾气明显没有那么好。又或者说,这小猫并不喜欢阿尔诺身上的味道。细细短短的小猫爪子努力地张开,半透明的指甲尖尖像是面包上结块的小小糖霜。它一下又一下地踹着阿尔诺的手臂,嘴里也哈气个不停。 “……”阿尔诺也感受到了猫猫的敌意。 这不合理啊,这么多天过去,他身上早该没有狗味了。 “它不是在踹我。”仗着温壤不懂猫咪的习性,阿尔诺强自辩驳道:“它这是在踩奶呢,表达喜欢的意思。你看,它这小脚丫子一蹬一蹬的,像不像是在撒娇?” 温壤将信将疑。他用手指轻轻点在黑色猫猫的爪垫上,果然感觉到了那粉嫩的爪垫正在一缩一缩,不仅像是在撒娇,更像是幼兽在吮吸着香甜的母乳。 他看向黑色猫猫的眼睛,果然看见了一双讨好的竖瞳。 “还真是啊。”温壤轻轻笑了起来:“踹人反而是在撒娇,这些猫儿的性格还真是有趣。” 摊主明显知道阿尔诺在胡说,可这小黑猫喜欢这位贵客也是真的。他谄媚地笑笑:“猫嘛,有点小脾气,其实也挺可爱的。” 黑猫猫扒开阿尔诺的手指头,拼命往温壤的方向蛄蛹。温壤看见,连忙伸手过去接:这黑色的幼猫一到他的手里,倒是真正地踩起奶来。只是它的身体太小,蹬腿和踩奶的动作看上去都差不多,反倒是印证了阿尔诺的谎言。 “想养的话,就买回去吧。”温馨的氛围中,菲利克斯开口。 他看出温壤是真的很想要这小东西,即使神殿里不给养,他们将猫儿放在附近的农户家也是一样的。除了必要的修行时间外,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和养在身边几乎没有区别。 “……家里人不会希望看见它们的。” 温壤口中的家里人,当然是指神殿中的那些长辈。 罗兰沉默地看着温壤。他和菲利都很了解圣子殿下,只是菲利会站在朋友的角度劝说,他却不会干预对方的决定。作为同样虔诚克制的信徒,他当然知道温壤会如何选择——这样柔软漂亮的小东西,本就与今生的他们没有缘分。 果然,温壤犹豫了片刻,将黑色的小猫也放回了藤筐里。 用筐中的垫布轻轻包裹住小猫的身体,温壤的指腹在猫咪的鼻子上点了点,就像是做着无奈的道别。 再抬起头来时,圣子殿下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很抱歉,我没法带它们回家。可以再看看你家别的东西吗?” 既然无法将小猫带走,他希望至少照顾一下店家的生意。 摊主闻言,环顾了一圈自家的摊位。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贵气的客人,看完一圈之后,他只觉得自己的这些东西既粗鄙又简陋。贵客哪看得上他匆匆鞣制的这些皮毛?可那些血淋淋的肉类,好像更不合适。 只是看了两圈自家的摊子,摊主的背上就出了一身的冷汗。终于,他的目光撇向了不久之前自家女儿塞给自己的一个小布袋子——他一拍脑袋,立马将袋子拿了出来,邀功似地解开了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客人们看。 毛茸茸的,灰灰白白的小东西。 乍一眼看过去,还有些像晒干的老鼠。 “这是什么?”不敢随便下手去拿,温壤问道。 “是兔脚。”毕竟行走过不少地方,阿尔诺很快就认了出来:“兔子的左后脚,据说能够带来好运。” 温壤犹豫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白色的兔脚。 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恐怖,软软绵绵,每一丝毛都蓬松而干净。兔脚断掉的地方用一块亚麻的小布包裹起来,布上还绣了几朵粗糙的小花。 “这些都是我女儿做的。” “她从家里的长辈那听说,兔子的左后脚能够抵御邪灵的纠缠。兔子跑得快,生的多,这兔脚带在身边,不仅能带来好运,还能防止牙疼呢!” 摊主搓搓手,补充道:“当然,这也都是道听途说。不过,作为个装饰品,也还是很漂亮的吧?” 温壤将这兔脚拿在手上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满意。 没能带毛茸茸的小猫回家,带这毛茸茸的兔脚似乎也不错。作为圣佑骑士,他身旁的这些人当然不缺那些武器装备之类的。像这样有着特殊寓意的东西,也许更适合作为送给他们的礼物。 他回头,看向站在自己侧后方的罗兰:“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忽然被点名,罗兰稍微怔愣了一下。 他看向温壤手中拿着的那团洁白的小东西,心中并没有多大的感触。他对这些柔软的东西并不感冒,而要说能带来好运,又有什么能比他身旁的圣子殿下更为好用呢? 但是,他也不想扰了对方的兴致。 “还不错。”罗兰说。 在他的词典里,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评价了。 “那……”温壤重新看向摊主:“这些多少钱一个?” “三枚银币,先生。”摊主说完价格,语气带着一丝不安:“您别看它只是个普通的兔脚,这些兔子都是从墓地附近抓来的,要么是满月时,要么是下雨的周五。我女儿陆陆续续攒了两三年,才攒了这么些——您要是对这些亚麻装饰不满意,我也可以给您换成皮的。” 温壤听了,有些惊讶:“这兔脚竟然还有这么多讲究。” “这种东西,多是这样的。” 如果不麻烦一些,太轻易得来的“好运”,似乎也没人会信。 温壤笑笑,先给了摊主三枚银币,从那布袋子里仔细挑选了一只最白最干净的兔脚。他将兔脚放在手心里,摸了又摸。这兔子虽然已经死去多时,可毕竟是成年的白兔,毛发摸起来,倒还比刚刚那两只幼猫更柔软些。 而后,温壤转过身,将兔脚递到了罗兰的手里。 “这是送你的礼物。”他说。 “……” 罗兰方才以为,圣子是要他帮忙拿着东西,接过来的时候并没觉得这兔脚有什么,只是想着不要将它弄坏了。 而听见温壤这话,他才恍惚着低下头来,仔仔细细地将这兔脚好生打量了一番。 当那深紫色的眼眸再度抬起时,眼中已经多了一些温壤看不懂的情绪。罗兰郑重地行了一礼,又在口头表达了感谢。看在其他骑士眼中,多少觉得他辜负了圣子的好意,没有表达出多少欢喜的情绪——但只有温壤知道,此时的罗兰其实相当高兴。 他高兴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是那样的情绪。 就像是一扇窗户。 温壤虽然看不懂那紫色花窗背后的画面,却能从窗外照来的光线判断出他的悲喜。见对方对礼物满意,他也高兴地转过身去,接着为其他骑士挑选起来。 好在兔子的繁殖能力够强,不然这么多骑士在这里,还真不够分的。 有如此大单上门,摊主笑得简直合不拢嘴。一个又一个的骑士走到温壤身边,享受着圣子为自己挑选礼物的福利。罗兰很快被挤到了队伍的最后,他抬起手,看向手甲上躺着的那个,最白最干净的幸运兔脚。 手心轻轻合拢,兔脚就像是小猫踩奶一样,在他的手甲上撒娇似的动了两下。 罗兰闭上眼。 无面神在看着呢,他想。 在圣子殿下身边,他似乎永远无法控制好自己的身体。 而现在,他连自己的思想都无法完全控制了。 ——殿下好像一只白兔。 皮肤白皙,肌肉匀称,毛发柔软,看起来乖顺,实际上又有些小脾气。如果去拽他的尾巴,他一定会转过头来,用那双乌亮亮的眼睛埋怨地看着自己。 如果将他强行按在地上摸摸,他大概也会生气,说不定也会像猫咪或者兔子一样,用那修长漂亮的腿脚去蹬人。 而他是骑士罗兰,他才不怕这样的力道。 ——别人可能会觉得疼,但他会享受于这样的踢踩。 就像是,享受幼小动物的踩奶一样。 第79章 骑士盔甲(19) 也许,从行动上并不能完全看清人心。 就比如现在的罗兰,表面上正经自持,心里的想法已经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而你要说他真的把幻想转化成了行动吗?那倒也没有。 就在温壤为大家挑选礼物的时候,他已经从圣子洁白无瑕的皮肤,一路想到了他腿上的皮革吊袜带。马儿有马缰口嚼,他的大兔子腿上也有。他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诱人,无论是之前赤|裸穿着的那身圣子绸袍,又或者是如今这贵族式的打扮。他真的是个特别的人,什么衣服到了他的身上,味道都会变得不同。 旁人可能会觉得圣子的身形太过高大,他却觉得正正好好。 只有这样,才更显得是衣服衬他——他的圣子大人是那么的完美,完美到不需要任何装饰陪衬,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在某种程度上,罗兰会感谢圣子是圣子。 这样,他的肖想好歹能够找到些微的解释,也能有机会凭借自己的本事,长长久久地留在对方身边。 隔着薄薄的手铠,他曲起指节,轻轻抚摸着手心里的幸运兔脚。 他和圣子大概永远都会是这样,即使对方已经落在他的手心,也注定会隔着一层,让他无论如何都搔不到痒处,永永远远地感受着这爱错了的煎熬。 罗兰抬头,看向温壤的方向。 骑士们围拢在他的身边,各个红光满面。即使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与克制,却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的高兴。罗兰知道,他虽然是第一个收到礼物的人,却并不代表这礼物是为了他而送的。他能第一个拿到,不过因为他站的最近,又是队伍里的首席骑士罢了。 圣子可以给他颜面,他却不能得寸进尺。 脑海中各种粉红与肉色交织的画面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心痛滋味。罗兰将兔毛一根根捋顺,然后用丝帕小心地包裹,放进了腰包的角落。 多想无益,他只需要做一个再规矩不过的骑士就好了。 罗兰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周围的环境上。虽然这里应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但罗兰还是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安。那个中年女人的预言他并没有当真,可既然眼下有能够立即验证的机会,那他也不介意多留心一下,看看这次的行程是否会如她所说的那般不顺利。 他曾经来过好几次这个市集。 当时他买的,大都是一些路上消耗掉的行军必需品。偶尔买些烈酒,也只是为了帮助队友清理伤口。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这个集市,也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合常理之处。 石心镇里有两条穿镇而过的河流,其中一条就在集市旁边。比起用马或是人力运输,稍远一些村镇里的摊贩更倾向于用船装载货物,直接拉进城中的市集里。 今天不是周末,只是普通的一次小集,河中停泊的货船却比以前还要多上不少。其中许多货箱还留在船上并没有搬下,箱子上或多或少盖着粗布,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再者,他们进城已经有一会儿了,居然连一个神圣骑士团中的骑士都没见到。 这里虽然位置偏僻一些,但毕竟也是个生活了许多百姓的、黑暗与光明的边界。骑士们轮流进入黑暗猎杀不死人,又轮流进入城中休息,本应该是早形成固定规律习惯的事情。然而,不仅是在市集上没有看见,在刚刚的马厩中,他也只看见了寥寥几匹装配着绣有神殿徽章罩布的马儿。 这些骑士都去了哪里?是黑暗中的情况有变,还是这个石心镇里出了状况? 在罗兰思考的时候,温壤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一次送礼。他看上去很是高兴,最后还多给了摊主一枚银币,让他好好对待那一黑一白的两只幼猫。如果找不到好人家,就让他那细心的小女儿帮忙养大。 猫崽本就值不了几个钱,摊主刚做了一笔天降的大生意,如今自然是满口答应。 离开时,温壤又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只与他颇有几分缘分的小猫。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看了,哪怕再多看一眼,他恐怕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破例买下它们了——即使他知道,这样的他不可能负担的起这两条生命的重量。 “你觉得我把这兔爪做成项链怎么样?” 阿尔诺一边问着,一边陪着温壤继续往前走。他们路过一个又一个摊位,每一个摊位上卖的东西都不尽相同。比起后世那样同质化严重的市场,此时的集市虽然质朴了点,东西的种类倒算得上是繁复多样。 “如果不会影响你行动的话。” “绳子放短一些就是了。”阿尔诺在自己的领口附近比划着:“我以前训练的时候,腿上还要绑着厚厚的沙袋呢。只是个项链而已,完全不会影响我。” “在腿上绑沙袋?” “是啊。如果在负重的情况下还能做出精确标准的动作,那卸下负重之后,行动就会变得更加游刃有余。我的武术师傅是这么说的。” 毕竟他们现在还扮演着兄弟,阿尔诺在举例时,也没有将话说得很明白:“哥哥其实也是一样的吧。在家里一直做到了最好,所以出门之后,也会按照原来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这算是一回事吗?” “当然算了。精神上的高标准,有时候比肉|体上的还难实现许多。” 温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可能就是无面神的意思吧。” “用更高的标准规训人们,告诉人们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即使他们之后要做错事,大概率也不会比没有信仰的人做得更坏。” “因为卸下‘负重’,已经有一种‘负罪感’在身上了?”阿尔诺问。 “对神明有敬畏的人,当然比没有敬畏的人做得更好一些。”温壤在饰品摊上挑挑拣拣:“菲利,你会喜欢这个吗?” 那是一个太阳形状的铜制吊坠。 “我更希望你直接买来奖赏给我,我的主人。” “不过,关于刚才的话题,我也有自己的看法。”菲利克斯说:“您的说法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对的。但在我看来,许多曾经有过信仰又背弃了的人,其实比从未有过信仰的人还要残忍可怕。” “负重锻炼了他们,却也给了他们更多的力量。” 从温壤的手中接过自己的礼物,菲利克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并没有危言耸听。您可以想象一下,在我们这些人里,谁变坏之后会变得最为恐怖?” 骑士们在旁听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都投向了罗兰。 “……” 温壤看见大家这默契的扭头,嘴角也挂上了一丝笑。他并不是在笑话罗兰,而是为罗兰感到高兴。这样的玩笑,也只有关系熟络的人才会开。这么多年以来,罗兰可能还是第一次参与到这种朋友之间的谈话里。 “如果罗兰变坏了,那我岂不是危险了?”温壤笑道。 “罗兰离我最近,你们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再加上他沉默寡言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进罗兰的眼睛里,温壤知道他并不在意这样的调侃:“唉,这么想的话,我还真得防着他一些才是。” “哥哥说得一点没错。” 阿尔诺比菲利克斯还早意识到罗兰的“危险性”,此刻也见缝插针地上起了眼药:“不过哥哥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其他人当然也会。” 温壤看向罗兰,似乎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你真的忠诚于我吗?你会有一天变坏吗?我可以完全相信你吗? “在我变坏之前。”罗兰说。 “我会先解决掉那个可能会变坏的自己。” 他的语调一如往常,可谁都能从他的话语间感受到他的认真。温壤怔愣了一下,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他应该应下这句话吗?还是说,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不过,如果我真的变坏了,我不会给他们保护你的机会的。” 众目睽睽之中,罗兰第一次开起了玩笑:“您很信任我,作为贴身保护您的骑士,我应当会先把你骗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再背着他们偷偷变坏。” “……” 这话一说,就连阿尔诺都张大了嘴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罗兰这家伙,竟然也会开这样的玩笑了? “我不会让你找到这样的机会的。”菲利克斯笑着,接过摊主手中的皮绳,将绳子穿进了温壤刚刚送他的铜饰里:“我们的主人这么精贵,当然是要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 罗兰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菲利克斯的说法,也顺势结束了这个有些奇怪的话题。 直到离开那个卖饰品的小摊,温壤才悄悄凑到罗兰的身边,控制不住地好奇问道:“你真的会变坏吗?我怎么觉得,你真的想过这件事?” 罗兰扭过头来看他,深紫色的眼眸还是如往常一样纯粹透亮:“那在您看来,什么是变坏呢?” “……”温壤眨眨眼,顺着刚才的思路说了下去:“背弃信仰?” 罗兰看着他的眼睛:“那我永远也不会。” “真的吗?” “真的。” 他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又像是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从来不会开玩笑的骑士罗兰:“我不会背弃神,任何原因都不会。神的目光一直看着我们,如果我产生了背叛的念头,哪怕只有一瞬间,我也愿意接受死亡的代价,以赎清我不敬的罪孽。” 罗兰没有正面回答温壤的问题,但温壤却没有注意到。 他侧过脸,不愿听罗兰继续说这样自我诅咒式的话:“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问你。” 圣子低敛着眉目。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罗兰面前,他总是表现得有些患得患失,完全不像是他自己了。 “我能感受到您的信任。” 沉默之中,罗兰开口了。 “那甚至会让我感觉到幸福。” “幸福?” “是的,幸福。”即使温壤低着头,也能感受到罗兰忽然变得清晰的视线:“被主人相信和需要,没有骑士会不因此而感到幸福。” “……嗯。”温壤应了一声。 可在应完之后,他又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个合格的骑士必须是完美的信徒,完美的战士,完美的情人。而他对于罗兰来说,应该是掺杂了一些宗教概念的“上级领主”才对。 他是这样的身份,那得到了他的信任之后,罗兰应该感到的是“幸福”吗? 应该是“荣耀”才更为贴切吧。 温壤微微皱起眉头。他并不觉得饱读诗书的罗兰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可又一时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解释。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肯定能想到的。 真相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细纱,就在他的眼前。他只要抬起手,轻轻掀起那道纱帘,就一定能看见背后的—— “——队长。” 一声呼唤,打断了温壤的思路。 是此前前往城主府上沟通的骑士。 只是,去时还是一副轻松模样的骑士,此刻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奇怪。大街上人多眼杂,并不适合说太多。他将罗兰拉到了一边,仔仔细细地说了许久,直到温壤和阿尔诺从第三个摊位的屋棚里出来,两人还在聊着。 温壤与阿尔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见了一丝不安。 难道说,真让那位占卜师给说中了? 不会吧。 第80章 骑士盔甲(20) 等罗兰回来时,表情明显更加严肃了些。 不,好像也不能这么说。罗兰的表情什么时候不严肃?难道说,在他同样严肃正经的表情里,其实也有着许多细微的变化吗? 来不及让温壤多想,罗兰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站定。 “主人,”他说:“石心镇里可能出了些问题,我的建议是即刻离开。” 罗兰很少将话说得这么果断。 菲利克斯上前一步。他刚刚陪在温壤身边,并没有听见那位骑士的汇报。可作为一个同样有着丰富外出经验的人,他也看出了今日镇中的诸多异常。 “没有联系上神圣骑士团的人吗?”他问。 “没有。”罗兰摇了摇头:“我之前以为,是他们在黑暗中出现了意外。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只是……” 他看了一眼回来报信的骑士,示意他来解释。 “这些神圣骑士,似乎并不是在黑暗中失踪的。” “我怀疑,这里的城主也在做着猎杀神职人员的勾当。只是他的胆子更大一些,没有挑选那些修道院或是教堂中的神父修女,而是直接盯上了神圣骑士团中的骑士。” “城心岛上似乎正在筹备什么仪式。当我出示身份证明要求见管事时,等了很久才得到对方的接待。” “他们明显很是警惕。”骑士皱着眉。他的年龄稍大一些,本次扮作贵族人家的武术老师随队出行,是并不引人注目的那种长相。 “一般来说,这种砍头喝血的祭祀仪式会发生在周五。今天是星期四,如果不入住城主府,大概也能避开这一劫难。” “周五?”温壤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骑士点了点头:“如教义中所言,周五是赎罪的日子。他们不信神,却又害怕被黑暗侵蚀,从而恐惧神。选择在周五,也许也有赎罪的意思在里面吧。” 温壤听完对方的解释,却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菲利克斯对他太过了解,一下就明白了圣子大人此时正在纠结什么——如果他们今日离开,那那些失踪的神圣骑士,几乎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阿让,”菲利克斯牵起温壤的手:“你的存在有着特殊的意义,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保障你的安全。” “驻扎在这里的神圣骑士加上侍从,至少有一百余人。他们都无法解决的难题,我们这寥寥十几人更无法解决。” “我们不能让您陷入危险。” 温壤抿了抿唇,抬头看他:“我知道,菲利,我只是一时不太能接受。” 罗兰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他转向其他骑士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突然决定要走,各种东西都要紧急采买,马厩里的马儿们也要抓紧牵出来,重新配上鞍装。 只可惜,他们的动作,还是稍晚了一步。 在拖延招待的那些时间里,城主府中大概是早就商量好了对策。即使众人此时的身份与神殿完全无关,但事以密成,偷偷做了这么大的一桩事,这里的主人当然不会存有侥幸心理,将这么多可能知道实情的贵族放走。 马儿们才刚刚出棚,城主府中的侍卫们就已赶到了现场。管事的那位留着半长的胡须,面上满是谄笑,可众人身后内城城门关闭落锁的声音,却是清晰可闻。 很明显的,无论他们有没有发现城中的蹊跷,今日这晚宴,也已经是不得不赴的了。 阿尔诺与罗兰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坚定。 进入城心岛后,他们很有可能会被分开。 可无论如何,他们都会竭尽全力地保障圣子的安全——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 太阳还没落山,距离晚宴的到来,还有好些时辰。 风雨欲来。 温壤半靠在浴桶中,乌黑的长发湿了水,贴附在他洁白的肩背上,光滑柔顺,像一匹铺展开来的黑色绸缎,蜿蜒着滑入水中,与散落的玫瑰花瓣纠缠在一起,沾上了些若有似无的花果香味。 “哥哥。”氤氲的水汽间,阿尔诺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嗯。” 周围还有下人在听着,阿尔诺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说上一句:“这岛上的风景还真是不错。” 从他们洗浴的地方往窗外看去,可以居高临下地看见整个石心镇。城主府与整个城镇的城墙连接在一起,乍一眼看去,甚至有种处在山顶上的错觉。河流穿城而过,也围绕着城主府绕了一圈,不仅闹中取静,更是易守难攻。 只要进了这岛,就像是鸟儿被关进了笼子里。无论有再大的本事,都轻易逃脱不得。 “比起自然的风光,这城中的众生万象,更让我觉得有趣。” 一寸寸观察着下方的景象,从城门到集市,再到中心广场上未建成的那座大教堂。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座宁静繁荣的城镇。 温壤又想起在外城时对上的那些或麻木或阴冷的眼神,也许如今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哥哥觉得,这城堡比起家中如何?” 将城中的地图牢牢记在心里,阿尔诺状似随意地问道。 温壤猜出了他的用意,故意答道:“简陋质朴了些,但位置还算不错。” “也不知晚上的宴席如何。” “各地的菜品都有各地的特色。这一路走来,你还没吃够吗?” “那自是不可能够的。”阿尔诺叹了一口气,招呼着仆从再往桶中添些热水。 一人捧着热水走上前来,替换掉了原本服侍的那位。阿尔诺感受着水温的变化,耳中仔细听着,果然听见了侍从推门离开的声响。 以他们二人的衣着相貌,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贵族兄弟。 在刚刚的谈话间,两人更是不动声色地给出了两个极为关键的信息:一是,他们家族的势力比这位城主要大上许多,以至于能将这样的堡垒称作简陋质朴;二是,他们一路走来经过了相当多的城镇,若是家族发现他们失踪,也是有迹可循,迟早能够查到这里。 无论明日这城主府中是否真有秘事发生,他们的出现,都将彻底打乱对方原本的计划。 靠在桶壁边,阿尔诺脑中飞快想着对策。 如果城主真的要杀神圣骑士团的人,那他就一定留有后手——这么多骑士消失,不可能做到不留痕迹。他们只来了几个时辰就发现了不对,其他人不可能没有发现。 是什么给了这位城主这么大的胆子?难道说,还有其他未知的势力,在为这样的行为撑腰吗? 好不容易接触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好不容易留在了圣子身边,阿尔诺才不想在这第一次的任务上就折戟。作为一个思想并不传统的贵族,在这样的危机中,他才不会坚持什么绅士礼仪又或是骑士精神——实在不行,就在酒里下毒吧? 水温一次次变凉,又一次次被侍从加热。 阿尔诺甚至还有心思想:这里真不如他的维涅亚,根本就不注重细节。这新添的水里,没有一点玫瑰与柠檬的味道,反而多了些炉灰味。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过去。他们不着急出浴,仆从也没有进行催促。双方似是都有着某种默契,知道现在还不是做事的时候。 还是温壤先意识到天色的变化,率先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阿尔诺在屏风的另一面听见声音:“哥哥,我来帮你绞头发吧?” “好。”温壤穿上里衣,半靠在一旁的木椅上。阿尔诺也很快穿好衣服走了过来。他自己是短发,替人绞发的手艺却是熟练。温壤将头部的重量全都交托到了阿尔诺的手上,感受着他温柔而又稳定的力度。这样的姿态太过安逸,甚至让他生出了一丝睡意。 “你的手法真的很不错。”闭着眼睛,温壤夸赞道。 “哥哥不知道吧?”阿尔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在家里的时候,我经常会帮妈妈擦头发哦?” “……是吗。” “这样一比,倒显得我这个哥哥很失职了。” “才没有呢。”阿尔诺抬手,将自己额前滴着水的碎发拨到后面:“哥哥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享受我的服侍就好了。” 这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陷入了这般危险的境地,可温壤就是没有那种紧张的感觉。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比从前他在神山上一周经历的都要多。而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所信任的骑士们都会陪在他的身边——可能也正是如此,才让他有些有恃无恐吧。 也不知城主会在什么时间下手? 如果他是城主的话,大概会先在晚宴上试试他们几人的深浅,再在夜里悄悄解决这一切吧。温壤很想问问阿尔诺的看法,只是从他们被半路拦住到现在,时时刻刻都有城主府内的下人盯守,完全没给他们私下说话的时间。 “咚、咚。”门扉被轻轻敲响。 “打扰了。”一位女仆走了进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城主大人为尊贵的客人们准备了晚宴,还请客人们在太阳下山之前到达宴会厅。” 温壤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正好和阿尔诺那双温柔俯视着他的绿眸对了个正着。 看来,该来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 成年人的礼仪,又或者说,贵族之间的礼仪,总是那么的滴水不漏。 即使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宴席。可是,无论是长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还是众人周正得体的服装,又或者是周围温和陪笑着的仆役……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挑不出错处,更看不出有何危险可言。 圣佑骑士团中,有一半的人都坐在了这里。 无论在哪个时代,骑士都是相当受人敬重的,尤其是这样年轻有为的骑士。众人虽然掩去了圣佑骑士的身份,可他们在参加选拔之前,也都算是当地有名有姓的人物。如今只是参加一场城主举办的晚宴,自然不会露怯。 与温壤想象中的不同,这位城主十分面善。 微胖的身材,并不算奢靡的穿搭。几杯小酒下肚,他的面色红润了许多,话也变得密集。不像是个有城府的阴谋家,更像是个没有架子的长辈。 多说多错,温壤不怎么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阿尔诺和菲利克斯在代为发言。 不过他的相貌和气质摆在那里,也没有人会在意他这小小的无礼,反而对他多生出了几分敬重。 席上除了他们,还有好几位别地来的贵族。按照城主的说法,他们或是来到这里休假,又或是普通的生意往来。 他们的出现并不让人意外,又或者说,若是这里没人,才更让人觉得奇怪。 毕竟,那么多神圣骑士的血,可是够很多人分的呢。 酒过三巡,就连饮的最少的温壤的面上,也挂上了一丝红霞。似乎是觉得时机成熟,城主也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附近蔓延的黑暗。 “按照目前的速度,我的辖地,大概明年便要沉入黑暗之中了。” 城主憨憨笑了两声,又为自己的杯中添上了半杯酒,一饮而尽:“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 “谁能舍得呢?” “这片地盘,还是我曾祖父留下的……我也在这里长大。” “每一天每一天,我的幼年时光里,每天都见证着她的成长。” “我的父亲,我的祖父。他们的一生都在建设这片美丽的土地,即使瘟疫肆虐,他们也从来不曾离开,而是用同样染病的、漆黑枯瘦的手掌,慢慢擦去她身上笼罩着的阴霾。” “我见证了她最繁荣漂亮的十几年,又在不安与煎熬中感受着黑暗一点又一点的靠近。” “她会被黑暗吞没的。”说到伤心时,城主甚至落下了几滴泪来:“我想过许多许多有关于她的结局,可在最坏的想象中,也没有如今的这般残酷。” “这里虽然叫石心镇,可我的心却不是石头做的。” 城主看向阿尔诺:“你应该能够理解吧?我的心情。” 阿尔诺点了点头,举杯又饮了一杯酒。在方才的沟通中,他与城主说了许多治理和经营的经验与心得。且不谈这位城主是否背弃了神明,可他对于自己这座城镇的喜欢,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的。 “说句可笑的话吧。”城主又醉了几分,整张脸都几乎变成了红色:“你们进来时,看见中央广场上的那座教堂了吧?” “我还想看着它建成呢。” “二十年前,它起建的时候,我的父亲还活着。” “我们都对石心镇的未来充满了希望,也都相信着,我们的城镇能够配得上这么样一座华美精致的教堂——那些大教堂不都要建个两三百年吗?我们不建那么大的,建个五六十年的便也够了。” “石材不多,那就从别处运来。” “资金不足,那就一边等待新的捐赠,一边将税金投入其中。” “至于设计和工匠什么的,更是不用愁。这是一件绝对虔诚的事情,我曾经发誓要将它做好,绝不急于求成,也绝不半途而废。”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直直地看向那座尚未建成的教堂,眼中满是深情。 “我还年轻,我以为,即使我看不见它建成的那一天……”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温壤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像是从故事里流出来的。他能够理解城主的心情,却不能理解他的决定——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知道的。 杀死这些神圣骑士,到底对这座城镇有什么帮助? 第81章 骑士盔甲(21)微恐注意! “睡吧,我会看着的。” 换上了荷叶边的长袖睡衣,阿尔诺的年纪看起来更小了。坐在温壤的床边,他向圣子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城主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其实已经将事情交代得十分清楚了。 他曾经有着虔诚的信仰,甚至至今仍然相信着。只不过,在信仰与自己亲手建设的城镇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片他祖祖辈辈耕耘着的土地。 只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事情大概就变得复杂了。 黑暗之中,很可能已经发展出了一定的势力。 任谁都知道,屠杀信仰虔诚之人砍头喝血,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发泄情绪的手段罢了。不论杀死的是修女、神父还是神圣骑士,哪怕把圣子从神山里抓出来杀了喝血,也无法抵御住黑暗的侵蚀,注定要在不死诅咒中一点点失去神智,连死后的安宁都成为奢侈。 城主能将这座边陲小镇发展出如今的规模,自然不是什么蠢钝之人。 如此临近黑暗,他一定是得到了来自黑暗的某种许诺,才会不计代价地对神圣骑士下手。 “罗兰他们呢?” “他们在隔壁的房间。”阿尔诺帮他掖了掖被角。 “哥哥,相信我们的能力。真到了必要的时刻,带您离开对我们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您只需要安心等待就好了。” “那些骑士……” 阿尔诺笑了一笑:“哥哥,您不相信我,至少要相信那两位吧?” 他说的是罗兰和菲利克斯。 “他们一直待在一起,知道的信息也比我们更多。” “我相信他们的判断。” 阿尔诺看着温壤眉间消散不去的担忧,竟然觉得这样的圣子殿下也很可爱。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又遇到了这么危险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第一时间担心的,竟然还是从未见过的那些骑士的安危…… 到底是有多么相信他们这帮人啊。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现在,可是被困在别人的地盘里哦? “我也相信他们。”听阿尔诺这么说,温壤也轻轻笑了笑。 只要有这些骑士在身边,只要得到了他们的保证。无论处于怎样的险境之中,温壤都能够感到百分之百的安全与放心。 沉沉的困意袭来,甚至比平日里还要难以抵挡。 温壤闭上眼睛,安静地感受着另一种温和的黑暗侵蚀而来。 - 有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 原本暧昧朦胧的画面,被这缕粼粼的阳光仔仔细细地润了一遍。画面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而温壤的心,也在看清眼前画面的一瞬间提到了顶点。 ——这里是刑场。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尔诺呢?菲利克斯呢?罗兰呢? 就算他们不在,他也不应该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他向来觉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直到现在才醒? 温壤低头,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困在了一张木椅上。他的膝盖上落了一截黑色的麻布,这大概就是刚刚遮住了他视线的东西——他的嘴里也塞着一块布,让他发不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周围安静的过分,城主、贵族、侍卫、屠夫,每个人都安静地伫立在这要塞的广场上。而他们的周围,跪着一大片被紧紧束缚着的神圣骑士。 他们的铠甲都被扒了个干净,但绣着神圣徽纹的里衣还在。 ——愤怒,恐惧,不甘,疑惑,悲伤。 骑士们被迫低着头,但温壤却能看清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这些脸上的情绪是那么地清晰和深刻,温壤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感觉整颗心都要因此而撕裂了。 就算没有亲眼见过,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眼前的场景代表着什么。 他必须采取行动。 无论他的骑士们在不在身边,无论会不会遭到惨烈的报复,他都必须竭尽自己的所能。 有眼泪出现在温壤的眼眶里,但他却强撑着,不想让这泪水滴落。环顾四周,他很快就发现了更多的细节:一是,从被捆扎的方式来看,他并不是本次行刑的对象,而是一个被迫参与宴席的普通贵族;二是,除了昨夜宴席中他见过的人之外,城主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高瘦男人。 温壤眨了眨眼,逼迫自己顶住阳光,努力看清那位黑袍男人的长相。 ——木乃伊似的,干瘪细瘦;浑身裹着黑布,散发着类似死亡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可周围的贵族们却对他无比敬重。 难道真被阿尔诺给说中了吗?城主与黑暗中的某种势力达成了合作,于是才有了这样的胆量,才要抓来这么多的神圣骑士用以献祭和投诚? 在温壤思考和观察的时候,太阳也一点一点地升到了最高处。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变短,无论是他的、城主的,还是跪在地上的那些神圣骑士的。 ——行刑的时间快要到了。 似乎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贵族身份,城主在自己胖胖的身体上堆满了珠光宝气的饰物,就连半长的头发上都编了好几颗宝石。如果他还是昨天的那副或和蔼或忧郁的表情,大概会像是一个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好好国王——可惜并不是。 城主难道还有别的双胞兄弟吗? 要不然,昨天那个遥望着城中教堂感伤流泪的家伙,怎么会忽然变出这么丑陋谄媚的一副嘴脸? “您看,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 城主凑到那位黑袍男人的身边,小心地候着话。 温壤期待那人能说些什么,让他听听这来自黑暗中的撺掇者的声音。 只可惜,这黑袍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城主转过身,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冲着手下负责的卫兵挥了挥手。 时间紧任务重,要一口气杀死这么多精壮的成年男子,多少还是需要耗费一些时间和力气的。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那曾经被神山上孩子们当游戏排演过的砍头仪式,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在温壤的面前以更为真实的方式重演了一遍。 那些被捆绑押解着的骑士们并没有被蒙上脸,只是被麻布堵住了口腔。城主府所在的岛屿和内城本就有着一定的距离,此时的他们又刚好处于岛上的最中心位置,即使放声疾呼,也不一定能被外面的人听见,更不用说是从嗓子里勉强挤出的这几声哼鸣了。 十几名卫兵列队上前,两两一组,架着一个又一个的神圣骑士走向刑场。 很难说他们已经被抓住了多久,又被囚禁折磨了多长的时间。温壤注意到,这些骑士几乎是被拖行着走上刑台的。他们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说是挣扎和反抗了。 是城主给他们下了药,还是那位黑袍人施展了什么咒术?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咒术这样的东西存在吗? 不,此时的重点已经不是这个了。 排在最前的那位骑士,已经被直挺挺地固定在了高台之上。他的头露在台子外面,下方摆放着好几口巨大的麻袋,以及十数名捧着木盆的侍女。 ——他们是真的要杀人。 温壤猛烈地挣扎起来,试图阻止这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的体型高壮,身下的这张椅子对他来说本就有些小。此刻的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就好像即将被宰杀的是自己一般,疯狂地扭动着身体。 随着“碰”的一声,椅子很快就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带着他整个人直接侧摔在了地上。 肩膀率先着地,轻薄的贵族绸衣瞬间被粗糙的地面划破,在他洁白细腻的肩头划出了好几道带着灰土的血痕。 温壤喘了两口气,睁开眼看向周围,却发现并没有人在意他这里的动静。 “————” 脑中空白了一瞬,仿佛有一根丝线在心中崩断。 怎么会这样呢? 哪怕那些人先来看看他呢? 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侧躺在地上,温壤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他勉强着扭过头,恰恰好对上了那位等待处决的骑士的视线。 亚麻色的短发,深棕色的瞳孔,看起来很年轻,眼神中带着一丝空洞的懵懂。他似乎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发展成了如今的样子,就像温壤也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事情就变得如此不同。这位本该在黑暗中奋勇作战的骑士,此时就像是一只初生的幼兽。他不明白人类要对他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惶恐。 不。 温壤仿佛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惨剧。 ——不要!!! 温壤大声尖叫着,脸颊撕裂般地疼痛,却发不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冰冷的刀刃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残月般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了那位年轻骑士的脖颈。 鲜血,决堤而出。 温壤的眼中,还残留着前一秒与他对视的画面。似乎是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那深棕色的瞳孔骤然紧缩,似是怨恨,又似是惊恐。 而后被鲜红色的水雾盖过。 人头落在地上,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响。地面很平,那滚圆的东西还来不及粘上更多的草屑,就被一双纤细洁白的手捧了起来——温壤任由自己的视线上移,看见那位侍女正在餍足地笑。 像是蜜蜂收集花粉,又像是一场反向的受洗仪式。捧着木盆的仆从们纷纷上前,接起了从骑士残躯中不断涌出的血液——高台上,已经有另一位骑士被推上了刑架。很明显的,他们正在赶时间。 一道道视线,一颗颗头颅。 一盆盆鲜血。 耳鸣声不断,脑海中的空白一段接着一段。等温壤反应过来时,广场上已经被无辜之人的血液涂满。仆从们的面上满是癫狂,贵族们则已经拿上高脚杯,品起了这绝对新鲜炙热的、从他们同类体内产出的酒液。 而他……他只能闭上眼睛,浑身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经文,任由愤怒和恐惧侵蚀着自己的心脏。 这些骑士与他素未谋面,却长着一张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共同的信仰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常年念诵的经文在他们的脸上铭刻了相似的纹路。他是圣子,他是神圣骑士,他们是可以相互舔舐抚慰灵魂的、真正的同胞。 泪水与血液一起,在地上晕开,像是一片片想要努力遮住阳光的云。 「神明啊,求求您。」 「为什么要您的信徒承受这样的痛苦和羞辱?为什么要我如此这般的无能为力?如果有人要死在这里,那为什么不是我?」 「他们甚至都不屑于多看我一眼,我甚至都不能让我的朋友们在这个世上更多停留一刻。」 “……” 皮肉与骨骼撕裂的声音,无止无尽。 行刑者们甚至大力地践踏起了这些骑士的残尸,希望他们身体里的血液能流的更快一些,就像是对待那些被放血的牛羊。 脸颊贴在被午间阳光烤热的沙石地面上,温壤哭到不能自已。他是圣子,多年来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他的心中不应当有仇恨,面对死亡也不应该有恐惧。如果人民愚钝,那就接受他们的愚钝。用最温暖的胸怀包容一切、教化人心,才是他最应该做到的事情。 可这地狱一般的景象里,真的还有值得教化和拥抱的人吗? 温壤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深紫色的眸光。 罗兰…… 罗兰为什么不在这里呢。 对于骑士们的缺席,他的心中没有什么怨怼。他只是有些好奇。如果是这位绝对守正圣洁的骑士到了这里,他又会怎么做呢?先救下同胞,那是肯定的。但在救下之后呢? 他会选择原谅吗? 原谅这些背弃了神明的屠杀者? 另一种想法,也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温壤的脑中:既然罗兰可以犯错可以告解,那作为圣子的他,又是否可以拥有一点瑕疵呢?如果此时他向神明祈愿,祈愿杀光这些欺辱了骑士们的恶人,神明又是否会责备他的心狠毒辣? 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 所有的一切都在继续,他们的动作是那么的利落干脆,就好像曾经排演过无数遍,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那些受害的骑士更是连惨叫的机会也不曾有,在这场蓄谋已久的屠杀里,连泪水都是无声的。 装载头颅的麻袋很快不堪重负,被拖曳踢踹到了一旁,在地面上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红褐色痕迹。 温壤盯着那麻袋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动起眼珠,茫然地寻找着骑士们身体的痕迹。 ……头颅被收拢起来了,那身体呢? 温壤想起当初那几个孩子们做游戏用的木柴。 那代表着他身体的、被砍断的较长的那节木柴,应该会被大人们重新捡拾起来,作为柴薪发挥它的最后一丝余热吧……这些骑士的身体,又将被怎样处理呢? 温壤漫无边际地想着,好像这样的想象可以消解一些面前场景带来的痛苦。可是,以他的道德感与认知,就算想到下一个一百年,也不可能想出任何有意义的答案。 心灵和肉|体同时遭受着曝晒,温壤很快昏迷了过去。 等他再一次恢复意识时,他又已经被重新绑好,直直地坐在了另一把熟悉的木椅上。 「要睁开眼睛吗?」 他仿佛听见有人在悄声问话。 「要看看现在眼前的一切吗?」 那声音男女莫辨,甚至还有几分熟悉。 ——好像是当时在教堂里听过的,属于无面神的声音。 不,这大概只是他心中的幻象吧。温壤本能地回避着。 眼皮仿佛不是自己的,连带着睫毛一起不住地颤抖。温壤能够听见周围刀叉碰撞的声音,也在潜意识里知道了如今所处的位置。 他正坐在城主府的宴会桌上。 「真的不看吗?」 「你难道不想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温壤的喉头紧了一紧。 无论要面对的是什么,他都不应该逃避,他知道的。 「既然如此,就睁开眼睛看看吧。」 「我的孩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先面对所有的一切。」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还是坏的,还是坏的,还是坏的……」 是的,您说得没错。 无论您是不是无面神,我都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逃避。 温壤做足了心理准备,而后睁开了眼睛。 “……”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赤|裸的无头尸体。 很明显的,这具尸体来自一位不知名姓的神圣骑士。即使是像食物一般被横陈在了餐桌上,也依旧能从他的身体上看出锻炼和征战过的痕迹。 一些花叶和食材被摆放在他逐渐僵硬的肢体上,周围贵族们杯中不时迸溅出来的血液,为他苍白的皮肤重新增添了一丝血色。温壤盯着这具身体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将目光投向主座的位置——城主正坐在那里。 正对着那脖颈处的横截面。 他似乎很是高兴,就好像这腥湿黏腻的血液比昨夜的葡萄酒还要醉人。那位黑袍人没有参与这场演戏,与会的人员尽是些穿戴华丽的贵族子弟。他们说着笑着,氛围和谐融洽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温壤坐在他们中间,却好像是透明的一般。和刑场上的情况一样,他虽然出现在这里,却不被任何人所看见和在意。 也许他应该撕开身上这件精致华丽的绸衣。 他应该一丝不挂地出现在这里,就像是桌面上的那具尸体一样。 他们两人才是一体的,他想。 “请再喝一杯吧,城主大人。”觥筹交错间,人们说话的声音也一点点地变得清晰。 “再喝一杯又哪里够?” 城主憨憨地笑着,薄薄的双唇被染得乌红:“为了庆祝我们的新生,至少要再饮二十杯才够啊。” 温壤的正对面,一位面颊凹陷的老绅士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手里没有拿酒杯,而是握着一柄银色的茶匙。 “可别怪我泼您们冷水。”他举起右手食指,在空中慢悠悠地晃了两下以示否定:“您从前可能是没有尝试过。这些虔诚之人的身上,可有的是比血液还要美味滋养的部分呢。” “哦?没想到咱们宴上,竟还有一位老饕?” “我可是养了一整个修道院的肉羊呢。”老绅士挑了挑眉毛。 “只品血不食肉,多少还是有些浪费食材。” 这时候的修道院,说是一座小型堡垒都不为过。人员众多,设施齐全,防御更是固若金汤。他能用饲养和肉羊这样的词来形容修道院中的修士,本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他已经在这一领域经营了多年,甚至从黑暗来袭之前就开始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随意打断城主与其他人的交谈,强|行|插|入话题。 “还是您想得长远。”城主叹了一口气,又饮了一口杯中的红浆。 “现在发展也不迟啊。” “好了好了,不要再打岔了。老先生,您快说说,到底是什么部件好吃,好让我们趁着新鲜再剜些来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位老绅士的身上。 众目睽睽之中,只见他用勺背轻轻拍击了几下尸体的大腿。直到餐桌上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才轻笑着开口说出了答案。 “……少男们蛋液的味道,很像是鹅肝呢。” 他说着,轻轻拨开一点覆在那无头尸体下|身的无花果叶。 看见了他想看到的东西,老绅士的笑容比之前真挚了许多。从温壤的角度看去,那一张脸上似乎只剩下一口溃烂发黑的黄牙。 有人挑了挑眉毛,似乎并不认可他的品味。但更多的人则因为他的这句话而起了兴致,看向那无头尸体的目光也更为灼热。 “这些神圣骑士,好像都是要为神守贞的吧?” “这么说来,他们蛋汁的味道,岂不是比寻常少男还要干净纯粹?” “不仅如此吧。”又有人想到:“那运动过的牛羊,味道也比没运动过的好上许多呢。现在进到咱们口里的,可是这世上最鲜嫩美味的食物了。” “唉,这么一说的话,中午是不是杀得有些多了?” “要是能留上个二三十只,到时还够再宴一场,岂不美哉?” “瞧您这话说的。”一位美妇抬手掩唇,娇笑两声:“黑暗很快就要蔓延到您的土地上去了吧?咱们今日做的事,改明儿再在您的地盘上再做一次就是了。” “有多少只肉羊,就够研究多少道菜式。我看啊,咱们到时候可要好好评赛一番才是呢。” 听了她的话,更多的人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他们能够相聚在这里,不过都是因着同一个缘由——他们的领地,都在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土地之上。 虽说这黑暗已经出现了两年多的时间,可毕竟是从偏远蛮荒的地界发源起来的。领土与领土之间,又隔了些不远的距离。往日虽也有些较大的王国被黑暗吞没,可当时的神殿还有着一定的统治和威慑力,棍子和蜜枣配合起来,倒也将问题暂时压制了下去。 可现在,早已与两年之前不同了。 不仅是黑暗腐蚀掉的土地变得更广了——神殿式微,而黑暗中的力量却逐渐发展壮大,甚至向他们伸出了橄榄枝。 “永生之后,自有数不尽的时光可供玩乐消遣。” 是的,永生。 不同于不死的诅咒,不需要经历一场又一场无望的轮回。他们的城堡和子民虽然会被黑暗侵蚀,可那黑袍人却给予了他们保证,让他们能够永久地维持从前在光明中的统治……到时候,哪怕是教皇也不及他们半分尊贵。那些愚信着光明、不舍得变通的人,是注定要被黑暗给一口吞进肚子里去的。 什么?只有虔信之人才不会被不死诅咒所侵蚀? 只是如此而已,还不只是肉|体凡胎,又有什么值得惊奇炫耀的。 温壤将桌上众人的讨论,一句句地听在耳里。 虽然刚刚才从昏迷之中醒来,可他却还是觉得很累。心很累,身体很累,灵魂也很累。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将他捆缚在这里呢?他听见了这么多的秘密,好像是很有用。但是,他很快也会被杀死吧? 那他所经历和记住的这些,又真的有意义吗? 闭上眼睛,温壤感觉周围的一切嘈杂都在远离,只有鼻尖的血腥味还真实地停留着,让他感觉更加悲哀。 「你看清楚了吗?」 那道声音,再一次地响起。 「至少听清楚了吧。」 …… “说起来,今天砍人砍的,府里的刀都报废了不少呢。” “找城中的铁匠帮忙新造就是。等城民听说了大造武器的事情,少不了要再歌功颂德一番,赞扬您对他们安全的保护呢。” “这些骑士的骨头还是太硬。之前那些小孩就好上许多。只是可惜了,我还打算以后只吃虔信者的血肉呢。若非是从小培养一些孩子,我还真怕他们脏了我的嘴。” “您这倒是提醒我了——” 不,不要再说了。 温壤在心中叫喊着,希望那类似神明的声音重新回来,至少不要再让他继续听见这些污秽邪恶的讨论了。 「你听清楚了吗?」 似乎是听见了他心中的求饶声,那声音再一次地响起。 是的,我听清楚了。温壤在心中回应着。 「你要记住这一切。」 是的,我会的,我当然会。 我要回到您的怀抱了吗?您又希望我为您再做些什么呢?我现在好累,但是只要是您的愿望,我都会努力去实现。 「我的孩子。」 ……是的,我在。 我永远是您的孩子,永远爱戴着您。 「你应当听从我之前给予你的启示。」 「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呢?神明亲口下达的启示,你为什么不立刻去执行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温壤感觉自己正沐浴在一滩温暖的湖水中,脑袋昏昏沉沉,即使听清了神明所说的一切,却只能勉强理解到最表面的那层含义。 启示……启示是,要他去诱惑罗兰吗? 那他确实是错了。 这辈子没有机会了。如果真有无数平行的现实的话,就让他在那天晚上直接拉开告解室的木门,用圣子的名义命令罗兰与自己亲热好了。 一定会有这样的一个现实的吧? 他的骑士们没有忽然不见,这些无辜的同胞们也没有死。 所有人都平安的世界…… 他甚至不再祈求幸福。 「你知道要做什么了吧?」 ……? 「醒来吧,我的孩子。阿尔诺很担心你。」 「不要相信你现在看到的,你只要用心听我的话。无论是睡梦中还是苏醒时,你都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什么? 幻想出来的这位神明还真是温柔。只是,祂说的话,总是让人有些听不大懂。他现在看到的和听见的,不都是祂给予的吗? “——哥哥。” 有人在叫我吗?温壤好想就这么睡去,却忽然觉得这样的呼唤很是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还是天天都要听上很多遍的那种。 “哥哥,快醒一醒。”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这好像并不是他的弟弟,可若不是他的弟弟,又还有谁会这么叫他呢? “哥哥。” 阿尔诺的眉头死死皱着,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晚宴会上的细节。圣子殿下和他吃的东西并无不同,那到底是在哪里出了差漏,才让殿下一直到现在还在昏迷不醒? ……他们甚至已经到了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了。 至少维涅亚王国里,没有这般管用的迷药。 阿尔诺想了想,终于是叹了一口气。他背靠在灰扑扑的石墙上,手腕扭动着,一点点为自己挣开了束缚——那些卫兵都只是普通人,对这方面并无研究,捆得自然不够紧。 就算够紧也没用,他的睡衣袖口上,还藏了别的后招。 为自己解开绳索之后,阿尔诺连忙帮一旁的殿下也解开了束缚。 被关进地牢,并没有出乎他和其他圣佑骑士的预料。又或者说,城主没有选择直接杀了他们,已经让他们感到一丝意外了。 阿尔诺与温壤贴得更近了些,碧绿色的眼眸中有着担忧,更有一些别的说不清的情绪。盯着圣子殿下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用棕色的小卷毛在温壤的肩头蹭了蹭。 “殿下啊,您怎么还不醒来呢?”他悄声说。 小心地伸手上前,阿尔诺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将手指放在温壤的人中上摁了摁,希望这样的动作能让他快点醒来。 殿下的状态明显不对,可是,他们也没有时间再等了。 阿尔诺站起身来,观望了一圈,果然没在牢门外发现守兵的踪迹。他很快将门锁撬开,出门观察了一下附近的情况——再回过头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直接背起他的殿下走。 虽说殿下比他还要高上一些,但作为一个常年穿戴铠甲与负重训练的骑士,就算是同时有两个圣子殿下出现在这里,阿尔诺表示自己都是背得动的。 只是,当他蹲下身再次查看殿下情况时,阿尔诺的脑中却闪过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此时的殿下看起来……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安静,美丽,迷人。 他可能并没有在做梦,因为他的表情和平时并无差别。他的呼吸平稳,就好像只是闭上了眼睛,因为全心信赖着他,于是才在他的身旁安睡。 阿尔诺咽了咽口水。 毋庸置疑的是,他此时非常非常想要吻他。 如果是睡美人的话,一定是可以被亲吻唤醒的吧?那个童话故事里,好像就是这么写的。公主会一直等待她的王子殿下,直到被王子殿下的亲吻唤醒。 殿下虽然不是公主,但却比公主还要尊贵百倍。 而他,姑且也算是一个差不多的王子。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似乎已经在他的心中扎根已久,让他在意识到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地心烦意乱。 他的身体已经先他的所想一步,往殿下的方向倾斜过去了——殿下的身上有玫瑰、柠檬和淡淡的草木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就好像是在诱惑着他继续做些什么一样。 但他前倾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被他自己给喝止住了。 这当然是不对的。 他是圣佑骑士,是最应该冲在最前保护殿下的人,又怎么可以做出监守自盗这样荒唐的事情来呢? 更何况,现在的他们,尚还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中。 阿尔诺长呼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口腔内侧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他背对着殿下,弯下脊背,努力地将人背到了身上。 比预想之中的重量还要轻,却像是压在他心尖上一样,有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这样好像也不错? 阿尔诺摸索着自己的里衣,从中掏出一把精致而极薄的短刀。他赤着脚,走在崎岖不平的地牢之中,寻找着可能的出路。 ——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的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庆幸。 幸好刚刚没有听从心中魔鬼的诱惑,俯身去亲吻殿下。不然此时感受到的,恐怕就是偷香之后无比煎熬的负罪感了。 说到底,他还是明白自己不配。 他确实是一个合格甚至优秀的王子,却并不是圣子殿下的王子…… 阿尔诺收敛了心神,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逃生之路上。 现在是夜最深的时候。 温壤睡后,阿尔诺曾从窗外翻进过其他骑士的房间,更新过最新的情报。据他们观察,今夜应当还有一股势力正在悄悄行动着……这也是他们想要再观察一番,而不是直接带着圣子离开的原因。 说到底,那些神圣骑士也是他们的同事和同胞。在能够顾全自身安危的情况下,他们也很难做到坐视不理。 而敌人的敌人,虽不一定是他们的朋友,却很有可能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大概是因为周围环绕着湖水的原因,地牢里很是潮湿。墙壁上悬挂着的火把时不时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好像也是在对这种阴冷的潮气表达着不满。 就算背着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阿尔诺走起路来还是没有发出多少声音。他屏住呼吸,时刻警惕着——卫兵们似乎都去解决那股突然找上门来的势力的麻烦了,在他们眼中,自己和圣子殿下不过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完全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牢笼中挣脱出去,自然也就没有布置多余的守卫。 一步,两步,三步。 他并不紧张,只是有点担心外面的同伴们的情况。 这处地牢的入口并不隐蔽,很快大概就会有人来了吧。 水声滴答。 周围的牢房里虽然有着许多使用的痕迹,却并没有人或者尸体留在里面。从这些牢房的面积和陈设来看,这一层的牢房还是待遇相对较好的那类。那些不知去向的神圣骑士,大概是被关在了更低的层数里。 背上不时传来殿下平稳的呼吸声。 阿尔诺竟然还有心情胡思乱想:待会儿先找到这里来的,会是哪一位圣佑骑士呢? 当然,这个问题可能的答案也就那么两个。要么是和圣子殿下关系最好的、青梅竹马着长大的菲利克斯,要么是成为圣子誓约骑士的,也是圣佑骑士团中的首席骑士罗兰。 如果是从前,他可能会猜是菲利克斯吧。 ——自己和自己开盘,猜错了就多练上两个时辰的体能那种。 只是现在,在看过了圣子殿下与罗兰的相处之后,他会毫不犹豫地压注罗兰。 下午在集市上时,他可是在距离最近的位置,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分明。圣子表面上是给所有人都买了那象征着幸运的兔脚,可实际上一开始就是为了给罗兰挑选礼物。这一点,恐怕连罗兰自己都看不清楚。 充满回声的走廊里,忽然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 阿尔诺背着圣子,闪身躲到角落里。他屏住呼吸,尝试判断来人的身份——如若是敌非友,他就要做好在这狭窄空间之中战斗的准备了。 好在,他很快就听见了一声熟悉的长剑嗡鸣。 ——是圣剑拂晓。 不过,阿尔诺并没有放松警惕。他认真辨别着空间中每一丝细小的声音,直到真正确定了来人的身份,才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罗兰看见温壤被他背在背上,眉头瞬间一紧,快速走向前来。 他的铠甲上,此时也沾满了不属于他的血。 “殿下怎么了?”罗兰毫不迟疑,直接伸手探向温壤的脖颈。触手温热,阿尔诺将他照顾的很好,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没有让他着凉。 “我不知道。” “他似乎只是睡着了,但是……我一直叫不醒。” 找到一间牢门敞开的、有着松软床垫的牢房,阿尔诺小心地将温壤放到床上,示意罗兰上前去看。 罗兰犹豫一下,半跪在了床前。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温壤的肩头。 “殿下,醒一醒。” “殿下?” “……阿让,快醒来吧,我们需要你。” “……” 「你休息好了吗?他正在呼唤你。」 混沌之中,温壤又听见了这道不知是否是神的声音。 ——谁在呼唤我? 「骑士罗兰。」 ——骑士罗兰? 「是的,还记得吗?你刚刚后悔的事情。」 “……” 在阿尔诺震惊的目光中,温壤睁开了眼睛。 一看见罗兰,他的泪水就像是两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在罗兰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温壤已然欺身上前,不假思索地抱住了面前骑士满是血污的银甲,双手急切而匆忙地捧住了罗兰的脸,而后毫不犹豫地。 亲吻了上去。 第82章 骑士盔甲(22) 不是王子的亲吻唤醒了公主。 而是圣子主动清醒过来,拥吻了骑士。 这真的算是一个吻吗?罗兰只感觉到一阵带着香味的微风朝着自己吹拂过来,紧接着的则是唇上传来的,柔软而又冰凉的触感。 并不真实,但让人印象深刻。 这其实更像是个做错了的贴面礼,没有什么暧昧的气息,更多的是莽撞懵懂、以及一时之间的冲动——虽然对于两人来说,这样的举动已经足够出格。 “……阿让?” 最初的怔愣过后,罗兰很快从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声中回过神来,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注意到了圣子殿下近在咫尺的泪眼。 那和他一样颜色的鸦羽一般的睫毛,此时已经被泪水打湿,在昏暗的地牢光线中折射出一点微弱而又可怜的水光,让人很难不去心疼。 “怎么哭了?” 就好像刚刚的亲吻只是个不起眼的错误,罗兰稍稍与温壤拉开了距离。他皱着眉,从腰侧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帕,轻轻为温壤擦拭起了眼泪。 “……对不起。” 感受着对方的动作,温壤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身体往后退了一些。 ……刚刚那到底是梦还是什么,太过真实又太过可怕。 不,不论那到底是什么,他都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听醒梦中声音的蛊惑,在还不清醒的时候就强|行吻上罗兰的唇。 太鲁莽也太孟浪了,罗兰一定觉得他很奇怪。 就像是被魔鬼蛊惑了一般。 温壤接过帕子,自己将眼泪一点点擦干。再抬头时,又恰恰好与罗兰担忧的视线对了个正着。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即使自己是主动袭击对方的那个,温壤一时之间也不知要作何反应才好,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的眼眶还泛着红,哭过的痕迹十分明显。地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息之后,还是罗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不会安慰人,于是只单纯地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好在,这时候他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生硬而又有效的转折方式。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鸟嘴裁判所的故事吗?”罗兰停顿一下,补充道:“就是那群穿着类似鸟嘴医生的黑袍的,认为所有信仰不贞之人都应该被杀死的家伙。” “……记得的。” 温壤的声音还带着些哽咽,表情却已经认真了起来。 很明显,他也注意到了目前的处境,知道现在不是讨论那些情情爱爱的时候。 “他们似乎早就得知了城主的计划,在内外城中伪装潜伏了很久。” “现在外面已经打成了一片。那些鸟嘴医生用货船偷载了不少武器装备进城,城主这边则都是护卫和贵族们带来的家兵……两方加起来,人数有点超出我们的想象。” “那些神圣骑士呢?”阿尔诺问。 “关在下面一层,都被灌了药,菲利克斯带队去帮忙了。” “殿下,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解决的了。”罗兰看向温壤,放慢了语速:“不论他们孰胜孰负,我们都不好出手左右战局。” “为什么?”温壤问道。 无论是贵族与城主那边,又或者是那些“鸟嘴医生”。他们的目的,不都是要进行杀戮吗? 他当然没有要逼迫自己的圣佑骑士们去冒险的意思,只是对罗兰这样的说法有些好奇。 “我们没有立场。” 罗兰解释道:“即使现在我们亮明身份,即使那些神圣骑士可以立刻恢复元气、投入作战,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做。” “因为神殿不能下场。” “……” “不论是在屠杀神职人员的事上,还是在这鸟嘴裁判所的问题上,神殿都没有采取过任何武力上的措施。”这些事情,就算是没有任何立场的普通人看了,都会觉得不适。作为神殿培养出来的骑士,他们当然也不想坐视不管。 可是,在出手管辖之后呢? “我们的敌人是黑暗,而不是同胞。” “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温壤沉默了一会儿,将这些忽然出现的信息消化了一番。 直到出了神山,他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是有多么的单纯。他早知道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可他当时只想到了灰,却没想过代表着财物的黄与代表着生命的红。 神殿的影响虽大,却还远到不了一手遮天的程度。他们现在暴露身份,可能确实能得到不少支持,甚至可能直接让极端狂热的鸟嘴医生们当场倒戈——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后续他们要面临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作为圣子,他本就该谨慎行事。在这种情况下,他更应该处处留心,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也不要让神殿陷入莫名其妙的泥潭。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温壤问。 “先保证神圣骑士们的安全,然后乘船离开。” “他们的装备都被堆放在府内的仓库里,我们已经找到了位置。城主之前确实是用了些手段,可只要有了防备,这些骑士的战斗力还是非常可观的。” “他们会做什么?”温壤指的是那些神圣骑士。 “保护平民,然后将情况上报给神殿。” “……那些鸟嘴医生,真的会滥杀无辜吗?”温壤低着头,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些亲切友善的面孔。就算是在神山上,也还是有许多信仰不坚定的人,更不要说是这临近黑暗的偏远之地了。 那卖幸运兔脚的摊主要是死了,他的女儿该有多伤心呢?他本应该带着一兜子银币,高高兴兴地回家去的。 “应该不会。”阿尔诺走近一些,开口安慰道。 “鸟嘴裁判所的行事风格,可能和你们想得不太一样。” “罗兰只见过他们屠戮后的场景吧?我虽然没遇见过,却听家中的长辈说过一些事情。” 阿尔诺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们很多时候,也并不是单纯地为了清肃异教徒。像这样大规模的行动,一般也只有一个最简单的目的。” “——不是屠城,而是掠夺财物。” 此时的阿尔诺还穿着那件繁复精致的长袖睡衣。他背靠在那儿,比任何贵族都还像贵族。在解说起这样的事情时,别有一番说服力。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的话,像石心镇这种位于黑暗边沿的领地,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目标了。” “即将失去对于领土的统治,贵族们反而会加紧敛财的力度。于此同时,驻扎在附近的神圣骑士们也会成为这些土地最好的养料。一方面,他们的存在能够安抚民心,减缓领土及周边的人口流动速度;另一方面,他们也能带来相当大的经济效益,进一步地增加领地的财政收入。” “狐狸在猎鹿的时候,狮子也在捕猎狐狸。” “所以,那些剥皮之类的残忍行径,不过只是用于掩盖他们掠财行为的遮羞布吗?”听了阿尔诺的解释,温壤还是有些疑惑。 “殿下……” “您可能无法想象吧。但是,即使是像鸟嘴裁判所这种高行动力的组织中,其实也有很多存着自己小心思的人——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可只要他们达成目的的手段一致,他们就可以团结在一起。” 温壤看向罗兰,而罗兰则对他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们也应该快一点行动了。”罗兰看向阿尔诺:“至少,要先配合那些神圣骑士恢复战斗力。” 阿尔诺:“我去和其他人汇合,队长,殿下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罗兰略想了一下,将自己腰侧挂着的短剑递给了阿尔诺:“好,还是以鸟鸣为号。” 阿尔诺接过剑,在原地稍微犹豫了两秒,便朝着温壤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这间略显阴暗的牢房。 很显然,他还没有忘记刚才圣子殿下莫名献出的那个吻。 ——他确实很想留在这里,但他却不能这么做。 殿下一定很想和罗兰单独说些什么,他的存在会让殿下感到尴尬。在武力方面,罗兰也比他要强大太多,更何况,他现在还穿着单薄的里衣,甚至连一双鞋子都没有,只能赤|裸着脚走在这冰冷潮湿的牢房地面上。 “……”阿尔诺目视着前方,手上却摩挲着那把罗兰暂借给他的短剑。 保养的很好,形制也足够规整漂亮。 但在其他方面,比如用材和装饰上,根本比不上他的匕首和细剑半分,甚至连他藏在袖口的这柄薄如刀片的小刀都不如。 如果讨圣子喜欢和赚钱一样简单就好了。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阿尔诺漫无边际地想着。 也不知道那闷葫芦到底是哪里好。 ……他绝对不会捅破那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窗户纸的,绝对不会。 - 这一边,听着阿尔诺一点点走远,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尴尬。 温壤微微侧过脸,而后就看见罗兰将手伸向肩头,取下了原本披在背上的厚布披风。 “稍微粘上了些血,还请不要介意。” 罗兰满脸认真,仔仔细细地将披风裹在了温壤的睡衣外面。 “我的身上,不是已经粘上血了吗?”感受着披风落在身上的重量,温壤的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许多。虽然已经睡醒有一会儿了,可温壤的思绪却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可怖的梦里,直到这时才对目前发生的事情有了些实感。 “……?”罗兰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温壤将披风解开一些,给他展示了自己睡衣胸前的血渍:刚刚两人贴得太近,这是从罗兰的铠甲上蹭下来的。 罗兰看见,也立刻明白了这血渍的来源。他沉默两秒,忽然单膝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殿下。” “方才,是我冒犯了您。” 罗兰的头低得很深,温壤甚至可以看见他的发顶。不知为何,他竟然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听话乖顺的小羊。 “我不奢求您能够原谅,只是,还请您让我带您安全回到神山。” “届时,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决绝,好似已然下定了决心。 温壤本来紧张压抑的心情,却因为罗兰如此正经严肃的一段话,忽然柳暗花明了。 “真的吗?”他问。 “你不是在神明和主教面前立过誓,要作为我的誓约骑士、永永远远地保护我,做我的甲胄、坚盾和利剑吗?” “刚刚是我主动亲你的。”他说。 “你为何不问我缘由,反而要主动扛下这样的罪业呢?” “……” 牢房外的火光,明明灭灭。 罗兰忽然抬起头,一双深紫色的瞳眸亮得惊人,目光有如实质一般,直直地看进了温壤的灵魂里。 第83章 骑士盔甲(23) 那目光太有侵略性,也太不符合罗兰平日里给人的印象。 不仅是被烫到,温壤甚至感到了一丝害怕。 ……下午的时候,他们是不是还在讨论这个来着?罗兰说,作为贴身保护着他的骑士,如果他变坏了,一定会先把他骗到一个其他骑士找不到的地方,再背着他们偷偷变坏。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罗兰全副武装,而他只在睡衣外裹了一条披风。 这不正是他们下午讨论的那种场景吗? 意识到了这一点,温壤多少感觉有些紧张。虽然他知道,罗兰不会也不可能伤害他。 果然,那抹骇人的亮光很快就从罗兰的眼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羞赧,以及一些受宠若惊的茫然。 罗兰仍然保持着那半跪的姿势,只是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好像两人正在说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悄悄话:“……为什么?” 为什么要主动亲我? 温壤的身体前倾一些,声音也同样放轻。 “如果我说,是神让我这么做的,你会相信吗?” “……” 是的,就是神明大人让我这么做的。 梦中的声音暂且不提。那有关勾引的命令,可是他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听见的。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无厘头,但我并没有在骗人。”温壤顿了顿,更小声地补充道:“也不是在故意占你便宜。” “刚才我多少有些冲动了,才会突然那样吻你。” “很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以后也不会再这么莽撞了。” 惊惧交加之下,他多少失去了一些判断力。梦醒之前他还在后悔,后悔没有在听见神谕的一瞬间就果断地拿下罗兰。梦醒之后,忽然看到罗兰的脸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自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冲动地做完了一切。 不过,罗兰在意的点却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纠结这个吻究竟是不是神的旨意,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您刚才醒来时,为什么在哭?” “……我告诉你的话,你就会信吗?” 罗兰轻轻笑了笑,是温壤从未见过的那种温柔表情。 “殿下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啊,好奇怪。 罗兰的回答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他一直是这样与自己说话的,温壤想。可是,这样的虔诚的回话再配合上这样温柔的表情,为什么会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呢? 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真实而又恐怖的梦。”他说。 “我出现在梦里的时候,梦里的时间已经是周五的中午了。” “那个世界没有鸟嘴医生,没有你们,甚至可能也没有我……我想,我可能是看见了某个平行之中的现实。” 又做了一些心里准备,温壤开口,说出了那段对他来说才刚刚发生的残酷经历。 “我看见了处刑的画面。” “城主,那些贵族,还有一个浑身穿着黑袍的家伙。” 故事的开头说完,接下来的部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面对。温壤把梦中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罗兰,不论是他看见的听见的,还是他的那些不成逻辑的猜测。 罗兰一开始只是严肃了表情,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虽然温壤刻意隐去了一些血腥暴力的内容,可罗兰还是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坐到了他的身边,用沉默的陪伴安抚着他的情绪。 他并没有打断温壤的回忆,只是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但其实就够了。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作为圣子,温壤从小就被寄予厚望,抗压能力远比常人更强……那只是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但绝对不会是他所在世界的未来。在醒来看见身旁的骑士们的一瞬间,他就确定了这一点,从而安下了心来。 将看见的事情复述一遍,不仅能让他厘清思路,更是掐断了他心中那可能产生的一丝阴霾。 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不管那梦中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无面神,他都可以用在梦中提前看见的信息去帮助属于他的这个时间线。 这也是为什么他想和罗兰分享这个梦境。 连温壤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其实对罗兰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罗兰说会相信他,他就真的将一切都全盘托出了,完全没想过被背叛和质疑的可能。 听完温壤的描述,罗兰思考了一下,给出了非常理性的评价。 “逻辑很完整。” “且不说这是不是平行之中发生的现实……我认为,这可能是神明赐予您的一种能力,又或者是启示。” “阿尔诺说他一直没能叫醒您,即使你们被押解着走进了地牢也没能……如此反常,反而让这个梦境变得更加可信。” “阿让,”罗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我们要不要去亲自确认一下这个梦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的话,那您在梦中得到的许多信息,就都可以作为现实事件的参考。” “要怎么确认?” “方法有很多。” “您没有去过城内的广场,也没有见过那些贵族和神圣骑士。我们可以一起去验证一下,这些人事物是否和您梦中见过的一样。” “……好。”温壤答应下来。 眼见为实。 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的验证每一个细节,但如果贵族和领主们真的在与黑暗之中的势力相互勾结,那事情的性质可就变了。无论如何,至少也要让神殿知情才是。 而既然已经决定,温壤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 他想要站起身来,却被罗兰拦住。骑士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明显是想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 “我背您出去吧。”罗兰说。 “铠甲可能有些冷,您用披风在前面垫一下,等出去了,我们先去给您找套衣服。” “好。” 温壤犹豫一下,有些别扭地趴到了罗兰身上。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贴得这么近了。之前露营在野外的时候,他偶尔也会靠在罗兰的身上休息——没有马儿暖和,也没有马儿软,却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是神殿里常用的熏香味道。 现在,他又一次地被这样的草木香味包围。 “我们要去找那位骑士吗?”温壤问。 他确实记得那位第一个死掉的神圣骑士的脸,或者说,他想忘也不可能忘得掉。 “暂时不。”罗兰说:“如果可以,我想先带您从高处看看城堡中心的广场。如果细节能够对得上,就不用去找那位骑士了。” “他们现在不太方便吗?菲利他们应该已经救到他们了吧。” “不,不是。” 罗兰的步伐很稳,声音也很平淡:“我有些担心您。” “看到过那样的画面,如果再次见到那位骑士,我不知道您是会感到解脱,还是会感到害怕。” “能够不见,还是不要见为好吧。” “……是吗。”听着地牢中火焰的噼啪声,温壤感觉身体也没有那么冷了:“如果这真的是神明赐予我的能力,那我以后也还是会做梦的吧?” “即使现在躲过了,以后也不可能次次都躲过。” 要验证的事,可能还有很多很多。 而他是圣子,必须要对所有人负责。不可能因为一场梦境得到验证,就轻易地相信接下来在梦中看见的一切。 “我想要给予您保证,但我没办法进入您的梦中。” “这是我的失职。”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感到自责。”地牢的门已经被阿尔诺打开,旁边还摆放着一套干净的外氅和布鞋,应该也是阿尔诺留在这里的。 温壤踩在罗兰方才给他的披风上,罗兰则背过身去,等待他把衣服换上。 “您说,神明让您亲吻我。” “是与这次的梦境有关吗?” 在布料的摩挲声中,罗兰开口。 地牢的木门破败不堪,即使掩上了也会有丝丝缕缕的凉风透进来。罗兰的这一问,却是恰恰好好地解了这份凉。 温壤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地牢里受了凉,有些发烧了。 罗兰太聪明了。 虽然他好像可以糊弄过去,但有了这样好的一个摊牌的机会,他真的要就这么糊弄过去吗……?如果他和罗兰说出真相,罗兰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作为神殿骑士,他必须守贞。 但如果,是圣子在勾引他堕落呢? 温壤不知道答案,可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罗兰想必也已经听到了。没有时间给他考虑,温壤犹豫纠结着,最终还是没有将一切挑明。 “确实有关,但我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温壤转过身来,看着罗兰的背影:“也许,我要先确认了梦境的真假才能明白。” “确认了就能明白吗?” “……” “我明白了。” 罗兰转过身,面上的表情一如往常。 殿下不愿意说,那他也不会再问下去了。 和男人亲吻,应该会很恶心吧。殿下是那样一个圣洁无瑕的人,即使是被神明要求,也不应该因为他而背上这样的污点……再确认一下是应该的,确认之后不愿意再接近他也是应该的。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个意外,是他太过得意忘形,才产生了圣子在依赖和需要他的错觉。 他甚至还敢追问。 到底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自信? “那些人应该还在混战,我会保护好您……请您跟紧我。” 罗兰推开牢门,秋夜里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用身体挡住风口,罗兰感觉自己的神志也清明了许多。他会做好一个骑士该做的事情,摈弃掉所有的杂念,直到他的殿下不再需要他为止。 第84章 骑士盔甲(24) 外面的情况,虽不及梦中的那般惨烈,却也有着另一种模样的恐怖。 罗兰显然已经摸清了这附近的地形,很快就带着他绕过了寥寥几位行色匆匆的卫兵,爬到了堡寨的高处。 月亮半圆,配合着城中燃起的火焰与点点快速移动的火光,温壤将下方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连接内城与石心岛的吊桥,成为了双方征伐的主战场。 鸟嘴医生们的着装是纯黑的,城中兵士们的铠甲却闪着银光。从高处看下去,竟然觉得下方的那些人影只是些不同颜色的蚂蚁。若不是那喧天的呐喊声,真没有什么同胞正在交战的实感。 梦中的场景血腥荒诞,而现实却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为什么呢?”温壤喃喃问。 “殿下想知道什么?” 罗兰显然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只是他向来是这平淡严谨的模样,即使在心中拉开了一些距离,也很难被人立刻察觉到。 “我还以为,城主这一方会更有优势。”手扶在城寨的边墙上,温壤有些疑惑地看着场下的局势:“那些鸟嘴医生,是怎么团结起这么多人的……且不论他们的行事如何,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世道虽然乱了,但各地对于人口和兵器的管辖,却始终没有松懈过。 那些黑袍人的武器装备明显落了一截,但在人数上却占有绝对的优势。城中的百姓们大概都躲在家里,可他们房舍间隙中的阴暗小巷里,却有源源不断的黑袍人涌现出来。 “因为利益,因为仇恨,因为信仰。” “鸟嘴裁判所所提供的,或许不是最好的答案,却是一个在绝望的境地下看似清晰和有力的答案——将一切苦难归咎于信仰不贞者,然后消灭他们。这种简单的归因和暴力的宣泄,在混乱的时代里总是格外有吸引力。” “……这么说起来的话,我们岂不也是一样?”温壤的声音变得更轻,可罗兰却听得分明。 夜风吹动着两人乌黑的发丝,火光倒映在温壤的眼眸中,更给他增添了一种神性的光辉。 “黑暗到底是什么,神又想将我们导向何方。” “我们什么都没有弄明白,对不死人的杀戮却一直持续着。这真的能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吗?这样的牺牲真的有价值吗?还是说,这其实也只是一种简单的归因和宣泄呢?” 作为亲入黑暗的神殿骑士,罗兰沉默了一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样的杀戮可能确实没有意义。” “但有时候我们也需要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人民需要神圣骑士们忙碌在边界,也需要对未知的黑暗建构起基本的认知。那些不死人造成的威胁是真的,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也是真的。” “殿下,还请您理解我们的行动。” 温壤回头看他,轻轻笑了笑:“当然。” “我只是在想,我还能不能再做一些别的事情。” “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在图书室里的讨论吗?我们的看法是相同的——只有深入黑暗、探寻到更多的真相,才有机会彻底解决一切。” “这可能并不安全,我也很难得到神殿的允许。”温壤抬头看向夜空,发现空中的星月是那般的宁静澄澈,完全不受尘世间的喧嚷影响:“但是,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呢……” 这一次,罗兰没有给出回应。 很多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就像他们不知道时间为何流逝,星月为何高悬,那诡异的黑暗又为何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降临人间。 “等离开了这里,我们找个机会聊一下吧?”温壤说。 罗兰注定是他身边最可靠可信的人,他们之间不应有任何形式的隔阂才对。 他有很多事情想要和罗兰讨论,也只能和罗兰讨论……只是,现在的他还需要一些思考的时间。 “好。”罗兰轻声答道。 “那现在,我们去城中广场?” “好。” “……等一下。”温壤叫住他。 “我也不知道亲眼看见一切之后,我的记忆会不会出现问题,所以。”无比自然地牵起了罗兰的左手,温壤继续说着:“让我先给你描述一下城中广场的布局吧?” “……整体是方形的。我还记得太阳下影子倾斜的角度,嗯,这个方向应该是有个高台?” “我当时在这里,中间的位置。” “梦中的时候,我是多么想从这个位置逃脱。而现在,我却要带着你一起重新回到那里。这中间甚至只间隔了一小会儿,真是神奇,不是吗?” 温壤抬头,仔细观察着罗兰的神色。 他是一个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的人,即使罗兰隐藏得再好,温壤还是察觉到了他下意识回避的动作——他知道,罗兰是在在意那个吻。 时机不对,所以他先退了半步。 他退了半步,于是罗兰也退了半步。 就当他是从小被人捧坏宠坏了吧。习惯了罗兰的支持与纵容,哪怕是他有错在先,温壤的心中也多少生出了一些不悦。罗兰退后的这半步实在太过宝贵,他怎么也舍不得让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倒回原位…… 于是,他只能这么绕着弯地示好。 罗兰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圣子殿下在他的手心里比比划划。 殿下的指尖会是什么样的温度呢?是会因为秋夜的冷风而变得冰凉,还是如他给人的印象一般,如阳光晒过的动物皮毛一样温暖呢? 隔着那薄薄的一层布甲,他感觉不到。 “我当时在这个方向。一些布置可能会变,但是这些石头垒砌的部分应该是一直都有的。我想想,城主当时站在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是……”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是想找到与梦中地图相同的锚点。 但很快他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想被现实中的情景影响记忆,于是又强迫着自己盯着罗兰的掌心,完全凭借着梦中的记忆开始写写画画。 像是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自顾自忙忙碌碌的小动物。 罗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知道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此时的殿下。或许,可爱? 这样的词汇,从来没出现在骑士的词典里。 而且,这似乎也不是用来形容一个如此高壮圣洁的男人的。 他的心脏确实还在为殿下疯狂跳动着,砰砰的,甚至打乱了他因为习武而练得平稳而规律的呼吸。但除了那一点石缝里钻出的心动之外,此时罗兰脑海中想着的,全部都是无比残忍和可怕的事情。 ——忏悔,自惩,谢罪。 用鞭子鞭挞自己的身体,或者克制自己不再进食。这样的手段他早就已经用过,却被眼前的现实验证为无用。那么,他还能怎么控制住自己心中这卑劣的欲望呢?书中说的,割开皮肉让蚁群生食便可减少忏悔都无法抵消的罪过,不知是否是真的? 无论要采取什么样的手段,罗兰只祈祷能有一个足够安全的时间来施行,不要让别人发现,也不要耽误了圣子的正事——也许,他应该再去一趟告解室?无论那是否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你在想什么?”温壤忽然问。 “回殿下,我在努力记住您说的话。” 温壤很明显是发现了他的走神。只是,他也相信面前的骑士,相信他即使是在走神,也能记清他刚才说过的一切——罗兰就是这样的。 “嗯……” 温壤在他的手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圈,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随着他撤开手指的动作,罗兰也情不自禁地收拢了手,似是在努力将什么留住。 “我们走吧?”温壤说。 “好。” 他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这个字了。 两人朝着城心广场的方向走去。他们的步伐并不快,偶尔有一两个城中的卫兵看见他们,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仓皇跑开了。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两人便来到了偏矮一些的广场城墙上。 而眼前看到的一切,自是与温壤在梦中见过的别无二致。 “……” 温壤四处观望着,心中对此处的恐惧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感受。 罗兰站在风吹来的地方,理论上他并不应该觉得冷。可不安和慌乱的感觉,却又在一瞬之间翻涌了上来。就好像这月亮突然变成了梦中的烈阳,用那炽热如箭矢一般的光线穿透了他的身体。 不受控制地,温壤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他没有寻求身旁之人的安慰,而是强装着镇定,说出了谁都了然的结论。 “这与我在梦中看见的完全一样,罗兰。” “但是我们并不能认为,其他的事情也都是真的……对不对?” 这一次,罗兰回复的很快。 “是的,殿下。” “您的梦可以作为一种参照,让我们得到新的思路,逐一去探索和验证那些事情的真假。那些事情不一定真实发生过,也不一定发生在了我们的世界里,过多的忧虑,也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带着信仰,继续走下去。” “带着信仰吗?” 温壤轻轻转了一下头,却没有彻底看向罗兰。就如之前所说的,此时的他非常需要一段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绝不能轻易地将话说出口。 ——他一定是疯了。 作为圣子,他竟然对他一直以来所信奉和爱戴着的神明产生了质疑。 这实在是大逆不道,可他却越来越没法控制自己的想法。 他要和罗兰说吗?和这个虔信的骑士,说说他对于神的不解与疑惑? 温壤发现,他竟然真的想这么做。 所以,他一定是疯了。 第85章 骑士盔甲(25)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是个雾天,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微微泛白的天色在黑暗侵蚀的交界处戛然而止,像是墨汁打翻在了水盆里,虽暂且只有一小片,却架势十足,终要将整块水面全部污染了去。 坐在一条有些破落的小船上,他们正在离开石心镇。 半靠在菲利克斯的肩膀上,被斗篷包裹住,温壤这才有了些逃出生天的感觉。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菲利。”周围只有湖水和虫鸣的声音,温壤闭着眼,小声呼唤着。 “阿让,我在。” 似是意识到了他的疲惫,即使不知分别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作为青梅竹马的菲利克斯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语调,不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 “那些神圣骑士们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当然。” 菲利克斯拍了拍他的背:“他们之前没有想过城主会叛变,再加上是在城中休息的时候,多少有些大意,才会被分批关进牢里。” “如今吃到了足够的教训,又拿回了武器装备……这些骑士们的战斗力,还是可以相信的。” “那,你们的身份暴露了吗?” “神圣骑士团里,应该有见过你们的人吧?” “我们都戴着面甲。”菲利克斯用指节敲了敲手边的头盔,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至于交涉,是那些不是神殿出身的骑士们去做的。” “……嗯。” 温壤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菲利克斯对他太过熟悉,知道他没有睡着,只耐心等待着他的下一次问话。 不出他的意料,温壤再次开口:“那,蜂蜜呢?” “你是说那只马儿吗?” “嗯。” “城里那么乱,它一定被吓到了。我们就这样离开,要是有人把它抓走杀掉了怎么办……那些骑士们管人还来不及,又怎么管得到它们。” “如果是这个的话,大可以放心。” 菲利克斯拍抚的动作轻柔而熟稔:“会有人看好它们的。” “在神山之外,马儿比人还要精贵,自是在第一时间就有人转移保护了。” “那匹马儿那么聪明,又跟随着罗兰四处征战,早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场面。它受到的惊吓,恐怕还不如吃到了干硬的草料大呢。” “……那我醒来的时候,可以看见蜂蜜吗?” 困倦和疲惫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软,菲利克斯听在耳里,心跳的节奏都乱了几拍。 船只已经驶离了石心镇,菲利就算再有本事,也做不了这样的保证。 但话又说回来。圣子殿下长大之后,就很少再用这样幼稚哀求的语气和他说话了。纵使知道这事很难做到,他也还是想要努力试上一试。 “那要看殿下能给他的骑士多少时间了。” 菲利的语气里带上笑:“要是殿下睡得和小时候一样熟,连早祈的时间都差点睡过了,想必真的能一睡醒就看见蜂蜜回来呢?” “……菲利克。” “啊,我让我们家阿让生气了吗?” “陪在我身边,不要走。” 温壤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却轻轻勾住了菲利克斯的腰甲,虽然没什么力道,却也足够让骑士不忍心离开。 他实在是有些害怕入睡了。 让菲利不顾危险回头去找蜂蜜的事情,他当然做不出来。比起那样,他更希望菲利克斯能够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常常在殿中祈祷到深夜的他,竟然也有了害怕独自一人的时候。 “好。” 菲利克斯答应下来。雾天的湖面上水气太重,让他的目光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般,温柔到根本不像他。 水波荡漾,小船儿晃晃。 在这样的环境下,温壤很快睡着了。他的眉头仍然皱着,菲利克斯虽然看不见,却还是能从他紧绷的身体上感知一二。 像安慰小婴儿一般,菲利极有耐心地拍抚着。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太多次,让他们的相处显得是那么的和谐自然。明明已经长成了大人,他们却还是像孩时那样相互依偎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这世间的一切风浪。 罗兰和阿尔诺坐在船的另一边。 见证了地牢里的那个突然的亲吻,阿尔诺早没了同罗兰主动挑起话题的兴致。如今看到殿下与菲利克斯亲近,他瞥了一眼面上装作无事的罗兰,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报复式的爽快来。 可没曾想,罗兰却先一步地同他搭上了话。 “那只是一个意外。” “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也不会将他激动下的判断当真。” 他说的当然是那个吻。 “但你其实是在意的。”阿尔诺不以为然。 不过,罗兰却没有正面回应阿尔诺的话,只是转头看向他的脸。 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被殿下亲吻这种事,谁能不在意呢? 阿尔诺眨眨眼,呼了一口气。他的动作同样无声地回应着罗兰:好吧,你这家伙虽然既闷骚又存了不可告人的坏心思,但这话却着实说的没错。 “无论如何,这是不被允许的。”无声的交流过后,阿尔诺说。 “这样的事不仅会给你带来麻烦,也会让他遭到惩戒。” “不论你当不当真,那都必须只是一个意外。” 同神殿中的骑士一样,圣子殿下也是要为了神明守贞的。任何形式的暧昧都是违反戒律的,连心动都是不应该,更何况还牵扯到了身体上的接触。 殿下的身份说是尊贵,可若跳脱出宗教的视角看,他也不过只是一个被神殿推选出来的吉祥物罢了——那神迹是否真的是因他的诞生而降下的?虽然他确实有着异于常人的长相和能力,但这真的就能证明他的特殊吗? 黑发黑眸,受动物青睐,能看懂陌生的文字。 这样的特质若是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又或者是出现在那些聪明的女人身上,说不定还要被当做是异端处置呢。 他的身份的确高贵,但这样的身份其实更是一重枷锁。 阿尔诺的意思很明显:你罗兰孑然一身了无挂碍,想怎么死都无所谓,可别给我们殿下带来污点和麻烦。 他说的很清楚,罗兰也不可能听不明白。 可让阿尔诺惊讶的是,罗兰不仅没有将他的警告放在眼里,反而是一本正经地回问了一句:“神殿所代表的,真就是神明的旨意吗?” “……” 阿尔诺皱着眉,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这可不是什么闲聊的好话题。” “我只有你可以说。”罗兰的语气依旧平淡:“而你也绝不会背叛殿下。” “……” 阿尔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贵族,阿尔诺虽然因为年少时的一见钟情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个纯正的信徒。罗兰确实没找错讨论问题的对象,但他这话背后的意思,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你永远也不会伤害殿下,对吗?” “我发过誓。” “在这件事情上,你其实比我更加清楚。” 阿尔诺的眉头皱的更紧。 他当然没有怀疑罗兰对于殿下的忠诚,也知道他有多么喜欢殿下——唯一的问题是,罗兰在回答他的时候,将誓言放在了感情前面。 他研习过语言和谈判的艺术,也因此看出了罗兰潜意识中的判断:在对神明的忠诚和对圣子的喜欢之间,他还是更倾向于神。 少年骑士的大脑疯狂转动着,很快就从这样的只言片语中得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论。 ——神明赞同两人的结合,罗兰正在因此而纠结犹豫。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对神明的存在,阿尔诺始终半信半疑。在过去的时光里,他甚至有些武断地将神明归纳为了一种统治愚民的工具。即使黑死病确实在一瞬之间无端消失了,他也只认为那其中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道理,并没有从心底里相信神明的存在。 但圣子和罗兰现在的反应…… 是在殿下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阿尔诺咬着下唇,这还是他童年时候的习惯。长大后,他很少再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再将自己咬到出血。 “如果你要问我的结论的话。” 良久,阿尔诺终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那就要看那神明是否真的是神明。” 罗兰平静的看着他,似乎对这样的回答毫不意外:“我也有这样的疑惑,所以才想要问你。站在你的角度看,这样的事情,到底要如何才能证明?” 如果说神殿里站着的一定是人,那神像之上呢? “无论是何种形式的存在。”阿尔诺叹了一口气,觉得事情一下子超出了他的掌控:“只要有行为,就不难发现动机。” “既然‘祂’已经行动了,那就应该从‘祂’的行动之中寻找答案。” “不过,你想验证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答案可能在黑暗的深处,也可能在某个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去到的地方。” “但是神殿是真实存在的。” 如一条警惕到了极点的蛇,阿尔诺死死盯着罗兰的眼睛,似乎是想从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看出什么来:“如果你们的事情被发现,后果可能是谁都承担不起的。殿下不应该承担这些,而你一定会死。” 罗兰点了点头:“我清楚自己的位置。” “你最好真的清楚。” “我只懂得如何做一个骑士,如何做一个信徒。”罗兰看向船只的对面,菲利克斯和温壤二人的方向:“而他会让我手足无措。” “但无论是骑士还是信徒,都不能够如此。” “真是可笑。”阿尔诺评价道。 “现在的事实不是十分明显吗?你早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所以,你既做不好一个骑士,也做不好一个信徒,更做不好一个能够爱和被爱的普通人。” 他的语气戏谑,因为此时的罗兰确实很值得嘲讽。 他若真只是个虔信之徒就也罢了,可他却开始质疑神的真实性。他若真的爱上殿下且愿意为他背叛一切就也罢了,可他却还是将信仰放在爱情前面。 如此矛盾纠结心口不一,实在是对不起他平时表现出的清正磊落,也实在是配不上他们的圣子殿下。 “是的。” 面对阿尔诺的讥讽,罗兰只是应承了下来。 他抬头,恰好看见远处的天色破晓。阳光穿透了雾色映在他的眼眸中,万物初醒。 “确实有很多问题摆在我的面前,这些问题也确实超出了我目前的解决能力。”罗兰说。 “但我能做的,从来就只有向前。” 第86章 骑士盔甲(26) 温壤醒来时,并没有看见蜂蜜的身影。 这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蜂蜜真是匹聪明到能寻主的马儿,它也不可能赶上他们走水路的速度……只是,虽然没了睫毛弯弯鼻息喘喘的蜂蜜,但蜂蜜的前主人却是毫不意外地出现在了温壤的视线之中。 如果罗兰是一匹马儿,会是怎样的品性相貌呢? 睫毛恐怕比蜂蜜还要更长一些吧? 温壤晃晃脑袋,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甩了出去。他开口呼唤,嗓音中带着些沙哑:“罗兰。” “我在,殿下。” “我们现在在哪儿?” 温壤观察着周围。这是一处打理得还算整洁的木屋,在这样并不算冷的秋季里,却已点上了融融的炭火——怪不得他会睡得这么沉。 “在附近的村落歇脚,”罗兰回答:“这里的环境很好,附近又有一处较大的修道院,村民们都很热情,并不排斥生客。” “……那就好。” 温壤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的那件里衣。他将袖管举到鼻尖轻轻嗅嗅,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传来。只是,这衣服昨天跟着他又是上城楼又是下地牢的,多少让他有些洁癖发作。 他纠结犹豫着,想让罗兰出去为自己拿件新衣来,却又觉得这么使唤对方不太合适。 “殿下?” 罗兰看他呆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是,这个年代的骑士们就算再爱干净,也很少有在秋季每天更换里衣的……连贵族都不至于这么奢侈呢。 温壤很想叫阿尔诺过来帮忙。可若是就这样强|行越过了罗兰,就更显得两人之间的关系生分了。温壤想了想,终究还是向罗兰开了口:“我的里衣还在吗?我想换件衣服。” “在……”罗兰这才反应过来殿下想要什么,连忙转身去找屋子里横放着的木箱。 “对不起,殿下,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 温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问起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我们要在这里歇息多久?下一站又要往哪儿去?神殿只让我们在落雪前回去,虽然出现了一点小意外,但这应该并不会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吧?” “当然,殿下。” “我们的物资还够再在外面待很久。只是,我们确实要在这里多等几天了。” “今晚,这里的村民要举行期盼丰收的篝火晚宴。我们在这里多玩两天,等骑士们将我们落在石心镇里的马儿们接回来——当然,他们也会顺势打听一下镇里后来的情况。” 温壤点了点头,对这样的安排并没有异议。 他接过罗兰递来的里衣,完全没注意到罗兰用指腹轻轻摩挲他衣服布料的动作。他略略侧过身去,装作是毫不在意的大方模样,直接就开始更衣了。 铠甲发出轻响,温壤知道,这是罗兰也同样转过了身体。 抖了抖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料,温壤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条小裤。这就是他不想让罗兰帮忙拿衣服的原因。这种事情由别人来可以,可由罗兰来,多少还是会让他感到几分羞耻。 “阿尔诺他们呢?”温壤问。 他还没有忘记,他和阿尔诺在假扮兄弟一事。村庄里可能没有什么危险,但经历过那样的梦魇,温壤已经有些草木皆兵,并不想在这些细节上疏忽了去。 看天色,他应该没有睡多久。现在还是清晨。 “阿尔诺去帮这里的村长理账了。” “……嗯?” “这里的人只是看他面善、同他抱怨了几句,他却直接就来了兴趣,想要帮这里的百姓发家致富了。” 说到这里,罗兰也有几分无奈。阿尔诺在大部分时候还是靠谱的,可作为团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他偶尔还是会做出一些孩子气的行为。圣佑骑士团刚建立起来时,有些团员还因着阿尔诺的出身而有些忌惮。可现在,他们却已经玩得比谁都要好了。 “是吗,那我这个哥哥可也要去看上一看了。”温壤作势要从床上下来。 “这里是山下,风有些大。殿下多穿一件外裳吧,当心不要着凉了。” 温壤轻轻瞥他一眼:“昨天我就想说了。” “你是不是还在介意那个吻?罗兰,你不再叫我阿让了。” “虽然现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候。但作为我的誓约骑士,你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故意忽略掉我改变称呼的命令呢?” 罗兰沉默半秒,眼看着就要半跪下认错。 温壤看出了他的动作,一时气急,直接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甲上,逼停了他的动作。 “……殿下?” “你非要叫我殿下了是不是?” 温壤的力气本来就不小,罗兰也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刚刚那光着脚的一踹,连罗兰的一个趔趄都没换来,却让他痛得眼眶都快红了。 他也是,怎么会想到把脚往铁疙瘩上踢? “阿让。”事已至此,罗兰也再不能强迫自己忽略对方的情绪变化了。 骑士给自己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却在几分钟内就被他的圣子殿下接连击破了。他明显有些无措,走近的步伐都乱了几分。 等真的走到了温壤身边,他却连半跪下来看着他都不敢,怕他又因为自己下跪的动作生气,只能呆呆木木地站在那儿,完全没有了先前那种从容冷静的模样。 “你是已经决定要躲着我了吗?”温壤问。 “……是。”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 温壤已经很久没有再去纠结罗兰在告解室中说的那个心上人了。 他就算再笨再迟钝,也多少从罗兰的行动之中意识到了,罗兰喜欢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他。 “……是,我喜欢您。” “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需要保持距离。” “殿下对我的感情并不是喜欢。”罗兰的语气放慢,就好像是在和胡闹的孩子解说道理:“殿下只是依赖我,只是习惯了我陪伴在身边的感觉而已。” “无论那是不是神明的指示,也无论那给出指示的声音是不是真的神明。” “殿下,我不希望您为了这些事消磨您的感情。” “那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不应该浪费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温壤抬眼看着他,觉得两人此时的姿势有些奇怪。 罗兰明明是在安慰他,却居高临下地站的笔直,让他不得不仰视着对方,在下意识感觉压迫的同时,心里更是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委屈。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温壤问。 “你也觉得,那不是真的神明给出的提示?” 罗兰嗯了一声:“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验证,验证那让您接近我的声音是否是真的神明。如果是真的,那祂又为何要给出这样的指示……我相信,一切都不会只是空穴来风。事情既然发生,就一定能找到其中的因果。” “……你知道是神明和我说话了?” 温壤有些惊讶。 他之前只和罗兰说了,是神明让他亲吻他的。罗兰比他想象得还要聪明许多,做出的猜测也是既大胆又准确,连这样天马行空的事情都敢直接定下结论。 “是我猜到的。” 在这有些尴尬的局面中,罗兰竟然少见的笑了一下:“如果不是神明的眷顾,我想我不会有机会成为您的誓约骑士。” “……也是可以的。”温壤撇过头:“我当然是想选菲利的,但大主教让我选择你。” “神可没有让我一定要选你。你能成为我的誓约骑士,完完全全就是神殿的意思,无论是和我还是和神明,都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关系。” “真的吗?”罗兰问着,可他的语气却并不是在问话。 “那,选择了我而不是菲利克斯,你有后悔过吗?” “……” “我当然是后悔了。”温壤说。 “本来觉得你还是个不错的人,结果做事却这么的瞻前顾后。质疑我的决定,还质疑我的感情。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感情下定义?” “自以为是,自负自卑自大,完全没有一点儿骑士的品德。” 温壤很少对别人说重话,更何况是这样带尖带刺的话语。可不知为何,在对着罗兰的时候,他却是能将这些气话说得无比顺畅。 罗兰点了点头:“是我的说法错了。” “那殿下,您喜欢我吗?” “……” 温壤张了张口,而后沉默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没有发出声音回应,而罗兰当然也明白,圣子殿下这样的沉默并不是在害羞和扭捏,而是他真的还分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他不愿自己的感情被别人轻易定义,哪怕是这感情所向的对象也不行。 可真要让他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感情说个清楚明白,他却也是完全做不到的。在这方面,他几乎算得上是幼稚和无知。 “既然如此,殿下。” “虽然我妄自下定了结论,但是还是请您原谅我吧。” “在您想明白之前,我们不应该做出任何可能会让日后的我们后悔的事情。” 罗兰说完,没有让话题继续在这个尴尬的地方停留。他话锋一转,继续说起了正事:“虽然您说,是神殿让您选择了我作为誓约骑士。但我也并不认为,这其中没有神的旨意在内。” “神明和神殿。”罗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在研读经文时,我们听的都是神殿中主教的解说。” “而各种教义,也都是神殿中的文史官负责记载和传录的。” “我的信仰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殿下。我仍然认为无面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仍然将传播神的圣名作为我毕生所求的目标。只是,神的旨意是否会被篡改,神殿对于神旨的记载又是否有着错漏和删减,这都是很难说清的事情。” “……所以呢?” “我们圣佑骑士团的首席骑士,现在是要向我这个圣子传播异教吗?”温壤挑了挑眉,假装没有听懂罗兰的话。 “是的,殿下。” “我想要和您一起,或者说,我想要帮助您。” “不合常理的神谕,带着预言能力的梦境,以及梦中频繁与您沟通的声音。作为您的誓约骑士,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和您一起探索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 “不需要您亲吻我。” “不,应该这么说——正因为我喜欢您,所以我才不希望您在不确定自己心意的情况下,为了神谕而接近我——作为骑士,我更希望这样的亲吻发生在尘埃落定之后。” “……真的?”温壤低敛着眉目,却还是能感觉到罗兰那灼热的视线。 “真的,阿让,我希望我能一直保持理性,并且在完全理性的情况下与您相爱。” “我并非不喜欢您,只是,这一切都不是时候。” “我已经想好。”罗兰说:“如果那道声音正是神明发出的,那我将会追求您,直到您原谅并且真心爱上我为止。” “而若那道声音是假非真,我也会为了我渎神的行为赎罪。” “是我先开始诱惑您的。所以,如果一切的罪恶都由我心中生出的欲念而始,那就让罪恶的一切都以我心跳的终结而终……赎不尽的,也请让我在往生往世之中尽数偿还。” “我不想让您受到任何伤害,尤其不愿意连累您。” 温壤推了他一下,动作很轻,罗兰却很是配合地让开了身位。 很明显,在这个房间里,心乱的人不止罗兰一个。 但更明显的事情是,温壤并不喜欢罗兰刚刚说的那些话,甚至已经到了有些厌恶的程度。 什么相爱什么赎罪什么连累,又是什么他先诱惑他的。 他确实还没彻彻底底地看清自己的心,可罗兰也不能就这么替他做了决定。事情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做下的,而他才是主动破戒的那个。如果日后真有什么,那怎么也轮不到罗兰挡到他的前面来! 罗兰想照顾他,他难道就不想照顾罗兰吗? 他是圣子!也是在告解室中骗诱了罗兰的坏人!如果神谕真是错的,那也是他先采取了行动,不仅放任了罗兰一点点靠近自己,也放任了自己一点点靠近罗兰。 温壤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生气,又好像弄不明白。罗兰因为爱他,所以才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他,这逻辑好像没错。这骑士平时就是一副冰冰冷冷的表情,温柔和冷淡之间几乎没有区别。他的拒绝,本不应该影响到他的心情才对。 可他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生气呢? 明明在告解室中说的那么饥渴,可真正看到他了,却又要时不时地回避和拉开距离,就好像他是什么恐怖的怪物一样,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温壤心中的情绪反复翻涌着,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镇定。而他不明白的是,这样的情绪其实叫做恃宠而骄。 好在,殿下有的是明白的事情。 罗兰非说是他诱惑自己的,那自己反过来去诱惑他不就好了?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此时的罗兰正好被他推远了半步,温壤便直接张口命令道:“……跪下。” 掷地有声。 是骑士的膝甲落在地上的声音,同时也是他话音落下的声音。 这样的高度,刚好能让两人平视。骑士那双深紫色的瞳眸紧紧地盯住了他面前的主人,眼神中传达出的意思十分坚定,就差要找块贞洁牌坊背在身前、以示决心了。 而他面前的殿下…… 温壤笑了一下,而后伸出刚刚撞疼了的左脚,轻轻垂放在了骑士那光洁坚硬的大腿护甲之上:“既然你已经擅自决定好了。” “那就请我忠心无二的骑士先生,好好帮我揉一揉我撞疼了的脚趾吧?” 第87章 骑士盔甲(27) 在真正做出这个动作之前,温壤并没有觉得这有多么暧昧。 他只是想小小地惩罚一下这个让他吃了瘪的骑士而已。说到底,他对情色之事几乎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如此行事,也不过是想羞辱一下对方而已。 只是,当这动作真正实行起来的时候,怎么会变得这么的暧昧和奇怪呢? 罗兰似乎是真想把距离保持到底了。看着圣子殿下踩在自己大腿铠甲上的左脚,他只是一板一眼地解开了双臂上的铠甲,仔仔细细地揉暖了那双有些冰凉的手,真的像一位毫无私心的医者一般,帮殿下按摩了起来。 作为一个比一般骑士们还要高壮不少的男人,又经常赤|裸着足在教堂中行走祈祷,温壤的脚自然算不上是纤细漂亮。 他的脸一点点地红了起来,甚至有点后悔方才鲁莽的决定。罗兰总是能激起他的情绪,让他做出一些让人后悔的事情来……感受着足尖轻柔的揉捏抚慰,温壤轻咬下唇,觉得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还是有些超过了。 房间里,一时之间只剩下安静。 “殿下,”罗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两天他说的话,大概比从前一个月里加起来的还要多:“您昨晚说,要找个机会和我聊聊天?” “……现在没什么好聊的了,而且,你不是什么都猜到了吗?” “我很抱歉。”罗兰说着,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 “就是因为这样……”温壤小声埋怨。 “是因为怎么样?” “你做的远远超过了一个誓约骑士应该做的。”情绪慢慢降温,温壤发现,自己还是想要和罗兰好好聊清楚的:“所以,也怪不得我变成这样。” “对我那么特别,然后又要将这样的特别收回去。” “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公事公办,不要那样若即若离的朝我靠近。” “……因为我也在害怕,殿下。” 罗兰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好似在安抚:“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所以,我没有办法很好的控制住我的感情。” “这样的心情,还请您理解。” “是因为骑士的课程里没有教吗?”温壤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即使骑士的课程里有,我想神殿也会删去这门我们注定用不上的课程。”罗兰抬眸,再一次地对上他的视线:“不过我相信,神已经给予了我们爱人的能力。” “我们需要的只有时间而已。” “……” “也许你是对的。”温壤说。 他确实讨厌罗兰之前的那副抢着牺牲的样子。那样的道歉他不接受也不需要。 如果罗兰早一些向他示弱,早一点和他说“其实我也在害怕”这样的话,那他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表现——圣子和骑士,这样的身份让他们天然地站在了保护者的位置, 可能他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类型吧。 罗兰的做法其实没错,或者说,他可能确实控制不了自己身体本能的欲望,但却有着一颗随时都浸在冰水里的心。 这样确实显得有些冷酷,可温壤也已经学会了一些:在一段感情的发展中,时间和火候都是非常重要的。不能着急过火,在话赶话下做出令人后悔的事,也不能拖延回避,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而忽略了沟通。 就像他最爱吃的蜂蜜面包。如果料理的方式不对,就算是甜甜的蜂蜜也会无端增出些焦苦的味道。 “我原谅你叫我殿下的事情了。”温壤说:“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就继续这么叫吧。” “当然,也不需要你再给我捏脚了。” “这么羞辱你,并非是我的本意……看在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情况的份上,也请你原谅我吧。” 温壤说着,作势要将左脚收回来。 可罗兰却是用虎口轻轻卡住了他的足侧,阻断了他的动作。 “……嗯?” 温壤看向罗兰,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真的对上了视线,他却发现罗兰此时的表情竟然比他还要疑惑。 “……殿下刚才,是在羞辱我吗?”罗兰问。 “……不是吗?” 随着罗兰的问话,温壤心中的那股奇奇怪怪的感觉又重新反了上来。 “如果不是在羞辱你,难道是在奖励你吗?” 见罗兰那闷不吭声的样子,温壤感觉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他们刚刚熟络起来的时候。他抬腿轻踩了一下罗兰的胸甲:“我昨天虽然洗了澡,但夜里奔波了那么久,脚早就脏了。” “又不是什么很好看的部位,一般人嫌弃都还来不及。再说,这也不是誓约骑士的职责范围,就算我真的踢伤了自己,也不至于让你来帮忙。” “……你怎么连这样的常识都没有?神殿里该不会有人在故意欺负你吧?” 罗兰看着手心里那只如雕塑般柔和白净的脚,怎么也不能将它与脏字划上等号。 他们之间好像又产生了一些误会。 不过,他却也不想将这事点破。 “回殿下,没有这样的事情。”罗兰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像是捧着宝贝一般,他轻轻将温壤的脚推回了床上,小心地替他掖好了被角。再次开口时,这个心里又堆满了肮脏想法的家伙,已经整理好了说辞。 “只是殿下忘记了,您本来就可以这么对待我。” 温壤抱着膝,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这确实是誓约骑士的职责范围。” 罗兰保持着跪姿,仰视着他的主人:“您可能不知道,一般骑士宣誓效忠的仪式是怎么样的。” “被主人扇击脸部,又或者亲吻主人的脚趾。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 “因为这可以彰显骑士的忠诚与忍耐。” “所以,殿下完全无需为这样的行为道歉——您的脚很漂亮,能够近距离的抚摸它,是作为您的爱慕者的我的荣幸。” 温壤闻言,又悄悄把脚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 “我听说有的人很喜欢别人的脚。” “你该不会就是那样的家伙吧?” 温壤想说的其实是变态,但是他克制住了。 即使罗兰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确实是在高洁和下流之间反复徘徊的,但神啊,看着这样子的一张脸,真的有人会把他和变态下流这种词语联系在一起吗? “我只是喜欢殿下而已。”罗兰答道。 “殿下的所有我都喜欢,不止局限于这里。只是,殿下被握住脚趾的时候,有种别样的脆弱和可爱……所以,如果殿下也在意我的心情的话,还请不要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模样。” “你。”温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我怎么感觉,你有些暴露本性了呢?” 就好像是只假装温顺乖巧的猛兽忽然露出了獠牙,又或者是忘记收起那尖锐锋利的爪刺。 “虽然已经决定了克制。”罗兰说:“但如果殿下主动接近我,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心动。” “且不论那个让您诱惑我的声音是真是假,但祂看人的眼光倒是真的很准。” “……好吧。”温壤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们都应该克制自己,这就算是达成共识了。” 温壤伸手,拿起床边放着的外衣。这应该是阿尔诺为他准备的,叠衣的方式比神殿中惯用的要精致许多,每一件配饰都规划的妥妥当当。 罗兰主动站起身来想要服侍他更衣,温壤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些衣服要怎么穿吗?” 可不是他看不起这位每天只穿着铁疙瘩的家伙。只是这些贵族的服饰实在太过复杂难穿,不同的制式又有不同的规矩。温壤自诩是个有耐心也好学习的人,却总是弄不明白这些繁复的丝带和纽扣。 “回殿下,我想我应该是会的。” 温壤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罗兰施为:“从哪儿学的?” “临出发之前,您殿中的女使曾经为我演示过一遍。” “她们?”温壤有些惊讶。 在他殿中服侍的那些,全都是从小就被毒哑了仆役。温壤不知道神殿是如何规训这些人的,只知道她们作为圣子的侍奉者,不仅绝对忠诚,性情也淡漠到了与物件无异的程度。 虽然每日都有见面,但她们却几乎不会回应除了命令之外的任何闲谈,人员也经常变动更换。温壤从未见她们笑过,小时候甚至有些害怕她们,才会跨越大半个神殿去找小菲利克斯玩。 “是的,她们将我叫到挂衣用的人台前,为我示范了十多种贵族衣物的穿法。” “每一件我都记清楚了,包括没有被选中带走的那些。” “秋冬季节的会稍微复杂一些,但只要掌握了技巧,其实都不算太难。” “……我还以为,她们并不喜欢我。”温壤看着罗兰的动作,觉得他的手都生得比别人好看一些:“如果不是为了服侍我,她们也不会被毒哑,也许能够过上完全不一样的、平凡而又幸福的生活。” 罗兰一颗颗为他扣着胸前的纽扣:“能够陪伴在您的身边,无论是谁都会感觉到荣幸。” “殿下,您值得所有的一切。” “只是有时候,人们并不能随心所欲地表达她们的喜欢。这一点,您不是已经意识到了吗?” 罗兰说的,好像就是他们现在的事。 真是奇怪,明明是如此离经叛道、不敬于神的事情。怎么从罗兰口中一说,就显得是神明和神殿不通情理,在阻碍人们相爱了呢? 虽然温壤心里知道,罗兰的信仰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坚定和虔诚,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有几分做异教徒的天分。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盈满则亏? “这么说来,在最后整理东西的时候。”温壤忽然想起来。 “她们给我带了三把在我看来一模一样的梳子。” “我当时有些想不通,但如果你这么说的话……她们是不是也在关心我,舍不得我呢?” “我想是的,殿下。” “……”温壤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早有人告诉我这一点就好了。我曾经,因为这种事情很是伤心呢。” 衣服穿好,温壤拒绝了罗兰的帮助,自己摸索着穿起了皮靴:“就像现在。我们说开之后,我也就不会再因为你的疏离而难过了。” “殿下……” “好了,我们出门吧?” “如果今天有篝火晚宴的话,现在大家应该就已经在准备了吧?”温壤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呢,一定会非常有趣吧?那些日常的生活。” “当然,殿下。”罗兰也将手臂上的铠甲重新穿了回去。 他将手放在胸前,轻轻行了一礼。 “今天将会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第88章 骑士盔甲(28) 诚如罗兰所言,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友好而有活力的村落。 位于两座山峰之间,依山傍水,在拥有美丽自然环境的同时,又因为附近的龙溪修道院而增添了几分人气。黑暗的阴霾没有蔓延到这里,人们的生活平淡而又幸福。 没有人会迷茫明天要做什么,因为作物一直在土地中等待。 也没有人会忧虑昨天收获了什么,因为针线纺出的衣物就穿在身上。 和罗兰将一切都说开了,温壤只觉得心中明朗宽慰了不少。感情上拉开了距离,但共同的秘密和目标却让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无论是黑暗的事情,还是那道莫名出现的声音。 ……只要慢慢向前走,总有一天能够寻到答案。 “哥,你来了?” 村子不大,二人很快就走到了阿尔诺所在的粮仓内。 在城主府里见过了阿尔诺那左右逢源的样子,温壤本就已经很是佩服了。如今看到他在村民间也能这般如鱼得水,温壤心中更是生出了几分感慨。 “我睡迟了,现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是奉了哥哥的意思,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啊。” 阿尔诺凑上前来,亲昵地搂住了温壤的手臂。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跟在温壤身后的罗兰,笑眯眯地说起了手头在做的事情。 “刚刚我帮村长先生看过了,只要做出一些小小的改变,明年就会有更多的收获。” “这里的条件比咱们家那里还要好一点,要是能有更多的时间发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黑暗蔓延到此处,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纵使这儿发展得再好,也终究无法长久。 一旁的村长摸了摸胡子,呵呵笑了一笑。他当然也明白阿尔诺话语背后的意思,但却并不介意这些:“今日来的不仅是客人,更是帮助了我们村落的恩人。等篝火晚宴过后,可要来好好体验体验我们龙溪村的独特之处。” “方才我就想问了,这里为何会以龙溪为名?” “老夫倒是想说,”村长笑弯了眼睛,回看向阿尔诺的方向:“只是少爷想要给您一个惊喜,若是我现在说了,怕不是要怪罪我咯。” “我已经把这一片儿都摸熟了。”阿尔诺说。 “等晚上了,让我亲自带哥哥去看吧?” “……好。”温壤笑了一下,无比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依你说的办。” 只是这话音一落,周围却传来几声闷笑声。 温壤惊讶的朝旁边看去,却见几位妇人正揶揄地看着阿尔诺。圣子的生活中没有会调笑逗弄人的长辈,以致于温壤并看不懂她们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们的友善。 “刚刚帮忙算数的时候那么聪明,怎么你家哥哥一来,就忽然变回小孩儿了?” “我还以为外面的孩子不一样,看来只是在我们面前严肃而已。” “你们兄弟俩长得可真像。这么多年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像你们这般容貌气质的,姨还真是没见过。哦,早上那个金色头发的骑士倒也生得很俊,不过那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我还是觉得咱们少爷最好了,还会理账呢。” “可不是?” “这么多会理账的来这里住过,却也只有他一个人肯来帮忙,和那些贵族老爷们完全不一样嘞。那些人连谷子都不认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就差没把阿尔诺给捧到天上去了。 依靠着旁边的修道院,这里的人几乎没有被贵族领主们为难过。也正因如此,虽然身份地位上有差距,她们却还是能与阿尔诺平常相处。 阿尔诺被笑了几句,脸上也泛了些红。他讪笑两下,拉着温壤就跑出了粮仓。身后又传来几声善意的笑,让两人的身影也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温壤看向拽着自己的少年骑士,又有了些新的认识。 或许,阿尔诺并不只是在扮演一个爱撒娇的贵族弟弟,而是真还留存着些少年人的脾性。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现在既不是在王国又不是在神殿,偶尔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作为被他侍奉的殿下,温壤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别听他们瞎说,哥哥。” 走到空旷的地方,阿尔诺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只是稍微熟了一点,他们就要拿我开玩笑。说我也就罢了,还说到了哥哥头上。” “我倒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你年纪不大又这么有本事,本来就应该多得到一些关爱的。”温壤说。 “那,”阿尔诺略低下头,棕色的小卷毛把发旋衬得十分明显:“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我还能叫您哥哥吗?” 不知为何,温壤竟然被他这样的小动作逗笑了。 “当然可以。” “我一直很期待有一个兄弟呢。” 温壤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母亲在我成为圣子之后,很快就离开了神殿。我很理解她,虽然父亲去世了,但领地还在,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我对她几乎是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是她的第几个孩子。” “我经常会想象有关于她的事情,也因此而产生了期待。如果她身边还有亲人陪伴,那最好就是像你这样的,聪明英俊,还有目标和勇气。” “……殿下,不,哥哥。” 阿尔诺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口:“您就没有想过要去找她吗?” “我当然知道神殿不会允许这一切,但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也许您真的有个弟弟也说不定。” “甚至是有个哥哥,有个姐姐。” 圣子的诞生带走了疫病,这一段辉煌的历史不知被多少诗歌典籍所传颂过——可不知为何,谁也没有去深究圣子真正的来历——他也是从女人的子宫里出来的,但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 没有人在意那个母亲,也同样没有人在意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那个圣子。他究竟有没有一个算得上是正常的童年,其实并没有人在乎。 阿尔诺虽不是愚信之人,却一直将圣子看做最为神圣的存在。也正因如此,他竟是和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如果您愿意的话……”阿尔诺开口,似乎是想要补救。 “阿尔诺,”温壤平静地看着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甚至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 “我相信她现在过得很好,所以我也不能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阿尔诺,我说的不是神殿,而是神明。我和她的缘分尽了,再去强求,可能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罗兰安静立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论。 殿下的母亲是否还活着,或者说是否真实存在,都是很难确定的事情。他早知道这一点,也能理解殿下在这方面的怯懦,因为他也一样。 不过…… 同年同月同日间,神山里突然出现了两个黑头发的婴儿。 那个声音想要将他和殿下撮合在一起,是否与这个巧合有关? “对不起,殿下。” “是我一时冲动了,我不该这么说的。” “神会原谅我吗?” “没事的。”温壤又摸了摸他的小卷毛,摸完还轻轻搓了一下指腹,觉得这个动作竟然有些令人上瘾:“你也只是关心我而已。” “你又没有真的做错,神才没有那么小气。” “……嗯。”阿尔诺咬了咬下嘴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显然,在稍微冷静之后,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一些关窍了。 “无论如何,作为我无礼报偿,让我带您去这附近转转吧?”阿尔诺深呼吸一下,重新调整好了状态。看向温壤的时候,又是那样一副积极明媚的样子了。 “虽然这么说来有点奇怪,但是您应该没见过修道院长什么样子吧?菲利克斯已经在那里了,我们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蹭上一口吃的。” “山里的修道院食材都很新鲜,调料也放得很节制,绝对符合您的口味~” “好,我正好也饿了。” “不过,菲利去那里做什么?” “各种各样的事情。村里没有的东西都可以去那里补充,还有……您去了就知道了。” 这一路上和圣子熟悉了不少,阿尔诺的表现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得寸进尺。 罗兰一言不发地跟在二人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虽然阿尔诺在殿下的面前显得如此纯良无害,但罗兰几乎可以肯定,这位王子殿下只是在利用自己的外形优势博些好感罢了。 他的道歉确实是真诚的,可这蛇一样敏锐的家伙不可能就这么放弃那个想法。 他应该会去尝试找到、并且帮扶殿下的亲生母亲。 这与教义是相悖的,因为圣子的人生里不应该有父亲或者母亲这样的存在。罗兰对此再清楚不过,却并不打算制止阿尔诺的行为。如果他装作不知道,那阿尔诺说不定就真的能找到那个女人……殿下的遗憾,也就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弥补一些。 心中的罪又加了一分,却多少有些债多不压身的意思了。 罗兰的心里很是平静。 三人继续往前走着,阿尔诺已经又换了个新话题,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修道院里的事情了。 “教堂、礼拜堂、钟塔、抄写室、宿舍、暖房、厕所、地窖、医务室,还有超级超级大的回廊……菜地和马厩也是有的,这也是建在山谷里的优势。” “武装方面差了许多,只是这里并不在领地边缘,也没有人爱往山里来,所以也没什么问题。” “待会儿看到的场景,可能会超出殿下的想象哦?” “虽然不及神殿壮阔雄伟,但是面积绝对超过很多城市里的教堂了。我一直觉得,这样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比教堂还有修道的氛围。殿下看到了,绝对会很喜欢的。” “对了,这个修道院的历史算是最悠久的那一批了。村里人还专门和我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哥哥要不要听听?” “是什么?”被阿尔诺卖了这么久的关子,温壤还真提起了几分兴趣。 “说是有个修士在抄写经文的时候,发现那记载着经书的羊皮纸竟然是由两片更薄的纸页黏合而成的……在黏合的位置上,那位修士看见了一串古文字。他查阅了许多古籍,发现这些文字竟指向了一件与神明有关的宝物。” “宝物?” “是的——‘十字护身符’。” “又或者可以翻译成‘重生十字章’。” “我听说哥哥能看得懂许多没见过的文字,只可惜那片羊皮纸也失传了,不然让哥哥来看一看,意思应该能理解得更加到位。” “据古文字描述,那是一条由一横一竖两道金属组成的十字形项链。金属的材质非常特别,看起来像是绵羊的眼睛。只要佩戴上这条项链,就能得到无面神的特殊庇佑。在肉身死亡时,拥有一次复活的机会。” “与那些不死诅咒完全不同,项链带来的会是真正的复活,又或者说是重生。” “不会有任何关于死亡的痛苦记忆,就好像是将眼睛闭上又睁开,就瞬间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一样。” “真的有这种东西吗?”温壤将信将疑。 “谁知道呢?但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阿尔诺耸了耸肩:“无端端的,应该也不会专门有人来编造这样的事情吧?这可是渎神的行为,而能够接触到羊皮纸的,应该都是些虔信者才对。” “况且,古文字也不是谁都能接触得到的。” “不过,这条项链的故事放在现在,倒是显得有些过时了。” “相比于获得这存在于传说中的项链,还是进入黑暗里染上不死诅咒来的要方便些……虽然复活后脑子不太好使了,但比起找一条传说中的项链,实在是要方便划算许多啊~”阿尔诺感叹着,似乎真的是这么想的。 温壤哭笑不得:“又不是做生意,如何有划算一说。” “只是,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的话,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那我们就去这龙溪修道院里好好探索一番吧!” “既然那记载了传说的羊皮纸是在这里被发现的,那宝藏说不定也就藏在这附近。之前的那些年里,交通比现在还不方便。如果真有宝贝,应该也不会放的太远。” “……阿尔诺,那是修道院,可不是咱们家。” “他们不会允许的,而且,那应该真的只是一个古早的传说而已。就算是真的,也已经没有什么验证的可能性了。” 温壤苦口婆心的劝着,可阿尔诺却扭过头来,朝他眨了眨一边的眼睛,狡黠道:“谁知道呢?万一他们真的就允许我们到处乱翻?” “就算他们允许也不行。” “哥哥——” “……他们不会允许的。” “哥哥——” “即使他们允许,我们也不能冒犯到他们。” 连温壤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就在这几声简单的哥哥中,毫无抵抗地做出了妥协。 阿尔诺牵起嘴角:“这可是哥哥答应我的事情。” “如果他们允许我们在修道院里四处翻找,那哥哥可就要陪我好好玩一玩这个找东西的游戏——绝对不能扫兴。” 温壤犹豫着,觉得好像被忽悠着跳进了什么陷阱里。 可是,这种情况真的可能发生吗? “……好吧,哥哥答应你了。” “只要不会冒犯打扰到他们,那我也不会扫兴。” “好耶!” 阿尔诺开心地跳了起来,因为蹦的过高还把温壤吓了一跳,顺利收获了身后某位骑士的冷眼一枚。 第89章 骑士盔甲(29) 等见到修道院里的情况,温壤才明白阿尔诺有恃无恐的原因。 ——修道院里,竟然在轰轰烈烈的捕鼠。 菲利克斯正是其中领头的一个。他卸去了沉重的铠甲,一头金发用布绳草草扎起,动作灵敏迅捷,像极了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 “这……”温壤张了张口,脑海中关于修道院的印象更加扭曲了几分。 “怪不得你说可以在这里四处翻找。”温壤看向阿尔诺,眼神中带着些无奈:“不过,既然这里闹了鼠,我们也应该来好好帮忙才是,可不能趁人之危、去找那个什么传说中的项链。” “当然啦当然啦。” 阿尔诺摊了摊手:“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而且,抓老鼠也挺好玩的。” “你以前在家里也抓过老鼠?” “哥哥这就小瞧我了。”和修道士们打着招呼,阿尔诺斜斜看过来,绿色的瞳孔反射着粼粼的光:“我可没那么精贵,大部分事情都能自己做的。” “没有小瞧你。” 温壤的表情很认真:“在同龄之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比两年前的菲利克斯还要厉害?” “两年前的菲利,性格可比现在要急躁许多……只是不常表现出来罢了。” 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温壤轻轻笑了一下:“不过,这话可不能让他听了去。要是他认真闹起了脾气,还不知道要和我翻多少次旧账呢。” 这样的评价,任谁都能轻易听出其中的亲密。 阿尔诺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罗兰呢?” “现在的我,比起两年前的罗兰如何?” 该说阿尔诺是年轻不懂事,还是该说他对罗兰的性格了解透彻呢? 当着人家的面,竟然就这么问出了口。 温壤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罗兰。此时此刻,他的誓约骑士正抱着三把打鼠用的藤扫帚、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表情淡漠中带着一丝严肃,颇有几分滑稽可爱。 大概是从罗兰坚定表达出的心意中获得了安全感,温壤发现,他竟然有点期待罗兰对他回答的反应,甚至由此生出了些小小的恶趣味来。 “谁知道呢?”他说。 “在骑士选拔之前,我和罗兰连话都没怎么说过。” “对他仅有的了解,也多半来自于菲利对他的吐槽。” 阿尔诺点了点头:“队伍里有罗兰这样的人,真是既让人省心又让人省不下心。单就这一点来说,我还挺能理解菲利克斯的心情。” “不过,在神殿里朝夕共处了这么多年,却没能给圣子殿下留下哪怕一点明确的印象。”少年骑士顿了顿,话语间满是挑衅:“在某种程度上,还真是有些失败呢。” 他说的都是事实。 罗兰将这一切听在耳里,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安静的像是一根修道院里的石柱。 阿尔诺在闹小脾气。温壤知道,这大概是源自于监牢中的那个吻。他能感受到阿尔诺对自己的袒护,并不介意他对罗兰这样的态度,反而觉得他有些可爱。 伸手摸了摸那头棕色的小卷毛,温壤配合着他说了下去:“我的确很想维护我骑士的名誉,但在这方面,我也很赞同你的说法。” “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怀疑。” “前十八年的罗兰,和这两年的罗兰……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就像是被魔鬼操纵了?”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温壤笑笑。 “至少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没有看出他的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是自己到神殿之前的事情,阿尔诺有些好奇。 “同样是菲利看出来的……他其实也说不清,但他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正是捕捉到了罗兰的变化,他才练了那套新的剑法。” “……”阿尔诺眨了眨眼,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我可以理解为,如果选拔没有推迟,您很有可能就不会选择罗兰了,对吗?” “确实如此,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终于没有忍住,温壤轻轻掐了一把阿尔诺的脸颊:“罗兰成为了我的骑士,而你也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单就目前的一切来看,我是感谢他这样的变化的。” “好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腮肉被拉扯着,阿尔诺说话都有些嘟囔。 “……”温壤手上的力道顿了顿。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他变化的原因。” 结合告解室中罗兰的剖白,温壤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因为罗兰对自己产生了感情。 可是,一切真的就这么巧吗? 这么多年里他盛装华服的模样,罗兰不知道见过了多少次,为何偏偏就在他成人仪式的那一天对他动了情?那天虽然是他的诞辰,却也是黑暗突然降临的日子。说起来,他的模样应该比平时更加狼狈才对。 可如果不是巧合的话…… 温壤皱起眉头。 神明选中罗兰,是否与他这突然的心动有关? 或许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想到这里,温壤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慌。他才刚刚和罗兰达成了共识,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的忠诚。这样可怕的假设,是目前的他无法接受的。 “——那个。” 就在气氛因为温壤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尴尬时,一个修道士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几位是来帮忙的吗?” 他看了看罗兰抱着的打鼠棍,又看了看两人的打扮,有些迟疑:“如果是的话,地下室那边有些缺人手,可以过来一起吗?” “……好。”从假设中回过神来,温壤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向对方点了点头。 “是当然的,很抱歉,刚刚耽误了时间。” “没有关系。几位是暂住在旁边村子里的客人吧,能得到您们的帮助,对院里来说也是一大幸事。等明日收拾好了,欢迎再来这里的教堂礼拜。” “虽然地理位置偏远了些,但我们有自信,这里能给到您们完全不同的体验。” 阿尔诺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地下室是储存粮食的地方吗?” “是,但闹老鼠的却并不是放粮食的那一片。” 修道士往前走着,似乎也有些疑惑:“地下室里,其实还有一条用于逃生的秘密通道。早些年的修道院都有这个设计,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那条通道的门了。” “刚刚一下子窜出来那么多老鼠来,真是吓了一跳。” “通道的另一头在哪里?”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远吧。”修士想了想:“那种深度的地道,修起来要费不少人力。如果很长的话,应该会有人知道才对。” “谁都不知道吗?” “还没有问过老神父,他去准备今晚庆祝丰收的活动了。” “好吧,但这么说的话,这通道还真有几分古怪。” 阿尔诺说:“老鼠一般都是跟着人类跑的,这里最近的住着人的地方,不就是那个村子吗?我们刚刚才从那里过来,并没听说有什么老鼠。” “您的意思是说,老鼠是从通道的另一端过来的?” “只是个猜测。”阿尔诺耸耸肩:“要是赶跑了老鼠,我们是不是可以亲自走进去看一看?” “这得得到允许。不过,我们也很好奇通道的那边是什么。” “现在这世道不比从前,说不定还真有用的上的一天呢。” 他的语气平常,但表情却十分认真。黑暗虽然还没有蔓延到这里,但任谁都知道,这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情。 谈话间,几人很快来到了地道的入口。 “——吱!!吱!!” “天哪,快打!” “怎么会有这么多老鼠,该死。” “它们看上去像是在打架?无面神在上,这些老鼠不会染上了什么奇怪的疫病吧?” 此话一出,昏暗的地下室里瞬间一静。 温壤皱着眉上前查看,罗兰紧跟在他的身侧。众人早知道他们要来帮忙,此时也微微让过身位,方便他们看清通道里的情况。 摇曳的火光下,充满灰尘的地道里黑压压的盖着满满一层老鼠,数量之多,几乎像是黑灰色的潮水般翻涌着。即使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叫人看得头皮发麻。 “这种数量,要人从何下手……”阿尔诺喃喃道。 老鼠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人力能解决的极限,通道的入口总共只能站下两三个人,却要面对大军攻城般数量的硕鼠。若不是有高度差距和坚硬的石制地面,它们大概早爬到人类的脚上跳舞了。 “我们初步的想法是,浇些热浆,或者直接用重物压死。” 修道士扶着额,显然十分头疼:“总不能放着不管,马上收获的东西都要处理过放在地下室的,要是真被老鼠吃了,明年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呢。” “它们这样子,怎么有些不像打架呢?”阿尔诺忽然道。 只是观察了一会儿,他就敏锐的发现了不和谐之处。阿尔诺没有犹豫,直接将藤制的打鼠棍反拿着,用较细的那一头小心地伸进了鼠群中,对着那看似在打架的一团猛地敲了一下。 “吱吱吱——!!” “簌簌——”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之前怎么敲打也不过短暂变化一下阵型的鼠群,竟就这样“作鸟兽散”,在短短几秒钟时间后,就只剩下了寥寥的数十只。 而那数十只灰鼠的中间,却是不经意地透出了一块白。 “诶?那是什么?” “快、再敲敲看。” 一群人围聚在通道门口,眼中的愁绪一扫而空,全都变成了对于陌生事物的好奇。 “不会是什么宝贝吧?引来这么多老鼠。” “它们咬的好厉害,不都是一窝儿的吗,怎么这么大仇。” 最后剩的这几只咬的太死,阿尔诺和另一位修道士忙活了半天才拨开。 而被那些灰鼠包围着的,却并不是什么宝贝。 ——是一只白色的小老鼠。 “……这,什么情况?” “它们在欺负这只白色的老鼠吗?” “说起来,偶尔也会见到白色头发的人类吧?早些年里被当成异端,后来说是一种先天性的疾病的那种?”那修道士在外面游历过,见识比别人更多些:“这老鼠大概也是因为和别人不一样,才这样被其他老鼠欺负了。” 他说着,又继续敲打了几下旁边的灰鼠,将他们彻底赶跑了。 如此一时间,通道的近处就只剩下了那一只小小的白色老鼠。它蜷缩着,一双黑红黑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呆愣愣地看着人群的方向。大概是没能适应突然明亮的光线,看上去迷离而又可怜。 温壤将这样一幕看在眼里,忽然愣了愣神。 他怎么觉得……这突然出现的小白鼠,好像有几分眼熟? 第90章 骑士盔甲(30) 像是被这熟悉的感觉吸引,温壤忍不住地就想走到通道里去,将这只可怜的小白鼠捧入掌心。 不过,有人的速度却比他更快。 罗兰默不作声地靠近了一步,阿尔诺也直接将那打鼠棍一横,皱眉开口道:“哥,先不要靠近,好像不太对。” 闻言,温壤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克制住了这突然的冲动,他安静地等待阿尔诺接下来的发言。 “这也太像是陷阱了吧。” “那些灰鼠身上很脏,相互厮打时也流了不少血。这只被包围在最中间的‘被霸凌鼠’,竟然连一点伤痕都没有,毛色都还是那么白。” “明显就有问题。”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修士们也纷纷附和:“虽然不知道那些灰鼠为什么跑的那么快,但既然只剩下了这一只,直接打死不是更省事?待会拖来几块巨石,将这通道暂时封住就是。” “是啊,老鼠都跑光了,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您可千万别下去,万一那些灰鼠再涌回来,以它们的速度和数量,我们怕是救不了您。” “……我没有那个意思。”温壤轻咳一声。 原来他对这小白老鼠的怜悯那么明显吗?这么多人都看出来了。 “不过这白鼠毕竟帮了我们的忙,将它也一并赶走就是。赶尽杀绝倒也不必,已经跑走了那么多老鼠,也不差现在这一只了。” “就这么办吧。” 阿尔诺抢在众人前面,先将他的话答应了下来。 他的确也觉得将这白鼠杀了更为妥当。可再怎么说,那也不过是只会装可怜的奇怪老鼠而已,他还不至于要和一只老鼠争个高下。 站起身来,阿尔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们去搬些石头来吧?我也搭把手,今天就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 修士们点点头,并没提出什么异议,跟着他的脚步离开了地下室。 也有人担心老鼠们卷土重来,可毕竟有高度差在那里,如果数目不再翻个番,那些老鼠应该也是上不来的。再加上罗兰这位一看上去就无比靠谱的骑士还站在那儿,他们也就放心地干自己的活计去了。 “您想救它吗?”等人都走了,罗兰开口问道。 “我没法救它。” 温壤蹲下,视线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还靠在通道的角落边发出小声吱叫的小白鼠:“就好像我没法保护蜂蜜一样,跟着我,它大概也不会比待在鼠群里过得更好。” “它并不是被欺负的那个。” “我知道。” “所以,您想把它带在身边?” “不管你相不相信,”温壤仰头看向罗兰,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我觉得,我和这只小老鼠有缘。” 罗兰沉默几秒,微微后退了半步:“我的感觉却正好相反。” “你不喜欢它?” “也有可能是,它与我没什么缘分。” 类似的说法,完全不同的味道。 温壤站起身来,眼里带着几分兴味。连他自己恐怕都没发现,他此时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难道说,你是在吃这只小老鼠的醋?” “我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陛下。” 地下室的灯光昏暗,那双深紫色瞳眸中的情绪也不如往常那般分明:“您已经说了,您不会养它。” “或许我改了主意呢?” “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其他人了。阿尔诺比你体贴多了,你敢说他将人引开,没有让我自己决定这只老鼠去留的意思吗?” “这么小小的一只,就算我偷偷带走,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如果被人一激就慌了阵脚,那就不是罗兰了。 “它太过反常,为了我们,您不会冒这样的风险。”他说。 “阿尔诺确实可能有这样的意思,但他也是相信您,相信您不会做出令我们困扰的举动。” “这可有些把我架到高处的意思了。”温壤挑了挑眉:“但如果这是陷阱的话,不迈进去,又要怎么知道这陷阱背后到底是什么?” “你也很好奇吧,刚刚鼠群退去的原因。” “……” “说不定这背后真藏着什么秘密呢?比如说,阿尔诺先前提到的那条项链?” “我可要开始怀疑了,某位骑士不让我救这只老鼠并不是因为吃醋,而是没有信心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护好我?没有勇气的骑士,我可要再考虑考虑要不要相信他了。” “……” 轻叹了一口气,罗兰又退后半步,行了一礼。 再次抬头时,他却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小声地唤了句:“……殿下。” “……” 不知为何,温壤竟被这平常的一声呼唤闹得一阵脸红。他撇过脸去,也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将目光从这端正到了一定程度的骑士身上移开,温壤重新看向了那只雪白雪白的小鼠:“我乱说的,你别放在心里。” 罗兰轻轻应了一声,温壤也知道他不会介意自己那挑衅式的玩笑话。但在这小小的别扭结束之后,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那小白鼠还仰躺在原地,肚皮微微起伏着,偶尔还小小地抽动两下,怎么看怎么可怜。 心中那莫名的既视感越来越浓,温壤抿了抿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脱口说了一句: “别再装了,小东西。” “……”小白鼠肚皮起伏的动作一顿。 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石制的地面,温壤将信将疑地跟随着自己的直觉:“我也不是傻的,就算你表现的再可怜,也不会带你回家。” 小老鼠闻言,竟是一改方才的脆弱可怜,直接一个翻身爬到了近处。 这一凑近,温壤发现它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可爱许多,而自己也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它。 这是换策略了? 它似乎很明白要如何表现自己,没再发出那可怜的吱吱声,而是伸出了两双粉白粉白的小爪子,开始煞有其事地洗起脸来。 爪子尖尖陷进那柔软的脸颊肉里,每一根洁白的小鼠毛都随着它的动作活动了起来。那双水汪汪的黑红色眼睛比许多人类还会表达情绪,偶尔因为揉脸的动作眯起。再睁开时一会儿看着面前的人类,一会儿又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地面……几根小小的胡须在火光的映照下几乎透明,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伸手去摸摸,摸摸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触感。 “我,”温壤又抿了抿嘴:“我有责任在身上的,真的没办法养你。” 小白鼠哀哀叫了两声,似乎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它并没有走开,而是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偶尔转个小圈、立起身来,好像是在想着新的对策。 “真的不行。”温壤说。 “吱吱。” “你回去吧,既然那些灰鼠能配合你表演,你回去了应该也能过的很好。” “也不要再来这里了,这里很快就要被封起来了,你也听到了,对不对?” 似乎觉得自己这么说有点太过无情,温壤顿了顿,补充道:“你们看起来不缺吃的,这里的人却很需要食物过冬……你会体谅的,对吧?” “吱吱!!!” 小白鼠愤愤地叫唤了两声,温壤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读懂了它想表达的意思。 它说:它才不是为了粮食来的。 “为了我就更不行了。”温壤笑着,隔着空气,虚虚地往小老鼠脸颊的方向上点了一下:“别的就不说了,你能打得过我身后的骑士先生吗?” “吱……”这不公平。 “所以啊,我也没有办法。”连温壤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和小动物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那么温柔:“虽然我们有缘,但这缘分好像来错了地方。” “吱……” “殿下,您不该再继续和它说下去了。” 似是忍了很久,罗兰终于开口打断了一人一鼠的对话:“我很担心您,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过反常。” 说完,他甚至认真地俯视着那只白鼠,也和它说了一段:“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要想着接近和伤害殿下。我放过你是因为殿下的仁慈,而不是没有杀死你的能力——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离殿下远一点,在我出手之前。” “……”小白鼠不再说话。它直直对上了罗兰的视线,眼神坚毅,像极了童话故事里为爱情而抗争的女主角。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问题。” 扶额站起身来,温壤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和这来路不明的老鼠再说下去了:“它会回去的,我也不再看它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阿尔诺他们回来,好吗?” “这样确实不对,谢谢你提醒我,罗兰。” “……”见殿下和自己走到了看不见那条通道的角落,骑士的表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开口了。 “蜂蜜会回到您身边的,殿下,请您不要自责。”他在回应温壤之前说的,他没有保护好蜂蜜这一茬:“蜂蜜的事情,是我们没有做好应对,并不是您没有保护好它。” “它是一匹非常聪明的马儿,也很喜欢您。” “善后的骑士们已经在路上了,如果顺利的话,此时说不定已经接到蜂蜜了。”他在安慰人,可若不是对他有了几分熟悉,大概很难从这平铺直叙的话语中感觉到安慰的意思:“等它回来了,您也可以和它说说话,问问它的想法。” “它不会在意这些的,您是非常好的主人。” 您是非常好的主人。 这话似乎并不只是在说蜂蜜的主人。 温壤觉得有些奇怪,侧过脸去:“我有时候真分不清,你的话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我想,您对我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了。”还是那样平静无波的表情,罗兰轻轻牵起温壤的手,在手背上落了虔诚的一吻:“刚刚的事情让我有些不安。如果您去和蜂蜜说这件事,它大概也会耍些小脾气的。” 罗兰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坏。 温壤不止一次地意识到这一点,可这骑士的外表实在太有迷惑性,总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忘记这一点。 “好吧,无论如何。”他收回手。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他在保护那只小老鼠,罗兰意识到了,所以有些生气……这是正常的。他不知道自己这莫名的保护欲是从何而来,却也不想继续在这件事上花费心思了。 正如他的骑士们所说,这事情不太对劲。 嘈杂的人声渐近,修道士们搬着沉重的石块回来了。他们彼此之间配合得很好,累得满头是汗,却还有心思调侃阿尔诺的不可貌相。 罗兰走上去帮忙。在他背身离开时,温壤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那条刚刚还有只小小白色身影的地下通道。 果然,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修道士们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条还算宽敞的通道就如被钉子钉死的棺材一般黑了下去,甚至泼洒上了气味浓重的药水,重新关上厚重的木门落了锁,再没给那些老鼠哪怕一丁点儿的可乘之机。 虽然鼠群退走的那一幕很神奇,但他们还有更多事情要去做。 阿尔诺和罗兰对视一眼,温壤看见罗兰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众人的脚步,他们重新回到了地面上,帮修道士们继续着今天的扫除工作,准备着今夜即将到来的庆典。 可不知为何…… 温壤在潜意识里知道,他和那只小白鼠一定还会再次相见。 虽然他不知道,这一切会来的那么快。 第91章 骑士盔甲(31)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庆祝丰收的篝火晚宴也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开始了。 说是晚宴,却和石心镇中的那种完全不同。这里所谓的晚宴,不过是在村子的中央摆上了几张放满食物的长桌而已。 轻松,惬意,甚至可以说是原始和质朴。 夜里的风吹在身上,人声喧闹,有种置身于尘世之中的安心感。村民们围着篝火跳舞,夹杂着木头灵魂的火屑飞舞在空中,像一只只橙红色扑火的蝶。 这样的氛围是温壤从未体会过的。 人群看起来是那么的亲切,亲切到让他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的加入会破坏掉这样温馨的氛围。所以,他并没有加入到唱歌跳舞的队伍中,只是披着毛毯安静地坐在树下,一边吃着南瓜饼,一边放空着心神旁观。 好在,他的骑士们还陪在他的身边。 阿尔诺和他坐的最近,甚至和他披着同一块毛毯。温壤觉得他大概是冷了,一直在往自己的身上贴。伸手帮阿尔诺把毯子拢得更紧了些,温壤随口问道:“在你家那边,也会有这样的庆祝活动吗?” “也有,不过氛围和这里的完全不一样。我们那儿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庆祝,很少有这样一个村落一起的情况。” “哥哥真的有在期待吗?去我家玩。” “当然很期待啊,我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好奇了。” “而且,我还没有去过朋友的家里呢。” 温壤想了一下,补充道:“准确的说,是还没有去过朋友的家里。” “听说你把你家的领地管理的很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当然很想去看看。” “嘿嘿。” 阿尔诺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小卷毛。他挪了挪身体,和温壤靠得更近了些。明明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他却硬生生地靠出了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好好招待的。让哥哥像是回家一样。” 手中的南瓜饼不算很甜,只加了鸡蛋、蜂蜜、奶油和一些香料调味。温壤仔细品味着南瓜本身的甜味,暖暖的东西下肚,心中的愁绪都消散了不少。 对着阿尔诺露出一个笑,他说:“你都叫我哥哥了,那我当然——嗯?” 有披风簌簌地响。 温壤回头,发现罗兰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 骑士的盔甲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出了几分暖色。这本应该是一幅相当温暖的画面,却不知为何让他心头一惊:“罗兰?……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 “我一直都在,主人。” 罗兰的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他在想什么。 温壤抿了抿嘴,觉得气氛好像有哪里不对:“那,要坐下来一起吃吗?” 令温壤有些诧异的是,罗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看了看毛毯下紧贴在一起的两人,视线在阿尔诺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重新落回了温壤身上。 “早上的时候您问阿尔诺,这里为什么会叫龙溪村。”罗兰说。 “嗯,他卖了个关子,说晚上的时候告诉我。” “怎么了吗?” “我来是想问问您……”罗兰半蹲下身,是十分恭顺的姿态:“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由我来告诉您吗?” “嗯?”温壤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一天过去,温壤几乎已经忘掉了这一茬。他侧头看了看阿尔诺,那表情似乎是在说:阿尔诺,我可以答应罗兰吗?虽然这好像只是一件小事,可我之前答应过你,所以现在要征求你的同意。 看见温壤投来的目光,阿尔诺笑了。 他歪了歪头,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天真。甫一开口,就是有些带刺的话语:“该说不愧是骑士罗兰吗?” “早上发生的事,在心中反反复复地煎熬琢磨了一整天,到现在才来找哥哥说——” “这一天里,你怕不是一会儿都不敢把视线从哥哥身上移开吧?” “怕我把他给带走了?” “这般举棋不定,可不是骑士所为。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那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为好,不要弄得自己没了退路。” 温壤有些诧异地看着阿尔诺,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照理来说,罗兰是圣佑骑士团的团长,地位在阿尔诺之上。无论如何,他也不应该这么和罗兰说话……但让温壤惊讶的是,罗兰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将态度放得更加诚恳。即使话语间的坚定并没有改变,但温壤却能感觉到他的真诚。 “注视和保护主人是我的责任,阿尔诺阁下。” “很抱歉打扰了您的兴致,但在这件事上,我并不打算让步。” “嗯……这样吗。” 阿尔诺故意拖长了尾音,好像要高高拿起,却又轻轻放下了:“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他转向温壤:“就让罗兰陪你去吧,哥哥。” “不过,不能在外面过夜,也不要太相信这个家伙,好吗?” “把毯子也带上吧,当心不要着凉。” 阿尔诺的态度变得很快,快到让他之前的咄咄逼人都显得有些滑稽。 而他这么快就改变了态度,其实也是知道自己在殿下心中并没有罗兰重要。简单呛两句倒是没什么,可如果再给罗兰脸色,反而就会让殿下有些难堪了。 不过…… “罗兰。” 阿尔诺站起身来,眼神锋利:“你最好没有忘记,你还没有得到我的认可。” “如果你辜负了他,那维涅亚王国一定会追究到底。” 他的语气很认真。 而且,他确实有这样的能力——神殿内的排位他确实在罗兰之下,可若是脱出了宗教的概念,那毫无根基的罗兰便不可能是他的一合之敌。 从阿尔诺的手中接过毛毯,罗兰点了点头:“是的,阁下。” “感谢您做出的让步。我会照顾好他的,就像我所承诺过的那样。” “夜深露重,我会早些带他回来的。” 说完,骑士行了一礼,就这么将迷迷糊糊的殿下给牵走了。 直到上了马儿,被秋夜的凉风吹了吹,温壤才勉强回过神来,开口问道:“这个村子的名字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还是说,是你觉得我和阿尔诺离得太近了,有些嫉妒?” 对于两人之间刚刚突然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您是真的不知道吗,殿下?”罗兰问。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罗兰将毛毯递给他,有些无奈地看向他在这方面十分迟钝的主人:“那天,阿尔诺看见您亲我了。” “……” 事情太多,阿尔诺又表现得太淡定,他还真有些忘了。 “当时情况危急,我们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后来,他曾在私下里问过我这件事。也就是说,”罗兰顿了顿:“他没有忘记当时看到了什么,他知道您亲了我,也知道我其实一直喜欢着您,殿下。” 阿尔诺的行为确实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但在已经相互摊过牌的罗兰看来,那完全就是在挑衅。 温壤闻言,稍稍侧过了脸,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羞耻:“我只是把他当做弟弟看待,而且,我们也正在扮演兄弟的角色,走得近些也很正常……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之后会再注意些分寸的。” 即使罗兰并没有介意的资格。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簌簌声。少顷,温壤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笑。 “正是因为您这样的态度,我才越来越无法控制内心的情绪。” “一开始好像只是普通的嫉妒。”他说。 “可在嫉妒的同时,我又想到,您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我曾无数次地体验过这样的温柔,也因此产生了许多本不应该产生的妄想。当嫉妒升起时,想要被您抚慰这份嫉妒的期盼也同时出现了。我拼命地想要克制,但心中的欲望却越燃越烈……这让我变得不像是我自己。” “罗兰?”忽然的,温壤打断了他的话。 这很不礼貌,但他现在必须要打断罗兰。 “殿下?” “你现在很不安吗?”温壤重新将目光移向他,眉头微蹙。 今夜是满月,月光映在他的瞳眸中,静水一般的柔。 “虽然这么说很不好,但你很少会说这么多的话。” “罗兰,你的嫉妒很真实,表达也很流畅。可我为什么会觉得,你还是有事情瞒着我,还是有在不安呢?” “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同从前,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情,我都希望知情。” 罗兰实在是太反常了,温壤想。 这样的反常可能很难看出来。他们现在已经足够熟悉,出现一些不同以往的表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直觉告诉温壤,今天的罗兰并不一样——在罗兰还没真正弄清自己的想法之前,温壤就已经感知到了他心中掩藏着的矛盾——如果要说原因,那就是。 这样的剖白,像极了他在告解室中听过的那种。 平静,而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痛。 马儿似乎也听懂了人类话中的意思,悄悄放慢了前进的步速。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这么突然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一切都被那极致的温柔所引导着。 天地为笼。一个冰冷的告解室消失了,一个温柔的牢笼撑起。 “殿下,我……” 罗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向他,两人相同的黑眸中映着相同的月光:“您对我来说,真的像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他的语气中带着释然的笑意,而后,他将心中的思绪缓缓道来。 “今天在修道院的时候,我听见了您和阿尔诺的谈话。您说,前十八年的我和近两年的我,并不像是同一个人。您这么觉得,菲利克斯也这么觉得。” “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以为自己的改变是因为喜欢上了您。” “可仔细回忆之下,我却真的觉得,前十八年的我并不是我。” “或者说,在喜欢上您的那一瞬间,我的灵魂才第一次进入了这具躯体,一切的迷雾都被驱散开来,我真正开启了我的人生。” “这种感觉很微妙。我不愿否定过去的自己,更不想否定现在的。只是,我真的和从前的那个我不一样了,我们好像只是看起来相同。这让我感觉十分不安。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这样的变化似乎还在继续。” “下午的时候,我竟然会跟一只老鼠……” “殿下,我变得很奇怪。就像您所勘破的那样,这并不只是出于感情的缘故。与其说我是因为嫉妒之类的情绪而乱了阵脚,倒不如说,我是被其他的什么东西所影响了。” “我正在变得不像我,殿下。” “这让我感到不安,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他的步伐彻底停住,从温壤的位置,并看不见他的表情。 月光洒在骑士的铠甲上,是与篝火完全相反的冷色。铠甲的颜色从未发生过改变,只是光线变了。铠甲下的躯体也从未发生过改变,只是那洁白无瑕的灵魂中,已经悄然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灰。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呢?”罗兰说着,声音里几乎带了几分颤抖。 “我害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也害怕我会伤害到您——殿下?!” 罗兰的话音戛然而止。 从头顶传来的陌生触感,让他惊讶地抬起了头。 “我们现在不在神殿里,所以,你应该叫我主人。” 摸着罗兰那意外柔软蓬松的黑发,温壤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然后,主人希望你不要因为将主人看得太过重要,从而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你愿意告诉我这些,那当然很好。” “可是,既然你已经感到了不安。那我们就不应该站在这秋夜的树林里吹着冷风,而应该快点赶到我们的目的地去,泡一会儿温泉,好好放松一下。等休息够了,我们再来好好地讨论这件事。” 看着罗兰愈发惊讶的表情,温壤笑得更加开怀。 “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龙溪这个名字代表着温泉吗?” “因为我是你神明一般的存在,罗兰。” “所以我才知道。” 稍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期待之中的反应。温壤耸了耸肩,为自己难得的恶趣味感到几分抱歉:“好吧,其实是因为,我已经听到鸟儿的声音了——那种只爱在水边嬉戏的小鸟。” “而且,这样的林子里,应该不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条路来吧?” “问题的答案,好像并没有那么复杂呢。” 温壤轻轻催动马儿向前走去,罗兰留下了一个月光中的背影。 “不要紧张,罗兰。” “我会如你所期盼的那样,温柔地接住你所有的妄想。” “所以,让我们慢慢来吧……在无面神面前发过誓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可不要让我背弃了自己的誓言啊,罗兰阁下。” 第92章 骑士盔甲(32) 虽然在罗兰面前保持住了形象,但温壤的内心却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平静。驾着马儿向前走时,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思考。 当然,他并不是在担心要如何安抚罗兰的情绪。 他的骑士虽不像众人所期待的那般完美,最近还多了许多压抑和挣扎……但他总能选择最正确的那条路,温壤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他甚至觉得,即使罗兰变坏了,也不可能真正伤害到他。 真正让温壤陷入纠结的,是罗兰性格变化的原因。 罗兰是被无面神所亲口指定的人。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就是解决黑暗问题的关键——不知为何,温壤至今还很抗拒按照神明的启示去诱惑罗兰。 最开始是误认为罗兰有了喜欢的人,后来则是出门在外、难以实施。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总有种莫名的直觉:一旦真的和罗兰发生了关系,那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而且,现在再去回忆那个血腥的梦境,温壤总有种被自己的神明恐吓了的错觉。给他看并不存在于这个时间线的未来,和他说这就是不听从启示的下场,让他在惊惧交加之下失去了判断能力,亲吻了罗兰…… 他的神明变得有些陌生,这让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无论神明的启示如何,罗兰性格的变化一定不是个巧合。等他彻底冷静下来了,他们一定要好好谈谈…… 想着想着,水流的声音愈来愈近了。 两人一马很快就到了温泉的所在地,一处幽幽静静的小山坳。 神山里没有温泉,这还是温壤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只存在于书本里的东西。比起钱币,自然的造物更让他感到震撼:村民和修道院的修士们将这里打理的很是干净舒适,微微冒着白气的温泉,两间略显简陋却能遮风避雨的木屋,还有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石阶。就连岸边的小草也像是有灵性一般,在油灯的照耀下展现着窈窕的轮廓。 几乎是一瞬间,温壤就将方才发愁的事抛到了脑后。现在,他只想好好享受眼前的一切。 罗兰将马儿拴在旁边的小树上,拿了换洗的衣物和布巾过来。他还穿着那身板正的铠甲,此时一手提着灯,另一手小心地拢着布料生怕弄脏,看起来既反差又可爱。 刚刚压下苗头的恶趣味又重新涌了上来,温壤发现,不仅是罗兰在得寸进尺的渴望温柔,他也习惯了被罗兰认真的回应和对待——他不仅没有上前帮忙,反而展开了双臂,微微一笑。 “罗兰,来替我更衣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果然如他所料,罗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他先是将油灯放到了地面上,而后安置好了衣物,最后将一块小毯放到地上,方便一会儿让温壤的光脚踩在上面……等一切都做完,这位骑士的表情又恢复了往常一般的平静。 出门在外,温壤身上的衣服制式并不复杂。骑士脱去了手铠,露出了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从袖口的系带开始,一点点地帮助他的主人更衣。 “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你的皮肤好白,”温壤说着,状似不经意地拉起了罗兰的手,将它和自己的手若即若离地贴在一起比对起来:“你看,这样放在一起,感觉我才是那个经常在外奔波的骑士了。” 温壤说的不错。不同于人们对于神职人员的刻板印象,他其实生得十分高大,甚至比许多骑士都还要高。两双手这样并在一起,竟然将真正的骑士衬得白净纤细起来。 “……”罗兰低着头,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温壤以为能看见他有趣的一面时,他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借势帮温壤整理起另一边的袖扣来:“因为我平时都穿着铠甲,殿下。” “在我看来,还是您的肤色更好看。” “真的吗?” 温壤不愿就这么放过他:“那你说说,为什么我的肤色更加好看。书上都说,白净的皮肤是富贵和美貌的象征……看来你和书上的意见相反?” “殿下的手掌很温暖,在月光下也透着淡淡的血色,是很有生命力的白。” “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是吗。” 温壤低着头,看着罗兰的那双手将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解开脱去。 这样的一双手会白得没有生命力吗?他才不这么觉得。他甚至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很喜欢罗兰的这双手,也很喜欢罗兰的这张脸。 骑士半跪在地,帮他将鞋上的绑带解开,而后轻轻托着他的袜底,珍重地让他踩在柔软的小毯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温壤感觉到了他手掌的温度。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我的体温一向比别人低一些,殿下。” “有这样的事情吗?”温壤微微皱起眉头。罗兰总是穿戴整齐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如果不是出于礼数,温壤甚至觉得他连头盔也不愿摘下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也是正常的。 “是的,从小就是这样。” “……那等会儿你可要好好泡一泡。” 温壤边说边回想,忽然发现,他好像连小罗兰长什么样子都不大记得清了。 虽然彼此没什么交集,但毕竟也算得上是朝夕相处。这样的情况下,一切的变化都是润物无声的……要是能多想起来小罗兰的事情就好了,那样板板正正的一个小朋友该有多可爱呀,他怎么就错过了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再回过神来,他身上就已经只剩下了一套丝质的薄衫。 “殿下,夜风很冷,还是请您先到池水里吧。” 罗兰说着,搭了一件外衣在自己的胳膊上:“您扶着我,池水可能会有些滑。” 温壤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外衣,明白罗兰大概是怕自己的体温冰到他。不过,他才不是那样娇弱的人。 将外衣随手扔到一边,温壤牵住罗兰的手腕,沿着石阶往池水边走去。 雾气朦胧,只幸好今夜是满月。 罗兰的手腕稳稳平举着,确实很凉,但也很有力量和安全感。在他的搀扶下,温壤先用足尖点了点水面,而后小心翼翼地踏开了水面上的月华,任由温暖的泉水一点点地包裹住了自己。 岸边的位置并没有很深,池底被村民们打理得很干净。以他的体格坐进水里,水面刚好到他胸口的位置。那层薄薄的白衫一下就被泉水和雾气打湿,隐隐约约地透出了几分旖旎的轮廓。 温壤毫无所觉,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感受着热气一点点浸透进自己的身体里。 “无面神在上,才刚泡了没一会儿,我就有些上瘾了,这可怎么办?” 这温度和浴桶里的完全不同,温壤只觉得前所未有地轻松。他忍不住又往温泉里靠了一些,锁骨处那最后的一小片衣料也被彻底打湿了。 “……罗兰?” 见罗兰站在岸边半天没有动静,温壤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 而在罗兰的视角里,则是完全不同的一片风光。 水面上的月光是冷的,池水里的人类身体却已蒸腾出了淡淡的暖粉色。雾气是一层纱,而那浸透了泉水的丝质里衣则是另一层纱。到了此时罗兰才发现,常年习武的他竟然有着这样好的视力,好像将那朦胧的一切全都补全了。 柔顺黑亮的长发飘在水里,如墨一般。几缕微卷的发丝紧紧贴在肩颈的皮肤上,将那雕塑一般完美的轮廓衬得更不真实。 那乳白色的丝绸里衣实在太薄,肉色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却又被衣服上精致的刺绣花纹挡住一些,更加引人遐想。 再往下……是男人丰满的胸|部,以及被水色遮掩住的,他在梦中都不敢多看的风光。 “罗兰?” 见骑士迟迟没有回应,温壤又唤了一声。 被这声音一提醒,罗兰瞬间反应了过来。他下意识地背过身去,仓皇解释道:“殿下,我要先去一边脱掉我的铠甲。” “在这里脱不就好了?” “就放在那块石头上吧。”温壤环顾一圈,伸手给罗兰指了一指。 ——手臂的线条。 ——随着动作滴落在池面上的水花。 罗兰只是用余光瞥了半眼,就瞬间不敢再看。他知道,他的身体又一次的不受控制了。 更可恶的是,罗兰大概明白,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此时他身体的变化,只不过是在故意逗弄他罢了……他当然会忍耐,所以他可爱的殿下还会变本加厉。 这似乎是一种锻炼,锻炼他不通过祷告也不通过鞭刑,强行克制住自己那淫|邪的想法。 “当啷”一声响,是罗兰解下了腰间的匕首。 而后,金属碰撞的声音接连不断的传来。 温壤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罗兰,月光明明在另一面,他却能清晰地看见骑士背上每一小块的肌肉线条。他脱装备的速度很快,温壤木着脸想,他大概是在按照平时的惯性行事——他好像又一次地后知后觉了,逗弄人的后果,似乎要他自己来偿。 不,不对,罗兰才不会那么做。 温壤这么想着,觉得周围的水温都变冷了些。他悄悄往深处挪了一挪,尽量不发出声音。 虽然只是一个身位的距离,但这里似乎确实要更暖一些。 ……他的耳根都被这热气蒸透了。 “殿下,请闭上眼睛。” “我要转身下水了,”罗兰顿了顿,话中似乎有着别的意思,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请您闭上眼睛,免得水花惊扰到您。” 第93章 骑士盔甲(33) 事情好像有些不对,温壤想。 只是一起泡个温泉而已,气氛怎么会变得这么暧昧呢? 不,这分明就是罗兰的问题。 之前在城主府时,他不仅和阿尔诺一起泡过浴桶,还让他给自己绞过头发呢。那时候,不就什么暧昧的气息都没有吗?贵族洗浴时有人在旁服侍再正常不过,罗兰出门在外也一定和别人一起沐过浴。怎么到了他这里,只是一起泡个温泉,这位严肃正经的骑士阁下就忍不住硬了呢? 别问温壤是怎么知道的,他听话的没有睁眼,但他实在是太了解罗兰了。 最可气的是,这家伙还要扮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镇定的可怕。他甚至还从一旁的衣兜里拿出了几颗新鲜的小果,放到泉水里仔细洗了洗,问道: “殿下,要吃些东西吗?” “泡温泉的时候吃水果,果味似乎会更加清甜。” “……”温壤伸手,接过那红红的小果咬了一口。果皮已经被温泉蒸得有些微热,内里却还是沁着汁水的冰凉。罗兰说的没错,只是他现在并没这个心情去享受食物的味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但却好像有点危险过头了。 好在,罗兰还是那个会永远以他为主、正直到有些刻板的骑士罗兰。即使忍受着身体上的变化,他依旧能够面不改色,找些别的话题来缓解尴尬,绝不会趁机做些什么得寸进尺的事。 “殿下,您很喜欢动物吗?”罗兰说。 “下午的时候我很抱歉,那些老鼠实在有些古怪。我们行走在外,经常能在商队里看见一些并不常见的动物。如果您有什么喜欢的话,我可以为您留意一下。” “下午的事吗。”温壤重复了一遍,配合罗兰继续了这个话题。 “其实是我幼稚了,那样的情况,谁都会心生警惕的,你不要介意……不过,有什么不常见的动物?” “孔雀,猎豹,猴子,会说话的鹦鹉,或者是各种白色的动物。” “白色的?” “是的,白色的鹿,白色的野猪,白色的熊或者乌鸦。这些动物本身不是白色的,却偶尔能生出白色的幼崽——这样的动物被视作是神圣的,能够带来好运。” “就像那只小鼠?” “是的,虽然我很不想这么回答。”罗兰说。 “但即使是白色的,老鼠的地位也远不如其他动物,尤其是在疫病之后的现在。白色的皮毛确实是纯洁的,可老鼠本身却已经与肮脏和瘟疫挂了勾。这样的白,只会让人觉得更加不安。” “打也不是,供也不是。” “修道院里的那些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看见鼠潮散了,他们也就不愿多事,任它去留了。” “这样吗,”温壤伸手,拨弄了一下水面上的落叶。 “我其实挺喜欢动物的,但是我更喜欢它们在自然里的样子。我的生活并不自由,跟着我,它们或许能有更好的吃食和衣装,却再也不可能重新回到它们最爱的森林和天空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感觉很抱歉的。” “如果一切都解决了,黑暗也不存在了呢?”罗兰问:“到那时候,您想养些什么吗?” “到那时候,大概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在我们成年之前,可并没有黑暗这回事,罗兰。可那时候的我们,难道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我们是有使命在身上的,永远都得走在路上,不能为了什么东西停留。” 温壤低垂着眉目,用指尖来回拨弄着那片叶子:“所以,我才会对阿尔诺格外好些。” “因为他并不自由了?” “是的,他是个很有性格的小孩,出身很好,又很聪明。我能看出来,他虽然信神,却并不算是非常虔诚。他会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为了我。” “殿下值得这些。” “值得到连自由也抛却了?” “他既然选择站到您的身边,自然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 “值得的不是我,是我们的神明。”温壤微微闭上眼,觉得这温泉实在是有些太暖了:“有时候我会觉得,作为圣子的我,其实远远没有其他人虔诚。在我的眼中,神明是善良的、温柔的,可以沟通的。出于这样的认知,很多时候我并不会去规正他人的行为,因为我觉得,神明也会为他们的幸福而感到高兴。” “可是,我真的有资格替神做决定吗?” “也许,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就是对我的报复——当然,我并没有真的这样以为,只是这种类似的想法总会在我的脑海中闪烁,让我变得更加不安。” 温壤说的很慢,呼吸似乎都变得沉重。 这样的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而且也不该对罗兰这样虔诚的骑士说。让他左右为难倒也罢了,若真遇到极端狂热的信徒,直接对他动手也不无可能。 可他的直觉又告诉他,这样的倾诉是绝对安全的。 罗兰可能是恪守教律的——菲利克斯会和他一起在教堂吃蜂蜜小面包,因为他们从小就习惯了“和神商量”,不至于不敬,但也不会战战兢兢——罗兰则和他们完全不同,但罗兰也只限于自省,不会过分的要求别人。 当圣子的时间越久,温壤就越有这样的感触:每个人对神的看法都是不同的,即使是向着同一个神明祈祷,每个人心中的神也都不尽相同。神在他们的心中有着不同的性格,他们对自己有着不同的要求,对别人的要求亦是。 而罗兰…… “请不要怀疑自己,殿下。” 罗兰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虽然我们还并不清楚这黑暗来临的原因,”罗兰看着他,眼神中是少见的温柔:“但是,神明给您托了梦,还亲口给予了您启示。这都说明,我们的神明和您心目中的一样善良,而且依旧偏爱着您。” “……嗯。” 温壤的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眉间反而多了几分忧愁。他忽然开口,将话题引到了他更在意的地方:“你会怪我吗,罗兰?” “怪您什么?” “两方面都有吧。没有立即听从神明的指示是一点;没有提前告诉你,没有尊重你的感受又是一点。” “即使你喜欢我,又是我的骑士,我也不能那样唐突的亲你。” “事实就是,您可以。” “殿下,在我的事情上,您无论怎么做都可以。这不是因为我爱慕着您,而是因为我是您的骑士,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信仰。您对自己太过严格,反而会让我感到痛苦。如果可以的话,我期望所有的要求都是对我,而不是对您。” “我的性格发生了变化,不是吗?殿下,您不用太过自责。也许,被魔鬼影响的那个人其实是我,只是因为我们有着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所以黑暗才会在您生辰的那天到来。” “这不可能,罗兰。”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 “不,我的意思是,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温壤揉了一把脸,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问题的关键。真相和他们的距离已经并不遥远,甚至就在他们刚刚的对话当中,仅仅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你先让我想想,罗兰,你先让我想想。” 温壤说着,自顾自地思考了起来。 可是,努力在这时候好像失去了作用。他的思维好像凝滞住了一般。越是往深里想,越是让他感到胸闷头昏。温壤有些不服气,只觉得此刻没有想通的话,下一次再抓住这灵感的尾巴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到时,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因为黑暗而丧命。 抱着这样的想法,温壤就这么继续想了下去……直到眼前一黑。 而再一次睁开眼时,他的眼前已是一片空无。 或者说,那是一片绝对的、陌生的黑暗。 「……罗兰?」 他开口,想知道自己的骑士是否还在身边。头很痛,他已经忘记自己刚刚是在做什么了,只本能地觉得,罗兰应该不会距离他太远才对。 即使黑暗突然降临,他也不可能只身一人……他本来是有这样的信心的。 可是,罗兰却并没有回复他。 周围是死一般的黑和静,就连一点回声和自然的虫鸣鸟叫都没有。心跳与呼吸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晰,就好像这里并不是什么看不见尽头的黑暗空间,而只是幼时躲进的那个旧木衣柜。 到这种时候,温壤才开始庆幸自己并不怕黑。 就当自己正闭着眼睛好了。温壤想着,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他正穿着仪式时穿着的那身月牙白的圣子长袍。用手指一寸寸感受着,他发现这难穿的衣服此时竟意外的规整,每一寸皱褶都恰到好处,也没有脏污或潮湿。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正在做着什么仪式吗? 可如果是那样,他的身边就更不可能空无一人了。 多想无益,温壤开始摸索着前进。他很快就发现,只要不怕受伤、保持理智、慢慢探索,就算什么也看不到,也能很快地探索完一片区域。经过几次磕碰,温壤发现这里应该是一间小屋。他醒来的地方是屋子正中心的木椅,而屋子的门窗都敞开着,只是外面没有光,所以他才没能发现出口。 要出门吗? 几乎没有犹豫,温壤就迈出了脚步。 如果他此刻的遭遇是因为黑暗的突然来袭,那附近的民众只会比他更加恐慌。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弄清现在的状况,然后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让情况变得更好。 温壤抬头,看见了天空中的满月。 ……这是怎样一个难以想象的场景呢? 月亮是那么的圆润明媚,却没有分薄出哪怕一点点的光给世人。它就挂在那儿,天是黑的,地是黑的,云是黑的,水是黑的,只有它自己是孤零零的白……这根本就不合理。 无面神在上,如果所有人都面对的是这样的场景,他们又要如何重新聚到一起? 温壤隐约知道,此时他所处的地方并不是黑暗。罗兰曾经说过,黑暗中是有月光的,也可以点燃油灯或者火把。骑士团能够进入黑暗绞杀不死人,因为黑暗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瘴毒,只是普通的、没有了太阳的白天而已。 但这么说的话,他现在又身处在何地呢? 就在温壤感到有些无助之时,月亮好像听见了他的祈祷,施舍了他一点亮亮的白色。 温壤定睛看去—— “吱,吱。” 那抹从天上降下来的白,不,应该说,这漆黑世界里出现的唯一一位引路人,竟然是一只白到有些晃眼的小鼠团子。 它立起身来,手舞足蹈,两双小爪子泛着些透明的粉。 “来吧,人类,来吧。” “你不是喜欢我吗,快跟我来吧。” “我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小白老鼠开口说了话,而后尾巴一摆转了个身,一溜烟儿地往前跑去了。 第94章 骑士盔甲(34) 「不,等等我。」 这黑暗实在太过浓烈,即使有月亮挂在空中,温壤还是看不见脚下的任何事物。 那小白老鼠实在跑得太快了。 这真的是他见过的那只小白鼠吗?当时的鼠儿明明是那么的乖巧,通人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怎么看怎么叫人喜爱……为何到了这让他忧惧害怕的黑暗里,却偏偏不愿意慢一点儿走,稍微等他一下呢? 温壤抿了抿嘴,压制住了那股莫名而来的委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白色的小背影 什么都看不见,仿佛是行走在梦里。 他没有穿鞋,这确实能让他更好的感受脚下的地面,却也让他被那些嶙峋的石子和树枝刺破了脚掌和小腿。温壤紧盯着那只白鼠的背影,只觉得自己是在追着一轮虚无缥缈的、落在地上不停往远处滚着的小月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正追赶上它的脚步。 他甚至有些感谢这肉|体上的疼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真切感受到的东西。 好在,这应该并不是什么城镇或树林,而是一片空荡荡的平原。虽然遍地的荒草将他刮得鲜血淋漓,但总比不小心撞到树上,或是踩进河里的好。 那背影偶尔会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跟丢。 「神啊……这是梦境还是真实?」 「您又想告诉我什么呢?」 身处这样怪异的情景中,温壤虽然还想不起之前在做的事情,却已然联想到那曾经出现过一次的,类似预知梦的梦境了。 这也同样是一场梦吗? 那么,他的神明究竟想告诉他什么呢? 如此想着,温壤的步伐更加坚定了几分。上次的梦固然可怕,但作为圣子,他早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信徒们尚在黑暗中经受痛苦的折磨,他又怎么能容许自己软弱和退缩? 一步一步,温壤几乎在黑暗中跑了起来。 没有风,没有光,甚至没有脚下的路。 圣子的衣袍纷飞。这样宽松的制式并不是为奔跑准备的,他的皮肤就这样暴露在黑暗中。肩背、臂膀,乃至有着一层薄薄肌肉的大腿。这样的暴露出现在他的身上,不仅没有任何一点情色的意味,反而让人觉得圣洁和美丽。教堂中被万人瞻仰的雕塑活了过来,为那些仰视过或没有仰视过他的人飞奔。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温壤终于追上了那条顽皮的小鼠尾巴。 而后。 「……!」 温壤停下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见了什么? 在这极致的黑暗之中,在这月光都不存在的地方,他竟然看见了一片映着月色的潭。这潭水不知有多宽多远,简直如同大海一般——而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潭水的中央,那黑暗的中心,那水月与天空的分界处,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那是一位骑士。 温壤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骑士穿着厚重的盔甲。圆月在他的身后,水月在他的脚下,可他身上却连一点月华都不曾沾染,只有轮廓证明了他的存在,好似目之所及的所有光芒,都是被他所吞噬而去一般。 完全暗色的人影,温壤却知道那是谁。 「……罗兰?」 温壤上前两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了声。 罗兰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不,又或者说,罗兰怎么会是这般的模样?温壤紧盯着前方,试图分辨出来什么,可他的目光穿透不过那厚重黑沉的铠甲,自然也看不分明那甲胄下的表情。 这里很安静,他的话罗兰不可能听不见。见他还是那样沉默的站在那里,温壤再次向前两步。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脚底传来的湿凉触感。 是水。 所以,罗兰是真的站在这水面上吗? 如果是的话,那这里就一定是他的梦境了。 温壤发现,在看见罗兰的一瞬间——哪怕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就是罗兰——他的心就已经安定了下来。不仅比上次入梦时要冷静许多,甚至已经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了。 他佯装踟蹰,嘴角却已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脚下步伐猛地一转,温壤一个飞扑,直接就把刚才还站在旁边看戏的小白老鼠给抓到了手心里。 「吱——吱!!!!」 这小鼠明显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立即扭动挣扎起来。不过,这梦境却并没有给它赋予什么特殊能力,就算它挣扎的再厉害,也断逃不出人类的手掌心。 「吱……」 「吱~吱~~」 见挣扎不成,这小东西眼珠子一转,竟是谄媚地撒起娇来。 不过,温壤当然不会被这样的小手段骗过去。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手中的小鼠,将它上上下下翻着看了个遍。这鼠儿身上的光亮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但既然神明让它出现在了这里,就一定有祂想表达的意思。 温壤越看,越觉得这谄媚的小老鼠与他曾经见过的那只不同。 但有着如此特殊的毛色,又如此的通人性。这样的老鼠,在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只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神想表达的难道是…… 这小老鼠,其实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单纯? 那罗兰呢? 温壤犹豫一下,揪起那小白老鼠的长尾巴,轻轻将它往前方的水里一丢。 「吱、啾!」 肉肉的小白团子在那水面上弹了两下,虽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却并没有真的掉进水里。 果然,这水面其实是假的。 温壤不再犹豫,抬脚踏进了水里。 他的小腿和脚掌被野草和荆棘划出了条条血丝,原本隐没在黑暗中,如今被水面上倒映着的月光一照,苍白贫血,看起来十分可怜,又让人想狠狠地攥住他的脚踝,让他流出更多的血来。 踩在这样水面上的感觉很奇妙。温壤两步走到那小白鼠的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捡了起来,任这机灵的小东西爬到了自己的肩头。 他想知道,梦中的这位罗兰是好是坏,和这只小鼠的关系又是如何。 再往前走。 那黑色身形的骑士还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似乎就在等着他主动走过去。 他确实是在等着自己的,温壤想。 这种被捕猎者凝视的感觉…… 顶住那无声的、充满压迫力的视线,温壤继续往前走。只要是罗兰,只要那个人真的是罗兰的话,那就一定不会伤害到自己。 抛开梦境不谈,那可是罗兰啊。 即使是被魔鬼蛊惑了的罗兰,温壤也莫名地相信着。 一步,两步。 水天之间,那身形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温壤逐渐能看清一些细节,比如,对方身上的铠甲并不是他们离开神山之后、骑士们为了伪装而更换的那身,而是独属于罗兰的,陪他在誓约骑士选拔中夺得了魁首的那身。 没有反射光线,甲胄上的所有细节都变成了一片片的黑,只有边缘的轮廓还算清晰。 但熟悉的制式,还是让温壤感到了一丝安心。 小老鼠一开始是在他的肩膀上的,可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的拉近,它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越来越往温壤的肩后滑,最后几乎是堪堪挂在温壤的背上,连尾巴都卷卷地勾起,发着力生怕掉下来。 温壤笑了一下,伸手去托了托小老鼠那圆滚滚的屁股。 还知道怕人,难道说,这小家伙其实也没有太坏?还是说,神明也无法给它下一个精准的判断呢?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太短,几息之后,温壤就已经走到了“罗兰”的身边。 「……」 几乎是面对面的距离,也无法看清吗?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奇妙,有了这片能够映照月色的水潭,周围的环境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明亮。而“罗兰”的身影却还是漆黑一片,当真是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事。 温壤犹豫一下,再次抓起小鼠,试图把它当成一盏小灯照明。 「吱————!」 小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叫,把温壤都吓了一跳。那眼神中似乎不止是惊恐,更多的好像是……嫌弃? 如此不配合,又没能起到照明的作用。温壤没有多想,即刻放松了手上的力气。 小鼠得了喘息,立刻翻身从他的手上跳了下来,在原地纠结似地打了几个转儿后,还是没有跑远,只躲在他的脚跟后面,偷偷地观察着事情的进展。 而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温壤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他抬手,试探着摸向了那黑色身影的胸口。 触感冰凉。 是铠甲的触感没错。 周围太安静了,温壤听见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加速。面前的影子还是一动不动,似乎是被钉在了原地,只有那灼热的视线跟随着他的手,一寸寸地陪着他在自己的身上游动。 温壤抬眼,下意识地想和他对视,又很快发现这完全是徒劳无功。 所以,他伸手往上摸去…… 胸甲,肩甲,固定披风的装饰扣,再到脖颈……温壤犹豫了一下,他已经有些记不清罗兰这身铠甲的构造,只担心伸手进去真的会碰到他的脖子……这本没什么的,但他却莫名觉得有些恐怖,不论那触感是温热还是冰冷。 于是跳过这一寸,温壤的手指虚虚上抬,摸到了那只他熟悉又陌生的头部盔甲。 熟悉是因为,罗兰总是戴着它。在两人还不熟的那些日子里,温壤总是远远望见这深灰色的金属头盔,于是知道罗兰正在那里。 而陌生则是因为。 出于骑士礼节,罗兰要与他交谈之前,总是要先摘下盔甲,露出一头略带着些汗水的黑色半长发,鸦羽般的睫毛遮挡住那紫色的漂亮眼眸,沙哑着嗓子向他问好,行一个标标准准的骑士礼……那头盔就被他纤长的手腕揽在腰侧,温壤的注意力向来放在他的脸上,自然没去关心过它的细节。 而现在,他却在用指尖一寸寸地感受着这冰冷的金属头盔。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神啊,他怎么会知道呢? 神明难道就是这么期待的吗?因为他没有立刻付出勾引罗兰的行动,于是干脆在梦中为他搭好了戏台? 不,不可能是这样。 “罗兰”还是没有动作,温壤于是继续顺着那金属的轮廓往上摸,试图去感受他的鼻息。 应该是活着的吧?这个“罗兰”。 温壤闭上眼睛,既然注定看不见,他干脆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触觉上。盔甲的结构并不复杂,他用指腹描摹着,很快就找到了甲胄上用于换气而留出的竖状孔隙。 指尖放上去,温壤感受着。 ……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很安静,可他却感受不到面前人形的呼吸。无论是气体的流动,还是喘息的声音。 温壤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本能地贴得更近了些。 他闭着眼睛,与面前的人贴得极近,金属的凉意渗透了他的全身,手指却在不断的摩挲着。从旁人的角度看去,好像是在焦急地求爱。 「罗兰?」他小声的呼唤着。 这不应该啊,如果神明想要告诉他什么的话,不可能什么线索都不给他的。 这么想着,温壤的动作也变得急躁了几分。 如此,在又一次抚过甲胄上某一处金属边缘的时候,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条血痕。 「……」 温壤低头,隐约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 而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叫疼,而是提起了自己圣子袍褛的一角,试图擦去自己留在那面甲之上的血迹。 匆匆忙忙,去擦一个完全看不见的东西。丝质的衣袍很快就被不止那一块金属割破,发出滋啦一声响,在这片宁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呵。」 极轻极轻的,调侃似的一声笑。 「我以为罗兰已经够蠢了,怎么还有比他更蠢的人?」 「别擦了,这衣服再烂就要从你身上掉下来了。」 「还是说……」 「你就喜欢这么露着屁股给别人看?」 第95章 骑士盔甲(35) 和罗兰的声音一模一样,说的却是这般恶劣的话。 温壤惊讶的抬起头,即使有了一定心理预期,可这黑黑沉沉的一片突然发出了声音,还是让他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发现这“罗兰”不知何时已经将手伸到了他的腰后。他这样的退步,恰恰好好就撞进了对方的臂弯里。 「怎么了,殿下?」 「发现我不是罗兰,于是害怕了?」 「……」稍缓了一口气,温壤很快回过神来。他直直地迎上那片虚无的黑,眼神中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探究。 「你不是罗兰吗?」 环抱着他的铠甲人形耸了耸肩,又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是罗兰吗?难道罗兰会这么对你?」 说着,他的手慢慢往下,堪堪悬在即将碰到温壤身体的地方。 「他会对你这么做吗,殿下?」 温壤挑了挑眉,反问道:「他为什么不会?」 丝毫没被这黑色人形的动作吓到,温壤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你好像很了解罗兰。那你觉得,他真的不会这么做吗?」 「在我看来,罗兰并不愚笨,也并没有那么的循规蹈矩。」 「当然,」温壤笑了一下,眼里满是温柔:「目前他还没有做出什么逾矩的行为,但并不代表他未来不会这么做。这一点,我相信你也很是清楚吧?」 「罗兰?」 黑色的人形悄悄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快:「我可不是罗兰。」 「你不是我认识的罗兰,但你确实是罗兰。」 温壤的语气十分笃定。他紧盯着对方——紧盯着他觉得是对方眼睛的位置:「这里应当是梦境,而你大概就是罗兰未来会变成的样子,对吧?」 「他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如果某天他变得和你一模一样,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我想知道真相。无论是你性格变化的原因,还是这个预知梦,又或是阻止黑暗蔓延的方法。」 「是我的骑士的话,就请告诉我。」 温壤难得强硬了一次,哪怕他并没有得到回答的自信。这样的机会实在太过难得,只要能从对方那里得到只言片语的提示,他都有信心抓住线索,抽丝剥茧地揭开黑暗那神秘的面纱。 「……」 「……呵,所以我才说你天真愚蠢。」 「我确实是罗兰。」黑影收回了拢在他身后的手臂,甚至稍稍退后了一步。虽然黑影退后的动作并不明显,但他将双手环抱在了胸前,这一点却是十分清晰的。 这是个带着回避意味的动作,温壤想。 「我是罗兰,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是罗兰,我就是你的骑士、就要听你话吗?——很明显,并非如此。」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因为这里是梦境,殿下。这里是我的主场。」 「我通过这个梦,知道了很多罗兰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的有趣的事。你想知道的,罗兰性格的变化,黑暗出现的原因,阻止黑暗的方法,甚至是这预知梦境背后的秘密……我全都知道哦。」 「但是,我又为什么要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呢?」 看见温壤皱起的眉头,黑影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愉悦。 「我好像确实没法对你下手,就像罗兰没有听从我的命令对你下手一样。但很可惜的是,如果我想的不错,你们的神明应该不会舍得让这样的梦境轻易结束。」 「也就是说,你被我,或者说,是被你的神明。」 「和我一起关在这永恒黑暗的梦境中了,殿下。」 黑影歪了歪头:「现在,殿下是不是有些后悔呢?为了见我,您这一路上跑的也太急了。我可不会给你变出新衣服来,也就是说,您很可能就要这样衣不蔽体的过一辈子了。」 「……是吗。」温壤微微低敛下眉目,逐字逐句的思考着对方话中的意思。 他才不会被这样虚张声势的言语吓到。 他的目的始终只有找出真相。况且,从刚刚寥寥几句的交谈中,他早已经察觉到了对方和罗兰一样的、有些色令内荏的可爱本质。 如果这黑影人真的想对他做些什么,那早在一开始就应该把手掐到他的屁股上了,何必在这里放些狠话,连隔靴搔痒式的摸摸蹭蹭都没有? 「也就是说。」温壤斟酌着开口。 「你是我的罗兰,却也只是这梦境之中的幻象。这梦境确实是神的启示,所以你作为神明幻化出的角色,也知道了许多只有神明才知道的事情。」 「神明是受到了什么限制吗?不能直接将答案告诉我,哪怕是在这样的梦中。」 这个思路好像没错,但是,上一次梦境中的无面神,明明是会和他说话的。这一次怎么就换了种方法,要借用罗兰的口来和他说话了呢? 难道说,是这位罗兰本身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见对方并没有反驳自己的推断,温壤继续说了下去:「虽然祂并不能直接告诉我真相,却能通过别的方法,给予我暗示。」 「所以,只要有哪怕一点让我发现真相的机会,祂都不会放弃,哪怕是让我和你永远待在这虚幻的梦境里?」 「但,怎么会呢……」 温壤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他很少有这么努力地想要想清楚一件事的时候,可能因为是在梦中的缘故,又可能是因为他现在实在是太冷了。即使他已经非常努力的在想了,却始终捋不清这杂乱的思绪。 最让他感到困扰的事情是。 到底有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力量,不仅能够凌驾于他们的神明之上,带来那不可思议的黑暗与诅咒,甚至还能影响到这神明专门搭建的梦境中,让神明都无法轻易地开口,对祂最虔诚的信徒说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呢? 有这样的一个“东西”存在吗? 还是说,他完全想错了? 「殿下。」 “罗兰”忽然开口,打断了温壤的思考。 「你觉得,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呢?」 「我知道你在试探我。」他说。 「但是请等一下,殿下。」黑影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甚至和梦境之外的罗兰也无甚区别了:「很多事情是不能说出来的,所以,即使你想到了什么,也不要再真的说出口了。」 「……也稍微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吧?」 「虽然我是假的,可这毕竟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可不在乎什么黑暗什么使命,我只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要是这地方这么快就崩塌了,对我来说岂不是很不公平?」 温壤张了张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也知道对方说的没错。这次的梦境明显与上次的不同,神好像是想偷偷告诉他一些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应该急于求成。 慢慢来,或许才能知道更多。 这么想着,温壤干脆伸手牵住了对方的手腕,自顾自地坐在了这冰冰凉凉的水面上。 「那,就让我们坐下好好聊聊?」 「刚刚确实是我着急了,」看见那黑影顺着他的动作一起坐下,温壤莫名的觉得有些可爱:「但是你也不要怪我,毕竟你是罗兰,而罗兰曾经对我说过,无论对他怎么样都可以。」 「这个承诺在你身上也作数,对吧?」 黑影思索了一下:「也许是这样吧。」 「不是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和他岂不就没有区别了?」 黑影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同样是纯黑色的匕首,在手中抛来转去,很是潇洒:「虽然因为有那个罗兰在,我没法真的对你如何,但这个如何可不是你所想的如何。」 「我不能在这里杀了你,这是我和他之间,又或者说是我们的底线。」 「但如果我想的话,又或者,是你想的话。」 匕首旋转的动作一停。 「就算我在这里强要了你,其实也不会如何。」 「怎么样?正好你衣服也破了湿了,要不要和我试试?绝对会很舒服,而且,不会让外面的那个罗兰知道。」 「……」 温壤瞥了他一眼:「明明知道不可能,却偏要说出来做什么。」 「为什么不可能?」 「我们活的都很累,而这里是尘世之外。如果连这样的地方都不能彻底放纵,那又要到哪里才可以?我和你的罗兰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不想那样慢待自己。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我才不会把脾气撒在自己的身上。」 「他对自己很狠吗?」温壤问。 「是吧。」黑影耸了耸肩:「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个爱好独特的自虐狂。」 「我们真的要在这种地方一直讨论他吗?殿下。公平可是很重要的,我觉得你应该多关注一下你面前的罗兰。」 温壤点了点头。现在的他,也确实对眼前的这位罗兰更感兴趣一些。 「那你呢?」 他问:「你是如何释放你的情绪的?」 「啊……这好像并不是很好回答。」 黑影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我确实知道我想做什么,却没有真的那样做过。殿下不让我做又不让我杀,实在让我有些难办。」 「你想杀我吗?」温壤问。 「怎么会不想啊,比起和你做|爱,我当然是更想杀了你的。」 「只是想想就觉得很爽啊!」影子骑士说着说着,突然生无可恋地往地上一躺,变成了一滩黑色的人形:「——只是想想就觉得很爽啊!」 又重复一次。 温壤瞪大了眼睛,完全来不及害怕或是什么的,只是被他这耍赖一般的行径惊到了。 罗兰,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吗? 「在殿下看来,我不过是这梦境中的一个幻影。但在我的记忆中,我已经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等待了太久太久了。」 「但只要杀了你,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黑影似乎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泥沼,不停地往外吐着泡泡:「什么神,什么信仰,什么自我,实在是太过扭捏恶心了,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就不值得!」 「怎么会不值得,当然是值得的。」温壤说。 「这种时候就不要教育我了,殿下!」 「……」 「好吧,对不起。」温壤想了想,干脆和他一起并排躺下了:「啊,这个视角……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圆这样亮的月亮,真不愧是神明的恩赐。」 「是我的恩赐。」 「好吧,是你的恩赐。」 「不许再说好的,这很敷衍。」 「……真难哄啊,我还以为罗兰以后会变成很坏很坏的那种,怎么是你这样子的性格?」 「因为这是在梦里。」黑泥继续咕噜咕噜冒泡儿。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是神明捏造出的幻影。外面的罗兰,坏坏的罗兰,都不如我知道的东西多。」 「所以,是知识让你变得善良了吗?」 「不要这么说,好恶心。」 「罗兰很喜欢读书的。」 「罗兰现在只想实践实践小黄书。」 「——神殿的图书室里还有小黄书?!!!」温壤半坐起身,脑子比之前向人套话时转的还要快。 「嘿嘿。」 「不要嘿嘿,快跟我说实话。」温壤伸手,推了推他肩膀的位置:「要真有这种事,我一定得写信回去好好说说。罗兰从小就在图书室里帮忙收拾整理,他不会很小的时候就看见过了吧?这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 「实在是寡廉鲜耻、引人入了歧途!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无面神在上,我都无法想象,小罗兰看到这种东西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别太认真,殿下。」 发现他好像是真的生气了,黑色的人形也不吐泡泡了,出言安慰起来。 「……怎么可能不生气啊。」 「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呢?」 「怎么可能会是一件好事啊。」 无形之中,两人扮演的角色掉了个个儿。耍无赖的变成了安慰人的,而安慰人的却委委屈屈地耍起娇来了。 「要是罗兰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他在压抑难过的时候,岂不是连想象着发泄一下都做不到了?」 「要是他什么都不懂,当初在告解室里,他也不会说出那些惹你脸红心跳的话了吧。」 「……这你也知道?」 「神也知道啊!」 「……啊。」温壤把脸埋进手里:「虽然这是应该的,但是被你这么一说出来,实在是太过了。」 「没事,是罗兰做的,又不是你做的。」 「可伪声扮作神父,偷听了罗兰对神的告解,这也是无法洗脱的错误……罗兰要是知道了,该会如何想我。」 「罗兰现在知道了,并没有觉得如何。」 「你又不是外面的罗兰。」 「呵,外面的罗兰你天天能见,我这样的罗兰你大概这辈子就只能见一次了。被这么珍稀的罗兰原谅了,殿下难道不应该开心一点儿吗?」 「而且,这里还这么漂亮。」 他的指尖在水面上划来划去,荡起一圈圈银白色的涟漪。他开口,继续将话题转移回自己的身上: 「殿下陪我看看月亮吧。」 「月亮吗……」 温壤抬头,再次看向那轮圆月:「单论景色,外面的世界大概永远也比不上这里了。虽然其余的一切都是黑色,但是有这滩月色和天上的月光,便已然足够了。」 如此简单的、黑白色的世界,却是如此的安静和美丽。 身旁和他聊天的是一团什么也看不见的黑色人形,也是他最熟悉的陌生人。神明的光辉照耀着他们,时间仿佛静止了。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诶? 等等。 「——吱、吱吱!」 瘫成一块鼠饼,躲在黑色人形和月光反射之间的小花枝鼠被提着尾巴,冷酷无情地提溜了起来。 「你还在这里!我都忘记了!」 「吱……」 小老鼠弱弱的叫了两下,很是无辜。 但温壤可不会上了它的当:「不要吱了,有什么话,你自己开口说呀。我怎么记得你给我带路的时候,是会说话的呢?」 「吱!吱!吱!」 温壤晃晃小老鼠:「撒娇没用,我已经知道你是只很坏很坏的小老鼠了,可不会再由着你了。」 「吱~~~~~」 小白鼠哀叫了一声,幽幽咽咽,悲凉哀婉,凄凄切切,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它倒吊着,先是吐了个舌头——这大概是它想到的装可怜新招——而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一双粉粉嫩嫩的小爪子冲着那黑影人就是一顿疯狂扒拉,似乎是在求救。 温壤用另一只手揪住它的后颈皮,让这只一秒一个小动作的老鼠精坐进了自己手心里:「你想对他说什么?」 「吱吱!」小老鼠指了指那刚刚坐起身来的人形,又指了指自己,比比划划的,看起来很是着急。 「是它想让我帮它说话。」 「吱!」是的!小白鼠哐哐点头。 「但我才不要帮它。」 黑影说完,非常利落地重新躺下了。 温壤:…… 小白鼠:……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温壤第一次知道,老鼠这种动物也是可以炸毛的。他听不懂老鼠的语言,但这小家伙现在一定骂的很难听。 「你和它有什么仇怨吗?」温壤问。 「哼哼,那可多了去了。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殿下是想问哪桩哪件?」 「竟这么多吗?怪不得罗兰很不喜欢它。」 「是啊,罗兰很不喜欢它——虽然他不一定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了。」 两人颇为默契,即使梦里梦外的罗兰是同一个名字,却并不会混淆,反而多了几分趣味来。 「远的不说了,殿下。」 「你这衣服被刮破成了这样,本就是白色丝质的布料,又湿了水,贴在身上比没穿还……这小东西刚才抱着你的脚后跟假装害怕了那么久,你猜它有没有抬头看见什么?」 「……?」 「它……?它只是只老鼠……」 温壤先是被罗兰话里的内容惊了一跳,而后忽然想起,这好像并不是一只普通的小老鼠。他看着手心里撇开脸不敢直视他的小东西,心中莫名涌出了一种奇怪的直觉——他好像不是第一次被这小老鼠偷看了,可是,又是什么时候呢? 「你看,它心虚了。」 「吱……」 某鼠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只可惜这水天月色之间再是广阔,也容不下一只行了苟且之举的小老鼠。 温壤有些恼,伸手揪了揪这小老鼠的胡须。看它捂着腮帮子踉踉跄跄地在自己的手腕上滑着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知为何,他好像就是没法真的对这小东西生气,甚至潜意识里就觉得亲近。这种亲近不止是觉得它可爱的那种,而是到了欺负它也确信会被原谅和喜欢的那种程度的亲近。 又盘了几下手中的小鼠,温壤叹了一口气,轻飘飘的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算了,看也就看了吧。」他说。 听他这么说,黑影立刻弹坐了起来:「就这么原谅它了?!」 「我不原谅它又能如何?」 「那我也要看。」 「……」温壤无言以对,终于伸出食指来,狠狠点了点他那金属做的脑袋:「说什么呢。」 「我也要看。」 「它是小老鼠,你也是小老鼠吗?」 「我不管,我也要看。」 「算了!我不要看了,我要强了你!」 黑色人形哼哼唧唧,很明显是没招儿了:「我就知道,和罗兰那蠢货似的行动没甚好处。既讨不了绝对温柔正经的好,又不能破罐破摔任性行事,为了什么喜欢就这样为难自己,就这样夹在中间,实在是蠢得没边了!」 温壤已经习惯了他这赌气式的口花花,甚至还能够接上话来调侃两句了:「但我觉得他这样很可爱啊?非黑即白的,真有这样的人吗?」 「当然有了……」 「当然有了?」 「多的不能说。但在喜欢上你之前,罗兰不就是纯白色的吗?」 「看了图书室里的小黄书,也依旧纯到没边儿了的纯白色。」 温壤:…… 等从这梦里出去了,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写信回神殿,叫人好好查一查这秽乱之事! 当然,握拳归握拳,温壤自然没有错过对方话里的暗示。他将这一点记在心中,决定醒来之后要把所有信息都结合起来,好好思量思量。 黑影骑士看他沉默,也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两人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直到温壤再次开口。 「所以,这小老鼠究竟想说什么?」 「它想说……」黑影斟酌着,似乎不知要如何表达才是最好:「它想说,之前的事并不是它做的。」 说完,黑影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腕:「只能说到这里了,殿下。你要想什么,出去再和那个罗兰慢慢想,可千万别说出来……我还想再和你待一会儿呢。」 温壤本来就没打算将自己的思考说出口,现在看他这样着急,当然也不会故意耍坏——他有时候的确有些恶劣的坏心思,却只是逗趣而已,不会真的让人伤心难做的。 「从这里离开了,我们就真的无法再见了吗?」 「你是想问这样的梦境是否还会再有,还是想和我再见一次面?」 「当然是想和你再见一面。」 「你喜欢我。」 「是,但也是因为,神明很宠爱我,一定还会再给予我这样启示般的梦境的。」温壤笑着补充道。 「后面那半句话其实可以不说的。」 黑影握他手腕的力气重了些。温壤没有低头看,却觉得自己的身上肯定留下了这家伙弄出来的印记……他当然不会计较,只是心里默默想着,这家伙说想要杀了他的话,说不定真是真的。 他曾在书上看过的,太喜欢什么东西,反而会生出类似于毁灭的欲望和冲动。此时的黑影骑士,或许就是如此。 「那我再重新说一句好了。」温壤逗他。 「嗯,说喜欢我。」 「快点儿吧,我知道的,外面的罗兰还没听过这一句呢。」黑影人的力气放轻,甚至还轻轻摇了摇他:「说吧,说点好听的,弥补一下我的损失。」 「嗯……」 「这里的月亮真的很美。」温壤说。 他笑意盈盈,感受着黑影骑士气急败坏加重着的力气,知道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更是觉得这猛烈的疼痛也变得可爱起来——要不是这漆漆黑黑的一片,他相信,他绝对能够看见对方面上的红霞。 好半晌,这黑色的人形才再次开口。 「这里的月亮,别处都看不到了,所以你可要好好记住才行。」 「真的永远也看不到了吗?」 「或许吧……或许要很久之后,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想着我,不过大概率不会。」 「为什么?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的坏人吗?」 「你会喜欢上太多太多月亮了,这也不怪你,但……」 「但?」 「这个可以说,但是我不想说。」黑色人形犹豫了一下,还是任由着自己的心意,顺势靠到了温壤的怀里:「反正我也只有今天才出现而已。」 「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我还想着你……」 温壤拍了拍它的背,铠甲被他拍出两声闷闷的响:「我不会忘记的,就冲着这么美的月亮,我也不可能忘记啊。」 「……」 「你的怀里好冷,你怎么不说。」 「还好吧?」 「……」 「月亮不月亮的,其实也没什么所谓。」黑影说:「每天晚上都会有月亮,每天晚上的月亮都是相同的月亮,却也都是不同的月亮。」 「可无论月亮如何。」 他忽然笑了一下:「我的殿下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只有神明而已。」 温壤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在暗指些什么。但无论他在暗指些什么,他心中最重要的地方装着他的神明,这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见温壤点头,黑影反而又沉默了下来。 他就这样感受着人类这仅此一次的拥抱,心中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我也将神明列为最重要的好了。」黑影说。 「这样的话,我们俩是不是就一样了?」 温壤思考一下,不知要如何开口。 作为神明最虔诚的信徒,作为圣子,他当然应该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将无面神的光辉和圣名传播下去。 可作为他个人的话…… 笃信着神明温柔大度的他,并不执着于让每个人都百分之百的信仰他的神明。只要对方幸福,那即使不相信他的神,又有什么所谓?他的神明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更何况是对一个只短暂存在于这个梦境中、帮祂传递了许多秘密的黑影了。 「如果这不是你的本愿的话,」温壤斟酌着词句:「信仰没有那么虔诚也是可以的。」 「即使你是罗兰,也是可以的。」 「你知道比我知道还多的真相,比我还要更加了解我们的神明。但敬爱神和喜欢我,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你不需要为了爱我而更加爱神,即使我们不一样也没有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吗?」 「你绝对会更喜欢和你有着共同信仰的人的,殿下。」 「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你的神明,连这种时候都要为祂担心,担心自己召来的信徒不够坚韧和纯粹。」 「我没有这个意思……」温壤弱弱道。 「我比你知道的多,你就是有。」 「没有……」 「我要强了你!」黑影忽然紧紧的抱住他,力气之大,让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这句话似乎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了,温壤想。 「好吧,那我确实会更喜欢和我有着共同信仰的人。」 温壤承认了前面的这一句,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赞同后面的那句污蔑的:「但我没有嫌你不够坚韧和纯粹,这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有的,殿下,绝对有的。」 「在别人身上或许没有,但在罗兰身上绝对会有。你就是喜欢信仰坚定的罗兰,就是喜欢罗兰爱你又因为信仰而克制自己的样子。你不要说谎,我什么都知道,你就是这样的。」 「……」温壤哑口无言,他还能说什么呢? 有神明站在这家伙的身后,让他变得如此全知全能,以致于他此时哪怕再多说一句话,都像是伪善或是狡辩。 「所以,我才不会听了你的谎话。」 「殿下,我是你的罗兰。即使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是和那个蠢货一样蠢的蠢货,」金属制的盔甲在他的肩上蹭蹭,将他的皮肤又蹭红了一片:「我会是信仰最坚定的罗兰,会是永远和你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罗兰,会是无论如何都爱神超过爱你的罗兰。」 「哪怕一天,不,哪怕一个瞬间。」 「罗兰永远会是那个罗兰,这轮月亮不一样,他每天都会升起和落下,但无论你是否看得见他,他都会在那儿洁白的闪耀着,即使变得很坏很坏,也是如此。」 「罗兰……」 温壤唤着他的名字。 他感受到了怀里黑影那浓烈的悲伤和亢奋的决意。这实在是太过沉重,即使他不能够完全理解,也知道对方是多么的爱着他,比他的喜欢要沉重上千倍万倍。 「只有我是独一无二的,你要记住。」 「我知道了。」温壤回应道。 「外面的罗兰,很好很好的你见过了,很坏很坏的你还没见到。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和我一样,因为他们都看不见一切的真相,都是没开智的傻子罗兰。」 「嗯……」 「不要太相信那个坏罗兰。」 「他确实也没有那么坏,但他绝对不会像我这样手下留情。到时候被人吃干抹净了,不要一边偷偷想着我的好一边哭。」 「我会好好想想的。」 这个梦境快要结束了,温壤意识到。 和这个罗兰相处的时间虽短,但却是那样的美好和珍贵。他还没能完全摸清这家伙的性格,甚至全程中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套话和思考上,却要就这么和这个只存在于这里的罗兰告别了。 他在这里等待了自己多久呢?在自己来之前,他站在这水天之间的地方,在知晓了全部真相的时候,兀自想了些什么呢?在自己走之后,他这个由幻象塑成的存在又将何去何从呢? 「这里是你见过最美的地方,对吗。」黑影求证着。 「是的,而且,这里还有我见过最美丽的月亮。」 「……」 那团影子叹了一口气,又狠狠地拥抱了他一下:「要是能让你死在这里就好了,反正结束一切也不会怎样。」 「但是我爱你。」 「所以,就让我们在这里别过吧。」他说。 黑色的天空与月色的水面之间,只有一团巨大但委屈的黑影、一位衣衫不整但圣洁爱怜的圣子,和一只同样短暂知道了一切却什么也做不到的小白老鼠。 在没有感情的系统眼里,这大概只不过是一黑两白的三粒尘埃而已。 但在神明的眼中,这却是连祂也不想忘记的一个月色的瞬间。 可能就是这样吧,梦中的人类总是会格外大胆格外没有顾及一些,暴露出一些连平日里的自己都不知道的感情。而如果这梦是清醒的进行的,甚至是带着某个连梦中都无法真正说出口的目的进行着的,就更有一种难得的滋味,叫人的心脏也跟着闷闷的疼。 「……」温壤闭着眼睛,感受着现在所能感觉到的一切。 即使睁开眼睛也看不见对方,所以他想要通过别的感官,更多更好的记住这时的感觉。 「你说,要公平对吧?」 梦境摇摇晃晃,水面泛起了波纹,潭水一点点地涨了上来,没过了他血迹干涸的小腿,没过了他被环抱着的腰,而后没过了他的胸口。 「是这样没错啦……但是你都要走了,我都要消失了,再说公平又有什么用。」 「我亲过外面的那个罗兰。」温壤忽然说。 「所以,为了你说的公平。」 他依旧闭着眼睛。 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中,两道身影相拥着下沉。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骑士的盔甲上,湿湿甜甜的,明明隔了一层什么,却是那样的直击灵魂……就在这终末到来的一刻,圣子亲吻了他此时唯一的月亮。发生在这场梦中的一切,不过是如此而已。 第96章 骑士盔甲(36) 呼吸急促,温壤从梦中醒来。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是,他醒来时,看到的还是罗兰充满着担忧和关心的那张脸。 而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因为恐惧和慌乱自顾自地亲吻上去,只是猛地将对方拽进怀里,继续急促地呼吸而已。 “罗兰……”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哭,却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罗兰上前抱住他,两人都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同类的体温让温壤有了些脚踏实地的感觉。他听见罗兰轻拍着他的脊背,就像刚刚在梦里他对罗兰做的那样。他听见罗兰对他说。 “殿下,您在泡温泉的时候晕过去了。” “慢慢呼吸,不要着急。” 罗兰一下下地拍抚着他,语气温和。温壤闭着眼,脑海里斑驳闪烁的,全都是刚才梦境之中的画面——纯黑的世界,月牙白色的潭,漆黑的人形,嘟囔可爱的话语,神明的暗示,以及最后的最后,在不舍之中沉溺于冰冷幽暗的深潭…… “罗兰,我又做了那种梦。”他说。 手指无意识地扣弄着袖口上的绣花,温壤斟酌着措辞:“我在梦中,见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你,还有那只白色的小鼠。” “罗兰。”他抬眼,对上了罗兰的视线:“我觉得,我们得帮帮祂。” “帮帮祂?” “是的,祂。” 温壤的语气很认真:“黑暗与神无关,我们的神明,好像是被什么力量更为强大的事物所影响了。” “人生来有罪,可我们的神明从来就不是残暴无情的神祇。” 像是害怕罗兰不信,但更像是在为自己的猜测寻找论证:“疫病虽然恐怖,但历史上却相当常见,只是被称为黑死病的这一次格外漫长而已。在那种信仰崩塌的时刻,神明都没有选择惩罚世人的不忠不信,而是在一夜之间带走了这可怖的一切,治愈了所有尚还活着的生物……祂是如此的温柔,又怎么会弄出那样骇人的黑暗,又或是不死的诅咒呢?” 说着说着,温壤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而如果是有外来的力量干预,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并不是出于我们的神的意愿,所以才会如此。” “在想明白这一点后,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罗兰,那个力量很在意你。”温壤说。 “之前的种种绝对不是巧合,罗兰,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的神明需要我们的帮助。” 温壤一口气地说了许多,等看进罗兰那双淡定沉稳的深紫色瞳眸中时,温壤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好像应该先和罗兰说说梦里发生的事情,再告诉他这些结论。这样不明不白的说了一堆,大概会让罗兰很困惑吧。 他想要解释,却被罗兰轻轻按住了肩膀。 “殿下,不要着急。” 罗兰从旁边的木桌上拿来一件外披,帮他盖上:“慢慢和我说好吗?您才刚刚醒来,要不还是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温壤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好像是在温泉旁的那个小木屋里。直到接过热茶和暖烘烘的南瓜饼,温壤这才意识到,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罗兰是多么的担心他。 “我……” “我的脑子有点乱,是我太着急了。” 温壤将垂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耳后,有些不好意思。他低着头,安静地吃起了南瓜饼。 还是那样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因为重新热过一次,饼皮被烤的更焦更酥,香料的味道也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我昏过去了多久?”温壤问。 “没有很久,殿下。” “您大概是不太适应这样的水温和深度。温泉和浴桶不一样,周围的空气对您来说太闷了……这样的情况很常见,是我考虑不周了。” “唔,也不能怪你。” 温壤想到之前两人一起泡温泉的场景,他那时的确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却以为那是罗兰脱衣服下水的动作导致的——因为尴尬和害羞,他还不由自主地往更深的水里钻,头也埋的越来越低。这样的情况下,就算罗兰提前提醒了他,他大概还是会晕过去吧。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和罗兰坦诚交代的好。 “是我太没有常识了,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 “我突然晕过去,应该把你吓了一跳吧。” “嗯。”罗兰单膝跪在他的床边,难得十分笃定的点了点头:“殿下应该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让你担心了。” “并没有担心多久。”罗兰轻轻摇了摇头:“殿下的呼吸很平稳,心跳的节奏也没有异常。那个时候我就想到,大概是神明又借机召唤您了。” “也不用那么诚实?”温壤笑了笑:“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好好表达一番关心吗?” “不,殿下。” “对您的担心有那一瞬间就已经足够深刻。再多的,只会让我变得不再像是我。” 罗兰的表达很委婉,但温壤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担心,恐慌,害怕,这样的情绪对于常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但放在罗兰身上,却成了将他往天平的另一端推去的无形推手。 “感觉很明显吗?”温壤问的是他性格的变化。 “是的,和您接触的越多,就越……” 只是今天一天,就产生了这么多让他无法保持内心平静的事。 “没有关系,罗兰。”温壤安慰道:“也许,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解决一切的方法了。” 在摇曳的烛火中,温壤原原本本地将梦中发生的一切都说给了罗兰听,没有隐瞒哪怕任何一个细节。在陈述了一遍之后,他又将自己的分析告诉了他。 “除了这些,还有一点我有些疑惑,这是在我醒来之后才想到的。”温壤说:“那只小白老鼠在给我引路的时候,原本是会说话的。但那位‘罗兰’和它后来的行为都在暗示我,在带路时和我说话的,并不是真正的它。” “其实,在那小鼠一直向前跑,没有回头等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它好像有些不对了。” “但真正到了潭水边时,它又恢复了那副任我欺负的、机灵谄媚的小模样……我当时没有想明白。” 罗兰:“殿下的意思是,是那个压制了神明的力量,控制了那只白鼠的行为?” “对。” 温壤点了点头:“只不过,它当时说的几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在单纯的引路而已。” 罗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也是神明给予您启示的一部分呢?” “我们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力量虽然强大,但管辖的力度却不够强,范围也不够广。它能管得到神明赐予您的梦境,让神也变得犹豫小心,却管不了我们目前的讨论……这其实很说明问题。” “只要我们能绕过它的视线,应该就能解决目前的困境。它可能很强大,但好像并没有那么的细心和聪明。” “不过。” 罗兰沉吟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它的焦点会落在我身上?” 他们今天晚上才讨论过这个话题。 当时罗兰就说,黑暗之所以发生在殿下的诞辰,并不是因为殿下做错了什么,而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他的错误。 当时只是话赶着话说出的猜测,可梦境中罗兰的出现,却让这个猜测渐渐成了真。 神明不会无的放矢,可罗兰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让那种程度的力量对他如此执着?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罗兰,我觉得你不用想太多。”见罗兰陷入沉默,温壤柔声道。 “那个力量就连神明也无法抗衡,即使它真的是因你而来,也不代表你做错了任何事情,更没有任何人会去怪你。” “之前有关于我的非议,你应该也听了不少吧?” 圣子成人礼的当天,晦气可怖的黑暗就出现了。即使对无面神的信仰再坚定,神殿中也有许多人对温壤产生了质疑……又或者不是质疑,只是单纯地想要拉他下水而已。 罗兰虽然很少与人交际,但那样的声浪也不是轻易就能无视的了的。他一定知道这件事。 “是,”罗兰应道:“但是……” 但是他和殿下又怎么能相提并论。 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就更证明了殿下的圣洁吗?于此同时,他竟然让殿下为他这样的人承担了那么久的骂名……他当年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怎么还沉浸在情窦初开的心绪中呢?怎么就没有想过,可能是他害了殿下呢? “没有但是,罗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可不是梦中那漆黑一片的影子,情绪激荡之下,罗兰的表情其实很好看懂:“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或者说。” 温壤伸出手,用指尖将罗兰的下巴挑了起来:“你是我的骑士,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我不允许你沉浸在无法更改的过去里,更不允许你因为我觉得完全无所谓的事情浪费情绪。” “我需要你做我的剑,罗兰。” 温壤手腕轻轻一转,掌心温柔地抚上了罗兰的侧脸。看见罗兰眼中忽然迸出的光芒,他的笑意也更加明显:“其余的事情都无所谓,你只需要注视着我就好了。” “和我一起试一试吧,罗兰。” “无论前方等待着的会是什么。”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以凡人的力量,究竟可以做到哪一步。” 第97章 骑士盔甲(37) 总会有这样的人。所有人都认为他性格很好,落落大方……他当然也的确是这样的,但只有你和他真正亲近起来,你才知道他其实也有一些可爱的坏心思和小脾气,才知道他有着如何惊人的志向和抱负。 到了这种时刻你才会忽然意识到,原来坚定的温柔就像是水一样,是一种多么容易被人所忽略的、多润物无声的可怖力量。 罗兰早知道他的殿下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只是…… 要对抗连神明都无法撼动的力量? 要拯救他们的神? 虽然逻辑上没有什么错,他们也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但,这话真的说起来,也太过于天方夜谭了。 凡人的力量吗? 大多数凡人在这种事情面前,都是只会祈祷的吧。最好的实际行动,大概也不过是像神圣骑士团那样,深入黑暗之中,去斩杀那些因诅咒而复活的可怜人……谁会想着登到天上,将那漫天遍野的黑暗撕碎呢? 对方甚至没有实体,纵使他化身为真正的刀剑,也无法…… 罗兰的心中有太多顾虑。 他的行动力确实很强,但在付诸行动之前,他总是会有太多权衡。这是否符合教义?是否符合自己的本心?是否能保证他人的安全?是否能让队友也全身而退?在发现自己性格的变化之后,他的顾虑变得更多,这种下意识地行为,几乎是无法避免的。自律自省,本就是他有意识以来做过最多的事情。 “……是的,殿下。” “请让我做您的剑。” 连罗兰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答应的会那么不假思索。 万千思虑,都敌不过殿下的一句命令。 温壤看着罗兰的眼睛。虽然知道对方是百分之百地忠诚于他、百分之百会跟随上他的脚步的。但在真正得到应承时,他的心情还是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而且,他好像越来越能读懂罗兰那细微表情中的意思了。 他从前怎么会觉得罗兰是个闷的呢?明明这么的听话和好懂……如此想着,温壤轻轻地捏了捏罗兰的脸颊。 啊,好像比梦中的小老鼠捏起来还软和。 罗兰明显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整个人都呆了一下。 这让温壤更加愉悦:“怎么了,我不可以捏捏我的剑吗?” 罗兰张了张口,就当温壤以为他会将这话默默认下的时候,罗兰竟破天荒地回应了他这小小的调戏。 “殿下,您是不习惯在感情上处于被动的姿态吗?” “嗯?”温壤手指上的力道松了松,放过了骑士这从没有人掐过的脸颊肉:“什么意思?” “殿下确实很温柔,也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但在完成这些事的时候,您其实一直是处于主动的地位上的。” “所以……?” 罗兰说的没错。作为圣子,他确实也养成了些不好的习惯。比如总是替别人着想,总是替别人做决定……罗兰总不会是讨厌这一点吧?温壤有些忐忑地想。 “早上替您捏脚的时候,傍晚路上聊天的时候,还有刚才,您主动挑起了我的下巴,让我抬头看着您。” “殿下,你是在害怕我吗?” 罗兰说着,略抿了抿嘴,然后轻轻歪过脑袋,将自己的脸颊重新贴近了温壤的手心里:“有时候也试着依赖我一下吧。” “虽然您露出破绽时羞赧的那一刹那,真的很可爱。” “但是,我不仅想成为您的剑,还想成为您的盾牌……在我犹豫的时刻,您可以不用总是安慰和引导我,偶尔也试着强硬地要求我做些什么,或者让我来带领您前进吧。” 这么说着,罗兰伸出手来,拢在了温壤托着他的那只手背上:“拜托了。” “……” 温壤的脸红成了一片,想将手抽出来,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得过这体力超人的骑士的。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拒绝,可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岂不是又被罗兰给说中,又是在不自量力地争夺主动权了吗? 温壤渐渐收了力气,哼哼两声:“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 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剖析和示弱完全打乱了节奏,但他说出的话,却是罗兰所期待的那种了。 “因为不想给殿下带来麻烦。” “我从来不觉得这是麻烦。”温壤弱弱地说。 居于主导的位置,他才会感觉安全和舒服。更何况,他本来就把罗兰的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又怎么会觉得这是个麻烦呢? “因为……” “殿下对梦中的那个罗兰,和对我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和您相处的机会有限,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外物的顾虑。他比我更会表达他的情绪。在刚才您向我描述他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您好像觉得像他那样的、更直白更坦率一点的罗兰更可爱。” 罗兰又顿了顿,而后用脸颊在温壤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 这动作大概用掉了他许多的勇气。那莫名的停顿,就好像是他的身体对大脑做出的指示太过惊讶、被短暂震住了一般。 “我也想得到您那样的对待。” “一想到那个罗兰曾经见过您那么多我未曾见过的样子,我尚还来不及嫉妒,只是觉得自己做的很糟糕。” “一直在被您照顾,跟不上您的脚步,在您身边待了那么久,却连梦境中的那一位都不如。” “殿下,给我一个机会吧,再信任我一些,与我再亲密一些。” “……” 被这一连串的话惊到,温壤甚至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了。 他要收回之前认为罗兰不闷的话。这怎么可能不是个闷的呢?他才和罗兰说完梦里的事多久,两人间谈论的也全都是正事,怎么这话题聊着聊着,就忽然又拐弯到了感情上来? 他在梦里亲了那个罗兰,罗兰肯定是介意这个。 他一直记着呢。 “短短一天的时间里,你的想法真是变了又变。”温壤微侧过脸,有些愤愤:“早上的时候还说着要克制,现在倒是胆子大了,明目张胆地欺负起我来了。” “我是怕我来不及了,殿下。” 骑士说着,声音变得更低更软:“虽然殿下说,无论怎样的罗兰都是罗兰……”他闭上眼睛,正在等待审判一般:“可是,这对于此时的我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也太不公平了。” “梦中的那位是只升起一次的月亮。” “那我呢?殿下。” “如果我灵魂的颜色一直在变化,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成为那个对您来说,每一时每一刻都完全不同的月亮呢?” 他的脸还贴在温壤的掌心里,一滴水珠就这么落在了温壤的手腕上。 温壤心头一紧,以为那是他的眼泪。 可再仔细一看,他才发现那水珠来自于罗兰的发梢。骑士的黑发大半都是湿的,尾端微微翘起,像极了一只刚从水里爬上岸、匆匆甩过了水的潦草的小动物。 温壤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干透了……在他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里,罗兰明明是那么的担心害怕,却还是帮他换好了衣服、绞干了头发、热好了食物,就连刚才递来披在他身上的外裳,都是被炉火烤得暖烘烘的。 听了罗兰说的话,他本就有些遭受不住。如今想通了这些,更是酸涩得要命,一颗心差点化作一滩水,想也不想地就微一用力,将罗兰扯进了怀里。 “你说的对,对不起。”温壤说。 “我之前太过自以为是,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强硬坚持,就能够让你安心……是我想错了。” “殿下那样也很好,是殿下待我太好了,才让我变得得寸进尺。” “不,你当然可以得寸进尺。” 拥抱着罗兰的脊背,温壤能够感觉到他逐渐变快的心跳。骑士的后背完全被发丝打湿,但身体的温度却是那么滚烫。 任谁真正触碰到他的温度,大概都能在一瞬之间理会到他的真心。 “真的吗,殿下?” “真的。” 他说:“所以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叫我阿让吧。” “这话好像很久之前我就说过了。但这一次,我想表达的意思已经与上一次不同了……你能明白吗?” 说完,温壤笑了笑。他想起了罗兰刚刚成为他誓约骑士的时候——那时候的他想要和罗兰亲近,却又以为对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于是十分矛盾,赌气起来甚至还直接驭马跑走了,实在是太过幼稚,也太读不懂自己的心了。 他那个时候,大概已经对罗兰有了一些好感了吧? “我明白的,阿让。” 罗兰的声音还是有些闷,笑意却也十分明显:“我之前一直不敢真的这么叫您,觉得我配不上这个称呼,觉得这是对您的一种冒犯。” “还要用‘您’来称呼我吗?” “习惯总是有些难改……况且,就算是真的和您互通了心意,我还是想像从前那样敬重您。” “好吧,如果这是我的月亮在这一刻的想法。” 温壤站起身,拉着罗兰到屋内火炉的旁边坐下:“那么作为交换,就让我也来为你绞一绞头发吧。偶尔冒犯冒犯我,会不会让你养成一些新的习惯?” 感觉到长发被布巾拢住,罗兰欲言又止地半回过头:“殿下……” 温壤扯了扯他的头发。 “阿让,这种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吧。”罗兰坚持。 “不,我不允许。” 温壤说着,轻轻推了推他的侧脸让他转回去:“这时候就闭上你的嘴好好享受就行了。不要这样阻止了我,把想法又都憋在心里,事后再来和我撒娇,说什么对你不公平或是别的什么的,让我一边心疼一边做了坏人。” “……好。” 大概是炉火太旺,罗兰的耳朵一点点地变得红了。 时间还早,远处村落的晚会还没有结束,偶尔有断断续续的歌声和喧闹声传来。火光噼啪,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聊了许久的天,和感情和神明全都无关,尽是一些平淡而又无聊的小话。 直到骑士的长发完全干透,温壤才意犹未尽地收起布巾,准备收拾回程的物品了。 “阿让,以后还是我自己来擦头发吧。” 罗兰从背后半环住温壤的腰,从温壤的手上接过他正在叠着的衣衫。那双平常拿剑的带着薄茧的手只是稍稍动作了几下,那软绸的衣服就顺着他的动作服帖整齐地躺进了箱子里,流畅的不可思议。 温壤侧过头,表情中明显带着不满。 ——怎么事到如今了,还是这么倔强?果然这家伙还是藏了话的。 罗兰沉默一瞬,然后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笑了。 “殿下,您擦头发的手艺实在太过糟糕。” “您弄痛我了。” 第98章 骑士盔甲(38) 两人回到村落的时间并不算晚,晚宴才刚刚结束,篝火还燃着未熄灭的光。 孩子们早早就睡着了,趴在父母的怀里,迷迷蒙蒙间还念着刚才吃过的小食。骑士们帮着把桌椅抬回院里,温壤一眼就看见了队伍中菲利克斯的那头金发:他正往这边频频张望,大概也是看见了他。 阿尔诺还靠在之前那棵树旁,玩着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见两人回来,他立刻还刀入鞘,匆匆几步赶了过来,抢过了罗兰握着的马缰。 “哥哥,”阿尔诺抬头看了看骑在马上的温壤。他好像是有话要说的,却突然打住了,眼神重新瞥向罗兰的方向。 两人间的氛围与之前不同了,阿尔诺磨了磨牙。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他们的圣子殿下是那样的温柔和体贴,今夜的月亮又那么圆。只要给了独处的机会,就算是让一个傻子来,大概都能和殿下的关系更近一步。 这事大抵也是他促成的,可他为什么还是这么生气呢? 温壤当然也看见了阿尔诺的表情。他有些心虚,虽知道阿尔诺一定会给他台阶下,却还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纠结着要怎么开口,罗兰看出了他的纠结,张口要替他说话,却被温壤拦下了。 还是算了吧。要是真让罗兰替他说了话,阿尔诺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温壤是真心拿阿尔诺当弟弟的,也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着想,只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而已:“阿尔诺,我……” “我知道的,哥哥。” 阿尔诺低下头,牵着马儿默默向前走:“我全都明白,罗兰也是一位很好的骑士。我自己别扭别扭就好了。” 小卷毛耷拉着,很没精神的样子。 但没几秒钟,他又重新振作起来,装作无意地谈起了正事:“对了,有一件事情要和您汇报一下。” “今晚的宴会,修道院只来了一小部分人。这和我们今天下午说好的不同。菲利克斯先注意到了这一点,虽然那些修士没有和我们明说,但出现这样反常的情况,修道院里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又闹老鼠了吗?” 温壤立刻就想到了那群被小白老鼠“赶走”的大灰耗子。 他们虽将那地下室的通道用巨石堵住了,但老鼠若是真的想要进到哪里,绕开甚至破坏掉障碍就是了,又怎么会被这潦草的几块石头给挡住去路? “这么说的话,下午的时候,那些修士的态度好像也有些不对。”温壤回想着那些人的表情和行为:“鼠潮莫名的来了又莫名的走,这明明是非常反常的事情,又关乎于他们一年的收成能否安全保存……但他们却是草草地将这事情揭过了,好像是见怪不怪,又好像是知道那些老鼠是为何而来的一般。” “我也是这样想的。”阿尔诺说。 “已经派了人偷偷去看了,等他回来或许就能知道情况。殿下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如果事态紧急的话,我会立刻来通知您的。” 阿尔诺说的轻松,但他的心里却是十分不安。 他派去的骑士是汉斯,两人主仆多年,多少有了些默契。汉斯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出身低微的他做起事来却是相当细心缜密的。村落与修道院之间的路程并不远,汉斯离开的时间却有些长了…… 阿尔诺与罗兰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如果修道院真的有什么问题或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也不会盲目去救援,而是第一时间离开此地——他们一行本就只有十数人,如今还分了一些回石心镇收拾残局。在确定有危险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当然是要保障圣子殿下的安全。 “修道院里到底有什么,才让那群老鼠如此执着……”温壤没有注意到他们眼神的交流,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 “现在确实是秋收的季节,但如果真要找寻食物,来村子这边岂不是更为方便?老鼠们的嗅觉那么好,总不至于闻不到这里的味道吧。”他沉吟着,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 “或许它们和我们当时想的一样,是冲着某个宝贝才去的呢?” “比如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可以让人重生的‘十字护身符’。” 阿尔诺似乎是想调节气氛,故作轻松地说出了这个有些离谱的猜测。可在他说完之后,三人却都愣住了。 他们都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可能性似乎并不是零。 “呃……应该不会吧。” 阿尔诺的声音弱了下来:“这个传说已经存在了很久,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存在,那那些老鼠早就该来找了,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而且,一群老鼠又要那个东西有什么用?” 他试图找补,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没那么好抹去了。 三人沉默半晌,最后还是罗兰率先开了口。他先是交代阿尔诺去召集骑士团的成员,又拦住了两个修道院的修士询问情况。在对方打了两个哈哈之后,他果断先送温壤回了房间。为了避免意外的情况,一行人干脆就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开起临时会议了。 “我觉得,还是早点离开这里为妙。”众人之中,一位年纪稍长些的骑士开口。 “现在的人手太少,修道院的人又不愿意和我们说实话。从他们今晚还来参与了晚宴来看,事情并没有严重到要让他们全员戒备的程度。我们今晚轮流守夜,黎明天亮时便走,以保障殿下的安全。” 他说完,很快便有几人举手赞同。 温壤注意到,阿尔诺、菲利克斯和罗兰都在犹豫,甚至是在观察他的表情。 而如三人所担忧的那般,温壤也确实不想这么轻易的离开。 一是因为,如今出现在身边的每一种异状都有可能是神明的暗示。如果连这样特殊的事件都错过了,那又何谈寻找黑暗的真相呢? 二是因为,他们可以走,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却离不开这片故土。倘若鼠潮或黑暗真的蔓延到了这里,那他们的下场便可想而知……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两天时间,温壤已经对这里产生了一些感情。这些村民虽然并不富裕,但却非常友善和热爱生活。如果他能做到抛下这些人自己逃跑,那他就不是温壤了。 “事情或许并没有这么严重。”另一位骑士说道。 “那个传说姑且放在一边,龙溪谷的这个修道院还是有一定规模的,里面有作战能力的修士很多。如果危险真是冲着殿下而来,那留在这里利用他们的力量,或许比盲目地离开更好。” 修道院不同于教堂,内外的各种设施都相当齐全。农田、森林、铁匠铺、谷仓、酿酒厂……选址经过仔细的勘察和挑选,本就是易守难攻。除了修士之外,还有一些地主安排在此的农奴和骑士。 真出了问题的话,公开殿下圣子的身份,请求修道院和附近神圣骑士团的帮助,可能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在我看来,那些修士并不可信。” “他们并不相信我们,明显有所隐瞒。在未知的利益面前,我们不能将圣子的安危寄托在他们的忠诚上。” “从石心镇的状况来看,这里的人也有可能已经被黑暗蛊惑了。此时再往修道院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众人讨论的激烈,也有人主动请缨,想去修道院里看看情况……可他们已经少了一个汉斯,再减员的话,情况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罗兰和菲利克斯身上。 他们都想知道这两个人的态度。 菲利克斯抱着他的重剑靠在墙边,表情十分沉重。他是今天在修道院中待的最久的人,这一天中,他当然也不是完全是在帮忙——到哪里都先熟悉好人情和地形,是他从很久之前就养成的习惯。 可时间太短,他虽可以借着捕鼠的由头自由活动,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摸清这修道院的底细的…… 种种可疑之处在菲利克斯的心中闪过。 或许还是该走。菲利克斯如此想着。 即使阿让事后对他有再多不满,他也不想由着对方冒这个险。 可就在菲利克斯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前,罗兰却率先开了口:“先收拾东西武器马匹,做好随时战斗或离开的准备。阿尔诺,你去提醒一下村民们注意警惕。如果汉斯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我们——” “吱 作者有话说: !” 罗兰的计划很好,可突然划破夜空的这声鼠叫,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长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骑士们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有人开门查看屋外的情况,却见在无数火把的映射中,正有一团黑云从山上迅疾地飘下,宛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往村落的方向冲来。在那黑潮的最前端,还有一点小小的白色物体,正哀叫着一路狂奔,时不时被林中的树杈绊得飞起,四只爪爪刨出了残影,连滚带爬地疯狂逃窜着。 “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这动静实在太大,就算隔了很远的距离,大家也都能猜到那团攒动的黑影究竟是什么。村民们人心惶惶,尖叫声四起,而温壤却呆呆地看着那点小小的白色,渐渐睁大了眼睛。 那最前面的白色小点,好像就是那只白色的小鼠。 而且他好像……还听懂了这鼠叫声的意思。 它在说:“吱呜呜呜救命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9章 骑士盔甲(39) 当温壤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头晕目眩。 不知为何,他已经有些习惯在陌生的地方苏醒了。不过……借着窗外零星的一点月光,温壤摸了摸身下的大理石地板,瞬间回了神。 这可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这里是神殿! “你醒了吗,殿下。” “——!”温壤闻声,猛然回头看去。阴影之中,一位骑士正抱剑站在那里。就算全身被金属遮挡得严严实实,温壤也依旧从他笔直的身姿中认出了他的身份:“……罗兰?” 不,这不是罗兰。 即使声音和身形都完全一致,温壤也几乎在一瞬间就否定了这个判断。原因再简单不过,如果这人是他的罗兰,那他就不可能让他在这冰冷的地板上醒来。 温壤站起身,稍稍后退两步。 他已经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鼠潮从修道院的方向袭来,只只都是比手掌还大的灰黑色硕鼠。那白色的小家伙跑在最前,用脖子和两颗小牙紧紧地套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它真把那传说中的项链偷到手了! 老村长扯哑了嗓子,让大家躲进存粮的地库里。骑士们严阵以待,只期望这鼠群并不是冲他们而来——温壤最后的记忆,便停留在那小白老鼠扑进他怀里的一瞬间。 “感觉到不对了吗?” 见温壤的眼神重新回到自己身上,骑士淡淡开口。 “可以跟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温壤请求道。 骑士沉默一会儿,而后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的位置。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温壤也学着他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里有一条项链。 十字形的,表面凹凸不平,不知是由什么金属制成的。温壤走到窗前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些凹凸竟然是一双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和眼皮上的毛发都刻画的十分生动,就像阿尔诺当初和他说的那般:这是一条由绵羊眼睛般的金属构成的项链。 小白鼠虽然不在这里,但它偷来的项链却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这里是神殿,但却是十多年前的神殿。” “教义中说,神虽然没有眼睛,却能看见千千万万个世界中正在发生的事情。这里就是其中一个世界,殿下。是项链带您来到了您未曾见过的过去。” 铠甲后传来的声音有些闷:“而您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应该已经被迫结束了吧。” “……结束?” “您也可以理解为,除了您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只有您被传送到了这里。” 温壤的心怦怦乱跳,他上前几步,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会这样……还有拯救大家的机会吗?既然现在是十多年前,我又来到了这里,那应该能有改变一切的方法吧?就像是话本里写的那样?”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解决,我要去救神,要去解决不断蔓延的黑暗,还有那些村民,那只白鼠,还有我的骑士们……”温壤的声音逐渐急促起来。 “但很遗憾的是,这里只有我。” “您不是已经意识到我是谁了吗?” “……罗兰。” 温壤小小声地唤着,仰视着他:“大家应该很需要我,你知道回去那里的方法吗?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殿下一无所有,又要如何求我呢?” 温壤咬了咬下唇,轻轻拉住他被金属手甲包裹住的指节,眼神中泛着水光:“我是什么也没有,但我不是还有你吗?” “我知道你不是我世界里的那个罗兰,但你也是罗兰啊……你是我的骑士,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不应该来帮帮我吗?” 这话说的十分可怜。 而温壤也确实快要哭了。这里并不是梦境,如果面前的罗兰说的是真的,那刚才还陪伴在他身边的那些同伴……温壤不敢再想,只是默默地红了眼眶。最信任的人明明就在身边,却对他如此疏离冷漠,更让他心中酸涩的要命。 “……”面前的骑士叹了口气,反手将他的手握住。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求我帮助,你可不要后悔。” 骑士装也不装了,既没有叫您,又没有叫殿下,却让温壤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只要你是罗兰,只要你愿意帮我……我不会后悔的。” “你怎么这么信任罗兰?”骑士的语气有点怪,隐隐泛着酸。 “我也说不清楚。”温壤低着头:“但信任不可以吗?我们都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他在神面前发过誓的。” 骑士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往两人中间一接。 一滴眼泪可怜兮兮地落在他的掌心里,颤悠悠地在那磨到粗粝的皮质上转了两下,而后就变成一小块深色的阴影,彻底消失不见了。 “……怎么哭了。” 这样的发展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料,骑士没有动作,语气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温壤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从小就是早熟稳重的类型,上一次哭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也不想的。”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没有人安慰还好,罗兰那熟悉的嗓音一出,温壤的泪水更是如丝线一般滑落下来:“明明之前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呢。我甚至记不太清楚当时的事了。但是,是我害死的大家吧,那些老鼠是追着白鼠来的,白鼠又是冲着我来的……大家该有多害怕,骑士们看见我消失了,又会多慌张呢?” 说着说着,他的嗓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再说不出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抽噎了。 骑士感受着掌心里并不存在的湿意,下意识地握了握拳。他在自己的腰侧摸了摸,找出了那条随身的手帕:“我又没说他们真的死了,也没说不帮你,你别哭了。” 温壤接过手帕摸了摸,摸到了手帕角落上那熟悉的刺绣。 是罗兰的手帕没错。 感受着指腹上绣花的质感,温壤哭的更厉害了。 “……” 骑士有些手足无措。他确实不是温壤想要的那个罗兰,人也确实是他惹哭的。但是,就算是温壤想要的那个罗兰来了,怕也是不知道要如何哄人才好的。 “你可以回去的。”好半晌,他才干巴巴地憋出这一句。 “只要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你就可以回到那边了。” “他们没有死,只是停在了那里……我会帮你救他们的,相信我。” 搂着温壤的肩,骑士试图弥补犯下的错误。他之前说那些人死了,不过是个比喻罢了,多少还有点赌气的意思在里面。 他是想要给人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会让着哄着他的罗兰。 可没想到会把人惹哭了啊。 “真的吗?”温壤抬头,声音闷闷的,一双红彤彤的泪眼就这样从铠甲的缝隙间望了进来:“没有再骗我?” 骑士抿了抿嘴:“你来到这里也是神明的旨意,就算你不相信我……” 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温壤抬手,复又擦了擦眼泪。提到神明,就算是在哭的时候,他也想哭的体面一些:“真的吗?真的是神让我来到这里的?” “嗯。”骑士双手扶着他的肩:“消灭黑暗没有那么容易,只有借助项链去往过去和未来、改变世界线,才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要帮助神。” “是的,我决定了的。”温壤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调整着状态。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我是通过项链过来的,那你呢?”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骑士沉默了一会儿:“就像你们分析的那样,‘罗兰’对于那个凌驾于神明之上的力量来说,是十分特殊的存在。你的好罗兰死……你的好罗兰停留在了那个世界里,所以我出现了,应该是这样。” “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说到底,我也不过是罗兰而已。” “什么叫不过是罗兰而已啊……”温壤小声抱怨着。 他已经接受了目前的状况,只不过刚才哭的太狠,身体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没缓过来。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微弱的抽噎声回荡在房间里,像是屋里溜进了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正在慢慢地舔舐着身上的伤口。 等彻底调整好了情绪,温壤也想明白了一些事:“你就是罗兰最终会变成的模样吧,他现在不在这里,所以你占据了主导地位。” “大概吧,”骑士的语气不置可否:“我可能就是那个黑影口中的,坏坏的罗兰?谁知道呢。” “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头盔?” “……”骑士的手离开了他的肩膀,重新靠回了墙上:“我不可以戴着吗?”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那以后你觉得奇怪的地方还多着呢。” “别以为我刚才安慰了你,我以后就不会欺负你了。我只是还没坏到那种程度,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哭——别以为我和你的罗兰是同一个人。” 温壤故技重施,伸手想去够他的手指,却被他躲开了。 示好被无声地拒绝了,温壤干脆开口问道:“但你还是我的骑士,对吧。” “我答应要帮助你了,不会反悔。” “嗯……” 能得到这样的保证,温壤告诫自己应当知足了。他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却不知道这里是神殿中的哪里:“你探索过周围了吗?能不能先带我去找一件衣服,我现在有些冷。” 他身上还是穿来之前穿着的那套,可能是在地板上躺久了,又可能是此时的夜色太深。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失温。 “我之前出去看了一圈,才知道这里是十多年前。” “这里是神殿中仆役们住的地方,你不认识也是正常。”骑士说完,往门口走去:“晒衣服的地方就在旁边,我带你去,顺便再看看神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吧。” 温壤赶快跟上:“你怎么会知道哪里有衣服?” “殿下,在真正被培养成骑士之前,我也不过是这些仆役中的一员。” “知道哪里有晒着衣服,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又叫了殿下,话语间却带着些讽刺。 温壤听出来了,不由得感到几分抱歉。作为神殿中一直被照顾服务的对象,他虽算得上是温和好说话,却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些仆役的生活…… “别胡思乱想。”骑士忽然开口。 “跟着我走就行了,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内心戏被猜中,温壤更觉窘迫。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温壤不明白,只能乖乖跟上对方,又老老实实地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外套穿上。 衣服上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气,但多少挡住了些风。 “你穿着有些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骑士评价道。 “……你是觉得我长得太高壮了吗?” “什么?” “常有人这么说。圣子殿下什么都好,就是长得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温壤摸了摸衣服的边角:“我其实还挺在意的,小时候还故意说自己不饿,试图让自己不要再长高了……结果还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个罗兰对他并不算温柔,但温壤发现,他好像能很轻松的在对方面前说出这种心里话。 “你有病吧?” “啊?” “我没觉得你哪里不好,为什么要饿着自己?” 骑士双手抱胸,即使温壤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知道他此时相当不爽:“他们觉得你高,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太矮了吗?老是在意别人的想法做什么?都是圣子了怎么还那么不自信?我是你的骑士,你有什么事情不应该先问过我吗?我的意见才比较重要吧。” 被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温壤抿了抿嘴,有些不服气:“那时候你也不是我的骑士呀。” “而且,你是我的骑士,不应该是你听我的吗?” “谁听谁的?” “……我听你的。”想起这不是那个对自己予取予求的罗兰,温壤十分识趣地收回了刚才的发言。 骑士点了点头,算是原谅了他这一次。两人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听附近的树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几声响——罗兰一把将温壤拉到了晾晒着长毯的一侧躲了起来,示意他屏住呼吸。 同样被这忽然的响动吓到,温壤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才不想被这个地方的人撞见,这里可不是他们的世界,谁知道被看见后会发生什么? 两人安静地等了半天,夜色里却只有簌簌的风声。 那树丛中的人似乎也在等,温壤意识到。 好半晌后,似乎是确认了安全,树丛的方向才又有声音传来。 “好了,没有人的。”是一道稚嫩的童音。 “阿让,你快出来吧~我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探险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黑色头发的小男孩从树木的掩映中探出身来,声音比刚才那位还小一些:“我还以为被发现了,吓死我了。我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来的……” “那不是还没有被发现吗?我已经探过好几次路了,他们晚上不会来这里的。你就相信我一次嘛,阿让。” “你不是也很好奇,大人们不让进的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的吗?” “来嘛来嘛~~” “嗯……”黑发男孩牵住另一个男孩的手:“那我们小小声的,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嘿嘿,肯定不会被发现的啦~” “要是被发现了,我就去偷蜂蜜小面包给你吃。你这个月的五块已经吃完了吧?连我都听说了,修女怕你的牙坏了,不让你再吃了。” “我是很想吃,但是偷东西是不对的,菲利。” “不要再教育我啦——我们正干着坏事呢!小孩子就应该干点坏事!不干点坏事那还是小孩子吗?神明都说了,孩子犯错是可以原谅的。如果不趁小的时候多犯点错,长大了岂不是就一辈子也犯不了了?” “是这样的吗……”黑发小男孩捏了捏衣角,欲言又止。 “是这样的没错!”这声音斩钉截铁,说完便拉着人往建筑里走去,显然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啊……慢一点,菲利。” “我走的没有你快呀……” 孩子们的大声密谋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而慢慢减弱。温壤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被罗兰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两个半夜里偷偷溜出来的小孩,明显就是他和菲利克斯! 这也太羞耻了,被撞破童年糗事什么的。 能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圣子殿下闭着眼睛,有些绝望的想。 第100章 骑士盔甲(40) “也不知道菲利克斯最后有没有给你偷面包?”罗兰的声音有些戏谑。 “……别问我,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你们的关系还真挺好,我都有点羡慕你们的友谊了。” 这也不知道是正话还是反话,却还是让温壤变得更加无地自容了。怎么偏偏就是穿越到这一晚呢?在他的记忆里,他和菲利总共也没出来几次,怎么偏偏就被这坏罗兰给逮了个正着? 他不好意思说话,罗兰也一句话都不说。这覆着面的骑士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欣赏了好半天他羞窘的模样,直到他被看得有些恼了,才施施然开口。 “要不跟上那两个小的?要是真被发现了,我们也能帮帮忙。” “我记得好像没有被发现。”温壤还在挣扎。 “你怎么知道呢,你不是都记不太清了吗?也许就是因为我们跟上帮了忙,才让曾经的圣子大人和骑士阁下逃过了一劫。” “……”这话也确实有些道理。 温壤很是不甘心,知道接下来一定还会被这坏心眼的骑士来回调侃,却还是得按照他说的去做。 不仅是因为要圆上这个童年的探险记忆,还是因为……既然神明让他穿越到了今晚,那就一定有祂的理由。也许在他不记得的这天夜里,真的发生过什么值得关注的事? 两人做贼一般,悄悄地跟在了两个小孩身后。 他们的反侦查意识可比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高多了,对神殿的结构也十分熟悉,自然不会被发现。罗兰似乎觉得这事十分有趣,屡屡转过头来似是想要开口,却都被温壤的眼神打断了——他明显有很多话要说,尤其是在看见了小温壤那张圆圆的、带着些紧张和认真的小脸之后。 偶尔遇到半夜出来巡逻的骑士,他还颇为好心的闹出点动静,帮着两人打起了掩护。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温壤好奇。 神殿毕竟是神殿,即使是这么多年之前,大体的布局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作为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圣子殿下,不说对神殿的每个角落都烂熟于心吧,至少大部分地方他都是去过的。他和小菲利正在去的那个方向有什么特别的吗?还是说,只是这两个小孩觉得特别而已? 对先前小菲利说的“大人不让去的地方”,已经长大成人的温壤完全没有概念。在现在的他看来,这么小的小朋友本来就有很多地方不应该去。 “我走的有点累了,菲利……” 小圣子停下脚步,踮起脚在金发小男孩的耳边小声说着。 “再有一小会儿就到了。” 小菲利克斯扭过头,一看见圣子殿下的表情,他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你答应我要陪我的,殿下。也没有人不让你晚上出门呀,你太紧张了,我们以后多出来玩几次就好了。” “可是也没有人说我晚上可以出来……”小圣子弱弱道。 “那,我现在送你回房间吧?” 小菲利虽然爱玩,却还是很在意圣子殿下的感受的。他是很想继续和殿下一起冒险啦,但如果殿下害怕的话——作为未来的骑士阁下,他也不是不可以体谅一下的!谁叫他是殿下的小骑士呢? 小小的圣子殿下又揪了揪自己的衣摆。这是他纠结时的下意识反应,即使长大了也没有改掉。他看着菲利克斯,脸上写满了纠结:“我想遵守承诺的,菲利,你让我再想一会儿,让我再想一会儿吧。” “那你慢慢想,我等着你。” 金发小男孩点了点头,而后就真的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等着对方思考结束了。 罗兰看了一眼温壤。温壤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嘲讽,即使他并没有说话,也并没有传递出哪怕一点表情。 二十岁的圣子殿下揉了一把脸,和十几年前的小竹马一起,等待着自己思考完毕。 “我想好了,菲利,我们继续出发吧。” “嘿嘿~~”小菲利克斯先是憨笑了两声,而后才重新牵起他的手:“我就知道,殿下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殿下了~我要给殿下偷蜂蜜小面包吃~” “菲利——” “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菲利克斯用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来回摆着,用肢体语言表达出自己的诚心。他毕竟也是贵族出身,并没有什么偷东西的恶习——他只是喜欢圣子殿下吃面包时那又满足又有些小纠结的表情而已。有时候那面包明明是他从修女那要来的,修女也知道他是要拿给殿下吃,他却还是要说成是自己偷来的——菲利克斯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他就是有点小小的坏心思,就是喜欢看殿下那可爱的小表情吧。 两个小朋友就这样牵着手走着,步速不快,但也多少发出了些声音。 温壤跟着跟着,见两人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心中甚至产生了些别的想法:神殿里的守卫竟然宽松到了这种程度吗?那十几年后的神殿是不是也是如此?殿中的管理或许真的出了问题,如此想着,温壤又想到了图书室里的那本小黄书。 忽然,走廊的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小菲利立刻拉住小温壤的手,带他躲到了柱子后面蹲下。于此同时,罗兰也将温壤扯进了怀里,同样贴到了石柱的后面。 会是谁?半夜里这样毫无顾忌地在神殿中疾走。 听这声音,至少不会是个小孩,温壤想。 那人似乎并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时间里还会有四个偷偷摸摸的人藏在这种地方。他就这么直接地走了过来——温壤瞪大了眼睛,来人的装束和身形他再熟悉不过了——竟然是年轻时候的教皇陛下! 陛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壤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罗兰,想要征求他的意见,却只看见了他面上的铠甲……默默地撇开视线,温壤发现自己还是不习惯看不见罗兰的表情,甚至有些想念那双他逐渐能看懂意思的紫色眼睛了。 “你在看着我想谁?” 冷不丁的,罗兰忽然开口。 温壤被他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捂他的嘴,当然捂了个空。他看向陛下离开的方向,确认他并没有听见。又看向那两个小孩儿—— 两人明显是听见了罗兰的声音,小菲利只犹豫了一秒,就立刻拉起小温壤的手往反方向跑了起来。 “呵,还知道跟人跑了。” 见两小只跑走,罗兰不仅没有马上跟上,反而又出声讽刺着。 温壤心里急着,担心两个小朋友不小心摔了跤,又或是跑进什么危险的地方。他也没听清罗兰到底说了什么,只拉住对方的手,拽着他往两个小朋友离开的方向跑去。 罗兰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一起走了。 明明穿着金属制的靴子,却还是没发出一点儿多余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并不是回房间的方向,菲利克斯应该是往他们的目的地跑去了……也不知是哪儿。”温壤说着,语气很是担忧。 “就是啊,去哪儿了呢。”罗兰幽幽的复读他的话。 温壤瞪了他一眼,多少有些恼。 好在孩子们跑的速度并不快,他们很快就重新跟上了。悄默默地又是几分钟过去,两个小朋友也终于赶到了目的地,停在了一处门前。 这里确实比较偏,温壤想。 他也不记得这个门后到底是什么了……说实在的,他平时的行动路线规律到不像话。这样偏僻的地方他很少来,虽说不上是陌生,却也不会好奇每一道门的后面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里了。”小菲利喘着气,显然是跑的有些急了。 “可是门是关着的。”小温壤比他喘得更厉害些,明显是平时不怎么运动:“这里面是什么呀,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偷听大人们讲话的呀。”他口中的大人,并不是一般的成年人,而是神殿中的那些有身份的“大人”。 “唔,那我们推推门试试?” 到了这里,小温壤也不再扭捏,反而真被激起了几分好奇心。两个小孩把手放在石制的大门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推—— 没有推动。 “再来一次。”小温壤鼓励道。 “嘿——呀——”小菲利克斯整个人都抵在了门上,咬牙切齿。 还是没有推动。 “也许,门是从另一边锁上了。”小温壤说。 小菲利克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颇有几分沮丧:“不要安慰我啦,殿下。我知道,是我的力气太小了,才连一扇门都推不开。” 小温壤也蹲了下来,甚至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小菲利的背,以作安抚:“我们还是小孩子嘛,推不动石头做的门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而且,我也没有在安慰你。大人们不让人进的地方,肯定是会有些守卫的嘛——书里不都是这么写的?” “要是真让我们两个推一推门就进去了,那里面也就没有什么秘密了。” “真的吗?”小菲利抬头。 “真的呀。” 小小的圣子大人煞有其事地伸出一只小拇指:“我们拉钩钩——我向你保证,等我们长大有力气了,总有一天能打开这扇门的。到时候,就由我来打开吧!如果连我这样的力气都能推动,那我的骑士就更不在话下了。” 菲利克斯看看他,又看看他伸出的小拇指,忽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他伸手,用小指勾住罗兰的:“好呀,我们拉钩钩!” “拉了钩钩就不能反悔了噢,殿下要记得。” “我当然会记得。” “不仅是要开开这扇门,”小菲利克斯一字一句地说着:“还要记得,我是你的骑士。” “你当然会是我的骑士啦,我们说好的嘛。” “……嘿嘿~” 大概是玩的有些困了,两个小孩虽然没有达成探险的目标,却也这么手拉着手慢慢地往回走了。他们的声音和背影越来越远,就这么渐渐消失在了温壤的视线里。 罗兰在他的面前打了个并不响的响指:“回神了。” “……”温壤看向他:“嗯,我只是有些怀念。” “怀念什么?” “我才不要和你说,”温壤撇过脸不再看他:“说了,你又要借机嘲讽我了。” “总归是在想菲利克斯吧。” 罗兰哼哼两声:“不论如何,虽然我们的小殿下早就把承诺忘的一干二净了,最终却还是遵守了不是吗?不过,陪在你身边的可不是那金毛的蠢货,而是一个你今天才刚刚认识的、完全不听你指挥的、甚至连脸都不让你看见的坏坏罗兰。” “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说什么?”温壤有些拿他没辙。 “你当然还有话说啊,你就说,‘实在是对不起啦小菲利克斯,你的确顺利的成为了我的骑士,但我独一无二的誓约骑士却只有罗兰一个。哎,虽然现在的罗兰只是个被神殿收留了的孤儿,每天做着和下人一样的活计,但他却还是成长成了一位既正直又优秀的骑士。可别怪我不选你,是你自己没打过他的呀’——你就这么说好了。” 温壤:“……” “你是心里一直记着这一茬气的狠了,还是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温壤问。 “当然是气的狠了。”罗兰耸耸肩:“我虽然是才出现的,但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可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你和菲利克斯实在有点太亲密了,什么青梅什么竹马的,不仅是我憋着气,你的好好罗兰也气的不轻呢。” “虽然他在发现这一点之后,狠狠的打了自己一顿。” 温壤:“……” 如果还能回去,两个罗兰他都该好好教育一番才是。 一个对自己太过严苛,动不动就自我伤害。另一个则吊儿郎当,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温壤咬了咬牙,这件事他不能往深里去想,越想就越生气。罗兰要只是他的誓约骑士倒也罢了——可他们已经相互表达了心意,温壤已经把他当做最亲密的人看待了,如此这般,总归是不好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事到如今,他也很好奇这扇后面到底是什么了。 温壤把手放到门上,稍微用力一推——竟然没有推动。 罗兰又要笑他,但温壤却觉得不对。神殿里的石门他已经推了无数次,每一扇的重量应该都是相同的才对,怎么会忽然出现一扇连成年的他都推不动的门呢? 一息之后,罗兰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同样将手放到了石门上。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用力去推,转角处就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放弃了手上的动作,闪身往下一个转角处躲去。 是谁? 如果这道门后真的有什么秘密,那一定与这位来人有关。 两人心中想。 第101章 骑士盔甲(41) 令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来人不是别人,竟还是教皇陛下。 身着华丽教袍的陛下一改刚才的步履匆匆,反而是十分从容地慢步走到了他们方才所在的那扇门前。他没有用手去推门,反倒是在石门上的花纹间摸索了一番……竟有一道暗藏的机关! 这石门也并非是推开,反而是朝着走廊的方向拉开的。 如此反常的设计,明显就是为了防止他人误入。温壤和罗兰对视一眼,都隐约明白了,这或许就是神明今夜真正想让他们看见的事情。 眼睁睁地看着教皇陛下走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开口交流起来。 “陛下之前是去取什么东西了吗?”温壤皱眉思索着:“他先前去的那个方向有太多房间了,但既然如此着急的去了,又这般淡定的回……要么是去送了什么东西,要么是去确认了什么?” “唔,好像有点太笼统了。线索太少,让我再想一想。” 罗兰沉默着,温壤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应该也在做着各种猜测。他等了许久,等到他都以为罗兰不会再提出什么建议的时候,罗兰却突然给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推测。 “我在想,刚刚我们看见的两个教皇,真的是一个人吗?” “……什么意思?” “虽然步速不同,但每个人走路的声音却是有很大的差距的。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我听的更清。方才两位陛下的脚步声确实十分相近,但还是能听出一些差别来——甚至,他们的头发长度和教袍褶皱之类的细节,也有些许的不同。” “应该不会吧……” “陛下只有一位,这一点我还是可以……”温壤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啊,他又怎么能断定,教皇陛下真的只有一位呢? 既然神殿中有这样的密室——不,即使没有这样的密室——作为身份最为尊贵的教皇陛下,他当然有着谁也不被允许进入的私人空间。如果真的存在两位教皇,比如是双生胎之类的情况,那只要他们愿意藏愿意演,被人发现的概率是很低的。 能见到教皇陛下的人本来就少,就算见到了,很多人也没有资格去直视陛下,更别说是仔细观察他的长相、甚至出声质疑了。 “你还有什么想法吗?”温壤缓了缓,让自己快速接受了这个假设:“就算陛下真的有两位,我也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而且,陛下年事已高,就算是我们所在的这个时间线,他也已经快要六十岁了……要隐藏这么多年,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有两位教皇,是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情吗?” 温壤更不明白他的意思了:“嗯……为什么这么说?” “除了两位教皇,在此时此刻此地,不是还有两位圣子殿下吗?” “——!!” “你的意思是,教皇陛下也是穿越而来的?” “是的。” 罗兰点了点头:“在十几年后的世界里,教皇为了寻找解决黑暗的方法,已经闭关了很久。当时我们听见这个消息时,想的都很简单——他要么是在翻阅经文,要么是在向神像祈祷,总归不过是在做这些常规的事情罢了。” “但如果从神明的角度思考的话……” “如果要向信徒求助,那祂最先求助的,难道不应该是地位最高也最有权势的教皇陛下吗?” “神明能看见每个世界线发生的事情,祂的视野要比我们宽广许多。在黑暗还没出现的时候,祂可能就已经在寻找破局方法了——比如现在。” “此时的殿下还是个小朋友,但陛下却已经做了许多年的教皇了。我们甚至可以往前去想:或许之前黑死病的突然消失,也与陛下的穿越有关呢?” “竟然如此吗……”温壤低下头,脑海中思绪翻涌。 罗兰的推测的确大胆,但可能性也是相当的高。 只不过,如果教皇陛下真的也是穿越者,那他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到的这里呢? 项链这种东西,应该只有一条才对吧。 罗兰又一次猜中了他的想法,在他询问之前便开了口:“或许,这扇石门的背后就是教皇陛下用来穿越时空的地方。你的项链是神明借助了小白鼠的力量送给你的,它确实独一无二,却也不影响神明在神殿之中再设置一处穿越的基点。” “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还有一件,不,还有两件事要先去做。” 罗兰说着,非常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长廊的另一端走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这一次向前穿越的任务,并不是要改变什么,而是要让你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线变得合理。” “先保证‘已有的过去’的发生,再去别的时空寻找破局的方法……我是这这么想的。毕竟,如果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被改变了,即使你能回去,去到的也不会是你想要拯救的那个时空了。” 罗兰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但凡少了错了一步,你就再也找不到你想找的那个罗兰了。” 温壤的心头一紧:“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 “要去图书室。”罗兰侧过脸,金属制的头盔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要去图书室?”温壤还是没有懂。 “你以为,图书室里的小黄书会是谁放的?” “——!!!” “啊?等等。不,你是说?”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温壤甚至惊讶到没能控制住音量。罗兰侧过头来看向他,铠甲的缝隙中透出一些戏谑和愉悦。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即使温壤再是惊讶,也不愿在他面前露了怯。而只稍稍多想了一下,他便发现了罗兰的破绽:“你也是才穿越过来的,而罗兰的身上总不会随身携带着小黄书。这种东西,难道还能无中生有不成?” 罗兰不置可否,只拉着他一路向前走。很快,两人就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图书室内。 比起十几年后,这里的改变还是很大的。温壤点起一盏油灯,颇有些怀念地在图书室里逛了一圈。他小时候很少来这里,虽然对各种故事很感兴趣,但每天看的却都是神父修女们为他准备好的经文圣典……菲利克斯倒是经常偷偷跑来这里,只是这些书卷不能压扁,既珍贵又没有蜂蜜面包好藏。小菲利只能每天过来背一段故事,回去了再哼哧哼哧地转述给小温壤听。 至于他没有记住的那些部分,就全靠某位未来的骑士阁下改编了。 思及此,温壤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些笑。 “你对这里应该更熟悉一些吧。”回忆完往昔,温壤回头问道。 “嗯,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帮忙。” “那就是现在了?” “差不多吧。” “这和殿下有什么关系吗?” 罗兰的语气很微妙:“殿下刚刚明明很心急,可一走到了这图书室里,眼神中就满是怀念,甚至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了……你在想什么?总不会是那个从未有过印象的小时候的我吧?” “……”明目张胆的走神被人戳穿,温壤有些尴尬。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又被罗兰打断了。 “不过,即使你没有见过那黑发的小贱|种也没事。说不定今天晚上我们放了小黄书,明天这个世界里的小罗兰就能看见了呢?如此,也算得上是一份很有纪念意义的见面礼了。殿下觉得如何?” 被他忽然变化的语气吓到,温壤愣了一愣。 他快步走上前去,眉眼间满是关切:“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小时候,有很多人欺负你吗?因为你是被捡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很明显,温壤并没有注意到罗兰话中那微不可查的醋意。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被罗兰对小时候自己的称呼给吸引走了。 “对不起,罗兰,我之前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这里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吗?” “刚刚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我很抱歉……”温壤伸手,试探性地去牵。 这一次,罗兰没有躲开。 虽然骑士方才在意的是自己和小菲利克斯之间的差距……但既然殿下愿意哄他,那他当然要欣然接受了。 “你很好,罗兰,真的。如果有人欺负了你,那一定是他们的错。” 完全没弄懂面前骑士的想法,温壤用大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罗兰的手甲,好像他真的能透过这层坚硬的金属抚慰到他一般:“你这么高大,这么英俊,这么优秀。这样的你怎么会是贱……如果你是的话,那同样是黑色头发的我又算是什么呢?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出身其实是一样的,我只不过是比你更幸运一些罢了。真论起天赋或是别的什么,我并不如你。” “你的性格也很好,罗兰。” “沉默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让你更有魅力了。大家只是不太容易接触和了解你,不代表你是坏的。” “只要真正看见了你的心,没有人不会被你的纯粹打动。教会里的大人们,神殿中的这些骑士,还有我。我们都是如此。” “——殿下这是在安慰我吗?”罗兰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都是真心话。神明为我作证。” 温壤的声音放得更轻,但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那份坚定:“在之前的那些年里,虽然我和你并不算熟,对你的印象却一直很好。你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爱说话也没有什么关系。” “而且,现在的我很喜欢你啊。”他补充道。 “这总不会是安慰吧,我——” 温壤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被罗兰一把搂进了怀里。罗兰的动作很快,好在他们差不多高,这才没让温壤落得个撞歪鼻子的下场。 “你真的分得清吗?”罗兰问。 “……什么?” “你的感情,还有我。” 罗兰没有将话说的很清楚,但温壤却已经懂了。 他笑了笑,主动将罗兰抱得更紧:“我当然分得清。你不是才来的,你一直都在,我这话说的没错吧?” “我喜欢的就是罗兰。无论外在的表现如何,罗兰灵魂的底色是不会变的……我喜欢的就是这个,我能感觉的到,我早就感觉到了……我只是不太擅长将感情挂在嘴边,况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不要怀疑我的感情,罗兰。” 这样的表白对此时的罗兰来说,大概是一场意料之外的收获。 但他又一次地被殿下的温柔打动了,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 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或者说,一开始是温壤单方面地抱着罗兰。冰凉的铠甲一点点被人类的体温融化,骑士抬手的动作很慢,将人摁进怀里的动作却很有力。这不是一个回应该有的力度,仿佛是要将怀抱着的人反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没有在怀疑你的感情。”罗兰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只是有些不安。” 半是弥补,半是真心。罗兰这么说。 “你当然可以不安,”即使看不见温壤的脸,罗兰也能感觉到他在笑:“我已经习惯于安慰我不安的小骑士了。不管他擅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又喜不喜欢和我作对,都是一样的可爱。” “呵,”罗兰轻笑一声:“殿下如果一直这么想我,怕是有一天会因此吃亏。” “因为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感到不安了。” “真的吗?这两句话我都不太相信呢。” “某个骑士在这方面,心性可算不上是坚定——更何况,罗兰是不会让我吃亏的。对于他,我有百分之一百的自信。” 骑士缓缓松开他那铁箍一般的怀抱:“或许,我们说的吃亏不是同一种呢?我所说的吃亏,是未来的小罗兰从今天的我们这里学会的那种。殿下明白的吧?” 温壤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罗兰好像是在调戏他。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走了。又或者说,是他下意识地回避了这种可能让他脸红心跳、落入下风的话题。 “所以说,那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壤问。 “不会真有这种事情吧……这时候的罗兰还很小呢。我才因为从前没能好好关注他而很是后悔,又怎么可能会在今天做出这种事来?” “没有什么可不可能,是事实如此啊,殿下。” 罗兰耸了耸肩,刚才那个安静的要抱抱的骑士就这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脾气很是糟糕的家伙:“这里就是你所在的那个世界线的过去。也就是说,既然我们站在了这里,那今晚的你就一定会允许这件事。” “带坏我的感觉怎么样?” “……” 意识到他说的是对的,温壤瞬间泄了气。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有些不能接受,整个人都丧了不少:“为什么会这样啊……”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罗兰笑着重复他的话。 “不对。” 听见罗兰笑了,温壤反而很快就绕过了弯:“这完全不像是我能做出来的事,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这件事还是梦里的那个罗兰先提的。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在合起伙来逗我玩吧?” “嗯……看来殿下也没那么笨。” 温壤舒了一口气,有些埋怨:“有必要开这种玩笑吗?” “也不全是玩笑啊。” 见温壤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罗兰盔甲下的嘴角扬了一下:“图书室里有些描述两|性关系的书籍,不也是很正常的吗?性和爱情都是神圣的,只是不该发生在同性之间而已。” “所以?” “所以。”罗兰抬手,状似不经意地从高处的书架中抽出一卷暗色羊皮的手抄本:“我小时候看见的,也并算不上什么小黄书,不过是一个有些顽劣的恶作剧罢了。” 骑士将羊皮纸卷翻开,展示给温壤看。这所谓的小黄书实在是过于正经了一些,不仅一个图画也没有,一打眼望过去还全都是晦涩难懂的古文字,实在和温壤想象中的那种小黄书沾不上一点儿边。 温壤皱着眉,上前两步将书接到手中。 他从小就能看懂这些在旁人看来宛如天书的古文,在略略翻读之后,很快就发现这真的是一本全然科普性质的典籍。两|性之间的一切都被描写的如此神圣而又美好,一对平凡的男女在一次礼拜中相识,又因共同的信仰而相知,最终在神父面前许下了相守一生的誓言……虽然有一些少儿不宜的内容,但总体上看,却更像是一本由神殿官方出品的教徒婚恋指南。 其中穿插了不少诗句,甚至还有咏唱爱情的歌谱。 温壤看完,竟然觉得这书写的还挺不错。教会虽主张十八岁才是正式成年的岁数,但在民间,男十四岁、女十二岁便可以结婚生子了——在温壤看来,这样的年岁实在是太小了些。如果都像这本书里写的那样,婚恋的双方都能与对方建立足够的了解,并在共同的信仰下携手前行,那世上的伤心人应该能少上许多。 他沉思片刻,重新望向罗兰:“所以,是怎么一个顽劣的恶作剧?” 要是怎么样的恶作剧,才能把这样正经的一本书弄得不正经? “殿下很好奇吗?” “不许卖关子了,快说。” 罗兰伸手,将书从温壤的手中拿了回来。他走到书桌边,随手拿起一支笔:“既然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那我们便加一些上去便是了。比如说,肖想一下我们尊贵而又神圣的圣子大人。” 温壤看他随便翻了一页便要落笔,忙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写些什么?” “殿下管我写些什么?反正都是我自己看。” “我当然要管。” “是我的骑士就一辈子都是我的骑士,哪怕小时候的罗兰也是。你要给我的小骑士留言,留的还是一些那样的内容,我当然得管了。” 温壤没有说的是,他对罗兰那些方面的欲望还是有点了解的。万一他真把当初在告解室中说过的那些性|爱幻想写进了书里,那岂不是真的带坏了小孩?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超纲了。 “嗯……好像是这么个说法。” “但是我小时候看见了什么来着?诶呀,被殿下说了两句,我忽然就有些想不起来了呢。” “这下可不好了,要是写的东西和当初看见的不一样,那世界线不就彻底乱了吗?要是这样的话,殿下还怎么能回到他原本的时空,去救那些连老鼠都打不过的笨家伙啊——嘶,真是有点头疼了。” 被罗兰忽然的无赖行径惊到,温壤连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不是,不给我看就不给我看就是了……怎么还演起来了?” “那殿下的决定是?” “……” 温壤叹了一口气,稍微走远一些、背过身去:“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怎么办?你写就是了,我不再看了。” “当真不管我了?” “……小罗兰,梦里的黑影,还有你。你们三个都没告诉过我,那这也算是你们的秘密了吧?好像是日记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给我看也没什么关系。” 温壤说的很认真。他低头看着脚下,好像是在反思:“我的罗兰那么好,我那么好的罗兰是看了这些文字才有的。所以,你写的肯定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如果你不想让我看见,那我当然是要选择尊重你的。” “就这么相信我?” “我相信的是我的骑士罗兰。” “我不是你的骑士罗兰吗?” “……你当然是。” 骑士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和他话赶话的说下去。但如果温壤愿意回头看上一眼,一定能从他的肢体动作中感觉到他完全不加掩饰的愉悦。 没让温壤等太久。羊皮纸上沙沙的声音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罗兰便放下了笔。 “写好了?”听见搁笔的声音,温壤问。 “写好了。殿下想看吗?” “我才不想看呢。”温壤回头,被罗兰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靠我这么近的,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 两人几乎是贴在了一起,但温壤竟然毫无所觉。 “在图书室里走路,本来就不该有声音吧?” “……强词夺理。” “我在那个罗兰那儿没生过的气,在你这里一天要生上八百遍。”温壤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没忍住抱怨了起来。 “这才说明我们是一体的啊,殿下。我的情绪多了,殿下的情绪便也跟着多了。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 温壤闭上眼睛,不想再和这金属做的坏东西分辨:“差不多就可以了,罗兰。给你一点好脸色,你便要蹬鼻子上脸了。” 他刚刚那个不安的可爱的小骑士去哪儿了? 这铠甲里是换了人还是怎样? “既然写完了,我们也该去做点正事了吧?你刚才说,除了要来图书室,还有一件事是什么?我们早点去做,免得夜长梦多。” “还有一件事吗?” 温壤踩了他一脚,不痛不痒:“罗兰...!” “是,殿下,我知道的。” “另一件事情其实很简单,我刚才已经一并完成了。等进到了那石门里面,我再仔仔细细地汇报给殿下听,如此,殿下觉得如何?” “暂且相信你一回吧。” “嗯?不是说百分之百相信着罗兰吗?” “这根本就不是一件事……天天偷换概念。” “对我来说是差不多的,”走出了图书室,罗兰的声音也跟着放轻许多:“殿下要是再笨一点,再听话一点,什么事情都听我的就好了。啊,想想就觉得很可爱呢。” “那你就好好想想吧。” “殿下这是允许了?那我一定会好好想想的。” “你……” “我?当初在告解室里,殿下不是听的脸红心跳的吗?好好罗兰能做的事情,坏坏罗兰反而做不了了,这算是什么道理。就算我是殿下的骑士,我脑子里在想什么,殿下总归还是管不到的……怎么样?要不要求求我?” 这样的说辞一套一套,温壤自知说不过,便也不再理他。 深夜里,两人并排走在神殿的走廊中,与月色的照耀下越走越远。 图书室的门被好好地关上了,而在并不算高的书架上,一小卷暗色的羊皮纸书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一个黑发的小骑士打开。 而那书卷最后一页上的内容,却已经与一个时辰之前不同了:上方是传道士认真誊录的小字,写着新婚的夫妇快乐的度过了幸福的余生……下方的空白处,却有一行潇洒俊逸的字体、如一道自信到了极点的剑风般插了进来。 上书: 「凡人种种,皆不如与吾爱之殿下同行。」 「——罗兰。」 第102章 骑士盔甲(42) 虽然做好了要进入石门探索的准备,但真走到门前了,温壤又变得有些犹豫。 “陛下不会还在里面吧?” “也不知道我和小时候长得像不像。要是被他认了出来,那就糟糕了。” 罗兰扭过头,好像是在认真的打量他。温壤站在那儿,乖乖地任他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罗兰才说了一句。 “好像不如小时的那个可爱了。” “……!!!” “谁要问你这个了?”温壤有些恼:“真是,能不能稍微有点正事啊?” “这还不算是正事吗?” “殿下分明就是没有小时候乖了。先前才见过的那个小殿下多乖啊,只可惜身边的那个金毛小鬼有点讨厌。在我看来,殿下和小时候虽然长相相似,却是聪明了许多,没有那么好糊弄了……怎么就不能像依赖菲利克斯那样依赖我呢?真是遗憾。” “你也不想想,你和菲利克斯能一样吗?” “如何不一样?”罗兰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危险,但隔着一层金属,温壤并没有注意到。 “你是你,菲利是菲利。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殿下要更依赖更喜欢菲利克斯一些?” “……”温壤探头凑近一些,好像在试图看见他面甲下的表情:“罗兰,你是不是吃醋了?因为我和菲利克斯的关系太好?” “殿下才意识到吗?” “唔,”温壤想了一下:“因为,你之前都是在吃阿尔诺的醋,我一时之间才没有反应过来。” “那有没有可能,和菲利克斯和阿尔诺都无关。事情的真相是,我,罗兰,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容易嫉妒的人?” “……即使如此,你也应该懂点事。” 温壤摇了摇头,故意叹了一口气:“你根本就没有小的时候可爱了。你小的时候,完全不会和我说这些的。练练剑,背背经文,如此不好吗?现在更是。既然已经成为了骑士,那嫉妒这种情绪便不应该出现在你的身上。” “菲利就不会这样。” 说完,温壤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刀。 他这一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显是将罗兰反将了一军。温壤甚至开始了想象,想象好好罗兰那张认真正经的脸露出震惊恼怒的表情,该会是一副什么样子——也不知这罗兰什么时候才愿意摘下他的头盔。 “但是,殿下喜欢的是我。” “……?”温壤有些没反应过来。 “菲利克斯或许比我懂事,比我可爱,比我明事理。但得到殿下表白的人是我,被殿下主动拥抱亲吻的人是我,会跟着殿下去往各个不同世界线拯救一切的人还是我。” “殿下这么喜欢我,喜欢到连那些缺点也忽略了。作为一个出身平凡的小骑士,实在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呢。” “……”温壤不想说话了。 他怎么会以为,他能将这没脸没皮的家伙一军呢? 该不会戴上了头盔,反而能放下些什么东西了?比如自尊心之类的? 他沉默,罗兰却在欣赏和品味他的沉默,好像他是什么精心烹饪出的佳肴,又或是征战得来的战利品一般。 好一会儿,罗兰才开口问他:“殿下现在还紧张吗?” “什么?” “担心门后面有什么,担心陛下是否还在里面之类的。” 温壤眨了眨眼。 他这才发现,和罗兰在这说闹了一通,他已经完全将刚才的烦恼全都抛到了脑后……即使他敢肯定,罗兰只是单纯的想要逗他玩而已。但他这么一说,他也不好再如何责备怪罪他了。 “既然如此,那就进去瞧瞧吧。” 温壤伸手,摸向之前教皇陛下摸过的那处花纹。也不知是哪位工匠所作,这机关设计的十分巧妙,接缝处被镂空的雕花遮挡得严严实实,而那雕花又成为了拉开石门的把手。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关窍,温壤觉得,他大概也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以为这门是从另一面被锁上了才无法打开的。 稍微用了些力气,石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温壤还是有些犹豫,不想一口气将门打开。他看向罗兰,罗兰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探头朝门缝里看去……骑士对他点了点头,温壤这才彻底将门拉开,和他一起闪身进到了房间内。 “我走在前面吧。”罗兰点了点自己的头盔说。 万一陛下还停留在这房间里没有穿越离开,至少他不会被对方认出身份来。 温壤点了点头,研究了一下石门从这一侧开启的方式,而后慢慢地将门重新合上,叮嘱道:“小心一些。” 两人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温壤观察着这间他从未来过的房间。从内部装饰来看,这里和神殿中的其他房间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再往里走一些,差异便就此出现了。 这房间,竟然是通向神殿的地下的。 修道院,教堂,城堡,宫殿。如今比较大的建筑,多多少少都会有一部分位于地下的设计。在石心镇,地下被用来做了牢房。在龙溪修道院,地下则被用来储存食物……神殿的规模比这些要大得多,地下的布局,自然也比这些要复杂得多。 温壤和罗兰对视一眼。 如果说之前他们没有发现这道石门的特殊算是疏忽,那没有发现这地下的秘密,几乎是一种理所当然。 想要在地表上藏住空间很难,但在地下隐藏些什么却很简单。无从对比,人们根本发现不了这地上地下的面积是否一致。就算真的发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多挖少挖了一些石土罢了。 向下的楼梯干净而规整,但罗兰还是从一旁的石壁上拿下了一盏烛灯。 他的步速不快,耳朵也随时关注着下方传来的回声。又是一个转角后,罗兰回头:“下面没有人,殿下。” “离我近一些。” 温壤不明所以,却还是相信了他的判断。他快步走下几级台阶,刚一站到罗兰的身边,就被骑士稳稳的牵住了手。 “怎么了?” “殿下,离我近一些。” “我不知道下面的穿越是如何进行的……牵紧我的手。” 他话中的潜台词是:如果要去往未知的时间和世界,那他们两人一定要一起去。无论出现在怎样的世界线中,罗兰都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他的殿下。 这一次的牵手不是安慰,而是真正的携手前行。 一步一步,两人越走越深。 这样的深度已经超出了地下建筑的范围,完全是只有神明才能完成的手笔。温壤摸了摸四周的石壁,手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你的猜测或许就是真相,罗兰……教皇陛下他,或许已经穿越了无数次,也为拯救这个世界做了无数次的努力了。” “这一定很累,也很辛苦。” 温壤微敛着眉目。他和陛下的交流很少,但在这少有的交流中,陛下却从未露出过疲倦或悲伤的神情:“还好,现在有我们来帮他了。” “殿下不害怕吗?要去往未知的地方。” “罗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温壤握住他手的力道紧了紧:“你也是一样吧?比起害怕,能为神明、为教会、为百姓做些事情……我现在只觉得激动。” 罗兰嗯了一声,而后也捏了捏他的手心。 “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去到了哪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我们去到的,或许是未来的某个瞬间,或许是我们从未出现过的过去。在那些世界里,我们甚至可能都没有存在过。” “所以,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或者真的出现了我无法保护好你的情况。” “请立即使用项链离开。” 看见温壤的表情,罗兰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我能否借助项链一起穿走。但是,既然你那个世界的罗兰死去之后,我出现在了你的身边……这或许代表着,我并不会真正因此死去。” “所以,殿下。”罗兰停住脚步,他们就在这逼仄的楼梯间内牵着手对视着:“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你也知道,我有多么想以‘我’的身份陪在你的身边。这是我宁愿离开你也要做的决定,所以,请一定记住我的这个决定。” 被注视的感觉是那样强烈,温壤咬了咬唇。 他当然知道罗兰是什么意思:如果出现危险,他希望他抛下他走。即使他会在那个世界中死去,即使重新出现在温壤身边的是另一个罗兰……这就是他的决心。 “我明白了。”温壤说。 “如果有那样的情况的话,”他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是不愿将这种可能真的说出口:“我会使用项链离开,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殿下答应我了。” “是的,我答应你了。” 罗兰轻笑了一声,拉着他继续往地底的深处走:“殿下可要说到做到。要是被我抓住了你违反承诺,我可是一定会狠狠地惩戒你的。” “……你能如何?” “我能如何?殿下想不到的如何,殿下最好祈祷那种事情不要发生。” “不过,即使真的发生了,也是殿下先背叛的我。” “连这种决心都背叛的话,那无论受到怎样的惩戒,都是殿下应该受的吧?”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温壤说:“比起我违反承诺受到惩戒,还是你被我抛下之后恼羞成怒,跨了世界线都要来追杀我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我在殿下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 “其实不然,还要更为恶劣一些。” “短短几个时辰就被殿下如此评价,看来比起那呆傻的罗兰,我确实要更得殿下的欢心。” “又开始了?我才不要接你这一茬。” 两人就承诺的事情又聊了几句,下方的楼梯忽然变得宽阔了起来。他们的目的地,终于就要到了。 又一个转角之后,豁然开朗。 在这不知多深的地下,竟然还藏了一处教堂。教堂的面积不大,但单从内部的高度来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座位于地下的建筑——就连教堂顶部的雕花与壁画,都是那样的栩栩如生。 温壤隐约觉得,这教堂可能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可他却说不出来……他见过的教堂并不多,但对于这一间,他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见过这个地方吗?”温壤问。 “没有。” 罗兰摇了摇头,明显也是在观察这间教堂内部的样式:“我外出,不,应该说那个罗兰外出的时候,经常在各个教堂中歇脚。类似大小风格的教堂很多,但与这个完全相同的却是没有……不知为何,我觉得我好像来过这里。” “是吧,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两人牵着手走到最前方的祭台旁。在那祭坛的正中间,一本薄薄的红皮册子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罗兰将它翻开,里面是一些非常杂乱的古文字。 时间,地点,匆匆的几笔事件。 密密麻麻,大半本都是这样的内容,字迹却是相同的。 “这是……陛下用于记录穿越事件的笔记?” 温壤用的是问句,但心中已经十分肯定了。两人头抵着头凑在一起翻看了半天,却没能解读出来多少有用的内容。 陛下大概还是有所防备,担心真的有人找到这里。不仅用了绝大部分人都看不明白的古文字,事件部分还都用了简写或是密码。一页页全部看完,他们也只确定了一件事——黑死病的消失,或许真的与教皇陛下有关。 “如果说,”温壤开口:“陛下从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就已经在努力拯救这条世界线了……” 罗兰以为,温壤是有些畏难或沮丧。 但他却听见温壤说:“那岂不是说明,即使神明可以知晓千千万万个世界线的走向,却还是需要借助人力,才能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吗?” “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罗兰。” “神明需要我们...!” “……是的,殿下。”罗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再一次地被殿下的虔诚所感动。温柔的人露出这样坚定执着的一面,本来就很有感染力。 而他呢? 他也确实是虔诚的,但十八岁之后的他却完全变了。与其说是开了智,不如说是第一次有了私心。一切的一切就像殿下梦中见过的那个罗兰所说的一样,他爱神,却也因为殿下的存在而更爱神。 如果要在神明和殿下之间做出取舍,那他会因为更爱殿下而更爱神。 这其实一点也不矛盾。 “按照教皇陛下的手记来看,我们这一次的穿越,大概还是向前。”罗兰说:“还记得你刚才的承诺吗,殿下?” “当然。” “但我还是要再重申一次。”罗兰说:“此时的时间再向前穿,很有可能会穿到黑死病蔓延的那段时间里。那时候信仰衰微,社会混乱,人心复杂,最重要的是,还有那样发作迅速的疾病。” “如果有什么危险,请殿下直接用项链返回。” “包括生病的情况?” “包括生病的情况。” 温壤隐约觉得,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既然罗兰要求了,他便也这样答应了下来:“好。但是,你也要小心……黑死病是突然消失的,至今我们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它。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那我也不可能会好过的。” 罗兰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 温壤笑了:“你这时候,倒有一点原来罗兰的样子了。” 他原以为这么说,罗兰会再一次地吃味,可他却没有。 “就如同殿下所说的那样,我和那个罗兰的灵魂底色是一样的。”骑士说:“在您的事情上,我们永远只会有相同的选择和判断。” “……嗯。” 温壤偷偷捏了捏衣角,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个罗兰突然露出的正经模样:“总之,我们去后面看看吧?” 他说的后面,是教堂祭台后侧的小门。 只有可能是那里了,穿越的地点。 罗兰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照例走在了他靠前的半个身位处。 “吱呀——”一声,那被帘幕半遮住的小门,就这样被他们打开了。 里面没有灯。 罗兰之前拿着的烛盏起了作用。可这微弱的一点光,却衬得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切更加骇人——房间里,根本不是刚刚那般平坦的石制地面。烛光映照中,地面崎岖不平,像是无数根粗细不一的藤蔓,又像是什么动物的残肢,盘错交织着——在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而深邃的椭圆形坑洞。 两人的呼吸下意识的放缓,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是羊的眼睛。”罗兰忽然说。 “就像是殿下项链上的一样……这个坑洞,是一只羊的眼睛。” 被罗兰这样一提醒,温壤也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拿起脖子上的项链简单对比了一下,果然发现了不少相似之处……如果这坑洞代表的是羊的眼睛的话,那附近这些崎岖的不知是什么的凹凸起伏,大概就是羊眼附近的那些毛皮。 羊在教义中代表了太多的东西。 有人说,无面神会借助羊的眼睛监督信徒的一举一动,所以羊的眼睛与其他动物都不同,并非椭圆,而是横着的矩形。 也有人说,羊代表着世间茫茫的信徒。迷途的羔羊们需要牧羊人的指引,才能够到达代表着真理和幸福的彼岸。 它就是有这样的两面性,有时候茫然温顺,有时候又象征着绝对的洞察。 牵着骑士的手,温壤发现,自己意外的并不害怕面前的一切。他们慢慢走到了那坑洞的边缘,举着烛灯往里望去——只有一片漆黑。 “这情况我曾经见过。”温壤说。 “殿下是说,外面那些蔓延的黑暗吗?” “不,”温壤笑了一下:“是那场只有满月和黑暗的梦境。那时候的罗兰……嗯,不知道你是否有这一段记忆。那时候的罗兰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个坑洞一般,与其说是照不进光,不如说是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噬了,即使已经用手真切的触摸到他,也无法用眼睛感受到他的远近深浅。” “殿下对他的印象不错。” “你们应该才是更像的吧?他只是知道了更多的你……我现在还是很好奇,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明明连时空穿越这种事情都出现了,他怎么会那么笃定呢?”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告诉殿下的。” “也是,他是不能说出口,但在梦境之外的你却可以说。要是让你知道了那么多事,还不知道要向我卖多少关子,戏弄我多少次了。” “那个小黄书——” 温壤刚想发问,就已经明白了过来。 面前的罗兰确实没有见过梦中的那位,但梦中的故事,他却是和罗兰说过的。两个罗兰共享着记忆,他当然能利用这样的信息差异戏弄自己。 见温壤一副想明白了的模样,罗兰也不再解释什么。 两人就这样蹲坐在坑洞的边缘,谁也没有先说话。 房间里没有风,烛火噼啪。 两人双手交握的越来越紧,紧到仿佛能通过这样的连结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他们要面临的是绝对的未知,是他们可能还未曾出生的世界,是可以预想和不可预想的危险,甚至是死亡……却也是他们的希望。 “为了大家的未来。”温壤说。 “……为了大家的未来。”罗兰一字一顿,复述了他的话。 如此下定了决心,两人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只一个侧倒的动作,便相拥着落入了那漆黑的眼眶深处。 第103章 骑士盔甲(43) 一股浓烈的,几乎要渗入人灵魂的腐臭味。 醒来的一瞬间,温壤便被这样的气味熏得头晕目眩。尚还没看见自己身处何地,他便哇的一声呕了出来。胃里没有多少食物,只呕出了些酸水,口腔中苦味混着铁锈味,更是恶心到了极点。 一边呕吐,他还一边控制不住地大喘着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过程既痛苦又漫长,涎水和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又被沙石和灰尘包裹成一团团乌糟的小水团,狼狈到了极点。 双手撑着膝盖,温壤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完全糊住,等稍微有了些力气,他抬起手,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诶,好奇怪。 看着逐渐清晰的世界中自己的那双小手,以及这过于低矮的视线——他本来就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吗?唔,也许真的本来就是。 温壤的脑袋木木的,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难道说,是他太过虚弱,以致于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呆呆地回过头去,温壤发现,自己刚才竟然是从一堆尸体中间醒来的。 “呕——!!” 被浸透成深褐色的麻袋中,是许多黑紫腐烂的残肢。一个面目全非,甚至还扒着几只苍蝇和蛆虫的人脸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小小的温壤,眼眶空空,却好像是在好奇和质问:你怎么走了?为什么不再和我们待在一起了? 温壤再一次吐的昏天黑地。他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难道说,他是生了什么病没法再治了,才被父母遗弃在了这里? 踉跄后退两步,温壤不敢再看,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他没有鞋子,身上只有又破又薄的一套麻布里衣。 他从前大概是有其他衣服的,只是作为尸体的他不再有了。感受着脚底的沙石与尸血,小温壤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他要怎么办呢?他要去哪里?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神明为什么又要让他活过来? 稍稍往外走了几步,小温壤停下了脚步。他似乎是在整理着思绪,先是在衣服上努力将手蹭的干净了一些,而后慢慢地摸索起了自己的脸。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都还在,还有他到了肩膀的黑色头发——温壤依稀觉得,他从前的头发应该是柔顺光亮的。可他现在的头发却已经板结在了一起,散发着诡异的臭味,表面甚至还有些粘手。 摸完了脸,他又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身体比手要暖一点点,他确实还活着…… 所有的肢体都还在,没有腐烂或是被冻掉脚趾之类,只是太脏了一些而已。小温壤悄悄松了一口气。而后,在摸到自己脖子时,他用手轻轻一扯,竟然从自己的上衣里抽出了一条十字形状的项链。 这是什么?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温壤下意识地觉得,这应该是什么很重要很贵重的东西。他想要找个地方将它藏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上完全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将项链重新塞回上衣中,和自己干瘦到露出肋骨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温壤拨弄了一下头发,试图用它们来遮住颈间的链条。 不过,即使他不这么做,大概也不会有人去好奇他身上带了什么。 ……他一看上去,就是个马上就会死的孩子。 这里是一个专门用来堆放尸体和垃圾的巷尾,温壤想。他能听见外面的并不算热闹的人声,却踟蹰着不敢离开这片肮脏的地界。 他的年纪太小了,现在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就这么出去的话,感觉会遇到坏人呢…… 温壤捏了捏衣角,犹豫着不敢前进。 “喵,喵呜——!!!!”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急促的猫叫。 猫咪也会叫的这么大声吗?温壤有些惊讶的回过头,发现在那一堆尸体的边上,竟然还放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藤篓。 那猫叫似乎就是从藤篓里发出来的——别问他怎么知道的,那猫挣扎的实在太过厉害,就差没把这带了盖子、上面还耷拉了半只断臂的篓子给顶飞起来了! 顾不上害怕,温壤连忙跑了过去,试图救下这只猫。 这猫儿似乎也很通灵性,见他过来便不再挣扎,只是轻轻的发出咪咪呜呜的几声,示意自己还在里面。小温壤犹豫一下,用手拨开尸体和糊在藤篓上的秽物,仔细地寻找着开启藤盖的方法。 “——嘶。” 藤篓上的小刺扎破了他的手,小温壤抿了抿嘴,黑润润的瞳孔中又多了几分湿意。他完全不想哭的,只是他现在太害怕了,而这藤筐子竟然还要在这个时候欺负他,实在是很坏。 盖子终于被打开,温壤险险躲过差点蹦到他脸上的那根藤条。 他伸手进去,不太熟练地拦腰抱起了篓中的那只黑猫:“你怎么在这里呀,咪咪,谁把你关在这里的吗?” “太危险了。” 摸了摸黑猫的头,温壤将它轻轻放到地上:“以后要小心一点呀,咪咪,不要再被别人抓住了。” 黑猫被他摸的脑袋一沉一沉,一双紫色的瞳孔瞪得溜圆:“!!!” 小温壤后退两步,见猫儿还待在原地不走,甚至还伸手赶了赶它:“快走吧,这里太脏了。我没有吃的可以给你……我也没有吃的呢。对不起,咪咪,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看着我也没有用,咪咪,你,啊!” 被黑猫飞扑入怀的动作差点撞倒,温壤踉跄着稳住身形,低头和那黑猫对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被欺负了又不敢反抗:“你想干什么呀……” “咪,咪呜!”黑猫张大了嘴,愤愤地叫了几声。 “就算你再生我的气,我也没办法给你弄吃的。”小温壤抿了抿嘴:“对不起嘛,咪咪,我还只是个小朋友呢,你去找别的大人帮你吧。” 见猫儿还是赖在他的怀里,小温壤又劝道:“真的,我身上连口袋都没有,哪来的食物呢?” “……你的爪子抓得我有些疼了,咪咪。” 黑猫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听懂了。 它悄悄收回了没能控制住的爪尖,却还是赖在温壤的怀里不走。他的殿下变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小孩,而他现在只是一只猫! 别说剑和铠甲了,他现在唯一能动用的武器只有爪子和牙齿。他也是第一次当猫,所以别说是战斗了,刚才他连起身的力度都没控制好,差点把他的小殿下给撞翻过去! 他确实是觉得小时候的殿下很可爱。 但他可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啊! 罗兰气的猫胡子抖了又抖,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但凡殿下还保留着一些记忆,又或者他也能拥有一具人类的身体,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被动了。 黑猫忍了又忍,终于是呼噜了一口气,转而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 ——这里确实是黑死病蔓延时的城镇。 几乎是一瞬间,罗兰就肯定了这一点。腐臭味,血腥味,以及空气中浓浓的草木熏香,这些疫病时期的标志性气味,在猫科动物的嗅觉系统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黑色皮毛的猫儿眯了眯眼睛,忽然意识到了神明的良苦用心。 他和殿下所用的这两具躯体,应当是刚刚死去不久。而他们所需要的,也确实就是这样新鲜的尸体。 毕竟,他们已经因病死去了一次。 教会的资料中显示,曾经得过一次这种病症的人,在短时间内往往不会再得第二次。也就是说,在这一次的穿越里,他们至少不会因为疫病而死。 但是,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一个懵懂的小孩再加上一只猫,能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事物,可远远不止有疾病这一条。 最令罗兰感到不安的是,他现在还是一只黑猫。 由于种种民间传说和与女巫相关的谣言,黑猫在这个时期已经被当成了疫病和邪恶的化身。民众们在盲目和恐慌之中,选择了最好欺负的群体进行复仇。无论是那些无辜的女性,还是天生皮毛是黑色的猫咪。 除了他现在的毛色之外,罗兰还有一件事情很是在意:小殿下现在的形象......也太像一个小女孩了! 一个小女孩,带着一只黑猫! 罗兰整只猫都炸了毛。 “咪咪,你怎么了呀?”丝毫不懂猫咪体内人类灵魂的痛苦,小温壤只觉得猫猫还在生他的气:“你要是真的很不开心,那我们就一起走吧?反正,反正你跟着我吃不到东西,饿着了也就会走了。” “……我也好饿的呀。” 抱着猫咪,感受着它同样脏兮兮却透着温暖的身体,温壤甚至有些庆幸。他现在真的很冷,能有个毛茸茸又暖呼呼的东西让他抱一抱,总比他一个人吹着风要好。 事已至此,他也应该鼓起勇气走出去看看了。 说不定会有人愿意给他一点吃的? 他现在是脏了些,但距离“复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血色。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具即将断气的尸体,顶多是一个过瘦了些的小乞丐。 如此想着,不顾怀里猫咪的抗议,温壤就这么走出了巷子。 “……好冷清啊。”他喃喃着。 这好像与他记忆中的城市街道有点不一样。 家家户户都关闭着门窗,少数行走在外的人们也用层层的布料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人们的眼中只有冷漠,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和他的小猫一眼,只关注着自己脚下的路,游魂一般从街道的一边飘向另一边。 温壤茫然地用手撸撸猫咪的脑袋,同样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 可能因为没有鞋,也可能是因为步子小。他明明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却还是走在同样的一条街道上。怀中的猫儿不安分的左看右看,一双紫色的竖瞳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甚至是从屋内望出来的那些视线——它的眼神邪得吓人,偶尔出现的窥视目光在对上它的一瞬间,便知情识趣地消失了。 “簌——啪。” “簌——啪。” “簌——啪。” 一阵由远及近的奇怪声响,从他们面前的另一条街巷中传来。 温壤对这新出现的声音很是好奇,抱着猫就想过去看看。但黑猫却很快反应了过来那是什么,一下子就从温壤的怀里跳了出来,咪也不咪一声,只安静地抬着前爪站起身来,轻轻咬住小温壤的裤腿往旁边扯。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是“鞭笞者游行”! 第104章 骑士盔甲(44) 黑死病是无面神对人类的惩罚吗? 人们身怀罪孽,于是神明降下了瘟疫。 许多人这么认为。于此同时,他们也相信着,只要完成神圣的赎罪,就能用他们的痛苦来平息神明的愤怒,消解这降临在所有怀罪之人身上的病痛。 他们赤着脚,穿着粗布麻衣,成群结队。 他们一边吟唱着圣歌和祷文,一边用带着铁钉或尖刺的皮鞭抽打自己的脊背和肩膀,直到鲜血淋漓,直到就这样呻|吟着倒下。 罗兰在阅读史料时,一方面敬佩于这些人的信仰,一方面也觉得他们实在有些极端。用自我惩罚来换取对现实的微弱控制感,本来就是一件虚无的事情。而他们的游行也不只局限于对自己的惩戒,发展到后期,同样也开始了对于其他群体的诬陷和审判…… 甚至连教会的权威也开始挑战。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都最好不要与这群鞭笞者接触。即使他们还没发展到向外归因迫害的阶段,作为同样有着自我鞭挞前科的人,罗兰当然知道那会是怎样血腥的画面。猫儿奋力地揪着男孩的裤脚,控制好了角度,在不会把对方裤子拽下来的前提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拽着——男孩也不过只有两只猫儿高,很快就被拽进了街道旁的角落里。 “怎么了呀,咪咪?” 黑猫晃了晃尾巴,瓣状的猫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罗兰本来没报什么期待,但小温壤明显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见了猫儿这没有发出声音的一声叫,他也很快明白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它,小手则虚虚的交替挡在嘴巴的前面,表示自己不会发出声音。 一人一猫做贼似的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个不由自主地晃着尾巴,心中又是焦虑又是担忧。另一个则只是觉得好玩,唯一的遗憾,大概是现在自己的手实在是太脏了,不能直接捂住嘴巴。 人群的脚步声,鞭笞声,吟诵声,甚至是哀叫声,重重叠叠地路过了他们。 小温壤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轻松,慢慢变得沉重。即使没有记忆,他也能很轻松地从这些人的声音中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并且忍不住地与他们共情。 他很想出去看看,但那只黑猫却用尾巴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被猫咪训诫式地看了一眼。 那深紫色的竖瞳似乎有着某种魔力,让小温壤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他想了想,干脆蹲坐了下来,让那黑猫窝进他的怀里,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猫猫的下一道指示……游行的人不会经过这条街,普普通通的一条交叉的路口,不同的人生就这样交错。 黑发的小男孩抱着猫,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 声音渐渐消失在远方,而怀中黑猫之前一直盯着的那个方向,忽然有一位中年妇人拉开了木门,从有些破败的房屋里直直地朝着他们走来。 黑猫收回目光,低头假模假式地舔了舔爪子,明明被自己的脏爪苦了个够呛,却还是要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笨猫模样,耳朵竖的高高的,想知道这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小朋友,”中年妇人讪笑着走进了他们藏身的小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这只猫是你的吗?你们家的大人呢?” 小温壤看见有人笑着和他说话,也毫不设防地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我不记得了呀,它不是我的猫,只是一直跟着我。” 他回答的含含糊糊,那中年妇人看清了他的长相,反而笑得更加和蔼温柔:“这样吗?我也很喜欢猫的。” “你这穿的也太少了,冷不冷?” “既然你不记得你家大人在哪里了,那就来大婶家坐一坐吧?大婶家就在街对面,有热水可以洗澡,还有些黑面包……条件可能简陋了一些,但绝对比现在舒服。怎么样,跟婶子回去避避风吧?” “好呀~”完全不出罗兰所料,小温壤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应该庆幸他还记得把自己也抱起来吗?猫猫的瞳孔中透着一丝无奈。这中年女人明显有问题,但他们也不得不冒险。再这样没有衣服和食物的流浪下去,小温壤怕不是活不过今晚。 猫咪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太多,或许黑猫真的有些邪性,罗兰发现,他竟然能闻到殿下身上那隐隐约约的死气。 殿下没有记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 必须要把他养好一些。 小温壤一手抱着黑猫,另一只手还非常自觉地去牵那中年女人。女人看了看他那还带着尸臭味的脏手,脸上嫌恶的神色一闪而过,却还是牵上了。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肯定能卖不少钱。 小姑娘抱着的这只猫也很不错,脏是脏了点,扒了皮就都一样了。节省一些,她家也能吃上一周的肉了。 “到了到了,这就是婶子的家。” “快进去吧,是不是冻坏了?”关门前,中年女人的眼神在四周扫了一圈。她带这小孩回来,不少人应当都看见了。这种好货,还是得快点脱手、落袋为安才是。 “……是有些冷。” 感觉到猫咪的挣扎,温壤松手让它自己落到地上。小朋友很懂礼貌,进了房子也没有到处乱摸乱看,而是回过头去,乖乖地等着大人将门锁好。 “先吃点东西再洗澡吧,看你瘦的,可别饿晕了过去。” “好,谢谢婶婶。” “嗐,照顾小孩儿嘛,都是应该的。” 中年女人说完,让小温壤坐在原地等着,自己则绕到后面拿吃的去了。 门锁比这小孩儿人还高,她并不觉得对方还能跑出去。这小孩实在是笨的可以,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的,长得还这么漂亮。她给房门上锁,主要还是怕别人闯进来截胡。 拿面包的时候,她还顺手添了些柴,将热水烧好了——等小孩洗完了,她的丈夫也该回来了。今天这意外的惊喜,应该能让他们家富裕上好一段时日了。 小温壤乖乖地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一双小脚悬空着,却老老实实地连晃都不晃一下。与他完全相反的,是他带进来的猫。 猫儿大摇大摆地在房间里巡视着,一会儿紧紧贴在地上,观察柜子的底部。一会儿又跳到桌子上,煞有其事地品评起了屋内高高低低的每一件物品。看着它的动作,小温壤欲言又止。 这只小猫确实很可爱。 可是它的爪爪太脏了,都把人家的桌子上踩出梅花印子来了。 ……应该要他来负责的吧?毕竟是他的猫。 小温壤蹑手蹑脚地爬下椅子,走到小黑猫的旁边。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前面,一本正经地让小黑猫安静一些。而后再一次拦腰去抱它——猫咪不太想让他抱,况且这个位置对小殿下来说实在有些高——猫咪从桌子上跳了下去,而小温壤则将上身的麻衫袖子拉长,整个人都半趴在了桌子上,努力去擦那猫猫刚刚踩出来的小爪印。 罗兰这才意识到了他的小殿下是想做什么,尾巴不高兴地甩了又甩。 他的爪子是脏了点,但哪又怎么样? 这家人明显没安什么好心,他没往人家的床上尿尿都算是好的!罗兰如此想完,背上的毛毛又炸了一轮: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他为什么连自己的尾巴都控制不住了?难道说,这具身体之中,其实还残留着那只猫咪的冤魂? 自认为帮自家小宠物收拾完了烂摊子,温壤很是满意。他又努力爬回了那把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大概是因为心情不错,这一次,他开心地晃起了自己脏兮兮的小脚丫。 中年女人回来,看见他还坐在原地,表情更加放松了几分。 “来,先吃点面包吧,给你切了小块,配上水慢慢吃,别噎着了。” 温壤接过面包,有些不确定的小小咬了一口。对他来说,即使是切成了小块的黑面包,还是有些太硬了……不过他现在很饿,所以就算吃的很慢,他也非常努力的在往胃里填着食物。 一边吃着,他的眼神还忍不住地往他的小猫身上瞥。 他现在有食物了,而且还吃不完。他想分一些给他的小猫吃……但温壤隐约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于是并没有开口。外面死了那么多人,也不知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如果现在很缺食物的话,他好像不能拿这宝贵的面包来喂猫。 或许,他可以去给他的猫猫抓点老鼠吃? 他能抓得到吗?唔,他好像记得,他很受小老鼠欢迎来着。 但如果小老鼠也很喜欢他的话,那他是不是不应该拿它们来喂猫? 小朋友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眼神都渐渐呆滞了。中年女人看见他这个样子,心中更是满意。 又漂亮又好骗,又乖又不爱多话。 她拐了这么多“女巫”和小孩,这一位既是得来最轻松的,又是品相最完美的。想到这里,她的声音夹得更柔:“吃完了的话,我们先去洗澡吧?” “身上一直这么脏的话,是要生病的。” “婶子帮你把这些面包泡软一些,等你洗完澡了,还可以继续吃。”看见小温壤犹犹豫豫想要开口,她先一步说道。 “那个……” “嗯,怎么了?” “我可以和我的猫猫一起洗吗?”小温壤鼓起勇气:“它也很脏了,我不想我的猫猫生病。” 说完,他立刻解释道:“我可以自己洗澡,我也可以自己给我的猫猫洗。我的猫猫很听话的,给它洗好了,它也不会再把您的家里踩脏了……” 小朋友的声音软软糯糯,虽然要求有些奇怪,却到底是孩子会做出来的事情。中年女人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那你小心一点,猫咪都怕水,你可别让它抓到你了。” “它很乖的。”温壤嘿嘿笑了一声,便去抓他的猫。 罗兰还在维持他那笨猫的猫设,第不知道多少次的被拦腰抱了起来,前后爪爪和耳朵尾巴都乖乖的耷拉着,像是一团黑色的绸布,随着殿下的动作荡来荡去。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和殿下一起洗澡,之前那个罗兰泡的温泉不算。 猫儿心里这个舒坦,看人的眼神都自然和顺了不少。 他在偷偷打量中年女人,中年女人当然也在打量这只猫。她拐卖了那么多被诬陷成女巫的女人,自然不信什么黑猫的传说。小姑娘要给这猫洗澡,她是举一百只手赞成的。要是能把那温水换成沸水,顺便把这猫皮给烫了,那才更好。 一人一猫的心里各有成算,都很满意。 第105章 骑士盔甲(45) 中年女人家洗澡的地方,不过是后院里的一个小柴屋,和厨房连接在一起,虽然打理的还算干净,但实在是有些小。站一个人还好,站两个就有些挤了。 小温壤坚持说他自己可以洗好,中年女人也乐得清闲。 说到底,这孩子只要囫囵把自己洗的能看得清脸就行了。那漂亮的小脸蛋儿一露出来,剩下的事情哪还轮得到她操心?买家自会帮这孩子把没洗到位的地方洗个干干净净。 只要那漂亮的脸蛋别被猫抓了就行。 检查了一下柴屋旁后门的门锁,女人放下心来,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 柴房里,面对着突然炸毛的小黑猫,温壤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不怕猫咪咬他,自顾自地上手去摸,试图将那背上炸起的毛毛捋平:“咪咪你怎么了呀?你不想洗澡吗?” “...咪。” “咪,是想,还是不想呢?” “...咪。” 温壤歪了歪头,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刚才和小猫的交流明明是很顺畅的呀,怎么一说要洗澡,他忽然就理解不了这小黑猫咪咪声中的意思了? 小朋友一脸认真严肃,真有几分未来圣子殿下的气场。他用手点了点小黑猫的爪子,和它打着商量:“我们刚刚从……从那里爬出来,这一定是神明的意思。从那里爬出来的人是很容易生病的,因为身上太脏了。你是小猫咪,但你也是一样的。” “我们要好好清洁对待自己的身体,才不辜负神明的额外开恩。” 明明失去了记忆,但说起这种事却是一套一套。 罗兰有些无奈,尾巴打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邦邦的响。理智上,他当然是想洗的干净一些。不仅是因为他本来就爱干净,更是因为殿下总是抱他抱的很紧。要是传染了什么虱子或是动物身上才有的疫病给小殿下,那可就太糟糕了。 可这具身体里的“猫咪冤魂”似乎很是强大,他不过是感受到了房间中陡增的湿度和雾气,整只猫的动作就僵硬得变了形。 ——不,这可不行。 他可是圣子殿下的誓约骑士,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好,还怎么为殿下四处征战?罗兰抬爪,逼迫着自己往水盆的方向行进。 “咪咪,加油呀!” 感觉到小黑猫的努力,温壤为它加油鼓劲。 小黑猫得到了殿下的鼓励,激动地一跃进了水盆里——当然并没有——它只是跳到了放衣服的架子上,纯黑的毛爪小心地避开了中年女人给温壤准备的粗布新衣。四只爪爪聚在一起,动作反而更加局促了。 这里的条件当然不如石心镇又或者是神殿,女人准备的热水,也不过刚刚够一个成年人擦身。就算他整只猫跳进水盆里,盆中的水估计也不会没过他的头顶。 小猫伸出一只爪爪,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将它伸进了水里。 ——不算很热,是小朋友或者猫猫也能接受的程度。 而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清澈见底还冒着些热气的洗澡水,却慢慢悠悠地晕开了一圈圈灰褐色的污渍。 “……” 小猫咪默默地收回爪。 黑色也太耐脏了点,原来他的身上这么脏吗?他是不是应该庆幸殿下还没有恢复记忆?要不然,他肯定是要被逮住机会好好“报复”一番的……虽然殿下之后也一定会温柔地帮他洗好。 “咪咪,你怎么不洗了呀?” “真的很不喜欢水吗?” 小温壤一会儿朝左歪歪头,一会儿又朝右歪歪,试图弄懂面前小黑猫的意思,比真正的小猫更像一只猫。 罗兰幽幽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用湿漉漉的脏爪子隔空点了点温壤,又点了点水盆。 “你的意思是,让我先洗?”小温壤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猫咪微微颔首,优雅地舔了舔爪—— 又被自己的爪子苦到了。黑猫的嘴巴控制不住地张得老大,像是要呕——罗兰紧急调整了一下嘴部的动作,将这呕吐的前摇紧急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骑士的礼仪素养与最后的倔强,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而小温壤却没有发现他的这些心思。得到了猫猫类似肯定的回答,他当下便不再犹豫,甚至也不背过身去,直接抬手脱起了身上的麻布小衫。 罗猫猫:“——!!!” 在被抱进这间柴房之前,他确实是有些得意的。因为在骑士阁下的想象中,这洗澡的环境里至少会有个能让孩子完全泡进去的大澡桶,能供他和殿下沐浴嬉戏……可在看见了这小腿肚子一般高的水盆后,他心中的那些旖旎幻想,早就被这样的现实和对水的恐惧给消散的一干二净了。 他本已放弃,可是,小殿下竟然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脱起了衣服! 他好歹也是只公猫啊!怎么能如此没有防备! 小黑猫故作平静地端坐着,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他的小殿下却完全没有想那么多,脱了上衣露出脏兮兮瘦巴巴的身体,还蹲下跟它炫耀自己的小秘密。 “咪咪你看,这是我的宝贝哦。” “虽然我也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了,但我不记得的事情好像有些多……唔,待会儿是不是把它系在腰上更好一点?等我洗干净了,好像就没那么好藏了。” 小孩儿说着说着,自顾自地摘下项链,在自己的裤腰上来回比划。 殿下的腰很细,这本来应该是一个更加惹人遐想的画面。但此时的罗兰心中,却是一点儿与之相关的邪恶臆想都不剩了——他的殿下实在是太瘦了,瘦到他心疼,甚至瘦到让他有些气愤的程度。这虽然不是殿下自己的身体,但单从他并不算顺畅的呼吸声中,罗兰也能感受到他默默忍耐着的痛苦。 “咪、咪嗷。” 小黑猫的眉头皱得紧紧,言语间满是关切。 但小殿下却明显是会错了意:“你也觉得,我应该把它系在腰上吗?” 他重新站起身来,乌亮亮的眼眸中藏着莫名的兴奋——他刚才和自己的小猫咪分享了秘密,而咪咪也赞成了他的想法! 没有犹豫,他将项链摘下,而后在自己的腰上环绕了一圈,让那十字形的吊坠穿进链子里,挂在了腰上。 “这样就可以了!”小殿下用手拍了拍自己腰上的项链,显然十分满意。 “咪,咪——”罗兰用前爪敲了敲木盆,打断了小朋友的庆祝。 “嗯?” “哦!你是在催我洗澡吗?”小温壤反应过来。 “咪。”小黑猫给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难道说,小孩真的一点儿也不怕冷吗?他那干巴瘦小的身体明明已经被冻得打颤了,怎么还是能笑得那么高兴? “嘿嘿,我就知道我们关系最好了~” 小温壤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他干脆利落地脱掉了短裤,就这样光不溜秋的站在了柴房里,拿起木盆中的那块布巾,沾了水就往自己的身上擦:“放心吧,咪咪,我会省下来很多水给你洗澡的~你也不要害怕啦。” “这水还是热热的呢,好舒服哦。” 黑猫不语,只是在看见小殿下手上的那块布巾也变得脏兮兮之后,猫嘴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殿下和他差不多脏嘛,某睚眦必报的小猫如此想。 水声哗啦啦的响着,罗兰只看了几眼就回过了身,慢悠悠地踱了几步,背对着小殿下坐到了门口的位置。黑色的尾巴在空中颇有节奏地晃来晃去,暴露了某只猫咪此时非常丰富的内心戏。 没过多久,小殿下就出声叫了他:“咪咪,我洗好啦?” “现在轮到你了,让我来帮你洗吧~” 罗兰觉得不对,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小殿下不着寸缕地走了过来,手上的动作,明显是要来抱他起来。 “咪咪咪咪咪——!!!!”小黑猫瞬间炸了毛。 他才不要被没穿衣服的小殿下抱! 那也太奇怪了! 坏猫猫心中残存的那点良知终于爆发,人猛地一蹬后腿,就这样咻地一声化成了一道黑灰色的残影,猫科动物的种族天赋在此刻显露无疑——而猫猫这样急奔的目的地,竟是他刚刚还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个水盆! “噗通——!”是猫儿跳进水盆里的声音。 “咪咪嗷嗷嗷嗷——!!!”是猫儿呛水的声音。 “咪咪——!!!!”是小殿下关切的呼喊。 黑色的猫咪明显是错估了这具身体对于水的恐惧程度,即使理智上丝毫不怕,但身体却下意识地扑棱挣扎了起来,一时之间,柴房中尖叫与猫毛齐飞,水声共咪咪一色,简直热闹的不能再热闹了。 室外,中年女人听见声音,做活的动作一顿。 但想到过去之后要帮忙收拾什么烂摊子,她还是选择了假装没有听见。 好在,这黑猫的体内毕竟还住着个罗兰。很快,最初没入水中时的那种激烈的恐惧感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方才行为的尴尬。浑身湿透、变成一只细长猫条的罗兰轻轻地咪了两声,再一次庆幸殿下失忆了,而他只是一只猫。 “你好一点了吗,咪咪……” 细瘦的两只小手扒拉在水盆边上,小殿下的眼中满是关切:“是不是因为水太脏了呀,对不起……你不要害怕,我会慢慢帮你洗的……” 罗猫猫:“……” 小猫最终还是接受了事实,安静地窝在盆里,让小殿下帮他擦洗着身体。 其实殿下是对的。作为一只猫,他现在根本没办法自己给自己洗澡,更别说要尽可能的把这么脏的毛发给洗干净了。而这水盆实在太矮,殿下如果穿着新衣服帮他洗的话,新衣服也很快就会被溅起的水花打湿的。 不过,非礼勿视,罗兰还是闭上了他那深紫色的猫猫眼,即使小殿下的动作轻柔又认真,根本不可能把水花弄到他的眼睛里。 柴房里,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水温确实很合适,猫咪的眼睛舒服的眯起,享受着小殿下时不时的爱抚。黑色的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带起了一圈圈脏兮兮的涟漪。 忽然,猫儿睁开了眼,耳朵竖起,好像是听见了什么。 猫咪的嘴瓣儿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他们不久前才玩过的,代表着要噤声的暗号。小殿下手上帮他擦洗的动作一顿,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猫咪望了望衣服的方向,他便立刻会意,迅速将女人为他准备的新衣穿到了身上。 黑色的落汤小猫一双竖瞳眯起,戒备等级瞬间拉到了顶。 ——有人进到了院子里。 蹑手蹑脚,而且,不止一个。 第106章 骑士盔甲(46)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这里? 黑猫浑身湿漉漉的,一浸了水就现了形,只剩一双深紫色的猫瞳圆润而警敏,像是要穿过门扉,看见那偷闯之人的真面目一般。 见猫猫这样,小温壤也有些紧张。他蹲坐着、背靠在柴房的墙上,一手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裤脚,另一只手还把着木盆,似乎是在安慰他的猫。 猫的五感确实要比人类好上很多,罗兰意识到。 外面来了三个人,而且都是年轻的女人。她们似乎就是冲着中年女人来的,身上沾着墨水和血的味道,脚步放得很轻。 中年女人显然是没有注意到她们闯入时发出的轻响,或者说她听见了,只是以为那是小温壤发出的……风雨欲来,而局势对他们来说相当不妙。 或许是黑吃黑?罗兰想。 无论如何,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安静。罗兰甚至有些后悔没早点跳进这水盆里了——他的毛毛里吸了太多的水,而这柴房并不隔音。一旦他起身想要出来,一定会发出不小的水声——在这种时候暴露他们的存在,绝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如果真的是黑吃黑的话,那中年女人无法以一敌三,绝对会供出他们的位置以作交换…… 湿漉漉的黑色鼻子动了动,罗兰仔细辨别着空气中的各种味道。 对了,黑面包! 那么硬的面包,一定有用来切面包的小刀才对。 其实这柴房里就有一把用于劈柴的木斧,一寸长一寸强,绝对要比那不知什么样子的餐刀好用百倍。 但这从前再熟悉不过的武器,却完全不在此时罗兰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一只猫,根本不可能使得动斧子。而小殿下……殿下只要能抬得起斧子来,就值得被奖励好几顿的蜂蜜小面包了。 如果有人闯进来,他就先试试用爪子和牙齿战斗。如若不行,就溜去隔壁的厨房拿刀。 小黑猫的脸上露出了相当沉重的表情。他对这具身体完全不熟悉,大概还没有曾经有过流浪经验的原主会打架。如今殿下正需要他,而曾经以一敌十都不在话下的骑士罗兰,却连以一敌四的自信都没有了。 猫在纠结犹豫的时候,小殿下竟也没有闲着。 他好像也明白了,外面出现了未知的威胁这种事。小朋友左看右看,而后慢慢挪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从地上捡起了一根一头还算尖锐的木柴。见猫猫用眼睛瞥了瞥他换下来的旧衣服,小殿下还非常聪明地用旧衣包裹住了木柴拿在手里的那一端,心中还悄悄地窃喜着——他的猫在担心他呢,担心他的手被木刺划伤!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能做的准备也终是有限。 而在小温壤裹好他的新武器之后,柴房外也传来了一阵明显的响动声。 ——有人在试图打开后院的大门。 猫儿的耳朵抖了抖,立刻就明白了新来三人的用意。 果然,原本还不想管事的中年女人在听到后门的响动声后,立刻走了过来,嘴里还嚷嚷道:“小姑娘呀,你洗完了吗?婶子来帮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破瓜般的闷响。 有人躲在后方偷袭,干脆利落地朝着她的脑袋来了一下! “噗通”一声,是中年女人倒地的声响。 黑猫的眼睛眯起,眉毛紧皱。在那女人倒地之后,他听见了两人上前捆绑堵嘴的动静,更听见了一人朝这边走来,试图开门的声响。 猫儿警惕到了极点,却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姐妹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你洗好了吗?我们得快些走。” “你如果还在里面的话,就回应我一声吧。” 她的语气轻柔,话里话外,明显是早知道了里面有人。 而小温壤才没想那么多。 从猫儿之前的反应,他多少也觉得那中年女人有些古怪。如今一听见这年轻姐姐的声音,他更是毫不犹豫地就拉开了门,把刚才的警惕与防备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洗好了,衣服也穿好了。” “但是我的猫猫还没洗好,它——” “——啊!”年轻女人惊呼一声,被房间里突然冲出的黑影吓了一跳。 那黑猫几乎是在温壤开门的一瞬间便冲了出来,挡在了小温壤面前。湿漉漉的猫毛就这样硬生生的炸起,气势十足,好像它不是什么落了水的狼狈小猫,而是一只在丛林中战无不胜的黑豹——上下两对尖牙明晃晃的露在外面,喉咙里发出哈哈的威胁声,乍一看去,还真有几分气势。 听见女人的呼声,方才还在捆人的另外两人立刻跑了过来。见是一个瘦弱的小孩和一只猫,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们之前也知道这里有只猫的,只是没想到它会是这种造型。 “别怕,”其中一位伸手,将叫门的那位拉到自己身后:“小妹妹,我们不是坏人。刚才那个女人是人贩子,我们是来救你的。” 她蹲下身来,言语恳切:“我们都曾经相信过她,被她骗到家里吃饭洗澡,又被她拐卖到其他地方……相信姐姐、跟着姐姐们走好不好?姐姐们也有地方给你住,也能照顾好你的猫,我们家里也有人养猫的。” 见小温壤还是懵懵懂懂,唯一没有说过话的那位掀起衣服,露出了腰上的一道伤疤。 这位就是刚才动手锤人的,小黑猫意识到。 “这里真的很危险,你看这位姐姐,她身上的伤疤就是被买走她的人用烙铁烫的,那些人很坏的——” “——咔哒,咔哒。” 三人一猫神色一凝,是有人在开启前门的声响。 是那中年女人的丈夫! “来不及了,妹妹,我们现在就得走。” 女人也不再劝说,只匆匆两步上前,抱起了小温壤。温壤并没有反抗,他之前愣在那儿,不过是在犹豫要如何告诉这几位姐姐,他其实是个小男孩——他的猫猫的脑子却比他转的要快得多,不仅没有去拦那女人抱起温壤的动作,反而一个加速冲进了厨房。 下一秒,一只叼着餐刀刀柄的,毛上又多沾了一层灰的黑猫出现在院子里。 它和那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在了一起,明显是做好了配合断后的准备。 后门打开,小温壤被抱着离开。 抱着他的女人并不健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瘦弱。她喘着气,尽可能地往接应的方向跑着。温壤紧紧抱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小小的手贴在女人的脊背上,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温壤也能感觉到她的虚弱和勉强。他没有说什么要自己走之类的傻话,只不知为何的流下了眼泪,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怜悯和哀伤。 屋内,两人一猫还没有走。 不是她们不想走,而是还不能。听声音,那中年女人的丈夫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个男人。 她们是可以跑,但即使不带着孩子,以她们的体能也不可能跑得过这两个男人。而在跑不掉的情况下,唯一的选择就只有背水一战。 ——靠偷袭,运气好的话,也能复刻刚才的成功,至少先闷死一个。 那个沉默的女人看了一眼黑猫,提着锤子便走到了刚才敲晕中年女人的那个门后。前门外,中年女人的丈夫明显是意识到了不对,多次敲门没有回应,他干脆直接一脚将那破败的木门给踹了开来——一开门,就看见了自家女人倒在后院中的身影。 他叫了一声女人的名字,大概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又或是情绪太过激动,什么都没有多想,直直地就朝着中年女人的方向奔去。 他的同伴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出声想要拦他,却没有成功。 于是,那中年男人才刚刚扑跪到妻子的身边想要哀嚎,同伴就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一记铁锤给抡爆了脑袋。 脑花四溅,连一点别的声响都没能发出,中年男人就像是一只被箭射中脖颈的动物,哀哀地倒了下去。 同伴从震惊中回神,转身就想要跑。 但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他身后那被踹开的木门,竟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给关上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开门,余光中,却忽然望见了身下的一道寒光。 那刚刚偷偷关门堵了他后路的黑猫,此时正叼着刀柄,一跃而起,后脚在墙壁上猛地一蹬,借力将那刀尖直直地送进了他的腹部——直到剧痛传来,男人也没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只隐约看见一道深紫色的竖瞳,闻见了一些奇怪的泥腥味。 刚刚锤死两人的女人杀气腾腾的走来,脸上全都是血。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了近前,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对着人的脑袋就是一锤。 瞬间,世界就再次安静了。 黑猫用了点力,将餐刀从男人的尸体中拽了出来,猫嘴一张脖子一扭,就让那餐刀在嘴里换了个方向,调整到了舒适的位置。 它和那沉默的女人对视了一眼,而后踱着猫步,挨个闻了闻屋内的尸体。闻到中年女人时,它将口中的匕首扔到地上,冲着院子里的另一个女人咪咪叫了一声。这猫叫声中的意思很明显:她还没死透,得补一刀。 女人下手也十分痛快。她刚才虽然被这黑猫吓了一跳,但她怕猫,却不害怕动手杀人,更何况是手刃仇人。 噗呲噗呲两刀下去,她的身上也沾满了血。 一切尘埃落定,房间之中,只剩下两个女人的喘息声。就算她们再不害怕,刚刚杀了人,多少还是有些恍惚和脱力。 罗兰却早习惯了这种血腥的场面。他没再去叼他那沾了血的餐刀,而是用空下来的猫嘴猫爪在屋子里翻箱倒柜。 他刚才可都是看见了的,这屋子里放衣服的地方。 猫儿搞破坏的能力大概是天生的,后脚踩着柜门,前脚负责扒拉,没几下就把这家人的衣柜给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衣服都被它翻到了地上,而衣柜的最里面,竟然还有个木质的小盒子。 哦?还有意外收获。 小黑猫上去用爪子扒拉,他已经闻到里面的钱味儿了。 但经过他的这一番闹,两个女人早已回过了神。那个沉默的女人走过来,从衣柜的底部拿出了那个小木盒。她看着罗兰,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终于产生了一丝裂痕:“……你。” “你拿不了这东西,我为你保管。” 罗兰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表现的过分聪明了。不过,这几个女人应该就是这个时代中被诬告成女巫的那些人——就算自己表现的实在不像是一只普通的猫,但作为被迫害者,甚至是作为被迫害者中的那群反抗者,这些女人应该不会有伤害他的心思和能力。 思及此,黑猫颇为严肃的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帅的点头,只可惜他现在的毛还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于是这一幕不仅没有很帅,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好在女人的笑点很高,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两人一猫配合着,将屋子里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搜刮一空。 他们也不担心有邻居听到声响、过来阻止。这里住着的人到底有多冷漠,她们是最有体会的。这些人最可能会做的事,不过是在他们走掉之后,再进来搜刮洗劫一遍而已。能不把这三人的尸体烹了吃了,就算是他们品德高尚了。 带好东西,又用净水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两人一猫便这样离开了院子。 她们穿过无数阴暗的小巷,路过了无数脏臭的尸体和不知是什么的秽物,终于在一个转角之后,见到了接应的姐妹。 小温壤脸上的泪痕未干。 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猫,小殿下终于没能忍住,跌跌撞撞地从女人的怀里挣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扑向他的猫。 罗兰沉默一下,扭头甩飞了刚刚还宝贝地叼在嘴里的餐刀,而后矜持地上前几步,任由小殿下将他抱进了怀里。 “咪咪…呜……” “吓死我了,你有没有受伤?好可怕,你怎么不跟着我一起出来呀,我不能没有你的,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呜……” 小殿下从尸体堆里爬出来都没有真的哭,此时却是情绪外露到了极点。他用白嫩嫩的小脸一下又一下地蹭着他的猫,蹭到自己的脸上也满是泥灰,蹭到连刚换的新衣服都全被猫猫身上的污水打湿,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小朋友的哭声不大,明显有在克制。 但那声音中的委屈和悲伤却是那么的真实,别说是在场的女人们了,就连向来嘴硬心软的坏坏罗兰,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小黑猫犹豫两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伸出粉粉嫩嫩的小猫舌头,罗兰轻轻舔了舔小殿下的耳朵。 ——别害怕了,我在呢。 猫儿无声地安慰着。 第107章 骑士盔甲(47) 直到众人遮掩着头面回到了基地,小温壤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黑色的猫猫一改之前高冷的杀伐果断形象,整条猫都黏糊糊地扒在他的小殿下身上,简直恨不得变成人身上穿着的一件衣服,永永远远地和对方贴在一起。 先前见过这黑猫叼刀捅人的那两个女人沉默着,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频频朝着他的方向看。作为被诬告的女巫,她们从前是完全不相信什么黑猫通灵的诅咒之类的说法,可是这猫…… 两人对视几眼,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这么小的女孩一个人活在世上实在太不容易,有只聪明的过了头的猫愿意照顾她,其实也是件好事。 至于因此惹上麻烦? 她们基地里有这么多年轻健康的女人,本来就会惹上麻烦和觊觎。如果要因此放弃帮助别人,让组织人心离散,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这些“女巫”们藏身的地方,是林中的一处废弃酒馆。 这里从前也算得上是人声鼎沸,只是林子里闹过几波老鼠,又引来了灾病,那些酒客病的病死的死逃的逃,酒馆更是被一把火烧了大半,日子久了,荆棘丛生,也就更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她们很是警惕,在路上布置了不少尸骨遗骸不说,甚至还保留了酒馆被烧时的原貌。一群人或是住在地下,或是躲在二楼,林中也设了好几处临时的藏身地……可以说,即使有人真的走进了这里,也不大可能找到这群会隐身法术的巫女。 当然,如果真的有人故意找来了这里,那他的下场多半就是死。 在陌生人的性命面前,这群女人显然更在意自己的安全。 基地里第一次出现这么小的小朋友,还长得这么漂亮。一时之间,很多人都放下了手头的活计,特地跑出来看他。 小温壤不是很认生,但刚刚哭过,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泪眼,于是便悄悄往刚才抱他来的那位姐姐身后躲了躲——这害羞的一躲,更让人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月光,你们从哪里找来的这么漂亮的小孩?” “嘻嘻,小妹妹,能让姐姐捏捏你的脸蛋儿吗?” “你的猫怎么是湿的,哈,它看起来好像笨笨的,是小公猫还是小母猫?我们这儿还没有小公猫呢,说不定还能配几只猫崽儿。” “你就喜欢猫崽儿。”有人吐槽道。 “是呀,猫这种东西小的时候实在是太可爱了。没人陪着亨利玩儿,生了小的,小的总归会有愿意和它玩的吧?” 一说起话来,叽叽喳喳。 小温壤却是小脸一板,咬了咬下唇,抱着自己的猫猫后退了几步:“不要。” 声音脆脆软软的,一下子就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要什么呀?” “不要让我的猫生宝宝。”小温壤说:“它是我的猫呀。” “我的猫猫,要和我生宝宝的。” 小温壤义正言辞,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哪里有问题。 女人们却笑作了一片,相互搀扶着,险些没昏倒过去。就连之前最沉默寡言的那位,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小温壤抱着猫,左歪歪头又右歪歪头,明显是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笑。好半晌,他才憋出来一句:“非要……的话,那我的脸蛋给你捏捏吧。捏了我的脸,就不要让我的猫猫生宝宝了。” 既然小朋友都这么说了…… 女人带着些薄茧的手捏上温壤那糯米团子一般的小脸,并没有很用劲,却是好生揉捏了半天,怎么也舍不得撒手。 “天哪,你们真应该也来摸一摸。” “这也太可爱了,飞燕,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抓来的这么可爱的小孩儿?” 她还沉浸在小朋友脸颊肉软软的触感中,温壤怀里的黑猫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先前那个沉默的女人走近一些,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起来,开口道:“好了,别逗她了。” 她看向之前抱温壤回来的那位:“月光,和小朋友介绍一下我们的家吧。” “好。” 毕竟被对方抱了一路,小温壤对这位姐姐更有感情一些。他想了一想,大着胆子问道:“为什么她们要叫你月光呀?这是你的名字吗?” “对。”女人笑了笑,瘦弱和疲惫一点也掩盖不掉她眼神里的光彩。 “这是我给自己的新名字——我们都用植物的名字称呼彼此。我叫月光花,她们一般都叫我月光。” 小温壤认真的看着她,而后点了点头,消化了这个知识。 他伸出小手:“很高兴认识你,月光。”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月光花,只在夜间绽放,象征着易逝的美好。她曾经有一个和温壤差不多大的妹妹,起这个名字,就是为了纪念她。 “这位是飞燕,飞燕草。”月光指向那个沉默严肃的女人:“她是我们的小队长,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人很好的。” “我们都听她的话。” 飞燕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而救下小温壤那三人中的最后一位,此时也忍不住上前了两步:“可不能忘了我,妹妹刚才都没怎么注意到我的脸吧?” “怎么样,姐姐好看吗?” 她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红色卷发,小温壤闻到了她身上飘来的香香的味道。小朋友乖乖点头:“好看。” “那要记住姐姐的名字,在家里,姐姐的名字是啤酒花。” “啤酒花姐姐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唔,就是在外面打听各种小道消息的。”月光用尽量通俗的话向小朋友解释:“我们盯上那人贩子很久了,本来没打算今天行动,是啤酒花姐姐听说了你被骗走的消息,我们才及时救下了你。” 小温壤懵懵懂懂,只又说了好几声谢谢。 啤酒花笑得眯起了眼睛。她确实是这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位,这么一笑,让小温壤都忍不住看得痴了。 罗猫猫摆了摆尾巴,忽然不爽了起来。 他的圣子殿下是要将一生都献给无面神、是不能结婚的。那个时空里的殿下早知道这一点,又自小接受圣律的熏陶,一直和异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大概也没有什么这方面的想法和欲|望。 但失了忆的小殿下可不懂得这些。 看他这瞧得入了迷的样子……他的殿下,该不会还是喜欢女人的吧? 太坏了,猫的尾巴甩的啪啪响。 月光没见过这黑猫聪明时候的样子,只以为它是因为人多而有些不安。她又和小温壤简单介绍了几个别的姐姐,教他饿了渴了要去找谁帮忙。 等她说完,小温壤点了点头。 “都记住了吗?”月光问。 “我都记住了。” “真的?”有人好奇,随便点了几个人,问小温壤她们的名字。 小温壤还真就全部都答对了,又是引得众人一阵兴奋。 生活苦闷,她们可是好久没遇到这么漂亮聪明的“小玩具”了。又围着玩了好一会儿,玩到小猫的耐心都快要彻底耗尽了,这样的场面才因为小温壤的一句话暂停了下来。 “那么,我叫什么名字呢?”他问。 “对哦,妹妹还没有名字呢。” “妹妹之前叫什么呀,有喜欢的花吗?” 小温壤歪了歪头,给出的回答却与问题毫不相干:“亨利是谁?” “亨利?”月光没反应过来。 “亨利,就是,你们要我的猫猫生小猫陪他玩的那个呀。” “天哪,他的记忆力也太好了吧……”有人感慨了好半天,才给出了问题的答案:“亨利是我们养的一只猫,它打不过别的猫,于是总是被欺负。” “我们这里的小动物都是起的人类的名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你的猫猫有名字吗?要不要给它也起一个?” “我的猫猫吗……”小温壤低下头,和那对有些闷闷不乐的深紫色竖瞳对视:“它,哦,它好像也不叫咪咪。” “我不知道呀,我也才刚刚认识它呢。” “那给它起个新名字吧。” “是呀,有了名字才是有家的小猫呢。”有人附和。 “有家的小猫……”小温壤伸手点了点小猫咪的鼻子,喃喃地重复着女人的话,似乎有所触动:“那,咪咪,你自己选你想要的名字吧,如果有你喜欢的,你就往我这里走。” 他自顾自地说着,就把黑猫放在了原地,自己则稍稍朝后退了两步。 “我的猫是公猫,他应该要有一个男生用的名字。”小温壤认真道。 “姐姐们知道什么适合男生的名字吗?” “唔,我想想……威廉?约翰?理查德?托马斯?” 小温壤复述着她说的,可小黑猫却蹲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场面实在是有些滑稽。其他女人笑着看着,都以为这是小朋友在一厢情愿的和小猫玩着过家家的游戏。唯有曾经见过一切的飞燕明白,这黑猫是真的能听得懂人话,也是真的在认真挑选着自己的名字。 “还有吗,姐姐,他好像不是很喜欢。” “肯定还有呀,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还玩不过一只猫吧?” “罗伯特?彼得?卢卡斯?” 小猫一动不动。 “那,哈伦?奥瑞恩?菲利普?” 小猫还是不动。 但这一次,温壤在复述完姐姐们给的名字之后,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脱口而出道:“菲利普……啊,我知道了,菲利克斯!” 罗猫猫:“————!!!” 罗猫猫:“咪咪嗷嗷嗷嗷嗷嗷——!!!” 原本还正经端坐着的小黑猫在听见了菲利克斯这个名字之后,瞬间一蹦三尺高,四只黑色的毛爪在空中猛猛刨动几下,尾巴根儿一使劲,直接就扑到了小温壤的身上,作势就要去咬他的脖子。 “——啊!!”周围人惊叫着,都没想到猫儿会忽然暴起,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偶尔有几个反应过来的,却都不如飞燕的速度快。 可罗兰毕竟不是真的小猫,多年的作战本能仍在——他本来就有些讨厌这些和小殿下忽然间过于亲近的女人,自然不愿意被她碰到。 而且,他也没真伤到小殿下,只是在他的脖子上磨了磨牙而已。 果然,就在周围人都紧张得不行的时候,小温壤却抱着自己的小猫,就这么咯咯的笑了起来。 “咪咪,你弄得我好痒啊……” 他歪着脖子想躲,却让小猫和自己贴得更紧了一些:“你生气了是不是?你不喜欢菲利克斯?” “咪嗷——” “诶呀诶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都把姐姐们吓到了。” 小温壤把罗猫猫从自己的身上撕下来:“那就不叫菲利克斯了嘛,你不喜欢就不叫。是不是有个叫菲利克斯的坏人欺负过你?是那个把你关起来的家伙吗?” “咪嗷、咪嗷!!”小黑猫更加不满。 “好好好,不说了。” 在众人的震惊之中,一人一猫之间的关系又好得不得了了。有人抬眼看向飞燕,似乎是在征询她的意见……飞燕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她看出来了,这猫确实有些小脾气,但还是护主的。 不论如何,经此一役,给猫猫起名的事情算是暂且搁置了。 但是,另一件事情也随之而来——小温壤要用什么草木来起名呢? “这么漂亮,一定要用花来起名。” “诶呀,我竟然想不出来,得是什么花才能配得上这张可爱的小脸了。” “我看猫薄荷就不错,虽然不是花朵,但是很贴合实际嘛!”在她们聊天的时候,酒馆里养着的几只小猫也慢悠悠地晃过来了。大概是圣子殿下招动物喜欢的体质也被带到了这里,这些猫猫对小殿下都很感兴趣——只是被那黑猫给吓得不敢靠近罢了。 “猫薄荷啊……” “好像真还不错?仔细看看,这小妹妹的脸虽然很漂亮,但也有几分英气在的嘛。养在飞燕身边,说不定也会长成一个冷脸大美人儿呢?” “到时候就叫薄荷,感觉也很合适。” “还是要问问她自己的意见吧?”有人无奈:“我们在这儿瞎起什么哄,人家的猫猫都那么有自己的想法,小妹妹肯定也有自己喜欢的花。” “对吗?你有喜欢的花吗?” 讨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等待着小温壤的答案。 就连猫猫的耳朵也尖尖的竖起,好像也在期待着小主人的答案一般。 “——鸢尾。”温壤小小声的说。 “什么?” “我说,鸢尾花……我喜欢鸢尾花。”小朋友抬头,一双眼睛乌亮亮的:“有人叫鸢尾了吗?我想要叫鸢尾。” “当然可以!”月光回答他。 “还没有人叫这个花的名字呢,”她看了一眼温壤抱着的小黑猫,忽然心领神会:“啊,是因为鸢尾花是紫色的吗?” “和你猫猫眼睛的颜色一样。” “是诶,说起来,我还真没见过紫色眼睛的猫呢。” 话题就这样慢慢跑偏,而小温壤也有了自己的新名字。 人群间,嬉笑声不断。痛苦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难得有新鲜的血液加入,她们都很是享受这片刻的美好。 而小温壤也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慢慢变得更敢说话了。 无人注意的是,那原本还气势汹汹地哈了一通气的黑猫,此时正闭着眼睛绷着嘴,假装小憩,心里却早已爽的不行了。 鸢尾,鸢尾花。 是他小盾上的纹路,也是他手帕上的。 即使失去了记忆,小殿下在起名的时候,最先想起的也还是他——怎么会不是他呢?他可是被殿下亲过的,可是被殿下告白过的,可是和殿下一起,在神明所创造的梦境中得到过神明的默许的。 黑色的猫猫尾巴不受主人意识的控制,将空气抽的啪啪响。 这一次是高兴的甩尾巴。 罗兰明白这些女人为什么要给自己起新的名字。名字可以是伤疤,可以是武器,可以是希望。命名是一种创造,也是一种权利。当她们主动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便是主动走向了新的人生——不再是受害者,而是叙事者。 所以罗兰才非常高兴。 ……在殿下的潜意识中,他已是他人生故事中的一页。 第108章 骑士盔甲(48) 介绍了一圈又笑闹了好一阵,众人还是散去了。 毕竟,她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只有月光留了下来,带小朋友和猫猫把整个基地都转了个遍。如果是不知底细的人,她当然不会这么做,更不会在第一天认识的时候就将人带回这里。但对一个这么小的、刚被她们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小朋友,她自觉没有设防的必要。 月光不知道的是,小温壤的确无害,但跟在他们身后踩着猫步的骑士罗兰,却已将此处种种防御的漏洞给看了个彻彻底底。 对于这个疫病流行、治理崩溃的时代来说,这样的防御体系或许已经够用了。 但在罗兰看来,值得优化的地方还有太多太多。 唯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所谓的女巫势力中,竟还有不少贵族阶级和知识分子的参与。她们或许没有真正的加入进来,却是提供了经济上的支持,行动上的便利,甚至是最为宝贵的,此时绝大部分人都没能掌握的实践知识。 制药,冶金,制革,建屋,观星,算数,射艺。 如此种种,完全不同于诗词经文之类的,可以被随时拿来运用的知识,不仅是在这个时代,即使是在几十年后的未来,也是绝对珍贵的。没有人愿意将这些吃饭的手艺公开,更别说是将这些东西整合在一起了。 而这群女人所聚居的地方,防御虽然薄弱了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甚至还有类似学堂的场所。 罗兰眯了眯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些女人们虽然疲惫,但大多都还很年轻,都有着对于未来的向往和憧憬。 她们受到了压迫,于是聚集在这里。 又因为所有人都在觊觎她们的价值,或者厌恶她们的存在,所以她们也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努力抱团取暖,在这乱世之中争取一片安身之地。 这些,难道就是神明想让他看见的东西吗? 小黑猫踱着步,脑中思考着事情,眼睛却一刻也没有闲着,东张西望地趁机观察着此处的地形。 她们似乎并没有信仰。 猫儿又往前踱了几步。 可是,没有信仰又怎么样呢?殿下说过,神明是相当温柔的存在。祂并不在意这些凡人对祂的信仰是否真的虔诚,只在意那人本身的善恶。 与其说无面神是人类的神明,不如说祂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只要这个世界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就好。 猫猫快走两步,用爪侧轻轻拨开前路上一块有些尖的碎石。见小殿下安稳地走了过去,他才继续自己刚才的分析。 无面神站在最高最远的地方,即使没有眼睛,也能看清他们即将要走的每一步路。从上一次他们穿越的时间点上就能看出来:只刚一出门,就遇见了夜晚偷溜出来冒险的小温壤和小菲利克斯,跟着他们没走多久,便看见了一先一后出现的两位教皇。 神明让他们穿越到这个时空,一定也有祂的深意。 而祂最有可能想让他们看见或是改变的,就只有这些女人的命运了——思及此,罗兰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说到底,他也是在神殿的图书室里长大的。如果这个目前看来还颇有些规模的女巫组织真的成功存续了一段时间,那神殿之中便不可能没有与之相关的记载。 黑死病消散之后的神殿势力有多强大,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罗兰不相信她们的故事会被略过,但,如果这是在他们那个世界线中曾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 那这些人,就一定会死。 他能保护得住小殿下吗?或者要问,他曾经保护住小殿下了吗? “走累了吗,鸢鸢?”月光说着,却已经蹲下了身,打算抱小温壤起来了。 “不,我还不累。” 对自己的新昵称适应的十分良好,含苞待放的小鸢尾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需要抱:“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要带你去洗澡。” “哦……” “我怎么觉得,我最近一直在洗澡?” “因为你今天才洗过澡吧。”月光觉得他可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待会儿,姐姐帮你洗吧?你头发里没什么虱子,只是黏结在了一起,你自己大概洗不干净。” 小温壤听完,站在原地不动了。 月光感受到手上传来的阻力,回头一看:“怎么啦?” “我、我可以自己洗澡吗?” “我自己会洗澡的,我今天就自己洗过了澡。” “我……”小温壤皱着眉闭着眼,终于还是说谎了:“我有些害羞,在家里的时候,也是我自己给我自己洗澡的,我记得这个。” 月光眨了眨眼睛。 她看出了小朋友的纠结,当然也看出了她的未尽之语。不过,这么小的女孩子,也是会觉得害羞的吗? 月光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妹妹。听说小朋友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忽然有些叛逆,或是特别在意自己的隐私。小鸢尾是不是就是到了这样的年纪? 她的眼神中带着怀念,再看向温壤时,自然也不好拒绝。 “那我先教你要如何用这里的水吧?” “好。” 温壤跟上她的脚步,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他的猫。见猫猫跟他跟的很紧,小朋友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他要和他的猫猫交代事情的,他是男孩子这种事,可不要被猫猫给说漏嘴了。 不过,这里洗澡的方式还真有点特别。 只要反复捏捏或者踩踩一个由空心植物做成的管子,就能让水从下方的盆里被吸到上面,直接浇在头上冲洗。两三盆热水配合着,再加上两块干净的澡巾。这破烂丛林木屋改造成的小澡堂,可要比中年女人家那柴屋精致多了。 “好厉害呀,”温壤忍不住夸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呢。” “是吧?是我们的老师教的。” “等明天休息好了,我们小鸢尾也可以去上学,和姐姐们一起上课。你虽然年纪小,但姐姐相信,你一定会比很多人都要聪明的。” “真的吗?” “真的呀。”月光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说完,她站起身来,催促道:“好了,你快洗澡吧,别冻着了。不过,最好先给你的猫猫洗一洗。它今天也很辛苦,飞燕姐姐都夸它很厉害呢。” “先给它洗了,你就不怕身上再被弄脏了。” “好呀——谢谢姐姐~” 温壤的声音又软又甜,直到月光帮忙关上了门,他还在隔着门和对方挥手道别。 罗猫猫甩了甩尾巴,姑且忍下了。 不说别人,这个叫月光的对他家小殿下还是很好的。 而且……这里宠物的地位竟然也这么高。罗猫猫感到不可思议。中年女人给他水洗澡,其实是想吃他的肉,这一点罗兰还是能看得明白的。 而这里的女巫们……她们甚至没有多说一句,便默认了他可以使用别人辛苦烧好的洗澡水。即使是在物质最为充沛的那十几年间,这样的事情也是十分少见的。 小温壤转头,发现猫猫还蹲在那里晃尾巴。 他也蹲下身来,和罗兰说话:“咪咪,我没有猜中你喜欢的名字,所以就还叫你咪咪了。咪咪呀,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小黑猫眯了眯眼,示意快讲。 “你能不能……” 小温壤双手撑着地,几乎是趴在了地上,贴在他的猫耳边上说着话:“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姐姐们我是男孩子呀?” “我说谎了,但是我很想和她们待在一起。” 小朋友的呼吸喷吐在猫咪敏感的耳朵尖上,黑色的猫耳控制不住,一抽一抽的抖着。 “求求你了呀,我们关系最好了。” “哎,为什么小公猫是受欢迎的,小公人就不受欢迎了呢?如果我也是小猫咪就好了。”说着说着,他似乎是有些委屈,干脆把脑袋斜靠到了猫猫的身上。 他这具身体很瘦小,也就两只猫大。这样的画面,看起来并不突兀,反而有几分温馨和可爱。 “你真的会生宝宝吗?”话题忽然一拐。 “如果我也是小猫咪的话,那你是不是就可以给我生宝宝了?” “我之前好像就很想养猫,嗯,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好像很喜欢猫。黑色的很好,白的应该也很不错,你可以给我生一只白色的猫猫吗?这样我就两种颜色的猫猫都有了。” 话题的走向让罗兰有些不满,他“咪呜”一声,警告的意思很是明显。 小温壤也意识到,现在是他有求于猫猫,好像不能在这种时候再提要求。他抿了抿嘴,声音软软的,趴跪在地上,丝毫不顾形象,就好像自己也是一只小猫咪一般,用脑袋在黑色猫猫的身上来回挨挨蹭蹭。 “求求你啦,咪咪。” “虽然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但是求求你啦。” 小殿下撒娇的本事简直是无师自通。 罗兰被小殿下这样鲁莽的举动惊到,可再回过神来时,他却闭紧了猫嘴,一声也不敢多喵了。有这种好事,他坏坏罗兰当然要全部笑纳,必不可能出声打断的。 不过,他未曾想到的是,更好的事情竟然还在后面。 小温壤见蹭蹭无用,于是开口问道:“咪咪,你是不是喜欢用我的脖子磨牙呀?” “之前我给你起的名字不喜欢,你咬我的脖子来着。” “好像不疼……” “要再试试吗?唔,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这么做了,你就不能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了哦~” 这么自顾自地说着说着,小温壤就这么乖乖地把那瘦弱白皙的脖颈凑到了他的嘴前,因为稳不住身形,还不小心碰到了那猫咪的鼻尖。 罗猫猫:“——!” 几根猫胡子不受控地跳来跳去。 罗兰看着眼前那片细白的软肉,一时之间身体里的血液上涌,恨不得就这么直接张口,用他那尖锐的牙齿咬穿小殿下的脖颈,或者说,至少咬出一些血来,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招惹的,更让他长点脑子,不要如此对人不设防备。 他的小殿下,怎么会是这样呆傻好骗的性格! 还是说,他其实是在期待着被自己咬穿喉咙? 罗兰越想越急,越急越气,干脆也不再忍耐,径直咬了上去。 ——他当然没有真的用力气。 ——但是也用了点儿。 “唔……”小温壤发出了小小的呼痛声,身体却还乖乖的维持着原本蹲伏着的动作,最多只微微打了打抖,怎么看都是一副听话又委屈的小模样。 又是试图让他心软的花招。 罗兰这么想着,心中愤愤,嘴上却是稍微收了点力。猫齿不再紧紧地贴着人类的皮肤,留出了更多的空挡,而猫舌头却像是被那不听话的猫尾巴给夺舍了似的,忽然有了自己的想法——那带着倒刺的粉红色软舌,就这么舔在了小殿下刚刚被咬破了皮的伤口上。 “啊、是什么!”这一次,小殿下似乎是被吓了一跳。 热热的,湿湿的,带着刺儿的。 他抬头看向小黑猫,眼中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小朋友抿了抿嘴,罗兰想起那晚殿下的眼泪,心中瞬间有些慌。 好在,小殿下并没有真的哭出来。 他调整了一下动作,眼神有些空洞飘忽,好像是在回忆刚才的感触。好半晌,他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重新贴回了自己的小猫身上撒娇:“你吓到我了,咪咪。你刚刚是在舔我吗?” “好奇怪,我说不明白。” “和今天我哭的时候,你舔我耳朵时的感觉不一样。” “我的心跳变得好快,脸也有些烫……我是不是生病了?” 失了忆的小殿下分不清什么是安慰什么又是暧昧和掠夺,只直觉这次的舔舐与上次的不同,还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状况。 见了这么可爱的一幕,罗兰要是再能忍住,他便也说不上是什么坏坏罗兰了。 黑猫欺身、轻轻松松就将小殿下再次扑倒在了地上。黑色的猫爪在小殿下身上轻踩两下,又重新落回了地上。他这时候还担心会把人踩疼,于是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里努力调整着四只爪爪的位置,有些滑稽的岔着腿,只用脑袋去蹭人亲人。 “诶呀,咪咪……” 小温壤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咯咯笑了起来。 他假意推了推小猫,实际上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只觉得对方是在和自己玩:“不要舔我了,好痒,好奇怪哦……” 像是贝壳里的蚌肉,小猫舔一下左边,小温壤便把脑袋往左边缩缩,似乎是在躲痒,又似乎是在主动的往那小猫的舌头上凑,虽然灵活,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蚌壳般定死了的一亩三分地。 变身兽类,大概就是有这种好处。 罗猫猫哪有什么借机多舔两下小殿下的坏心思呢?它只不过是应了殿下保守秘密的请求,在收取自己应得的报偿,在陪他的小殿下游戏而已。 就算再胡闹,他也不过只是只猫。 没有金属制的面具,却有一身纯黑色的毛皮。殿下或是看不见他的脸,或是年纪太小,看不懂一只猫的表情。他就这样,明明与殿下之间隔了一层,却能和殿下靠得更近——这就是他与那位正经到愚蠢的骑士阁下的不同之处。 不知过去多久,一人一猫才结束了胡闹。 这一次,罗猫猫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像一只所有猫奴心中的梦中情猫一般,乖乖地走进了水盆里,任由小殿下在自己的身上揉搓擦洗,打结的毛发被扯得疼了也一声不哼,全当是宠着满身都是自己口水的小朋友了。 而洗完猫猫之后,小温壤也终于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 他之前在柴房时其实已经洗的很认真,可毕竟只有一盆不算多的水,还要留一些给猫猫用,自然不够他洗的完全干净。 但这里就很好。 月光姐姐给他留了一块胰子。这胰子的味道和外面的不一样,带着点淡淡的清雅的花香,和姐姐身上的味道一样。 月光姐姐说,等他到了学堂里,也可以自己学着做胰子。到时候,他还可以给他的猫猫也做一块——只是,现在并不是鸢尾的季节。如果是在夏天,那还可以采上几朵来,放些紫色的鸢尾花瓣进去装饰。 小猫帮他一下下地踩着那空心的植物管子,热水从头上浇下来,很是温暖舒服。小温壤闭着眼睛,感受着身周萦绕着的热气和香味,忽然感觉十分幸福,暗暗期盼起了明年的夏天。 等他做了鸢尾样子的胰皂,也要送给月光姐姐一块。 小朋友如此计划着,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天之内竟然能发生这么多的事……早上他才在尸体堆中醒来,而现在太阳还未落山,他就已经有了一只自己的猫,就已经加入了一个有着许多姐姐的大家庭了。 明天一定会更好的,小鸢尾花如此想着。 第109章 骑士盔甲(49) 废弃酒馆中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这些天里,小温壤学会了许多。 如何在野外点火,如何烧柴,如何做面包,如何缝补坏掉的衣服,如何算数。最重要的是,如何用日常可见到的武器保护自己,如何辨认出谁是坏人,如何在城市之中躲着人走。 他也确实很聪明。 什么东西都是一教就会一点就通,甚至连书本上的文字也认识不少。 在小殿下毫不犹豫地念出书上的那些内容时,罗兰还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这么多的知识,可不是一个如此年岁的小朋友可以掌握的。 好在,在他用尾巴用力的卷了卷小殿下的脚踝之后,殿下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再继续认读那些文字,而是像个真正一知半解的小孩一般,认一半编一半,好容易才糊弄了过去。 殿下很忙,而罗兰也没有闲着。 这个组织里,目前还只有两个人见过他聪明时的模样。啤酒花平时在外打探情报,只和接应的人交代事情,很少亲自回到基地。而飞燕…… 这些天里,在他的指引下,飞燕带着姐妹们将基地中各个防守相对薄弱的地方都修整了一遍。猫咪毕竟不能真的张口说话,表达能力很一般。但被那带着些隐隐鄙视的深紫色猫瞳一望,飞燕就算不懂也强迫着自己懂,不愿在一只猫面前输了气势。 基地的防御就在这样奇怪的指示和施行中变得固若金汤。 看着小殿下每日里灿烂的笑颜,罗兰的心情却越来越复杂。他深知,教会和领主都无力也无心无暇管理这片贫瘠的林地。这就意味着,基地应当不会遇到成规模有建制的武装进攻。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上一次,她们又是怎么失败的呢? 罗兰每天都在思考,小小的猫咪脑袋里装了太多心事。他所想的,不仅是即将要到来的那些危险,更多的,还是对命运,或者说对宿命这个词的新的体会。 如果说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已经发生过的。 那就说明,即使他和飞燕已经做到了最好,也没能够阻止那个悲剧的到来。 那会是什么时候呢?他还有看着小殿下如此肆意快乐的长大的机会吗?会是明天吗?危机来的时候,他又能为大家做些什么呢? 没有人类的身体,没有铠甲,没有剑。 他的确可以挡在殿下的身前,如当初的誓词一般,做殿下的一面盾牌……可只有一面盾牌又有什么用,这个世界上能伤害到一个生活在流浪|女巫堆里的孩子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唯一让他感到一些安心的是,冬天终于过去了。 他们已经在这个基地里生活了半年。如今,春天来了,许多野花开了。随着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此处的生活也变得惬意了许多。 小殿下长高了,也不再那么瘦。抱他时动作变得轻松许多,不再走两步就喘。 每天和姐姐妹妹姨姨奶奶们从早玩到晚,这里的小殿下要比神殿中的那位更开朗更活泼,也更会撒娇更有人情味。 罗兰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中的某些遗憾得到了填补。他之前还在遗憾,遗憾成年之前的一切都朦胧不清,好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一般,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却什么都没有放在心里。在喜欢上殿下、世界变得清晰之前,他在意的东西实在太少,甚至连小殿下的脸,之前的他都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而现在,他就像是又有了一次机会,陪殿下度过了一个新的童年。 也不知道殿下的记忆什么时候会恢复。 ……现在不恢复也好。 至少,不恢复记忆,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也就能真的从一个孩子的角度,重新经历一遍这样难得的时光。 殿下小时候的过的有多辛苦,作为旁观者,罗兰的心中再清楚不过。在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日子里,殿下每天要学习的东西比现在还要多还要晦涩,所有人都期盼着这个从出生起就带着神话色彩的小朋友成为真正的圣子,却没有人在乎他是否拥有一个值得怀念的童年。 在某种程度上,也正是因为如此,罗兰才并没有那么讨厌菲利克斯。毕竟,如果没有菲利克斯这样的人陪在身边,殿下大概就不会有这么多可爱的小心思小反应,也就不是他温柔强大又细腻敏感的殿下了。 只可惜,这样快乐的日子,还是在这个美好的春天之中出现了裂痕。 那天飞燕忽然过来和小温壤搭话,与他说了些有的没的,而后便客气的向小朋友借走了他的猫。罗兰被飞燕的胳膊夹出了小朋友们的简易学堂,猫腰被飞燕坚实的两块手臂肌肉挤得生疼,心情更是烂到了谷底。 果然,等到了没人的地方,飞燕便将他放到了地上,开口道:“两件事情,我想你需要知道。” “第一件事是,当初我们在那个人贩子家里杀的那个、跟那人贩子丈夫一起回来的男人,并不是我们原本以为的中间商,而是个贵族的私生子。” “那人恋|童,也是偶然间才和那家人搭上的线。贵族那边查了很久,最近才找到他的尸体。” 飞燕的语气很沉重:“我们当时虽没弄出什么动静,但小鸢尾和你实在太过惹眼。进屋和离开时,应该都有人看见。” “不一定会找来这里,但对方明显有追查到底的意思。” “我们行动太仓促,尤其是啤酒花那里,我担心她会被人怀疑。” 说完,飞燕也不期待得到黑猫的回应,继续说起了下一件事:“再有一件,是常春藤女士那边的事。” 路上没人,黑猫的听力又很好。飞燕就这样放低了声音,一边往会议室走着,一边和他说着情况。 常春藤,是一位一直以来支持她们的贵族女性的化名。这些女巫日常所用的钱和各种学习生产资源,大多都是这位女士提供的。组织里,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常春藤的真实身份。在飞燕的叙述中,她是一位继承了大宗遗产的、带着两个女儿的年轻寡妇。 而她遇到的事情也很简单。 作为一个身怀巨额资产的寡妇,一个月前,在她最后可以依仗的亲族也因病去世之后,许许多多双眼睛便盯上了她。 这是相当现实的困境。 那些人甚至不需要用到武器。这些天里,趁夜丢进常春藤女士城堡中的染病死尸都已经有四五具之多。此前那些人并不是不想害她,而是害了她也得不了什么好处。如今她形单影只,吃起绝户来实在再轻松不过。 不说遗产,只要闯进城堡中洗劫一通,这辈子大概就都不愁吃穿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想要冒险的人简直多到需要排队。 一般来说,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的方式是嫁女。 可她的两个女儿年纪都还太小,即使她的女儿愿意,她也做不出这种卖女求荣的事情来。 常春藤甚至起了自己再嫁的念头。 只是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做这样的决定了——此时愿意娶她的,多半只是为了她的钱。匆匆忙忙的嫁出去,与将豺狼虎豹引进家门无异。 而再等待挑选一段时间?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早不知道要被人害死多少次了。 “我们能有今天,多半是仰仗了常春藤女士,以及其他在幕后帮助我们的人们。” “她现在遇见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必须得帮。”飞燕的语气十分平静:“这可能会暴露我们的存在,甚至导致组织的覆灭。但是。” “如果真的背弃了她,那么这片森林就真的只是一个藏匿老鼠的洞窟,而不是守护着希望火种的圣地了。”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罗兰能够理解她的沉默。 作为组织中的核心人物,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所有人的命运。才因为之前的命案被人盯上,她们本不应该节外生枝。可若是对常春藤放任不管,一是违背了女巫们团结在一起的初衷,二也会失去很多来自外界的无声支持。 看上去只是个常春藤一个人的困难,实际上却是她们所有人的劫难。失去了常春藤,她们不仅会失去帮助,失去生产出制品的销路,更会失去难得聚在一起的人心。 飞燕知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但在这个决定之后,一切的一切便都走向了未知。 对朝夕相处的这些同伴,她有着相当的自信。她们一定会支持这个决定,甚至说,今天会议的主题也不会是要不要帮,而是要如何帮。最次的最次,也得出手惩治一些作恶的匪徒杀鸡儆猴,为争取常春藤一些喘息的时间。 而无论要做什么,只要行动,就一定会有风险。 她随时愿意殉道而死。 她相信她的伙伴们也都是一样。 但是,在这个所谓女巫组织慢慢形成壮大的三年间,她们的队伍里早就不只有像她一般无牵无挂的年轻女人了。那些带着孩子的人,她们会愿意去死吗?那些还有亲人在外的人,她们会愿意去死吗?那些其实并不是毫无退路的人,她们呢? 像小鸢尾这样的,甚至是比她更小的孩子呢? 覆巢无完卵,和女巫诅咒之类扯上关系的下场,她们再了解不过。她们亲眼见过火刑,知道那有多么的残忍和可怕。再坚定的信仰,都会在那样的惨叫之中瞬间崩塌。 飞燕看了一眼黑猫:“不一定会出事,只是,我总有些不安。” “我还能护得住她们多久,这样平静的日子又还能持续多久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小鸢尾其实是个男孩子吧?” 黑猫停下了脚步。 “我很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事,也知道你唯一在乎的就是他的安全。所以,”飞燕说:“你要趁现在带他走吗?” 第110章 骑士盔甲(50) 闻言,罗猫猫眯了眯眼睛。 飞燕是个观察能力很强的人,她能看出小殿下的真实性别,罗兰其实并不意外。 与此同时,他也接收到了飞燕话中的善意。 她早就知道这件事,却一直没有把这事告诉其他人。毕竟已经相处了不短的时间,就算小温壤的真实性别被曝光,这里的大部分女人应该都能接受。可大部分人能接受,不代表着小部分人不反对——这里毕竟是被诬陷成女巫的女人们的聚集地,说不准谁会对男性有什么心理阴影,又或是在外部的压力下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说到底,目前还没有什么男巫之类的说法。 小温壤的性别成了他最好的脱罪方法,裤子一脱猫一丢,只要没人往他身上泼些什么莫须有的脏水,那他便可以借由性别和样貌全身而退。 ……这确实不错,但那些要和女儿们一起去死的女巫们,大概不会愿意他就此逃过,即便他们曾经有过许多快乐的时光。 人性便是如此。 而且,极端和迷信的人在基地里也确实存在。即使学过了许多知识,还是有人坚定地相信,只要将男婴的肉酱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涂在扫帚上,就能够御风飞行。 “咪,咪呜。” 罗兰的心里百转千回,但实际上的他却只深深地看了一眼飞燕,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愿意走?”飞燕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飞燕确认道:“如果要走,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点。且不说你们来到这里之后的劳动,光是当时在那人贩子家里搜出的财物,就足够你们在外过的很好。” “如果你是担心小鸢尾在外无人照顾,我也可以为你们介绍去处。”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善良,聪明,听话乖巧。留在这里,他也不会对我们的行动有何助益。而一旦我们失败,他很有可能就要跟我们一同去死。” “到时候想再撇清关系,恐怕就迟了。” 飞燕说的字字句句,都发乎真心。 小鸢尾和这黑猫是特殊的。她并不后悔因为当时救了他,而让现在的她们惹上了麻烦——那人贩子本就在她们的复仇清单上,计划虽然提前了,但当时的时机实在是巧妙,又有黑猫的配合,一切进行的其实比原计划还要顺利一些。 来到基地之后,小鸢尾也很努力。这半年里除了学习,他一直负责着养殖基地里的牲畜,给她们帮了不少忙。他大概是天生很受动物的欢迎,牛、羊、兔子、鸡,甚至是宠物猫咪和入药用的蜘蛛蛤蟆,在他的面前都听话的不得了。 甚至一度让飞燕以为,这世界上真的有巫术存在了。 黑猫就更不用说。它虽然只是给出了一些防御上的指导,但更多的是开拓了飞燕的眼界。如果现在让她换个地方再建一处基地,她一定能比现在做的还要好。 “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最坏的情况如果真的出现,你毕竟也只是只猫,不可能护得住他一个跑不快也跑不远的孩子的。” “你要想清楚,他已经没有别人了,你是他唯一的家长。” “你要考虑到他的安全。” “……” 黑猫仍是坐在原地没有动。飞燕说的话,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但即使知道前路是什么,他也不得不这么做。黑猫看向飞燕,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所作出的决定,而是殿下和神明的共同意志——作为骑士和信徒,他只能接受。 “……呵,那以后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飞燕听完,语气中明显带着些气。她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中带着风:“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真喜欢小鸢尾的话,又怎么忍心让他陷入危险? 罗猫猫无言,默默跟在飞燕身后。 她根本不懂。正是因为他爱他,所以他才要尊重他的一切决定,才要比他还要虔诚的遵循神的旨意,让共同的信仰也变成他们爱意的证明。 正因为爱他,所以不会阻止他赴死的决心。 也正因为爱他,所以也甘愿和他经历相同的痛苦。 猫儿踱着步。他现在的视野很低。和小殿下一样,他也已经适应了自己新的身份,以及这随时可以看见一对黑乎乎的猫爪的世界。小殿下未曾经历过这样的童年,他又如何不是?他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人生。 从另一个角度出发:如果这梦幻般的一切注定要消逝,那他也愿意陪着她们一起走完这最后一程。 飞燕撂完那愤愤的一句后,便不再和他说话。一人一猫就这么走进那被称作是会议室的小屋内。 房间里,坐满了罗兰熟悉的身影。 多了一只猫,女人们也没有多说什么。这只黑猫脾气孤傲古怪的很,平时就只跟小鸢尾亲近,甚至连别的小猫咪来找它玩,它都不乐意搭理。基地里也就飞燕和它的关系稍微好些,她们原先是有些嫉妒的,现在却也习惯了。 会议开始,房间里的氛围也渐渐发生了改变。 在听完飞燕的解释之后,她们先是沉默。而短暂的沉默之后,所有人都立即打起了精神,帮着想起了解决办法。 没有人退缩或者放弃,每个人都在积极地寻找着那个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答案。 罗兰安静的听完。 她们的计划虽然不算完美,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也只能如此。罗猫猫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在确认正事说完之后,他便后腿蹬地,一个跃起从窗户跳了出去,四只爪爪飞快地刨着地,跑去找他的小殿下了。 课程已经结束,小温壤正坐在畜棚的木板凳上为兔子梳毛。 森林里的鸟雀很多,罗猫猫不在,时不时就有胆子大的小鸟飞过来,先在温壤面前的泥地里啄啄看看,跳来跳去的假装觅食。它们用左边的眼睛看看,又用右边的眼睛瞅瞅,最后还是忍不住飞到了温壤的膝头,啾啾叫着,也不只是为了讨要谷物加餐,更多的还是想和这漂亮的小朋友多亲近一些。 快跑到了,罗兰也像是那想要和殿下亲近的小鸟一般,故作矜持地放慢了脚步,好像并不是很着急见他一样。 可小温壤却一眼就看见了还在远处的他。 那原本被动物们环绕着的,精灵一般的小朋友,就这样高高兴兴地朝他奔来。 “咪咪——!” “我想你啦~”小朋友的声音黏糊糊的:“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明明就一小会儿呀,我怎么感觉已经好久好久了?” “下次飞燕姐姐再要借你,就把我也一起借走吧。” 他蹲下身,在罗兰的脑袋上蹭蹭:“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喵。”嗯。 “喵嗷。”去那边坐着吧。 他用尾巴赶了赶,小殿下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乖乖坐到了刚才的木头板凳上。罗兰轻盈的一跃,窝在他的膝盖上,一对深紫色的猫瞳四处扫视一圈,刚才还围着小殿下的那些莺莺燕燕,立刻便跑远不见了。 “咪咪……”兴奋过后,小温壤的声音中带了一些担忧:“刚刚飞燕姐姐找你,是不是有事情呀?” “是我们要被人发现了吗?还是有什么危险?” “我能帮到什么吗?” 罗兰和他对视一眼,而后沉默的趴在他的膝头,假装自己只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普通猫猫。 小殿下太聪明也太不好忽悠,平时接触到的信息也不少,估计是猜到了什么。可是,他又要怎么告诉对方这残忍的现实呢? “我早知道的,那天救我的时候,飞燕姐姐她们杀了人。”温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别的姐姐告诉我的,说当时那个婶婶很坏,拐卖了很多女孩子和小孩儿,死掉也是罪有应得。” “但是,那附近毕竟住了很多人。” “是这件事被发现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咪咪,你不要瞒着我呀,你肯定知道的。我很喜欢这里的大家,所以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也想知道,我也想帮到大家。” “咪咪……”小温壤哀求着,而后便看见猫猫用尾巴绕上了他的手腕。 小朋友闭上了嘴巴,知道这是来自猫猫的警告。 他心里着急,不知道猫猫是不知道要如何与他说,还是根本不愿意告诉他。他想要闹闹脾气,却又不太敢——他知道他的猫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于是一直隐隐有些担忧,担心某天他真的惹了猫猫生气,猫猫便不要他了、丢下他跑了。 罗兰的尾巴绕着小温壤那白皙细嫩的手腕,尾尖一勾一勾。 小殿下果然也和殿下一样,勇敢,并且关心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可小殿下不会像殿下那样,对失败的后果有着清晰明确的认知。他的小殿下还是个孩子,大家连烧柴这种工作都不分给他,生怕他不小心被火星子燎了手。而这样的一个孩子,真的明白火刑代表着什么吗? 他可能连女巫是什么都不太清楚吧。 猫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无面神想让他们看见的,那他们就必然不应该错过这最为关键的结局。殿下现在虽然没有记忆,但罗兰相信这都只是暂时的。殿下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不是在这个世界,也会在下一次穿越之后。 他不能带着殿下离开,因为殿下不会愿意。 他也不想让殿下留下,因为殿下本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小黑猫从没露出过这样忧郁的表情。温壤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将它半抱起来,整张小脸都埋到了罗猫猫那毛茸茸的肚子里。 “咪咪,对不起,我不问了嘛。”小朋友的声音闷闷的。 “但是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小朋友的想法很简单。 ……如果有危险来了,那他一定要保护好他的猫。 第111章 骑士盔甲(51) 这一切发生得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还要快。 建起一个能让这些女人容身的地方很难,但摧毁掉它却很容易。即使罗兰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果,他的心中却还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悲凉。 此前,他见过许许多多被黑暗吞噬的地区。 饿殍遍地、易子而食、迷茫的尸体用僵硬的手指刨开腐坏的棺木,站在完全漆黑的百年之后的世界里,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百年后的同类的剑所砍碎,而后再慢慢复原……直到明白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为世人所接受的不死人,在一次次的死而复生中躲躲藏藏,就这样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可悲的滞留在这奇怪的世界里。 这是罗兰曾经所以为的,最为地狱的画面。 那时的他拿着剑,遵循着神殿的旨意,带队清剿着这些复生的无辜之人——他们的确是在为现世的人们做事,杀死了那些面目狰狞恐怖的怪物,为尚还困在黑暗中的人们争取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可那真的正确吗? 神殿和神明,从此在罗兰的心中悄悄分出了界限。 这也是后来他在得到神明的默许之后,毫无愧疚之心的和殿下在一起的原因——他并不在意神殿中人的看法,他的信仰只对于神和殿下。 不过,无论神殿的旨意中有多少是错的,关于那黑暗中所发生的一切,所有的罪孽都在于黑暗本身。这一点,罗兰从未怀疑过。 可是现在,现在发生在他眼前的这些呢…… 这些都是人类,对于其他人类的迫害。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人本身的罪孽吧? 即使那是因为恐惧和愚蠢。 半个月之前,在飞燕的带领下,基地中最精锐的小分队前往了常春藤所居住的城堡。罗兰也跟着去了,有了他的听力和嗅觉,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她们抓住了前来投毒的村民,假装成城堡里的守卫,当场将其打断了一条腿。 之后的几天,还有不信邪的人来试,她们也一一惩戒赶走了。 问题得到了一定的解决,常春藤也在积极自救。原本不善应酬交际的她每日前往各种舞会酒宴,为自己争取了几个颇有实力的利益同盟。随着城堡中马车的进出日益频繁,周围人也以为,是有更强大的人盯上了这家人的资产——近处的麻烦,就这样被暂时的解决了。 而当时她们所杀的那个贵族私生子的事情,却是比想象中要麻烦许多。 正如飞燕所担忧的那般,破绽来自于啤酒花。 她作为街头酒馆中的服务生,凭借美貌得到了许多酒客的喜爱,也因此获得了不少新鲜有用的情报。那日在听说小温壤被骗的事情后,她情急之下,行动时也失了一些分寸。酒馆中本就有人一直在嫉妒她的外貌与业绩,这件反常的事也就这么被她们记了下来。如今有贵族的家仆带了重金来问,有关啤酒花身上的种种不同,就这样被放大了数倍的说了出去。 即使没有确切的证据,她也还是被人所盯上了。 又或者说,想要针对某一个人,本就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 她是个女人,是个漂亮的女人,是个漂亮又每天出来抛头露面的女人,这些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那贵族的家仆究竟是看上了啤酒花本人,还是真的认为她与那私生子的死有关,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而基地的暴露,则与这两件事都没有直接的关系。 ——基地里有人生病了。 这是当然的。 即使她们大部分人都不再与外界接触,但黑死病也不只发生在人类的身上。她们确实很爱干净,但爱干净的人就不会生病了吗?春天到了,森林里也多出了许多横死的动物的尸体……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只是每个人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罢了。 这病发作的很快,和她们记忆里的一样快。 发烧,打寒战,体温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迅速飚高,烫的人都不敢用手去碰,简直像是地狱中的业火烧到了人的身上……呕吐,胡言乱语,身上出现石头一样硬的肿块,和皮肉黏结在一起,恐怖怪异,稍微一碰,病人就会疼的尖叫。 带着泡沫的,粉红色的血落在地上,就像是一朵花的凋谢。 罗兰不让温壤靠近那些病人,于是小温壤也只远远地看见过一眼。那个姐姐并没有比他大几岁,经常和他凑在一起玩,上课的时候也常在一处。小温壤记得她漂亮的金色头发,因为她总是带着一把自制的木头梳子,每天都要从上到下的梳上几百遍。 她说,很羡慕小温壤有着那么顺滑光亮的头发,但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的金发。 小温壤见她的最后那眼,就是她死前的那一天。她原本白里透着粉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整个人看起来是那样朦胧灰暗的一团。她呛咳着,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她的手边放了一把小刀,大腿附近全是干涸的血液,看上去是想用那刀割掉自己身上的肿块。 她真的很想活下去,即使她知道这并不可能了。 她的母亲陪在她的身边。这是她最后一个孩子,而她也开始咳嗽了。 母亲抱着她,听着她叫疼的声音。 母亲的胳膊上也有了青紫的痕迹,她也病了——她用那把小刀给自己的胳膊放了血,她以为只要放了血,那害死她无数孩子的毒就会跟着血液一起离开她的身体——虽然她早就知道这并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小温壤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眼里落下泪来。 他不懂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朋友的那头金发。她原本是多么喜欢和爱护她的头发啊,在她的坚持下,那奶油金色的头发已经一天比一天还要丝滑好看,甚至会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好像是阳光下微风吹过的湖面。 而现在,那金发却隐没在黑暗中,被主人吐出的血沫浸湿,又因挣扎而结在了一起,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泽,像是一团枯萎的荨麻。 ……怎么没有人来继续呵护它了呢,小温壤只是这么想。 因为疫病,事情就这样变得不可控起来,女巫们想到了离开。 她们明白,自己不可能再找到一个比这里还要好的去处了。可是,她们也知道留在这里的下场。她们都见过的,那些身体被快速染黑,然后在痛苦中死去的现实。 更多的人开始寻找解决之法。 经过知识的熏陶,她们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盲目和脆弱。没有染病的人还有救,就用她们所擅长的草木来救。这片森林很大,至少比城镇里的住处要大。既然城里可以隔开染病者和非染病者,那她们也可以……她们已经抛弃和被抛弃过一次,如果终究要被疫病追上,那她们想在这里做出最后的抗争。 森林中,渐渐飘满了与城中相同的草木熏香味。 这样的动作实在太大。 她们没有输给外界的威胁,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可她们还是输了。 飞燕再次找来时,身上已经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声音里,也终于多了几分掩盖不掉的疲惫:“你们真的不走吗?” “外面的人已经发现这里了,已经有很多人走了。” “病死或是被火烧死,你们不走的话,摆在面前的就只有这两种结局了——你为什么还是不带他走?你不是只什么都明白的猫吗?” “他还只是个孩子。”飞燕的眼眶里全是泪。 “他没必要和我们一同去死,这个基地本就是个无奈之下的、注定失败的尝试罢了。这里已经死了,留在这里,他也不会再有新鲜的吃食,不会有热水洗澡,不能够上课,也不能继续陪伴那些已经被偷了跑了病死了的动物……” “这些都已经没了,你为什么还不带他走?” 事情发生以来,飞燕一直表现得十分坚定可靠。她知道,如果连她都变得脆弱,那其他人只会感到更加绝望。这个年轻的女人就这样勉强着自己,所有的情绪,她只能展现给面前的这只黑猫。 小鸢尾就像是一个希望,她希望黑猫带着小鸢尾走。 只要小鸢尾走了,她就可以幻想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他离开了这里。他可以永远保持那样的纯真,不用明白如今发生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那只黑猫会永远守护在他的身边,他可以永远不用假装坚强。 他们会在这绝望的世界里找到一处宁静的角落,就那样相互依偎着过完美好的一生。 飞燕已经没有从头再来一次的勇气了,她的心已经永远留在了这里。作为领头者,她其实最为明白,目前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属于她们的容身之所,就算有,疫病也不会允许它存在。就好像她们真的是无恶不作的女巫,注定要受到神明的惩戒一般。 可就算她已经近乎于跪下哀求,黑猫还是不为所动。 它的眼神中也带着悲伤,飞燕能看得出来。可它就是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痛苦,无声的告诉她它的决定。 “……他也是这么想的吗?”飞燕的眼泪一滴滴下落,模糊了她的视野。 “小鸢尾也是这么想的吗?” 到最后,她只能得出这样的答案。 黑猫不走,是因为那个孩子自己不愿意走。 “喵呜。” 这一次,黑猫轻轻的喵叫了一声,肯定了她的猜测。飞燕踉跄着起身,比起不可思议,她更多感觉到的是痛苦和绝望,好像她唯一脆弱的幻想都被无情否定了一样。她只能站起身来,就这样继续走完她最后的一段路。 模糊的视线中,她倚着门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 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那黑猫其实是个沉默的男人,正在悲悯的看着她。那男人有着一双深紫色的瞳眸,和那只黑猫一模一样,他的眼神深邃,好像看见了她无数时空中相同的命运和未来。 三日过后,一队由修道院骑士和地主卫兵组成的队伍来到了这里。 颇为熟练的,奴隶们就地取材,配合着带来的工具,搭建起了用于净化女巫的刑台。 他们显然也是知道,这些女巫很多都已经染病。于是,那些拷问拘禁、鉴别审判、游街示众之类的流程全都被省略掉了。他们只是找了一块空地,请了一位神职人员来进行最后的布道。那神父口中念着祷告,在奴隶们做工的噪声之中,劝导即将受刑的人们进行忏悔,警示着周围的围观者——警示来旁听的松鼠和毒蛇——不要重蹈这些人的覆辙。 如果有理性的旁观者在此,一定会感叹目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愚蠢和可笑。 如果说灾厄是女巫们带来的,那她们又为什么会身染重病呢?如果说这审判是为了铲除对神不敬的异端,那证据和目击者又在哪里呢?事已至此,杀人夺财似乎才是最完美的答案——可如果真的是为了夺财,那在此冠冕堂皇的布道宣扬正义,岂不是太过讽刺和可笑了吗? 女巫们排着队。 她们身上色彩鲜艳的春装不见了,只剩下简陋的麻布衬衣。留下来的女巫其实不多,能走愿意走的,都已经被飞燕劝着离开了。剩下的,有些是对世界感到绝望,想要以死殉道,有些则是病入了膏肓,没有力气再往他处走了。 小温壤抱着黑猫,站在队伍里,表情十分平静。 许多双眼睛落在他的身上,很多人欲言又止。 ——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他的真实性别。她们来不及惊讶,只是为小温壤感到欢喜。他没有生病,还是个模样漂亮的男孩。这时候做做戏,大概率就能博得那些人的同情,不说将他接回去养着,至少能够免于一死。 可小温壤只是摇了摇头,于无声中拒绝了姐姐们的提议。 他就像是第一天来到基地时的那样,悄悄躲在月光的身后,躲避着大家的视线。他的身前,月光花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已经失去过一个妹妹了,如今比起死亡,彻底失去小鸢尾对她来说,才是最为残酷和可怕的事情。 风声、啜泣声和木台搭建的声响中,还混着一只黑猫愤怒的嚎叫声。 猫儿被小温壤抱在怀里,抬头张大了嘴巴,对小主人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恶劣。它哈着气,目眦欲裂,明显是愤怒到了极点。 小殿下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却没有告诉他! 罗兰知道,无论失忆与否,他的殿下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比起什么都不明白的小殿下,由恢复了记忆的殿下来到这里,或许是一件更好的事情。 可他就是觉得愤怒,就是不能接受。 罗兰很少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而这一次的愤怒,已经与他有没有覆着面、是不是一只猫无关了,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心情去在乎这些——殿下的出现,让他感觉到无比的真实。即使他早就知道这里并不是什么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可是他的殿下来了!可是马上要死去的人,并不是那可能是被神明安排才出现在这里的小殿下,而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他的殿下! 黑猫从一开始的嚎叫哈气,到在温壤的怀里不断挣扎。一双猫爪就这样毫不留情的在他的胳膊上来回抓挠,甚至仰头想要去咬他的脖子,让他赶紧收回这个愚蠢的决定。 闹了一会儿,见人不愿意理他,他甚至去扒起了对方的裤子。 他不是想真的把人的裤子扒下来、让这些审判者看见他的小殿下的真实性别。他只是想找到那条项链——只要有了项链,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不要管接下来的结局! 他们已经看见了太多知道了太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谁都能猜得到预见的到,又何必真的去看去亲身体验那样的结局呢!只要用项链,只要用了项链,让他的殿下离开这里,他就算是被烧死一千一万遍也无所谓! 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躁,真的像是一只发了瘟的猫。 而小温壤只轻轻叫了他一声,就让他停止了动作。 他说:“罗兰。” 猫咪乱抓的爪子停留在半空中。 “罗兰,我已经想好了。这是神明让我来体验的,我不得不亲自去体会的一劫。大家都在这里,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所以我不可以现在离开。” 他说着,蹲下身,抱起了僵在原地的黑猫。 “我看见项链了,罗兰。项链上,有一只羊的眼睛睁开了,睁开的眼睛里没有瞳孔,而是血一样的红色。这或许就是项链的使用方式,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只想以小鸢尾的身份离开这里,就像小鸢尾所期待的那般。” 说完,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温壤用脑袋蹭蹭自己的猫:“你这样子还挺可爱的,别闹了。与其去想那么复杂的事情,我宁愿趁着现在多蹭蹭你。虽然那些记忆还在,但真看见你变成了一只猫……真的还挺可爱的。” “蹭一会儿就少一会儿了,你也安静一点,嗯?” 他的语调温柔,像是在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小温壤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只是除了罗兰,其他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无心去听。 而罗猫猫听完了殿下的话,却是闭上了眼睛。被养的很好,皮毛光亮,脸上连一丝泪痕都没有的黑毛猫猫,终于是在主人的柔声哄骗中,落下了一滴泪来。 他才不是因为大家的结局而感到悲伤,罗兰想。 等回去了……!等回去了,他一定要让他的殿下好看,让他知道,不顾自己的安危,违反他们来之前的约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要一次性处理这么多女巫,对这些人来说似乎也是一个挑战。 行刑的台子搭到最后,就连奴隶和工匠们都有些麻木了。他们到底是在做什么?这一切都是正确的吗?那些女人为什么不逃跑呢?她们为什么和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样?难道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女巫吗?即使被烧成了灰烬,也不会真的死亡? 他们准备着木柴,以及助燃用的硫磺。有些东西甚至是从这些女巫的藏身之处搜刮出来的。他们必须保证,保证火焰能彻底烧毁这些巫女的躯体——魔鬼可能会利用她们残存的尸身,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工程持续到了傍晚,这些女巫的物品也被彻底清点完毕。即使离开的人已经带走了不少,可剩下的这些却仍让领队的骑士感到心惊。这些女巫所拥有的不仅是钱财,甚至还有数学和天文之类的知识。作为一群女人,她们甚至还会锻铁,还打造出了一批合适趁手的兵器。 抓了那么多次女巫,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抓到了真的。 行刑开始前,所有人的眼泪都已经哭干了。小温壤低头,最后安抚性地摸了摸黑猫后颈上的毛毛,问道:“你要不要先走?” 罗兰回头瞥了他一眼,十分不解。 “被烧死会很痛吧,你没必要经历这些,罗兰。” “你并不是依赖项链进行穿越的,我知道。所以,你现在就跑吧……?这里是森林,没有人能管得到你,你跑远一些,很快我们就能回去,就能再次见面了。” 罗猫猫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咪!” “我是认真的啦,我不想让你受伤,就像是你不想让我受伤一样啊……唔!” 黑猫的嘴巴一张一合,直接把小温壤的手腕咬出了血。 殿下岂敢!殿下岂敢……! 他是殿下的骑士,也是殿下的猫! 保护不了殿下也就算了,到了这种时候,殿下竟还想让他自己一个人苟活吗! 黑猫的尾巴死死地攥住温壤的手腕,眼神凶狠,用舌头猛舔自己刚咬出来的血窟窿。一双竖瞳死死地盯着温壤,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显:等我们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温壤默默无语:“……我也只是替你着想。” “喵嗷——!”不需要这样的着想。 临死之前的气氛,竟然不算沉重。 只是,他们虽然死在了火中,却并没有真正的死去。而那些女人们的生命,却是永远停留在了今天。 太阳一点点的落了山,夕阳的颜色格外好看。烟雾弥漫在山林之间,盖过了那淡淡的花与草木的香味,火焰的噼啪声中,所有的一切都被无情的吞噬了。 悲伤,痛苦,或者是别的什么。 全都彻底消失了。 异端和巫术就这样被神圣的火焰所净化和清除,秩序也得到了恢复。 森林之中,再没有了女人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岁月无情,在天灾人祸面前,草木的枯荣似乎并没有人在意。 她们是开错了时间的花朵,生机和美丽,都敌不过酷暑或是寒冬。 马蹄声渐渐远去,而那昏暗的森林之中,却钻出了几道人影。 ……是那些离开了,却没有真正离开的人。 她们的脸上满是泪痕,干裂的下唇上,有深可见血的几道牙印。她们是懦弱的,在结局到来之前,她们选择了逃避。但她们也是坚强的,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们再也不会选择懦弱和逃避。 她们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即使前路渺茫,她们也依旧要继续向前走。 没有多少尸体给她们收敛。火场中,她们只找到了一枚造型奇怪的项链。朝夕相处多年,她们却不清楚这十字形状的项链到底属于谁。 有人主动要走了它。那人是附近修道院里的修女。 她是修道院中最虔诚的信徒,也是女巫组织中的一员。她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的感触,甚至说不清自己的立场,只觉得自己应该将这东西带走,仔细保存,甚至是将它传承下去……这似乎代表着什么很沉重的东西,但她说不明白。 而需要被传承下去的东西,似乎并不只是这一条项链。 夜深了,她们朝着各个不同的方向离开。就像是被火焚烧后的枯叶,化成一只只橙红色的蝴蝶,虽不知能飞多远,却还是固执地飞往那遥远的天空。 她们能做的事情很少,但她们还是会继续做下去,用自己的余生去传递姐妹们的意志。 于是,在百年之后,在神殿誓约骑士选拔赛的观众席上,出现了那样一位性格古怪的贵族少女。 她用谁都听不懂的数学逻辑,自顾自地分析着场上的局势,一下子就计算出了极端情况下罗兰最多可以进行的比赛轮次,即使并没什么人在意。 她对神殿中的种种并无多少敬畏之心,就算被身旁的贵妇人用折扇敲了好几次脑袋,都敢直接编排场上那冷脸骑士的性取向。 关于剑术,她竟然也略懂一些。 又或者说,她已经将剑术转化成了她最喜欢的数学,能灵活的运用到实践中去了。 作为生活在和平年代的贵族公主,她对女巫之类的事情不屑一顾。懂些数理知识、标新立异一些又怎么了?会这些东西的女孩虽然少,却可远不止有她一个! 她不需要去了解那些沉重和灰暗的过去。 她只要快乐的向前走就好了。 ……就如此时消失在火焰中的所有人所期待的那样,她什么都不需要多想,只需要去做一株充满希望和活力的,明亮灿烂的,肆意开放的迎春花。 第112章 骑士盔甲(52) 冰凉的剑锋,贴在温壤的脸上。 即使闭着眼睛,温壤也认出了这是什么。这剑应当是被打磨的十分锋利,就算静止不动,也依旧能让人感到可怖的杀意。 可是,用剑指着他的人,会是谁呢? 温壤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身着铠甲的罗兰。 他的心一下放松下来。大概是在穿越的过去里神经紧绷了太久,如今见到罗兰人形的样子,他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水,完全将脸上的温度抛到了脑后,还像小殿下一般和他的猫猫撒娇:“……罗兰。” 照理说,被这样软软的唤上一声,换作从前的罗兰,就算表面上不声不响,心里那不受控制的小猫尾巴也该摇的欢畅了。 而现在,他的剑却还是抵在温壤的侧脸,没有丝毫要挪开的意思。 温壤似是才反应过来这件事,语调中带着迟疑,又唤了他一声:“……罗兰?” “殿下。” “怎么了吗?”温壤伸手就要去摸他的剑:“为什么忽然用剑指着我。” 罗兰不语,只是快速地用剑面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脸。骑士用回了他最为擅长的武器,力道控制得十分巧妙,这样又轻又快的一记打,竟是一点都没伤到那光滑细腻的脸皮。 温壤被这忽然的一下吓到,也不敢再动作,只乖乖收回了手,像一只手足无措的小兽。 当小殿下当得太久,他的情绪一时半会还收不回来。刚刚穿越回来,此时的他对罗兰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依赖。 被罗兰凶了,他也只是觉得茫然和委屈。 “殿下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吗?” “生气什么?” 温壤下意识地顺着他说了一句,努力想着,终于想起一点之前的事情:“是因为,火刑之前,我让你先走吗?” “对不起,我好像确实不应该说那样的话。不过,那确实是没有恢复记忆的我的真实想法……我只是想要保护我的猫呀。既还记得,我觉得无可无不可,于是就那样转述给你了。” “我没有怀疑过你的忠诚和勇敢,罗兰……” “啪”的一声,温壤的脸颊又被剑给敲了一下。 “不是这个,重新想。” “……”对他这么凶做什么。 不过,好歹已经醒了一会儿,他的思绪也比之前要清明许多。温壤抿了抿唇,意识到罗兰生气是因为他没能遵守穿越前的约定,明明恢复了记忆,却完全将自己的安全抛到了脑后,甚至做出了主动赴死这样的决定。 那虽是当时最符合他本心的、也是最应该做出的决定,但罗兰现在的情绪,温壤也是能够理解的。他没有一味地为自己找补,只是更加放低了姿态的道着歉:“我知道了,是我的错……罗兰。” 他就这样叫着面前骑士的名字。 “是我没能遵守约定。” “这明明是我们当时说好的,可我却违了约,还连累了你。” “连累了我?” 坏,罗兰才不会想听这个。温壤急中生智:“不是连累你和我一起死了,而是连累你……替我担心。” “继续。” “我没有记忆,又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这几个月里,辛苦你把我照顾的那么好。你是全天下最好的骑士,也是全天下最好的小猫。” “嗯。” “这些日子里,我感觉非常幸福。” 脸颊上的剑还是没有收回。 温壤的语气里却已经带了笑意:“我最喜欢你了。” “……就算殿下这么说,”罗兰收剑入鞘:“我心中的愤怒与痛苦也没有减轻一点半点。” 温壤坐起身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认错态度十分良好:“我知道的,都是我的错。” 他没有说他下次不敢了,因为他真不确定是否还会有下次。 罗兰:“殿下口口声声说着最喜欢我了,却要让我看着你死去。殿下难道也是这么喜欢别人的吗?做出了承诺,明明记得承诺,却偏要违约。” “殿下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觉得我是罗兰,所以如何任性都没有关系?” “伤了我的心也无所谓吗?” 这话越说越重了,温壤当然不能由他继续加码下去。他也没站起身,就这样伸手去牵罗兰的。罗兰就像之前那次一样,没有给他牵上的机会。但温壤也已经学聪明了,不让牵手,他便牵住了罗兰那绛紫色的袖口布料。 感谢神殿铠甲那华丽的制式,否则他就只能抓到冰凉凉的铠甲了。 “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么想的。” “没有喜欢上别人。” “……也没有要伤你心的意思。”他的声音柔和清润,说起这种绵绵的情话来,格外让人信服。 “我确实因为你是罗兰,才任性了一些。但是,任性是可以的吧?”温壤捏他袖摆的动作稍用了些力:“是你说过的,因为你是我的骑士,所以我想要怎么对你都可以。况且,我们现在还是互相喜欢的关系。” “这样的情况下,任性一些,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他好像是在混淆黑白,可能确实也有,但他才不会给罗兰反驳的机会,下一秒就继续道:“我只是违背了承诺……你也知道我的苦衷,我相信,神明也是希望我这么做的。” 温壤的做法确实是对的。 如果他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那他的项链就不会遗落在灰烬中被人带走,属于他的那条世界线就不会被顺利的补全。 不过,恋爱大概就是这样。即使他能在理性的角度上大获全胜,感情方面的胜负却是另外摘开来算的。 作为他的骑士,罗兰又怎么可能不懂他的意思?他确实是因此感到伤心和愤怒,却也是想借这机会得理不饶人一次,好好惩戒一番他的殿下,趁机占点便宜罢了。 “所以,违背了承诺,殿下想怎么补偿我?”罗兰十分冷淡。 “罗兰想要什么补偿?” 温壤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的靠近,甚至还像哄小孩一样顺着罗兰的话说着玩。他又摇了摇罗兰的手,很难说不是在借机撒娇。 “我有时候在想。” “殿下确实很虔诚,但你的身体却是为罪而生的。” 温壤的动作一滞,不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秒,他牵着罗兰袖口的那只手被罗兰翻腕一拽。一阵天旋地转,两人的姿势瞬间调转。罗兰躺在了这小教堂的暗红色罗毯上,而温壤则被他牵着手,跪立在了他的身上。 “……罗兰?” 温壤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样的姿势让他有些心慌。 他试图起身,手腕却被罗兰紧紧扣住了。黑猫可以用尾巴圈住小殿下的手腕,骑士罗兰的力气当然只会更大。 即使体型上并不存在太大的差异,但温壤用力挣了挣,甚至连让罗兰的手颤动一下都没能做到。 “殿下?”感受到他的挣扎,罗兰幽幽问了一声。 “……我,我们这是要干嘛呀。” 温壤好像已经有点明白罗兰的意思了。 但是他假装不懂。 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懂装懂,罗兰也顾左右而言他,开启了一个与目前状况完全无关的话题:“殿下还记得,最初的最初,在神殿选拔之前,神明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祂说——去诱惑圣骑士罗兰吧。去亵渎他的灵魂。让他堕落,从他的手中拿走最为宝贵的东西。” 一字一句,温壤记得十分清楚。 “那殿下认为,什么对于我来说,是最为宝贵的东西呢?” “当然,从上一句来看,神明这里是在暗示,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就是我的贞洁对吧?” 温壤不知要如何回答,只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他看不见罗兰的表情,这让他有些慌。罗兰现在似乎是在和他说正事,但说正事的时候,会需要用到这样的动作和语气吗? “这么说来,其实也不算错。” “信仰是我最重要的东西。”罗兰说:“而失去贞洁,对于一个圣佑骑士来说,与背弃了信仰无异。” “不过殿下。” “我在做猫的时候,从姐姐们那里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说法呢。” “……什么说法?” 提到姐姐们,温壤的心脏错了一拍。 他很怀念在女巫基地里生活的那些日子,可罗兰此时口中所说的有趣,好像又带了点什么别的意思。 “我听她们讨论,为什么她们什么都没做错,还要被神惩罚呢?” “基地里的信仰一直很混乱,你也是知道的。有人说,所有的遭遇都是因为她们生来就带着的罪。那些从其他人处传来的压力,不过都是神的旨意,是神明给出的历练罢了;也有人完全不信这些,只觉得她们是作为最好欺负的群体,于是才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飞燕便是这样以为的。” “你的月光姐姐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呢。” “她说……无面神没有五官,更没有眼睛和嘴巴。” “既然没有嘴巴,又要如何说话,又要如何向世人传达祂的旨意呢?她相信神明,却也同时相信着,她们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来自于同类的迫害。” 温壤眨了眨眼睛,明白了罗兰的意思。 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是想说,最开始向我下达旨意的那道声音,根本就不是神明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不就变得合理起来了吗?” 罗兰的另一只手摸上温壤的大腿,食指摩挲着他的皮肤,轻点几下,好像只是在单纯的报数:“从第一次开始,殿下听见的,应当就是那个压制了我们神明的力量的声音。” “让殿下来勾引我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应该是神明会说出的话吧?” “但如果是‘那个力量’的话,好像就能说得通了。” “毕竟,只有它才会对我如此在意。” 在温壤怔愣思索的时候,罗兰又伸出了中指,同样在他的腿上滑动轻点了几下,很是愉悦的样子:“再之后,殿下第二次听见那个声音,是在石心镇做的那个恐怖的梦里。” “那个声音让你睁开眼睛去看,去面对,去记住那些恐怖的影像。” “那个声音说,你会有那样的梦境,是因为它将眼睛借给了你——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我们的神明并没有眼睛。当祂想要你去看什么的时候,会让你设身处地的亲自去看。” “殿下被那样的梦境吓到了,几乎是被威逼利诱的,在那样慌乱的情况下吻了我。” 温壤沉默几秒:“你说的对,但是那个梦……” “那个梦,确实是无面神给你的启示,殿下。” “只是‘那个力量’钻了我们神明无法说话的空子,借由那样恐怖的预知梦,故意让你恐慌起来,让你和我的距离更近一步罢了。” “——不诱惑我,不跟我更近一步,那样可怕的现实就会发生。无论如何,它是这么暗示的,对吧?” “那,我在龙溪村泡温泉时做的那个梦?” “殿下在醒来时就已经想到了,不是吗?” 罗兰的抚摸中带着些鼓励,似乎是在引导他继续往下说。温壤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低着头认真地想事:“对,醒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梦里的那只小白鼠很奇怪。它一开始是会说话的,对我很不友善。等见了那水面上的罗兰之后,它又恢复了那可爱讨巧的模样,也不再说人话了。” “那个梦境,是完全由神掌控的。”罗兰总结道。 “而那只小鼠之所以会有着如此鲜明的前后反差,恐怕就是神明在暗示我们,祂的话语是可以被操纵的。” “至于那个梦为什么是特别的……要么,是因为当天殿下是昏迷而非正常入睡;要么,是龙溪村本身比较特殊。至少,别的地方没有那十字形状的项链传说,也没有能听得懂人话的白鼠。” “……还好没做错。”温壤喃喃道。 “什么?” “还好一开始误会了,以为你有别的心上人。如果不是因为那样的误会的话,我恐怕真的会听从那声音的蛊惑,做出些让神明失望的、也让你难堪的、无法挽回的事情……” 温壤无意识地捏起了罗兰的袖口,那一小块精致暗纹印花的布料被他揪得皱皱巴巴:“这种事情,我早应该想到才对。” “神明他那么温柔,又怎么会……” “是啊,神明不会那样的。” 脑海中思绪万千,温壤只觉得一切都串了起来。 而最让他感到高兴的,不是他没有做错事情,而是他的神明依然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完美无瑕。那些奇怪的声音和命令,不过是敌人玩的小花招罢了。 他的神明,果然是—— “殿下。” 罗兰开口,将温壤从思绪中唤醒。 温壤晃晃脑袋,这才回过神来。他笑了一下便要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再去穿越一次吧?这一次是去那些失败的未来,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对不对?神明还在等着我们,我想明白了,我们现在就——” “殿下。” 起身的动作被手腕上传来的力量中止,温壤呆呆地看向罗兰,这才意识到,他们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暧昧的姿势,之前又说的是什么暧昧的话题。 “殿下,你反应过来了吗?”罗兰问。 “我铺垫那么多,不过是想说,我已经想好对于殿下违约的惩戒了。” “‘那个力量’是想让我破戒。换句话说,只要我没有破戒,那就什么都可以做了,对吧?”看见温壤的表情,罗兰话音中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殿下,坐在我的手上发|泄出来吧。” “或者说……坐在我的面甲上,好像也可以?” 第113章 骑士盔甲(53) “什,什么意思……” 几点朦胧的烛火中,温壤的脸忽然就红了。 他移开了目光,不想与那冷冰冰又往外冒着怪话的铠甲对视。抬起那只没被人握着的手,温壤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只感觉烫得吓人。 “殿下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假装不明白?”罗兰慢悠悠的问着,语气含笑。 “告解室里,我曾经教过你的吧。” “那也能算得上教吗,”温壤有些恼,却又理亏在前,没法真的和罗兰生气:“你当时说的那些,完全没有教学的意义,单纯就是在隔着木板对我进行猥|亵。” “殿下以为那是猥|亵?” “话可不能这么说吧。”罗兰提醒:“那时候可不是我在那里,而是刚刚开窍的正经罗兰在进行虔诚的忏悔呢。殿下,他可还在我的身体里听着呢。如果让他知道,殿下是这么评价他的,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呢。” 温壤抿了抿嘴:“我当时可不是那么以为,我当时,还挺纠结伤心的呢。” “伤心什么?” “当然是伤心,你有心上人了,我没法勾……” 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落进了罗兰的圈套里。温壤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再与他多作纠缠:“反正,罗兰是不会误会我的,你可不要挑拨我和他的关系。”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殿下,我巴不得他跟你更进一步。如此破了戒,我也就不必再有这些多余的包袱了。” 温壤猛地转过头来看他:“那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是‘那个声音’的期待,‘那个声音’与神明的期望是相悖的,所以我们不能这么做。”他理所当然道。 “所以,”罗兰说:“从殿下刚才的话中,我至少可以听出来两件事。第一,我是在说我破戒,殿下却用了‘我们’这个词。也就是说,殿下其实是希望和我一起偷尝禁果的;第二,殿下这话似乎也意味着,只要解决了‘那个声音’的问题,我们之间就再没有障碍了,想破戒几次,便破戒几次。” “……说到这种话题,你的话倒是多了起来。” “我的话本就比那个呆傻的家伙要多。” “你分析的是不错,”温壤红着脸认了下来:“但你难道不会觉得,自己离目标太远了些么?为了做……那种事情,甚至要去战胜连神明都无法抗衡的力量。” “不是为了去做那种事,是为了殿下。” “花言巧语。” “罗兰会说到做到的,殿下。现在,你不如还是考虑一下自己处境。关于殿下做错了事的惩罚,我已经想好了,甚至连选项都给了两个。” “殿下更喜欢哪一个?我的手,还是我的脸?” 一切的一切都绕了回来,温壤意识到,罗兰大概是不愿意放过他了。他泄了气似的,整个人都趴倒在了罗兰身上,话音黏黏糊糊又带着些委屈:“这些的难度是不是都有点太大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而且,太羞耻了。” “我不想……” “被教皇陛下撞见了怎么办?这里是他的地盘吧,罗兰……” 温壤东拉西扯着,想为自己博些同情,想让罗兰收回指令。上下的关系颠倒,他再装不出那从容的模样争取主导权,只能一步步地后退。 而罗兰偏要夺走他所有的退路。 “殿下,我在听着呢。如果有人来的话,我会在他打开最上层石门的时候就听见动静。而且,在我看来,殿下完全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除了你我之外,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神明,阿让。” “我想祂是默许了的,所以,此刻一定不会有人来。换句话说,不论殿下现在的内心有多挣扎……在其他千千万万个时间线里,殿下最终应该都做了这种事吧?我相信是的,因为殿下喜欢我,而且十分信守承诺。” 温壤沉默,彻底不说话了。 罗兰这时候倒是知道要叫他阿让了。 这简直是没道理的。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做这种事啊,自|渎什么的。”温壤连话都有些说不完整了。在圣子殿下的世界里,这种与欲|望相关的内容都是违|禁之事。他或许浅浅知道一些,但真要他去做,他却是不会的。 “寻常男人是如何做的,我确实知道一点儿。”虽然还是从罗兰那儿知道的。 “但在你的手上?你的脸上?” “……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罗兰。” 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温壤终于认了命。他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过去了,于是只希望罗兰快点教会他,了却了他的好奇心,也让他快点结束。 罗兰笑了笑,温壤能感觉到他那冰凉的、穿着铠甲的手正在自己的大腿后侧打转。事到如今,他当然也知道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安抚。 罗兰:“不要紧张,殿下。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做到的。” “那些小动物们不用你教就会配崽,我们家小鸢尾肯定也是一点就通。” “……当时怎么没把你跟亨利配了?” 亨利是基地里的小母猫。 “殿下不是说,我是你的猫,所以应该跟你配吗?”小温壤当时是童言无忌,但罗兰却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给了机会,我们的小殿下却开始推三阻四了。” “我哪有,我就要做的。” “嗯,那就做吧,这一点也不难。”罗兰安慰他:“你只要一直想着我就好了,想着你喜欢我,想着那是我的手,身体自然就会热了湿了,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多想,把自己交给本能就好。” 罗兰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温壤反而觉得鼻子一酸。 他小小声的抗议:“可是你的手好冰好凉。” “好冰好凉殿下就不喜欢了吗?我以为,殿下是喜欢我穿着铠甲的样子的。这样的喜欢,能不能抵过我手甲上冰凉的温度?” “焐热我吧,殿下。” “焐热就好了。” “我的心你都已经焐热了,焐热我的手并没有那么难。” “嗯……”温壤姑且答应了下来。他撑起上身,跨坐在罗兰身上。他的脸红着,眼眶也有些湿。罗兰看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也放开了一直桎着他的那只手:“我放手,殿下可不要想着跑了。” “我又跑不过你。”温壤的声音带着些委屈。 “那就开始吧,殿下选择了我的手,对吧?” “怎么可能选你的脸啊,你是不是变态?” “也许吧。”被骂了一句,罗兰甚至有些兴奋:“要不然怎么说我是坏罗兰呢?能忍到今天,完全是我虔信的证明,神明也是知道的。” “你就继续忍着吧。”听他在这种时候反复提起神,温壤更觉尴尬。 “嗯,只要殿下发|泄过了,我就能爽了。” “至于肉|体上的那些体验,我们变态可以完全不需要。” 温壤又气又恼,就这样将罗兰的右手拽到了身前,顺势坐了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打罗兰呢——他当然知道要怎么做!这种事情,旁人都能做得到,他当然也可以。 他抿着唇,撑着上身,身体微微前倾,别别扭扭地动起了腰。他的动作带着迟疑,不断迎着又不断躲着,像是第一次学习骑马的小孩,不知如何安放自己,只得小心地挪移着重心。 “很好,殿下,做的很棒。” “我的手心部分是皮质的,隔着衣服,不会伤到殿下。” “可以再用些力。” “你可以闭上你的嘴吗?”温壤的确是一知半解,却也不想得到这样的指点。 “嗯,或许吧。如果我是你的好好罗兰就好了。殿下总是对他既照顾又用心,比真正的骑士还要温柔包容呢。”罗兰动了动手指,好像是在无声的抗议。 “……你想的倒是美。” 温壤没有否认,因为他真的很喜欢在那个罗兰面前逞强。 感受到对方的动作,温壤忍不住缩了缩大腿上的肌肉,觉得有些痒又有点恐怖,又有些想躲了。可想到当初猫儿气愤的扑咬自己的模样,又想到罗兰可能的戏弄嘲讽,他还是决定一鼓作气地将事做完,不再拖延了。 思及此,他干脆放松了身体,直接坐到了罗兰那皮质的手甲上。 他听见罗兰轻轻笑了一声,但他已经什么都不愿多想了。 或者说,他正在像罗兰所教授的那样,全心全意地想着他。他想着他在告解室中的剖白,想着他板着一张脸为自己更衣。想着他在篝火边为自己介绍钱币,想着他收到兔脚礼物时眼里闪过的光。 想着他的温柔,想着他的胆怯,想着他泡温泉更衣时露出的、满是剑痕和鞭伤的身体,也想着他变坏、想着他和自己拌嘴,想着他在不小心把自己弄哭之后,隐没在那铠甲后的、并看不见的惊惶。 在温壤人生的前二十年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触。 他是被爱着的。 他是被注视着的。 他是被渴望着的。 圣子也可以这么做吗?温壤紧闭着双眼,只用自己的身体去感知一切。这是神明也允许的,他如此安慰着自己,暂时将神殿中的那些刻板繁复的教义抛到了脑后,只专注于此刻,专注于此时罗兰对他的指引。 大概是这个初冬太热了,雾一样朦胧的汗和水气将他的衣料一点点浸湿,温热黏腻。温壤只觉得自己是个装了水的铜壶,被小火灼灼的烧着,连衣服都被晕出了深色的一团。和他一样,罗兰手甲的皮面上也沾了水,在月光下泛出亮亮的薄薄的水光。 很舒服。不仅是身体上的放松,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游离于规则边缘的快乐。 温壤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被泪水洇湿,一片朦胧。他看向罗兰,他知道,在那面甲的遮掩之下,罗兰也在看着他。 ……还不够,温壤想。 有些事情,单他一个人好像是做不到的。 他需要帮助。 温壤看着他的骑士也是他此时的老师,眼神中传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罗兰当然明白。 作为骑士,手是他最熟悉也掌控的最好的身体部位。即使隔着皮质的手甲与衣料,这种帮助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很快,一切便都结束了。温壤没了力气,气息也是乱极。他好像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拼凑不成句子。 小教堂里,一时间没了多余的声音。 罗兰安静着,仿佛是在静静享受这份并不真正属于他的、颤抖的余温。可没人知道的是,他铠甲下的那具身体,已经手足无措地僵住许久了。 终于,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殿下?” 再熟悉不过的音色,却充满了正经和克制的味道。 是另一个罗兰回来了。 在这种时候。 第114章 骑士盔甲(54) 在罗兰开口的一瞬间,温壤就已经意识到他那铠甲下换了人。 但他的理智意识到了,感情上却不愿接受。 ……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这样,尴尬的,暧昧的,他甚至连应对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温壤刚刚才安慰好自己,让自己接受那是一件正常的事。可这正经的罗兰一回来,他瞬间又觉得哪哪都不对,觉得很是对不起对方了。 这种类似被捉|奸|在|床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将脑袋埋得更低,希望自己能变小一点,再变小一点,变得比小殿下还小,最好能直接钻进罗兰这铠甲的缝隙里去,让人彻底找不到他才好。 而他的罗兰明显比他想象的还要善解人意。 他伸出那只没被温壤压住的手——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温壤的脸变得更红了——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 像对待小朋友一样,罗兰的动作很轻很柔。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行动表达着他的安慰。 温壤感觉到了,却觉得更加不好意思。 圣子殿下很少有这么想要逃避的时候,他甚至想着,要不就这么直接睡过去算了,反正他现在也很累。一想到要清醒着面对罗兰那张认真又无辜的脸,他便恨不得要在他的胸甲上趴到天荒地老。 “……不许摘下你的头盔。”他这么说着。 “殿下?” 忽然被下达这样的指令,罗兰虽是应了下来,却也感到了一丝疑惑。 殿下不想再看到他的脸了吗? 或多或少的,重新掌握了身体主动权的罗兰有些不安。 “太卑鄙了,”温壤小小声的说:“我好不容易才看明白了你表情里的意思,你却不让我看了。如今还刚做完就换了人,弄得好像是不想见到我一样。” “你们既都是一个人,那就一直戴着这头盔吧。” “别摘下来了,我也不想见到你们。” 罗兰沉默几秒,他就算是再迟钝,也明白了殿下是在闹脾气。没有另一位那样的口才,他和殿下也不是可以相互调侃的相处模式。罗兰想了想,又从腰上掏出了他那绣着鸢尾花纹的手帕——之前那条已经为殿下擦过一次眼泪了,而他恰好还带着另一条。 温壤看见,也有些惊讶:“你到底有几条这样的手帕?” “只有两条,殿下。” “对不起,之前弄哭了您。” 他在道歉,即使当时惹哭殿下的并不是他,但却也好像是他。若不是那个罗兰说他们死了,若不是他们没能敌过那汹涌的鼠潮,殿下也就不会哭了。 都是他的错。 温壤眨了眨眼,勉强坐起身来,用手帕将眼泪一点点擦干。 罗兰还在犹豫要不要帮他揉腰,他却已经先一步的问起了正事:“所以,为什么你出现在了这里?是因为我们已经将之前的时间线补齐了吗?但,这里是十几年前。我们没能在龙溪村重聚,是不是意味着,你还没有真的活过来?” 在这种问题上,温壤的脑子转的很快。 他是真的很担心。 罗兰想了想,却是从另一个话题开始说起:“殿下,在这些见不到您的日子里,我也渐渐想通了一些事——我和那个罗兰,应该是同一个人的两面。” “我们或许是因为‘那个声音’才出现的人。” “……什么意思?”温壤皱起了眉。 “我们两对于人生前十八年的记忆都很模糊,也都不认为那个罗兰是我们。他就像是一个傀儡,就这样完全没有感情的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我们有那些年里的记忆,比如那个罗兰还记得神殿中晾衣服的位置,却始终像是一个旁观者,没有什么真实感。” “在殿下十八岁的成年仪式上,我们喜欢上了殿下。我们有了感情,于是也有了灵魂。”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们好像是因为殿下而生的。” “他是罗兰性格中更阴暗更沉重的那面,而我则是另一面。但我并不是说他不好,殿下,毕竟他也是罗兰。”笨嘴拙舌,罗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也是因为憋了很久:“……殿下也喜欢上了他,殿下也知道他并不坏。” “关于‘那个声音’,我们只是猜测那和我们有关。” 罗兰也坐起身来,让两人间的姿势变得更加奇怪,好像温壤是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动物:“我感觉很抱歉,殿下。不论是对神,还是对受到伤害的那些人。” 一听见他这委委屈屈的话,温壤也不再纠结姿势的事,只第一时间安慰道:“这并不能怪你。” “没有人能想到这些,这并不是你的错。” “而且,我们不是正在帮助我们的神吗……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挨得很近,像是在拥抱一般,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大概是有面甲阻挡,温壤并不觉得这距离有什么不合适,甚至还伸手帮他整理起了不知从哪跑出来的一缕黑发。 “继续说吧,罗兰。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殿下没有怪过我,”罗兰轻轻摇了摇头:“但这方面,我也没什么可以多说。至于我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有两种猜测。” “一个是,他虽然没有真的对殿下做什么,却也是触犯了禁忌,于是被暂时的关了起来。”罗兰说这话时还有些磕巴,似乎是在想要怎么说,才能同时保全两个人的颜面。 “另一个则是,我们已经将这条世界线之前的部分补全了。所以,现在的我正属于一个将死未死的状态,只要不回到龙溪村的现实中,便可以在其他世界线中随意穿梭。” “嗯……”温壤沉吟片刻,顺着他的话分析道:“我们好像一共也没做几件事情。跟踪保护了童年的我和菲利克斯,这算是一件。在图书室的书上留了言,这算是第二件。回到不知多少年前黑死病蔓延的时代里,虽不知道完成了什么,但也大概可以算成是第三件。” “光是这些,就已经足够补全了吗?” “还有一件事,殿下。” “还有一件吗?”温壤有些疑惑,他好像没数漏什么。 罗兰的铠甲微不可察的朝着一边侧了侧,温壤意识到,他是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嗯,那件事情是罗兰瞒着您做的,所以您不知道。” 哦?这是有自己暴露自己秘密的戏码看了? 罗兰越躲,温壤就越是觉得有趣。脸上的泪还没干呢,他就已经能笑着调侃对方了:“那是什么?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说起来,好像还真有这么一件事呢。”被罗兰一提醒,温壤也想了起来:“当时去图书室之前,那个罗兰就说有两件事要做。可离开图书室的时候,他又说另一件事情已经做完了,但要等进了石门再和我说。” “那时候的气氛太紧张,一进了这石门,我哪还有心思去想什么已经完成的另一件事情,当然是全都抛到了脑后。” “所以,那是什么?”温壤越说越兴奋,只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那个罗兰如此遮遮掩掩,他要是能知道了,下次不就能借着这事,好好将上对面一军吗? 罗兰沉默了一小下,心里多少有些挣扎。 但他还是站起身来,将温壤也扶起的同时,放低了声音说:“就在教皇陛下的那个红皮册子里,殿下可以自己去看。” 他虽是这么说着,手却还老老实实地搀着温壤,生怕他走的不稳。 温壤意识到了,瞥他一眼,想说自己并没有那么娇弱,却又不想重新将这话题再次摆到台面上。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径直朝着那祭台走去。 温壤本还有些好奇。上一次,他明明也是和罗兰一起牵着手走过这里的。罗兰要是偷偷对这册子做了什么手脚,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可仔细一瞧,他便立刻发现了端倪——册页边角,有一个明显不同材质的纸张探在外面,似乎是谁悄悄塞进去的。 温壤回头看向罗兰:“我可以看吗?” “当然,罗兰在殿下面前没有秘密。”他用了“罗兰”而不是“我”,想要表达的,是他们两人都完完全全的臣服于对方。 “嗯……” 温壤伸手,假意要去抽那纸条,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将手收了回来。 他的眼眸含笑,明显是故意在逗某位骑士玩儿。 “说真的,那个罗兰还真有几分狡猾。”温壤幽幽地评价着:“在这种地方给教皇陛下留言,不论陛下信不信,那留言的力度都应该很重吧?” “而他和你是一个人,这么说来,我的骑士竟也生了这种小心思,会背着我做些奇奇怪怪的小动作了。” 说不过那个罗兰,他还说不过眼前这个吗? 吃了亏,多少也要找补一些回来吧。 故意挑了软柿子捏,可毕竟是喜欢着他的软柿子,圣子殿下一点儿也不觉得心虚。 果然,面前的罗兰一听他这么说,立刻就开始了苍白的自证:“不,殿下,我没有那样的意思。如果我想要什么,我会自己去争取,得到了才是我的……罗兰也是这么想的,这只是一个防守性的动作,他只是怕事情会出意外。” “哦?原来我的骑士还有别的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温壤笑着,故意摩挲着那纸片的边角:“有想要的,为什么不和我说呢?该不会是贪慕了权势,觉得圣子殿下满足不了你吧?” “不是的,殿下……” 如果此时他不是戴着头盔,那温壤一定能看见那双着急又恳切的、充满着爱意的深紫色眼眸:“只是有些事情,还是得教皇陛下才能做主。” “是吗,还有这种事情呀?” “要不是教皇陛下没有女儿,我真以为你要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类的话了。” 调侃逗弄了个够本儿,温壤也歇了继续闹他的心思,干脆利落的抽出了那张罗兰偷偷背着他写下的留言。 可上面的文字,却真与刚才他的调侃有些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一语成谶了。 上书: 「再两年后的誓约骑士,当选罗兰。」 “……” 温壤仔仔细细将这短短的一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理清了一切的来龙去脉。当时的骑士选拔只进行了一半,大主教却忽然过来,几乎是指名道姓的替他做了最终的选择——当时的他听了那声音说的话,本就是想选罗兰的。可也是大主教说的这话,才帮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这怎么不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闹了半天,竟又是自己给自己挖坑,羞的红了脸。 第115章 骑士盔甲(55) 温壤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头看向了罗兰。 罗兰虽听了他的话乖乖的戴着头盔,但温壤还是能从他的动作间看出他的害羞和拘谨。 羞涩和尴尬这样的情绪似乎就是需要对比,罗兰别扭起来,温壤反而有些想笑,又重新起了要调侃他的心思了:“刚刚不是还有个骑士说,如果自己想要什么,就会自己去争取吗?” “怎么刚说完,就被我发现了这作弊的证据?” 他用两指夹住那纸条,在空中晃了晃,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大概是真有些心虚,罗兰一时间没读懂他的语气,解释时的语速都快了不少:“不是的,殿下。我也有努力的,我当时战胜了所有人不是吗,为了成为那个站到最后的最强者,我真的付出了很多努力……殿下是亲眼见着的。” 少见的,罗兰也变得委屈起来。 “我,或者说我们。我们只是在担心,即使拿了第一名,殿下也不会选我们而已……” “即使有那个声音。” “但当时,殿下最喜欢的也最中意的人选,还是菲利克斯,不是吗?” “殿下和他是青梅竹马,在神殿的那些骑士中,菲利也一直是最有领导力的那一个。他外向,开朗,更能读懂殿下的心,也和殿下有着太多我无法复刻的过去。这些,都是努力练习剑术无法填补的。” 沉默了一会儿,罗兰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问出下一句话。 但他还是问了。 “殿下,如果当时我没有成为第一,您还会不会选择我?” 这似乎是在翻旧账,但这个问题就像是个心结,已经在罗兰的心中盘踞许久了。 在这一方面,他从来就没有自信。即使对自己的身体和武力有着绝对的把控和了解,即使在踏上赛场时,他已经竭尽全力地保持着冷静,但内心的自卑和自负却像是沸水中的石子般,上下反复地折磨着他。即使赢到了最后,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在殿下心中的成败。 后来殿下选择了他。 他当时心里有多欢喜和侥幸,在后来得知那是神明和神殿的意思后,就有多绝望和痛苦。 即使殿下与他互诉了心意,在午夜梦回间,他也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生出些奇怪的想法:殿下这么好,是不是换一个人来当他的誓约骑士,他也同样会喜欢上对方?即使不是菲利克斯,即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那因负面情绪而产生的坏坏罗兰,大概就是从这样的想法中诞生的。 而忽然被问到这样的问题,温壤也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如果没有那声音和大主教的指引,他还会选择罗兰吗? 他知道,自己当下的沉默对罗兰来说也是一种反复的伤害。 可这种从未发生的事情,他也的确要努力代入当时的自己、重新去好好的想一想,才能给出答案——如此一想,温壤才恍惚意识到,那些与罗兰并不相熟的日子,竟已是如此遥远了。 好半晌,在罗兰期待和担忧的注视中,温壤给出了答案。 “如果你没有成为第一,那我不会选择你。” “但如果你成为了第一,我一定会选择你的,罗兰。” “不论旁人怎么说,有没有说,”温壤上前两步,牵住罗兰的手:“如果你赢了下来,我就一定会选择你。” “因为这世界是公平的,与那些感情都无关。”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这个答案,但事实就是如此。菲利当时也很认真的准备了,我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和菲利的感情确实很好,但和你的这种完全不一样,我能分辨的清——” 温壤的话被罗兰打断了。 罗兰将他抱到了怀里,不,是罗兰将他抱住,然后低头靠在了他的怀里。金属制的头盔硌在温壤的锁骨上,这一本正经的家伙有了头盔的遮掩,终于也难得的露出了这样脆弱可爱的一面。 他没有接上温壤刚刚的话,只似乎是在闻着温壤身上的味道。好半晌,罗兰才重新开口。 “殿下刚刚牵了我的手。” “嗯...?”温壤没有反应过来。 “有摸到我的手上湿漉漉的吗?” “……” 温壤一下子明白了罗兰在说什么,他费了点力气,终于将人推开了半个身位。温壤看着双手仍然环在自己腰上的罗兰,忽然有些牙痒痒。怎么连这家伙也和那个罗兰学坏了,还是说,他本来就不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 刚被撞破这事的时候,温壤还以为,这个罗兰会说些什么“成何体统”或者“……这像什么样子”之类的话呢。 没想到是这样。 罗兰似乎只是想这么逗他一下,缓解一下气氛。 他稍微低了低头,好像是在示弱和认错:“总之,殿下能这么说,我是真的觉得很高兴。如果我当时知道只要拿到第一就可以,便也不会那样纠结难过了。” “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温壤弱弱地为自己找补。 “我当时,甚至还在为你感觉可惜呢。成为了我的圣佑骑士,便一辈子不能婚娶。我当时在想,你有心上人还成了我的骑士,似乎是我耽误了你。” 听他这么说,罗兰也笑了一下:“那阿让现在知道我的心上人是谁了吗?” “又忽然改变称呼。” “殿下不喜欢这样吗?” “还好吧,”温壤觉得有些别扭:“我最开始让你这么叫我,不过是想和你拉近距离。可现在距离真的近了,听你这么说,反而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嗯,但是殿下不自在的样子也很可爱。” “你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了。” “是,不过我想,殿下也并不讨厌我这样。”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罗兰听见他的殿下这么回应他:“是的,罗兰,我也是才意识到这一点。好像不论你是怎样,甚至连你的脸都没看见,我也还是如此莫名的喜欢着你。” “喜欢这种话,我和那个罗兰说过了,却没有和你说。” 温壤低下头,两个人明明站在一起甚至抱在一起,却双双看着脚下的地面,很是拘谨害羞的模样。 “我喜欢你,罗兰。” “不论我们的感情是因什么而开始,也不论你此刻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样的颜色,更不论我们能不能有未来。” “至少此时此刻,我清楚的意识到了我的感情。” “我不知道神明究竟有没有对我们网开一面,毕竟,嗯,毕竟那个罗兰已经暂时性的消失了。但经历过生死,我已经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 他牵起罗兰的手,眉目微抬。 “这是个私下的邀请。你愿意做我的骑士吗,罗兰。” 温壤虽是这么问着,眼角眉梢却已带了笑。 他知道罗兰会怎样回答。 果然,他的骑士单膝跪在了地上,将他主动牵手的动作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当然,我愿意,我的主人。” 感受着手背被金属触碰的微凉温度,温壤幻觉那其实是一个渗入了灵魂的吻。不知为何,他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难得,可他们的目标又太过远大和缥缈。他们好像才刚刚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可他们又能如此平静的相爱多久呢?他相信罗兰会永远和他走在同样的道路上,也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和忠诚。 可是,人为什么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以后呢? 罗兰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从他那仰视的角度,可以很清晰的看见温壤眼底的一切。他就那样抽丝剥茧,安静地分析着他的心上人此时此刻的想法。半晌,他用同样冰冰凉凉的金属面颊贴上了殿下的手背。 “殿下在想我们的事情吗?”大概是和温壤在一起久了,他也学会了那种温柔安抚似的语调。 “前路确实不可预知,但神明已经看见了。所以,我们并不需要担心太多,殿下。”就算他的殿下不相信他也不相信自己,那他至少会相信神。 意外的,罗兰已经变得很会安慰人了。 “殿下恐怕是忘了。”罗兰说着,话语间带着笑意:“在第二场梦里,那个黑影模样的罗兰曾经说过。如果殿下想着他的话,在很远的以后,还是可以再次见面的。” “他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所以,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也就有理由相信……我们还是走到了对岸,即使是在很久之后。” “……可以这么相信吗?”温壤喃喃复述着。 “当然可以。” “无论如何,我都想要和殿下在一起。这样的执念会有所结果的,请殿下也多信任我一些吧。” “嗯,”被安慰了半天,温壤心中那莫名生出的不安感也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他止住了想哭的冲动,看着罗兰半跪着用脸颊贴着他手的乖顺模样,忍不住说:“这次再见到你,你的观察力似乎比以前强了许多。” “连那种我都不太记得的对话,你都能随时想起作为安慰。” “因为在没陪伴殿下的那些时间里,我一直在想着殿下的事。”又是一个手背上的亲吻:“想的多了,自然记起的也就多。” “很寂寞吗,不能掌控身体的时候?” 温壤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不,几乎没有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 罗兰将这话题匆匆揭过,似乎不想多讲。他站起身来,从祭坛上拿起一支羽毛笔,恳切问道:“我可以在那纸条上加一句话吗,殿下?” “当然可以。” 温壤将那纸条递给他:“这毕竟也是你自己留的字条。不过,你想加什么?” “我想在前面补充一句……如果罗兰拿了誓约骑士选拔的头筹,那就请教皇陛下帮忙,让殿下选择罗兰。” 温壤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绕来绕去,你还是不相信我呀。” “没有,只是。” 罗兰晃了晃手中的羽毛笔,细长漂亮的笔杆被厚重坚固的手甲包着,显得有些可怜:“这已经是这个世界既定的事实了,而出现这样的事实,是因为那个罗兰并不相信我。” “毕竟,上场比赛的不是他。” “然后……我也存了些私心。就算已经太迟了,我也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向殿下证明我努力想要站到你身边的真心。” “好坏话都被你说完了,还让我说什么。” 他的好好罗兰,似乎也变得有些狡猾了。 笔尖落在纸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即使都是罗兰,他们写字的声音其实也有所差别。温壤看着他们相似又不相同的字迹,觉得很是奇妙。 “殿下当然有话要说。” “殿下只要说,在待会儿的穿越中,殿下能够以自己的安全为先就好了。” 罗兰写完,转过头来。 穿着铠甲、一向乖巧板正的黑色猫猫,忽然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第116章 骑士盔甲(56) 大概是已经经历过一次,这一次的穿越显得格外平和。 这一次,温壤还保留着之前的记忆。 睁眼的一瞬间,最先到来的不是视觉上的反馈,而是鼻腔中浓烈的土腥味。温壤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手上传递回来的感觉很奇妙,好像他不是在摸着自己的身体,而是与他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人。 温壤搓了搓手指,将这奇怪的感觉暂记在心里。 再看周围,没有罗兰的身影。 站起身来环顾一圈,这里应该是一处位于地下的小屋。之所以说是位于地下,是因为这小木屋还像模像样的挖了个窗户。用手敲一敲,窗外的石土无比厚重,绝不是封窗能够达到的程度。 周围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这里和他在第二个梦境中醒来时所待的屋子长得很像,只不过当时太黑,他是用双手感知的一切。 想到这里,温壤竟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样熟悉的感觉,是来自于他的神明。想到这里,他便不会有任何的不安。 照例检查了一下身体,温壤发现自己应该是又穿越到了别人的肉|身当中。 这具身体比当时的小温壤健康很多,只是皮肤太白了些,体温也有些低。身高在一米七左右,应该还是个在长身体的少年人。那条羊眼纹路的十字形项链,也正好好地挂在他的脖子上……这一次的开局比上次要好很多,只是不知道罗兰在哪里。 总不能又变成小猫了吧?温壤有些不怀好意的想。 他还没在有记忆的情况下吸过罗猫猫呢。回忆里的那只坏猫难得的靠谱,也不知他正经的骑士罗兰先生变成小猫时,会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如此悄悄编排着,温壤也没忘了在房间里搜寻线索。 只是,还没等他看出什么来,门外就响起了一声呼唤。 “阿让,我的小徒弟呀~~” “快来帮帮老师。” ……老师? 看来原主应该是以学徒的身份住在这里的。温壤有些忐忑,不知他们的关系亲近到了哪一步,担心被对方发现破绽。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先出去帮忙。 ……既然这个身体也叫阿让,那大概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温壤快步走到门边,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拉开了木门。门后是一处更大一些的空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籍和人形,像是研究室,但更像是用来堆放杂物和垃圾的仓库。 一片狼藉中,一个瘦瘦高高的黑色人影正背对着温壤。 温壤走上前,那人影也跟着转过了身来。 他的衣服实在太黑,如此对比之下,温壤一眼就看见了被他提在手上的那只白色的小老鼠。 看见这熟悉的小鼠,温壤微晃了下神,再下一秒,他就被他这老师的模样给吓了一跳——那瘦削如骷髅一般的面骨上,竟是长了一张如同老鼠一般的脸! 像是有一只暴力的大手,将那本来属于人类的鼻尖狠狠的揪起。原本挺拔的鼻梁骨被硬生生的扯断成几节,拉的如鼠嘴一般尖锐凸起,沟壑横生。脸上的肌肉为了配合这错乱的骨头,于是也毫无章法的向上乱长,最终形成了这样的一张似人非人的可怖模样。 “怎么,又被为师吓到了?” 鼠面人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不以为意。 “先缓缓神儿,来帮为师看看,这老鼠是不是真是白色的?” 他这老师面貌丑陋,脾气却还不错。温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没有立刻和老师确认这老鼠的颜色,而是顺势将那白鼠接到了自己的手上。 ——毕竟是他曾见过的小鼠,先拿到自己手里,也能安全一些。 那白鼠明显是认出了他,明明还是被拎着尾巴倒吊着的姿势,可前爪刚一落到温壤的左手手心,便开始谄媚的贴贴蹭蹭,甚至做出了温壤以为只有小猫才会的踩奶动作。 温壤看了看它,好半晌才回复说:“是的,老师,它是白色的。” “哎,我还以为我又出现幻觉了呢。” “这地下室的老鼠真是越来越多了。那些大老鼠欺负人也就算了,这种小老鼠竟也在这鬼鬼祟祟……”鼠面人碎碎的说着。 “我也是越来越分不清楚颜色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真的变成老鼠。虽然昨天救下了你,但这样的情况,我也护不了你多久啦。”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算年轻更不算好听,却让温壤感到莫名的亲切。 更何况,他是昨天才捡到原主的。如此,温壤便也能当做自己什么都不懂,好好向老师请教一下现在的情况。 他手上摸着小鼠——他的老师明显是说完就将它给忘了——嘴里却是在卖乖装傻,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鼠面老师立刻“吹胡子瞪眼”了一番,脸上本就怪异的五官更是乱飞。 “怎搞的,昨天不是才讲过一遍吗?” “昨天才讲过,今天又失忆了!”他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嗨呀,也不知道是你要变老鼠还是我要变老鼠!你真的是我带过的最笨的一个学生!” 挨了教训,温壤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一直以来都是模范榜样,从未被这般骂过,一时间还有点不太适应。可该问的事情还是得问,如今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所有的一切也只能靠面前的老师了。 好在,老师生气归生气,讲起事来却还是很有耐心的。 “且说二十二年前……总之,黑暗在那天第一次出现了。” “为师没有亲眼见证那一幕,全是后来听说的。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徒弟啊,我们都是因为那场黑暗而从坟墓里重新爬出来的不死人。” ……原来他穿成了一个不死人吗? 温壤忽然明白了自己身体的温度为何如此之低。 “按理来说,我们是不应该存在的。你想,从地里复活的死人比活人多了,活人的生存空间却又在一点点减少,长此以往,这世界还会是活人的世界吗?” 鼠面老师发了个问句,却是自问自答:“所以,也不能怪当时神殿的人派骑士前来清剿。虽然那种清剿行动反而是加速了黑暗的蔓延,可无论如何,只用了五年,这世界就已经是黑暗的世界了。” “又或者说,是我们不死人的世界。” “而原本不应该存在的我们,也就成了这个世界里更正统的存在。” “老师的意思是,这世上已经没有活人了吗?”温壤皱着眉,忍不住问道。 来之前,他就大概猜到,这应该会是个相当糟糕的未来世界。 可他没想到会糟成这样。 “应该还是有一些的吧……但当初不死人是如何的境地,如今那些活人的处境只会更加糟糕。”老师摸了摸脸上那很像是鼠须的胡子:“或许神殿和那些地主贵族的家里还有些活人吧,大部分的地区,都已经被黑暗使徒和辉耀圣母们侵蚀瓜分干净了。” 见温壤一副不解的模样,老师挑了挑眉,似乎是很喜欢被这样求知的目光看着,更是洋洋洒洒地解说了起来。 “黑暗使徒……就像是蜂群之中的蜂后,他们会不断去到新的地方,为黑暗开辟新的巢穴。” “我们这些不死人虽然能够复活,但死去活来的次数多了,便会失去理智,变成一具什么也不懂的、浑浑噩噩的游魂。游魂当久了,就像是活人一直瘫睡在床上一样,即使什么都不做,身体状况也会进一步的恶化。” “只不过活人身体恶化是生疮染病,我们变成游魂之后的身体恶化,是变成老鼠。” “老鼠……?”温壤看向老师的脸。 “是,”老师龇牙一笑,他的牙齿也是乱的,看上去很是诡异:“手臂和双腿变短消失,脊椎则被抽长,演化成老鼠的尾巴。没有点天赋的人,大多数都会变成这样的大老鼠,彻底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这话听着太过猎奇,温壤甚至都没法构建出完整的想象。 可看见老师的脸,他也不得不信了这样的说法。 “那,像老师这样的呢?”温壤请教道。 “像老师这样的,一般会被称作是鼠面人。只不过,一般的鼠面人也是游魂化成的,比那些大老鼠高级一些,但也并没有好到哪去。只是拥有人形罢了。” “这些鼠面人本身也没有自己的意识,直到被黑暗侵蚀的足够久,它们才能转化为我们前面说的那种‘黑暗使徒’,能拥有一些智慧和能力,也能去诱惑那些反复摇摆的领主、去消除那些骑士和神职人员的力量了。” 温壤沉吟片刻。 单听老师说的这些话,简直和小说故事没什么差别。 可联想到当初石心镇中发生的那些事,以及第一次预知梦中的那场贵族间的人|肉|宴席,温壤也不得不相信老师所说的都是真的。 当初他看见的那些人,大概都是被那些黑暗使徒所引诱了。 而“那个声音”或许就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一点点蚕食着无面神的影响力,扩大着自己的统治。 “不过,你老师可不是什么一般人。” “注意到了吗?”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胡须:“老师虽然长了一张鼠脸,却还保持着理智。” 温壤适时给出并不熟练的吹捧:“确实如此,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那老师又是如何做到的呢,能不能也教一教我?” “也就一般啦……”鼠面人谦虚了一下。 “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师在身死之前,是个还算有些名气的傀儡师。如今遍地都是不死人和游魂,做傀儡的素材简直是源源不断。只要操控那些傀儡出去觅食,也将傀儡当做肉盾和保镖,平日再低调一些,就能保证一直不死。” “只要不死就能保持住神志,即使被黑暗慢慢侵蚀、变成了鼠面人的样貌也无所谓——这世上应该已经没有多少还保存着神志的不死人了,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虽然容貌不如从前英俊,但能从坟墓里复活,还能继续做我那些从前未做完的研究,其实也挺不错。” “你老师真的挺牛的,”鼠面人发出哼哼唧唧的炫耀声:“当年,老师可是和那些女巫一样,被人追着赶着的迫害呢。” 听见熟悉的词语,温壤恍惚了一下,忽然想到:如果那些死人都从坟墓里复活了,那飞燕呢?月光呢?他的那些姐姐们…… 可温壤只是更多想了一点,就明白这只是个天真的幻想。 她们早就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又怎么能有肉|体供来重生呢? 温壤在心中感到惋惜,却也认为她们能够长眠、能够不用再在这黑暗之中挣扎求生,也是一件好事。而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鼠面老师却也刚好闲扯到了相关的话题:“至于辉耀圣母嘛,其实就是由当年的那些女巫,以及后来的那些学了知识的贵族女人——也就是现世的那些小女巫们组成的。” “同样是被害死的,她们可比你老师混的要好多了。” 如此说着,他似乎有些愤愤不平:“不就是人多了些,发展的久了些吗?等下个月她们集会的时候,老师应该也能教会你用傀儡了。” “——到时候,咱师徒俩一起去偷她们的剩饭吃去!” “……” 竟是如此有抱负吗?温壤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可老师还是气的说个不停:“她们不过是窃取了那些使徒的劳动果实罢了,闹到最后,还是跟黑暗站在了一边!” “太没劲了!” 温壤仔细观察着老师的表情,竟从他的那张鼠脸上看出了些又爱又恨的情愫。他多问了几句,结合自己的分析,也大概明白了这是为何。 这所谓的辉耀圣母,就是由那些复活的女巫建立起来的新组织。因为有着共同的意志,又吸纳了现世那些贵族女人们的势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和黑暗使徒分庭抗礼的、比当初的鸟嘴裁判们还要庞大的集团。 “那个声音”确实是让那些使徒们帮助自己扩大了力量,但就像是它没能管到自己和神明在梦中传递信息一样,那声音只是搭建了个让自己不断变强的框架,实际上并没有多做监管——于是就被那些所谓的“圣母”们钻了空子。 老师对她们的“爱”,大概是一种崇拜和敬畏。 同样是被迫害致死的一帮人,她们却将意志传承了下来,还在黑暗统治的时代中挣得了一席之地。 而“恨”……大概是恨她们也恨自己,不能真正的解决黑暗,而是近乎于投诚一般的,按照黑暗所构造的游戏规则开始行事了吧。 “总之,那些事情都和你没关系!” 说着说着,老师又把自己给说不高兴了,就像是个老小孩儿:“东问问西问问问了两天了都,不会明天睡醒还要再听一遍吧!我可不会再和你说第三遍了!” “收了你这徒弟还没享受到呢,先忙里忙慌一顿累!” “今天你就先把这里收拾收拾齐整,明天,明天我们就开始上课!” 温壤眨了眨眼,环顾了房间一圈。 要收拾这个到处堆满了垃圾和细小物件的房间……? 温壤搓了搓手,一时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做起才好了。他确实很爱干净,可作为圣子,收拾杂物这种事情当然轮不到他亲自动手。忽然得到了这么一个高难度的任务,就算真的想要好好完成,他也不可能真的在一天之内做完。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顾虑,鼠面人笑了笑。 “怎么,遇到困难了?” “是……”温壤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小物件太多,我对它们也不够熟悉,一天之内可能没法收拾得很好。” “那应该怎么样?”鼠面人循循善诱,话语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还请老师帮帮我,教我要如何去做。” 温壤行了一礼,态度相当端正。 似乎是对他这样的回答很是满意,鼠面老师发出几声吱吱桀桀的怪笑,而后便走到了一旁堆着人形的地方,用那枯瘦如柴的手费力一扯,将盖在那些人形上的破布扯落下来,扑簌簌又让地上多了一层黄黄的泥灰。 “来吧,徒弟。” “这些都是我在外面精挑细选出的好货,挑一只吧。” “老师帮你练练先,包管马上就能听你的话帮你干活。你待会儿挑中的这只,就是你以后最主要用的傀儡,也是为师送你的见面礼了。” 鼠面人很是得意,似乎觉得这礼物太能拿得出手了。他自顾自的捏着胡子,仿佛是在回味自己方才的发言。 而温壤已经顾不上去听他说了什么了。 ——在这些站立捆直的不死人当中,竟有一个酷似罗兰的身影! 第117章 骑士盔甲(57) 即使所有傀儡都被麻布裹着,可罗兰实在是太过好认。 不说别的,单那一米九的身高,就是站在一旁备选的其他不死人所不能及的——温壤几乎是看呆了,而那鼠面人却是笑得更加大声。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喜欢上这一个。” “但这一个可有些脾气,太不好训了。” 老师走近一些,伸手就要去撕那裹在“罗兰”身上的麻布。只是他的力气实在有限,周围的杂物又太多,连个发力的好角度都没有。折腾了半天,也只折腾了自己一鼻子的灰。 温壤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却是断不敢真的笑出声来的。他也上前帮忙,想看看那麻布包裹下的脸是不是罗兰。 可就在这时,这身形酷似罗兰的不死人,却是忽然动了一下。 不光是温壤,就连老师都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 “不应该啊……” 他喃喃两句,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是伸手用力的在那罗兰身上捏了又捏,仿佛是在检查些什么:“我应该已经把他们定好了,怎么会突然动起来呢?” “徒弟啊,你要不还是别选这只了。” 出现了意外,鼠面人的话语间多了一丝心虚。 “他这身量也太大了,傀儡的动作又笨。要是把老师这华丽精美的研究室给弄乱了,那可怎么是好呢。” “要不你选这一只吧,这一只也是顶好的。”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指了指一个瘦高的女性人形:“身体保存的很完整,长得也有为师我生前三分好看。最关键的是,到时候咱俩去偷吃那些女人剩饭的时候,有个女傀儡在身边,也更好隐藏呀!” 鼠面人越说越激动,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那女性的人形激活。 而温壤手上的小白老鼠却是动了动鼻子,将脸重新转向了罗兰的方向:动物的直觉果然更敏锐一些,下一秒,罗兰就像是被点出列的士兵一般,硬生生地崩开了腿上的束缚,向前挪动了半步。 “刺拉拉”的声音响彻在地下室中。 不仅是用于束缚的麻布被撕裂的声响,大概也有傀儡本身肌肉被强行拉开的动静。这声音实在太过古怪,听的人牙齿一酸。 鼠面人明显是没反应过来,而温壤却不管这些,直接上前扶住了那罗兰模样的人形,眼里满是担忧与急切。 小白老鼠似是也与他共了情,一起吱吱的叫了起来。 毕竟完全不懂傀儡之术,温壤就算再着急,也只能是白费工夫,再没能让罗兰多动一下。一旁的鼠面人看了看他心仪的那个女人形,又看了看温壤和罗兰,终于是气急败坏的走了过来。 “真拿你没办法!” 他骂骂咧咧,终于还是顺从了这刚收一天的小徒弟的心意。 说到底,他已经寂寞很久了。 好不容易让他捡到一个有神志能沟通还长得不错的不死人娃娃,鼠面人嘴上克制,心里却已是早早决定好了,要将这小徒弟好好培养,什么要求都尽可能的满足,不说让他为自己养老送终,至少要让他在他还活着的这些日子里,每一天能过的幸福快乐一些。 徒弟既已选好了人形,那也该轮到他来施展本事了。 鼠面人眯了眯眼,从腰侧取下两根又细又长的银针。五官扭曲之后,他的视力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可这活计他实在是太过熟练,所以即使看不分明,也能精准的完成一切。 随着他在罗兰身上挑来翻去的动作,温壤这才注意到,原本紧裹在人形上的并不是什么麻布,而是一根根又细又韧的丝线。 “看好了徒儿,这样一个人形,生手光是封印起来都得要两年呢。” “那老师,不,那师父做起来需要多久?” 被鼠面人的迁就所打动,如今又要开始向对方学习知识,温壤适时地改了口。 听见他改变的称呼,鼠面人笑了笑:“师父生前杀的人多,开膛破肚的经验也足。这高个的人形看着难处理,实际上身体健康的很,若非实在是太重太沉了点,简直是你师父我做过最简单的一具了,所有地方都标准的要命。” “哦,有些地方也是超出了标准的。好在为师心胸宽阔,才没有帮他处理掉那些多余的长度。” 温壤:“……” 感觉师父生前被人追着打,恐怕也是有不少咎由自取的成分在呢。 至于对方杀人的事,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就算他认为这是错的,可事情都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作为徒弟,也没法多说什么了。 好在,师父自己就能和自己聊上好半天:“所以说啊,我刚才让你选那女人形你还不选。那个做起来可费工了——不过最费工的还得是那些血管细的要命的小孩。” 温壤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感觉像是上了什么贼船:“师父,你到底杀了多少人啊。” “哦?又被吓到了?” “我胆子小。”温壤这么说着。 鼠面人桀桀嘎嘎的笑了好半天,他手上提着丝线,随着他的笑声,罗兰的手指也跟着一抽一抽:“骗你的啦,师父以前是街头行医的。不过是贿赂了那些行刑手,才有那么多尸体可以研究。” “你这孩子,以后可不要师父说什么就信什么了。” “师父嘴里可没什么真话。” 温壤:“……” 他应该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完全没有与这样性格的人相处的经验,温壤显得有些拘谨。但很快,他就沉浸在了鼠面人手头精细的操作间,再也没有功夫去思考太多了。 师父说的对,他真的很有一手功夫。 师父说的更对的是……罗兰的人形,真的是个相当完美的素材。 “他似乎和你有缘,等会儿师傅解好了给你,大概很快就能上手了。” “所以,傀儡是真的会听命行事吗?”温壤问:“不需要人在背后控制丝线,而是真的可以听懂命令的那种?” “当然啦。” “可是,怎么可能呢……”温壤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如果有这么厉害的技术,应该很有名气才对呀。不仅能让死人复活,甚至还能让死人听话,这和黑暗都没什么区别了,如果傀儡师想的话,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出一支军队来?” “欸,答对了。” “什么?” “这和黑暗都没什么区别了——师父不是说了,不要师父说什么都相信嘛!诶呀,傻徒弟骗起来是好玩儿,但回回都要我自己来解释就没劲了。” “师父生前研究尸体,不过是为了更好的行医罢了。只有死而复活后的现在,才真正成为了一名傀儡师。” 鼠面人清了清嗓子:“但这并不代表你的师父很弱。” “师父再说一次:能保持神志活到现在的不死人很少,而你师父就是其中一个。等你学会了这门技术,你也能利用黑暗的力量而活。” 温壤缓缓点了点头。 即使他完全不想再与黑暗有更多的接触,可罗兰现在还是一具人形,未来则会变成一个傀儡。他需要他的骑士,所以他也要学会利用黑暗的力量。 罗兰都向前迈了一步了,作为主人也作为爱人,他不能在这种时候退缩。 鼠面人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他其实是个专注力相当集中的人,一旦认真开始做事,便不会再继续嘻嘻哈哈。 直到蹲下身来捋起罗兰腿部的丝线时,他才又骂骂咧咧的出了声:“瞧你选的这没定性的心急的傻大个,捆好的腿说扯就扯,根本不听人说话的,也不怕落下个残疾来。” “……听人说话?” “是啊,这些人形并不是因我而活,而是因为黑暗。所以。” 鼠面人猛地回过头来,龇着尖牙,顺利的把温壤吓了个趔趄:“所以,他们现在都还是活的哦?我用这些丝线,不过是为了让他们保持新鲜,同时不被那黑暗拉去助纣为虐罢了。”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都是清醒的,甚至可以听得懂我们说的话?” “是咯。” 鼠面人不怀好意:“所以啊,你最好小心点这家伙。他长得高大健壮,又有练武的痕迹,生前应该是个骑士。而见了你这样漂亮的小男孩那么激动,师父不得不认为,他其实是个喜欢亵|玩|男|童的变态啊。” “这样的传闻很多吧?什么老神父之类的。” 温壤:“……” 温壤摇了摇头,还是决定为罗兰说点好话:“应当不是吧,毕竟,我这个身高,也算不得什么孩子了。” “身高是要对比出来的嘛。”鼠面人不愿放弃这个逗弄小徒弟的机会:“旁的男子一米七,喜欢一米四一米五的。他有一米九,喜欢你个一米七不也是合情合理?” 自以为这话说的巧妙,鼠面人一边做活,一边又自我欣赏了起来。他这不是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小徒弟给说愣住了吗,简直太舒坦了,以后他天天都要这样逗着人玩儿。 可这一次,温壤却是反过来调侃了一句他。 “可这么说的话,师父,你现在的身高也是一米九啊。” 大概是受到黑暗的影响,鼠面人的身量被纵向的拉长。虽然比例没有罗兰那样和谐完美,但单论身高的话,他还真和罗兰差的不多。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了,但既然外面那么危险,师父又冒险救了我……难道说,师父也是……” 温壤没有将话完全说明白,而是留了个引人遐想的钩子。 如此,也算是对师父的尊重了。 “嘿——你这小子!” “师父竟也敢随意调侃了?”鼠面人说着,却没有真的生气:“你别以为师父现在两手都被占着,没办法打你。” “要如何打我?”无面神在上,温壤的这句可真没有要挑衅的意思,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好奇。 “嘿!” 师父一个左踢腿飞出一脚,柔韧性好得惊人。 温壤被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却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闪避完甚至还不忘关心道:“师父小心,不要摔着了,啊!” “啪!” 明明躲过了一腿,可温壤还是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狠抽了一下。他愣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以为是师傅牵动了什么傀儡攻击了他,可却什么也没能找到。 “傻了吧,师父就是师父。” “弄不明白的话,以后便乖乖听话好了。” 温壤还在皱着眉思索,小白老鼠却是嘚嘚的从他的肩膀上爬了下来,整只鼠都悬悬吊在了他的袖口上。温壤闻弦音而知雅意,摊平了手掌让它站了上去:小鼠一手抓住自己粉白粉白的尾巴,另一手则对着自己的尾巴指指点点。 这已经不能说是暗示了,简直就是明示。 温壤抬头看向师父:“师父,难道说……” 只听“咻咻”两声,一根被布包裹住的,细细长长的鼠尾便从师父的衣服下摆探了出来,尾巴尖儿还快速的摆动了几下,似乎是在炫耀。 “没想到吧,师父虽是失去了英俊的面庞,却多了这么一只有用的尾巴。” “从前还怪瞧不起这些耗子的,”他的视线在小白鼠的身上扫过:“但这人和动物结合之后,还真的变强了不少。” “徒弟啊,这就是你未来的研究方向了。” 毫无责任的随手给温壤指了个新课题,鼠面人也完成了自己最后的操作。 他让温壤伸出小拇指,将罗兰身上的线头不松不紧的绑到了他的小指上,而后干脆利落的一刀剪断了:“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来,你试试给他下命令。你就说……握手。” 温壤咬了咬下唇,觉得这有些不好。 但如果面前这人真的是他的罗兰……嗯,他相信,罗兰是不会因此感到屈辱的。 “来,握手。” 温壤伸出一只手,下一秒,他的手便被一只更大的手握住。 不死人的体温很低,心脏跳动的也很慢。可在两手相握的一瞬间,温壤还是听到了对方缓慢流淌的血液中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这就是他的罗兰,只是一个牵手,温壤就如此确定。 “好了,乖徒,一次就能成功,你简直是个天才。” 鼠面人的夸奖真心实意,他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渊源,只以为是自己的徒弟天资卓群:“再让他走两步吧,来,就走到这片空地来。” 温壤看着那片完全不能说是空地的空地,心里想着,他今天一定要和罗兰把这里好好收拾一下,至少要收拾到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他看向罗兰,再次说道:“来,走到我这里来。” 肢体僵硬,傀儡一步又一步地朝他挪动着。 忽然,又是刺啦一声响,那罗兰的傀儡单膝跪在了地上,像是效忠,又像是在求婚。 “天哪,徒弟,你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鼠面人叫道。 “我还没见过有人第一次就能把傀儡训到这种程度的呢,他甚至会主动向你行礼耶!——不,等等,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天哪!!!他腿上的线炸开了!!!” 第118章 骑士盔甲(58) 鸡飞蛋打的半个多月就这样过去。 若是以前有人告诉温壤,你会拜一个老顽童一般性格的人为师,每天和他一起开着玩笑互损,完全将师徒间的那些礼仪抛到脑后,他是肯定不会信的。 他向来是好好学生,性格也比较内向,连玩笑都开的少。 可这事情偏偏就是这样发生了。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他用的也不是圣子温壤的名号,所以,稍微放松一点,应该也无不可吧?温壤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无论他安不安慰,他都已经喜欢上这样每天和师父厮混在一起的日子了。 只有罗兰才能将他从这样小孩儿般的情绪中拉回过神,但罗兰当然不会这么做。傀儡就那样安安静静笔笔直直的站着,一副只要他的殿下得到快乐和幸福,那就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这半个月里,他们都在每天不停的整理,终于是把这地下室收拾出了个大概的模样。 温壤原以为不需要那么久的。 可一个屋子收拾完了,师父却又吱吱桀桀的一笑:“徒儿呀,像这间研究室一般精彩的房间,为师还有足足四间。” 温壤:“……” 他也算是知道,一个在末世中患了囤积癖的老手艺人,会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弄出多少家当了。 不过,温壤也没有多抱怨,只是任劳任怨的帮人收拾着。 这个世界的转机,大概就会发生在即将到来的那场辉耀圣母集会上。而一旦完成了无面神的任务,他和罗兰就会离开。既然师父不可能跟着他们一起走,那在离开之前,温壤也想为他多做一些事。 毕竟师徒一场。 罗兰不能说话,但温壤知道,他应该也是这般想的。 师父仔细叮嘱过,说罗兰身上的那些丝线不能拆。在温壤的软磨硬泡之下,他才勉强同意为这傻大个儿开个心灵的窗户,让他的眼睛露出来一些——温壤又找了两件衣服来,拼接缝合成一件大的给他穿上——如此打扮一番,他的骑士竟像是变成了他的布偶娃娃,虽然有些“破旧”,却依旧能看出主人的珍惜和喜爱。 再结合上指令,“布偶娃娃罗兰”就这样活了过来。 对于那些让他表达自我的指令,罗兰还是做不出任何反应。但和完全覆着面时不同——两人已经太过熟悉,只需要看见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温壤就能知道罗兰此刻的情绪和想法。 唯一的缺陷大概是,傀儡的眼睛不能自己闭合,而是要他经常性的下命令,反反复复的让人睁开又闭上。 温壤觉得这不对,因为师父的傀儡就会自己眨眼。 他的罗兰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学不会? 师父却振振有词,顾左右而言他:“不死人的眼睛可是很珍贵的,看看你师父的眼睛,都退化成什么样子啦?你既然选了他做你的傀儡,你就应该好好珍惜他。如今只是每天开口让他睁睁闭闭眼睛而已,你竟然就嫌烦了?” 毕竟和师父相处了一段时间,温壤对这样的话已经有些免疫了。 他知道师父大概是对罗兰有些气,觉得他当时自己动了起来、伤了他傀儡术高手的脸面。于是也假装无事发生,一天几百次的指挥罗兰,一会儿让他“闭眼”一会儿又让他“睁开”,一主一仆,完全就是在合伙儿逗老头开心。 而每次他让罗兰睁眼闭眼时,师父都要在那发出咯吱咯吱的怪笑。 ……还挺可爱的,温壤如是想。 不过,师父虽然没有教会温壤如何让傀儡睁眼闭眼,甚至还害得罗兰难得的流了几次生理性的眼泪,但别的东西,他却是毫不藏私的教给了他。 如何在这黑暗的世界中生存,如何命令傀儡出去打猎,又如何保持神志的清明,如何能更长更久的让自己的灵魂停留在这个世界上。 甚至是,在不幸身亡之后,要如何放慢复活的速度,以免对神志造成更多的伤害。 师父没有多说,但温壤依稀意识到,他的上一个徒弟便是因为这个离开的——所以,即使这些知识他以后永远也不会用上,但温壤还是学的很认真。因为越是认真的学习这些,他就越能够真切的感觉到这个世界中人们的痛苦。 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这就是他的世界。 这就是那个,他和骑士们都死在了二十年前的世界线。 即使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得知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就连神殿也没能做到任何事时,温壤还是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场。不是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几个正常的活人和不死人,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所控制了——这样的控制比黑暗本身还要可怕一万倍,人人都变成了怪物,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任何希望了。 师父也带他见了几只人变的老鼠。 可以说,那是温壤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画面——人类原本的四肢萎缩起来,像是四根肉色的柳条般支在鼠身的侧边,仅剩的细骨也被粗粝的地面磨掉了大半。 大概是因为原本的人类后脑勺被黏到了后背的位置上,这些老鼠人的身上也生了许多毛发遮掩。大概是人类的毛发与鼠毛有些冲突,这老鼠人的身上总是这秃一点那秃一块,露出渗着血的白色人皮,更显得恶心和诡异。 而那由人类脊椎抽长变化成的鼠尾,温壤更是不忍多看。 黑暗用这样竭泽而渔的粗暴做法,将整个世界的生灵都变成了它的养料。 会有这样的结局,作为圣子,温壤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神明既然让他来到这里,就说明如今的一切其实都是可以避免的。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才让事情变得如此不可挽回。 站在满是腐肉味的地下室中,温壤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起来。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改变一切,阻止这些事情发生——他会做到的,即使他不能做到,他也会做到的。 因为他的神明也在帮他。 祂一定已经看见了,他真的救下了大家的那个未来。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辉耀圣母们的集会日也终于要到了。 师父果然又在骗他,比如说,他们根本不是去偷别人集会上的食物吃——为了两月一度的集会,圣母们准备了类似布施性质的餐品。而师父则会一口气带上七八个傀儡,假装互相不认识,一起进去蹭饭。等吃完了,再命令那些傀儡一人偷偷多带一些回来。 用于“偷渡”的傀儡们一回到地下室就被他重新封印起来,集会上吃的那些食物便足够他们保持几个月的“新鲜”了。就这样,师父一个人吃着七八人外带回来的伙食,再加上傀儡们每日出门打野带回来的战利品,活的也还算滋润。 “所以,师父。” “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她们了,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为什么她们不会被黑暗侵蚀。” 师父很好脸面,且多少有些自命不凡。他觉得自己比那些圣母们聪明许多,只是缺少人数上的优势和历史积累才没能比过,于是很不爱与徒弟说这些圣母相关的事情。 但从他能两月一次的过去蹭饭来看,他的自尊心也没强到要让他委屈自己的地步,到底还是个别扭的小老头罢了。 果然,师父那老鼠一样的尖嘴往左边扭了一扭,又往右边撇了一撇,终于还是说出了实情。 “其实也是被侵蚀了的。” “怎么可能有人能躲过呢?” “这是必然的事情,就比如你。你因着黑暗的出现而复活,又呼吸着这黑暗中的空气,你的一切都与黑暗有关。没有人能不被侵蚀,她们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师父说那些人能和黑暗使徒们分庭抗礼……” “因为她们找到了新的方法。” 师父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师父的思路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师父是努力保持着自己身体的新鲜,就像是养生一样,重点在于不死。” “而她们则是将自己的灵魂灌注到那些尸体中。就像是傀儡术一般,将自己制成了活的傀儡。” 温壤皱了皱眉:“师父的意思是,她们用的是……黑暗降临时,尚还活着的那些人的尸体?” “没错。” “在光明中死去的那些人,肉|身虽然会腐烂,但却没有染上不死的诅咒。在黑暗到来的前十年里,她们一直在偷偷收集着这些尸体。” “甚至都不需要真的动手杀人。” “那些年里,死去的人还挺多的不是吗?她们只需要收集尸体就行了。即使是被那些装扮成鸟嘴的家伙扒了皮的尸体,这些女人也照用不误。” “……审美要求品味,完全在你师父之下。” 温壤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评价。 可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所在:“所以,她们现在用的是死尸的外壳?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们的身体不会腐烂吗?” 师父撇过眼去,没有与他对视。 从他的动作中温壤就已经明白,她们的模样大概不仅没有腐坏,还比师父现在的样子要好上许多。如若不然,他肯定是要趁机发作一番的。 温壤将手挡在嘴前,轻咳一下缓解了尴尬:“不论如何,师父在我心中的形象就是最伟岸的。能一个人研究出这么厉害的傀儡术,师父也就吃亏在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要是多给您一些时间,您一定会有比现在更高的成就的。” 鼠面人哼哼两声。他虽然口头上骂骂咧咧说着自己的不足,心里却是相当自傲自豪的:“难得你能顺着我说话。” 温壤默默无语:“师父,我总是顺着你说话的。” “但总是顺着我说话也很没劲啊!所以说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个徒弟,逗人玩儿都逗不明白。我看呀,你还不如你身边的那个傻大个儿。人家一具傀儡,都比你能读得懂空气。” “……”师父呀,罗兰能读得懂空气是因为他是我的骑士,是因为我们很熟呀。要是他真的活了过来,那永远板着的一张脸,恐怕真要将您气死过去。 师徒二人就这样闲聊着,解锁了一具又一具的人形。 温壤从衣柜里找了些衣服来,为这些人形包裹打扮。如今那些尚还活着的不死人都喜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以遮掩身体上的变化。这样的打扮习惯,也方便温壤藏起那些人形身上的丝线。 一切都准备就绪,一师一徒就这样带着傀儡们离开了这间地下小屋。 这也是温壤第一次真正踏入黑暗。 从前,他只在罗兰等人的描述中听过,最多只在那梦境之中感受过。如今设身处地的站在一片漆黑之中,他只感觉恍惚。 原来黑暗是这个样子的,原来他们的敌人是这个样子的。 从十八岁开始挣扎忙碌到现在,他竟是在穿越后的未来世界里,才真正体验到了这一切——温壤回头看向罗兰,而那双宝石一般的深紫色眼睛,也在直直地望着他。 月光仍在,和梦境中的不同,这里的月华不会被任何物件吸走,而是平等的铺洒在每一寸的地面上。 今天又是满月。 如果没有不死的诅咒,人们或许还能在这尚可视物的世界中努力生存下去。只是,一切都没有如果。 辉耀圣母的集会地点选在了湖边,这与他当初的梦境又有几分相似。 小白老鼠似乎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它从温壤身上跳了下来,主动跑在众人前面为他们领路。比起梦境中说着呛人的怪话的小鼠,此时的它走两步就要回头看看,时不时还点点头卖卖萌,明显是在弥补当时那并不是它犯下的错误。 看见它的表现,温壤笑笑,心里莫名有种预感,预感接下来的行动应该会相当顺利。 傀儡们三三两两的散开,并不走在一起。温壤注意到,这附近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朝着湖边游荡——之所以说是游荡,是因为他们的动作已经不太像是人类了。 “死掉的次数太多,就会变成他们那样。” 师父指向那群走的极慢的人影:“他们没有寻找食物的能力,这片土地上原有的吃食也早就被搜刮干净了。不需要骑士来杀,他们自己就会饿死,又或者是冻死。” 温壤抿了抿嘴:“没有阳光,大部分植物都活不下去。” “没有办法,徒弟,我们现在有的只是月亮。” 他们的地下小屋距离那集会并不算远。很快,温壤就看见了那片熟悉的湖水。这一次,月光依旧粼粼,水面上却是再不可能站人了——圣母们在湖边搭了许多桌台,周围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 各种颜色,鲜艳芬芳。 虽不知道那些是真花还是假花,但温壤却已经明白了她们的用意。 这些鲜花不是装饰,而是代表着那些值得纪念的姐姐们。 最边缘处的几桌是用来布施的餐品,温壤跟在师父身后,罗兰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坐下了——他和师父都长得太高,一直待在一起,有点过于引人注目了。 师父已经熟悉的往衣兜里扒拉起了食物,温壤却是看着这集会的布置,一时之间晃了神。 月光下的一切实在是太美了,薄纱飘荡在藤枝缠绕的石柱上,朦胧优雅。比起神殿中的仪式,这里的意境更加清幽恬淡。末世之中,这里仿佛成为了神话中的净土。 悠扬的音乐声传来,这里竟然还有人在演奏乐器。 是那些圣母们在演奏吗?所以,她们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呢? 温壤向远处看去…… 第119章 骑士盔甲(59) 同样是包裹严实的黑色人影,却让温壤看得有些呆了。 皮质的紧身衣包裹着身体,勾勒出明显的女性曲线。头上戴着黑纱,像是圣母雕塑上的头纱又像是修女的打扮。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脸—— 用椭圆形的,亮黑色的面具覆着,上面还雕刻了太阳一般的花纹。 看见这样的脸,温壤才明白,为什么她们会叫做“辉耀圣母”。 在绝对的黑暗之中,她们放弃了用过去的草木花朵命名,而是选择了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存在的、被所有人所怀缅着的太阳作为新的名字。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身形,同样的面具。 温壤意识到,她们是在完全腐坏的身体外包裹了统一制作的外壳。既然保持不了肉|身的新鲜,那就用雕塑般完美的外壳遮掩。无论如何,在寻找到下一个解决方法之前,她们能够保证外观的完美与灵魂的存续。 “哼哼,徒弟,看到了吧。”师父啃着一块饼。 “我们大家都一样,你师父我多了一张老鼠脸,而她们则是拖着一具腐烂的身躯——不过是没人给我做那样好看的壳子罢了!不过,我可一点都不羡慕。” 他哼哼唧唧:“也没什么好的嘛,也没什么好的。” “你师父我长得也不差。” “那么有本事,怎么不把黑暗也给解决了去?” 温壤听着师父的抱怨,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师父的脾气一直是这样。 不过,他还是建议道:“师父有没有考虑过和她们合作呢?连师父自己都说,你们维生的方法不同,却有着差不多的道理。都是利用黑暗与不死诅咒,应该很有些共同话题吧?” “如果合作,说不定就能碰撞出更好的主意了。” 鼠面人停下了吃饼的动作。 他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一会儿挑挑眉,一会儿又撇撇嘴,一会儿连那尖尖的鼻子都止不住的来回抽动,面目狰狞了好一阵儿。 要不是温壤已经习惯了他的样貌,怕是又要被他给吓上一跳。 “我才不要呢。”脸上抽抽了半天,师父总结道。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你个逆徒,该不会是瞧人家长得好看,就打算背弃师门了吧?人家的功法传女不传男,我看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的好。”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绝,温壤却并没有放弃:“才不是。只是,作为徒弟,我也希望师父能过的更好一些。” “没说要投靠她们,只是交流交流技术而已呀。” “那我也不干,我现在过得滋润的很。”鼠面人吹胡子瞪眼:“而且,要我去求一群屁大点儿的女人,让她们收留我,求她们欣赏我的美貌、人品和才华吗?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温壤看了看他嘴边沾着的食物残渣,心里想,这个人师父其实也是丢得起的。 对师父的口是心非,他已经了解的十分透彻了。作为一个生前生后加起来活了快一百岁的人,要他放弃已经稳定的独居生活,去求一些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一起做研究……对师父这样好面子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但只要能达成合作,以双方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他们一定能为这个世界创造出新的机遇。 想到这儿,温壤也顾不上吃饭了。 他开始想着,要如何才能让那些辉耀圣母们主动来接触师父,至少做个体面一点的邀请,给师父一个台阶下——只要见识过师父的傀儡术,以当年那些女巫们对知识的尊重,是不可能不配合他的表演的。 双赢的好事当前,没有人会是傻子。 但是,要如何做呢? 就在温壤陷入沉思的时候,竟有几位圣母推着餐车来到了近前,又送了长长的一车食物来。她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等级划分,所有事情都是亲力亲为。 “哇,徒弟,这次运气真好。” “竟然还有加餐呢。” 听了这话,温壤也侧过头去看。一群浑浑噩噩着等食的不死人中,他们俩灵活的转头速度显得格外扎眼。 餐车上放着的,竟都是些珍贵的甜点。 别说是这被黑暗笼罩的现在了,就是寻常年间,百姓家里也很少能吃到这样的食物,更何况是整整一车。 “吸溜吸溜”,温壤听见了师父控制不住的口水声。 作为徒弟,他主动起身,颇有眼力见的上前去为师父取餐。 再慢一点,那些见了美食突然发疯的不死人们,就要将那餐车上的食物抢光了。 温壤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端着盘子回座位的时候,刚才送餐的几位圣母正悄悄的多看了他几眼。不仅是看他,还看了他的师父,以及他肩膀上撑成一块鼠饼的小白老鼠。 “师父,我一样拿了一些,您先选吧。” “可算也是让我享受了一把有徒弟的好处。” “都是应该的,师父,我让罗兰也去拿了些,之后带回家也还可以吃。” 嘴上谦让着,温壤的目光却已经落在那块蜂蜜小面包上很久了。他已经多久没吃到加了许多蜂蜜的、表皮酥酥亮亮的烤面包了……?温壤有些想不起来,也有些馋了。 师父的眼神就算再不好,他这么明显的盯着那盘面包,他总是能看见的。难得的,师父没有趁机折腾戏耍他,而是将那放了两块面包的银盘往温壤的旁边一推:“吃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师父还能抢你的吃的不成?” 温壤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好久没吃到这个了……确实有点馋。” “都说了,咱师徒俩今天来,就是为了吃干净她们的粮仓的。” “吃一顿少一顿的,这样好的蜂蜜,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了。” 师父的鼠鼻子很灵,当然也闻出了这蜂蜜面包是这些甜品之中用料最好的一种。但就像他收徒时想的那样,好不容易有人陪伴,他想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小徒弟过得好一些。不过是面包而已……师父看着他那高兴的馋猫样儿,心里已经想着,要派傀儡去哪里才能找到保存良好的蜂蜜了。 温壤不知道这一点,只珍惜的,轻轻咬了一口面包的边角。 边缘脆脆的,有一些硬度,和神殿中的做法不一样,但也同样的好吃。 这样的天气里,他手上的蜂蜜面包竟然还是温热的。布施也会给这样好的食物吗?温壤来不及多想,只再咬了一口,吃到了面包里绵软的、刷了薄薄一层蜂蜜的内馅。 和想象中的一样美味,所有味蕾都在幸福的转着圈圈。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想起自己选完誓约骑士之后的那天晚上。他明明没有选菲利,菲利却还惦记着他没有吃饭,为他送来了同样加了蜂蜜的浆果面包。他也想起罗兰送给他的那只,后来留在石心镇中再没了消息的棕黄色的小马。他想到了曾经经常做面包给他吃的神殿女使,以及龙溪村里的那些热情的村民。 他的嘴里是甜的,心里却多了些苦涩。 这些日子里一直是这样,每次他因为罗兰或是师父而感觉快乐幸福的时候,脑海中就总是会闪回一些痛苦的画面。 就好像是……神正在提醒他,他还有使命没有完成。 所以不可以感觉幸福,不可以感觉快乐。 只有在所有人都感到幸福之后,作为圣子的他才有这样的资格去甜去笑。他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但可能是最近见到的一切太过残酷,强烈的对比下,让他哪怕接触到微弱的一点美好,都会感觉良心不安。 无论如何,能在这种情况下吃到食物,他应该感恩才是。 温壤细嚼慢咽着,时不时还服侍一下身旁的师父。他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只是后来吃的实在太过专注,以致于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后,他还没有发现。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 温壤有些疑惑的回过头去,就见一位圣母背着手站在他的不远处,正在默默的看着他。夜色和面具的遮掩下,温壤分辨不清她视线中的情绪。 ……是他们偷偷多拿食物的事情被发现了? 应该不会,既然布施又给出了多余的事物,这些事情应该都在她们的计划内才是。 ……那,难不成是找他有事? 温壤有些忐忑,却还是不顾师父的反对,起身走了过去。 他正好也有想和对方说的事情,有关她们和师父的合作,也顺便进行感谢。 而离得越近,他就越是感到惊艳。不论那外壳下的躯体如今如何腐烂,但这样的服饰与面具,绝对是她们技术与理想的完美外向呈现。就算是师父那样审美挑剔苛刻的人,也只有欣赏和犯酸的份儿。 “您好,”走近之后,温壤先开口了。 “感谢您们准备了今晚的食物……这对我们来说很有帮助。” 圣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温壤感觉有些奇怪,甚至开始怀疑,用尸体作为躯壳的她们,说不定已经失去了使用语言的能力。 而就在他犹豫纠结之时,圣母原本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却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纯黑的皮质手套上。 ——赫然躺着一紫一白的两朵小花。 不是真花,是用极薄的丝料染色制成的假花。紫色的那朵温壤认识,是鸢尾。白色的那朵稍大一些,微微掺了点嫩嫩的绿,看起来和喇叭花很像。 温壤抬眼,对上那古怪的黑色戗金面具。 “欢迎回家,小鸢尾。” “我是月光。” 第120章 骑士盔甲(60) 从这奇怪的相认开始,一切就像是梦境或是童话书中的内容一般,美好而梦幻到不可思议。 除了月光之外,当年的每一个姐姐都还活着。又或者说,是她们的灵魂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那些近乎于完美的人造躯壳中。 温壤听完,有些不能理解,甚至退后了两步。 这样的结局太过美好,美好到有些突兀。他的身后是控制不住肢体和涎水的不死人,他的身前是仪态曼妙声音轻灵的姐姐们。师父以为他被欺负了,生气的走上前来,而月光却告诉他,今晚的蜂蜜面包就是为了他准备的。 对比太过强烈,温壤只觉得这一切十分割裂,完全不真实。 “……什么意思?”温壤问。 他的声音太小,几乎不成句。 “我们早就知道你要来了,鸢鸢。” “当然,还有你的猫。” 罗兰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他的身后,温壤发现,是自己在无意识间勾动了手指,操控着他走了过来。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非常需要罗兰。 “不,我有点不懂。” 温壤又后退了半步,他的耳边传来嗡鸣声。 他应该高兴的,但他为什么会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呢? 太奇怪了。 “我们当时,不都死在了那场火刑里吗?师父说,你们是将自己的灵魂塞进了没被黑暗侵蚀的尸体里……不对,我有点捋不清了,我当然希望你们还好好的,但我有点害怕这是一个梦,我的梦一次比一次真实,而这一次和上一次的场景很像,等一下,让我再想一下……” 温壤的右手不断的捏着衣角,不安到了极点。 而月光开口,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从慌张和怀疑中回过神来。 “我们与神联络上了,殿下。” “这一切都是无面神的旨意。” “……” 听到神的名讳,温壤才从刚才那奇怪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向师父,师父的眼神中满是关心。他又看向罗兰,罗兰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只是不知道他和自己想的是否是同一件事。 温壤已经隐隐对自己的结局有所预感了。 就在刚才……或者说,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就有种一切都将要结束的微妙直觉。 虽然线索很少,但他与神之间确实是有着某种感应的。从这些天里发生的事中,他已经逐渐明白了祂的意思。 温壤按下悲伤和激动的情绪,转而问起了更多的细节。比如,神是如何和她们进行联络的,她们又是如何复活的。又比如,神明是不会主动说话的,确认她们是否真的是和神明对上了话。 等问完了最关键的那些问题,温壤才稍微放慢了询问的速度。 而他的身边,师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怎搞的怎搞的,你怎么和这些女人这么熟?徒弟,你不会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来骗来欺负师父我吧?” “就连你喜欢吃蜂蜜面包都知道,我就说今天怎么突然加餐。” “还有你旁边这傻大个,为什么说他是你的猫?” 连珠炮似的问句,句句直击重点。 被师父这么一通问,温壤才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他想了想,尽量简略的说了实情:“我和这些姐姐们从前认识,只不过,我也是才知道她们就是辉耀圣母,才知道她们也活到了现在……师父,这位叫月光,从前对我很是照顾。月光姐姐,这是我拜的师父,我最近都和他生活在一起。” 类似见家长的场景出现,师父明显是不太高兴,却还是和月光握了手。 握完,师父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那,为什么她要叫你殿下?你死之前还是个有名有姓的不成?” “……以前玩过家家的时候,我演的是殿下。” 温壤脸不红心不跳,开始撒谎:“他演的是我的猫。” 温壤弱弱的将罗兰拽到身边来,向师父展示他的爱宠。 不是他故意隐瞒自己圣子的身份,只是一旦说了,就又要解释自己为何穿越成了一个不死人……在师父面前,他就做他的阿让好了。 “所以,你们俩以前就认识?” “对不起,师父,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然后你们就这样,在家你侬我侬的又玩了一轮又一轮的过家家小游戏?” 师父明显是生气了:“阿让,你都多大了!这家伙又多大了!这还是玩过家家的年纪吗!你俩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吧,到现在这时候才说,是又想被师父的尾巴抽了吗?” 照理说,他不该在外面修理徒弟,多少要给人留留面子的。 但徒弟什么都瞒着他,也没给他留面子。鼠面人嘴里发出桀桀吱吱的呼气声,明显是有些气得很了。 “确实……还有一件事瞒了师父。” 话都说到这里了,温壤干脆把所有事情都坦白。他悄悄勾起罗兰的小指,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和他是……” 温壤没把这句话说完。 他的小拇指才刚一勾上罗兰的,师父就像是地里的白菜被猪拱了的狂暴老农,一个甩臀就用他进化出的鼠尾狠狠地抽了罗兰一记。 “咻——啪!” 力度之大,甚至发出了破风声。 比当时的那些游行的鞭笞者还狠。 见了这样的一幕,温壤有些手足无措。罗兰现在不能自己控制身体,可师父本就生了罗兰的气,他也不好控制着罗兰去躲。如此,也只能让他的骑士暂且受着了。 这种爱情被家长撞破的情况,在他最离奇的想象中也没出现过,因此,温壤也完全没有预想过解决措施,只能一个劲的给师父道歉。 “对不起,师父,我早该告诉你的。” “我们是真心喜欢彼此的,真的,至少他对我是绝对的忠心,我们是在神明面前发过誓的,他对我真的——” “——早该告诉我??!” 师父气的用鼠尾疯狂拍地:“我早该把他那玩意儿给剁了!!!” 温壤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又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做到那一步,师父,你别生他的气了,是我没有告诉您,都是我的错。” “我还没跟您说我和这些姐姐认识,害您没做什么心理准备,都是我的错。” “您消消气嘛,要打就打我好了,抽地板尾巴也疼呀。” 大概是熟悉的姐姐在身边,温壤撒起娇来竟是难得的没了负担。 而听说二人没发生过关系,鼠面人不知为何,心里也好受了些许。还有外人在场,他也不想再继续生气,更别说是让他真的去打小徒弟了。 他又吱吱的哼唧几声,忽然换了话题,像是在给温壤一个台阶下:“所以,徒弟。” “你刚刚为什么那样害怕?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可把为师给吓了一跳。” 温壤沉默了一下,觉得师父真是惊人的敏锐。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好的有些过了头。” “有您,有罗兰,有小老鼠,还有姐姐们在身边。”温壤弱弱解释着,没有说起自己对于神明想法的猜测,只说了表面的事:“这个世界现在这么坏,我周围的一切却是这样的美好。太过高兴的时候,我就会担心坏事的发生,更何况一切都来的这么顺利。” 圣子的成人仪式上,黑暗降临。 这是他一辈子的梦魇。 “这样吗?”鼠面人砸吧砸吧嘴,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当着月光的面边吃边说了起来:“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都说了,我们都在你的身边。有什么事情,大人们会帮你顶着的。” “小孩子家家的,成天担心这担心那,回头长不高了。” 温壤看看师父,想吐槽说您也是因为变成了老鼠才长得这么高的,却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样关怀的话,从前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神殿里的所有人都在教育他,让他对每一个人、对神明,也对这个世界负责。这样长辈般的、让他一切都不要担心的话,是他从未想象会听见的,却又这样被师父轻松的说出了口。 他甚至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即使他知道,师父不可能真的护得住他,因为分别就在眼前,因为他才是那个要努力护住所有人的“大人”。 “师父难道对你很差吗?”鼠面人对他的感动浑然不觉。 “连谈了恋爱都不告诉师父,也不知道一天天的都在瞒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天赋异禀呢,没想到是训了只早就听话的狗。”很显然,师父原谅了他,却还是对着罗兰有气。 “说到这个,师父。” “既然我和姐姐们都认识,合作的事情,师父是不是可以再考虑一下?师父的傀儡术真的很厉害,您和姐姐们待在一起,我也能更放心一些。至少,在吃食方面不用再操心了。” “什么意思?” 鼠面人挑了挑眉,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什么叫更放心一些?你要走了吗?这昏天黑地的,你能跑去哪里?” 温壤抿了抿嘴,不知应该如何回答。而月光明显是从神明那边知道了什么,她及时开口接话,变相打断了鼠面人的问询。 “老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非常欢迎您来做我们的贵宾,与我们负责研究的姐妹们一同交流心得。” 她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礼:“对您的技术,我们早就有所耳闻,也觉得非常惊艳。之前没有和您连线的机会,担心突然到访会冒犯到您。现在,我们也算是有了共同想要照顾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赏脸帮助我们,也为能一起为这个世界多做一些事情。” 在黑暗中历练了多年,月光说起话来也比从前有底气多了。见鼠面人的表情有所松动,她又乘胜追击,不卑不亢的说了不少合作的好处,衣食住行,研究的材料,甚至是对组织内部地位的许诺……别的不说,至少师父最在乎的面子,她是给的足足的。 “我还得再想一下。” 鼠面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了温壤:“徒弟,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怎么感觉你好像是故意出现在那里让我救了,就是为了让我加入她们,和她们合作?” 温壤哭笑不得:“师父,我保证我没有。” “这一切都只是巧合……您也说了,我是您带过最笨的一个学生。要是我早有预谋,那早就该被师父看出来了,不可能藏得住的。” 师父哼哼唧唧:“那可不一定,我现在觉得,你家伙可聪明的很。” 温壤无辜:“师父,这完全就是误会。” 最多是神明的故意安排,反正不是他的。 “而且,您若是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的。要不要和姐姐们合作,完全只看您的意愿。” “话说的好听。” “我实际也是这么想的,师父。” “好吧,既然徒弟都这么说了。”鼠面人咳嗽两声,用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就先去看看她们弄得什么名堂。来吃了好几次了,我还不知道她们这集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姐妹们的新生,换句话说,就是将灵魂转移到制好的躯壳中。”月光向鼠面人点头示意,为他引路:“每两月一次,我们会统一进行仪式。” “对了,为免老先生误会,有一件事情我还是想先申明一下的。” “其实我们组织里也不全都是女孩儿。” 月光笑了笑,隔着面具,她的笑声闷闷的:“这样的世道,能多帮一个人也就多一份力量,组织不可能因为性别就放弃更多的助力。在制作躯壳时,我们也不会刻意去选择男女。肉|身而已,具都一视同仁。” “不过,不论灵魂原本的性别,我们所有人的外壳都是一样的。” “这代表着我们拥有相同的信念。” 温壤点了点头,对这一情况并不感到奇怪。他看了一眼师父,那眼神似乎是在说,看吧师父,你并不用感到尴尬,还是会有别的男孩子陪着你的。 不过,他并没有真将这话说出口——不然师父又要闹他了。 “说起来,我现在和之前长得也不一样了吧。”温壤说。 “姐姐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是神明说的。祂说,你会带着最后的希望过来帮助我们。”月光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小鼠:“而且,能让小动物这么听话的人,我两辈子也只见过你一个。” “最后的希望是指……” “应该就是指你的师父吧,”月光又对着鼠面人点了点头,以示礼貌:“神明的力量很弱了,祂并不能再像其他世界里那样保护着我们。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利用黑暗继续苟活下去,我们还是能做得到的。” “其他世界吗?”温壤复述了一句。 他并不知道月光她们从神那里知道了多少,于是只能这样浅浅的试探。 “是的。” “这也是你的世界,对吧,小鸢尾?对于你来说,这一段旅程可能很快就要结束,它甚至是虚妄的,是要被改变的。但对于我们来说,它却是我们的现实。” “对不起,姐姐,我……” 温壤想要道歉。 月光打断了他的话:“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姐姐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而且,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没有黑暗,我也不会有机会再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所有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即使是看上去这么可怕的黑暗。况且,神明也没有和我们传达太多。一切都需要我们去做去猜。我刚刚说的那些,不过是我们共同猜测出的结果。” 月光笑了一下:“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和神明交流时,又是模糊,又是确定。有时候,明明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却又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何这么笃定的走上了路。” “就好像,一切都在神明的掌控之中。” “是……”温壤点了点头:“我好像也有点知道,祂想要把我引向什么样的结局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 “但如果那一天来了,一切应该就都会结束了。” “可以让我知道吗?在你的预想中,黑暗的事情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温壤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方法很简单,我其实早该想到的。但没有亲自去做过,我也不确定这到底可不可行……抱歉,姐姐,我暂时还不想说。” 月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呀。” “我发现了,从我们相认到现在,你一直在说着抱歉。” “因为我确实有很多需要抱歉的事情……对了,”温壤转移话题:“师父,可以请您先将罗兰身上的束缚解开吗?我们认识,所以他也不会试图逃跑。” “现在又想到我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怪话。” “和姐姐好久没见,我也是想叙叙旧嘛。” “师父帮他解开,正好也能让姐姐们看看您的实力。这机会多好呀,她们在利用不死诅咒让灵魂重生,师父也能顺便展示一下您的傀儡术。不过在我看来,还是师父的技巧更胜一筹。毕竟,她们还需要准备内里和外壳,而您只需要不死人本身就够了。” 这最后的一句吹捧,明显让师父很是受用。 但他还是要嘴硬一下:“到底都是满足你的要求,又让我和人家合作,又让我给你的小情儿解开封印。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我可是吃了大亏了。” “师父对我好,我都是记在心里的。”温壤和师父卖乖。 “那你是更喜欢师父还是更喜欢罗兰?” 面对这样致命的一问,温壤只是看了一眼罗兰的眼睛,就斩钉截铁的回了师父:“当然是更喜欢师父了。” “此话当真?” “师父不仅是我的师父,更让我感到了家人一般的温暖。这样的话,自然是当真的。”温壤说的真心实意,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虽然听上去像是信口胡说。 “那,”师父抖了抖鼠须,又用手捻了捻:“待会儿就用你的小情儿做这实验,看师父和你姐姐们的合作是否能成,如何?” 鼠面人想的很简单。 不论合作不合作,都得在今天拿出个结论来。徒弟这话里话外的听着明显是要走,且不说他走去哪里,自己如果去了那圣母的组织里却配合不上研究,到底会觉得尴尬,还不如窝在自己的地下老窝里舒坦。 罗兰的身体生的标准,是再合适不过的实验对象。而巧合的是,他现在正好看罗兰这个闷不吭声的拱了他家白菜的野傀儡很不爽。 师父看着温壤的表情,一双逐渐混沌的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然可以。” “那就按师父说的行事吧。” 温壤点头,将这事情应了下来,没让师父失望。 并不是他不在乎罗兰的安全,他只是非常相信自己神明的判断罢了。神明既然已经说了师父是这世界上最后的希望,别人或许不信,他却是深信不疑的。 所以,这一次的合作一定会成功。 师父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心情似乎也变好了一些。活了这么多年,他很多事情都已经看淡了。要走的人留不住,可回忆是好的也很不错。 最关键的是,此事若是成了,他今后便也不缺人陪伴了。 师父用鼠尾拍了拍地面,忽然觉得徒弟给自己找的这亲家还真挺不错。别的不说,至少模样个个都是好看的。 再说了,要收个徒弟来宠,好像就得收个女徒弟才对啊?男徒弟什么的,跑了也就跑了吧,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 鼠面人丝毫没有待会儿要被检验技能的紧张,满脑子里都是被乖巧小孙女包围的幸福美好的老年生活。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走向花海。 水声潺潺,乐声悠扬,浑身黑衣的圣母们看见月光带着他们走来,也纷纷看向这里。明明打扮装饰都与之前一样,可温壤却忽然觉得,她们此时的目光比今夜的月光还要柔和。 一人走上前来,先是和鼠面人行礼问好,而后才看向温壤。 “我一直在等着你,真的。”她说。 “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是我太过软弱。事情还没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世界那么大,一切完全没发展到需要我们去殉道的地步。” “连累了你,我一直感觉很抱歉。” 她没有说自己是谁,但温壤却已经知道了,她是飞燕。 “姐姐完全没必要道歉,当初的事情,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并不是个真正的小孩子,最后的时候,是我自己下的判断。” “但最开始你就是小孩儿啊,姐姐们都是把你当小朋友看的。” “你那时候长得那么小又那么漂亮,就算后来真有了成年人的灵魂,我也是更乐意把你当做小朋友看的。” 飞燕抬手,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发顶,却又放下了。 “不过,今天却不会把你当作小朋友了。” 她的目光移向罗兰:“毕竟,我们的小鸢尾也到了恋爱的年纪?” 温壤:“……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最早。当年这猫在我面前就什么都没隐瞒。”飞燕耸了耸肩:“我早知道他其实是个人类,也早知道他有多么喜欢你了。从神明那里听到你的消息的时候,我就在想,说不定你的猫也跟着你来到了这里。” “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不过,能看到这狡猾的小猫被制成什么也做不了的傀儡,也算是解了我的气。你可不知道,当年这家伙天天对我露出鄙视的眼神,让我自我怀疑又无从去说,很是气愤了好一阵子呢。” 温壤笑了笑,也不提当时做错事的是另一个罗兰:“可能他就是不怎么讨人喜欢,我师父见了他,也很不满意呢。” “嗯……也没有那么不满意啦。” 飞燕心虚。想起神明给她们下达的任务,又将话题往另外的方向引:“所以,是要我们为他解开封印吗?这可能需要你师父的帮助。不过,我们也特意为他准备了一些东西。” 鼠面人矜持的点了点头,算是正式答应了帮忙。而温壤则很好奇,姐姐们到底为罗兰准备了什么。 “找这东西还真费了我们一番功夫,找到的时候也有些损坏了,又找了工匠来修补。不论如何,总归也算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飞燕轻轻拍了拍手,有人推着一个高高的木箱走了过来。 她向温壤点了点头,示意温壤亲自动手打开。温壤觉得有些奇怪,就好像她们今天其实是带着任务来的,在刻意引导着他去做什么事一样。 但他还是照做了。 木门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华美的银灰色铠甲。 “……是这一件啊,”温壤的动作稍顿了一下,而后很是自然的摸了上去:“也没多久没见,在这里看到,感觉似乎很不一样了。” 这是罗兰的铠甲。 是那件装饰了紫色布料的,罗兰在神殿时常穿的那套。 “我们提前在铠甲里做过了布置,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他也需要一个躯壳才能行动吧?想来想去,这个似乎就是最合适的。” “所以说是物归原主。”温壤喃喃。 “是啊,看我如此用心,还望你的猫不要来怪罪我刚才说过的话了。” 温壤回头,看向罗兰。 大概是和傀儡形态的罗兰相处久了,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开口问询,而是去看罗兰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旁人看来死水一般的瞳孔中,温壤清晰的辨认出了他的情绪。他当然没有生气,甚至还对飞燕提前做的准备很是感激。 这是当然的,这是他的好好罗兰,让他生气似乎才是更难的事情。 而若是飞燕她们没有准备……嗯,温壤只稍微想了一下罗兰的灵魂被装进那庄严又美丽的圣母躯壳中,就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了。 有了准备好的躯壳,又得到了师父的准许,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似乎也不是温壤可以插手的了。师父从腰侧掏出他的银针,走向罗兰,超级不经意的一脚踩在了他的脚上:“既然如此,那我就开始了。” “我也很好奇,不死人有了那样的外壳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吱吱桀桀的笑着:“说不定一放进那铠甲里就变成了一坨烂肉。到时候,我徒弟也就能换个新的小情人了。” 手上来回摆弄着丝线,师父的嘴上一刻也没停。他一会儿说说温壤隐瞒了他太多事情,一会儿又念叨这些圣母与抢走他徒儿的坏东西狼狈为奸。这活计他已经做了太多遍,解开一个傀儡的控制而已,还不需要他闭上嘴巴去做。 而周围围了一圈的圣母们,为了看他制傀的手法,也不得不继续听着他的唠叨。 月光倒是悄悄笑了笑。不知为何,她觉得今后基地里的生活,大概会因为这么一个顽童一般的老头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现在的大家还是有些压抑,她太想看到飞燕气急败坏的模样了——即使看不见她的脸,也想。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鼠面人就完成了解封。 温壤尝试着再去动自己曾经绑了丝线的小拇指,却再也控制不了罗兰了。师父看了看他的动作:“他现在还没回魂儿呢,要想控制他,得再等一会儿了。” “算了,你们直接开始吧。” “要是治不好,干脆这时候也别动了,别回头动了几下又死了,害我徒弟伤心。” 温壤:“……”感觉师父真的很不喜欢罗兰呢。 他一时想不出来原因。在他看来,这些天里罗兰也算是勤勤恳恳,没有任何惹到师父的地方。如果说师父要对谁生气,那也该是对隐瞒了事实的他生气才对——没有任何相关的人际交往经验,温壤只能简单的猜测,可能罗兰就是先天不太受人喜欢,或者说是那种很难获得第一眼好感的类型。 毕竟当年在神殿里,他也总是待在人群边缘。 这么说来,稍微熟悉之后就对罗兰动了心的自己,反而像是个意外了…… 圣母们在铠甲的内侧涂抹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又将那铠甲平放在比地面稍高一些的石台上。很明显,她们是要像将人放进棺材里一样,将罗兰放到这铠甲里去。 这好像也有些难。 罗兰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而他这个身高这个身量,又实在是太重。温壤想要帮忙,可现在他的这具身体,恐怕还没有姐姐们有力气呢。最后,还是师父叫来了几个傀儡,在圣母们好奇又敬佩的目光中,命令傀儡们将罗兰平放了进去。 她们都没见过这种听人命令的不死人,最开始确实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变成了发现新事物的感慨惊喜。听着她们小小声的讨论,鼠面人将带着几缕鼠毛的耳朵悄悄竖起。若不是他还有些城府,这时候怕不是要摇着尾巴开始庆祝了。 傀儡被穿上了铠甲,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动静。 可飞燕却扬了扬手,让音乐声先停了。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不明显的晚风吹过湖面的水流声。 忽然,那内里已经躺了人的铠甲动了一下。这一下过后,它并没有再多的反应,而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肌肤与骨骼生长交错重组的声音……铠甲的缝隙间,有黑色的黏液流淌出来。 “我们早几年前就得知了你要来,也提前做了准备。这样的仪式我们虽然是第一次做,但还算是有些把握。”飞燕说。 温壤点了点头,却还是担忧的看着躺在那石台上面的罗兰。 见他如此神态,飞燕问道:“你很担心他吗?” “当然。即使知道这大概率会成功,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安……不是不相信姐姐们,只是单纯的不安。” “因为你喜欢他吧,小鸢尾。” “嗯……”温壤皱着眉头,注意力并不在对话上,于是认下的也格外干脆:“如果说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就只有他了。” “是因为感情吗?” “也不全是吧。因为罗兰他,他太喜欢我了。” “有时候太过浓烈的感情也会让人不安。我相信他的虔诚,却也害怕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飞燕姐姐知道的,他对别人甚至是对于自己,都不会像是对我那样好。” “你是在因为你所猜到的那个结局而难过吗?”刚才一直沉默着的月光忽然开口。 “……是的。” 月光悄悄往他身边走了几步,甚至是像对待小温壤时那样,用半个身体默默挡在了他的前面,微回过头来和他说话:“我倒是觉得,殿下可以不用那么担心呢。” 她用的是殿下这样的称呼。 “姐姐有什么想法吗?” “我只是觉得,神明对你真的很温柔。”月光说:“如若不然,祂不会让我们今天准备这么多,也不会让我们在那样的刑罚后重新活过来。” “别的姐妹或许是借助了黑暗的力量,我们却是莫名的出现在这里的——除了神迹,没有别的可以解释。” “祂就是很温柔。”温壤说。 “祂在我心中是至高无上的,也是不可亵渎和替代的。不论小时候还是现在,我都这么认为。” 月光接话:“是的,就好像,即使是这样糟糕的世界线,祂也没有彻底放弃,不是吗?” “……”温壤垂眸,没有接话。 神明确实很是温柔,可是,他也不确定是否会被祂温柔的对待。他是圣子,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这一路上,他好像也没做出什么真正帮到大家的事情。 “或者,相信你的骑士吧。” 似乎是发现从神明的角度劝不动,月光改变了思路。 “他确实很爱你,这一点谁都能感觉出来。但他也是一名聪明、勇敢、有担当的,经历过风雨的骑士……不知道在你们的时代如何,但在姐姐那个时候,骑士可是很少很尊贵的,要经过不少学习和锻炼呢。” 听到这里,温壤也跟着笑了笑:“是,他确实很优秀。” “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那就尝试相信他吧,或者,如果你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就让他马上醒过来之后亲自和你说。” “我很好奇,姐姐,神明到底向你们传达了什么样的任务?”终于,温壤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口。 “真的很想知道吗?” “当然。” “两件事情,一件,你马上就会明白。而另一件,现在就可以提前告诉你。”月光说着,看向飞燕。飞燕点了点头,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印了漂亮火漆的信封:“等今天的仪式结束了,我们会给你准备一匹马。到时候,你们就去这信上所提的地方。” “神明是这么要求的。” 温壤接过信,沉默一下:“好。” “不要担心,并不危险。” 温壤微微摇了摇头:“我并不担心,神明不会害我。” “刚才不是还很不自信吗?怎么现在又这么笃定了?” “因为我现在正在为祂做事。” “虽然我此前并不是很信神,”月光说:“但我觉得,祂并不是一个利用完就把人丢在一边的坏神明。有一件高兴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或许可以作为佐证。” “什么?” “我的妹妹也复活了,就在那一边。” 月光往边上一指,她指的方向,一位放下乐器等待指令、不断和身旁的人搭话的黑衣圣母,显得格外灵动活泼。 “你看,连我这样并没真正帮到祂什么的无名小卒,祂都帮我弥补了遗憾。所以我想,神明不会对你的结局不管不顾的。” “那我就保持着期待的心情好了。” 盯着月光的妹妹看了好一会儿,温壤才收回视线:“也祝福你,希望你以后过的幸福。” “姐姐会的哦。” “毕竟,月光花是在黑暗中才盛放的花嘛——如今这世界只有黑暗了,那我一直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绽放,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说着,她还像模像样的摸了摸自己的头纱,就好像是在摸着自己的头发。 他们这边聊了半天,罗兰铠甲里发出的声音也渐渐减弱了几分。 “徒儿快来,他要醒了。” 师父表面上漠不关心,实际上观察的最是仔细。罗兰一动,他就立刻叫了温壤过来。 不论如何,在这乱世里能和爱人重逢,多少算是一件喜事。 他也为徒弟感到高兴。 温壤快步走近,确实觉得这铠甲好像与刚才又不太一样了。他多看了两眼,而后就像是之前忍不住触碰木箱中的铠甲一样,再一次忍不住地用手摸了上去。 他摸的是那铠甲的小臂。 就好像真的是激活了一具铠甲士兵,又或者说是复活了一具尸体。随着他的触碰,那被他碰到的左臂忽然抬了起来,从小臂到手腕到手心,一点点的贴上他的,而后手心也彻底恢复了灵动,与他十指相扣,短暂的亲密了一下,又默默的松了开来。 罗兰也想他了,温壤露出一个有些傻的笑来。 即使傀儡罗兰与平时穿着铠甲、不爱说话的罗兰似乎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温壤发现,他还是更喜欢会动的罗兰,也更享受这种被他主动贴近的瞬间。 就这样,那被当做躯壳的铠甲慢慢坐了起来,像是童话故事中被王子唤醒的公主。 他直直的坐在石台上,月光照耀在他有些偏深偏暗的银灰色铠甲上,把这内敛的颜色照的格外明亮温柔。 周围是静潭,花海。 圣母们为仪式装饰的藤萝和轻纱,在风中轻轻飘荡。 罗兰的身后是满月。他牵着他的一只手,明明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温壤就是能感觉到,罗兰此刻正在对他说着爱语。 这是怎么回事呢? 温壤忽然又有点想哭了。 想明白了神明可能要他去做的事,温壤明明毫不排斥,甚至还为世界可以得到拯救而感到十分欢喜。可一看到罗兰,他的眼泪就又有点不受控制。 就像是见到了可以依赖之人的小朋友,明明还能坚强,却在一瞬之间破了心防,变得脆弱起来。 “他现在还不能说话。”飞燕说。 “试试亲吻他吧,小鸢尾……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 一瞬间,温壤好像明白了神明想让她们做的事。 而他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在这仪式的中心,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探头过去,主动亲吻了他的骑士。 的确隔着头盔,还有几分冰凉。 但这盔甲已经是他骑士本身的一部分了……他知道自己在吻什么,如此,一切便也足够。 不知何时,悠扬的音乐声又奏了起来。数十种乐器交响配合着,先像是在林中奔跑跳跃的小鹿一般轻盈愉悦,又随着一次次的变调,渐渐变得庄重华美起来。她们吹奏的声音并不算大,只是这天地之间实在太过安静。 于是,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了音乐声。 与温壤和罗兰近乎同步的心跳。 ……这好像是神明为他们准备的婚礼,温壤意识到。 下一秒,睡美人彻底被王子殿下吻醒。他侧过身来,用另一只手托住了温壤的脊背,手心不轻不重的按在他的脑后,让温壤整个人再度靠了过来,和他进行了又一次的亲吻。 ……温壤的眼泪落下,落在罗兰金属制的头盔上,却又在下一秒极其自然的融了进去,就好像是融进了罗兰的皮肤里。 “阿让,不要害怕。”罗兰说。 “我爱你,我和神明都很爱你。” “不要害怕。” 他之前不能说话,可温壤心中所思所想的一切。 他已经全都明白了。 第121章 骑士盔甲(61) 温存过后,周围响起阵阵掌声。 温壤回过神,这才意识到他刚刚的行为被所有姐姐都看了去,忽而扭过身低下头,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而罗兰却像是并不在意这些。 就像是被坏坏罗兰上了身,他的脸皮好像也比从前厚了一些,似乎当众亲吻自己喜欢的人也是一种理所应当。他站起身来,先是为温壤整理了一下弄乱了的衣衫,然后朝着飞燕等人点了点头,最后才走到了鼠面人身旁:“……师父。” “谁允许你叫我师父的!”鼠面人立刻暴跳如雷。 “那,请您告诉我应当如何称呼。” 罗兰并不觉如何,只朝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这动作很是漂亮,只是周围的这些人都没怎么见过真正的骑士,并不知道这礼节表达的是如何尊敬的意思,只觉得他在十分卖力的讨好。 过程错了,推断出的结论却是对的。 鼠面人的表情再一次的崩坏,他似乎是用脸上的每一个五官轮流把事情想了个遍,也没能想出到底要让罗兰叫他什么才好。 老先生?师父?主人?还是说,老丈人? 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鼠面人的心中就不快的很。他将罗兰晾在那里晾了半天,看他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多少感觉到了一些罗兰的诚意:“就叫师父好了,反正你也没几声叫师父的机会了。” “你要把我家小徒弟拐跑了,是吧?” “我可都听到了。” 罗兰没有反驳,只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鼠面人……正如温壤之前所猜测的那样,罗兰这板正到普通人都有些沟通不能的性格,果然是把师父给气了个倒仰。 可不论如何,就算他们两人再处不来,其他值得庆祝的事情还有许多。 比如说,罗兰这例实验的成功。 不死人的缺点,在于其肉|体会被黑暗不断侵蚀。而辉耀圣母们的技术,则必须使用一具并非死在黑暗之中的尸体。虽然已经做了许多的准备,但如此轻易的就实现了两种方案的结合,还是让许多人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不再需要组合游荡的灵魂和借用无名的尸体,而是只需要不死人本身就可以。 这就像是,大水淹没了整个世界,而他们在憋了许久的气之后,终于找到了给人类加上鱼鳃的方法。只要躯壳的制作跟得上,假以时日,她们也可以拉起一支人数比现在还庞大数倍的集团,慢慢将这样的技术传递下去,如此救活更多的人。 食物,水源,照明。 已经有人开始畅想,要如何才能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生产出更多的食水,养活更多的人了——她们虽然戴了面具用了躯壳生活,却也还是离不开这些东西。她们的内里是腐烂的,吃起东西时多少显得有些恶心。而未来被她们复活的人用了更好的技术,一定可以活的更加自如…… 这就是她们想要的世界,一个虽然破败,恐怖,绝望,但依然可以靠着智慧和努力博出一点生机的世界。 当然,刚刚的鼓掌声中,也有不少是真心为温壤和罗兰感到欢喜的。 曾经那些姐姐排着队儿的来到温壤面前,让他连害羞的时间也没有,只能一个又一个的去猜,猜那完全一模一样的圣母躯壳下面,到底谁是谁,谁又是谁。 温壤当时穿越的时候没有记忆,年纪又太小,如今被突然查问,当然也不可能把每个姐姐的名字都和声音一一对上。如此,有人高兴有人不满,就那样缠着他笑闹着问了好一会儿。 她们的态度很亲切,既没有把他完全当成小朋友,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正经的男人。 温壤想了半天才明白,她们好像是把自己当作弟弟看的。 ……这体验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新奇,他居然才反应过来。 照理说,若是从前在女巫基地里时他被姐姐们这样围着,罗猫猫很快就要踏着气势汹汹的猫步,过来替他解围了。 可如今,罗兰却是被师父揪着耳——揪着头盔上的金属块儿,耳提面命的说着要好好对他之类的话,一时之间分不开身了。 这一点好像也和结婚有点像,温壤想。 曾经他也看过的,双方家属的关心什么的。好像就是在神殿的图书室里。也许,就是罗兰当初看过的那本、说了信徒之间相爱故事的“小黄书”? 奇怪,他难道也看过那本书吗? 还是说,他从前为那么多贵族夫妻做过祈福仪式,也为那么多新生儿做了洗礼。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其实也在偷偷的观察,也在暗自期待着,期待自己也有一天能够获得幸福呢? “好了好了,你能记住这么多,姐姐们其实已经很高兴了。” 非常爽朗的,是啤酒花姐姐的声音:“而且嘛,你没全记住,其实也怪不得你。” “因为这里有很多姐姐你根本就没见过呀,在逗你开心呢。”她哈哈大笑:“我们对外统一用着辉耀圣母的名字,对内还是每个人都用花草树木命名……已经习惯了,而且这没什么不好,只是人数多了,植物有些不够用了。” “辉耀是阳光月光,而这些正是草木们渴望的。如今万物枯萎,正需要多开一些花草才是。” “名字不够用的烦恼……唔,至少你选到喜欢的了。” 她自顾自的说完,也从手中变出了一个东西来,送给温壤。 是一个小小的胸针,雕刻着鸢尾的纹样:“这个就送给你作为纪念吧。这还是我们成立组织第一天时做的呢。感谢你当时对女巫基地的贡献,小鸢尾。” 她歪了歪头,温壤好像明白,啤酒花姐姐在面具的后面对他眨了眨眼:“这也是我们第一次为小情侣举办仪式,嗯,真的有点像结婚呢~只是没有神职人员在这里,好像没有那么正式哈。” “他自己就是神职人员,怎么不正式了?”有人提醒道。 “欸?!好像还真是。” “那以后我们也举办举办婚礼吧?虽然现在没有家庭这样的概念了,但不是还有爱情吗?嗯……其实我觉得,那个谁和那个谁……” “是吧!你也觉得吗?不过,她们都是女孩子耶。” “小鸢尾和那个,那个什么来着,也都是男孩子啊!” “好像也有点道理,那我能不能和飞燕姐姐结婚?我喜欢她很久了,先到先得——啊!”她话音还没落,就被另一个圣母姐姐一个飞扑打断了。 生前生后加起来活了也有四五十年,可和姐妹们待在一起,似乎总是有用不完的活力。没多久,她们就又像是从前那样,完全将温壤忘到了脑后,自己开开心心的玩起来了。 至此,时间也差不多了。 温壤将刚刚收到的信封拿出来,放在手中摩挲两下。这信封会将他领去什么地方呢?他好像总是猜不明白神明的想法,总是后知后觉。 不过,应该不会是一个令人感到糟糕的地方吧。 看见他的动作,罗兰也走回了他的身边。 “殿下……我们现在就要走吗?”他问。 “我是这么决定的。” 温壤抬头看向他,有铠甲的遮挡,他又一次看不见罗兰的眼睛了,这让他突然有点不习惯:“再不走的话,我担心我就没有离开的决心了。” “这里确实很好。”罗兰说。 “但只有这里好,”温壤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还是非常痛苦。我不能沉浸在任何美好中,我有些害怕。” “我会陪着殿下的。” “罗兰,有一件事情,我想最后问你一次。”温壤说。 “殿下请问吧。” “如果要在我和神明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择谁?” “第二场梦境里,那个你说……说我只会喜欢信仰坚定的罗兰,所以你就会是信仰最坚定的罗兰。那个你说,你会永远和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他还说,无论如何,你都会爱神超过爱我。”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吗?”温壤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但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想要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的,殿下。” 罗兰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在成为您的骑士之前,我首先是神明的信徒。在爱着您时,我会永远更加爱戴神明……这一点,殿下永远不用怀疑。” 他的话音干涩,但这些也的确是他的真心话。 信仰这种事,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和灵魂。自他出生的那一刻,他就被反复叮嘱,要时时刻刻勤奋的,永不懈怠的去爱神。 即使有了爱人,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好……罗兰,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殿下?” “没有,”温壤摇了摇头:“现在,我们去和师父道别吧。” 一前一后,他们走到鼠面人身边。师父刚刚在和负责制造躯壳的圣母聊天,对方生前的年纪和他相仿,两人有着不少共同话题。见温壤他们来了,那位女士自觉的点了点头走开,给三人留出了独立的空间。 “师父,我要走了,我很抱歉。” “哼。” “我其实也很舍不得您,师父,”温壤上前一步,不顾鼠面人佯作出来的抗拒,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和您相处的这一个月,我真的很高兴。您不仅像是我的师父,更像是我的家人,我的爷爷。”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一直陪在您的身边。” 温壤说着,低下头,将脸贴在鼠面人那瘦长干枯的手背上:“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所以只能……姐姐们都是很好的人,我相信你们会相处的很愉快的。” “那你呢?” “什么?” “那你以后会如何呢?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活人了,你和这小子离开,又是要去哪?从今往后,你要如何生存?” “……” “我,我的话。”没想到会被这样关心,温壤说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师父不用担心我,而且,我也是去完成师父的愿望。”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师父不是一直在念叨,姐姐们没有解决黑暗的心,只是利用着黑暗勉强继续活下去吗?” “徒弟觉得,我们师门可不能像她们一样。” “所以,我这次离开,也正是要去解决黑暗的事情的。” 温壤说完,自以为给出了个漂亮的答卷。 他眼神亮亮的看着师傅,却被弹了个狠狠的脑瓜儿崩。 “谁让你去解决黑暗了?” 又一个脑瓜儿崩。 “谁让你去振兴师门了?” 又一个脑瓜儿崩。 “谁让你去和人家作比较了?” 师父气哼哼的,又气出老鼠叫了:“你自己要走就走,可别说是师父让你去的。师父可没打算让你那么有出息,什么黑暗不黑暗的,谁爱去谁去拉倒,一听就很危险很麻烦,这种脏活累活,做了师父师门内的人,难道不应该学聪明一点,少去沾惹吗?” 温壤捂住额头:“师父……” “我看,我也是管不了你了。” “师父当然管得了。” “你就嘴上说说,实际上不还是要走?” 温壤又缩了缩脖子。这似乎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才养成的新习惯:“我没有办法嘛,师父。” 他肩膀上挂着的小老鼠也缩缩脖子,抱住自己薄薄圆圆的耳朵往面上拢:“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哈!我都快忘了这耗子了!” 鼠面人跳起来:“这也是你派来的卧底吧!” “师父冤枉,我最多是见过它而已,可没有真的养它。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我一直很受动物欢迎呀——嘶!” 师父抽了他一尾巴:“你敢把师父当动物!” “我可没有这么说!” 师父抠了抠脸,反应过来:“好像是哦。” “……是吧。” “所以,你们打算去哪?” “去这封信上的地点,”温壤说着,用手轻轻将火漆封口撕开。他的动作很有条理,纸张的边角都撕的很是规律:“我看看,嗯,维涅亚……?” 他眨了眨眼。维涅亚王国,这不是阿尔诺家的地盘吗? 师父探头过来,确认了纸张上所书的内容:“嚯,去这里呀。” “师父也知道这个地方吗?” “那么老派的王国,谁不知道呢?而且,我听说他们家族的人都是漂亮的绿色眼睛。师父是蓝眼睛,这其实很完美了。但如果是绿眼睛的话,想必师父当年的英俊程度还能更上一层楼。” 他捏了捏自己的鼠须,话题忽然跑远了:“有蓝色的眼睛,已经让师父从一岁被人追到六七十岁了。要是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师父长得帅,什么颜色的眼睛都会很受欢迎的。”温壤吹捧着。 “是啊,你蓝眼睛的师父被追到六七十岁,是因为你师父之前只活了六七十岁而已。” 温壤:“……” 他该说什么呢,果然不应该小瞧师父的自信吗? “那样的贵族人家,说不定还会有活人在吧。”开过了玩笑,师父认真道:“一般来说,活人其实是不怕黑暗的。你想,当年那些神圣骑士团进出黑暗多少次,都一点事情没有。” “黑暗之所以会吞没人,不过是因为那些黑暗使徒在从中作梗罢了。” “只要有足够的兵力,做好防范,让那些使徒攻不进来杀不了人也撺掇不了人,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放弃了。” “二十年而已,维涅亚王国城堡中的存粮,再让他们吃上一百年恐怕都不是问题。” 温壤听完,看向罗兰。 维涅亚那儿,会有他们认识的人还活着吗?温壤不确定。 鼠潮来临时的龙溪村实在太过混乱,他又是最先被小老鼠用十字项链传送走的,自然不知道后来他的骑士们如何了。 他唯一能确定的,也只有罗兰身死这件事。毕竟,对方都已经转换人格陪他冒险了一次又一次,就连铠甲都被这二十年后的人给重新收拾出来了。 而罗兰却朝他摇了摇头。 这摇头的意思,是他不知道,还是已经没有人活着了呢? 温壤不太明白,却也没有细问。就算有人活着,二十年的时光可没有那么好熬。或许死在那场鼠潮里,要比活下来还幸福的多。 看着两人毫不避讳的在他面前使着眼色,鼠面人鼻子抽了抽:“不论如何,你去的是那个地方,师父也能稍微放心一些了。” “师父才更让我放心不下。” “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师父吹胡子瞪眼:“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师父连师娘都给你找好了!” 温壤:“……” 他还是不要打击师父好了。 虽然相貌不如那传说中的从前了,但师父的性格和才华还是无法遮掩的。不论是否能给他找到个师娘,在这黑暗的末世之中,他应该都不会活的太差。 就这样,师徒两人又说了好半天的话,才依依不舍的道了别。 这次离开,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他们或许是一个世界的人,却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时空。这一段莫名而又珍贵的感情,完全只是一个意外。 飞燕等人也来送行了。 大概是早有了心理准备,她们并没有表现出很难过的样子,只是细细叮嘱着他,让他路上小心一些,甚至还给罗兰配上了武器。 圣剑拂晓不知去向,但对于罗兰来说,用什么武器都能保护殿下,他并不挑。 ——只要不是用猫爪和牙齿就好了。 直到骑上了马,温壤还是感觉很不真实。 刚才发生的一切,简直和做梦一般。尤其是,现在的他又一次骑在马上,而罗兰则牵着他,行走在只有月光照耀的树林中。 “我甚至觉得。” “我们现在不是在什么未来,而是在龙溪村里,在去温泉沐浴的路上。” 那天晚上,也是与现在差不多的场景。 “我也正想着那一幕,殿下。” “这些日子以来,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是啊……”温壤往前一倒,很是没有形象的靠在了马头上,这一点儿也不像他,可在罗兰面前又显得那样平常:“我已经有些累了。” “要现在休息一会儿吗?” “不是那样的累。” 温壤伸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小白老鼠狐假虎威着,也跳到了这白马的头顶。马儿的脾气很好,只轻轻喷了一口气,并没有和这一人一鼠多计较:“但休息一会儿,好像也不错呢?” “不论如何,我支持殿下的决定。” “这话真的好罗兰。” “我就是罗兰,殿下。” “我们刚才,就好像是结婚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场景呢?我还是觉得很奇妙。那样的场景,那样的风,那样的音乐。师父,小老鼠,姐姐们都在身旁……我甚至觉得,这其实是神明安排的又一场梦境了。” “因为姐姐们很早就得知了你要来,所以早做了准备吧。” 罗兰跟着他一起叫了姐姐:“飞燕她们的心里是有遗憾的,做了这样的一个仪式,大概在她们心中,也能洗去一些不好的回忆。” “……嗯。” “当然,我也很感谢她们。也很感谢,当初那个帮助了她们的罗兰。”骑士回头,看着他:“殿下,我感觉很幸福。” “这感觉和快乐,和其他情绪都完全不同。” “你感觉到了吗?” “……嗯。”温壤笑了,他忍不住用脸蹭了蹭马儿,然后伸出手来,扯了扯罗兰衣摆上的紫色布料:“我和你一样,罗兰。” “我也感觉,非常幸福。” 第122章 骑士盔甲(62) 经历了几天几夜的跋涉,他们终于到了维涅亚王国的城堡附近。 走的匆忙,得亏姐姐们准备了食物和御寒的衣物。 说到食物,罗兰当时站着沉默了好久,直到温壤问了第二次,他才用有些奇怪的声音说着:“给师父偷藏的那些甜品食物,好像还藏在我身上穿的衣服口袋里。” 温壤:“……” 铠甲被封印上了,那些甜品也就这么和罗兰的肉|身一起,永永远远的锁在了那铠甲里。嗯,他们应该庆幸,这里并不是他们的世界,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不然,他的骑士可能就要甜甜腻腻的过上一辈子了。 在罗兰的搀扶下下了马,两人决定步行走完最后一程。如果按师父所说,维涅亚王国里可能还会有活人……温壤心里本来是还抱着些期待的,可一路上的见闻,早把他的期待给一点点消磨干净了。 即使能看出往日的繁华,眼下的一切还是凋敝破落。 黑暗中,唯有那依山傍水的高大城堡还算醒目。月光打在厚重古朴的城墙上,更添了几分童话一般的神秘色彩。 “我现在才真正意识到,阿尔诺出生于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他应该还挺受宠的……如此说来,我竟觉得是我耽误了他。” “殿下何出此言?” “如果不来当我的骑士,他照样可以做一个虔信的贵族。不说恋爱生子,又或是物质享受那些。至少,他不会那样早早的死去。有这样的城堡在,又有那样的头脑,就算是在黑暗之中,他应该也能活的不错。” “殿下,阿尔诺如果听你这么说,大概是要闹脾气的。” 温壤笑了一下:“这话倒是不假。” “在我看来,阿尔诺并不会因为殿下说的这些而感到后悔。他很聪明,这些利弊他早已权衡过……况且,在我看来,阿尔诺并没有死在龙溪村中。” “你回想起当时的事了?” 大概是身死的缘故,罗兰对当时一切的记忆已经模糊,因此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骑士活了下来。 “不,只是,如果他没有活下来的话,维涅亚王国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值得神明让我们来此一趟的东西。” “如果他活了下来,”罗兰顿了一顿:“没了殿下,他自然不会回神殿。那这世上能供他修整或是报仇的地方,也就只剩下维涅亚了。” “……希望能见到他。” “在这里吗?如果真能见到他的话,他应该也已经快四十岁了。” 温壤眨了眨眼:“啊,好像还真是。” “也不知道四十岁的阿尔诺会长什么样。” “总归不能再腆着脸叫殿下哥哥了。” 温壤想着阿尔诺的小卷毛,以及那双有时可爱有时狡黠的绿瞳,不由得有些怀念:“就算不再能叫我哥哥了,也应该是可爱的。” “我听说许多王室都有遗传性的头发困扰。” “……罗兰。”温壤伸手,点了一下罗兰的脑袋:“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在和阿尔诺置气?不好随意编排人家的。” 罗兰也自知说错了话……他并不想这么说的,只是另一个罗兰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大喊大叫。他一时之间受了蛊惑,还好没真的惹到殿下生气。 两人说着些有的没的,又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临近城堡的地方。 他们现在的打扮有些奇怪。 一个穿着铠甲,另一个则从头到脚的包裹严实,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好人。 温壤也不想这样,只是这没有太阳的永夜里实在是太冷了些。他内里穿的,甚至还是当年在龙溪村中时的那套装扮。这衣服也算是陪他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只是这些贵族服饰用料有余,却是多了风度,少了温度。 忽然,罗兰拦住温壤上前的动作。 “殿下,好像有声音。” “是这里的守卫吗?”温壤小声回应着。 “不……” 罗兰的头盔歪了歪,明显是里面的骑士正在用心听着什么。再次开口时,罗兰的语气已经多了几分沉重:“是兵戈相击的声音,但,怎么会?” 难道他们正好赶上了黑夜使徒带着老鼠大军入侵的时间? 罗兰有些犹豫。他们肯定是要进入城堡的,但从声音听来,作战的兵士至少也有数十之众。他不是没有打败这些人的信心,只是担心没法在人群之中护住殿下。 他想让殿下留在原地,自己上去查看情况,却还是觉得十分不妥。 在殿下的安危面前,罗兰解决问题的思路也一再倾向保守。 温壤也看出了他的犹豫,却是不以为意:“我们直接骑马过去看看,如若不行,也方便逃走。” 一边说着,他甚至一边脱起了身上裹着的外衣:“只是这马儿是白色的,如果城堡里有弓手,目标还是明显了点。” “遮掩一下为好。” 温壤说着,伸手把躺在马耳朵边睡觉的小白老鼠塞进了怀里,为马儿披上了伪装。他看向罗兰,眼神亮亮的:“就这样吧,应当没事的。” 他有着十足的信心:“神明不会让我们去到危险的地方。” 罗兰:“……” 罗兰想了想,还是同意了这个计划。他让殿下抱着他坐在他的身后,挡去了前方呼啸的寒风。 他驭着马,全神戒备着。 可越是听,他越是觉得不对。 那兵器相击的声音不对,太钝太生,像是练习用的,或是许久没有养护过的旧兵器。那踏在土地上的足音也不对,太硬太僵,甚至有些刻板,力道重量,与他日常听到的那些完全不同。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们只能靠听。 近一些,再近一些。 温壤二人终于看见了那些声音的来源。 ——那竟是一群自相残杀着的,不死人骑士。 “……是不死骑士团。” 罗兰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从前听过,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锵、铛!” “铛——!哐、铮!” 金革之声中,罗兰向身后的温壤解释道: “那些因不死诅咒而复活的骑士,又或是死在黑暗中的骑士……这些人还保持着当年的信仰,于是便自发的组成了一支不死人骑士军团。虽然是不死人,却依旧听从神殿的命令行事。” “当时不成规模,没想到已经这么多人了。” 他们已经看清。 在那些少数还站着的、互相厮杀着的不死人骑士脚下。 还躺着成百上千具的不死人骑士遗骸。 “他们应该是来保护什么的吧。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反复死伤又反复复活……他们应该已经没有多少残存的理智了。” 温壤咬紧了下唇:“那那些躺在地上的……” “在等待复活,或是已经变成了游魂,甚至是包在了铠甲中的老鼠人了吧。” “骑士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殿下。” “……” 温壤沉默着。 月光似乎都变淡了,薄薄的洒在各式各样不同年代的骑士铠甲上,铺出深深浅浅不同的银白颜色。乍一眼看去,就像是城堡的周围,多了一圈银河铺就的护城河。 “这太残酷了。”温壤说。 不论是从尸体的状态复活,还是不死人之间的互相残杀。 一次又一次的复活,一次又一次的感知着理智的丧失。 温壤不敢想象,那对于一个人的灵魂来说,会是多么残忍的折磨。 “没事的,殿下。” “至少信仰陪伴着他们走到了最后一刻。” “但还是会很痛苦啊。”温壤的眼神久久落在那些月光的反射上。每一小块月亮的碎片,都代表着一个为信仰付出了全部的优秀骑士。 “殿下总是对待自己很严格,对别人又很宽容。” “这都是骑士的应做之事,殿下。” 罗兰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他们不是因为您,也不是为了您才这样的。他们是为了自己,为了神明。只要抱怀着这样的心情,那一切的牺牲其实也是值得。”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殿下,牺牲是一个骑士最光荣的事情。” “哪怕这很痛苦?” “或许也带着些愉悦吧。” 温壤抿了抿唇。 罗兰驾着马儿继续向前走。那些不死人骑士们已经相互杀红了眼,即使他们的马蹄声十分明显,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朝这里看来。 他们就这样路过了战场,路过了那些死后都在为信仰奋战的人们。 终于来到城堡的大门,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 这大门上了锁。 两人下马,罗兰用手去推了推,发现这门相当沉重。如果没有钥匙,就算有罗兰这样的力量,也没法轻易打开。 温壤往旁边走了几步。枯死的藤蔓植物掩映下,城堡中的每一扇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位置很高,难以突破。 “这下可麻烦了。”温壤说。 “要不,我再试试强行破门?”罗兰提议。 “不,巨大的声音可能会把那些不死人吸引过来。而且,城堡内部或许还有防御,可能会触发陷阱……我看的那些传记是这么写的。” 罗兰点了点头。两人就借着这薄薄的一层月光,仔细在附近搜索了起来。很快,罗兰就指向了门上的一处凸起:“殿下,那好像是个盒子。” 他举起剑,轻轻一挑一接,就将那金属制的盒子拿到了手中。 略晃一晃,可以听见里面有硬物碰撞的声音。 “钥匙或许就藏在盒子里。” “……感觉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温壤说。 “所以,我们一定能够找到解法。”罗兰应和着。 这盒子应当是在黑暗到来之前制作的,用料十分扎实,想要破坏它拿到钥匙,大概比直接破门而入的难度还要高上不少。 温壤将盒子拿到手上。 很沉。看罗兰拿的轻松,他并没做好准备,若不是罗兰托扶了一下,他怕是要将这盒子直接摔到地上去了。 “这里,好像有一个放东西进去的小孔。” 温壤眯起眼来,努力想要看清。他用指腹反复的摩挲感受,想着自己身上是否有着与之匹配的形状。 “看着是个圆的。” “嗯……也有可能是个扁的,只是要插|进|去转一圈?” 温壤将盒子还给罗兰,低头在自己的身上看了又看。神明不可能给他们出些解决不了的难题,都安排着他们走到这了,开启盒子的钥匙大概率就带在他的身上。 可这套他当时穿来假扮贵族的服饰,虽然华丽了一些,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温壤甚至想到了姐姐们给他的信封,以及马儿马鞍上的装饰。他几乎是将两人一马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甚至连小老鼠的毛毛都被他揉了一通,却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他在找着的时候,罗兰也在思考。 而后,他先一步想到了答案。 “——戒指。” “什么?” “离开神殿之前,阿尔诺给你的戒指。” 温壤反应了一下,而后摸向了自己的脖颈。 与那十字项链挂在一起的,是一枚绿色的宝石戒指。 当时他们要装作兄弟,阿尔诺拿来了一些他常用的配饰首饰。他捧着的东西太多,其中一枚滚落在了地上……他去捡了起来,因为这宝石的颜色与阿尔诺的眼睛很像,于是便直接戴在了手上,收下了这件与他颇有些缘分的礼物。 阿尔诺那时还说,这是他母亲送给他的。 温壤听完想要推辞,他那年轻的小骑士却说,什么都比不上他重要。 温壤沉默着,将那绿色的宝石对准盒子的缝隙。 严丝合缝,插|入后微一旋转,那设计精妙的金属盒子,就这样被轻松的打开了。 “……”温壤内心复杂。 说实话,当时阿尔诺给了他太多的小物件。只因为这件似乎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温壤才一直带在身上。 阿尔诺应该也一直注意着的吧,在得到项链之前,他一直是将这戒指戴在手上的。 连这种细节都对上了,阿尔诺当年大概率是真从那鼠潮当中活了下来。那么,如果他现在走进这城堡的话,会看见对方的尸体吗?见罗兰拿走了钥匙开门,温壤摸了摸那戒指上的绿色宝石,心情很是复杂。 “殿下。”罗兰唤他。 “是的,我知道。” 收起那些感动与伤怀,温壤跟上了罗兰的步伐。 他已经决定要改变这一切了,他可以救到阿尔诺的。那些他想象中对方的幸福人生,绝对可以实现。 …… 维涅亚王国的城堡相当巨大,上上下下数层,左右许多建筑,该说不愧是连师父这样生活在百年前的人都知道的王国吗?温壤觉得,就连神殿也比不上这里的富丽堂皇。 据说这里曾在黑死病时期落魄过一阵,后来又在阿尔诺的父亲和阿尔诺手中起死回生。 他曾经还和阿尔诺一起畅想过,如果彻底解决了黑暗的事,就来他的家里玩一玩看一看。只是没想到,这一切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城堡中空无一人,食物之类却还有剩余。 两人简单用了些食水,而后就在堡中搜寻起来。各拿着一盏油灯,罗兰走在更前的位置。他们最先去的就是主人房,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有文书之类的线索,大概率会放在那王国主人的办公桌上。 可当二人走进房间时,却立刻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怎么……” “全都是女人的梳妆用品?” 项链,戒指,梳子,发饰,以及各式各样的香粉。 这些东西并不罕见,甚至在这城堡之中,显得有些廉价和平庸……维涅亚的国王去了哪里?这些,难道是阿尔诺母亲用的东西吗? 两人带着疑惑的心情搜索房间。那华丽的大床上并没有人,单从床单的样式颜色来看,应该是个中年妇女用过的。 “奇怪。”温壤回忆着。 “阿尔诺好像很少提到他的母亲,只说他的父亲非常宠他,即使有了弟弟,他也是最受宠爱的那个孩子……我当时的猜测是,他的母亲或许是后来生病去世了,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如今看来,好像又不是。” 罗兰仔细看了看桌上的那些首饰。他上手去摸,却只摸到了薄薄的一层灰:“也许是后来有别人住在了这里。” “如果是维涅亚王国的王后,用这样的首饰香粉,多少有些差了档次。” “你还懂这些?”温壤惊讶。 罗兰沉默一下:“其实很容易看得出来,只是殿下平时不会关注别人身上的配饰罢了……作为骑士,神殿中来往的人员复杂,贵族们需要用饰品彰显自己的地位,我们也需要以此来判断对方的等级。” 温壤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没想过的事情。 他也走到近前,看了看那些首饰:“这些也都很好看,只不过偏素雅了一些而已。比起那些华丽的,我可能会更喜欢这种吧。” “即使曾经住在这主间里的不是王后,也应该是个很有身份地位的人。师父说,黑暗在出现后的六年后才吞噬了全部的光明……我们离开后的那四年,应该是发生了不少事。” 见温壤边说边抚摸着一颗小小的琥珀色玉石吊坠,罗兰提议:“不如将这吊坠一并带走。” “这毕竟是别人的东西……” “已是无主之物了,就像是我们刚才吃的食物。” “我看殿下一直盯着它,应该是喜欢的吧。” “等回到了我们的世界线,说不定还能凭此找到这吊坠的主人呢?二十年前,她一定还活着。” “也没有要找人的意思啦。”温壤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单纯觉得这颗小石头很合眼缘。” 温壤就这样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到烛灯都在眼前晃出了个亮亮的印子,才将那吊坠拿到了手中。 珍惜的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温壤在口中念了几句祷文,还是决定将这吊坠带走。 这琥珀色的玉石真的只有小小一颗,放在寻常人家里,或许都是比较不值钱的那一档。可温壤就是觉得它很漂亮,温润莹亮,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他压抑住有些奇妙的心绪,转头看向罗兰。 “阿尔诺应该在别的地方给我们留言了吧?这里没有,可能会在书房或是他自己的房间。” 罗兰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继续去找吧。” 他走在前面,温壤则跟在他身后。 关上主卧大门时,温壤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可那类似于怀念的情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 这个城堡真的很大,温壤忍不住想。他们之后又找了好些地方,却偏偏没有找到一个像是阿尔诺会住的房间。温壤甚至有些怀疑,三四十岁的阿尔诺早就变了审美,所以他才会分辨不出来。 直到他们找到了书房。 没有让他们失望……书房的桌面上,真的摆着一封信。 罗兰拿着灯,温壤则小心的将信拆了开来。信上所用的,是神殿里通用的加密语言,一看便知是阿尔诺的手笔。 温壤看着看着,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泪水滴在信纸上的声音,在这昏暗寂静的环境中,是那么的明显。 “妈妈……”温壤说。 “刚刚那主卧里住过的女人,是我的妈妈。” “……” 见他落泪,罗兰忙想去拿铠甲中的手帕,却摸了个空。他看着温壤止不住流出的泪水,心里满是疼惜:“阿让,先别哭,你先别哭。” 他安慰人的能力实在有限,只能给到一个冰凉的拥抱。 “阿尔诺把我妈妈接到这里来了,在黑暗降临之后。”温壤哭着说。 短短的一句话,却因为他突然的情绪崩溃。 说了好几次才勉强成行。 “我曾经和他提过的,生下我之后就被迫离开的妈妈……他找到了她,甚至和她一起生活了几年。” “罗兰……” “我从没有想过,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我。” “我现在觉得很幸福,很愧疚,也很痛苦。” 房间中,只剩下温壤的啜泣声。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忠于神殿和神明,一切都要以信仰为先。圣子这样的身份是不能有母亲的,在那场神迹之后,那个本来应该成为真正的圣母的女人就这样独自离开……她还有领地和亲人,丈夫死了,黑死病又突然消失,有太多的事要她去处理。孩子已经被神殿保护了起来,她又拿到了许多赔偿和支持,她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母子分离,却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神明本就凌驾在家庭之上……温壤用手来回摩挲着那块琥珀色的小石头。他仿佛听见了神明给出的答案。 神明说,不是的。 神明说,你的妈妈很爱你。 神明说,你们只是错过了。 神明说,祂来帮忙弥补你的遗憾。 哭了好久,温壤才勉强缓过神来。他用袖子将眼泪胡乱擦干,靠在罗兰身上,就着灯光读完了剩下的内容。 阿尔诺为他转述了许多母亲想要留给他的话。他的公爵父亲虽然病死了,但其他亲族都还在。母亲带着神殿骑士们回到领地,顺利将权利拿回了自己手中。他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还活着。姐姐养了一只很大的狼狗,那狼狗怀着小狗崽得了病,本来都要不行了,用两只前脚拖着自己爬到了角落等死,却在这时忽然被一道圣光治愈,就这么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后来母亲回到家里,肚子里的他却没有跟着回来。 哥哥姐姐都以为他是死在了外面,谁也不敢去问去提。母亲那时也什么都没说,只抱着刚生下来的小狗崽,想着她那黑发黑眼的,未来的圣子宝宝。 关于之后的生活,她并没有说太多。 平常人的世界里,也并没有那么多的风风雨雨……但那话里话外的每一个字母,似乎都在诉说着她对自己孩子的爱意。 后来的神殿,也不过就是她当年常去祈祷的小教堂。 她的孩子离她那么近,却好像又距离那么远。 “我以为我忘了,或者没有想过。”温壤抚摸着信纸。 “可看到了信,我却觉得,我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 如果他一点也没有期待过,他也就不会和阿尔诺在闲聊时提起了。母亲在信中说的一切都很平淡,并没有任何一处超出他的想象,可他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我觉得我没有什么遗憾了,罗兰。” “阿让……?” “有友情,有爱情,有亲情,有对我很好很好的师父,也有对我很好很好的骑士们。最关键的是,我还遇见了这么一位温柔的神明。” “一切都被弥补,我前所未有的完整。” 罗兰觉得有哪里不对,抱着他又拍了拍他的背:“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我总觉得,阿让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时机合适的话,会告诉你的。” “或者说,我很快就会告诉你了。”温壤说。 “那我会一直等到时机合适。” “嗯,我相信你。” 温壤轻轻推了一下罗兰,离开了这个才刚刚变得温暖一些的怀抱。他又擦了擦眼泪,从头至尾的将信又看了一次。 信里,阿尔诺并没有多提有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可温壤却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阿尔诺是在自责。他明明看见了修道院地下室里的那些老鼠,明明知道了那十字项链的传说,却还是让那最糟糕的一切发生了。 他还在忏悔,忏悔他明明是个入选了的圣佑骑士,却并不真正信神,只将神作为一种统治和驯化人民的手段看待……直到多年之后神明在梦中向他托付,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最后还说,所有的东西他都已经放在了城堡的地下室中。如果来的真是殿下,就请殿下看在他做了这么多事的份上,稍微施舍他一些原谅。 温壤看着信末阿尔诺的签名,甚至都能想到他那既悲伤又狡黠的小模样。他一定知道自己是不会怪他的,却偏要把自己写的十分可怜。这个未来的确十分沉重,但一想到他的殿下最终改变了一切,阿尔诺居然又重新生出了些撒娇的小心思,能这样跨越时空的和他卖个乖了。 其他人的事,阿尔诺更是只字未提。 温壤也由此明白,他们应该都已经死在了那场鼠潮之中……包括菲利克斯。 拉着罗兰的手,两人沉默着朝着地下室走去。 阿尔诺在那里留了什么,神明又想让他们看到什么呢? 温壤心中的答案越来越明晰。 地下室的大门,同样可以用戒指换钥匙打开。 温壤本来都做好了见到阿尔诺遗体的准备,却只见到了一把长椅。 少年人爱美,并不想让心上人见到自己死时的模样。 那椅子就这样孤零零的靠在门边,没有雕刻什么华丽的装饰,甚至连刺绣的椅垫都没有。阿尔诺曾经应该经常坐在这里,即使这与他看起来并不相配。 椅面上,安静的躺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温壤提灯,伸手去碰——那竟然是一堆兔子的脚。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这是他在石心镇上为骑士们买的礼物。那时他第一次学会用钱买东西,觉得摊主一家可怜,又听了幸运兔脚这样美好的寓意,便为骑士们一人挑选了一只。 他们不在了,而他送给他们的礼物却出现在了这里。 “……” 仔细数来,恰好十二只。 连罗兰和阿尔诺自己的,也都放在这里。 这一次,温壤没有流下眼泪。他只是摸着那些柔软的皮毛,立誓一般的说着:“我会保护好他们的。” 罗兰没有回答,他知道,殿下是在自己说给自己听。 但是,阿尔诺一直坐在这里,里面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温壤缓缓推开石门…… 第123章 骑士盔甲(63) 石门内,放着一口棺材。 并没有加上盖子,两人走近,发现那是阿尔诺为殿下准备的衣冠冢——以及,圣剑拂晓。 温壤先是摸了摸衣服。 这是他在特定仪式上才会穿的圣子服饰……就是圣佑骑士选拔那天穿的那套。那件月光般银白的,丝绸长袍。 也不知道阿尔诺是从哪弄来的。 “这感觉还挺奇妙。”看见自己的棺材什么的。 “殿下当时突然消失,应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吧。” “嗯……”温壤抚摸着棺材的边缘:“偏偏是阿尔诺活了下来。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呢。我想想,也许还不到十七岁?” “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罗兰想了想,出声安慰道:“至少,他得到了神明的启示。” “但对他来说,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不可改变的现实。” “他可能觉得,只要能为殿下做些事情就很好。” “我至今还是不知道,我在他的心中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分量。”温壤说:“难道真的就只是,小时候看见了我的脸?” 罗兰摇了摇头,罕见地笑出了声音。 “当然不是。” “殿下,您比您想象中的还有魅力。” “你的身上有一种神性……这很难描述。阿尔诺不信神,但不代表他不会被这样的神性吸引。殿下,我不愿意为他说话,但我已经说了许多遍了。在我看来,阿尔诺绝对不会后悔。” 温壤眨了眨眼,抬头看向罗兰:“那你会后悔吗?” “殿下是指?” “爱上我,并且因此失去很多很多重要的东西。” “殿下很不安吗?还是说,我最近做了什么令殿下难过的事情。”罗兰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似乎是在回想。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反而是我要来伤害你。” 温壤轻轻摸了摸躺在自己衣袍旁边的圣剑拂晓。 罗兰曾经是那样纯粹的一个人。他只爱神,如果说还有别的的话,那就是爱他的剑。在遇见了他之后,那个罗兰的确有了灵魂和感情,但也多出了许许多多的痛苦和挣扎。 他是被一见钟情的对象。 可让罗兰爱上了他,似乎就是他的原罪。 ……那个骑士应该只爱他的神明和他的剑的。 “或者说,是要你来伤害我。” 温壤说。 “罗兰,你还不明白神明的意思吗?”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只要在一切发生之前杀了我,你的执念就会平息,那个声音的谋算便也会因此落空了。” - - 温壤使用了项链。 这项链刚才就在他的怀里发烫,似乎是在催促他快下决心。 于是,他便这样独自行走在了这雨夜的丛林间——他穿越回了四十二年前,也就是他出生的那一天。 一步一步,他正在往山上走,在往当年还是个小教堂的神殿方向去。温壤不知道谁会在那里等着他,只知道一切大概都会在今晚有个了断。神明应该会在今天把所有事情都仔仔细细地向他说一个遍,他知道的,祂需要他主动而又虔诚的赴死。 夜里的雨并不算大,月光也要比那黑暗中的明亮得多。温壤就这样走着,感受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变低,心里想的,全是对罗兰的抱歉。 其实,在去往辉耀圣母们集会的路上,他就已经对神的意图有所察觉了。 神明为他一点点弥补了他人生中所有的遗憾,甚至还给了他一场婚礼。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解决掉他,才是解决黑暗最简单的方法。 那个声音只在乎罗兰。 而罗兰只在意他。 温壤不知道那个声音到底在期待什么,但从它要求自己去勾引罗兰来看,它大概是在希望罗兰破戒——它希望罗兰对神不忠。 而有趣的是,罗兰确实如它所期待的那般爱上了他,只是因为爱他而更加爱神,更加不愿做出违背神明的事情。 阴差阳错,大抵是如此。 只要诱惑罗兰破戒,就能解决黑暗?他从前一直以为,黑暗是因,罗兰是果。现在想来,罗兰才是那个导致了一切的因。只要罗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黑暗大概都不会出现。 温壤想着,沿着山间泥泞的小路,扶着周围的树枝向上爬。 他相信罗兰。 罗兰一定会为了神明杀了他的……他曾经保证过的。 而现在,他只想知道更多的真相。 比如说,在这个雨夜中,他和罗兰为何同时出生在这里,黑死病又是如何突然消失不见的……是神明,还是说,这也与那个声音有关? 来不及悲伤,温壤的心中只剩下了强烈的好奇。 他学习了一辈子的经文祷词,却很少真的完全按照那些来行事。他一直觉得自己特别,以为自己和神明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事实证明这是真的。那么,进一步的那些呢? 神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那些分裂出的无数世界,究竟是否真的发生了?他是确确实实的改变了过去和未来,还是只在陪着神明和那个声音演了一场戏? 那个声音既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它是否也是一位神明呢,只是与无面神立场不同之类的? 想着这些,温壤竟然觉得一点也不怕了。 或者说,他从没有怕过死,他只是害怕不能死得其所。 周围只有雨滴拍打在树叶上的声响。重新用回了自己的身体,温壤只觉得浑身轻松。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女人在小声呼痛的声响。 “……” 雨水顺着他的眼睫流下,温壤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遇见了谁。 他遇见了妈妈。 是的,本就应该是这样……那他现在应该去帮忙吗? 温壤抬手,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和母亲长得像不像,只直觉不应该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 脱下最外层的衣服套在头上,掩去半张面容,温壤假装这是为了避雨。 而后,他便迈开了步子,急切地朝着母亲的方向跑去。他很少这样快速的奔跑,在这泥泞的山路间更是不该,但是,他的母亲现在正在需要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跑了过去。 温壤喘着气,很快就看见了一个倚在路边树上粗喘着气的女人。 “……您好。” 温壤听见自己说:“您需要帮助吗?” 妈妈是逃难出来的,身上穿着的是城堡中女佣的便衣。她很瘦,衣服又很宽松,更显得她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的肚子大的惊人。 “我……” 女人睁眼,望见一双黑色含情的眼。 是幻觉吗?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人。她的嘴唇苍白,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是见了什么神明的使者:“我想去山上的教堂避避风雨,我快生了。” 从前都是骑马或者坐着轿辇,她没想到,雨夜的山路比想象中的还要难走。 可她已经无处可去。 “我背,不,我抱着您走,可以吗?” 温壤蹲下身,发现她浑身都已湿透,身上还沾了些不知是谁的血迹。即使他并没有什么女性生育相关的知识,却也知道她现在有多么难受。 见她那水蓝色的瞳孔再次失了焦,温壤也不再等她的回答。他为女人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双臂一个用力,直接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 妈妈比他想象的还要轻,温壤咽了一口口水。 他现在就在这个圆滚滚的肚皮里吗? 僵硬的继续走着山路,温壤的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他想要快些走,但又害怕带对方一起摔倒,于是动作罕见的不协调起来,像极了在黑暗中游荡着的那些不死人。 大概是贴得太近,温壤也感受到了来自怀中母亲的心跳声。 他有些想哭,却又流不出眼泪来。 眼泪似乎已经在读信的时候流干了。如今,他只想在妈妈面前做一个坚强可靠的好心人,陪她走完这最艰难的一段旅程。 刚才低头时,他看见了妈妈苍白失温的脖颈上,泛着小片黑红。 这是黑死病的特征。 他在女巫基地里见过,绝不会认错。他的父亲因为黑死病而死,母亲则遇见了与当年常春藤相似的困境——只是她没有人帮忙,于是暴民冲进公爵府中烧杀劫掠,让她不得不在这样的雨夜中狼狈逃来了这里。 当年的常春藤被救下了,而他的妈妈遭受的这些,却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再也无法改变。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帮她消除掉病痛罢了。 温壤在心中反复忏悔,他没能尽到一个人子的责任。 而女人却是渐渐醒了过来,她睁眼,愣了好久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悻悻地向温壤表示感谢:“那个……多谢。” “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但,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吗?” “如果我还能活下来的话,我会……” 温壤摇了摇头:“不需要报答,我们都在前往教堂的路上,这就是我帮助你的原因。能帮助到你,我就已经感到快乐和幸福了。” 这是常见的教徒之间的沟通,女人笑了笑,只觉得他是好心。 “我很重吧?不过,你的个子真高。” “体格也很健壮。” 温壤抿了抿嘴:“夫人觉得这样好吗?” 他一直不爱自己的高个子。 “当然很好,男孩子就要生的高壮一些才好……我有一个儿子,总爱窝在家里读书,身体还不如他的妹妹好。” “如果这一胎是个男孩的话,我希望他能长得如你这般高大才好呢。” “……是吗?” “你对你的身高很不自信吗?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吧。”女人笑了笑:“你的眼睛很漂亮,又这么有力气。我如果是个年轻人的话,肯定会很喜欢你这样的男孩子的。” 她的年龄其实也不算大,最多也不过三十出头。即使如此虚弱,也依旧看得出是十分漂亮的模样。 大概是怀着孕的缘故,她的漂亮中多了一些母性的光辉……如此,由她说出这种话来,听起来也并不觉得奇怪。 “夫人对这个孩子有什么期望吗?”温壤问。 “孩子便是孩子,什么样子都好。非要说什么期望的话,那当然是期望他能健康快乐。” “……还有吗?” 女人又笑了笑,不知为何,她觉得面前这位年轻人格外亲切:“你真不是神明派来我身边的神使吗?我觉得我好像已经死了,而你在问着我最后的愿望——如果神使都能长成你这个样子,那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不,你还活着。” 温壤有些哽咽,只能让自己把话说的慢一些、再慢一些:“我只是很好奇。而且,我也会为你的祈福的。” “那……”女人想了想。 “妈妈的愿望是,希望我的孩子可以诞生在一个安全而又美丽的世界里,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度过一生。” “……” “这愿望是不是太奢侈了?毕竟,我好像也快要病死了。” “不,一点儿不奢侈。”温壤说。 “会实现的。” 女人摩挲了一下冰凉的双手:“看在你长得那么好看的份上,我就相信你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和你在哪见过。你还没有说你的名字?” “我可以保密吗?” “因为长得帅保密,还是因为别的保密?” “因为我是来实现你的愿望的,神明不让我说的太多。” “——!” “真的是神使吗?人活着的时候,也可以看见神使?” “……可以这么说吧。” “或者说,我是被派来保护你肚子里的孩子的。他和别的小孩子很不一样,所以神明派我来帮助他安全的降生。你也会很安全的,夫人。” “那么代价呢?”她问。 “我的孩子与众不同,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此时此刻,她一点儿也没有了方才的好奇与激动,只像一个懵懂的被告知了孩子特殊的母亲,有些不知所措。 温壤也呆了呆。一般来说,孩子被神明所庇佑,母亲不应该会感到高兴吗? 可她也确实问到了关键。 温壤沉默一会儿,权衡着给出了答案:“我不能说代价是什么,但,你方才许下的愿望,我可以保证它会成真。” 今天之后,这个世界就会是一个安全而又美丽的新世界。 十八年后,也不会有黑暗突如其来的降临人间。 她的孩子将会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无论结局如何,也算是无怨无悔的过完了一生。 之后的一路,两人再没有说什么话。女人闭着眼睛流着泪,大概是身体痛得狠了,强忍着不想让外人发现。温壤注意到了,也成全了她的这份体面……以他现在的身份,似乎也无法再给出多余的关心。 终于到了山顶的教堂。 大门紧闭,温壤侧过身来用手背轻轻叩了叩门。 提着农具的修女谨慎的开了门,见他抱着的是个虚弱的孕妇,连忙放下武器,前来帮忙。一时之间,教堂内就像是被忽然煮沸了的浑水,乱中有序的忙碌了起来。 温壤将妈妈放到一处榻上,这才感觉到这教堂的简陋。 与此同时,也感觉到了几分熟悉。 他在穹顶和墙壁窗棂间看了又看,这才确定,这就是他和罗兰打开石门去到的那处、教皇陛下用于穿越的地下小教堂。他当时会有熟悉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曾经出生在这里,后来又在这没有来得及盖成神殿的教堂中生活过几年吧。 他好像应该去见教皇陛下了。 不知为何,温壤觉得他一定就在这里。 最后看了一眼妈妈,温壤起身欲走,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拉住了。 “等等……” 温壤回头,发现妈妈正在看着他。 “神使阁下,我还是不明白。” “我的孩子到底要付出什么……他会得到幸福吗?” 温壤沉默两秒。他回身蹲下,紧握着妈妈的手,俯身亲吻了她的额头:“我保证,他会得到幸福。” “所有的爱他都会拥有。” “神明的爱,母亲的爱,友人的爱师父的爱动物的爱,当然还有爱人的爱……他的人生幸福而完整,没有任何遗憾。” “你真的是神使。”女人说。 “我没有告诉你他的父亲不在了。” “是的,我真的是神使。”他撒谎了。 “……” 温壤从手腕上取下那串小小的琥珀色吊坠。那玉石实在太小,于是被他绕在手上当成了手链:“这个送给你……夫人。” “这证明你真的见到了我,同时,”温壤顿了顿:“也是神使送给你的礼物,证明你真的是个很好的母亲。” 女人抓着他的手逐渐用力,她快要生产了。 可她还是死死的看着温壤,好像是要用目光穿透他遮雨挡脸的外套,看见他真正的面容一样。 “谢谢你,”她喘了一口气:“无论你是不是神使,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带我来到了这里。” 温壤回握住她的手,像是要借给她所有力气与勇气。 他再次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也谢谢你带我来到了这里。”——妈妈。 说完,温壤转身。 再不敢回头。 第124章 骑士盔甲(64) 像是某种直觉,温壤知道自己要向那里走。 教堂内全是伤患和病人,又来了一个临产的孕妇,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人管温壤要去哪里,反正他们已经一无所有,没什么可以偷抢的了。 很快的,温壤就走到了那个房间。 那个后世出现了羊眼形状的巨大地裂的房间。 房间里,拉着高高长长的一条红色帷幕,似乎挡住了什么东西。而在那帷幕之前,教皇陛下正站在那里,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陛下。”温壤行礼。 面前的教皇并不年轻,他也是穿越来到的这里,温壤想。 “阿让,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教皇陛下穿着华丽的教袍,朝他招了招手。温壤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却又在真正靠近之前停了下来。 教皇看他如此,知道他并没有完全卸下心防,并未多作勉强。 “来到这里,你一定有着很多疑惑吧。” “我可能无法为你解答所有的问题,许多事情我也没有答案。但,你今天问的事情,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答案。” “作为我牺牲的补偿?” “如果你这么认为,也可以。”教皇点了点头。 “孩子,没必要那么紧张。你也看到了今天的情况……你很小的时候跟我关系很好,还会追着我的腿跌跌撞撞地走路,叫我教皇爷爷。” 温壤并没有那样的记忆,也不想与他一起回忆往昔。 “所以,黑死病是陛下终结的吗?” “我和罗兰看见了你的记事本,你也一直在穿越。” “是,但也不完全如此。”教皇捋了捋胡须:“你已经知道了吧,在神明之上,还出现了另外的一个神明……它比我们的神明力量更加强大,却并不慈悲,也并不在意世上这些生灵的死活。” “如果我探索的结果没错,那个声音其实有着自己的名字。” “——系统。” 教皇似乎也觉得这声音的名字古怪:“我并不理解这名字的真实意义,只是掌握了它的读音。在我看来,系统就像是管理神明的神明。它并没有感情,思考的能力也不如真正的神明,于是许多地方都会留下漏洞。” “神明正是通过这样的漏洞,与你我交流的。” “它的目的是什么?” “这就是让我至今也想不明白的事。”教皇皱着眉头:“或者说,如果没有罗兰的话,它的行为还是有些逻辑可查的。” “黑死病,黑暗,不死诅咒。” “原理都是相似的——它放大了这个世界原本的灾难,通过不知什么样的手段,吸收着死去生灵的能量。” “如果说黑死病只是单纯的掠夺生命,那黑暗和不死诅咒就是将这世界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跟着榨干。” “我不知道它是为什么选中了我们的世界,但,它的力量可能就是通过这样的行径积攒起来的——这样的故事,听起来就像是有魔鬼在与我们的神明做着斗争。生灵脆弱,破坏比创造更加简单,于是就算是我们的神明,也会在连年的疫病之中败下阵来。” “可我不理解的是,罗兰这个角色。” “它到底想要罗兰做什么呢?” 温壤抿了抿嘴,他的心中有答案,却并不想就这么说给教皇陛下听。就像教皇刚才答应他的那样,他想先听完教皇的故事,再做成算。 温壤开口,将话题转向了他未说完的分析:“陛下的意思是,系统的目的是吸收其他神明掌管的世界中的生机,而后为自己所用。” “黑死病最初可能只是一个并不严重的疾病,却在系统的干预之下,硬生生的延续了几百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即使在您的帮助下,神明解决了黑死病的问题,却还是损耗了许多元气。” 教皇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他将话题转移回来而感到生气:“确实如此。” “经历过那么多,你也应该能理解了吧?神明能够看到许许多多的世界线,祂虽然不能说话,却能主动选择人类来帮助他。” “可即使成功解决了一切——”温壤接话道。 “已经失败了的那些线路,却再也无法挽回。” 两人对视一眼,对此都深有感触。 消失在黑暗或疾病中的那些世界,只能说是被“中止”在了那里,而不可能真正的得到“救赎”。 神明全知全能,也尽可能的为那些世界延续着生机,只是事实不可改变。 在失败中吸取了教训,寻得了新的生机。 可是,失败就是失败了。 “那,既然都是穿越者。” “您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很抱歉,我并不想冒犯,我只是有些好奇。” 一切不可能没有代价。 用人力去对抗神明之上的存在,当然要付出一些什么才行,不可能全身而退。温壤看着教皇陛下,并没觉得他有哪里不对。 而陛下却是稍稍后退了两步,走到了那红色的帷幔边。 温壤屏住呼吸,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有些不好的预感。 很快,教皇慢慢拉开了帷幕——帷幕之后,竟然是一团说不上是什么形状的,巨大肉山。 这肉山很宽很高,几乎塞满了大半个屋子。即使这里不是教堂的正中,房顶的高度也依旧有四五米。那肉山直直地长满了整面墙壁,甚至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着,肥腻的白肉不停颤抖。 ——没有味道和呼吸声,温壤刚才才没能发现。 他踉跄的后退两步,甚至有了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是什么东西? 竟然还是活物。 “这就是我的代价,阿让。”教皇说。 “或者说,这就是我。” “……” 等等,肉山?教皇? 在意识到那堆奇怪的东西竟然是个人类之后,温壤终于忍不住,在原地干呕了起来。这样的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可惜他这具身体并未吃下任何食物,于是也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感觉恐怖吗?” “——为什么?”温壤问。 变成这样的怪物,甚至似乎还保有神志。 ……这样的代价,比变成黑暗中的老鼠人还要恐怖太多。 教皇笑了笑,甚至伸出手去,用指背亲昵地蹭了蹭那肉山上的褶皱:“因为我有了贪念,我的孩子。这就是神明对我的惩罚。” “我出生在那样的年代,信仰凋敝,而我却有着野心。” “我希望神明降下神迹,让疫病彻底消失。而这一切不是为了人民的幸福,而是为了更大,更多,更广阔的权力。” 教皇笑着,他的笑容很和蔼,又被后面的肉山衬托的更加恐怖。 “我从前只是个普通的信众,流浪在教堂里,熬了很多年才成为了神职的一员。周围的病人前来投靠,我知道他们必死无疑,甚至还会感染别人,却还是要为了名声和面子前去施救。” “我成功挨过了一次黑死病,这就是我至今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 “教堂没法不接受那些病人,他们都已经爬到了教堂的门口,难道谁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门外吗?……久而久之,最开始教堂中的那些人便全都病死了。有新来的志愿者顶上,男男女女,都是为了报恩,又或者为这个世界再出一份力。” “而我不一样,因为资历足够,我已经鸠占鹊巢,成为了那个教堂里的实际掌权人……又过了几年,我的名声越来越好,而我上游的神父们也死的七七八八,我的地位就这样被莫名的坐实了。” “可我还是不满足。” “我看到了权力,我见识到了权力,我拥有了权力。所以,我想要更大的权力,并且绝不接受权力的流失,哪怕是一点,哪怕是一刻。” “神明找上了我……找上了我这种人。” “祂问我,要不要做一个交易。” 教皇的话说的简短,他并无意隐瞒自己的过去,只是情绪到了这里,从而激动的说不了太详细:“我和你一样,穿越到了一个个未来。这些未来有的很好,好的不可思议,就像是黑死病从出现过一样。有的又很糟糕,整个世界几乎死绝,可能没有黑暗那么可怕,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最为难以想象的噩梦了。” “就在反复穿越的过程中,我也产生了一些变化。” 他突然伸手,狠狠掐了一把那肉山上的皮肉。他的力气很大,毫不留情,直接把那人皮掐的泛白,掐住之后,又狠狠地拧了一圈。 如果那真的是他“自己”,那他对他“自己”,也狠得要命。 “我开始相信神了,阿让。” “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我开始相信神了。你从来没有不信过,所以你不能理解吧?我本来以为,这是个身份地位和利益决定一切的世界,最多会被疫病这样的外力打破,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竟然真的有神——真的有神!!!” “祂给我托梦我不信,祂让我去穿越我还是不信,祂旁敲侧击的让我改变我的世界,我更是不屑。” “什么世界线!!!什么改变过去和未来!!什么拯救所有人!” “我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于是——于是。” “于是我和神明说。” “如果你想让我帮你,那就让我成为教皇。” 他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像是从伪善的皮肉之下发出的,肌肉抽动,脸皮却还保持着和蔼的模样:“不仅是当世的教皇,不仅是那个世界线的教皇。我要做的,是永生永世的教皇,我要获得永生,我要得到永远的权力,我要和神一样,我要全知全能,我要世人无法想象到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直只有权力,那么,还有什么比神的权力更大吗?” 温壤沉默,只觉得他大概是疯了。 又或者说,那个时候的教皇陛下,早已走火入魔。 “我和你不一样。”教皇说:“我不是自愿牺牲,我是在和神明做着魔鬼一般的交易。祂说,我的愿望,祂都可以满足。” “祂可以让我不死,并且在我活着的这些时日里,永远做祂的教皇。” “可祂也给出了条件。” “祂要我像一个真正的教皇一样,全心全意的为他做事,如果真的那么喜欢权力,那就在得到权力之后,好好的利用这每一份的权力好了——我没有听见祂说话,无面神怎么会说话呢?祂甚至连嘴巴都没有——我只是这么想的。” “就像你和神明之间有着莫名的默契,我也有。” “所以……”温壤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死的代价,就是作为那样的怪物活着吗?” 教皇哈哈大笑,他甚至整个人都靠在了那肉山之上,明明刚才还很是嫌弃,现在又露出了一幅十分享受的表情:“只是我的一部分那样活着而已。就像你的罗兰,他一部分活在现实,另一部分则活在灵魂的深处。” “我和这肉山虽然是一体的,却也是分开的。” “我只要不停的穿越,就可以用上别的世界中的我的新鲜躯体——可能又要往身上揽上一个世界的工作,但我并不介意,因为我享受的就是工作。” “和别人不一样,阿让。” “我得到权力之后,最为享受的不是滥用它,而是合理的使用它,让所有人都用看待神明一般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当初,作为一个无名小卒的我,帮助教堂布施时得到的关注一样。” “这可能就是神明选中我的原因。” 温壤沉默,他有些不知所措。 教皇陛下竟然是这样的人,在看到他的穿越手记时,他是真的将对方当做一个完美的前辈,甚至是解决了黑死病的救世主。 ……不,或许他就是救世主。 只不过目的与大家的想象不同罢了。 “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我的孩子。”教皇将脸贴在身后的肉上,他的皮肤苍老,而那肉山上的皮肉却很是年轻:“你和罗兰带来了外力,系统的入局有好有坏,却是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的篇章。” “与黑死病有关的世界线,再也不会继续扩散下去了。” “所以,我可能也不会继续变大——嗯,至少不会继续变大太多了。” “罗兰在哪里?”温壤问。 他在来到这个时间之前,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他是被妈妈带到这里的,那罗兰呢?罗兰究竟有没有父母,他又是为何被抛弃在雨夜的树丛间,从而被巡逻的骑士捡到的呢? “罗兰啊……罗兰他在,虔诚的背面。” “虔诚的背面?” “神明是这么说的。你待会儿再找吧,孩子,我想再和你聊聊天。” 温壤看了看他的眼睛,走近两步,同样靠在墙边休息起来。淋雨抱着人走了这么久的山路,他其实也很累了:“我们有着不同的命运,陛下,我不敢说我能或者不能理解你,这对于我来说有些遥远了。” “因为你看不见我的事情,我却能看见你的。”教皇说。 “我已经观察了你很多很多个世界了……只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系统执着于罗兰,是因为罗兰就是它看中、就是它带来的孩子。那你呢,为什么神明和系统都那么执着于你,都那么偏心于你,都那么宠爱于你。” “你是要穿越回你成人礼的当天,让罗兰杀了你,对吧?”他问。 “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这确实值得一试。但是,为了信仰牺牲,这种事情,太多太多的人都能做到了。”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长着黑发黑眸。为什么是你,和父母完全不同的高大。为什么是你,受到那么多动物的喜欢。又为什么是你,能够看懂旁人需要学习很久的古文字。” “从我最喜欢的门生菲利克斯,到维涅亚王国最聪明也最受宠爱的王子,再到被系统选中的骑士罗兰。” “或者不说他们了。在我的观察中,似乎每个人都很喜欢你。” “为什么呢?” 教皇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十分困惑:“我穿越了那么多的世界,见了那么多的人,却从没见过像你一般特殊的存在。连神明都对你格外温柔,所有的遗憾都为你填补。甚至说,在此时的你根本都不知道的世界线中,祂也在尽可能的挽救你和罗兰。” “……是吗。”温壤握住胸口的十字形项链,默默念了一句祷告。 “是啊,为什么你会这么特殊呢?” “可能因为,神明本来就是一个温柔的神明。祂不是对我特殊,祂只是希望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能过得更好……陛下,你既然信了神,为什么还是要用这样交易的眼光去看待祂的行为呢?” “人生来不同,又或许,我也与那个系统有关,并不受到神明的完全掌控。” “毕竟,我和罗兰的头发颜色都是黑色的——这在这片大陆上十分少见,不是吗?” “用交易的眼光看待?”教皇喃喃复述着他的话。 “是的。在我看来,神明就是神明,并不是什么权利凌驾于我们之上的更高权力的存在。你和祂做了交易,于是在看到我时,也下意识的权衡了我身上的利弊,觉得我也是给神了什么好处才能如此——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温壤义正言辞,竟是开始向教皇传播起教义来。 “神殿中的那些经文,可能也大部分出自于您之手吧。要信神,于是神也给予虔信者帮助。但既然您已经知道,神明是这个世界的神明。那您也就应该理解,祂的力量并不是来源于信仰,而是来源于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灵。” “生灵涂炭,于是神明的力量衰微。” “国富民安,于是神明的力量恢复。” “不论信仰与否,都有可能得到神明的帮助……在神话故事当中,那时候的人类还很少,甚至也没有意识到神明的存在。可神明还是帮助了他们,给予了他们工具,种子,以及更加聪明的头脑。” “陛下,您可能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 “偶尔也试着,用真心和神明交流,与祂变得更加亲近一些呢?” “这样的肉山或许是惩罚,但也是一种提醒吧。”温壤看着他,态度无比真诚恳切:“只要您试着改变,神明一定会温柔的接纳您的。” “永生永世,本就太过虚无缥缈。” “逆天而行,又能持续多久呢——陛下,您也已经不再年轻。我无法想象管理那么多世界的事物需要多少精力,只佩服您的行动力,也佩服您如此坚定的决心。” “但是,如果有一天,您累了的话……” 温壤抿了抿嘴,忽然觉得自己这话太过伪善。 可他还是说了下去:“那就休息一下吧,神明会接纳您的……这样真的很辛苦。” 房间内安静下来,那肉山也不只是如何呼吸的,并没发出任何动静。温壤唯一能听见的,竟是教堂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安静过后,教皇说道。 “如果肉|体彻底报废老去,我就再去到从前杀死自己,再换一具肉|体。如果统治有所偏移,我就再去到未来研究成功的案例,反过来反哺自己。我永远也不会累,永远也不会有想要休息的那一天……是神明让你来和我说这些的吗?” “不,是我自己想说,陛下。” “不愧是神殿教出来的孩子。”教皇笑了一下。 “……所以,我可以走了吗?”温壤问他:“我要去完成我自己的使命了,在那之前,我想去看看这时候的罗兰。” “过来一点,孩子。让我给你一个拥抱吧。” “在这最初和最后的时刻。” 温壤有些疑惑,抬眼看向他。 “这么多年,没有人能听我叙说这些事情。我为神明解决了一次劫难,而你即将帮助祂解决下一个。我们之间有着微妙的传承,即使你可能看不见,但我已经看见了许许多多次。” “来吧,孩子。” “这个世界的未来,我就短暂的交到你的手上了。” 教皇笑着。 对他来说,这并不算是失权,反而有种和神明一起掌控了一切的爽感。他的确很喜欢温壤,这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但他也同样嫉妒着他。 而如今,他就要去死了。 这样的死亡,还更能延续他的统治。 温壤也笑了笑,看着教皇的眼睛,他大概能够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但他却并不介意,主动走上前去,给了对方一个深深的拥抱。 “不论如何,感谢您对这个世界的付出,陛下。” 不论他做的是对是错,经历那么多次穿越,陛下也不过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已。论迹不论心,能接上这样的一个班,温壤感到很是荣幸。 “的确应该感谢我。” “在别的世界里,我可是帮忙隐瞒了你和罗兰的恋情。” 温壤:“……” 温壤:“那,从今以后也拜托了。我的家人朋友们。” 他又向陛下行了一礼。 他很快就要离开,身后的事情,他再管不到。这样的情况下,他好像只能拜托教皇帮忙照顾一些了。 “你也不是很自信嘛,小阿让。”看着温壤离开的背影,教皇笑着说。 “在我看来,神明根本不舍得你呢。” “……那就借您吉言了。” 温壤说完,离开了这间有些恐怖的房间。 直到离开时他还是觉得困惑,为什么大家都觉得神明不会真的让他死去——他已经想象不到什么回旋的余地,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只是,“虔诚的背面”,会是什么呢? 站在漏风的走廊上,温壤只从最简单的字面意思去理解教皇的话。 如果虔诚指的是神像的话…… 温壤穿过躺在地上哀嚎的病人们,走到了神像的背面。 就好像是神明送来的孩子一样。在那无面神神像底座的后面,赫然躺着一个安安静静的,被裹在襁褓之中的黑发婴儿。 第125章 骑士盔甲(65) 小教堂外的雨,越下越大。 小小的罗兰就那样安静的躺在那儿,与世隔绝般的精致可爱。 温壤也不是没有见过别的刚出生的小婴儿,他们总是浑身红彤彤,皱巴巴的,看上去还有些老。婴儿版的罗兰和他们都不同,他白净漂亮,没有长大后的冷静疏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柔柔的奶香味。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温壤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好小。 ……好漂亮。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小小罗兰身上的襁褓,布料细密洁白,是温壤从未见过的材质。边缘的走线整齐规律,最好的裁缝手艺恐怕都比之不如。 而最关键的是,这个小小的罗兰……竟然没在呼吸。 温壤屏息凝神,怎么也不觉得他是假的或是死的。 但他为什么没有呼吸呢? 一阵尖叫声打断了温壤的思考,他透过神像的缝隙往旁边看去,发现围拢的人群间,他的妈妈正在撕心裂肺的呼着痛,喘息声回荡在教堂的穹顶间,几乎像是教堂本身正在呼喘。 “……妈妈。”温壤的嘴唇翕动,无声的叫着她。 她不是第一次生产,但这却是条件最差的一次。 周围的人为她加油鼓劲,不断擦拭着她额头冒出的冷汗,但她的声音还是像破风箱一样,甚至随着力竭而一次比一次更加虚弱。 温壤听着她的声音,心如刀割一般疼,却不知道要如何缓解她的痛苦。 少顷,他低头,看见了眼前的小小罗兰。 ……瞬间,福至心灵。 原来他和罗兰不只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甚至连分秒都是一样的吗?温壤没有再多思考,他伸手将襁褓抱起,而后整个人藏在了神像后面,小心翼翼地盯着罗兰,担心他啼哭出声。 确实有新生儿的哭声传来。 却是在身后。 自己出生的第一声啼哭响起,温壤没有回头去看,而是低头看向罗兰。包子脸的小小罗兰睁开了眼睛,一双紫色的眸子水汪汪的,像是刚刚绽开的两朵鸢尾花苞。 他不哭也不闹,只直直的看着温壤。 据说幼兽会对第一次睁开眼时看见的活物产生不可逆的依恋情感,不知人类幼崽是否也是这样。不论这一说法是否为真,小小罗兰在这世上看见的第一个人和听见的第一道声音,都是他未来的圣子殿下。 温壤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只感觉生命是那样的神奇。 他抱着罗兰,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小教堂的主厅。小小的罗兰的确很乖,但他也很害怕对方哭闹,暴露了他们此时的位置。 将襁褓抱在怀里,温壤只觉得这外面的风也可恶,雨也恼人,恨不得将这脆弱的存在藏进自己的身体里,让他再受不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才好。 直到走到了一处僻静无风的角落,他才停了下来。 “……罗兰?” 温壤艰难的开口,小小声的唤了他一句。 当然的,没有收获任何回答。 “罗兰……罗兰,罗兰。”温壤看着怀里的小孩,一时之间心中被莫名的欢喜填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高兴,不过是看见了爱人小时候的样子而已,怎么像是自己多了个孩子一般高兴? 或许他是喜欢小孩子的,温壤想。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一点,毕竟圣子要将一生奉献给神明,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但是现在,他抱着罗兰,只觉得罗兰就是他的。虽然不是从他的腹中十月怀胎得来的,却是绝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是绝对依赖和喜爱着他的。 明明现在的罗兰只知道呆呆的盯着他看,他却完全有了这样的自信。 罗兰真的没有父母,但他是那个声音送来的孩子。 是注定与他命运相系的人。 温壤低头,用脸颊与罗兰的轻轻相贴。 这么脆弱的存在,将会在他从未在意的角落中一点点长大,而后因他的存在真正有了情绪和灵魂,即使自我厌弃和折磨,甚至产生了专门承载负面情绪的人格,却仍旧保持着信仰和初心,陪伴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到最后。 温壤相信,在他没有经历过的、教皇陛下看见过的那么多个世界线里,他的罗兰都会是那样正经克制的完美模样,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让他的期待落空。 他的骑士就是这样…… 世人都说圣子殿下温柔,可圣子殿下却觉得,这个评价给他的骑士更好。 “罗兰,对不起。” “我从前不相信有轮回来生,只期盼死后能在神明身边侍奉。” “但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 “我希望来世的我可以自私一些,不用背负那么多的东西,只和你在一起,做一对平凡的眷侣。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就换我来追你,换我来对你反复表示爱意。等到那个时候,你接纳我的爱意也好,对我捉弄嘲讽也罢,我都愿意。” 面对着无法做出任何回应的小小罗兰,一滴蓄了许久的泪,终是顺着温壤的脸颊落了下来。 “为了共同的信仰,我相信未来的你可以理解我的。” “为了救赎更多的人……” “今生辜负了你,我很抱歉,我未来的小骑士。” - 是开始,却也已经是结束。 温壤就那样抱着小小的罗兰,和他说了许久许久的话。那些他没勇气说给他骑士先生的事,温壤全都倾诉给了这个只知道眨巴着大眼睛看他的小婴儿。 他们拥有的时间太少了,如果可以的话,温壤也想重新变成一个小婴儿,从小到大的和罗兰黏在一起,共同度过许多平淡而又美好的时光。至少不要像现在这个样子,才刚刚回应了罗兰的感情没有多久,就要这样残忍的离别。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也慢慢停了。 温壤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换掉了罗兰身上过于扎眼的襁褓。这么久过去,那薄薄的衣衫早就被他的体温烘暖。 他看准了骑士巡逻的时机,让对方恰到好处的捡到了罗兰,没让他多吹哪怕一会儿的风。 再见了,我的小骑士。 温壤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 再次使用了项链。温壤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穿着圣子成人仪式时穿的那身教袍,身处在自己的房间中,窗外的树枝上挂着莹莹的晨露。 鸟鸣阵阵,似乎也在为他庆祝这场十八岁的生日。 摸向颈间,那条遍布羊眼纹路的十字项链已经不见了。这就好像是神明在无声的提醒他说:这里就是你的最后一站,没有回头路。 温壤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女使们看见他的动作,上前挡住他的去路。她们早被毒哑无法说话,只能这样无声的制止他的动作。 今天的仪式很重要,圣子不应该到处乱走,应在房中等待,以作准备……但温壤却是摇了摇头,几句话敷衍了过去。他过去的表现实在太好,女使们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放他离开了。温壤并不担心她们会受到什么责罚,教皇陛下知道他今天要做什么,就算是为了利益,他也会尽全力配合。 穿过长廊,温壤吹着与十八年前的雨夜完全不同的风,一路走着。 他不知道罗兰会在哪里,但他相信,这时候的罗兰就是他的罗兰,而他也一定会在某处等着自己。 ……就像是缘分注定一般,温壤走到了骑士们训练的校场。 校场一侧的马厩中,身着深色银铠的骑士正站在那里,他带着头盔,低头抚摸着一匹棕黄色的马儿。 那是蜂蜜,温壤一眼就认了出来。 而蜂蜜旁边的那位,也一定是他的罗兰。 过去的罗兰,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戴着盔甲。他的长相虽然俊俏,却没什么人会去注意一个没有灵魂的家伙的容貌。就连温壤都不是很能记清,前十八年中的罗兰长什么样子。 而现在,这具还没在一见钟情中被唤醒的身体,明显是被未来的罗兰自己所征用了。 “殿下。”罗兰也看见了他。 他没有多做言语,只朝他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温壤抿了抿嘴,走上前去。 他看见了,罗兰腰侧挂着的圣剑拂晓。看来,对今日即将要发生的事情,罗兰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两人都默契地不提。 蜂蜜侧过脸来,同样看见了他。它这时候已经跟着罗兰训练了许久,本来正在享受主人的爱抚,被人打扰,应该生气才是。 可看见了温壤的脸,以及他和主人一般的黑色头发……蜂蜜轻轻踏了踏前蹄,毫不掩饰着喜欢的将脸贴到了温壤摸来的手心里,娇娇的挨挨蹭蹭。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温壤说。 石心镇一别,再次见面,竟然是在两年之前的现在。 “我也觉得神奇。”罗兰接话道:“之前这时候的我,只是一具被那个声音创造出的傀儡。仔细想来,在我人生的前十八年里,好像只有蜂蜜与我相熟一些。” 骑士,和他的马儿。 即使是空心的骑士,也能驭得马儿如臂使指。 “这时候它还不叫蜂蜜吧?” “是,这时候它并没有名字。” “……之前骑士选拔结束的那天,我们也是这样站在蜂蜜旁边说话。忽然一下,就过去了那么久了。”温壤的语气中带着怀念。 罗兰的动作一滞,似乎也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那时候的殿下,还在为我有心上人的事情生气吧。明明看上去那样正经克制,却在告解室内和您说了那样的话。如此反差,也怨不得殿下恼了我。”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我有时候也会生出些卑劣的感激心思来。殿下,感谢您那时候的包容。” 温壤瞥他一眼:“包容吗?我那时候可是直接骑了蜂蜜跑了。” 他很少那么任性,当时只是感觉很不满,不满他的骑士骗他,不满他的骑士在神像面前许下了诺言,却不真正属于他——当然,后面才知道,这些都只是误会而已。 “殿下就是一直对我很包容。” 罗兰说着,将手覆到他的手上:“能和您一路走到现在,能和您一起帮助到我们的神明,我感到非常荣幸。” 这动作对于罗兰来说,出奇的大胆。 温壤看着他,笑了一下,下一句话却是绕向了别处:“你怎么还戴着你的头盔?我当时不让你摘下,不过是气话罢了。” “那个罗兰不想我摘下。” “为什么?”温壤好奇。 “他说,”罗兰顿了一顿:“虽然我是我,他也是我。但我太傻了,摘下头盔的话,殿下一眼就能看破我的心思。” “这样的话,可能没法和殿下好好告别。” 如此一句,就将他们所面临的一切摆到了台面上。 那个罗兰的想法,其实也代表着罗兰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让殿下看见他脆弱伤怀的模样。 今天是告别的日子了。 “十八年前。”温壤忽然转移话题。 “也就是刚才,我在神殿外放下了你。” “你真的是那个声音送来的孩子,在我抱起你之前,你甚至都不会呼吸。那时候我想,我们的命运或许真的是纠缠在一起的。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从一开始便已经定下了结局。” “能第一眼就看到殿下,我很高兴。” “嗯,也算是难得的见到了你小时候的样子。” “那也太小了,殿下想看的,是那时小菲利克斯那样的少年的我吧。” 温壤想了想,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那这个便是了。早知如此,我应当偷偷用项链去一次那个时候,怎么说也要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没有灵魂的躯壳,不会很可爱的。”罗兰说。 “不,”温壤摇了摇头:“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很可爱的。你都不知道你小婴儿的样子有多可爱。一瞬之间,我甚至都有点想生个孩子了。” “就像殿下之前说,要和我生小猫那样吗?” “啊……真是的。” 温壤轻轻拍了拍蜂蜜,牵起缰绳带着它往一旁的树林中走:“当时我什么都不懂,童言无忌,可被你给记下来了。” “我记得的还不止这个。” “嗯?” “殿下可还记得,在石心镇时,遇见过一个中年女占卜师?” “你是说……”温壤明显也想起了那件事。 “她当时说,殿下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爹地?”罗兰模仿着她的发音,显然爹地这个词,当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果她的预言是真的,那难道是在说,我是殿下的孩子吗?” “不,应该不是这样吧。” 温壤被罗兰的语气逗笑:“说不定她是乱说的,又说不定,她说的是别的世界线的故事呢?毕竟,她说她可以看见许多平行世界发生的事。” “殿下会和别人有孩子吗?” “……” 温壤想说不会,却又不知道平行世界的自己是否也是这么想的。到最后,他还是给了出一个谨慎的答案:“仅说此刻的我。如果要有孩子的话,我希望是和你,即使这并不可能。” 两个男人,又怎么可能生的出孩子。 不过,那个女占卜师……温壤顺着想了下去,忽然想到,他当时曾经问过对方,自己的任务能否完成。 当时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勾引罗兰。 而女人回答说,这件事必须要对方的配合才能完成。也正是因为对方太配合了,于是才导致了整个任务的失败。 那个女人说,这个任务和他想象中的其实不一样。不论他是否提前知道,都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那个女人还说,就算以后再完成许多次,也不会是和罗兰了。 当时温壤以为,女人说的事情是做|爱。 可现在他明白了,女人所说的,其实正是“那个声音”本来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个声音想让罗兰爱他,想让罗兰破戒。于是,他当时的那个问题其实是在问,罗兰会不会爱他。 而女人的回答是——罗兰太爱他了,于是他的任务不会完成,因为罗兰太爱他,所以罗兰会比起爱他,更加爱神。 那剩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算以后再完成很多次,也不会是和罗兰了? 意思是,之后还会有许多人爱他,只是不再是罗兰了吗?……难道是因为,他今天注定要伤了罗兰的心,所以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吗? 在真正见到罗兰之前,温壤心中其实还存了几分侥幸。月光姐姐、飞燕,甚至是教皇陛下。他们都说,神明很爱他,所以祂不会让他就这样孤独的死去,但是。 温壤已经想不到,到底还有什么路可以走了。 人死不能复生,他也无意像教皇陛下那般,与各个世界之间穿梭苟活。 他本来很是忧虑。 但在实际见到罗兰之后,他的心却莫名的安定了下来。场面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剑拔弩张,甚至在他死前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们竟还是像闲话家常一般,牵着蜂蜜,在林中放慢了脚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可是,以后还会有很多人爱他,只是不是罗兰了吗? 温壤想着想着,莫名的落下一滴泪来。 罗兰明显注意到了,连忙止住了方才的话题,担忧地看向他:“……殿下?” “罗兰,我可以说一些自私的话吗?” “当然可以。” “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除了神明之外,过去现在未来,我只爱殿下一个。这一点,殿下永远也不需要怀疑。”罗兰的语气十分真挚,他掏出那条温壤熟悉的鸢尾刺绣手帕,一点点地为他将眼泪擦干。 “那我还不想被其他人喜欢。我只想被你喜欢。” 这话就有点无理取闹的撒娇意味了。 这下,却是罗兰先笑了笑:“殿下受人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如果要在意这个,也是应该我来在意才对。喜欢殿下的人那么多,我光是克制那些负面的情绪,都有些应接不暇了。” 温壤的眼泪却不听他的劝:“不是这样的,我。” “我在想那个女人的预言。” “我只想被你喜欢,罗兰,被你喜欢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太好。就算有再多的平行世界,遇到了再多的人,我也只想要你一个。” “我是这个意思,你能明白吗?” 罗兰沉默两秒,抱住了他:“是的,殿下,我明白的。” “我也想让殿下只被我喜欢。”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消弭不了的嫉妒情绪,可在殿下这里,这样的情绪似乎又是被允许存在的。他可以嫉妒,因为殿下连他的这一点也喜欢了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拥抱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蜂蜜似乎也读懂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地垂下脑袋,假装不经意的嗅着路边刚刚绽放的野花。 “圣剑拂晓,是教皇陛下给你的吗?” “嗯。”罗兰的嗓音干哑:“他提前几天就给了我,殿下。我已经在这个完全不同的时空,等了你许久了。” “牺牲我一个,可以让许许多多的人得到幸福。” “所以我甘之如饴。”温壤说。 “不过,黑暗的事情也并不是你的错。我已经不记得这是我第多少次这么说了,但是,我爱你,而且,我也永远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怪你。” “与之相反的是,我很感谢那个声音将你送到我的身边,即使它真的很坏。” 罗兰没有回答,但他逐渐用力的拥抱,反而是一种更好也更直接的回应。 没有骑士愿意弑主,更何况是杀掉自己的爱人,杀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第一眼见到的人,杀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第一耳听见的人。 挥了千万次剑,成为了骑士。 赢了千万个人,成为了誓约骑士。 拿到圣剑拂晓之后,他几乎再没怎么作战过。而如今,这把剑提前了两年送到了他的手中,不仅没需要他费任何功夫,甚至连试剑的对象都给他送上了门。何其轻松,又何其讽刺。 “我死后,”温壤交代道。 “你也不要再在神殿之中久留。” “教皇陛下的心思难猜,杀了我之后,你就去这世界的各处游历,带着蜂蜜一起,将我未曾见过的那些景色看遍……你是自由的,不要让我或者别的什么束缚了你的心。在离开我之后,我依旧希望你活得幸福,罗兰,这是我最后的命令,我希望你活得幸福。” 温壤很怕,怕罗兰就这样与他殉情。 教义中说自杀是最大的罪孽之一,但温壤觉得,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他可能已经不会再那样认真的对待教皇陛下所书的教义……更何况还有那个爱走极端的罗兰在。 “殿下,离开了您,我没有办法独自生活。” “你当然可以,罗兰……”温壤轻声哄着,用几乎可以说是撒娇的语气对他说:“你从前一直做得到的,不可能被我爱过了,就做不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是我的爱加害了你?” “殿下是在故意说话气我吗?” “是的,到了这样的时候,想让你乖乖听命,我都得用上激将法了。” “就当是用你的眼睛,带我去看一看吧,罗兰。” “看一看这个,没有被黑暗侵蚀,也没有可怕疫病的世界。看一看,我们和神明共同拯救下来的这个世界。看一看,作为圣子的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接触到的那些世界。” “……” “罗兰,你不是爱我吗?” “……” “罗兰,很高兴神将你我带到了这里。” “……” “罗兰,答应我吧,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吗?” “……殿下真的很会蛊惑人心。” “是因为这是你允许的。” 太阳渐渐升高,即使有树叶的遮掩,林中的晨露也还是被晒干了去,再找不到原来的踪迹。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恐怕就有人要找来这里,恐怕他们就再来不及改变这个世界的结局。 拂晓出鞘。 无需再多的道别,或者说再多的道别都不够。 一切的一切。 都只停留在他们相爱的此刻。 都只停留在他们为了信仰而共同前进的路上。 …… 在爱情之外,还有……神圣。 - - - “又一个高难委托被终结了?”快穿局里,小主管叼着营养液,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巨大屏幕:“我靠,不会是那个任务吧?” “哪个?” “就那个,培养邪神的系列委托任务啊。” 七宗罪,嫉妒,傲慢,懒惰,色欲,暴食,贪婪,暴怒。 不知何时,快穿局的主神系统下发了这样的一个高难系列任务。任务委托中说,不论成功与否,只要能顺利通关所有的七个世界,就能得到组织许诺的神秘奖励。 不需要达成任何目标,只需要通关。快穿局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看似简单却又极为特殊的任务……数以亿计的快穿局员工前去尝试,但别说是七个世界了,能顺利通关一个世界的人,都是寥寥。 “不会真的有人完成了吧?” “我看看。” 登录光脑,输入员工秘钥,那叼着营养液的小主管立刻嘶了一声:“不止呢,这人竟然已经完成两个世界了,只不过之前的一个失败了。” “怎么是这样一个新人做的?还是系统分配他去做的。” 旁边那人看着光脑上弹出的,名为温壤的员工信息:“这评级也太低了,Z级,还是个跨专业的,进这种难度的世界完全就是在送吧,也不知道怎么完成的。” “中世纪背景,神神鬼鬼的那些,说不定是运气好,或者天生有灵视之类的能力吧。” “七宗罪的话,他打通的这个世界的主题是?” “——懒惰。” “哦,就是说,如果攻略目标勤奋的相信神明相信宗教,那就能完成,对吧?”那人的声音变得不屑起来:“这听着也不难做到啊,那种世界观下的人类,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愚信的傻子。” “能看看战果吗?” “嗯……看主神系统捞到的好处吗?” 为了维持运转,系统会想尽各种方法从这些世界中抽成。 “看百分比的话,确实从这个世界里薅了不少。但这样的世界本身能量就不多,好容易有个能进系统名单的神明,评级也是最末等的,连最基础的沟通都费劲。” “再看看战绩?欸,你说,通关七个世界,到底能有啥奖励?总不能是真生出个大邪神来,让员工揣回家去吧?” “邪神欸,想想就难养。” “而且要是失败的世界太多,培养出个性格稀巴烂的家伙,那不是更完犊子了。失败个暴食,天天搁家喝你营养液。失败个色欲,天天搁家当泰迪,日天日地日空气,那这日子可没法过了我说。” “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肯定是评优发绩效吧。”小主管将营养液放到一边,动手查询起这个世界的攻略胜率来。 快穿局的员工以亿万计,同一个世界,有再多的人攻略都不奇怪。 然而,当他点进这个名为温壤的员工刚刚完成的世界线时,却惊讶地发现,这从未失误过的光脑,竟像是那些低端科技世界中的电子产品一般,莫名地白了屏,卡住不动了。 “坏,该不是你刚才说邪神坏话,让主神系统听见了吧?” “别搞啊,怎么可能这么邪乎。” “都在快穿局工作多久了,能不能讲点科学道理啊。” “就是在这里工作,所以才不相信科学道理啊!况且,邪神这项目也出来很久了吧,谁不觉得谜得慌。没点敬畏之心,我真怕回头有人把邪神召了出来,给咱俩干了。” “……不会吧,你想太多了。——等等!!!” 在两人说话的时间里,卡顿的系统,终于加载出了这个代号为“懒惰”的世界的战绩。 鲜艳的一片红色,立刻刷满了整个屏幕。 “——全、全灭?!!” “怎么可能,靠北啊,这群人没上过传教培训班的吗!!” 与宗教相关的世界很多,快穿局的员工培训里,有关传教之类的技巧教学不胜枚举。即使运气差到一定程度,不带着记忆入局,也多少能在潜意识中会点知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这样离谱的,将整个光脑都染红的战绩…… “这不对吧……” 小主管张大了嘴巴,用手在光脑上飞快翻动着。 无数条记录,没有一条是别的颜色。在攻略时间的那一栏上,一个比一个的时间短,甚至有很多人才刚进入这个世界,就被莫名的判死出了局。 划到手指都僵硬了,小主管这才想起来,可以用是否通过副本来筛选。 系统再次卡顿了一秒。 而后,满屏的红色中,一条绿色的战绩赫然出现在了第一排的位置。 「温壤,Z级员工,世界挑战成功。」 「结算奖励:重生十字架。」 「其他说明:系列任务,员工将跳过中转时间,直接进入列表中的下一副本——“傲慢”。」 屏幕之前,两人和其他查阅着这条记录的人一样,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口水。而后,又是异口同声一般,他们对视了一眼,大骂道。 “我靠,刷战绩来的啊!!!” “这人是皇族吧!!!” - - - 一场谁也不知道的灾难,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尘埃落定,在圣子的十八岁成人仪式上,作为主角的圣子殿下却莫名的缺了席。女使们很是慌张,等待比试的骑士们也皱起了眉头,唯有教皇陛下手握权杖,统领大局,神色淡定,只说这是神明的恩典。 菲利克斯望着远方的天空,若有所思。 而年龄不够,只是前来观礼的阿尔诺,却是低下了脑袋,难得的露出了一副符合他年纪的沮丧模样。 圣子重要吗?当然重要。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就算圣子消失不见,好像也不会对旁人的信仰产生什么动摇。 一切都照常地运转着……这也许就是当初那个在雨夜奔往教堂的女人所期待的,想让她的孩子出生和生活在的那个,安全而又美丽的世界。 可没什么人注意到的是,神殿中消失的除了圣子殿下,还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银铠骑士。 哦,还有一匹被人挑剩下的,棕黄色的,两年之后才会有名字的小马。 一人,一马,一剑。 像是英雄故事话本中才会有的搭配那样,罗兰就这样踏上了旅途,完成着殿下下达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 用他的眼睛,代替殿下去看一看这个世界,好好的生活下去。 ——不过。 一切好像在某个时间点出了差错。 首先是,某天罗兰半夜忽然睁眼,伸手在侧边一探一抓,便抓住了一只鬼鬼祟祟的小白老鼠。 “吱,吱吱。” 小耗子一点儿也没有被抓住的惊恐,甚至有几分洋洋得意的模样。被放到地上时,它先是把自己被弄乱了的毛毛捋了捋,而后超级得意的叉着腰,吱吱吱了半天,就好像是在说:哼,可算让我找来了吧~别想甩掉本小鼠! 而第二件奇怪的事情则是…… 他的圣剑拂晓,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坏掉了。 会在他一个错眼时,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也会在他用随身的匕首切肉时,忽然当啷当啷的在剑鞘中震动鸣响。 就好像是……在生气,自己没有用它来料理食材,而是用了匕首。 一次又一次,古怪的事情接连发生。 罗兰甚至以为,是自己过度悲伤产生了幻觉。又或者说,是另一个人格终于不再满足于只在他脑子里说话,而是开始与他争夺身体的使用权了……虽然那个罗兰并不承认这一点。 他看着拂晓,心中的情绪百转千回。 他用这把剑杀死了他的爱人,而在对方生命结束的那一瞬间,他连再给对方一个拥抱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看着温壤的身体消失在了眼前。 就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罗兰垂眸,抚摸着拂晓的剑身。 而就在这时,原本安静了许久的圣剑拂晓,却突然嗡的猛震了一下,就好像是抓准了他失神的这一刹那,锋利的剑光一闪,划破了他的指腹,见了几滴红。 罗兰:“……” 下一秒,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圣剑拂晓里,居然传来了他的圣子殿下的声音。 “罗、罗兰……!” “我被困在你的剑里面了……喂,罗兰,你听得见吗?!” 似乎是对目前的处境十分陌生,殿下的声音里,也难得的带上了几分急切。 罗兰却是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而他所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为殿下的重新出现而感到欢喜。脱口而出的,尽是对他们温柔神明的赞美与感激。 “好啦,好啦好啦罗兰!” “神明那边我已经谢过千遍万遍了,”破天荒的,殿下居然在这种时候打断了他:“快来摸摸我,诶呀,你这剑鞘上的绑带弄的我好痒,快把你的血擦一擦,然后帮我挠一下。” 罗兰:“……” 作为剑灵的殿下,连烦恼也这么可爱吗? - - 一人,一马,一剑灵,还有一只小老鼠。 圣子殿下被困在了剑里。 但是圣子殿下也永远自由了。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有罗兰陪在身边,温壤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愉悦。他们永远在一起了,而且,他还成为了他的骑士的剑。 这没什么不好,虽然与他们当初立下的誓言有些颠倒。 但骑士最喜欢他的剑,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吧? 不论如何,这世上少了一个圣子殿下,也少了一个冷静克制的骑士阁下。现在的罗兰,再也不愿用他的宝剑干哪怕一件事,只每天抱在怀里,真像是个练剑练傻了的剑疯子。 而他这样小心翼翼,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变成了剑灵的殿下,竟然还可以和他身体里的坏坏罗兰直接交流。 平日里,当他走在街上的时候,坏坏罗兰和他的剑灵阿让,总会那样旁若无人的说着没有别人能听见的悄悄话,连他都不再放到眼里了。 而他想要和殿下说什么,还得先在脑子里告诉那个罗兰,再由对方转述给殿下……如果自顾自地在大街上对着自己的剑说话,那明天酒吧茶馆里,大概就要流传出新的剑修小故事了。 罗兰绷着一张脸,趁殿下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些没忍住眼中的情绪。 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变回一个人呢? 这种自己吃自己的醋的感觉,真的太奇怪了。 不过,有的时候,坏坏罗兰也能帮他说一些他自己不敢说的话。 “我想去阿尔诺他们家看看,你说,维涅亚王国会欢迎我们吗?这时候的阿尔诺和你应该完全不认识吧,去借住一下,他也不会看出什么破绽的。”圣剑拂晓中,传来温壤有些激动的声音。 “好想看看维涅亚鼎盛繁荣时期的样子呀,小王子阿尔诺也一定很帅,他这时候才十四岁,这个年纪的阿尔诺,我还真想再看看呢。” “那天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个包子脸。” “——不行,殿下,我现在患得患失,正是吃醋的时候。”坏坏罗兰说。 “没问你行不行,只要我的罗兰说行,那就是行了。腿可长在他身上。” “——我也是你的罗兰,殿下,我认为不行。” 某剑灵生气,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个歪七扭八的圈圈。 “那我要养的小动物呢,神殿里不让养,我早就想养小动物了。” “有蜂蜜和小老鼠还不够吗?” “……多多益善嘛,罗兰,骑士身边多几只宠物又如何?教皇陛下给了那么多金币,总归是养得起的,对吧?养个二三十只都养得起。” “你不是已经养过一只黑猫了吗?” “那个不算!” 喧嚷的大街上,温壤和坏坏罗兰一顿拌嘴,讨价还价了半天。而此时此刻真正能做主的骑士阁下,却早已经软了心肠,决心圆了殿下这个养动物的小愿望了。 于是,等他们到了下一个城市歇脚时,有关那个“冷着脸骑着马还带着一只白色老鼠的神秘爱剑男”的传说,就又增添了一笔。 “听说了吗?那骑士的身边,一直有一只老鹰盘旋!” “太可怕了,我都担心那鹰叼走我家囡囡。那么老大的一只,天天在城里飞呀飞呀的。我听人说,那老鹰是看上了那骑士肩膀上一直顶着的小老鼠,想要抓来吃呢!” “我怎么听说的是另一个版本?” “什么?” “我听人说呀……说这老鹰其实是想偷走那骑士手中的宝剑。就像是话本子里说的一样,动物都喜欢藏宝贝的呀,它一直在谋算着抢那把剑呢!” “哦哦,这也有几分道理。那老鼠虽是白色的,肉却只有一点儿,总是不够吃的嘛。还是宝剑的说法有道理。” 也不知道有道理在哪儿。 流言蜚语,越传越离谱。 而真正让流言彻底爆炸,让其成为百十年间家喻户晓的睡前故事的,却是另外的一则秘闻。 话说,这银铠骑士虽然举手投足间都有着训练的痕迹,却总是绕着教堂和修道院之类的地方走,很少在那里借宿歇脚。 但在一次雷雨交加的夜晚,罗兰还是不得不借住在了一个破败的教堂中。 教堂正在翻修,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儿声音。 罗兰熟练的生起了篝火取暖,回头一看,却见到了神迹一般的场景。 ——在这教堂中,在这篝火旁。 ——他的剑灵,竟然显出了身形。 “……” 总之,第二日之后,原本的传说之中就又加了一码。 说是那爱剑如狂的骑士,竟然在那破败的教堂之中,在无面神神像的面前,虔诚的跪坐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舔舐起了他的剑……! 期间种种爱语情话不断,完全是将那把宝剑,当做了自己真正的爱人。 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没说这剑中也有啊?莫非,是铸剑时锻入了哪位旧时佳人的魂魄,来了段人鬼情未了? 故事在口口相传之中,越变越离谱。 但唯有一点,是虽然离谱,却并不算是被误传了的。 ……是那骑士说。 他的那把剑,看似冰冰凉凉,尝起来却是甜的。 比世间最甜的蜂蜜,还甚。 第126章 三角头(01) 在这个工业文明日益繁盛的时代,想要活下去,到底有多难? 又到了上班的时间点,温壤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十七岁了,照理说,也到了要为家庭出一份力的年纪。 但他的家境实在不太好。 这里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城市,而他们只能租住在贫民窟的一间狭小阁楼里。 冬天时,屋里的家具都会冷到上霜。而到了夏天,房间里又闷热的像是工厂里的锅炉,多待一秒都要命。雨天,这阁楼的屋顶更是这里漏完那里漏——母亲会带着他用木盆接住那些雨水,如果放任不管,让这雨水渗到了楼下的话,房东还会借此机会,往他们下个月的租金上疯狂加码。 可即使如此,温壤的父母还是坚持送他去读了书。 他也不负众望,读写计算的能力都很扎实,甚至还能勉强阅读拉丁之类的古文字。现在的温壤在一家新闻报社里工作,作为一名初级文员而努力着。 日子本来在一天天的变好。 可一年之前,温壤的父亲却不幸死在了一场工业事故中。因为并不是在上班时间内发生的事,排班表上并没有他父亲的名字,于是其他人多少都要到了些赔偿,只有他们家失去了最重要的劳力和亲人,竭力去争取了,却还是只得到了工厂老板的奚落和嘲笑。 一周十五先令的工资,被温壤全数交到了妈妈手里。 他想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可意外却接踵而至——他的妈妈怀孕了,两个月大,在这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刻。 教义中说,打胎是罪恶的。而且,他们也没有这个条件。 于是,在本就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一年后的现在,温壤又多出了一个妹妹。 小小的,粉粉白白的一团。不怎么爱哭,有些营养不良,头发和妈妈一样,是卷卷的金黄色。 房间里没有婴儿床,妈妈只能把她养在橱柜的抽屉里。白天,温壤去报社上班,妈妈就在家里承接一些针线之类的活计,顺便照看一下。晚上,温壤负责照顾妹妹,而妈妈则披星戴月的出门去,替人洗衣刷碗,勉强赚点工钱。 步行前往报社,温壤看着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计划着,要不要在下班之后再找一份小时工的工作? 新闻业确实是个风头正盛的行业,入行门槛也不高。 但那些大报可以用最新的印刷技术批量印刷,每日发行,能做些政治和经济之类受人关注的内容,永远有稳定的销路。 而他们这类小报,不仅仍然依赖着手工印刷,还受到管制,只能做些风流绯闻之类的“廉价娱乐”——最近,主管和主编们甚至已经不满足于编造那些演员歌手的绯闻,而想要拿犯罪或者灵异之类的素材大做文章了。 若是连环杀人案之类的也就算了,最近,他们不知从上一任新闻调查员的笔记中看见了什么,非要做什么旁人读也读不明白的“神秘学”,还有“克苏鲁”什么的东西。 温壤也看了,只觉得那种强调未知恐惧的神话故事,实在有些不符合当下读者的审美。 现在的大家,还是比较喜欢暴风雪山庄,火车杀人案,又或者是什么艳情女星的童年诡事之类的题材吧……? 温壤这么觉得,却不敢真的说出口。 他也只不过是想混一口饭吃而已。 他的性格内敛,主管说,如果这一次的事件做不明白,就要让他去做那些跑街的记者工作,正好他这两年里忽然长高,非常适合那种人挤着人赛跑的工作环境。 ……温壤不想那样,不是他真的做不到,而是跑街的工作时间太不稳定,他还要照顾妹妹呢。 如果手头的钱跟不上,又或是妈妈的身体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这个好不容易支撑到现在的小家,恐怕就要散了。 前段时间已经有人来问,问他们要不要把妹妹送到济贫院里去。健康的女婴,有的是人想要收养。 温壤和妈妈委婉的拒绝了对方,而后关上了房门,相顾无言了许久。 一定要让这个家好起来,一定要让妹妹开开心心的长大。 母子二人在心中立下了誓言。 温壤为自己打着气,心里想着,不论今天主管和编辑要他做什么,他都要努力的去做。什么旧日支配者,什么不可描述之物,什么潜意识与梦境……反正,他只要配合着去取材就行了吧? 反正,就算到时候销量反馈不好,主管也会为了面子,拼命和负责同刊其他版面的编辑扯皮,相互甩锅诅咒。他最多只用低头挨一会儿骂,没什么大不了的。 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十字项链,温壤走进了报社的编辑部。 一进门,主管琼斯就异常热情地走了过来,一支粗壮多毛、带着烟味的胳膊,就这样搭在了他的肩头:“你可算来了,让,你不知道我们今天找到了什么好宝贝。” 主管平时一直对他不冷不热,今天怎么如此反常? 温壤稍微弯了弯膝盖,让琼斯不至于踮着脚来搭他的肩:“主管先生,早上好,嗯……是有关于之前调查员留下的笔记吗?” “哈哈哈,这都被你发现了。” 琼斯大笑着,身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你,我,还有负责驾马车的卡尔。我们去那笔记中提到的地址看看,一定会有所发现。” “今天就去吗?”温壤小心翼翼问道。 “当然,事不宜迟。” “我要用这一期的走访调查结果,狠狠的搞一篇大稿子,摔到隔壁那老货的脸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高端的新闻品味和超绝的文学素养。一天到晚写那些小姑娘的裙底,哼,又不能真的写怎么做|爱,有钱买报的人自己就会去嫖,哪用得着来看你的这点铅字?” 温壤:“……” 见温壤沉默,琼斯的眉毛一皱:“怎么,你不乐意跟我出去办这差?” “没有没有,”温壤连忙找补:“我只是想知道,那地方在哪儿?我们今天去采访调查的话,晚上还来得及回来吗?” 他还要回家照顾妹妹呢。 “这个嘛……”琼斯拉长了语调,明显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故意吊着他玩:“当然能够来回。” “都说了是上一任调查员留下的笔记,他都能去到的地方,我们当然也能去。” 温壤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需要我准备一些什么吗?” “你就去备点吃的喝的吧,然后,带上你的纸笔。” “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采访,总之,你看到什么就记下来什么好了,别的事情,都不用你管。” 听了主管的吩咐,温壤点了点头。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对方今天对自己这么热情了。他们负责编辑坐班的这些人,报社是不包饭的。琼斯让他去准备吃喝,实际就是让他去再挨一顿骂……好在,会计姐姐和他的关系还不错。 不过,温壤还是有点好奇:“主管先生,那前任调查员的笔记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哦~这个嘛。” “这个?” “这个可不能告诉你。” 琼斯说完,又是哈哈大笑:“要是全都告诉你了,岂不是就没有神秘感了?就是要让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过去调查,这样才能得到最为真实的材料嘛。” 温壤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知为何,琼斯主管虽然笑嘻嘻的,他却总觉得对方对自己有些不满。 经常会一些小小的玩笑,又或者忘记一些与他工作有关的事情,打断他的发言报告之类的。 温壤不明白,主管到底是真的不喜欢他,还是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性格……总之,对今天的出行,温壤心中还是有几分忐忑的。 他收拾好东西,又去找会计姐姐报了出行和食水的费用。 不论如何,至少还有负责驾马车的卡尔陪着……温壤这么想着,打算就这么离开会计室,却被会计姐姐一把拉住了。 “你先别回去。”她说。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温壤回头,不明所以。 “不,你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会计姐姐拍了他的胳膊一下:“你现在回去,琼斯肯定又要看你不顺眼了。” “为什么?我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替他来了。” “嗯~~”会计姐姐挑了挑眉:“他可能是嫉妒你年轻帅气吧。这人心眼儿可坏了,之前不是还故意弄得你没交上稿,开了天窗,扣了大半个月的工资吗?” “那是琼斯主管故意的吗?” “好吧,看来你是真的傻。” 温壤:“……”他只是习惯于将别人想得善良一些。 “但也不是没有事情找你。”会计在手包里翻了翻,找出一个绣花布包的小玩意儿:“这个送给你了,回家让你妹妹带着吧。” “是什么,我可以拆开吗?” “当然。” 温壤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心大小的布包,里面是一串红线编织的漂亮手链。 “前两天我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东方老人拦住了。他说与我有缘,我看他也是和你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又有点可怜,就将这手链买下了。” “两侧一拉就可以调节大小,大人小孩都能带,据说可以为佩戴者带来好运。” 温壤:“……谢谢。” 怎么感觉,会计姐姐也没有比他聪明到哪里去? 这好像也是被人骗了吧? “很便宜的小东西,买个开心而已。” “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今天早去早回啊!” 温壤再次谢过,将那手链重新包好,塞到了自己衬衫的口袋里。他的这套衣服已经有些小了,是父亲还在时为他买的。当时父亲说,在报社这样的地方工作,必须要好好穿着像样的制服才行。 温壤走出会计室的门,和穿着大裤衩的琼斯站到了一处。 “我要到经费和食物了,主管先生。” “可有被人为难?” 温壤刚想开口说没有,又想起了会计姐姐的叮嘱。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琼斯看他这副模样,却是默认他因此吃了瘪,一边笑着拍他的肩膀安慰,一边又说了几句会计的坏话,说这都是对他的历练。 卡尔驾了马过来,温壤和琼斯挤进了马车的车厢。 一路上的颠簸姑且不提,温壤看着周围一点点变得陌生的景色,心里居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们到底要去哪儿?刚刚他又问了一次,但主管却还是不愿意告诉他。 卡尔倒是知道,但他显然也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于是只闭着嘴巴,一味的催着马儿前进,看起来也很想早点结束工作,赶快回家。 更令温壤不安的是,天色也忽然就那么暗了下来。 是暴风雨要来了吗? 现在明明还是上午。温壤又看了一眼怀表,他不过才离开家两个小时而已。 天气的变化并不奇怪,他们的国家常年阴沉多雨,只是这天色……温壤皱了皱眉,觉得这雨可能会比平时更大一些。虽然现在是春夏交际的时候,并不算冷,但他们的屋顶漏雨,温壤还是很担心妈妈和妹妹的安全。 如果他被雨困住回不去了,妹妹晚上岂不是要一个人在家? 小雨已经下起来了,并且越下越大。 温壤的担忧是对的。但就算他再忧虑,琼斯还是铁了心的要去调查,明显是在和隔壁的主管主编赌气,非要在今天做出些成绩来才肯罢休。 而卡尔则是想着,这样的暴风雨来的快去得也快,现在的他们距离目的地更近一些,说不定等调查结束了,雨也就停了,他们也能避开在暴风雨中赶路的尴尬。 就这样,马车驶离了城市,驶离了市郊,甚至驶离了铁轨最后能到达的地方。 天色几乎全黑了,他们单纯靠着那匹马儿带路,走进了一片雾气朦胧的森林之中。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温壤觉得,今天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又仔细看了看卡尔驾车的动作,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遇到了危险这两人还是打算继续,他就算是将他们打晕,扛进车厢里,也要带着他们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一声雷鸣。 就像是得到了什么允许,天空中忽然下起了磅礴的大雨,雨点穿过层层树叶落在马车的车顶,每一滴雨水都是那么有力气,敲的车厢里像是装了台巨大的蒸汽机一样,轰轰隆隆的响个不停。 温壤听见了外面卡尔的叫骂声,他的头顶虽也有挡雨的顶棚,但这么大的雨,就连坐在车厢里的温壤都湿了裤腿,那点棚子能起到的作用更是微乎其微。 温壤又侧过脸去看旁边琼斯的表情。 琼斯明显也十分不安,双手紧紧的抱着他的皮包,整个人都打起了哆嗦。温壤看了一眼他今天的穿搭,只觉得琼斯大概是冷了,并没想到他其实是在害怕。 马儿反而完全没被这雨水影响,依旧在往前走着。 可卡尔好像完全没在控制那马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又是第一次来,这马儿真的认识路吗?温壤的不安感更盛。 他也抓紧了妈妈给他缝的帆布包。 无论如何,他只期待他们去到的目的地是个有屋顶的地方,能让他们暂时避一避雨……家里的事情,他反而没有那么担心了。 这么大的雨,妈妈晚上应该不会去做工了。 她是个小心谨慎的女人,宁愿少拿两天的工钱,也不会让自己的两个孩子独自待在这种天气的家里,即使她的大儿子已经是个十七岁的,比她还要高上两个头的大孩子了。 ——天色瞬间炸白。 “——轰隆!!” 闪电之后的几秒,巨大的雷声响起。 这样的天气,似乎不应该待在树下。可森林之中,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异变突生。 之前还从从容容的马儿,此刻就像是被那天边的雷光闪了魂儿一样,忽然发疯似的狂奔了起来——卡尔眯着眼睛,在暴雨中努力想要抓住缰绳。可这绳子在马儿身上绑了太多年,从来没有人认真刷洗过,如今湿了雨,一抓就是一手被泡软的湿滑老泥,根本拽不稳。想要用这样的缰绳控制住马,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操——!!”卡尔大声叫着。 “你这畜生,你给我停下!!!!!” 大概是被这样不顺利的行程弄的烦了,卡尔忽然伸腿,在前方的马屁股上猛踹了一下。随着这一记猛踹一同飞去的,还有一声鞭响。 马儿本就在狂奔,正是激动的时候。被他这么无缘由的一打,更是起了劲儿,专门把车往树根盘踞的深林里带,甚至还兴奋的咴咴叫了几声,听见卡尔愤怒的嘶吼,更是疯了一般的加快了速度,主动将身后的车厢往那树上甩着尾,很快就把卡尔给摔飞在了地上。 “卡尔——!!!” 温壤出声,想要阻止眼前的一切,可会驭马的卡尔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做到? 马儿跑得飞快,颠得温壤连起身的动作都很难完成。等他探身出了车厢,回头去看时,早就看不见树林中有任何躺着的人影了。 闹出人命了,温壤的心怦怦狂跳。 这该不会就是琼斯想要的新闻吧?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 伸手去够马缰,温壤想学着方才卡尔的动作,先让马儿冷静下来。他虽然很少外出公务,也不会骑马,但却很喜欢报社中养的这匹老马,常常去摸它喂它,下班时还帮它打理过毛发。 要是能让马儿冷静下来的话…… “轰隆隆————!” 更大的一阵雷声响起,上方和前方的雨水几乎盖住了所有的视野。温壤进行着最后的尝试,但马儿显然是被这一阵又一阵的雷光和闪电吓傻了,根本没有给他一点挽回的机会。 “咔嚓——” “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琼斯的尖叫声。 马儿终于结束了奔跑,失蹄摔到了地上。温壤和琼斯也因为惯性被摔飞了出去。温壤只感觉眼前的世界一花……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从琼斯的皮包里飞了出来。再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 - - “……唔,好痛。” 浑身冰凉,温壤强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哪里,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全黑的天色,苦笑了一下。 雨下的这么大,月光都黯淡了。也不知道琼斯和卡尔是否还活着。 妈妈,妹妹……如果他死在了这里,她们的人生又会变得如何呢? 温壤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父亲。他现在,应该也不算是死在了工位上吧。虽然是工作时间,但报社的老板会愿意为他们的死亡赔偿吗?会计小姐应该登记了他们外出调查的事情……温壤觉得自己大概是冻得发烧了,湿透的衣服一直黏在身上,身体冰的吓人,只有脑子是热的。 他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想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意义,因为他必须要活下去。 扶着身旁的大树,温壤站起身来,只庆幸自己没被直直地摔到树杈上,至少保住了一条命。他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左边的小腿似乎摔伤了,有些一瘸一拐,不是很疼,还能支撑着勉强行动。 他抿了抿唇,开始在附近摸索自己的帆布包。 眼睛很快适应了昏暗的环境,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那只帆布包。包里存放了足够三个成年男人吃两顿的食物和水,一些钱币,一个报社发的皮面笔记本、一支钢笔。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温壤又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 衬衫的口袋里,是会计小姐送给他的手链,以及一条妈妈做的手帕巾。 外套的口袋里,有一只自己攒钱买下的二手怀表。 胸口,挂着父亲留下的十字项链。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检查完身上所有的东西,温壤的心也稍稍落了地。就算这里距离城市再远,走上一整天的时间也该到家了。他会分辨方位,只需要先在这里熬到天亮,然后再慢慢走回去就行。 现在的关键是,马儿和琼斯,他们还好吗? 温壤先去看了那匹棕黑色的马儿。 就在车厢附近,并没有很难找。但可惜的是,马儿的腿摔断了两条,甚至连脖子都在树上撞歪了去,如今已经完全死透了。 他爱怜的摸了摸这匹老马。 今天它的确是被吓疯了,还害死了人。可他们三人又何尝没被吓到呢?这样的天气,本就不应该来这种没有人烟的地方的。 是卡尔先踹了它,并不能全怪它。 温壤叹了一口气,和马儿告了别,又去寻找琼斯。 按理说,以琼斯的体型,就算比他摔的更惨一点,但也不会飞的多远才对。温壤瘸着腿,在附近绕了好几圈,却还是没有找到琼斯的身影。 在又一次的寻找中,他的脚尖不知踢到了什么硬物。 温壤在泥地里摸了半天,发现那是个皮质的小手提箱……打开来看,里面竟然躺着一把黑亮亮的手枪,以及整整两排的子弹。 这就是他昏迷之前看见的,从琼斯包里飞出来的东西。温壤意识到。 不过,琼斯出来调查新闻素材,为什么要带手枪呢? 正在温壤思考的时候,天空中又是一白。 随着闪电划破天空,他看见了…… 远方的森林深处。 雾气朦胧间。 有一座破败的洋馆,正安静地坐落在那里。 第127章 三角头(02) 要去洋馆看一看吗……? 开什么玩笑。 温壤头也不回地就往反方向走去。 他对这个选题一点兴趣也没有,本来就不愿意来这种地方冒险。破败不堪的洋馆?那种地方,就算没有什么怪力乱神之类的东西,也会因为年久失修,产生一些霉菌或者有害的气体吧…… 毕竟上过学,在这种情况下,温壤还是比较理智的。 他现在连路都走不稳当,才不要去自讨苦吃。 温壤抓紧了自己帆布包的带子。他是要回家的。就算卡尔和琼斯都死了,自己也可能会摊上报社的官司,甚至被当做是杀人凶手。但是,只要回了家,只要能回到那个有妈妈和妹妹在的漏雨小阁楼,他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拖着可能是骨折了的左腿,温壤捡了一根树枝当做拐杖,努力在森林中前进着。 他并没有在乱走。 多亏琼斯和自己的体重都不算轻。就算雨天的森林里很难留下明显的车辙印,但多少还是能够看出一些马车驶过的痕迹。 或许他还能找到卡尔,温壤想。 就这样,温壤顺着车辙印,在森林中走了许久。 雾气越来越重,和林间少量的月光混合在一起,几乎成了奶白色的一团。湿气太重,温壤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肺部灌满了水,无论呼吸还是闭气,都难受的要命。 这真的合理吗? 温壤尝试用自己学过的知识解释这场大雾。比如忽然降温,比如这附近有大型湖泊之类的,又比如什么水蒸气沉降。 可是……这几乎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温壤停下脚步,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怀表表面被摔出了一个裂痕,温壤用指腹心疼地擦了擦怀表表面上的水汽,却发现秒针已经没有在转了。 时间,停留在了晚上的九点四十三分。 是他们摔车的时间。 这是巧合吧。怀表停转什么的听着诡异,却也是十分有可能的事情。毕竟,他的这块是个二手老怀表。毕竟,他刚刚带着它狠狠摔了一下。 温壤将怀表重新收好,不愿把事情往幽灵鬼怪之类的地方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就没法回家了。 妹妹那吹弹可破的粉嘟嘟的小脸,那抱在怀里时奇妙的重量和体温,他好想再感受一遍啊。 他现在真的还活着吗? 森林中,忽然刮起了风。吹来的雾气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温壤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靠脚下的触感判断自己是否还踩在车辙的印子上。 又走了一会儿,大概是见他死不悔改,森林中又下起了大雨。 他好不容易才干了一些的衣服,又在瞬间被浇透了。 温壤脱下外套,将它顶在头上挡雨。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烧得更严重了。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虚弱,只是不愿意承认,一直凭借着那股想要回家的意志强撑着罢了。 白色的衬衣被雨水淋得透明,就那样黏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出漂亮的胸腰轮廓。 他大概是选错了行。不应该做什么报社的初级文员,而应该去做他们天天造谣诽谤的那些艺人演员。这样东方的皮相西方的骨相,如此完美的身材和面孔,本来应该很受喜爱和欢迎,现在却只会给他带来排挤和欺负。 要是能早意识到自己的优势,他大概也就不会跑到这奇怪的森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也不灵了吧。 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赌气,温壤不信邪,固执地向前走着。 天边偶尔会闪几下雷光,短暂的照亮夜空。 每当这个时候,温壤就会借机观察前方的景物,努力判断自己的路线是否正确。他也不是没有回头看过……明明已经走了很久,那洋馆却像是在追他一样,每次回头都能望见。 不,不能去洋馆。 温壤喘着气,斜倚在路边的大树上,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 他要回家。 迷迷糊糊间,温壤觉得自己已经烧昏了头,完全是靠着直觉在走路了。 头顶的外套被水湿透,越来越重。他的左腿也一下又一下的刺着疼,似乎是在不满他对自己这样的苛待。 “妈妈……艾丽卡……” 艾丽卡是妹妹的名字。 “我要回家。” “我要,工作。我要,我必须,回去照顾大家……” 雨声里,温壤似乎听见了一道低沉的叹息。 下一秒,他手中用作拐棍的树枝应声折断。 “咔嚓——” “咔。” “啊,唔……呜。” 温壤踉跄两步,而后听见了一声机械合拢的怪响。 下一秒,腿上一阵温热。 低头看去,他那本就受伤的左腿上,竟然卡了一个巨大的捕兽夹。 “嘶……” 本来并没感觉到疼,但在眼睛看见一切之后,他的左腿忽然就这么撕心裂肺地疼了起来。温壤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得想要在地上打滚。 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的流出,这下子,原本昏沉的脑子倒是清醒了。 温壤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擦干眼泪,低头去看自己被夹住的左腿。 这捕兽夹大概是用来捕猎大型野物的,有非常锋利的犬齿。 踉跄时没走稳,他把整个小腿都直挺挺地送进了捕兽夹里。比常规只夹了脚的人幸运的是,捕兽夹上最尖最长的那几个铁齿只咬住了他的小腿肚,并没直接把他的腿骨夹断。 而不幸的是,他并不能像被夹住脚的人那样脱鞋逃生,只能忍着疼,硬把这捕兽夹掰开才能解脱。 温壤上手碰了碰,只觉得自己的手抖的厉害。他早就没什么力气了,更别说是自己对自己动手。 但是,必须要做。 再夹一会儿,等小腿彻底肿起来了,恐怕就更难开了。 既然是人类设下的陷阱,就一定有能打开的方法。温壤没有什么捕猎的经验,只能借助那一点昏暗的月光,用手摸着满是自己鲜血的兽夹,从头开始研究打开的方法。 也许是,同时拉住两边的短口? 温壤想了想,把自己的衬衫解开,团了团叼在嘴中。他拧干了自己的风衣外套,用衣摆裹住捕兽夹的两边,增加摩擦力。 “呃——啊!” 第一次尝试,以夹子咬得更深作为告终。 温壤粗喘着气,眼泪又一股股的流了下来。这实在是太疼了,他从未受过这样的疼。 可是,不能停下。 他又重新用手摸了一遍兽夹,这一次,他找到了触发机关的那根弹簧。仔细观察着它的结构。温壤意识到,自己必须一次成功。如果这一次失败的话,他恐怕就没有体力再来一次,恐怕就没法走出这片奇怪的森林了。 在脑中再三模拟了最新的方案,温壤将手上的血擦干,果断地用力一掰——! “咔哒。” 他找到了正确的打开方式。原本死死咬住他的兽夹,就这样没了力气,像是被偷袭着一棍敲死的怪物,牙齿松动,任由温壤把自己从那血肉模糊的小腿上撕了下来。它被甩到一边,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地上。 就好像它之前那恐怖的威力,都只是人类的幻觉罢了。 温壤又缓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冻得有些僵,已经没法正常行动了。如此,他又将双手放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暖了暖,才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他脱掉了身上唯一的衬衫,心一狠,将它撕成了几段长条。 而后,找来两块大小合适的木棍,温壤将自己的左边小腿固定了起来,免得伤势进一步加重。 将剩下的衬衫布料爱惜地放回包里,温壤穿上那湿透了的、还沾着许多他自己鲜血的风衣外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虚弱。 发烧,失温,失血。 要不是他还年轻,并且从小就帮忙做工锻炼,有着不错的体格……怕是早就折在这片森林里了。 温壤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炸白时,温壤看见了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那阴森的洋馆正安静地矗立在那里……矗立在他的面前。 他苦笑一下,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没法回家,必须先进入这里。 浓雾,大风,暴雨。这些他都挺了过去,于是洋馆干脆让他踩上兽夹,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甚至闪现在他的面前,彻底地断了他离开的路吗?……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温壤摸了一把脸,重新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洋馆走去。 无论如何,只要破解了这里的秘密,应该就可以回家了吧? 他们小报的志怪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 - 越是靠近,温壤就越觉得不安。 洋馆附近的地面,居然是干燥的。明明下了那么大的雨,这里怎么可能一滴水都没沾上? 更让他觉得诡异的,是门口那一排湿漉漉的泥脚印。 脚印很大,比他的还要大一点,步子却不是很宽。温壤看着这鞋底的印迹,想了一下,觉得这很有可能是琼斯今天穿着的那双。 没有找到琼斯的尸体,所以,他是先一步醒来看见了洋馆,主动走进来的吗? 也对,毕竟当时,他并没有找到琼斯的皮包。 想起这些,温壤立刻反应了过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找出了那个小皮箱。 他可是有手枪的! 虽然他并没有真的用过枪,但哪个男孩子会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呢?就算没有用过,他也多多少少知道要如何使用。 温壤摸索了一下,给手枪装填上了子弹,但是没有上膛。 还不确定洋馆里的情况,能不开枪当然是最好。 ……得是无罪之身,才能找到工作拿到工资,才能养活妹妹和妈妈。 他是要回家的人。 就这样,温壤放轻了脚步,先在洋馆周围探索了一圈,而后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打开了洋馆的大门。 “吱呀——” 门比他想象的要轻,屋内也没有什么难闻的空气。 只是,温壤的心中却一片苍凉。 ……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迫卷入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事件里呢。 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非常奇怪。卡尔为什么忽然发疯似的去踹那马臀,琼斯又到底在前任调查员的笔记里看见了什么?早知道,宁愿被奚落嘲笑,也应该把那笔记拿过来看一看的。 如果说琼斯已经来到了这里,那么,他能在洋馆里找到对方吗? 这种情况下,有个认识且知道些线索的伙伴,总比一个人乱转来得好。 听着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声,温壤觉得,自己应该先探索一下一楼这些房间的布局。如果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追击,他至少能知道要往哪儿跑。 这座洋馆看着破旧,但里面的装潢却很时兴。 有些装饰,精致豪华到连温壤都感觉惊奇。不同风格颜色的布艺在这里结合得很好,每一件家具都是实木打造。 该说不愧是有着神秘传说的洋馆吗? 感觉光是倒卖这洋馆里的家具挂画,只一两件,就够他们一家三口衣食无忧了。 温壤将这些忽然冒出的念头丢到一边。他就算再没有常识,也知道不应该乱动乱吃这里的东西和食物。一旦接触,说不定就永远失去了逃生的机会……他可看过不少的杂谈小说,不会那么轻易上当。 前几个房间都没什么特别,会客的客厅,用餐的餐厅,挂满了华丽裙装的更衣室,以及一间超大的书房。 温壤慢慢地走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洋馆里没有灯,窗户也被封的死死,他是怎么看清东西的呢? 连月光都没有。 ——这实在是,太过古怪。 像是梦境一样。 温壤这么想着,但也只这么想了一下。如果要回家的话,就不应该把心思放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想想,刚才的更衣室其实是个非常好的躲藏地点,衣柜和橱柜很多,巨大的裙摆也足以藏身和遮蔽视线。 推开又一个房间的门,温壤发现,这是一间藏品室。 房间中的物品被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派,一部分带着些许的灰尘,多是一些画作,用绸布笼罩着靠放在角落里;另一部分则以摆件为主,放在高低错落的展台上,风格各不相同,有些比较传统和民族,另一些则是温壤完全没有见过的材料。 “这是……” 温壤伸手,直接从展台上拿起了那个他觉得最为奇妙的物件。 这是一个灰白色的,显然是人工制作的东西。比温壤的手掌略小一些,外壳既不是木头也不是钢铁,而是某种温壤没有见过的,冰冷且光滑的材质……它的正面镶嵌着一块圆形的玻璃,深邃得像猫咪的眼睛。温壤见过眼镜店里的仪器,觉得这就像是那种仪器的升级版。 那圆形黑色玻璃的旁边——还有一块黑色的,边缘规整的长方形。像是盒盖,温壤用手摸了摸,觉得它应该是这物件的核心,比外壳还要光滑几分。 物件上有一个沾了点血迹的绑带,显然是用来辅助握持的。 物件上方有一些按钮与滑动的开关,还有几道平滑的裂隙。温壤拿在手中看了又看,觉得很是神奇。 他们的国家没有这样的东西,作为新闻业工作者的温壤可以肯定。 但,如果连他的国家都做不出这样的东西来,那这东西又会是从哪来的呢? 温壤摸索了一圈,尝试性地按下了上方最大的按钮。 没有反应。 那,其他的呢? 挨个按了一圈儿过去,在按到那米粒大小的椭圆形按钮时,就好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那猫眼一样的玻璃片突然动了两下,旁边那黑色的长方形,也像是被点亮的灯泡一样,发出了淡淡的蓝光。 “……!!!” 温壤瞪大了眼睛,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 但下一秒,手中的这台像是机器的东西,就发出了两声轻轻的滴滴声,玻璃片退了回去,发着光的长方形中弹出了一行小字“电池电量低,即将自动关机”。 没等温壤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它就自顾自的灭了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就算温壤又按了几遍按钮,也没能将它重新唤醒。 这,难道是政府最新研发的某种高科技机械产品? 温壤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收进了包里。 如果说是没电了的话,说不定在这洋馆里,可以找到给它接上电的方法呢?这么特殊的东西,总该有些用处才对。 如此想着,温壤收了思绪,把注意力转移到房间里的其他藏品上。 这一看,他就看见了方才被他忽略了的,摆放在墙角阴暗处的一尊巨大石膏像。 这是,米开朗基罗的,《圣母怜子像》? 温壤走近两步,确认了自己方才的猜测。 该如何描述他此时看到的景象? 尘土与蛛网也没能阻隔那大理石的光辉:身材娇小的圣母玛利亚环抱着她刚刚死去的孩子,面容年轻美丽,神色温柔爱怜;她怀中的耶稣身形高大、四肢却垂软放松,像个终于回到了母亲子宫中的婴孩。 这尊雕塑,温壤也曾在书中见过。这里的这尊大概率不是真迹,甚至蒙尘,却也依旧让温壤感到惊艳。 第一眼望去,最引人瞩目的是圣母。但细看之下,雕塑师对耶稣的刻画也不逞多让:刚在十字架上受难死去的耶稣面容沉静。鬼斧神工般的,他身体上每一丝肌肉血管的变化都被细腻的表现了出来——栩栩如生。这似乎预示着,三天后,他将复活。 “——总有一天他们会自己掸去尘埃。” 温壤用手擦了擦,发现雕像的下方,写着这样的一行小字。 什么意思呢……? 摸不清头脑的事情越来越多,所有的线索都只给了一根小小的线头,没有后续。温壤拍了拍手中的尘土,意外的发现他原本湿透了的风衣已经快干了。 这也是这洋馆的奇观之一吗?感觉到身体慢慢暖和起来,温壤呼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镇静。 “……” “呜,呜啊——!” “嘤嘤嘤,咳、呜啊啊——!” 忽然,一阵孩童的哭声,打破了洋馆的沉寂。 温壤几乎是一瞬间就往那个方向扭头看了过去。家里有个不到一岁的妹妹,他对这样的啼哭声很是敏感。 这个洋馆里,竟然还有小孩子在吗? 不,不对。 这种奇怪的地方,脆弱的小婴儿怎么可能活得下来?一定是什么陷阱,在故意诱惑进到洋馆里的人,一过去就要被幽灵或者怪物残忍杀死之类的。 心里这么想着,温壤还是控制不住地皱着眉,脚尖朝向了哭叫声传来的方向。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已经为他做出了决定——他想过去看看。 他知道危险,也很想回家。 但是,如果那里真的有一个需要他帮助的小朋友呢? 这样的哭声,并听不出来年龄。那可能是个小婴儿,也有可能是和他一样的,被森林赶进了这栋洋馆的小朋友。 见死不救什么的,他做不到。 别的都可以,但他最怕小孩子哭了。 深吸了一口气,温壤在心里为自己找着借口。他不过是想调查更多的情报,以走出这片森林罢了。如果是陷阱,那他至少也能从陷阱中得出更多的信息,不至于在洋馆里乱转。而如果是小朋友……他也能够有个搭档,即使需要他的照顾,但也能让他激发出更多的勇气。 别看他现在表面从容。 到底也只有十七岁,这一路波折下来,温壤早就有些受不了了。 能有个小生命依赖着他的话……他才有力气继续向前。 不然,他很快就会崩溃的。 如此想着,温壤用木棍支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走的时候,他又一次地安慰着自己:如果是坏人或者怪物,以他目前的行进速度,谁都可以伤害他。他去与不去,区别也不会很大。 一步又一步,他距离那哭声慢慢近了,哭声却慢慢小了。 真是可怜啊,温壤在心里想。 会是个什么样的,什么年纪的小孩子呢? 小男孩,还是小女孩? 平心而论,温壤非常期待那里的是一个小女孩。他还没见过艾丽卡长大的样子呢,如果注定要死在这里,那他至少可以借此想象一下艾丽卡以后的样子,不至于太过遗憾。 走到刚才探索过一次的餐厅,温壤继续往里走,发现在帘幕的遮掩下,餐厅后居然还有一间……这算是,糕点房吗?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全身被一条白色的床单盖住。 那小孩似乎是戴了个奇怪的帽子,盖着床单,也能看出来头上尖尖的,像是棵被遮起来等待圣诞到来的小圣诞树。他哭得一抖一抖,温壤本来心中的那点顾虑,早就被他的动作给抖光了。 “那个……”温壤柔声开口。 “你怎么哭了,需要哥哥的帮助吗?” 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温壤走到那棵“小圣诞树”前。因为小腿上受了伤,他并没办法蹲下,只能努力的弯腰,用尽量和蔼的语气和对方说话。 “……哥哥?” “是的,我年纪应该比你大,是你的哥哥哦。” “哥哥……呜。”甜腻腻的、委委屈屈的声音,从白色的床单下面传来:“我想吃饼干,牛奶饼干。你可以做给我吃吗?” “小圣诞树”抬起了头。温壤看见,那可能是他眼睛的地方,白色的被单竟然已经被哭湿了两团……像是鬼脸,但却莫名的可爱,一下子就击中了某个幼小生物爱好者的心脏。 “好,好啊。”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温壤就这么下意识地答应了下来。 第128章 三角头(03) 一定是受到蛊惑了吧。 不然,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答应这么奇怪的要求呢? 等温壤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丢掉了手中的木棍,就那样单腿支撑着、抱起了这个全身罩着白色床单的小孩儿。 这是个小男孩,身高刚到他的膝盖处。 因为还戴着那尖尖的帽子,温壤并不能很好地判断他是多大年纪的孩子。他也试探性地问了问小朋友,问他能不能拿掉这盖着的床单,却被软绵绵的拒绝了。 男孩的体重比温壤想象中要重得多。 但这显然是不科学的……这么点大的孩子,又能重到哪里去呢?温壤知道,这大概率是因为自己现在很是虚弱,又瘸了一条腿,没法正确地发力,所以才连这么点大的小朋友都抱不动了。 当然,他不会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 而且,小朋友不安地搂着他脖子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哥哥,我要吃牛奶饼干。” “做给我吃。” “好好,哥哥先看看这里有没有做饼干的工具和材料,好不好?” 这样的时间地点,当然不是什么适合做料理的好选择。 可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小朋友,就不想食言。妈妈说了,答应小朋友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至少要表现出自己努力去做了。不然,小朋友也会在一次次的失望中不再愿意相信承诺,等长大了,也不会愿意遵守承诺了。 “有的吧,哥哥,有的。”被单下的小圣诞树说。 “哥哥要看了才知道有没有哦。” 温壤笑了笑。这么小的年纪,大概还以为大人是无所不能的,想要什么都可以立刻变出来:“哥哥抱着你,我们一起找一找,好不好?” “好……” “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哥哥在外面的林子里踩到捕兽夹了,流了很多血,现在走路会慢一些哦。”温壤说着,不忘记也问问对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也是从森林里走进来的吗?” “我?哥哥是在问我吗?” “是呀,这里只有你和我呀。” 和小朋友说话,温壤的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你家大人在哪里?你披着床单,是在躲着什么吗?告诉哥哥好不好?” “……” “……哥哥。” 小朋友伸手,揪住了温壤风衣的肩线,小手抓了又放开,像是在纠结,又像是在不高兴:“哥哥不记得了,讨厌哥哥。” 这是什么回答? 将他认成了别人吗? 不论如何,温壤本就没想从这么小的小朋友身上打探到什么情报。他抱着对方在这房间里转了一圈,才发现这大概是个茶歇室,比餐厅小一些,但也更为精致,处处都彰显着上流社会的风雅。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还真有做牛奶饼干的各种材料。 温壤心中有些疑惑,他伸出一指摸了摸桌面,不出意料地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浮灰。但那些制作牛奶饼干用的材料,从面粉到砂糖,再到牛奶和黄油,看起来都无比干净新鲜,包装袋上写的,也都是他所看不懂的文字。就像是刚从别的地方拿过来一样,与整体的环境格格不入。 虽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这下子,他的牛奶饼干,好像是不得不做了。 温壤小时候曾在面包房里打过小工。牛奶饼干这种最基础的点心,他还是会做的。就算这里没有趁手的工具和烤箱,但和小朋友一起做点心,要的其实就是一个互动的过程……这种事情,温壤还是知道的。 要是小朋友真的立刻就想吃,那哪怕是手动生个火出来,他也能满足对方的愿望。 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壤觉得怀里的小孩和他特别投缘。 虽然不是艾丽卡那样可爱的小女孩儿,但这么一算的话,他岂不是弟弟妹妹都有了?将小朋友放到地上,温壤忍住了小腿处传来的刺痛,仍旧保持着微笑:“现在有材料了,我们一起来做饼干,好不好?” “对了,你有没有名字呀,哥哥也方便叫你。” “……宝宝,宝贝,甜甜。” “哥哥说的是大名啦,我们宝宝没有大名吗?” “……” “讨厌哥哥。” 床单下的小圣诞树不高兴了,小脸瞥向旁边,不再看他:“哥哥什么都不懂,好讨厌。” 是他问的问题太多了吗? 很少被小朋友讨厌,温壤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也顾不上腿上的伤,直接半跪在地上,和小朋友贴近了一些距离:“哥哥不问了,好不好?都是哥哥的错,哥哥现在给你做小饼干吃吧。” “要叫我宝宝,宝贝,甜甜。” “好的,宝宝。” “那,宝宝原谅哥哥的话,就来贴贴一下呀?”温壤侧过脸,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小圣诞树哼哼唧唧了一会儿,而后凑上来,用那隔着床单都让人感到冰冰凉凉的三角形帽子贴了一下他。 ……好像有哪里不对,温壤眨了眨眼睛。 但,这贴贴的动作还是挺可爱的。 温壤扶着桌子站起来,将找到的材料有序地摆放在桌子上。每放一样,他就要侧过头来和小朋友说上一句话,给他介绍这是什么,又或者让他闻闻材料的味道。 明明隔着被单和头套,小朋友却还是跪坐在椅子上,扒着他的胳膊,小狗一样的在他拿着的东西上嗅来嗅去,好像真的在很认真的品味。 “面粉要慢一点儿闻哦,小心呛到。” 不过,用那尖尖的帽子闻,真的可以闻到吗? 整个脑袋都套在帽子里面,该不会导致窒息吧——温壤只这么担忧了一下,就想到之前他戴着帽子哭也没出什么问题。这个小朋友很有个性,他刚刚已经问烦了对方,现在还是不要多管他的事好。 “要说,宝宝,宝贝,或者甜甜,小心不要被面粉呛到。” “好的……甜甜。” “慢一点儿闻,不要把面粉吸到鼻子里去了。” 那白色床单包裹的圣诞树小狗又凑过来,这一次,他真的比之前的动作要轻一些:“面粉没有什么味道,哥哥。” “嗯,吃起来也没什么味道,但配合上别的材料,就可以做成好吃的食物了,比如你想吃的牛奶饼干。” “没有味道的东西,可以混合有味道的东西,变得好吃?” “是的,很神奇吧。” 白色的床单下伸出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抓了一点面粉。 小小的手,并不是软乎乎肉嘟嘟的,反而显得有些瘦长。温壤想到隔壁阿伯曾说,从爪子的大小,就能看出来一只小狗长大之后的体型。那么,有着这样一双手的小朋友,长大之后应该也会比同龄人高大一些吧? 他微微笑着,看着小朋友揉搓着手上的面粉。 不过,很快他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隔着床单和三角形的帽子,小朋友是怎么精准的抓住那团面粉的呢? 再仔细一想,更是不对。 之前小朋友在哭的时候,眼泪润湿了床单,在床单上哭出了湿漉漉的两个圆形的阴影。那时候,温壤还觉得可爱——但是,隔着帽子,他又是怎么把床单哭湿的呢? 果然,不太对吧。 如此想着,温壤搅和黄油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被这栋洋馆骗了? ……洋馆知道,他十分喜欢小孩,于是故意做了这个局? 不,不是吧。 以他现在的状态,和洋馆所展现出的能力。即使他手上有枪,也是绝对抵抗不了任何威胁的。他不是那种对自己很自信的人,相反,他做事总是小心谨慎,总是往最坏的地方想。别说面对未知的恐怖了,就算来的是个活生生的、想要加害他的人类,他恐怕都没有勇气开枪,也射不精准。 洋馆没有必要绕这样的圈子来害他,所以,这个小孩应该并不是什么坏人。 这逻辑完全不通,但现在的温壤,好像也只能这么想。 毕竟,他连当拐杖的木棍都丢在了门口的地上。现在的他,连一瘸一拐的跑都做不到,真要跑起来,恐怕也只能是一蹦一跳的了。 “哥哥?” “哥哥在想什么。” 床单下伸出的那只小手,忽然凑近了一些,摸了摸他的手背。 温壤下意识地想躲,但却克制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这个小朋友看见他回避的动作。如果他真的不坏,那好不容易有个大人在身边,却要处处躲着防着他——那他该有多伤心啊。 “面粉摸起来很舒服,哥哥。” “混上面粉,摸哥哥的手背。哥哥的手背混上面粉,好像更好吃了。” 小朋友的措辞很简单,意思却也表达清楚了。 温壤低头,也看了看自己的手。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总之与好吃没什么关系。 他的骨架很大,手也比小朋友的手大上许多。此时被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在洋馆这奇怪的光线下,就好像是蒙了一层又糯又软的纱。 这有点像是画报中女郎们的丝袜,温壤有些不好意思地想。 小朋友洒完面粉,在温壤的手上来来回回地摸了一遍又一遍。温壤看着他低着头的动作,觉得他应该不是什么怪物或者盲人小孩,全都是他自己想多了。 这被单看着不厚,能隔着白色的被单看见东西,本就很正常。 他的帽子碰起来确实坚硬冰凉,但谁又能保证,那帽子没在眼睛的位置上开两个视物的小洞呢?……现在的马戏团里已经有了,那种穿着玩偶服装的杂技演员。他也和父母看过马戏,知道那些玩偶服装内部的小把戏。 “摸摸,摸摸。” 小圣诞树摸着他,嘴里还给自己配音:“哥哥好乖,哥哥让宝宝摸摸。” 一番动作,弄得温壤微微有些痒。 但他也没打断对方这小小的娱乐,还任由着他拿过一旁的擀面杖,轻轻的在自己的手背上擀了起来。 温壤的手骨节分明,手指间有着微微的薄茧,手背平放在桌子上时,显得十分有力量,完全是只理想中的成年男性的手。经过了一夜的波折,他有些失温和失血,所以手的颜色也比平时更加苍白两分。 小朋友就这样拿着短款的擀面杖,在他的手背上滚来滚去。 明明手背上的肉很少,却硬是被他滚出了一种特别的感觉。沾了面粉的擀面杖擀动手背上的皮肤,拉扯牵动着皮肤向前走,却又被皮下的筋肉挽留,抵抗了擀面杖带来的外力,重新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只擀了几个来回,小朋友的力气并不大,却已经将他的手背擀出了微微的粉色……是白色面粉中和了泛红皮肤的颜色。 “嗯…这是在玩什么游戏?” 温壤出声,想要打断对方的动作。 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这动作看上去有些暧昧。如果不是一个小朋友来做,而是任何一个成年人对他这样的话,他一定会立马跑开,有多远跑多远的。 “做牛奶饼干。” “做饼干,要先揉面饼。”小朋友说。 这是把他当成面团了吗?小朋友的心思还真是难猜。 既然已经感到了奇怪,温壤也不想让对方继续这么玩下去了。好在,只是玩了那么一会儿,小朋友似乎就已经得到了满足。他拍了拍温壤的手背,像是大人一样夸奖着他:“哥哥好乖,下次还让宝宝这么玩。” “……好的,谢谢你。” 真不知道他那三角形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 要是能看到他的脸就好了……如果对方是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小男孩,或许他刚才就不会打断对方,而是接着像被洋馆蛊惑了一般,任由对方继续玩他的手,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毕竟,他对自己全天下最可爱的妹妹就是这样,予取予求。 温壤继续小朋友聊着天,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没有停。他也算是熟练工了,没有了对方的打扰,他制作面团的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这洋馆里的黄油质量很好,温度和状态也都刚好是适合做饼干的程度。只是揉了个面团而已,温壤就已经能够想象到,成品该会有多么的美味。 只是,当他正要往面团里加入牛奶的时候,小朋友却突然开口,再一次打断了他。 “不对,哥哥,不是这个味道。” “嗯?什么不对?” 温壤下意识地拿起牛奶,闻了一闻:“没有什么不对吧?牛奶应该就是这个味道呀。等等,哥哥喝一口试试。” “不,不能喝。” 小朋友说着,直接伸手,打了一下他拿着牛奶的手背。 温壤看见了他突然伸过来的手,却没想到他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一个不察,手中的牛奶罐子就被打落在了地上。 “——哐啷。” 圆圆的罐身在地上滚动,牛奶撒了一地。 温壤想要去捡,却又牵扯到了左边小腿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无奈之下,他只能向小朋友求助:“宝宝对不起,刚刚哥哥没拿稳,可以帮哥哥把牛奶罐子捡起来吗?……如果你能看得见的话。” “不,不要那个牛奶,那个牛奶不对。” 小朋友也不说原因,只是重复着之前的话。 “是吗,”温壤注意到,刚刚牛奶罐子被打翻时,自己的手和袖子上也沾到了一点。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尝了尝味道:“还好吧,哥哥觉得味道很正常呀。” “……哥哥。”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床单下的人影,突然僵直。 原本甜腻可爱的声音,也添了几分凄厉和恐怖。 “爸爸让我乖,让我在这里哭,说只要在这里哭,■■就会过来和我玩。为什么■■过来了,却要装作不认识我,还让我叫哥哥,还什么事情都不懂?” “你总是忘记叫我宝宝,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果然,你其实,是个冒牌货吧?” “根本就不喜欢我,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感受。我的■■,我温柔的■■,只爱我的■■……” “等,等一下!” 温壤觉得哪里都不对,连忙出声打断了他:“你,不,宝宝,你怎么了?” “不喜欢刚刚牛奶的味道,我们就换一种好吗?或者,做别的口味的小饼干也可以,用奶粉什么的也可以。” “你的嗓子是出什么问题了吗,怎么说话说着说着……” 就突然被吞了音,像是信号突然中断了的中央广播呢。 温壤扶着桌子,悄悄后退半步。 他就算是再迟钝,再喜欢可爱的人类幼崽,也该意识到,面前的小孩已经非常不对劲了。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伤害自己,但如果是怪物的话,再小的孩子,也是可以伤人的吧?更何况,他现在好像已经激怒了对方。 “■■……” “■■,■■■■■……” 白色床单的下面,吐出了嘶哑难听的奇怪音节。 已经没办法沟通了吗? 温壤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忍着剧痛,强行调动已经负伤肿胀的左腿,朝着茶歇室的小门跑去。 要逃,温壤想。 差点被地面上的牛奶滑倒,他扶着墙体和桌椅,在离开茶歇室后,继续冲向餐厅的大门。 好痛……好痛…… 温壤在心中尖叫着。 可是,他不得不强行调动受伤的左腿,他不得不逃。 跑到已经探查过地形的走廊,温壤只想了一秒,就往先前看好的那间更衣室奔去。他可以躲在那些巨大的裙摆下面,如果对方追了过来,他也有地方周旋,可以从侧门逃到会客厅—— 然而。 在转弯进到更衣室的前一秒,温壤便被一只奇怪的生物拦住了去路。 一只……相当奇怪的生物。 像是狼,像是狗,又或者说,它就是神话故事中的那种,地狱三头犬。 但是,地狱三头犬,不应该是有三个狗的脑袋吗? 为什么,它们应该是头部的位置,会是这样奇怪的,由锈迹斑斑的金属制成的,锥形三角头……? 最居中的那个三角头中,居然还卡着一把生锈的长剑。 就好像这金属的锥形头部真的是这个生物的一部分,真的是它的脑袋一样。它正叼着剑,宛如东方神话故事中通灵的犬神,拦住了他的去路。 “……” “…………” 被眼前的一幕吓到,温壤后退两步,而后被不知什么东西绊倒在了原地,就这么瘫坐到了地上。 精神极度恐慌着,身体却再动不了一分一毫。 “■■,为什么要跑呢?” 身后,忽然传来了他“宝宝”的声音。 “就算你再惹我生气,我也不会伤害你的。你要是想让我叫你哥哥,那我就叫你哥哥好了。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那宝宝就慢慢教你。” “你喜欢脆弱听话的小朋友,我装得不像吗?”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像爸爸说的那样,轻易的喜欢上我……?” 温壤听着他的声音,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回过了头。 还好,他还是那个罩着床单的小圣诞树模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温壤却已经意识到了……在那白色床单的下面,这位可爱小朋友的头部,大概率也和那三头犬一样,是金属制成的,锥形三角头。 “我,”温壤想说什么。 但生理性的恐惧压垮了他,他的嘴唇不断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哥哥是想问我,为什么我不喜欢那罐牛奶吗?” “以前,都是■■喂我奶喝的……” “味道完全不一样啊。这么明显的答案,为什么还要我直接说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是不是等我变成了爸爸,等哥哥真正的爱上了我,我就可以想明白了?” 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温壤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其实并不完全是在害怕——如果有医生在这里,大概会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他的体温已经超过了三十九度,左腿明明受了两次伤,却还要强行着地奔跑。他这时候才痛到发抖,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碰!” “锵!” 巨大的,子弹发射的声音,在温壤的耳边炸开。 ——!怎么回事。 他并没有开枪啊。 走廊的转角,突然出现了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影。他明显是个活人,双手举着枪,看起来也同样害怕到了极点,却还是强撑着跑了过来。 “——怪物,滚开!!” 卡尔高声喝道。 “——操,我让你离他远一点,我要开枪了,我真的会开枪的!!!” 怎么会是卡尔,卡尔竟然还活着?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睁大了眼睛。 卡尔怎么会有枪,又是为什么要好心来救他呢? 这是温壤在昏迷之前,最后的想法。 第129章 三角头(04) 鼻尖充斥着绝对适应不了的腐臭与血腥味。 温壤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正和卡尔躺在一片黑暗中。这里和洋馆的别处不同,并没有那无端生出的光线,只有一个小小的蜡烛作为光源。 卡尔是他们报社的老资历了,做了十多年的马车夫,如今二十五六的年纪。 他有一头棕褐色的头发,一双棕褐色的眼睛。平时只沉默的干活,话并不多。温壤曾主动帮他梳洗打理过几次马儿,和他也算是点头之交。 昏迷前的画面在眼前重现,温壤清楚地记得,他听见了枪声。 卡尔竟然没有死,而且也来到了这座洋馆……温壤记得,当时的车速很快,平时爱马如命的卡尔不知为何突然去踹那马臀,平时稳重淡定的老马也像是发了疯一样,在那暴雨与雷电中不顾一切地疾驰。 以那样的速度摔下马,竟然毫发无伤吗? 而且……卡尔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跑来救他呢? 他的枪又是哪来的? 温壤凑近一些,发现卡尔的下巴上已经长出了一些胡须。他确实是不拘小节的类型,但温壤记得,早上他与卡尔打招呼的时候,对方难得的收拾的精神了些,胡子和头发都打理得十分干净,还被琼斯阴阳怪气的夸赞了好几句。 这样的事情,他应该不会记错才对。 就在温壤思考的时候,卡尔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全是红色的血丝——这把温壤吓了一跳。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眼白的有无,还是十分明显的。 “卡尔……?” 温壤小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生怕又出现什么意外。 他该不会是怪物假扮的吧? 好在,事情并没有往更糟的方向发展。卡尔看见他,眼睛眨了又眨,似乎也感觉到了难受:“嗨,阿让,你怎么……”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在哪儿?我……我当时,成功救下你了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温壤回想着当时的场景:“我发了烧,又被那奇怪的三头犬吓到了。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你拿着枪过来救我的时刻。” “我好像也记不太清了,奇怪。”卡尔说。 “眼睛好难受,我的眼睛里是进了什么东西吗?” 温壤看了看他,取下了旁边墙上那盏小小的烛灯,照着卡尔的眼睛看:“全是红血丝,你是不是也没休息好?” “当时从车上摔下来,你也受伤了吗?” “别提了。”似乎是觉得蜡烛的光也刺眼,卡尔伸手将烛台推远了一些。他低着头,仿佛是在回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只不过是淋了大雨,忽然一下子,情绪就变得激动起来。我甚至还踢了梅尔……你知道的,我平时有多喜欢它,真的,正常的我不会那么做的。现在想来,我当时就像。” “就像是被魔鬼附身了一样。” “这片森林,这座洋馆,都很古怪。让,我们得早点离开。” 温壤听完,用手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 卡尔说的话,与他预想的情况差不多。 或许从琼斯找到前任调查员的笔记开始,他们就已经陷入了局中。琼斯的执着,卡尔的突然暴怒,其实都与这座洋馆有关,都是这个地方引诱他们入局的手段罢了。 “这是当然的,只要能离开的话。” 温壤说:“我在想,天亮了或许会有转机?我之前被困在暴风雨中,左腿又受了伤,不得已之下才进入了洋馆。如果太阳出来了,我们或许就能找到离开的路了。” 这话说给他自己听,他自己恐怕都不信。 那洋馆突然出现在他的前方时,温壤就已经意识到,就算他再不愿意,这洋馆他也是非进不可的了。 “天亮?” 然而,卡尔的回答却更出乎了温壤的意料。 “你在说什么,这地方的天根本就不会亮。”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星期了——等等。”卡尔似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温壤:“你是才进来的?” “……是,是啊。” “我的怀表停了,但是应该没错,吧。” 被这样质疑着,温壤也变得不自信起来:“在你摔下车之后不久,我们的马车也翻倒了。我再醒来时,腿上受了伤,但肚子却并不饿。从这一点来看,我应该没有睡到第二天的晚上——琼斯不见了,连带着他的包也消失了。在进入洋馆前,我看见了他的脚印——他应该也来到了这里。” “不论如何,这应该都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才对。” “不,不对,阿让。”卡尔的语气很是沉重。 “我知道你应该没有说谎,但是,我至少已经在这个洋馆中待了两个星期的时间了。你也知道,我的生活非常规律,即使没有钟表,我也能大概判断出现在的时间。” “而且,一天和两个星期,这样的差别,我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这里的时间似乎是混乱的……你看过那个连载小说吗?《名侦探摩尔福斯:超时空幻想断案集》?有点像那里面的剧情。” “欸?你也在看那个吗?”温壤睁大了眼睛。 这是竞争对手报刊上连载的小说,报社里的主管们从来不让他们看——哪怕说是研究对手的优劣也不行。 “是,我就知道你也在偷偷看。” 卡尔笑了一下:“如果能从这里出去,我还真挺想知道,最新那个案件的凶手是谁呢。” “……”空气,忽然安静了两秒。 他们真的能从这里出去吗? “不论如何,虽然时间是混乱的,但你我还是相聚在了一起。”温壤出言安慰道:“这就是最难得的事情了,我们至少可以一起行动。” “希望你不要嫌弃我的腿伤。也感谢你那时救了我……必要的时候,你可以丢下我先走。” 说到之前救人的事情,卡尔也无意隐瞒:“我当时救你,也是因为我太久没看见活人了。我感觉我的精神已经快要崩溃了——救成功也好救失败也罢,我不想再一个人这么下去了。” “与其说是救你,不如说是在救我自己。” “枪是我在这栋洋馆里找到的,我——” 卡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在身边摸索起来。 当然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两个人聊了半天,都没想过要起来看看,他们现在到底是在哪里。温壤将烛灯抬起,却也只照亮了非常小的一片距离。 这里的腐臭和血腥味很重,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方才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卡尔身上……温壤勉强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动作间,烛光照亮了他的左腿。 他的左腿被人重新包扎过了。 ……用的是和那圣诞树小朋友身上披着的床单一样的,白色的布条。 温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的左腿,觉得他大概不是被卡尔救下的,而是和卡尔一起,被那小小的三角头怪物“放过”了。他的左腿,大概也是那个小家伙帮他包扎的。 这么想着,温壤的心中五味杂陈。 即使已经知道了对方是个喜怒不定的怪物,但对于那个怪物小孩儿,他却一点也讨厌不起来。当时那孩子话里话外,似乎都是在责怪他忘记了什么,责怪他没有好好地陪它玩……温壤想着想着,甚至想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不是在厌弃自己没有好好照料对方。 而是……都到什么境地了,他竟然还在这里心疼一只可爱的小怪物? 再这么下去,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就在温壤独自观察着自己腿伤的时候,卡尔也站了起来,借助着温壤手上的烛光,观察着身旁的环境。 这一观察,就让他猛地弯腰,呕吐了起来。 “卡尔?”看见他的动作,温壤有些不知所措,上前拍着他的背。 而卡尔却是抬手指了指前方,似乎是在示意他自己去看。 看? 温壤朝前走了两步,抬起手中的烛灯,终于看清了阴影中的情况。 ……全部都是尸体。 他们刚才睡着的这里,他们刚才叙旧的这里,竟然是一处堆放尸体的化尸池。 他们正在门口的位置,而这个房间是越往里越深的斜坡形状。眼前腐烂的尸体与白骨一堆一堆,浮在满是黑色泡泡的液体里,几乎成了一座座小山的形状。大概是在这里睡了太久,他们的嗅觉都被彻底破坏了。温壤确实感觉自己闻到了血腥和腐肉的味道,却不知道,这味道实际上有多么浓烈。 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的胃部也一阵又一阵的翻涌。 手一滑,刚才还紧紧握在手中的烛灯,就这么摔落在了地上——那烛灯并没有就此熄灭,而是依旧在地上燃着。 这烛灯,该不会也是用尸油做的吧? 如此想着,温壤甚至不敢将它重新捡起。 而且,他现在也不能将它捡起了……在这样倾斜的地势上,已经瘸了一条腿的他,完全无法做出蹲下这样高难度的动作。一个不察,可能就会让他摔进那由尸体组成的粘稠堆体中,就那样淹死在里面,成为那深黑色液体的一部分。 “卡尔……”温壤扭头看向他。 “我们得离开这里,快一些。” 不是他害怕尸体。 而是他意识到了另外的一件事:这么多的尸体,不知要产生多少有害的细菌和病毒。他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呼吸系统很可能已经受到了伤害。 上过学的大脑重新占领了高地。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回家。 看到尸体之后,求生的意志反而更加强烈。见卡尔还呆站在原地,连目光都变得呆滞了几分,温壤上前,强行将他拉了过来,几乎是命令式的让卡尔捡起了地上的烛火,与他一同往身后的出口处走去。 ……如果那个小怪物真的帮他包扎了伤口。 那也就是说,它并不想让自己死在这里,对吧? 温壤这么安慰着自己,拉着卡尔的手,也将卡尔当作人形的拐棍,就这么离开了这个可怕的房间。 而离开那里之后,身周那种淡淡的、可以用于勉强视物的光线,竟又忽然出现了。 他们正处于地下,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那栋洋馆的地下。 延承了洋馆内部华丽的装修风格,即使是用于堆放尸体的地下部分,也修造的十分规整大气。每一处墙壁和地面都铺上了大块的石料,虽不是光滑的大理石,却也能感觉到洋馆主人对于这里的用心,以及他的完美主义。 地下的通道很宽,和楼上一样宽,足够五六个人并排行走。 就连高度,也与洋馆的地上一层不相上下。 地面上……全都是拖曳形状的,深褐色的血迹。 “这里大概就是怪物们处理尸体的地方吧。”卡尔忽然说话,似乎已经从惊吓中调整了过来:“抱歉,我方才有点被吓到了。” “不需要道歉,我也感觉很害怕。” 温壤说着,也看向了地上的血渍:“这片森林,这座洋馆,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好奇的是,我们为什么没被一起杀掉。” 卡尔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苦涩:“虽然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当时应该并没有救下你,而是和你一起被打晕,一起被带到了刚才的那个房间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都不知道,现在的我为什么还活着。” “……要不是你还在身边,我真的想死了干脆。” “别这样。”温壤拍了拍卡尔的肩膀。他知道口头的安慰在这种情况下很是苍白,但是,他也不想看着卡尔就这么消沉下去:“至少,我们已经看见了这洋馆秘密的一角,不是吗?” “如果真的和小说中所写的一样,只要破解了这洋馆的秘密,哪怕只有如何离开的那一部分,我们就可以回到现实,就可以重新见到家人和朋友们了。” 卡尔揉了一把脸。 “我知道,阿让,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这很难。” “我会和你一起的。”温壤说:“至少现在,你不是孤身一人。” 两人继续在地下的通道内走着。这里很是空旷,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都会带来十分明显的回音。一边走着,温壤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可大概就如他所猜测的那般,那三角头的小怪物并不希望他死,于是也不会在这种地方给他再出难题。 一路上,他们遇见了无数的尸体。 几乎每条走廊上都有。三三两两的,堆放着数不清的人类遗骸。 有些还很新鲜,有些则已经白骨化了。 在温壤的鼓励下,尚有下蹲能力的卡尔配合着他,与他一起仔细检查了沿途的每一具尸体。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别的癖好,而是这些尸体实在是太过奇怪,许多衣服和饰品,甚至是女人们脸上的妆容,都完全不像是他们同时代的产物。 有过去的,也有疑似是将来的。 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甚至还有许许多多明显是古代和民族服饰的人类尸体。他们越是调查,就越是心惊。 这样数量的尸体,绝非是一朝一夕间累积出来的。 一路上,他们还看见了无数与他们刚才醒来房间类似的化尸池。那些房间与走廊不同,一直处于光线全无的状态,只能靠着手中的烛火照明,勉强看清情况。 温壤从走廊上一位老绅士的尸体旁,捡到了一根拐杖。 他终于可以不用扶着卡尔走路,也大着胆子进入了一间房中查看。这个房间里的化尸池很是特别。温壤注意到,这里的“尸水”,明显要比其他房间少上一大截。而房间的墙壁上,也有着曾经“水位”还比较高的时期,留存下来的痕迹。 卡尔也跟着他进来了:“这……有人抽走了这里的水?” “操,那些怪物在收集这些东西吗?它们要这东西干什么?” “……不知道。” “你的脾气好像确实变坏了一些,卡尔。” “其实我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之前和你都是工作的时候见面——工作的时候,人总是半死不活的,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懂的吧?特别是要拉琼斯那样的‘大老板’。” 温壤深以为然,也跟着点了点头。 在父亲去世、他必须扛起养家的重担之前,温壤也觉得自己会永远那么好脾气的活着,不和任何人结仇结怨,不把任何人事物往坏的方向上去想。然而,在进入报社工作之后,他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他纯真的幻想罢了。 在生存的压力面前,没有人能永远保持心平气和。 “且不论它们收集这些尸水是要做什么,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如果死在这里会发生什么。”温壤一字一顿地说着,似乎是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嗯,至少这些人看起来都死得……呃,没那么折磨。” “走廊上的那些,都还算有个全尸吧。” 人类真的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只不过在这地下探索了几条走廊而已,卡尔就能从一开始的几欲作呕,变成现在这样还能开开玩笑的状态了。 “凶器应该是一把巨大的砍刀。”温壤分析道:“即使是被分尸的那些,尸体的切口也非常整齐。杀人最多的那个怪物,应该并不是喜欢虐杀的类型……非要说的话,它的行为应该类似于屠宰。” 是的,屠宰。 对于怪物来说,他们也不过是等待屠宰和处理的牲畜罢了。 “那这怪物和我当时救你时见到的,应该还不是同一种。” “你那是个,呃,怪物幼崽?我听见它说话了。还有它养的狗,我也听见了那狗喘气的声音。我的上帝,现在想想还是觉得诡异,虽然我只看到了那狗背面的样子。” “那狗可真大,尾巴也很好看。唉,我亲戚是做农场的,之前还做过犬只繁育,你知道吗,就是繁殖一些品种的犬类,卖给那些有钱的老板。” “当时要咬你的那狗,啧,光看屁股和尾巴就知道,绝对是上好的种犬。” “而且它当时的动作,看起来并不是要扑咬你,而像是要和你玩。这样对捕猎如此积极的犬类,是现在市场上最受欢迎的类型——可以用来围猎!你见过那些人围猎的样子吗?灰头土脸,但是挥金如土!” 温壤:“……”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卡尔是这样跳脱的性格? 也对,对方也只比他大了几岁。这样的年纪,很少有真正沉默寡言的人——现在的情况又这么糟糕,因为恐惧而变得话多,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离开房间,他们继续在走廊上挨个检查尸体。 并不是一无所获,相反,他们找到了许多线索。 最特别的一点就是:同一批次来到这个洋馆的人,所携带的钟表之类,都停留在了相同的时间点。 温壤甚至还见到了和他所捡到的那个机器类似的,有着会发光的屏幕的,像是手表一样的设备。那个尸体所戴着的那个还有些余电,上面显示的时间,与他一旁死去的同伴的手表上的时间,完全一致。 如果卡尔也带着怀表,那他的时间应该与自己的一样,都是晚上的九点四十三分。 “想点好的,”卡尔说:“这至少说明,你的怀表并没有坏。等回去了,说不定还能继续正常使用呢。” “又省钱了。” 温壤点了点头:“而且,这很可能也代表着,这里的时间与外面的算法不同。” “也许当我们走出那片森林时,连一天都没有过去。” “不知道当时我们遇见的那场大雨是不是真的。我其实有点希望那是真的,这样的话,我妈妈就会在家里陪着妹妹,艾丽卡也不至于无人照顾了。” “你还有个妹妹吗?” “嗯,她很可爱……如果可以的话,好想现在就回去陪陪她。” 温壤的话音刚落。 走廊的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哀叫。 和卡尔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地方除了他们,竟然还有活人! “要去看看吗?”卡尔问道。 这确实是个问题。 如果从理性的角度思考,他们现在当然应该往回跑,离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越远越好。可是,逃得了一时,又能逃得了一世吗?他们的身后是死路,他们醒来的地方就是走廊的最后一间房。 如果前方真的有怪物,那它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存在。 他们已经说了这么久的话了。 此时向后逃跑,也不过是拖延被抓住的时间罢了。 但…… 看着周围遍地的尸体,以及尸体上巨大的贯穿式刀伤。 谁又能真的有勇气,在这样的情况下过去救人呢? 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思考时间,那个声音再一次地响起,这一次,是断断续续的,像是小兽临死之前的那种、绝望的呜咽声。 听起来是个孩子的声音。 是的,孩子,又是个孩子。 温壤看了一眼卡尔,眼中的情绪很是复杂:“我……我想过去看看,可以吗?这样的哭声,他或许只是被困在了某处,周围并没有怪物的威胁。” “真的要去吗?万一有……” 卡尔的话只说到了一半,但谁都能听出他的未尽之意。 真的有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性命,搭上自己的一切吗? 说句不好听的,这里已经有了那么多的死人,别说再多一具了,就算再多十具百具,恐怕也无人在意。 “那万一救下来了呢?” 温壤冲卡尔笑了一笑,他并不是傻。 说他是因为小怪物帮他包扎了左腿而有恃无恐也好,说他是圣母心发作见到了人就想要去救也罢。 他不想坐以待毙…… 如果现在回头,那他便只能与那些化尸池中的尸体共处。 就像卡尔当时疯了一般的冲过来救他。温壤意识到,如果自己连幼小孩童临死之前的求救都弃之不理,那他便也与那些化尸池中的尸体无异。 第130章 三角头(05) 见温壤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卡尔犹豫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显然和温壤有着同样的想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在这洋馆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上去看看那声音的深浅。 “那个……你的身上,还带着枪的,对吧。”卡尔说。 “如果马上遇到了怪物,你会开枪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试探。 也对,如果真的出现了怪物,那他手上的枪就是两人最后的希望了。温壤朝着卡尔点了点头:“当然,我会的。你走慢一些,让我走在前面吧。” “如果真的有怪物追出来,你就丢下我先走。” “我会尽可能缠住它的。” “……阿让。” “没什么,是我先提出要过去看看的,所以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不再说话,朝着呜咽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们又看见了好几具死相凄惨的尸体。腐烂化脓的的眼珠像是生鸡蛋的蛋黄,从尸体的眼眶中滑掉出来,堪堪挂在眼眶和颧骨上,显得格外骇人可怕。 好在,这地下的尸体似乎有着自己独特的分解方式,并不会产生蛆虫和苍蝇。 温壤只匆匆瞥了几眼,就克制住自己不再去看。如果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受害者身上,自己也很快会变得精神不正常的。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与其他的房间不一样,这个房间,竟还有个破败不堪的木门。 温壤想了想,将拐杖挂在手臂上,从风衣里掏出了琼斯的那把手枪,稍微摸索了一下,给枪上了膛。 掏出枪时,他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事已至此,温壤还是忽略了那小小的异样感,小心地推开被血染成黑褐色的木门,走了进去。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门内的情景还是让他心惊。 这竟然是一间用于分割屠宰尸体的,解剖室。 地面上,满是装满人类各种组织器官的生锈铁桶。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锋利刑具。 最关键的是,在那房间的最中央,在那金属制的、附有无数束带的束缚床上,正躺着一个温壤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没有了那白色的床单遮掩。 之前还央求着他做牛奶饼干的那个怪物小孩,此时正被死死地束缚在了那张束缚床上。他穿着一套复古的贵族少年服饰,明显是还在抽条长高的年纪,纤细的四肢在约束带下扭动挣扎着,身体随着啜泣声不断起伏。 ——他,不,它的脑袋。 果然是和那奇怪的三头犬一样的,锥形的三角头形状。 猜测是猜测,但当真相真正展露在面前时,温壤发现自己竟然并不觉得恐惧和后怕,与之相反的是,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 它真的是只小怪物。 但是,此时的它既是一只怪物,又显得那么可怜。 “——是,是那时候的!”卡尔惊呼。 “是那时候想要杀掉你的家伙,对吧?它当时做了伪装,但这身高和这尖尖的脑袋做不了假——它果然是个怪物!” “阿让,你还在犹豫什么?” 卡尔喘着气,眼中的红血丝更加明显,几乎将他的眼球填满:“快开枪啊!” 开、开枪?! 温壤发现,自己的确正握着那把黑漆漆的手枪。 但他根本没有想要开枪的念头啊。 “别被它的表象骗了!!!” 看温壤忽然变得犹豫,卡尔变得激动,甚至伸手过来,打算直接抢过他手里的枪:“它有着那样的一个脑袋,还能叫来那么恐怖的大狗,它是怪物!阿让!他是怪物!” “这里的尸体,说不定都是被它杀死的!” “怪物是会化形,会折磨戏弄人心,会变化伪装的!阿让!” “……” “不,这里的人都是被巨大的刀刃杀死的,它不可能举得动那么重的长刀。”沉默之后,温壤缓声开口。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卡尔尖叫着。 “你是被蛊惑了吗?再一次的?” 再一次的? 异样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我们到现在只看见了它一只怪物。或许,这洋馆里就只有它一只怪物。只要把它杀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只要把它杀了,那些被它杀死的人类的灵魂,也可以得到救赎和解脱。” “回家?”温壤喃喃复述。 “是啊,回家。” “你不想回家吗?阿让。”卡尔的声音中带着激动和颤抖:“琼斯没有死,我也没有死,我们都还活着。杀了它,就能解开这洋馆中的诅咒,我们也就能走出那片森林,顺利回到城市里了。” “你的妈妈,你的妹妹——艾丽卡,对吗?” “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见到她们的机会,此时正握在你的手中。” “对了,你的腿,对,还有你的腿。” 似乎是在想尽一切办法劝他开枪,卡尔急切地补充道:“你才来第一天,还不知道吧?这里的食物和水都是即将腐坏的,根本算不上是能吃,更不要说找什么杀菌消炎的药物了。” “一直待在这里的话,你的腿会坏掉的。” “不得不截肢……又或者说,坏成外面的那些尸体那样。” “到时候,即使找出了离开这里的方法,即使真的离开了这里,你也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工作,没法再补贴家里了吧?你的妹妹才刚刚出生,你的妈妈总是咳嗽,手脚冰凉,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积劳成疾。如果连你也成了要被照顾的对象,不说你的妈妈了,艾丽卡的下场会如何,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 ……艾丽卡会被送进济贫院,会被不知什么的人收养回家。 温壤的脑中混沌不堪,只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事情被他错过了。但是,会是什么事情呢? “快开枪吧,解决掉这只怪物!” “阿让,快开枪!” “……就算是我求你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开枪啊!在进门之前,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遇到怪物就会开枪吗?” “……” “……”温壤将枪口调转,对准卡尔。 “你是谁?”温壤问。 或许是眼前的“卡尔”提到了太多次“枪”,温壤也终于是在那杂乱的线索和思绪中,捕捉到了那关键的一瞬——卡尔怎么知道,他的身上带着枪呢?卡尔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妹妹才刚刚出生呢? 他没有和卡尔说自己捡到了琼斯的手枪。 他也没有和他说过,自己的妹妹今年到底是多大的年岁。 “果然骗不过你吗?这种简单的把戏。” 解剖室内,卡尔原先站着的位置上,无端的生出了一片浓雾。浓雾之中,一个比温壤还要高大的西装男人,渐渐现了身。 它很高,比温壤还要高得多,恐怕有两米二三。它低着头,那同样是锥形的三角头颅中,传来似是宠溺的一声笑。 “你是真的认出了我不是卡尔,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不想杀那个小怪物呢?可以告诉我吗?” “……你。” 温壤后退半步,仍然保持着抬枪的姿势:“你是谁?卡尔去哪了?” 卡尔应该是在中途的某个时刻被调了包。之前他一直表现的很是自然,温壤确信,一开始和他交流的那个,应该就是卡尔本人。 “卡尔?他就在这里啊。” 西装男人伸手,露出诡异的褐白相间的巨大手掌。它在空中打了一个响指:“你的朋友一直都在。现在,他还在这里看着你呢。” 床上那原本低声啜泣着的小三角头,也在一片浓雾散去后,呈现出了它的真实样貌——此刻在束缚床上挣扎流涕的,正是方才还在和他一起探索地下通道的,他的同伴,卡尔。 “唔、呜……”卡尔的嘴巴被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他显然是吓得不轻,衣着和表情都狼狈无比,脸上满是泪痕。 温壤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枪,又看了看卡尔。 如果他刚刚听从了“卡尔”的声音,真的开了枪……那他打穿的,或许就是刚和他建立起一些友谊的,真正的卡尔的身体了。 “为什么?” 温壤回头,看向那三角头的西装怪物。 “你是,那个小怪物的爸爸?” 温壤缓缓放下枪。不是他放弃了反抗,而是他重新回忆了一遍昏迷之前的记忆:那时候,卡尔是确确实实地开了枪,并且打中了那个小三角头的金属脑袋的。他听见了枪响——而后,身为怪物的那个小孩,毫发未损。 “亏你还记得它当时说了些什么。” “……所以,是你让它在茶歇室里装哭,引我过去的吗?”温壤追问。 “它可不是装哭。” 西装三角头靠近一步,它的步子迈得很大,只半步就欺到了温壤身旁,逼得他朝后踉跄一下:“怎么就不能是,它和你有缘,所以才想要用哭声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去陪它多玩一会儿呢?” 太近了。 温壤很少见到比自己还高还壮的人形生物。当三角头俯视着他靠近时,那金属的头颅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他闻见了血腥味、铁锈味,还有股不知道是什么的,混合之下显得更加奇怪的味道。 他不回答,于是那怪物也就这么前倾着身体,极有压迫力地掠夺着他这方寸之间的视线、鼻息、甚至是脑中的思绪。 它很有耐心。 恍惚间,温壤想到了,那奇怪的最后一种味道是什么。 是男人的精|液味。 ……果然是怪物吗,以这样的形式,精虫上脑? “你在想什么?”三角头的怪物慢悠悠的问着。 “我在想,你是否愿意放我离开。” “不,你想的不是这个。” “你在想,我果然是怪物,长得这么高,头颅这么怪,身上还有着奇怪而恶心的味道。如果是这样家伙杀了外面的那些人,真的一点儿也不会让你感到奇怪。” “……你能知道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温壤问。但他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是有些太过天真。 果然,西装革履的三角头笑了笑。它甚至大度的让开了身位,让这个愚蠢的人类多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当然不是。只是你的一切都写在了脸上,实在太过好懂。” “现在,作为你让我笑了一下的报酬。” 三角头顿了顿:“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就是,我其实远远不止这么高。” “之所以变化到这种高度,全都是为了……” “和你相配。” “……”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温壤稍稍侧过脸:“也不明白你为何对我如此执着。但是,作为这里的主宰,我让您笑了这一下的报酬,能否再多添一些呢?” “哦?你想要什么?” 三角头兴致盎然。 “这一切与卡尔无关,对吧。” 温壤小心争取着:“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他离开吧。他只是个马车夫,出了公差才来到这里。他对神秘学之类的没有兴趣,也已经在这里挣扎了许久……” 温壤的话没有说完。他抬起眼,仰视着面前的三角头怪物。 他已经逃不掉了,而这,就是他现在唯一想要争取的事情。 关于怪物杀人的缘由,每一本小说传记中都有着不同的描述。但是,面前的男人看起来只是头颅与人类不同,它使用的语言,穿着的服饰,都与人类没有什么差异——既然可以沟通,那温壤就不得不冒险一试。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三角头问。 “……是。” “放他一马,倒是不难。” “只是,要放他彻底离开,我倒是不太想呢。”这三角头的怪物说起话来,每个单词的尾音都像是带着钩子,让温壤又是心急,又是暗暗地感到头皮发麻:“首先是,他已经吃了这里的食物。” “只要吃了用了这里的东西,就算是彻底定下了因果,再难逃开。” “其次……虽然你表现得对谁都很友善,但我知道,你其实不太喜欢那个叫做琼斯的胖子,对吧?” “他也来到了这里,但是只有他,似乎并没办法威逼利诱着你,让你一切都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太早的就把人质放跑,似乎不太符合我作为怪物的作风呢?” “……您可以放心。” 温壤低下了头,试图表现得更加和顺乖巧:“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不需要任何的威逼利诱。只是为了活下去,我就已经会完全听从您的命令行事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怪物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但是,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那就看你表现吧。” “啪”的一声响指过后,雾气出现。 等那浓雾消失之后,卡尔的身影也不见了。 “我会保证,他暂时不会被这洋馆杀死。而且,他现在所去的时空,时间的流速要比我们这里慢得多。” “只要你表现的足够好,或许他只需要再坚持几天时间,就可以从这里离开了。”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温壤问。 见他这样积极,三角头的心情似乎也舒畅了几分。他在解剖室内踱着步,地面上泥泞的尸血溅起,但他的裤脚与皮鞋,还是那样的不染纤尘。 “过段时间,洋馆之中,将会有一场怪物之间的社交舞会。” “——我想请你来做我的男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壤迟疑地小声问道:“……您是一位女士吗?” 三角头:“……” 三角头:“是什么会让你觉得,我是一位女士?是因为你喜欢女人,还是说,我的身上,出现了什么人类女士才会有的特质?” “不,”温壤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是,在我们的世界里,一般来说,舞会上带的,都会是异性的伴侣。” “唔,这样吗?” “没有关系,虽然我们不是异性,但是我们异的地方,绝对要比单纯的‘异性’要异得多。” 三角头的语调慢慢悠悠:“与其担心这一点,你还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比如,要怎么熟悉这栋举办舞会的洋馆。又比如,要不要先从洋馆里的男仆做起呢?” “你的风衣下面,已经没有穿着衬衫了,对吧。” 他的衬衫,早在之前踩到捕兽夹时被他撕烂,用于包扎腿上的伤口了。 “既然如此,那就正好让你先换上你的工作服吧。” “啪——” 又是一声响指。这一次,是温壤自己被包裹进了雾中。这浓雾湿湿凉凉,明明聚的快散的也快,却像是云朵一般柔和缓慢。比起洋馆中的血腥与灰蒙,这怪物召唤出来的雾气实在太过自然和清新,只是轻嗅了一下,温壤就觉得自己的整个心肺都被涤荡了一遍,连腿上的痛苦也减轻了不少。 只是,等雾气散尽,能勉强看清自己身上的衣着时。 温壤惊讶的发现……他竟然穿着女仆样式的黑白裙装。 “……” 他不敢对一个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怪物抗议什么,只能在羞愤过后,幽幽怨怨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看来你很喜欢?” 大概是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三角头似乎比刚才更开心了一些。 “怎么是女装……?”温壤小小声说。 “女装不好吗?” “不,没有什么不好。”稍稍鼓起的勇气,只被一个反问就搅散了个干净:“那,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呢?打扫洋馆里的卫生,还是,处理外面的那些尸体?” “你对外面的尸体很感兴趣吗?” “是您故意让我看见的吧。” 温壤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看上了我,但是,我目前走的每一步,应该都在您的计划之中吧?” “有一步不是。” “……什么?” “洋馆就在眼前了,你却偏不愿意进来。” “我本来,没打算弄断你的左腿的。”三角头说。 温壤:“……” 他就知道,从踏入这片森林,甚至从琼斯看见那份前任调查员的笔记开始,他就已经注定要来到这个地方受罪了。 不过,调查员的笔记? 如果在这里做了男仆,或许可以借助职务之便,稍微寻找一下琼斯的下落。就算没有找到琼斯,能找到他的皮包和笔记,也就足够了。 他现在实在是太过被动,必须要想办法,多获得一些有关这里的情报。 “如果你想去帮忙整理外面的那些尸体,当然也可以。”三角头说:“但你现在毕竟是个人类,接触那种东西接触久了,可能精神会出现一些问题。我不希望你那样。” “所以,收集那些尸水,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明显不是普通的尸体处理方式。至少,从没有生出苍蝇和蛆虫来看,这洋馆中的化尸池,一定没有它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直白。 “为了力量。” “或者说,正如你们调查出来的那样。” “为了献奉给旧日的支配者。” “……真的有那样的存在吗?”温壤忍不住追问。 “既然都有了金属三角头颅的怪物,那再出现什么样的存在,不都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那样的液体到底有什么用?” 如果已经成为了那么强大的存在,这看似数量庞大,其实不过是寻常世界中九牛一毛的人类尸体,又能起到多少供奉的作用呢? “好问题。”三角头说。 它并没有嫌麻烦,而是真的开始和温壤解释起来:“你现在的时代,用的最多的能源应该是煤炭吧?” “用蒸汽机释放煤炭中的能量,用作你们人类想要的生产。” “你也看到了,这个洋馆中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在你们时代之后的一些年里,人类最常使用的能源叫做石油。” “然而,不论是煤炭还是石油。” “其实都是从自然之中得来的。” “远古的陆地、海洋、湖泊之中的各种动物植物细菌,在数千万到数亿年间的时间里,被地球熬煮成了你们所需要的能源,也就是煤炭或者石油之类。” “而人类吞噬了那么多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我们怪物将人类烹饪熬煮一下,作为日后的能源储备,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 温壤哑口无言。 对方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科学道理,只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人类也不过只是高级一点的动物而已。人类的尸体,真的能攒续提取出,令这些无所不能的怪物也垂涎的能量吗?还是说,它们所需要的能量,与人类所利用的那些能源,并不是属于同一种范畴呢? “怎么样?” 那巨大的、褐白相间的、冰冷的手,就这么摸上了温壤的下巴。 “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我们小猫。” 第131章 三角头(06) “小猫……?” 三角头的力气很大,温壤不得不配合着它的动作抬起头。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认下了小猫这样的称呼。今年十七岁的他,身高已经接近了一米九。不论如何,温壤也不觉得小猫这样的称呼,能和他划上等号。 “很不服气吗?”三角头动了动食指,将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一些。 “对我来说,你很娇小。” “我叫你小猫,又有何不可?” 温壤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锥形头颅,感受着它几乎要将自己下巴捏青的力道。实力上的差距再明显不过,如果对方愿意,恐怕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直接用手指捏爆他的下颌。 “没,”温壤努力地发声说话,放低了姿态:“我只是从前没被这么叫过,不太习惯。” “真的?你妈妈也没这样叫过你?” “没有,这样的称呼太过……妈妈一直希望的是,我能成为一个可靠的男人。”提到妈妈,温壤的心中生出了些别样的滋味。 好想回家。 三角头稍稍放松了力气,甚至还用指背蹭了蹭他下巴上的皮肤,似乎是在安抚:“这么想她们,要不,我将她们也接过来住?” “不,不要。” “为什么?我的洋馆,还比不上那个刮风漏雨的破阁楼吗?” 这怪物真是把他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温壤低下头,努力表现得顺从:“家里的条件虽然不好,但也没有到需要寄人篱下的程度。感谢您的好意,我和妈妈会照顾好妹妹,也会努力给她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的。” “这么自信吗。”三角头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不是自不自信的问题,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你很喜欢小孩?” “嗯,不过喜欢妹妹不是因为我喜欢小孩,而是因为她是我的妹妹。不论她多大的年岁,我都会喜欢她,都会努力地照顾她的。” 三角头不置可否:“你已经十七了,没想过组建自己的家庭吗。” “所有的工资都投入到妈妈和妹妹身上,你就没有想过,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结婚,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被问到这样的问题,温壤沉默了片刻。 在父亲去世之前,他还真的幻想过这些。有一个体贴的妻子,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会肩负起所有的责任,过上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就像是他小时候所经历的那样,生活中虽然有些大大小小的波折,但家人们的心始终都系在一处,所以每一天都是那样的温暖和美好。 但在父亲意外去世、母亲查出怀孕之后,他竟然一刻也没有那么想过了。 他必须填补上这个家庭中缺失的父亲角色。他只有十七岁,但是十七岁已经能干很多很多事情了。只要是为了妈妈和妹妹做的事,他甚至不会感觉到累。 “没有,”温壤回答道。 “我的生活有她们就已经足够。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妹妹也是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真是大公无私。”三角头评价道。 “……守护妈妈和妹妹,已经是我的私心。我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小家庭,放弃与我朝夕相处的一切。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那,您不也很喜欢您的孩子吗?” 说到家庭相关的事,温壤不卑不亢:“那个三角头的小朋友被您养得很好,它很可爱,也很依赖您。” “你觉得它很可爱?” “是的,而且,我现在腿上的伤口,是它给我包扎的吧?” “这么说也没错。” 三角头后退半步,不再用那骇人的气势压迫他,让温壤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呢,你现在更应该喜欢和服侍的人,是我。” “是的……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就叫我‘先生’就行了。” 温壤没想到它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在他的想象里,有这么个巨大洋馆的怪物,应该会像人类中的贵族那样,时时刻刻将自己尊贵的姓氏挂在嘴边。 不过,他还是非常顺从地叫了声“先生”,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三角头轻轻笑了一下,说不出是对他的反应满意还是不满意。他转过身,带着温壤往解剖室的门外走。 “走吧,你很不习惯这里的环境吧。” “我会努力习惯的,先生。” 温壤下意识地跟上,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在借助拐杖的情况下,也能像腿上没有受伤的人那样自然行走。 看见他惊讶的表情,三角头淡定地解释道:“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的腿会暂时恢复正常。” “但平时就不要想了。” “这是你不听从命令的惩罚,好好用痛苦记住它。” “是的……先生。” 温壤恭顺地跟在西装革履的三角头身后。可能是身高的缘故,它看起来走得不紧不慢,温壤却需要加快了步子才能跟上。温壤努力保持着镇定,暗暗调整着走路的节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女仆裙的长度很短,与他在书籍中看过的那些旧贵族人家的女仆装束完全不一样。温壤有理由相信,这其实是面前这位洋馆主人的某种恶趣味。 裙摆随着他加快的脚步纷飞,重工的白色蕾丝花纹在他的大腿上来回磨蹭。他完好的右腿被套上了白色的丝袜,只是要比裙摆的长度略低一些。一小截有点苍白的肉色大腿暴露在了空气中,被蕾丝磨得微微发红。 有些高度的皮鞋踩在地下室的石制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响。 “不太习惯这样的装束?” “是的,先生。” “如果你表现得好一些,我会允许你换上长裙。” “……感谢您的慷慨。” “不论你是否是真心感谢,呵,你就当是为了你的妹妹艾丽卡,就当自己是在帮她提前试试不同的裙装,看看哪一种最好穿好了。” “……” 为什么这怪物总是把话题扯到他的妹妹身上? 温壤心里有些气愤。他穿裙子倒是没什么,但他不想让自己可爱的妹妹总被一只怪物来来回回地挂在嘴边。 尤其是这家伙还说,要将妈妈和妹妹接来洋馆一起住什么的。 温壤下意识地揪了揪裙摆,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早点摸清这洋馆的真相,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妈妈和妹妹的安全,绝不能让她们落到这种家伙手里。 三角头带着他走到了一处空白的石墙面前。 它用手在墙上一点,面前的石墙就在一阵薄薄的雾气之中消散,显露出了背后藏着的长长的楼梯。 原来是有着这样的机关吗?温壤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默默记下了这里的位置。怪不得他和卡尔在地下探索了半天,甚至还比照着洋馆一楼的布局,试图找出楼梯所在的位置,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墙上都是血污,他们当然不会用手去碰触。 只是不知道,人类是否也能点开这隐藏的石门。 沿着楼梯向上走,温壤觉得自己的腿间凉飕飕的,很不适应。大概是为了配合怪物们的身高,洋馆的每一层都很高,楼梯也是折了又折。他们往上走了至少两三层,才到达了温壤熟悉的一楼。 这也就意味着,这洋馆的地下不止一层,甚至不止三四层。 未来的人类,已经可以建出这样的建筑了吗? 这虽然是怪物们的洋馆,但各个角落的装修布置都充满了人文的色彩。温壤相信,这洋馆至少有着人类制造的原型,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三角头带他去了茶歇室,他第一次见到小三角头的地方。 温壤有些困惑地跟在它的后面——这家伙该不会也闹着要吃什么牛奶饼干吧? 不过,当他真的走进茶歇室,稍微挪开一步,看见方才被三角头背影遮住的画面时,就大概明白了它的意思。 那只有着三个三角形头颅的三头犬,竟然跳到了茶歇室的桌子上,正在偷吃他之前做到一半的牛奶面团。 温壤默默无言,作为男仆,他好像应该负责将那三头犬弄乱的地盘收拾好。 不过,还没等他鼓起勇气上前,那之前还凶神恶煞地挡住他的去路的三头犬,竟像是看到了主人回家的小狗一般,雀跃地从桌上一跃而下,猛地朝他奔来。 温壤被吓了一跳,但三头犬的速度实在太快,他又背靠着墙,完全无处可躲,一下就被那黑红毛色的三头犬扑倒到了地上。 “——不,等等!” “冷静一点,不要扑,不,不要咬我的裙子!” 就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在将他扑倒之后,三头犬像是普通小狗那样激动地贴上来蹭他。但它只有三个裂开的金属尖嘴,没有可用于舔舐的、表达喜爱的长舌。它的左边脑袋犹豫一下,右边脑袋思索了片刻,中间的脑袋嗷嗷一声,就开始要往温壤的裙底里钻。 一瞬间,温壤回想起了卡尔对于这只三头犬的评价。 ——绝对是上好的种犬。 温壤踢着腿朝后退,但后方就是墙壁,除了华美的墙布之外一无所有,根本保护不了他。裙间,三头犬的喘息声是那么的明显。温壤明明知道它应该是一只无害的、只是想要找他玩的大狗,但那种男性自尊被侵犯、私密的领域被闯入的感觉,还是让温壤很是崩溃无措。 他伸手去挡,用脚去踢,却都被这三头犬误以为是在和它打闹嬉戏。三只金属的狗头哈着气,兴致勃勃地舞得更加开心,四只爪子在温壤的身上踩来踩去——大狗对自己的体重完全没有认知,在温壤的身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粉红色的梅花爪印,温壤的裙袜也都被它的狗爪勾破了丝。 狗嘴狗爪上沾的那点儿面粉,也尽数蹭到了他的身上。 终于,温壤意识到单凭自己的力量,是绝对没法挣脱这只三头犬了。他没办法,只能开口,期期艾艾地朝着那三角头的怪物求助。 “先、先生——能不能。” “能不能帮帮我,它一直在往我的身上扑。” “它喜欢你。”三角头说。 但随着它说话的声音响起,那原本还在兴奋劲儿上的三头犬,竟像是被施展了什么定身咒语一般,瞬间僵直在了原地,停住不动了。 虽然它一颗头还搭在温壤的腿间,一颗头还抵在温壤的膝盖上,另一只头还紧紧贴着他的大腿。 但不论如何,它至少停住了。 “是,是的,先生。” 温壤大喘着气,他不怕狗,但刚才他是真的被这只三头犬给吓到了:“但是,它在往我的裙子里钻。” “它不可以往你的裙子里钻吗?” 被这样的问句噎住,温壤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了一会儿,才想出一个稍微合适一些的答案:“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它把你给我的工作服都划破了。” “您说,在我表现让您满意之前,我都是要一直穿着的。” “我不想让它弄坏我的裙子。” “是啊,它把你的裙子都划破了。” 三角头慢慢悠悠地说着,又恢复了那种有些傲慢的、让温壤很是不爽,却又完全没法反抗的语气。 “这样确实不好。” “柏洛斯,退开一些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三个脑袋的大狗就这么悻悻地退后了去。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砸得地面发出了“咚”的一声响,任谁都能看出它此刻的不满和委屈。 好容易解脱,温壤也趁这个机会,赶紧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裙子——他发现,整理裙子和丝袜这种事情,他竟然已经无师自通了——而后,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离那三头犬远了一些,不由自主地朝三角头的方向走了两步,朝它搭话道。 “它叫柏洛斯?” “是的,刻尔柏洛斯,你应该有看过《伊利亚特》吧?这差不多就是希腊神话里的那只……当然,也是配合着你的体型,变成了缩小版。” “刻尔柏洛斯……”温壤喃喃。 他很喜欢看书,神话题材的书籍当然有所涉猎,更不用说是《伊利亚特》这样的文史经典。刻尔柏洛斯的形象在不同的书中有着不同的版本,有些人说它是一只有着五十个头的怪物,也有的人描写它长着一条龙的尾巴,头和背上有无数条蛇缠绕,负责守卫冥王哈迪斯的领地,阻止死者的灵魂逃出。 温壤作为一个生活在工业文明繁荣发展时期的大都市的年轻人,从前当然是不相信这些所谓的神话传说,只是将那些当做故事看了看而已。 又因为在濒临倒闭的报社中做了文员,各种稀奇古怪的投稿,他也见了个七七八八。所以,看见那锥形金属三角头的怪物时,他其实适应的很快。 不过是书里描绘的东西走进了现实,总比那些人类的尸体要好接受得多。 但,刻尔柏洛斯? 这种曾在书中被无数人幻想和描写过的生物,忽然就出现在了眼前。这种与虚幻交织的现实给温壤带来的震撼,远远比那三角头的怪物带来的要多得多。 如果刻尔柏洛斯是真的,那么,其他神话故事中写的那些神明和神兽,是否也是真实存在的呢? 他只了解了一小部分的那个克苏鲁神话,是否也能在现实之中得到印证? 大概是他在那儿呆站思考了太久,三角头原本因他下意识的靠近而升起一些的兴致,又慢慢回落了下去。 “有这么喜欢它?”三角头淡淡开口。 “只是觉得神奇。” 那三头犬的腰上,还缠绕着蛇一般的铁链。链条的最后拴着一把长剑,就是温壤之前见它叼在嘴中的那把。 听着三角头的问话,温壤忍不住继续观察柏洛斯。 “哪里神奇?” “故事中说的刻尔柏洛斯,竟然真实存在。虽然和故事中描述的样子有些差异,但这对于我这样的人类来说,当然算得上是十分神奇。”温壤的回答中规中矩。 “不一样很正常。”三角头说。 “你从前看的那些神话,不过都是人类编撰的。” “而在这里,我就是缔造故事本身的人。”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狂。 如果是换了别的人来说,温壤大概是会觉得好笑的。但是,由这样高大而无所不能的三角头怪物说出来,却只让人觉得它对自己的力量十分自信,相当狂傲威武。 “先生厉害。”温壤真心实意地夸赞。 果然,对于这样的评价,三角头相当从容地就应了下来。 看着这怪物的身姿和气魄,温壤觉得,或许这只怪物才更加符合妈妈对于长大后的他的期待,更加符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形象。自己在它的面前,确实显得有些弱小,对方叫他小猫,好像也真的没多大错。 他连一只狗都控制不了,虽然那是只希腊神话之中的神犬。 就在他愣神思考的时候,三角头一扬手,甩了个亮亮的东西到他的手中。温壤下意识地接过,发现那是一把钥匙,上面还拴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戒指。 “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当然,它也可以打开这栋洋馆中大部分的房门。” “戒指戴在手上,就能控制柏洛斯听你的话。你要负责照顾它,当然,它也会保护你,让你不至于死在这栋洋馆里,也会听从你的命令行事。” 说完,它有些恶劣地补充道:“只要你下令,它就不会再钻你的裙底了。当然,如果你想让它钻,你也可以给它下达这样的命令。” “我相信柏洛斯会很乐意照做的。” 温壤:“……” 该说什么,不愧是金属脑袋上混了精|液味的怪物吗,真是有够恶趣味的。 不过,他还是向对方表达了感谢。 “那么,先生,我的任务是什么呢?”作为男仆,温壤想要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对方满意。回家的目标实在太过遥远,现在的他,只想得到一条更长一些的女仆套裙。 “等睡醒了,我相信你会找到你的活计的。” “你应该不是什么眼里没活的人吧?” “当然不是,先生。”温壤低头应诺,还真有一种女仆的模样了:“我会努力照顾好柏洛斯,也会自己找事情做的。如果您有需要,也请随时叫我。” “什么需要都可以?” “……”温壤顿了一下,想到了这家伙方才的恶趣味。 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是的,什么需要都可以。” “很好。” “你怀表的时间已经开始流淌了,你的房间在四楼,柏洛斯会带你去的。” “我还要去为舞会做准备。你应该还记得,你答应要做我的男伴了吧?” “是的,先生,我记得。” “很好。” 三角头点了点头:“那就期待着我们的下次见面吧。” 说完,随着一阵浓雾,方才还待在这小小茶歇室里的高大怪物,就这么消失在了原地。 温壤刚才还在心中腹诽,自己根本就不会期待和它的下次见面。但腿上倏尔传来的剧痛,却让他明白了三角头的未尽之意——只有在它的身边时,自己的腿才会短暂康复。而他之前为了赶走柏洛斯,情急之下,完全忘记了自己腿上的伤,很是乱踢乱蹬了一通。现在痛觉恢复,他甚至连站都没能站稳,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好在,柏洛斯及时弹射起步,闪现一般出现在了他即将歪倒的方向上,巨大的狗头一顶一顶一顶,将他踉跄的身形重新支撑起来。 “谢谢你,柏洛斯。” 温壤摸了摸它的金属狗头,感觉冰冰凉凉,很是奇妙。 下一秒,柏洛斯另外的两个脑袋也凑上来,似乎是在邀功。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道金属裂口作为嘴巴。但这种讨好的动作实在太过明显,不需要任何眼神辅助,温壤就明白了另外两只的意思,也挨个谢过摸过了它们。 等摸完了,温壤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戴上那可以用来命令柏洛斯的戒指。这传说中的冥界守卫,好像是真的非常喜欢他,方才才会自发自觉地扑上来救他。 思及此,温壤干脆抱住面前的柏洛斯,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后颈,以示感谢。 柏洛斯也十分高兴,黏他黏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叼起了一根长长的木棍,递到了温壤的手里,让他当做拐杖。 温壤定睛一看,发现这正是他在给小三角头做饼干前丢下的那根。 兜兜转转,竟是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他笑着接过,而后跟上了柏洛斯特意放慢的步伐,靠着拐杖和楼梯上的扶手,艰难地爬上了四楼。 用钥匙打开门,三角头给他安排的房间很大,也很是华丽。温壤从未真正见过贵族人家的模样,因此并不知道,三角头给他安排的这间,其实是洋馆中的主卧。 柏洛斯踏着优雅的小步伐,将他带到了衣柜面前。 温壤顺着它的意思打开了衣柜,发现里面放着他的风衣,还有他那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是完整的,并不是被他撕成一半用于包扎的残破样子,甚至还被熨烫得平平整整——他的帆布包,也安安静静地挂在风衣旁边,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 温壤将风衣和衬衫拿下来摸了摸看了看,甚至凑到鼻尖闻了闻。 真是他的衣服没错,上面甚至残留着他家里常用的那种、劣质的洗衣皂的味道。 爸爸给他买的风衣和衬衫,妈妈为他缝制的帆布包和手帕。 把脸埋在衣服里,温壤忽然有股想哭的冲动,并且真的不受控制地流出了几滴眼泪。他真的好想回家啊,虽然不知道怪物为什么对他这么特别,但他已经想要得寸进尺,已经开始想要求它放自己离开了。 妈妈,艾丽卡…… 好想回到她们身边。 情绪上涌,这一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温壤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柏洛斯在他的腿边呜呜嘤嘤的叫,似乎也在关心他的状态。 擦干眼泪,温壤看向柏洛斯:“我没事了,不要担心。” “呜嗷~~~” 柏洛斯用离他最近的那颗脑袋贴了贴他的右腿,而后又带路一般地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示意他跟上。 温壤不知道它想要干什么,只下意识地跟上了它。 又要做什么? 柏洛斯带他走到了房间里的书桌边。 书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报纸。 看见熟悉的事物,温壤迟疑了一下,才伸手将放在最上面的那期报纸拿起——是他们对手报社的作品,是他今天才和卡尔聊到的,《名侦探摩尔福斯:超时空幻想断案集》的下一期更新。 厚厚的一沓报纸,下个月的,下下个月的,甚至是明年的,后年的。 三角头将这些未来的报纸提前买给了他。 虽然他只是随口说了句期待。 温壤怔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下意识地将报纸抱在怀里,似是想要留住什么并不存在的温度。 那怪物对他很好,也意外的很是温柔。 温壤意识到。 第132章 三角头(07) 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就是只要一个人眼里有活,那就会有永远也做不完的活。上班的话,就是永远做不完工作。而在如此偌大的洋馆里当男仆,即使没有人需要他去服侍,杂七杂八的事情也只会更多。 只不过,两周的时间下来,温壤发现,这洋馆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 不仅是地形复杂。 三角头似乎也知道要循序渐进地给他安排任务。一开始的两天,他和柏洛斯一起,将这无人的洋馆里里外外探索了个遍,只做了些简单的调查和打扫。 包括地下那些骇人的通道和房间,他也悉数调查了一圈。 三角头给他的钥匙确实神奇,明明是很小的一把,却能打开那些一看就并不匹配的巨大锁孔。这应该是某种魔法做出来的万|能|钥|匙,温壤猜测着。 他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这只有怪物存在的洋馆里,还需要用钥匙给房间上锁。 不过,当温壤彻底摸清整个洋馆的构造之后,他每天的日常就忽然发生了变化,他也就明白了三角头这么做的原因。 这里,不仅仅是怪物的洋馆。 在那些混乱的时间与空间中,这里似乎还扮演着……温壤仔细想了一下,只能用这样的一个词来形容: “游戏场地”。 有点像是侦探小说中写的那种,孤立无援、人们相互猜忌和伤害着的、所谓的暴风雪山庄模式。在温壤摸清了洋馆的地形之后,某一天醒来,他惊讶的发现,这洋馆里居然出现了许多活着的人类。 这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温壤上前,想要和那些人类搭话,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三角头施展了什么变化,他说的话,那些人并听不到。而用手去接触,他的手便直接化成了一小团薄雾,直直地穿过了那些来宾的身体。 无奈,温壤只好就这么站在洋馆的会客厅中,一边摸着柏洛斯的三只狗头,一边看起了三角头特意为他安排的这一出又一出的好戏。 温壤发现,来到洋馆的这些宾客,又或者说是“玩家”,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仔细分辨一下就能发现,他们其实是由相当分明的两种人组成的。 有些人是明确知道自己要来这里做什么的。他们似乎都带着某种目的,即使豁出性命,也要为了“赢”而奋斗。 另一些人类,则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与自相残杀的可怖画面,他们总是显得十分惊慌,在洋馆里到处逃窜,逐渐变得疯癫,又或是被先一步进入游戏状态的同伴杀死。 这两种人,大多时候是混合着一起进入洋馆的。 前一种人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气息。他们遇到事情更加镇定,面对死亡也丝毫不惧,像是赌场里的那些疯狂而又冷静的赌徒,也像是身经百战的老练士兵。 不论是拿到了什么时代的道具,他们都能熟练的使用。 从温壤时代之前的那些冷兵器,再到枪支弹药、各种毒剂,再到温壤未曾见过的那些,更加高级的枪支和仪器,只要拿到了手里,他们都能立刻熟练地运用起来,将它们变成杀死同族的最好工具。 这让温壤不由得有些怀疑…… 这些人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怪物。 他们不会真正的死亡,并且可以在各个时空之间穿梭。每一次的行动都带着目的,只要完成,就能获得某种存在下发的奖励……温壤从他们的嘴里听到了许许多多他从未听过的词汇,比如系统,又比如主神、快穿之类的,让他很是摸不着头脑。 三角头已经好些天没有出现过了,柏洛斯又不会说话。温壤觉得,柏洛斯大概是明白什么的。有时候他问柏洛斯一些话,而柏洛斯则会像是心虚的小狗一样,明明三颗头颅都还直直地保持着之前的状态,尾巴却是偷偷地耷拉下去,小幅度地左摇右摆了。 总之,它不会说话。 温壤命令它用点头和摇头回答,它就三颗脑袋乱甩,总之是糊弄了过去,哈着气卖萌,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不过,如果不去思考这些玩家背后的事情,作为男仆,温壤这些天里的任务,其实相当简单。 一批人死的差不多之后……活下来的人,会在一片浓雾之中消失。届时,洋馆中大部分的布局都会恢复原样,只有那些死去的人的尸体还残留在这栋洋馆中,需要温壤配合着柏洛斯,将他们一个个运到地下的通道里去。 两周前刚来这里的温壤,还会因为地下的那些尸体而感到恐惧和害怕。 而经历了这么多,现在的他,也变得有些麻木了。 明明前两天还在相谈正欢。可几乎只是转瞬之间,那些人类就变成了一具又一具冰凉的尸体,需要他一个个亲自去收殓了。 最开始的那几场游戏,温壤还会用心去听每一个“玩家”的发言。在他们遇到危险时,他也会不顾自己的腿伤,猛地扑过去想要帮忙。只可惜,他的所有努力最终都付诸了东流,在一次次的遗憾之中,他也明白了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救到他们的事实。 在温壤明白这一点之后,时间便被三角头人为地加快了。 他们来到这里,他们相互介绍着彼此,他们在一个又一个的事件中死去。没有发生事件的那些时间,全被三角头故意地“剪去”了。于是,温壤只能这样待在洋馆之中,一遍又一遍地观看着这些完全不同、又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剧情,直到洋馆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变得冷寂。 三角头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这些呢?温壤暂时想不明白。 不过,至少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收拾尸体的熟练工。 他还有一些新的发现:可能是因为洋馆本身的时间也发生了变化,所以,他前一天收殓下去的尸体,可能后一天就消失不见了;而他之前路过走廊时看见的某位死尸,也可能会在下一轮里活生生地出现在洋馆之中,然后再以几乎完全相同的方式死去。 发现这一点之后,温壤甚至开始留意起每一位来宾的死法。 在大量的样本观察之下,他也发现了一个神奇的规律:以某种死法死去的人,在下一次的轮回之中,还会以几乎同样的方式死去。 被他人勒死的人,下一轮可能会上吊自杀。 而被洋馆中的机关砍断了双腿死去的人,下一轮也有可能会被人类,又或是洋馆中的怪物劈断双腿,以不太相同的方式,到达他命定的那个结局。 发现这一点后,温壤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细心。 他想起了当时他哀求三角头放过卡尔时,三角头说的话。 它说,吃了用了这洋馆里的东西,便结下了因果。 想要它放过卡尔一次很简单,但卡尔已经吃了这里的东西,在这里结下了因果……它的确可以永久的放走他,但是它并不愿意。 只可惜,在这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温壤早已吃完了当初从报社中带来的食水,不得不用起这洋馆中的食物了。 好消息是,这食物相当的美味,可能是三角头偷偷为他开了后门,也有可能是他的运气比卡尔好一些。总之,在口腹之欲方面,他得到了难得的满足,吃的比从前还要好上许多。 坏消息则是,他在发现食物会结下因果之后,很是难过了几天的时间,甚至还饿了饿自己。虽然他已经吃了,但是,如果吃得越多,结下的因果就越多呢? 他不想和那些洋馆中的来宾一样,永远留在这里。 他还是想回家的。 而当他狠狠地饿了自己好几顿之后——柏洛斯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命令一般,飞奔向了他的房间,揪出他的风衣,一只狗爪在他袖口的位置踩了又踩。 温壤这才恍然。 他的担忧早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在来到这洋馆的第一天,在披着床单的小三角头怪物打翻牛奶、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手上残留的奶渍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他早就与这个洋馆结下了因果,从那一滴奶开始。 与吃下的食物多少无关。 除了这件事之外,温壤还有一个发现。这发现让他产生了更多的疑惑:玩家们被这座洋馆杀死,多半死于机关,或是洋馆地上几层中的怪物和幽灵。 这些怪物和幽灵,是能看见他和柏洛斯的。 从它们惊惧的反应来看,柏洛斯的地位应该远远高于这些家伙。而柏洛斯的地位,又低于他所见过的大小两个三角头的怪物。 所以,温壤初步判断,三角头父子,应该就是这洋馆中地位最高的存在。 但是……地下通道里的解剖室,以及那些拖拽留下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呢? 死在洋馆中的那些玩家,血液早就流干凝固、被这栋洋馆自动清理干净了。他移动尸体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什么血,更不要说是能糊满整个地下通道的血量了。 在游戏中死去的那些人,致命的伤口也多半是刀伤、枪伤之类,都是人类能够造成的伤害痕迹。 但地下通道中的大部分死者,都是死于巨大的刀伤。 他和卡尔那天看了许多,两人一致觉得,那刀至少也得有两米长,才能造成如此巨大的贯穿和撕裂伤口……总之,不可能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事情。 难道说,这栋洋馆中,还有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 也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三角头就没有必要特别派出柏洛斯来保护他了。毕竟,他现在是类似于隐身的状态,又对洋馆足够熟悉。只要不故意往机关上踩,大概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伤害到他。 温壤一边想着,一边做起了这一轮的收尾工作。 事情重复了太多太多次,他都有些麻木了。柏洛斯叼着尸体的脚踝就往楼下跑,温壤则稍稍加快了步子跟上,用戒指叫停了它。即使见了那么多的尸体,温壤还是想给这些人最后的一点体面,不想让他们被这样粗暴的对待。 即使要拖着一条伤腿搬运沉重的尸体,他也不想让柏洛斯将这些人任意的摔来飞去。 就在柏洛斯不满地晃着狗头,温壤弯着腰对它摸摸抱抱时。 原本安静的洋馆中,突然又出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壤猛地回头,看向刚才洋馆正厅的位置。 一位年轻的、穿着蓝色短袖的男性玩家,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死而复生”,重新站了起来,甚至开始在洋馆中小跑了起来。 温壤眨了眨眼,这些天里,他的心脏已经被锻炼了出来,很少会被吓到了。他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过来——这位蓝短袖的玩家,方才应该是在装死。 本来是无人生还的局面,连温壤都以为游戏结束了,他却活到了最后。 稍微思考了一下,温壤摸着手上的戒指,小声地和柏洛斯说了一句“定”,就让这传说中的地狱三头犬停在了原地。 他想自己去看看,这玩家到底想在洋馆里做些什么。 而他尚不清楚,现在究竟算不算是游戏结束——如果带着柏洛斯,闹出什么夸张的动静打草惊蛇,那就不好了。 温壤脱下了女仆套装中的那双皮鞋,扶着楼梯的扶手,慢慢地跟着那个玩家往楼上走。 蓝短袖要去楼上做什么?温壤很是好奇。 这场游戏,最多只用到了洋馆一楼和二楼的空间。三楼的楼梯门,在游戏中是紧紧锁上的。照理说,他应该打不开三楼楼梯间的大门。 但他偏偏打开了。 是连洋馆都被这蓝短袖装死的行为骗到了、已经恢复成了大部分的门都自然敞开的状态了吗?温壤想了想,也顾不上左腿上的伤,加快了跟着上楼的步伐。 蓝短袖上了三楼,却并没有在三楼里探索,而是直接去了四楼。 “主卧……主卧……” 温壤听见了,蓝短袖喃喃自语的声音。 “副本给的道具,终于能够派上用场了。只要能够拿到主卧中的资料……” 主卧? 温壤跟着他继续往上走,却意外地发现,蓝短袖并没有继续往五楼走,而是直接走进了四楼的走廊,朝着他房间的方向去了。 奇怪,主卧不是在五楼吗? 五楼里,有一间连他的钥匙也没法打开的房间。温壤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默认了那是三角头所在的地方,以为那是由它的书房和主卧组成的套间。 眼睁睁地看着蓝短袖打开了自己房间的大门,温壤有些惊讶。 他的房间应该不是主卧才对,那,是这个玩家弄错了? 见他已经进去了一会儿,温壤也慢慢挪到了自己卧室的门边,扒着大门,悄悄地朝里面看。 那人翻了他的书桌,没找到什么东西,于是又开始翻动他的衣柜。 他的衣柜里只有爸爸妈妈留给他的衣服和包,这家伙到底是在找什么?被翻动了私人物品,温壤有些不太高兴。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反常,他还是更想知道,对方来他房间翻找的目的。 而后,他就眼睁睁地看见,对方打开了他的帆布包,从中拿出了一个灰白色的物件。 ——是他之前在藏品室时找到的那个,因为电量问题而无法打开的机器! 蓝短袖将那机器拿在手里,语气十分激动:“找到了,找到了,这台DV!终于能完成隐藏任务了,不愧是隐藏任务,竟然把关键道具放置在副本结束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DV?隐藏任务?道具?副本? 类似的词汇,这些天里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可没有人为他解释,温壤还是有些迷茫,并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他们都很熟练,代入角色的速度也很快。什么系统副本之类的,他们只会在破口大骂的时候偶尔说上几句。 信息量太少,根本没法做出判断。 温壤想的认真,单腿着着地,没能控制住手上的力气。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不小心被他推响了。 “——谁在那里?” 蓝短袖立刻反应过来,对着门口喝问着。 毕竟是自己的主场,在知道对方并没有拿着任何武器的情况下,温壤也并不怕他。既然被蓝短袖发现了,他干脆也不再藏着,直接走了出来,直直地迎上了对方看来的目光。 “你、你。”蓝短袖开口。 “——你这穿的是什么?你是人类还是怪物?” 我? 温壤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身上还穿着那黑白配色的女仆短裙。他是短发,身材又很高大,穿着这样的衣服,在三角头那种怪物看来也许是可爱的,但在同是人类的眼里,大概会被当成什么奇装异服的男变态吧。 温壤连紧张都忘了,尴尬到崩溃地低下头。 可这低下头一看,他身上穿着的,竟然不是他这些天里已经看熟悉了的女仆装。而是……嗯?小三角头怪物的同款床单? 白色的床单,在他身上裹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头上,也还顶着一条眼睛处掏了两个小洞的长长床单。从上到下,可谓是严严实实。 怪不得蓝短袖要问他是人类还是怪物。 大概是三角头看见了这里发生的事情,特意为他变了装吧——等下次再见到它,他要好好谢谢它的体贴才是。 毕竟,穿着女仆短裙的可笑模样,他着实不想被别的人类看见。 “我是人类。”温壤开口说。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人类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蓝短袖说:“不过,我好像也拿你没有什么办法——你想做什么?” “这不应该是我要说的话吗?”温壤问。 “你要这台DV做什么?” 只有两个字母,十分好记。温壤听了一遍,就记下了这台机器的名字。现在,他已经可以假装什么都懂的未来玩家,尝试着骗取对方的情报了。 “我也不知道这DV里有什么,但这是我的隐藏任务目标。” “可别和我抢,我用了珍贵的道具才到这赛后拿到这个,不管你是什么,和我抢东西的话,我有的是手段杀掉你,有的是钱在系统里发布追杀令。” 他还有别的道具吗?温壤心里疑惑。 这些人所说的道具,似乎都是可以凭空取物、直接从不存在的空间里拿出来的。 柏洛斯不在身边,他不敢大意。温壤走上前去,双手举起,表示着自己的友好:“我没有要抢的意思,只是,这DV没电了。” “你还没有完成任务,所以,应该是要先让它有电吧?” 毕竟没有真的接触过这些,温壤的用词十分奇怪。照理来说,他应该用“充电”、“插电”、“换电池”之类的词汇,而不是“让它有电”。 蓝短袖的情绪本还有些紧绷,但看见温壤在被单下举起双手、好像是万圣节里扮鬼的小朋友的动作之后,他甚至有心情笑了一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快穿局里的老东西们就算再会扮猪吃老虎,也做不出这么傻的动作。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应该不是来抢他的东西的。 “这DV应该没法插电,这洋馆里也没有电源。” “得找到它的电池才行……你有看到过DV的电池吗?” “电池?”温壤犹豫了一下:“长什么样子?” 见他疑惑,蓝短袖也没有怀疑。不同的世界里科技发展的水平不同,DV毕竟不是什么刀剑枪炮,并没有那么常见。对方没见过这个时代DV电池的样子,也是很正常的。 “大概这么大,”蓝短袖比划着。 “方形的,扁的,像是饼干一样。和这个电池插口差不多的大小,”他将DV的电池盖打开,不远不近地展示给温壤看:“哦,对了,这里面应该就有一块用干净的电池。” 蓝短袖刚刚已经试过,确认这DV是真的没电了。 他将DV的电池盖子打开,手指一抠一摁,让那灰白色的电池弹了出来,展示给温壤看。 “怎么样,见过吗?” 温壤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在洋馆里待了这么久,大部分的柜子都打开来看过。特别的、没有见过的那些东西,他应该都有些印象才对。但蓝短袖手上拿的这种电池,他是真的没有见过。 蓝短袖长呼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有些颓丧。 他的任务没有弹出完成。可这偌大的洋馆,他要去哪才能找出一块有电的、与这DV型号匹配的电池?该死的系统,该死的任务。怎么拿到了东西还不行,非得再搞块电池才能看见里面的内容? 这怎么可能完成。 怎么还有这种坑人的设计。 蓝短袖气得跺脚,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了别的办法。 看也不看温壤一眼,蓝短袖将没电的那块电池随手一丢,拿着DV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用了好不容易得来的道具,才来到了副本结束后的这里。距离完成这个从没有人完成过的隐藏任务,就只差这么一点点了。 他不想放弃,他要—— 蓝短袖还在脑中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就被突然出现的一根触手,给硬生生地插穿了胸口。 心脏被完整地捅飞了出来,“咚咚”两声落在地上。 血液像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发出“噗”的一声响。飞喷出来的血瀑,把卧室的房门口整个溅得腥红。 温壤站在衣柜前面没有动,也没有看见到底是谁杀了蓝短袖,只看见了他被触手挑飞在空中的身影。 站的那么远,他还是被血滴溅到了。 身上罩着的白色床单,也被染上了点点飞红。 又是“噗嗤”一声,触手抽走。 蓝短袖的尸体应声落在地上,而后像是被自己的血液融化了一般,就那么消失在了地毯上的血泊中,和其他玩家一样,被这栋洋馆吞噬了。 “怎么,被吓傻了?” “为什么不让柏洛斯跟着你,嗯?” 卧室门外,西装革履的三角头走了进来。 它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以及杀完人之后的意犹未尽:“要是他带着武器,要是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不是我,你又当如何呢?我的小猫。” 看见三角头那熟悉的身影,温壤瞬间失了力气,瘫坐到了地上。 蓝短袖死了,他的衣服又被换回了那熟悉的女仆装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温壤意识到,三角头其实很早就来到这里了。 他从卧室门口现身、朝着蓝短袖走去的那个时候,三角头就已经在了。 当时的他,光顾着感受自己衣服的变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左腿已经恢复了正常。 只是,虽然理智上想明白了一切,但亲眼看着蓝短袖死在自己的面前,又是这样猎奇的死法。身体的自然反应,完全不由得温壤自己掌控。 从前的他被三角头隐了身,一直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只有这一次,他和死者面对面的聊了天,猝不及防地亲眼看着他死去,又沾染到了他温热的血滴。 情绪忽然崩溃,生理性的泪水流出,连温壤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泪水就已经将他的整张脸都润湿了。 他急促地喘着气,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我,先生,对不起,呜。” “我不想哭的,但是,眼泪好像有点……” “有点不受我控制……” 这么多天来的压力,似乎全在这个时间爆发了。 这个时间并不好。他才刚刚当着三角头的面,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聊了天。三角头杀了蓝短袖,也就是说,那蓝短袖的行为应该是不被规则允许的。蓝短袖死了,那他呢?三角头也会杀了他吗? 温壤心里觉得,三角头并不会这么做。 毕竟,它看着傲慢恐怖,却是连自己随口提到的、尚未看完的报刊小说后续,都愿意穿越时空,为他收集全册的。 但是。 自觉做错了事情,自我厌弃和不安的情绪还是出现了。 温壤完全控制不住眼泪,直到三角头走到了近前,还是哭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副世界末日来到了的模样。 “有这么害怕吗?” 三角头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这视线的压迫感十分强烈,但温壤却觉得,这压迫中好像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关切。 “早知道你这么害怕。” “早知道你看见他死了会哭得这么好看……” 三角头笑了一下。 “我就应该放缓点杀他,在你面前仔细折磨折磨,让你多哭一会儿才好。” 第133章 三角头(08) 怪物就是怪物,有着怪物的劣根性。 看到温壤被吓哭,三角头的第一反应,确实是心疼。但只是在原地多看了两秒而已,它的想法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因为温壤哭起来…… 实在是太过于美味了。 怎么会有男人能够哭得这么好看?明明不算是娇小的类型,可崩溃起来,好像美味的程度也比那些脆弱娇软的家伙更甚许多。 它本来就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现在更是直接享受了起来。 明明它不是那种会从虐待人类中得到快感的怪物。 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随着温壤不住地抽噎,三角头那锈迹斑斑的金属脑袋里,好像也有什么奇怪的属性被激活了。 尤其是这样…… 想要坚强,却又不能自抑的哭泣声。 细细品味着自己人类妻子的痛苦,三角头站在原地俯视着,西装裤的某处,也慢慢出现了三角形的凸起。 有没有人想过,或许有些奇怪,但有没有人想过。 其实三角头的下面,也是三角头呢? 不论有没有人想过这一点,至少此时此刻的温壤是绝对没有想过这些的。不仅如此,他还在努力克制着想哭的冲动,甚至用手掐着自己的丝袜和大腿,希望这无比令人难堪的哭声能够快一点停下来。 身体的惯性比他想象中的强大。 不过,那三角头的怪物也并没给他再多调整的机会。 它走上前来,甚至都没有弯腰,右手忽然化作粗壮的黑色触手,一弯一捞,就将温壤扛到了自己肩上。 忽然间天旋地转,温壤反应了一下,才发现缠在自己腰上的,竟是刚才捅死了蓝短袖的那根巨大触手。 自觉无法逃脱,刚刚才把情绪调整回来一些的他,这下子是彻底崩溃了。 三角头怪物不打算放过他了,它打算也杀了他。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涌上心头,温壤反而不再流泪了。被三角头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身上,他开始用力地踢腿反抗,明知是无用功,但求生欲还是迫使着他疯狂挣扎起来,像一只被困在了蛛网上的蝴蝶。 随着他踢蹬的动作,裙摆纷飞。 三角头的视野并不在前方,而是在它锥形脑袋的各个面上。美妙的画面尽收眼底,某只怪物变得更加愉悦。 本就与人类脑回路不同的怪物一旦愉悦起来,想法就变得更加简单了。 它完全没把温壤的那点小小的挣扎放在眼里,甚至还觉得这是某种福利和情趣。扛着人在房间里无意义地走了几圈,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走到床边,打算把它的人类妻子就这么扔到床上。 扔到床上之后要不要做,这个得再想一下。 现在做了,可能会有麻烦。 但是……三角头稍稍侧过脸,用两个面的视野一起看着自己人类妻子的裙底风光。 明明和那些尸体的肢体构造并没有什么差别,但人不同,感觉就是完全不一样。怪物细细品味着温壤身上的味道,品味着他的哭声,品味着他无谓的挣扎,只觉得哪哪都完美的要命。 在这种事情上,所有的怪物大概都是愉悦犯。 但很明显的,被肆意玩弄的人类,并没有因此感到愉悦。 “——嘭!!” 近在咫尺地一声枪响,打破了卧室中短暂的宁静。 三角头的动作一顿。它用触手将温壤举了起来,重新拉到自己的身前查看——温壤当然并没有自尽,此时的他被触手捆在空中,却是紧紧地握着手上的手枪,黑漆漆的洞口,直直地对着三角头的脑袋。 “——嘭、嘭、嘭!” 完全忘记了此前对于三角头不怕枪械的猜想。 温壤几乎是疯了一般,朝着眼前的三角脑袋连开了数枪。 近距离的射击金属,其实是相当危险的事情。子弹反弹回来造成的伤害,可能比被直接射击的对象受到的还要大。 肾上腺素驱使着人类伸长了双臂,拿到了被蓝短袖丢在一边的包里的手枪。但肾上腺素却并不会让人类变得冷静,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的兴奋和恐惧。 人类没有想过会因此受伤,只是想解决掉眼前的怪物,解决掉这个想要杀掉他的可怕存在。 好在,被他用枪射击的怪物反应了过来。 枪响之后,并没有出现温壤想象中的画面。那子弹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了枪膛,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将这一小片的时空完全暂停了,不是为了保护怪物,而是为了保护人类。 下一秒,停滞在空中的那些子弹,应声落在地上。 终于反应过来眼前发生了什么的温壤,也瞬间失了力气,手中的枪再握不稳,也跟随那些子弹一起摔落在地。 “……吓到你了吗?” “不要害怕。” 硬邦邦的话语,从那金属的头颅中传了出来。 “……呜。”温壤又开始流泪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你早就应该杀了我的,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要给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咳,咳。” “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里。” “你这个怪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特别。我也不想来这里调查的,这只是我的工作,我才不要为了工作丢掉性命,我要回家,我要妈妈和艾丽卡,我要回家……” 哽咽着,呛咳着。 温壤宣泄着情绪,此时的他连恐惧都忘了,只是感觉到极端的愤怒和委屈。 从那个走不出森林的雨夜,到被捕兽夹夹断的小腿。从地下的那些浓稠冒泡的化尸池,再到每每来到又每每死去的那些人类。 温壤早就已经受够了。 他的确是同龄人中更加坚强也更加可靠的那位,可他毕竟也只有十七岁。到了这个时候才崩溃,已经算得上是内心非常强大了。 触手慢慢回缩,将温壤拽近了一些。 三角头单手将人搂在怀里,而后另一只手也恢复了原状,两只手一起抱着怀里的人类。 它刚才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 那个玩家利用了系统的漏洞,想要完成任务。他威胁了它的妻子,所以它杀了他。虽然画面可能血腥了一些,但更血腥的场面,温壤也不是没有见过。 为什么这一次,他会突然崩溃的哭呢? 三角头并不能理解,但经过多日来对于温壤与柏洛斯之间相处模式的观察,它已经明白了。 拥抱,抚摸。 这些是它的人类喜欢的,用于表达友善和安抚的方式。 在一次次的轮回中,它的确忘记了一些东西。 好在,它依旧可以从它的■■身上慢慢学习。 “不要哭了。” “不应该用触手把你卷起来。” “你害怕这个的话,以后都不用了。” 三角头完全并没有搞清楚事情的重点。但好在,它给出的这个拥抱,多少起到了一些安抚的作用。 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趴在怪物的肩头,看不见三角头的脑袋。这样的视角让温壤产生了一种错觉:三角头在安慰他,在用它的方式表达着一种来自于怪物的友善。 这样的错觉让温壤冷静了一些。 但理智渐渐回笼,却让他感觉更加难堪。 他明明已经不想再哭了的,他明明已经调整回来了一些——他竟然朝着三角头开枪了,虽然对方并没有受伤也并没有生气,但他竟然朝着三角头开枪了! 他从没有想过要杀了对方,即使这是一只将他囚禁在这栋洋馆中的可怕怪物。 那些玩家,应该并不是眼前的三角头杀死的。 地下的那些也不是。 三角头对他并不算差,这是温壤不想杀它的其中一个原因。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让那个小三角头怪物没了父亲。 他也是失去了父亲的人……他知道这会有多让人难过。 即使那是个小怪物,温壤也不想让它体会这样的痛苦。 温壤不再说话,慢慢调整着自己呼吸的节奏。而三角头也像是位把唯一会的几句台词全都一口气说光了的戏剧演员,就这么僵直着身体抱着他,同样不发一言。 好半晌,还是温壤先闷闷地开口:“放我下来。” 三角头怪物难得的听话,像是听到了指令的柏洛斯一般,顺从地将人放了下来。 双脚落了地,温壤缓和了一下语气:“那个,我。” “是我太容易就被吓到了,对不起。” “我也不应该朝你开枪。” “那个玩家违反了洋馆里的规则,还进到这里来偷东西。你想要杀他,完全没有问题,是我反应过激,是我——” 温壤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三角头的动作打断了。 它抬起手,手心里淡淡的雾气飘过,等温壤能够看清之时,就发现它的手中,正安静地躺着一张有些破旧的、折起的纸页。 怪物的手太大,将那笔记的残页都衬得迷你。 “你在找这个。”它说。 “是……前任调查员的笔记?”温壤试探地伸手去拿,发现三角头并没有阻止,确认了这是给自己的。 “是的。” 见温壤将那页笔记接过,它也稍稍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将自己因为愉悦而变化的行事风格挽回一些。 “这是给你的补偿。”它说。 至于补偿什么,怪物自己也不大明白。 但它毕竟是居于上位的一方,施舍一些恩惠来弥补过错,这种事情它早就已经驾轻就熟。不知道哪里错了没事,至少补偿,它一定会给到对方此刻最想要的东西。 “……谢谢。”温壤说。 一句不用客气在锥形的金属里闷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它就不是能将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性格。 不知为何,对于自己这样的反应,三角头竟是有些莫名地生起了自己的气来。它甚至还从温壤的各种动作反应中意识到,他现在并不想跟它待在一起,只有它离开,温壤才会感觉稍微舒服一些。 这一次,三角头怪物倒是很干脆地就朝着门口走了去。 道歉被它做成了赔偿,但离开它还是做得到的。 就当是再给■■一些时间。 “作为补偿。” “这两天你的腿也不会疼。” 干巴巴的两句话被扔在了地上。而后,有淡淡的雾气从卧室门外飘来。 温壤知道,这是三角头离开了这里的标志。 他没有立刻检查笔记的心情,只是解脱一般倒在了床上,抱着枕头,一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地面上的血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现在他的脑子里,却还反复回荡着方才蓝短袖被触手捅穿了胸口的血腥画面……为什么这一次会让他这么接受不了?是因为他和蓝短袖说过话?还是因为,蓝短袖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又或是因为,他觉得三角头是可以依赖和信任的怪物,所以在对方真的露出残忍一面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无法接受? 温壤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也许,他只是觉得累了……这些天里,他确实有些累了。 如此想着,温壤将枕头抱得更紧,似乎是在寻求安慰。他想到了被他下令定在楼下的柏洛斯,他是不是应该把柏洛斯叫上来,让柏洛斯陪陪他? 他现在确实很想休息,但闭上眼睛是那样的一片猩红……他还不敢睡。 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温壤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柏洛斯。 他还没有这么远的召唤过对方,也不知道柏洛斯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 不过很快,楼梯上就传来了柏洛斯凌乱的狗爪蹬地声。 它似乎很是激动——这是当然的。以它的听力和嗅觉,早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要不是那三角头的怪物一直拦着它,它早冲上来安慰它的这位新主人了。 作为有着三颗金属狗脑袋却仍旧相当受欢迎的地狱犬刻耳柏洛斯,它理所应当地认为,安抚主人的事情就应该交给它才对。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却被三角头弄得如此糟糕! 狗儿扑上了床,疯了一般在温壤的身上扑扑蹭蹭。它知道面前的人类刚刚经历了危险,但它也知道,它不能表现得悲伤和同情,不然只会让眼前的人类变得更加难过。 柏洛斯就这样装成了一只和主人小别重逢的笨狗,一个劲儿地撒着娇,三颗脑袋轮流地往温壤的手心里去凑去顶,金属的小狗脑袋被拍得梆梆响。 狗狗只是略施小计,就完成了某个三角头怪物拼尽全力也无法完成的安慰目标。 ……同样都是拥抱,但怪物小狗的和怪物先生的,似乎可以说的上是天壤之别。 “好了好了,柏洛斯。” 温壤的脸上,终于重新出现了笑容。 “我还没允许你跳到床上来呢,真是的。” “……不要装可怜,装可怜也不行。” “呜、呜嘤嘤。”柏洛斯左边的脑袋叫唤着。 “嘤嘤嘤。”柏洛斯右边的脑袋哼唧着。 “呜嗷嗷、嗷——”柏洛斯中间的脑袋总结陈词。 “那,就只有今天。”温壤说。 “就当是我对你的抱歉了,对不起柏洛斯,不应该让你自己待在楼下的。刚才,很担心吧?” “呜嗷嗷嗷!” “摸摸摸摸,对不起,原谅我嘛。” “呜~~” 柏洛斯撒着娇,来来回回地蹭个没完。 好不容易捞到了机会,它要好好地和主人亲近亲近才好呢。 只不过,三角头不遂狗愿。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皮鞋触地声。而后,一个穿着贵族少年服装的小三角头出现在了那里。它扶着门框,悄悄往门里“看”来,虽然没有五官和表情,但那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的小朋友心思,却在那犹疑的动作间尽显无疑。 柏洛斯当然听见了,但它却假装没这回事,还是扑在温壤的身上贴来贴去,试图用更大的哈气声盖过小三角头来时弄出的那点儿动静。 只可惜,温壤已经看见了它。 “那个,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宝宝,来这里吧。” 没有多想,温壤开口招呼道。 他还挺喜欢这三角头的小怪物的。虽然它当时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但毕竟没对他造成什么真正的伤害。如今,一看到小三角头这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儿,温壤就有些受不了了。 “我可以吗?”小三角头小小声的问。 “当然可以,快来吧,柏洛斯也在这里不是吗?” 柏洛斯第一次出现、堵在他身前时,应该就是这小三角头指使的。温壤以为它们两个的关系很好,丝毫没考虑到,现在这一怪物一狗,其实是相互争宠吃醋的敌对关系。 小三角头怪物又装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主卧的大门。 而刚小步小步地挪进来几秒钟,它就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乳燕投林般扑到了主卧的大床上,噗的一声,把柔软的羽绒被子扑出一声可爱的响。 “哥哥,我想你了。”它说。 “你想我了吗?” 能够说话,就是不一样。 比起柏洛斯那样直白的扑扑蹭蹭,小三角头的邀宠招数明显要更加高明。 只是轻声叙说着想念,就让温壤忍不住想去抱它,忍不住要去好好安慰一番它那受伤了的小心灵了。 温壤对小朋友本来就没什么抵抗力。 刚刚哭完没多久,他的眼眶都还是红的。但一看见比自己更加弱小、更加需要照顾的存在,温壤就立刻调整好了状态,重新变成了那个可靠的大哥哥。 三角头先生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 或者说,就算它知道了,它也不会去尝试复刻小三角头的成功。以它的傲气,是不可能做出这样伏低做小、示弱卖乖的可怜姿态的。即使是对着自己的人类妻子,也不可能。 “我也想你了。” 贴贴小三角头金属头的一面,又用手摸了摸另一面。温壤丝毫不在意它脑袋上的铁锈和血腥味,更不在意那冰冰凉凉的触感。 这些细枝末节上的非人感,这种包容了对方的感觉,反而更能让此时的温壤感到一些莫名的安心。 他是包容别人的那个,他是需要坚强起来、扛起责任的那个。所以,他也会是强大的那个。 可惜性别错了,不然用“为母则刚”来形容他此时的情况,或许才最为贴切。 贴得如此之近,温壤仔细感受着,竟然从小三角头的脑袋上闻到了一股奶香味。 ……也对,这么小的小怪物,身上如果还是三角头先生身上的那种血液铁锈混合着精|液的奇怪味道,那也有点太让人没法接受了。 这样淡淡的奶香味,正适合他的小朋友。 “哥哥,你刚刚哭了吗?” “你的眼睛红红的,脸上也红红的。” “是的,哥哥刚刚哭了。”温壤将小怪物抱在怀里,却并不像是三角头先生抱他那样的死死搂住,而是类似于公主抱的姿势,让小三角头坐在他的大腿上、头靠着他的臂弯:“哥哥也有不太坚强的时候,让你见笑了。” “没有,哥哥肯定不是自己想哭的。” “而且,哥哥哭起来也很可爱……唔,哥哥之前是不是也觉得,我哭起来很可爱?可不要骗我,我都发现了的。” 它说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温壤想起那那白色的床单上被泪洇湿的两个圆圆的眼圈儿,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重新提起来,他还是觉得它很可爱。 于是,他也干脆承认了下来:“是的,当时确实觉得你很可爱。” “但是,觉得你哭起来很可爱,并不是希望你一直哭。你平时的样子就已经很可爱了……宝宝。” 他还记得的,小三角头希望他叫他宝宝、宝贝和甜甜。 “那我也是。” “我也觉得哥哥哭了很可爱,但我不想哥哥一直哭。” “哥哥哭了很可爱吗?”温壤不明所以:“哥哥都这么大的人了,哭起来会很奇怪吧,到底哪里可爱了?” “哥哥的脸红红的……” “好像害羞一样。” “是,是吗?”温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刚刚确实哭得狠了,他以前从没有这样过,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哭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是呀。” “爸爸刚刚欺负你了吗?” “……没有吧,是哥哥自己不争气。” 听小三角头在自己的怀里说着“爸爸”,温壤忽然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就好像他和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三角头真的是一家人,就好像他是位正在向孩子告另一半的状的母亲角色一样。 “哥哥是最好的。”小三角头说。 “什么都比不上哥哥。” “……所以,宝宝今晚可以和哥哥一起睡吗?” 第134章 三角头(09) “当然可以。”温壤轻轻拍了拍小三角头的肩膀。 和怪物一起睡什么的,如果是从前,他大概是不会也不敢这么做的。但在洋馆里生活了半个月,每天柏洛斯都趴在他的床边睡觉……三角头的怪物而已,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那,可以给我讲睡前故事听吗?” “哥哥想知道什么,我也会讲给哥哥听的。”小三角头顿了顿,补充道:“只要是我能说的。” “好啊。”温壤伸手,帮小三角头盖上了被子。 洋馆中本就没什么光线可言,只要想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晚上。 “那,你想听什么故事?” “哥哥先问我好不好?” 小三角头双手扒着被子的边边,看起来很是乖巧:“哥哥先问了我,我先回答了,哥哥就不能反悔了。” “讲故事而已,怎么会反悔呢?”温壤哭笑不得:“不过,还是先让我来问问你吧。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呢。” “好,哥哥问吧。” 温壤思考了一下,犹豫开口:“洋馆里来的那些人,是在进行什么游戏,对不对?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对生死看得比较淡。他们总是说着什么系统什么奖励之类的话,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三角头先生让他看了这么多生死故事,总不会是让他看着玩的。 一定有着某种用意。 “嗯……我知道呀。”小三角头怪物说。 “哥哥居然不知道。我们也是才发现哥哥不知道的,所以爸爸才一点点把事情展示出来,慢慢给哥哥看。” “一般来说,我们住的洋馆和进行游戏的洋馆是分开的。” 它伸出手,努力比划着:“只是哥哥把事情都忘记了,所以爸爸才让你隐身过去,亲自去看了看。” “我应该记得什么吗?” 温壤有些不解。 他此前的人生,应该不会与这奇怪的洋馆产生任何交集才对。既然小三角头说的是“记得”和“忘记”,难道说,在他已经消失的那些记忆中,他就已经认识过这两只三角头的怪物了吗? 可是,这不可能啊。 温壤清晰地记得自己长大后的每一件事。 他是个相当有计划的人,每一年,每一个月,甚至每一天。他的生活很充实,即使是父亲还在、没有那么大压力的少年时期,他也总是能找到想做的事情,绝不会让钟表空转。 如果他以前见过它们,绝不可能没有印象。 “哥哥是笨蛋。”小三角头说。 “哥哥把我忘了,让我伤心了好久。好多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想起来。我还小呢,我没有爸爸那么有耐心……哥哥,你能不能假装想起了我,就像以前那样的对我好?” 它的声音软软的,小怪物好像天生就会撒娇。 “像以前那样,是怎么样?”温壤问。 小三角头翻了个身,在被子里蛄蛹两下,爬到了温壤身上,趴在他的胸口仰视着他:“就是,就是这样呀……” 它下意识地用手扯着温壤胸口的蕾丝花边:“哥哥不记得了,但爸爸还不让我说呢。” 像是失去了什么希望,小三角头头一歪,就这么在温壤的身上躺平了。有些顽皮,但任谁都能看出它对眼前人类的依恋:“总之,我要把所有能说的事情都告诉哥哥。哥哥听完,快一点想起来,然后对我好,好不好?” “……好。” 温壤摸了摸它尖尖的小脑袋。 按理来说,在还不知道所谓的“对它好”是要做什么的情况下,他本不应该答应的。 但是,既然是他“记得”的那段时间里曾经做过的决定,温壤觉得,答应下来也并无不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段记忆在等待着他唤醒的话。 “为什么你爸爸不让你直接和我说呢?” 温壤斟酌了一下,问出了他此时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自以为自己接受能力还算良好。那些他忘了的事情,这三角头父子大可以和他直说。 “因为……” “因为它是坏蛋。” “坏蛋?” “因为爸爸喜欢看你一点点探索真相的过程,它喜欢看你的表现。它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所以每次都要这样玩。” “……每次?” “啊,我说错话了!” 小三角头伸手,似乎是想仿照绘本上画的那些小朋友,想要捂住自己的嘴。但它没有嘴巴这种东西,于是只能这个面上捂一捂,那个面上摸一摸,看起来不像是在捂嘴,反而像是有些“找不着头脑”了。 温壤看着它的动作,一颗心都快被萌化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怪物呢? “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你爸爸的。”温壤说。 “那哥哥也不能再问我这个了,它肯定已经知道啦!” “它会听见我们的谈话吗……?” 温壤有过猜测,却并不能真的确定这一点。 他来到洋馆后走的每一步,大概都在三角头的算计之中。所以,它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并不在温壤的意料之外。毕竟,它连他和卡尔聊天时提起的、喜欢的报纸连载小说都知道。 “它不会直接听见的,虽然它确实不觉得偷听可耻。” “但是,爸爸在你身边安插了间谍。” 它用手一指,指向一直用脑袋顶着温壤的胳膊、希望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夺回来的柏洛斯:“柏洛斯会告状的!哥哥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它告诉爸爸的。” “——汪!汪!汪汪汪!!!” 柏洛斯的三个脑袋都骂得很难听。 “就是这样的,哥哥。” “它可会装乖了,我可是知道的,它还偷偷钻了哥哥的裙底呢。”小三角头帮着翻起了旧账:“能这么做的,会是什么好狗吗?哥哥,你可不要被柏洛斯骗了。” “爸爸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那戒指的作用,根本比不上爸爸的命令。” 温壤想了想,若有所思。 但他并没有将矛头对准柏洛斯,而是两手扶着小三角头的肩,让它稍微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所以,宝宝。”他说。 “你是怎么知道,柏洛斯钻了我的裙底的?” 言外之意就是:三角头安插了柏洛斯在他身边,那小三角头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呢? 穿裙子本就有些羞耻,被狗钻了裙底更是如此。温壤不愿意在小怪物面前提起这些,但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也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 教育一下它,别让它因此长歪了。 长成它爸爸那样就不好了,温壤腹诽着。 “那个,我,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诶呀,我是怎么知道的?” “真是奇怪了,可能是爸爸告诉我的吧,它总喜欢炫耀这种事情。对,就是它告诉我的。它很满意当时看到的画面呢,虽然有点吃柏洛斯的醋,但是柏洛斯的头——” “啊!我又差点说错话了!” 柏洛斯的头? 温壤看向柏洛斯,那三个金属锥形的脑袋正都齐齐地看着它。它没有耳朵也没有眼睛,这时候尾巴又团在身下,完全没露出哪怕一点儿心虚的小破绽。 温壤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反正是在这三角头的洋馆里。不管是爸爸还是宝宝,作为怪物,它们能知道洋馆里发生的事情,本来就是很正常的。 温壤想了想,继续给小怪物做起了安全教育: “虽然哥哥是男孩子,但不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要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人让你脱裤子给他看,或者让你穿裙子,要钻你的裙底……我们宝宝知道的吧?要怎么惩戒坏人。” “让穿裙子、钻裙底就是坏人了吗?” “裤子也是一样的,总之不能让人看见你的身体,胳膊和腿可以,但夏天时被内衣遮住的地方,都不可以。” “……那爸爸不就是坏人了?” “……” 温壤无言以对。 他好像不应该挑拨大小三角头之间的关系。但是,要说三角头先生一点问题都没有吗?它那么恶劣,温壤才不想让小三角头也变成那个样子。 “唔,你爸爸不是坏人。”温壤斟酌着词句。 “它只是不太知道人类之间相处的模式。以前没有人教过它,所以它才会那样的随心所欲。但是,当哥哥表达了不高兴时,你爸爸也向哥哥表达了歉意。从这一点来看,它其实也很好。” “但我们宝宝不一样。我们宝宝会听哥哥的话,做一个有礼貌的小孩,一开始就不会做错事,对不对?” “对~”小小声的,小三角头又将脑袋埋进了温壤胸口。 哥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它先答应下来,到时候有什么想做但哥哥不让做的事情,就和爸爸一样先斩后奏好了。 ……反正,反正■■那么喜欢它,绝对不会真的怪罪它的。 人类的体温和抚摸,给了小怪物格外的安全感和自信心。 “好了,这件事情说完。” “哥哥还有别的事情想问你——关于洋馆里的舞会。你爸爸说,到时候还有很多别的怪物要来,而我要做他的男伴。” “这里以前举办过舞会吗?是什么样子的?” “我只会一点基础的舞步,而且学的还是男步。你爸爸虽然让我做它的男伴,但我应该是要跳女步的吧?”温壤非常有自知之明:“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找找洋馆里有没有交际舞相关的书籍,先稍微学习一下。” “嗯……”小三角头拉长了语调,似乎是在思考。 “要学舞步吗?” “如果你和爸爸说的话,它肯定会很乐意来教你的。” 想到方才还尴尬到不欢而散的三角头先生,温壤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至于要麻烦它。女步比男步简单许多,我自己看一看书上的配图,差不多就能学会了。” “哦~能不让它教当然最好。”小三角头嘟囔道。 看着它烦躁地扣弄着自己胸口的蕾丝花边,温壤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这么说:“你不希望我和你爸爸待在一起吗?” “不是呀,只是,哥哥和我待在一起当然更好啦。” “爸爸在的话,就没我什么事情了。” 小家伙哼哼唧唧,明明没说什么三角头先生的坏话,却是把被冷落的委屈表达了个十成十。温壤想了想,问道:“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及今天你会来我的房间,应该都是你爸爸安排的吧。” “它并没有阻止你和我接触,也不反对我们单独相处。” “哥哥连这个都发现了吗?” 它是爸爸派来安慰他的事。 “哥哥也不是傻子。” 温壤笑笑:“你爸爸确实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感受到它的歉意了。它确实有些傲慢……不过,如果我拥有那样的力量,说不定我也会长成一个傲慢性格的家伙呢?” “哥哥才不会呢。” “哥哥就算有了力量和权力,也只会变得更加温柔。哥哥可能是笨蛋,但绝对不会是坏蛋。嗯,我最喜欢哥哥了。” “不过,舞会的事情嘛,”小三角头犹豫一下:“其实,跳舞并不是舞会的重点。大家都是怪物变的,并没有什么跳舞的习惯。说是舞会,其实还是喝喝茶聊聊天,再吃点东西这样吧。” 温壤听了,松了一口气:“那我只需要跟在你爸爸旁边,吃吃东西就行了?” “才没有那么简单。” “哥哥那么美味,怪物叔叔姨姨们肯定都会想要吃掉你的。” “而且,这场舞会本来就是■■■■■,就是为了■■哥哥,所以■■■■■才是主角,大家期待的,可能都是聊天结束之后的餐点吧。” 小三角头说的话,似乎是被三角头先生给人为的消音了。 但这一次,小三角头说了这么多,却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说错……被消音的部分,对于它来说,难道是什么稀松平常的,完全不需要故意隐瞒的事情吗? 温壤的心里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 他不知道什么是“主角”,舞会结束之后的“餐点”又是什么。 但,既然三角头故意瞒着他,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哥哥,你在担心舞会的事情吗?”发现温壤走神,小三角头伸出食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点了点,唤回了他的注意力:“不要担心,爸爸肯定都会安排好的。” “爸爸或许是坏人,但是我们要相信爸爸。” “爸爸很喜欢你的……”它说。 “虽然没有我那么喜欢你。”它补充道。 “但是,多少相信一下它吧?” “好。”温壤顺势抓住小三角头伸过来的手,发现它的手很凉,于是用自己的两只手包裹住它的,想要帮它焐热:“我也觉得它很值得信任。到时候,哥哥也会更小心一些,尽量保护好自己的。” 来到洋馆的怪物可能会很多。 但是,有三角头和柏洛斯在,他并不是特别担心。 “说起来,你有爸爸,怎么没有听说你的妈妈?”既然都聊到了这里,温壤便也顺便问出了口:“或者说,你们的种族可以自体繁殖,并不需要母亲的介入?” “……” 这问题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有些冒犯,但对于不懂交际的小怪物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可之前还侃侃而谈的小三角头,却是忽然愣在了原地,好像完全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整个人都纠结得不行。 “是不方便回答吗?”温壤也没有那么想要知道答案:“对不起,是哥哥逾越了,不应该问这种话的。” “不是。” “是因为……哥哥想不起来的缘故。” 小三角头似乎十分沮丧:“哥哥其实是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哦?只要哥哥想起来了,哥哥自己就会知道了,才不用我来说。” 绕了半天,又绕回了自己失忆的事情上吗? 温壤也有些无奈。 好在,小三角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样抱怨也没用。它犹豫一下,试探着开口,将刚才温壤的问题反抛了回去:“那,哥哥的家人呢?” “我听说哥哥有妹妹,才一点点大。” 它居然还知道艾丽卡。 不过,它这么可爱,温壤也不想和它计较什么。他没有什么秘密,小三角头知道什么都无所谓。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人和他聊聊家人的事,温壤还是很高兴的。 “是的,我妹妹叫艾丽卡,刚刚出生没多久,还不会说话呢。” “哥哥的爸爸去世了,现在家里除了妹妹,就只有妈妈在了。哥哥的妈妈很厉害哦,她会用最新的缝纫机,还会做香香的手工香皂。” 不过,虽然妈妈会做好的手工香皂。 但他们家里用的,还是最便宜最廉价的那种洗衣皂。 这种拮据的小事,温壤就没有和小三角头多提了。 “哥哥很喜欢艾丽卡吗?” “是呀,哥哥看着艾丽卡在妈妈的肚子里一点点长大,又看着艾丽卡从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慢慢变得粉白可爱……艾丽卡长得很漂亮,和哥哥的妈妈一样,是金黄色的头发。谁看了都会喜欢她的。” “……唔,这样。” 温壤看看小三角头,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我们宝宝吃醋了?” “哥哥喜欢艾丽卡的话,还会喜欢我吗?” “哥哥喜欢艾丽卡,不影响喜欢你呀。” “但是,但是。” “哥哥其实是想回家的吧?”小三角头说。 “如果哥哥回家了,我岂不就再也看不到哥哥了吗……”说着说着,它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颤抖:“我不想这样。” “哪怕哥哥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哥哥离开我。” 太可怜了,温壤想。 怎么会有这么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 他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小三角头,想要告诉它,哥哥是不会离开它的——但是他不行。 他还是要回家的。 即使这小三角头再可爱,也不是他真正的宝宝,也不是他真正的弟弟。如果真如三角头所说,洋馆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那如今发生这的一切,对于离开后的他来说,都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他是很喜欢小三角头,但是不可能为了它留下。 只是,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复,眼巴巴地趴在他身上、等着他说不会离开的小三角头,竟是忽然哭了起来。 不是初见时的那种、为了吸引他注意力的大声啼哭;也不是地下通道里三角头变化出来的那种濒死呜咽……就像是被母兽抛弃了的小兽,学不会飞行和捕猎,也不明白要如何在这世上存活,就那样懵懵懂懂地在原地哭了起来,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哭什么。 “呜、呜……” “我不要,我不要嘛……” “我想要■■,为什么就我没有。大家都有的。” “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小三角头越说越委屈,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金属脑袋上渗出来,画面既诡异又可怜。它说着说着,甚至握起了小小的拳头,似乎是想要锤打几下温壤的胸口泄愤,却又止住了动作,像是害怕真的伤害到他。 “你只喜欢妹妹,不喜欢宝宝。” “……对,你只是害怕我,所以才叫我宝宝的。” 小三角头越说越是失望,它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要从温壤的怀里挣脱出去。这样的温暖并不真正属于它,所以它不敢再要了。 怪物的泪腺或许也比人类的更发达一些。 没哭几声儿,它整个脑袋就都变得湿漉漉的了。房间里,泪眼朦胧的家伙,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别哭,别哭啊。” 温壤想给它擦擦眼泪,可又找不到泪水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只能将小怪物抱到怀里,有节奏地拍了拍它的背:“不哭了不哭了,哥哥也没有说不喜欢你,没有说不要你呀。” “可是你就是想要回家的嘛。” 小三角头抽抽搭搭。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不能直接画上等号。哥哥想要回家,但是哥哥也很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可是我不仅想要哥哥的喜欢,还想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至少,每天晚上要陪我睡觉,给我讲睡前故事。”小三角头补充道:“别人家里都是那样的,我知道的,虽然我没有,但是我知道的。” 懂事又可怜。 温壤叹了一口气,保证道:“哥哥现在身不由己,不能给你什么确切的承诺。但如果,如果有一天哥哥可以在洋馆和家之间自由来回的话,哥哥保证,哥哥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当然,你也可以出来找哥哥玩——但得是下班时间点,还得让你爸爸帮你把你的三角脑袋变成人类的样子。” 这是温壤能做出的最后一点让步。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回家。 但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三角头愿意放他离开,甚至愿意放他自由出入的话,为了小三角头,也为了回报三角头对他的手下留情,他愿意时常回来看看,也算是帮三角头先生带一带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哥哥不敢做没有把握的保证,所以一定是真的。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那我们来拉钩钩?”温壤柔声哄着,小三角头闻言,悄悄抬起了头。 “拉钩钩……是什么?” “伸出你的小拇指来,”温壤笑着指引它。 “嗯嗯,然后呢?” 温壤用自己的小拇指牵上它的。人类的手比小怪物的手要大要暖的多。这感觉很特别,钩在一起时,就像是钩在了小怪物的心上一样,让它的心脏也跟着砰砰乱跳。 “然后,摇一摇,念口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温壤带着它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怪物跟着说完,配合着温壤的动作,将大拇指的指腹按在了一起。而后,它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为什么要上吊啊?哥哥是想和我一起死吗?” 温壤哭笑不得:“不,不是。这是我从爷爷的书上看来的咒语,他是中国人,我的发色和瞳色都遗传于他……这里的‘上吊’似乎是串起一串铜钱、不再变动的意思,不是真的上吊自杀。” “……唔。”小三角头好像有点失望。 “那,一百年太短了,我们可以再来几次,多刷几百几千年的吗?” “一百年还短吗?”温壤摸了摸它的脑袋,发现泪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对于人类来说,一百年已经很长很长了。哥哥已经十七岁了,应该没办法再活一百年了。” “——可是、可是。” 小三角头纠结半天,憋出来一句。 “那我们还是一起上吊吧,我不要跟哥哥分开。” “……” 温壤愣了一会儿,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小三角头的脑袋虽然硬邦邦,但身体还是柔软好捏的。他把小怪物抱在怀里揉了又揉,揉得它哼哼唧唧的叫,一边笑一边问:“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 “这么喜欢哥哥吗?” “喜、喜欢的。”小三角头老实回答着。 “嗯,哥哥也很喜欢你。” 小怪物感受着人类的拥抱和微笑,感受着人类的温度。它忽然就决定不再怀疑了——哥哥一定是喜欢它的,而只要哥哥喜欢它就行——毕竟,爸爸肯定会把哥哥留在身边,就算哥哥想离开,也是决计跑不了的。 两个人笑了闹了好一会儿,小三角头心情好起来,连带着对柏洛斯的态度都变好了许多。 温壤一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胸口竟是挤了四个大大小小的金属三角头——还好他生的健壮,不然这胸口的宽度,怕是要不够用。 “对了,哥哥。” “你的衣服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吗?刚刚硌的我的脸都疼了。” 温壤愣了一下,从胸口拽出了一条十字形状的项链。他一只手展示给小怪物看,另一只手则帮它揉了揉脑袋。 “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十字项链,他信教。” 简单介绍完,温壤又语带关切地问道:“我还以为,金属做的脑袋就不会疼了呢。竟然这么敏感吗……让哥哥帮你摸一摸吧,到底哪儿硌疼了?” “这里疼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这么多地方吗?” 温壤知道,它又是在装乖卖萌了。 但他向来愿意配合。 “是啊,揉揉还不够呢,要亲亲才能好。” “是吗?那……” 这一次,温壤没有吝啬。 他在小三角头冰冰凉凉,混着血腥、铁锈和奶香味的金属脑袋上,轻轻落下了一个代表着关心和喜爱的吻。 “还痛吗?”亲完之后,温壤笑着问。 “不、不痛了。” “但是,耳朵好像有一点点痒,要听睡前故事了。” 面前的四颗脑袋,大概连一只耳朵都凑不出来。 但温壤还是笑了一笑,柔声说了起来——毕竟,有它们在自己的身边,又闹了笑了这么半天。今晚,他大概是不会再害怕了。 第135章 三角头(10) 一觉醒来,小三角头已经不在他的旁边了。 温壤还没完全睡醒,左右看了看,发现柏洛斯正老老实实地趴在他的床边。见他醒了,柏洛斯在原地伸了个懒腰,先是撅起尾巴、拉伸了一下前腿,又后腿蹬地,拉伸了一下后腿和后腰。狗爪子在地上踩得哒哒响,发现温壤看向它,它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温壤摇摇尾巴,似乎是在问好。 “柏洛斯……早上好。” “只有你在这里吗?它去哪儿了?” 柏洛斯摇了摇脑袋,三颗金属做的狗头相互碰来碰去,撞得铛铛响。 这是在说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他? 温壤揉了揉脸,打算先起来洗漱一下。昨天抱着小家伙睡确实很好,但它的脑袋实在有些凉,一直贴在自己的胸口,一开始是焐热了的,没一会儿换一个姿势,就感觉又变凉了。 明明身体都还是温暖的,为什么那锥形的金属脑袋怎么也捂不热呢?温壤仔细想了半天,而后笑了笑。 在怪物的身上试图印证科学道理,他真的有些睡傻了。 起身下床,温壤整理了一下思路。 也不知道洋馆今天还会不会来人,他想大概是不会了。小三角头说,用作游戏的和它们平时生活的、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洋馆——如此,在他已经大概明白了洋馆运行规则的情况下,关于他的行程,三角头应该会有着新的安排。 他是真的很好奇,三角头究竟想让他想起什么,又是为什么会享受这个让他慢慢回想起的过程。 想着想着,温壤走到了书桌前。 今天的柏洛斯很反常,一直缠在他的腿边,或许是还在吃昨天的醋吧,让他走路都不能好好走了。 一边摆弄着书桌上的DV和电池,温壤一边用手随意地摸着柏洛斯的脑袋:“好了好了,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你不如先看看这个,柏洛斯。” 温壤将DV的电池放在手心里,展示给柏洛斯看:“看看它,闻闻它的味道。你在洋馆里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柏洛斯又摇了摇头,轻轻叫了两声。 “没见过吗?” 柏洛斯摇摇头。 “见过,但是不可以说出来?” 柏洛斯的脑袋在空中左摇右摆,似乎在纠结着要如何表达。 正好腿上的伤暂时不疼了,温壤干脆蹲下身来,将两只手手心摊开,放在柏洛斯面前,和它玩起了握手二选一的小游戏。 “见过,没见过。” 柏洛斯握上了代表着“见过”的那只手。 “可以说,不可以说。” 柏洛斯握上了代表着“可以说”的那只手。 竟然可以说吗?温壤有些惊喜。他还以为,柏洛斯也和小三角头一样,被勒令了要对他保密呢。 兴致勃勃地,温壤继续伸手:“带我去,不带我去。” 柏洛斯选了“不带我去”。 “为什么呀,柏洛斯?”温壤摸着它的狗头想了想,再次伸手,提出了新的问句:“知道在哪里,但是拿不到。是,不是。” 柏洛斯“汪汪”两声,爪子拍在了“是”上面,很是坚定。 温壤低头,想了一想。 洋馆里他还没去过的地方吗?似乎就只有三角头的卧室了。或者说,是被他当成是三角头卧室的,位于五楼的,与他的房间相对应的那间。 三角头先生,果然不想让他知道DV里有什么吗? 也对,以它的谋算,这DV大概就是它故意放在藏品室里,故意让他看见的。它早就知道自己的帆布包里有着这样的一台DV,却一句话也没提,在蓝短袖来偷的时候,也没有提到电池相关的事情。 如此,他若是想要知道DV里有着什么,就必须得从三角头那里先获得电池才行。 温壤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办法,洋馆的主人不让,他再是好奇也没有用。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属实,温壤还真的再问了一遍柏洛斯。而柏洛斯给出的答案也很直白:主人你想的完全没错汪!就是三角头那个坏蛋不想让你看见里面的内容汪! DV的事情,就这样暂时搁置了。 不过,现在他的手上,却不仅只有DV这一个情报。 温壤走回床头,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页三角头补偿给他的,报社中前任调查员的笔记纸。 这也是三角头想让他看见的东西,但是,自己被它吓哭的这件事,应该并不在它的算计之中。所以,这页前任调查员的笔记,或许也是一个提前到来的、不完全在三角头计划之内的线索。 那么,笔记上会写着什么呢? 温壤深吸一口气,将纸页打开。 出乎意料的,并不算大的一张纸上,写满了无数令人看不懂的词句。字迹凌乱,笔画模糊,行行句句之间重叠在一起,墨水晕开,纸张陈旧,甚至用词都十分奇怪,需要仔细辨别才能分清内容。 “我是珀尔,蓝宝石报社的调查员。” “今天是xxxx年x月x日,或许吧。钟表停在了凌晨的2点37分,洋馆中的时间也停留在了这里。” “踏雾而来的,有着三角形状金属脑袋的,能够变化身体、操纵时间的怪物。身体是人类,还穿着未曾见过制式的西装。它看见我了,却没有阻止我的调查。” “它的身边有人类,或许是人类。那人■■■■■,但是?” “■■?这怎么可能?” 笔记中段,被粗暴地涂抹掉了许多词句。 温壤将纸张翻来覆去的看,却还是没能看清被划掉的部分。 珀尔是他们报社非常有名的调查员。 ……他并没有死,也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在留下这些被封存了许久的调查笔记后,就离开了报社。据说是经商发了财,过着相当富裕的生活,再没与报社中的任何人联系。 “人类,真是一种脆弱的生物。” “但是脆弱的同时,却又那么美丽。啊,■■,我好像能够明白怪物的想法了。它一定是想让我记录这一切,记录我这■■■■■的同类。它的视线像是带着咒语,它明明连眼睛都没有。” “我进入了地下通道,我看见了■■■■■■,这不是真的。” “如果说,怪物不仅仅是怪物呢?”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怪物,上帝啊,我已经■■■■■。” 之后的字迹,越来越凌乱。 温壤仔细看着,发现在那文字的下方,还有用铅笔绘制的一幅简单的图画。图画上,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三角头的怪物,也就是三角头先生。在三角头的旁边,确实还站着一个人类。 这个人类会是谁呢? 其他与怪物长相相似的人类?小三角头的母亲?来到洋馆中进行游戏的玩家?又或者是,像卡尔和琼斯这样,误入了洋馆的普通人? 珀尔说人类是脆弱而美丽的。 他是在说这世界上的所有人类,还是在单指他看见的那一位呢?在地下通道里,他又看见了什么? 温壤皱着眉,目前的信息实在太少,珀尔的语句语序又太过奇怪。他甚至怀疑,珀尔在洋馆中待了太久,导致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不过,从他能够安全离开洋馆这一点看,至少在写下这第一页笔记的时候,他还保留着一些理智。 “珀尔是怎么离开的呢……”温壤喃喃自语。 他看向柏洛斯:“你见过这个人吗?” 柏洛斯把脑袋摇得铛铛响。它大概是真的没见过,所以虽然给出的是否定的答案,但尾巴还高兴地翘着摇着,并没有一点儿心虚的意思在里面。 低着头仔细将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 温壤忽然产生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该不会,连珀尔的这份调查报告,甚至连珀尔的调查本身,都是三角头提前安排好的吧? 毕竟,珀尔在笔记中写道,三角头并没有阻止他的调查。 在洋馆中收殓了那么多的尸体,温壤也明白,这洋馆里到底有着多少不易察觉的危险。就算没有遇上三角头的怪物,各种幽灵和机关,甚至是饥饿和口渴,都有可能要了珀尔的性命。 用了洋馆里的食物和水,就和洋馆产生了因果。 在这种情况下,珀尔竟然还能离开,甚至还能过上富足的中年生活……越是顺着想下去,温壤越是觉得心情复杂。因为,如果一切真的都是三角头提前安排好的,那他可能就真的彻底走不掉了。 不论他在失忆之前做了什么决定,他都坚定的认为,妈妈和妹妹才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不可能不想回家的。 叹了一口气,温壤将那页笔记放回了桌上,和DV放在了一起。 信息量实在太少,没法分析出任何东西。珀尔大概是在地下通道里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但是,地下通道里本就有着无数的尸体,他感叹一下,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怪物不仅仅是怪物”。 这样的描述,确实有些令人在意。 多想无益,温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好像有些冷。 他来到洋馆的时候,正是夏末秋初,只是为了得体,才穿上了类似制服样式的风衣、衬衫和皮鞋。 当时和他一起来的琼斯,还穿着短裤呢。 所以,当他被迫换上了短款的女仆裙时,也并不觉得冷——洋馆里没有风,也没有什么季节的变化。他身强体壮又还年轻,正是贪凉的时候。 但是……为什么会觉得冷呢? 温壤低头,发现了自己胸前的一大片洇|湿。 “……” “……?” 见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柏洛斯很是激动,前爪起落,在原地蹦跶了两三下。它嗷嗷几声,似乎是在庆祝些什么。 温壤却是很不敢相信的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那片布料——黑色的布就算湿了也并不明显,只是颜色更深一些。但是。 他的胸口,为什么会有水渍? 温壤很快就想到了小三角头。 它晚上才趴在自己的怀里哭过,如果是它的眼泪,似乎也可以说得过去。温壤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不太敢去确认自己脑袋里的想法。 有个才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妹妹,见过妈妈哺乳的样子,温壤当然明白,胸口上的洇|湿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是男人啊? 急匆匆地走到床边的大衣柜旁,温壤将衣柜的柜门拉开,找到了那面雕花精致的落地镜。 他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绝对不会是这样,绝对不会是。 也许又是三角头弄出的什么障眼法,只是为了逗他玩而已。 又或者说,这只是小三角头或柏洛斯睡觉时流的口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绝对不会责怪它们的。小朋友小动物管不住自己的涎水,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心里胡乱想着,温壤尝试要把身上的女仆装脱下来。 但他毕竟没有真的穿过裙子,越是心慌,他手上的动作就越是笨拙。他的肩膀太宽,衣袖根本没法从肩膀上褪下来。背后的蝴蝶结又将腰部束得太紧,他想要将裙子像上衣一样从下往上的拽起来,竟也是完全拽不动。 这到底要怎么脱才好? 着急忙慌的,温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他在衣服的侧面和背面来来回回地摸索,想要找到拉链或是纽扣之类的东西——他现在才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听三角头的话。他早该试一试要怎么脱这衣服的,而不是—— 他的动作大了些,但忽然,他的动作就僵直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 ——他忽然感觉,胸口上的布料,又变得更湿了几分。 一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伤。温壤的脑子钝钝的,只能想到这样的解释。他应该是在流血,干涸的血液是深红色的,所以才会将他胸口的衣料打湿。 绝对、绝对是这样的。 有些不敢面对,温壤甚至感谢起了这件难脱的衣服。 如果他刚刚已经将衣服脱了下来,如果他真的亲眼在镜子前见证了那样的一幕,他绝对会疯掉的——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羞耻的,但是,这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 感觉到温壤的情绪不对,柏洛斯小声的呜呜着,悄悄将爪子搭在了他的脚上。它想安慰安慰眼前的人类,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伤心。 这不是好事吗,某三头犬感到不解。 可他也明白,此时的人类并不想要它的扑扑和抱抱。柏洛斯耷拉下脑袋——它本应该把脑袋搭在自己的前爪上,但很可惜,它的三个脑袋里,只有中间的那个有爪爪搭。柏洛斯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表示自己一直都在,随时欢迎来贴贴补充能量。 它确实很可爱,只可惜,现在的温壤并没有欣赏它可爱的心情。 终于找到了脱掉衣服的方法,温壤将丝带扯开,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胸肌,也看见了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是真的。 后退半步,温壤瘫坐在了床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的身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难道说,他其实怀孕了?温壤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马甲线和腹肌都还在,如此平坦,是不可能藏着一个孩子的。 所以,是三角头在作怪? 还是说,他刚来到洋馆时、为小三角头做牛奶饼干时用到的那罐牛奶,确实有什么问题? 将衣服匆匆拢好,温壤将脸埋在手心里,一边崩溃,一边尝试着用现有的科学知识解释自己身上的变化。 比如说,那牛奶里添加了什么不被允许使用的化学品,或是产奶的奶牛本身出现了什么问题——作为猎奇小报的文员,温壤其实看过不少有关的报道。 如今各种物质泄露的新文屡见不鲜,那罐牛奶上印着的,还是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或许是什么怪物的奶也说不定。 温壤如此想着,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但一想到恶心代表着什么,他就连恶心都不敢,只能更加崩溃地在原地慢慢消化这一切了。 “……为什么。”他小声地问着自己。 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来到这样的地方,才要经历这样的事情啊。温壤有些崩溃,连眼神都失去了焦点。 他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就这么安静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大概不是怀孕了,只是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这并不奇怪,可能只是一种罕见的疾病。医生肯定见过这样的病症,他绝对不是第一例。这也不是什么洋馆的诅咒之类,对,只要进了医院,就绝对能治好。 他只要防着琼斯,别让他把自己的事登上报纸就好了。 温壤的思绪越跑越偏,甚至都忘记了,琼斯也还在这栋洋馆里下落不明。他见证了母亲怀孕生子的全过程,所以,他也并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将生育当成一种圣洁光荣的事情赞颂吹捧的文人。 他知道那有多痛苦,是的,即使那很伟大,但也绝对痛苦。 这样的变化会持续多久? 也许,只要一两天就能恢复原样。 温壤自欺欺人地想着,甚至有些感谢自己曾经练了这样饱满的一对胸肌。如果没有肌肉的遮掩,一切还不知道要变得多么糟糕。 努力平复着心情,刚刚起床,温壤就已经感到非常疲惫了。 柏洛斯还趴在他的腿边嘤嘤呜呜的叫唤,温壤伸手过去摸了摸它的狗头,小声地对它说:“我们要开始今天的工作了,对不对?” 看了一眼怀表,温壤发现,现在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整理好身上的衣服,他打算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先自欺欺人一会儿,至少不要现在就来面对。 或许,他还可以在洋馆里到处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台DV的备用电池,又或者说……找到类似吸奶器,之类的东西。 他现在需要一些帮助。 如此想着,温壤站起身来。他的鞋子已经出现在了床边,鞋沿的边边上,还有着不太明显的一道牙印。 在追蓝短袖上楼时,为了不暴露自己走路的声响,他将鞋子留在了前往地下的楼梯上——应该是柏洛斯帮他叼回来的。 注意到这一点,温壤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至少,洋馆中发生的并不都是坏事。 至少,在昨天睡着之前,他还是对未来抱有期待的。 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自乱了阵脚。温壤这样想着,往卧室的门外走去。可他刚走没两步,就看见了一阵熟悉的雾气,看见了雾气里面走出来的那个、熟悉的三角头怪物。 “……先生,早上好。” 相顾无言,还是温壤先开口问了句好。 昨天的结尾和今天的开头,都实在有些尴尬。但以三角头的沟通能力,温壤觉得,还是自己先说话比较好,免得它忽然说些奇怪的话来,让他更没办法回答。 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因为三角头一直在往他的胸口看——温壤忽然明白,珀尔为什么说,三角头的视线像是带着咒语了——他确实读懂了它不存在目光中的含义。它似乎是想问:为什么不质问我。 是的,身体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他应该上来就对着三角头发火才对。昨天连枪都开了好几下,今天不至于这么和颜悦色。 但是,温壤偏偏不想如了三角头的意。 如果这就是它弄出的新把戏——那他才不要配合着它演出,才不想和它说自己的想法,才不要被这怪物看到更多难堪的模样。 而他不说话,向来傲气的三角头,便也不可能主动开口。 它大马金刀地站在原地,巍然不动,似乎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憋出一句。 “我听说,你想找人学交际舞。” “为了让你的表现能够跟上……我愿意腾出时间来教你。就在今天,不知你的意下如何?” 它果然听见了他和小三角头的谈话。 这是温壤的第一个想法。 答应它,正好试探试探,它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这是第二个。 温壤点头,上前两步,学着自己曾经在书上看过的贵族礼仪,对着三角头轻轻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心向下,意思十分明显。 ——我接受了你的邀请,现在,来吻我的手背吧。 三角头沉默不语。 少顷,它也上前两步,缓缓捧起了温壤的右手。 低头。 它用那锥形的金属头颅,轻轻碰了碰温壤的手背。 这大概就算是一个吻。 ——人类比它预想中的还要美味可爱,还要坚韧有趣。所以,它乐意奉陪。 第136章 三角头(11) 人类似乎就是这样一种,会为了面子和尊严而勉强自己的生物。 温壤本来是可以不接受三角头的练舞提议的。 但是,此时的他实在是太狼狈了。 昨天才大哭过一场,眼睛周围的皮肤还微微泛着红。衣衫凌乱,胸口处还有奇怪的水渍。还没从身体的变化中缓过神来,就被可能是罪魁祸首的怪物撞破。 这样狼狈的情况,让他不得不勉强自己、强硬起来。 ……他也没办法软弱。 因为面前并不是他的爸爸或者妈妈,而是一只与他观念完全不同的,即使有一些友好和特别的举动,却还是选择了玩弄和折磨他的怪物。 他的腿是三角头设计弄伤的,也是三角头暂时治好的。 温壤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点儿都不喜欢。 他想要重新找回主动权,即使是暂时的,他也迫切地需要这一点小小的主动的感觉。再被怪物们牵着鼻子走下去,他可能会疯掉的。 温壤不知道的是,他的这种坚韧和倔强,其实也是怪物所贪恋的品质之一。 “既然是要练舞,那就不能穿着这样的衣服了。” 吻完他的手背,三角头却并没有和他拉开距离,反而保持着牵着手的俯视姿态,连语气中多了几分隐晦的暧昧。 “既然是要做我的男伴,我想,还是让你穿着男装更好。” 说罢,一阵薄薄的雾气笼罩过来。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空气同时包住了他们两个人。等薄雾散去时,不仅是温壤的衣服变了,就连三角头身上的西装,都换成了与温壤相互呼应的、类似于情侣装扮的配套款式。 都是西装,但人和怪物穿起来,却有着明显的不同。 即使在成年男性之中,温壤的身材也算是高大结实的类型。他的骨架很大,肩膀也很是宽阔。在这样的情况下,却有着一个劲瘦的窄腰。身材整体呈现出倒三角的形状,在剪裁得体的复古西装的勾勒下,比例也变得更加完美。 东方人的皮相,西方人的骨相。 遗传自爷爷的黑发黑瞳,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单看起来,这应该是一位非常优雅、强壮而可靠的,无数少女心中的梦中情人……然而,这样的温壤,却站在了一个比他更加高壮的怪物身边,甚至还被怪物托着手心,仰视着对方。 倔强的眼神中,还带着些愤怒和委屈。 显露出这种姿态的他,可不能被那些曾经仰慕过他的少女们看见。如若不然,那些女士们的心里,可能也会生出一些与三角头一样的,不同于世俗审美的奇怪想法。 而类似制式的西装穿在三角头的身上,给人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这可能是因为……它的身上穿着如此富有人文气息的、绣工精致,熨烫整齐的西装。但它的头颅,却还是那样粗暴狂放,锈迹斑斑,甚至还带着各种原始味道的锥形金属。 怪物披上了人皮,即使穿着与人类完全相同的衣服,使用着与人类完全相同的语言,也还是无比的违和,甚至更让人觉得压抑和恐怖。 “怎么样,新衣服。” “还喜欢吗?我的男伴。” 三角头虽然用的是问句,但从它的语气中也明显可以听出,它是断定了温壤会喜欢这些的。 毕竟,他从前就很喜欢。 “看来,你并非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温壤却是答非所问。 他确实很喜欢这套西装。但是,三角头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偏偏要他日常穿着那样短的女仆裙子,偏偏要那样故意的折辱于他。 “是的,我知道。” “但,我是怪物。”三角头慢悠悠地解释着:“所以,我做起事情来,也只单纯是为了我的喜好。” “我喜欢看你穿着女仆的衣服,所以我就让你穿了。” “我不喜欢让别的怪物或者别的人看见你穿裙子的样子。所以,在舞会上,我会允许你穿回男装。” “我的确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但那又如何呢?” 怪物就是怪物,一点儿也没有羞耻之心的吗? 温壤抿了抿嘴,想要出言嘲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他有点想问那堆报纸,想问问三角头,为什么要给他找来《名侦探摩尔福斯:超时空幻想断案集》的后续更新。 这应该不是出于它的喜好吧? 让他看到了那连载小说的后续,它又能得到什么快乐呢?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它应该什么都得不到才对。 正是因为那堆报纸,正是因为那被修好了的风衣和衬衫,温壤才在这冷寂昏暗的洋馆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也不再那么排斥……可接二连三的,最近他从三角头这里感受到的,全是让他感到绝望的负面情感。 控制和监视、甚至安排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的面前杀人,还让他的身体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温壤想问问三角头,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做,为什么如此忽冷忽热。 可这样的问题,他实在是问不出口。 他又不是三角头的妻子或是女友,这样奇怪的问题……温壤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怪物就是怪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又何必为了一只怪物的行为,而自找烦恼? 三角头愿意让他暂时穿回男装,他应该高兴才是。 毕竟,他溢乳的胸口,也确实需要一块干燥而厚实的布料,来勉强撑过待会儿的练习。 能不穿着那半湿半干的裙装,他应该感觉高兴才是。 温壤点了点头,并没理会三角头那挑衅一般的解释。他将右手从三角头的手中抽走,头也不回地就朝着舞厅的方向走去。 柏洛斯立马跟上,小狗爪子在地上踩出“哒哒”的响。 一边走,它还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角头的怪物。好吧,它没有眼睛。但如果它有的话,那三双会说话的小狗眼里一定都表达着同样的一个意思:真是没用的废物,连哄人的好听话都不会说。 三角头也看了柏洛斯一眼,视线讳莫难明。 它的确不会哄人,或者说,它的确拉不下哄人的面子来。 但它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它足够强大,所以哪怕是在它的人类妻子面前,它都完全不需要伪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为任何事情妥协,这才是它作为一只怪物的处世之道。 就这样,两人在沉默之中走进了洋馆的舞厅。 柏洛斯则被一道雾墙挡在了门口。它委屈的嘤嘤嗷嗷地叫,却连叫声也被隔绝在了雾墙外——某三角头的怪物睚眦必报,绝不把仇留到下次。 “你从前跳过舞吗?” 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三角头平静地发问。 “你不是已经从我和你儿子的对话里听到了吗?”温壤也淡淡地反驳了回去:“我只会跳基础的男步,是为了毕业典礼上的舞会学的。如果你愿意跳女步,那我倒是可以向你展示一下我的学习成果。” “毕业典礼上的舞会?” “是的,先生见多识广,应是知道的。” 三角头安静了片刻,而后,像是通过某种手段亲眼看见了什么,再次开口时,它显得有些恼怒。 “你的舞伴,塞西莉亚。” 它顿了顿,用几乎是质问的语气说道:“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忽然听见了同学的名字,温壤也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什么——三角头竟然连这种事情都要去动用能力打探! “她和我是什么关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最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三角头说:“如果你不想塞西莉亚死在这栋洋馆里的话。” “……” 温壤沉默片刻,压抑着火气开口:“我和她只是普通的同学。她有对象,只是当时在闹分手,没人和她跳舞,于是就找上了我。” “你很不受欢迎吗?她找你,你就正好愿意?” “这种事情与你无关吧?” 下意识地反驳回去,温壤又想起了三角头的威胁,于是只能悻悻地补充一句:“她是金色头发,蓝色眼睛。我是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她的家境很好,而我的家庭很普通。” “可能在你看来,所有的人类都是一样的。” “但实际上,人与人之间并不平等,先生。” 三角头听完,问道:“所以,你被你的同学们歧视和霸凌了,是吗?” 温壤立刻明白了它想要做的事情,开口打断道:“你可不要想着,把我的同学都拉进洋馆里玩什么游戏。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整个社会都是如此,他们并没做什么坏事,不至于因此丢掉性命。” 说完,温壤又有点纳闷。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三角头的怪物想要帮他报仇?他不是刚刚才在心里与它拉远了距离,才在心里说了“怪物就是怪物”这样的话么? “你如此一说,倒显得我的关心多余了。”三角头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壤咬了咬下唇:“只是先生的力量太过强大,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连累那些人遭到远超出他们所应受的惩罚……也连累了先生替我费心。” “别说这些了,先生。这些都已经是往事。” “现在,我只想让您教我跳舞……可以吗?” 温壤服了软。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只要他这么和三角头柔声细语的说话,就算这怪物再恶劣再不近人情,也会多少给他一些面子的。 “当然可以。” “只要你记得,从今往后,你都只能和我跳舞。” 说完,三角头一手牵起了他的手,另一手拦过了他的腰,一下就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女步很好跳,你只需要跟着我的脚步。”三角头笑着,似乎很享受这样引领别人的感觉:“我欺上去,你就往后躲。这种事情,你应该很擅长吧?” 温壤不置可否,只跟着它的动作挪动着脚步。 “不要害怕踩到我。”注意到他动作间的谨慎,三角头开口。 “没人会害怕被一只小猫踩到的,你可以放心的迈步,不用担心我的惩罚。” ……惩罚? 温壤有些气,又不能开口反驳。 跟着跳了几段节拍,而后,他便状似不经意地直直踩到了三角头的皮鞋上,想让它知道,真被踩一下到底有多疼。 ……他之前可是被塞西莉亚的高跟鞋踩得想哭,当然,这一点他是不会说给三角头听的。 可谁料,被踩了一脚的三角头怪物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变得高兴起来。它也不顾舞厅里还放着的音乐了,单手一把就将温壤抱进了怀里,让他双脚离地地倚在了自己身上。 “你怎么这么可爱?嗯?” “踩先生的鞋子,是不是很有意思?” “好想亲你。” 温壤被吓了一跳,连忙用手去推它:“放我下来,这又是要做什么?忽然这样。我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你说可以踩的。” “想亲我又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我总是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还不是欺负他的时候。三角头想着,将人轻轻放回地上,确定他站稳了,才收回了扶在他腰上的手:“弄不明白我在想什么?那不如直接问我。在我面前,你没必要弄这些可爱的弯弯绕绕。” “可以直接问你?”温壤将信将疑。 “当然,只是我不一定愿意回答。” 三角头重新牵住了他的手,继续陪他练起了最为基础的舞步,仿佛刚才那个突然的拥抱是温壤的错觉:“你有很多疑问吧,不如,我们玩一个游戏?” “你问一个问题,我来回答。然后,就轮到我问。” “……好。” 想也没想,温壤就答应了下来。 他在三角头的面前没有秘密,但关于三角头,他却是一无所知。能有这样的机会提问,当然是求之不得。 “那,我先问。”温壤说:“那页调查员的笔记上有许多黑线,是你将文字涂掉的吗?一共还有几页?” “这是两个问题吗?”三角头笑着问。 “……可以是两个,我也会回答你两个。”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虽然我有着不让那小子把话说全的前科,但是,那调查员的笔记,我却是原封未动的。”三角头坦言道:“那些被划掉的文字,都是那个叫珀尔的人自己动的手。” 虽然是它设计污染了对方的精神,让他控制不住涂掉的。 但它确实没动手。 三角头诡辩着,对自己的回答很是满意。 果然,温壤并没听出它的文字陷阱,反而从它的话中确定了,之前小三角头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确实都是被三角头消了音。 两人都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于是游戏就这么友好地继续了下去。 “至于总共的页数……你的上司,琼斯。他在整理的时候,将那些笔记分成了五份。你拿到的,就是第一份。” “……现在,该轮到我问了吧?”回答完问题,三角头顺势转移了话题:“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在洋馆生活的这段日子,可有什么不满意?” 这是在做什么? 嘘寒问暖吗? 温壤有些不解,但还是实话实说:“我比较喜欢吃甜食,比如蜂蜜做的面包,又或是甜牛奶之类的。当然,一般会配着茶。” “洋馆里的条件比家里好多了,我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先生。”他谨慎地回答着,不明白三角头到底想得到什么样的回复。 好在,三角头也并没有为难他。 它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发问。 温壤一边顺从着三角头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跟随着它搂腰的力度,踩上音乐的节奏,一边斟酌着开口,问了又一个令他很是好奇的问题:“那个小三角头说,我失忆了,忘记了很多事情。” “但我很确定,我之前的人生非常完整……我是真的忘记了什么吗?”不确定三角头是否会回答他这样的问题,温壤问的有些小心。 “你很相信那个小子说的话?” 三角头带着他在舞池中绕了一个圈。 “不,我只是觉得……”温壤思索了一下用词:“和它有着莫名的缘分,就好像从前就见过它。”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已经意识到它是怪物了,可我还是对它讨厌不起来。正因如此,我才会觉得,说不定我真有这么一段遗忘了的记忆。” “嗯,这样吗。”三角头不置可否。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我吗?” “不,可以回答。”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三角头的语调还是那样的不紧不慢:“你的确没有忘记什么,因为你和它的回忆,并不是在你的回忆里发生的。” “这有点像是你们人类说的那种,前世今生。” “你在前世见过它,阿让。” 三角头的话里带着揶揄:“这样的回答,不知道你还满意吗?你确实辜负了它的期待,但这是因为它还太小了,分不清灵魂和肉|体之间的差别。” “你的灵魂还是那个灵魂,但肉|体与记忆,却是与从前不同了。” 温壤哑然。 三角头自傲自负,大概率不会说谎。所以,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想起来被他忘记的前世,永远都没法弥补小三角头的遗憾了……如此想着,他竟然觉得有些愧疚。 “现在到我了。” “在洋馆的这段日子里,你有什么害怕,或是无法接受的事情吗?”三角头问。 “这样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 “这里的一切都与外界不同,没有人类可以心平气和的接受。你这样问我,我也给不出什么确切的回答。” “昨天,我让你哭了。”三角头说。 “你是不想看到我杀人吗?” 温壤顿了一顿,脚下的步伐也踉跄了一下。三角头是个很好的引导者,它并不慌乱,而是快速地调整了脚下的节奏,带着温壤回到了正确的节奏中。 有些不好意思,但可能就是这一个舞步之间的温柔,让温壤没能忍住,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其实,也不是害怕看到你杀人。” “那个玩家,本来就是个漠视生命的家伙。或者说,他们在死亡之后,应该会去到另外的地方,不会真的死去吧。”温壤看似在问,实际上语气已是相当笃定的了:“所以,即使和他面对面的说过了话,我也并不觉得他无辜。” “昨天哭了,只是因为……” “这么多天以来,我有些累了。而且,我一直觉得,地下通道里的那些尸体,并不是你造成的。” “忽然看见你残暴的一面,就像是一个导火索,让我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说到这里,温壤更觉得尴尬。他侧过脸,虽然不知道三角头的眼睛在哪里,却是不想与它对视:“不该这样的,让你感到困扰了吧。” 才不会困扰,只是看见你哭,下面有点硬。 当然,三角头不会这样实话实说。 “那我尽量在你面前表现得温柔一些。”它说。 温壤重新看向它,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三角头要表现得更温柔一些?对于这话,他是不太敢相信的,虽然,它确实有不少算得上是温柔的表现。 但是,他也不至于傻到要去拆它的台。 要是能被温柔的对待……那当然是更好的。 温壤轻咳一声,用一个新的问句结束了这一轮的问答:“我接下来要问的,是我最想问的问题。但是,如果答案是我不希望的那一种,我也希望你能骗一骗我。” “你会放我回家吗?”他问。 这个问题,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只是谁都没有去提。温壤的语气,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卑微恳切。在刚被承诺“要温柔对待”的当下问出这种话来,也算是他一个小小的心机。 总不至于惹了这怪物生气。 不过,三角头的回答,却是意料之外的干脆:“会给你回家的机会的,只要你想回去,我不会再插手。” “……真的?” “不是骗我?” “你不是说,如果是你不希望的答案,就骗一骗你吗?”三角头的话里带着笑,它当然明白人类妻子的意思,只是想故意逗一逗他玩。 嗯,它确实才承诺过要表现得温柔一些。 但怪物脑海里的“温柔”,显然与人类对于温柔的理解有些出入。 “……我是说真的,真的可以放我回家吗?” “真的。”三角头说。 “不是骗你,只要你想回去。而且,你也确实有一个回家的机会。”它顿了顿,没有将话说全:“我预见到了,只是不知道你会如何选择。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温壤说。 “但我答应了你儿子,如果可以在洋馆和家中自由来回,我会回来看它的。如果你允许,也可以让它出来找我玩。” “只答应了它,没有想过我吗?” 三角头揽在温壤腰上的手,微微用了些力:“可不能厚此薄彼。” 温壤愣了一愣,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地回答道:“当然,也是为了回来看你的。这里是你的洋馆,我回来这里,当然主要就是为了看你。” 等一下。 三角头,这是喜欢他吗? 温壤有些后知后觉,但越想越觉得这是真的。 不过,他当然不会接受一个怪物的喜欢……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建立在暴力和不尊重上的。这与他心中“喜欢”的概念,相去甚远。 三角头轻声笑了笑,声音竟然还有几分好听。 而后,它问出了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会恨你的妈妈吗?恨她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恨她害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第137章 三角头(12) “恨……我的妈妈?” “为什么要这么说?” 温壤没听明白三角头的意思。这问题实在有些难以消化,他连跳舞的动作都停了,看向怪物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解。 “如果她没有生下你,你就不用日复一日的工作,也不用来到这座洋馆,更不用见到那些血腥而可怖的场面。” “如果她没有生下你的妹妹,你也就不用那样辛苦。” “我看见了的,你每天很早就要起床,上班前还要负责准备一天的饭食。冬日里天还没亮,街上连行人都没有,只有冰寒的晨露。你们的阁楼里没有水,为了给她擦身和洗尿布,你只能摸着黑、上上下下地跑上好几趟。只有这个时间点,你才有空闲做这些,打水的地方才不会排队。而抱着那样大的水桶踩在那样破旧的楼梯上时,你总是格外小心——不是小心摔跤,而是控制着自己少发出些声响,担心打扰到周围的邻居。” “每天要做两份工,白天要被主管和主编轮着刁难,晚上做完了苦力,回家还要和妈妈换班,继续照顾那时时刻刻都离不了人的妹妹。” “夜里也睡不好……你总是担心妈妈辛苦,于是妹妹稍微发出一些动静,你就起夜去看她。每次一哄,都至少是半个小时起步。你明明都那么冷那么困了,还要担心她哭噎到了,还要担心她吵到了邻居。” “这样的生活,并不是你想要的吧?”三角头说。 “如果你的妈妈当初没有选择生下你,或者没有选择生下你的妹妹,那一切是否都会变得不同了?” “……你。” 温壤咬着牙,眼中带着怒火。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为了妈妈和妹妹怎么样,都是我自愿的选择!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们人类,或者至少就我而言,我非常感谢妈妈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也非常感谢她给我添了一个妹妹。” “辛苦和幸福,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我多少的事情,但是。” 温壤说的很快,甚至都有些气喘。他想把手从三角头的手中抽回来,听了那么多的话,他才不想让这怪物继续握着自己的手——只是失败了:“但是,你看到的都只是表象。”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先生。” “让我进入这栋洋馆,让我看见了这么多尸体,让我不得不面对那些血腥和残忍场面的人,难道不是您吗?” “不是因为我出生,我才面对了这些。” “是因为你。” 话语间带着刺,提到生命中最为宝贵的存在,即使面对的是残暴的怪物,温壤也还是寸步不让:“不要说的好像是为了我好,先生。让我回家,让我继续在冬天里早起,继续用冰冷的水和廉价的皂角为妹妹洗尿布,这才是我想选择的生活。” “这才是你想选择的生活?” “是的,先生。” “呵,”三角头轻笑一声,搂在他腰上的手一用力,就将温壤整个人都按进了怀里,与它紧紧相依:“只可惜,你的人生并不能由你做抉择。” “……” 听了三角头这绝对可以算得上是野蛮的论断,温壤终于彻底没了和它继续说下去的心情。 他低着头,侧过脸去看着舞厅里的大理石地面。 不论如何,他已经不想再和三角头有任何的接触了。 “讨厌我了?” 从极近极近的地方。 三角头那成熟的、令人耳朵有些酥麻的声音传来。 温壤没有回答它,但三角头却接着说了下去。 “讨厌我控制你,那为什么不讨厌母亲生下了你?” “都是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做出的抉择。我只是限制了你一小段时间的自由,但她却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给你的人生开了一个这样的头,甚至用亲情捆绑住了你,让你从小就被驯化,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 “这样的程度,不是比我做的要过分的多吗?” “……” 温壤沉默片刻,无力地解释着:“这根本就不一样。” “如果没有母亲赐予我的生命,那一切就都无从说起。每个人的家庭,命运,确实都不由自己决定。” “但是,未来的人生,却是完全属于自己。” “我选择陪在妈妈身边,支持她,帮助她。这并不是因为我被驯化了,而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因为她爱我,她呵护了养育了我,所以我也会反哺于她。” “你不要偷换概念。” “……就算我真的是被母亲洗了脑,哪又怎么样呢?我见过她怀艾丽卡的时候有多么辛苦,也知道生育有多么的危险和恐怖。” “她经历了那样的苦痛,才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为她做什么,都是我应该的。” 说完,温壤只觉得自己说了一堆废话。 怪物怎么可能会明白他在说什么呢?生育和养育,都是在创造和培养新的生命,是一个需要无私付出的、伟大的过程。 而面前的三角头怪物……它对生命,尤其是人类的生命有多么漠视,他是亲眼见过的。要让这样一个习惯了轻视和掠夺他人生命的怪物去理解母子之间的情谊,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你是这么想的吗?” 对温壤的忽然冷淡,三角头并没有放在眼里。 “因为她生了你,所以,即使你已经拥有了这世间的一切,却还是愿意为她抛下所有,甚至牺牲生命吗?” “我并没有这世间的一切,但如果妈妈想要我的性命,那她尽管随时来取。” “那她也会为你做到这些吗?” “她是你唯一的母亲,你却不是她唯一的孩子。我想,她大概不会为了你去死吧?你觉得呢?” “……” 舞厅里的空气,安静了许久。 温壤抬手抓住了三角头的手臂,将脸埋在了它的胸口。他的动作不像是拥抱,而像是在跪着祈求:“不要伤害我的妈妈,先生。” “我没说要伤害她。” “……我害怕。” 温壤的声音闷闷的,他不知道三角头到底是怎么了,只是感到惊恐。三角头是真做得出这样的事情的,他害怕它把妈妈和艾丽卡拉到这洋馆里来,也害怕它在她们身上使出什么别的手段——如果能印证它的想法,温壤觉得,它大概是很乐意这么去做的。 三角头难得的沉默。 “在你看来,我是会随便伤害别人的家伙吗?” “……” 温壤张了张嘴,没法接着说下去了。 它不是吗? 就算那些玩家不是它亲手杀的,就算地下通道里的那些尸体与他无关。那珀尔、琼斯、卡尔,还有他,至少他们几个人来到这栋洋馆,都绝不是出于偶然。 他的腿,也是被三角头故意设下的捕兽夹夹断的。 在地下通道里,他差点对着卡尔开枪。 三角头的确只在他的面前杀过那一个人。但就目前的这些来看,它绝对不是什么纯良的好好先生……如果它是的话,那他也就不会被一直困在这里,回不了家了。 “我才说过,要对你温柔一些的。” 三角头抬手,犹豫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没法反抗我。所以,为什么不好好听话,为什么不能更乖一点呢?” 温壤:“……” 完全是怪物,已经无法沟通了。 门外的柏洛斯:“——汪!汪汪汪汪汪!” (你头上的那个三角,是你戴的傻帽吗!)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们就不说这个了。” 三角头捻了捻指尖,似乎是在回味人类发丝那柔软的触感:“说点别的怎么样,比如,接下来的那场舞会?” “……舞会吗。” 温壤接了它的话,但整个人都已失了力气。 他已经不想再和面前的怪物说什么了。大概就像是小三角头说的那样,三角头对他的那些温柔,不过是在玩,不过是想看到他慢慢恢复记忆时的那些有趣的表情。 它或许是觉得他可爱,或许是有些喜欢他。 但它的喜欢——完全是高高在上的,任凭着自己心意的,完全不会考虑被喜欢的人的想法的。它可以装作温柔和体贴,但它的底线太高,而且寸步不让。 ……什么时候才能来到呢? 那个三角头说的,让他回家的机会。 他再也不想见到对方了,尤其是在它把自己的一切都全盘否定之后。 “是的,舞会。” “你问了那小子,所以,你应该也是感兴趣的吧。” 三角头不是没有注意到人类的走神。 可一来它并没有哄人的习惯和经验,二来,它也有些不太高兴。怪物自以为它对人类已经足够好了,人类乖乖来到洋馆,它就什么都给了。柏洛斯,报纸,调查员的笔记。难过的时候,它还放了儿子去哄。 明明之前才捂热了一点儿的人类小妻子,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又开始和它闹起别扭来了。一会儿害怕它杀他的同学,一会儿又害怕它杀他的母亲和妹妹。 它明明就很温柔,阿让为什么不能理解它呢? 他对艾丽卡对小三角头对柏洛斯都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能也包容包容它呢? “先生,我的确对舞会感兴趣。” “那只是因为,我答应了要做你的男伴,担心在舞会上出糗。”温壤说着,但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担心的意思:“当然,我相信您会处理好一切的。既然答应了,那我也会完全听从您的安排。” “为什么要叫我您?” “那,先生。” “不是。”三角头有些不满,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因为刚才的话题吗?因为我说了你的母亲?还是因为我觉得,你之前过得实在太苦?” “……”温壤抿了抿唇,不想和它继续谈论这个问题。 但三角头却揪着他不放,一副今天不解决,就不让他出这舞厅的架势。 “这是一种侮辱,先生。”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母亲被这样说。她已经给了我她能给到的最好的条件。我和妈妈之间没有任何问题,这是我的家事。我明白,您可能是觉得我过得辛苦,但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请您尊重我。” 三角头认真地听了,它不再说话,仿佛也是在思考。 人与怪物之间的差别,有如天堑。 虽然它和温壤一样,都拥有着类似人类的身体。但是,思考问题的方式,尤其是这种伦理问题的方式,其实是完全不同的。 “是我的考虑不周了。” 好半晌之后,三角头先道了歉。 “我才想明白。我会那样说,是因为怪物与人类不同。幼年的人类有母亲照料,而幼年的怪物却十分弱小,随时可能被其他的生物杀死。” “与其说是怪物,不如说是一种动物。海洋里的鱼类,一次会产出几百几千颗卵。这些卵在受|精之后,大部分都没法变成自由自在的小鱼,而是刚刚见到了这个世界,就成为了其他生物的口粮。” “怪物和动物的母亲,没有心疼它们。” 三角头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它虽然还是俯视着温壤,但那视线中的意思已经完全不同了——这是赤裸裸的求和,温壤意识到。 “我也一样,我的妈妈生了我,却抛弃了我。” “怪物之间的竞争更加残酷……阿让。” 它只是喊了一声温壤的名字,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 但温壤,很明显的,温壤已经完全心软了。 他先低了头。 “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一点。”温壤说:“我单只想着,你与人类的认知不同,想着你没有理解我……却没有想到,我其实也没能理解你。” “我应该也从你的角度思考一下,而不是草草给你贴上一个怪物的标签,然后就放弃了沟通。” “不,也不该说你是怪物。” 也许,在另一个他所不知道的时空中,其实有个所有物种都长着三角头的世界呢?毕竟,这里已经出现了三角头的大人、三角头的小孩,以及三角头的狗。它们的存在,或许只是对于人类来说比较“怪”而已。 “没事的,我就是怪物。” “毕竟我也真的让你害怕了吧,你担心我会伤害你的妈妈和妹妹,这一点我完全理解。” “我……”温壤欲言又止。 奇怪,怎么他忽然就变成了不占理的那一个? 但是,如果三角头的话是真的,那他也的确觉得它有些可怜。 人类社会里,大部分的婴儿都能得到妥善的照顾。最不济,也能送去济贫院那样的地方,或是交给教会里的牧师,让牧师帮忙介绍去新的家庭。 可怪物和动物不一样。 温壤没见过怪物出生的样子,但他小时候,曾经见过同学家的小狗。同学家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他的家人都在工厂上班,狗只是散养,并没什么人照顾。 大概是缺了营养,当同学兴致勃勃地拉他去看那些刚出生的小狗崽时,一窝小狗中最虚弱的那两只,都已经死掉了。 其中的一只,还被狗妈妈吃了大半个身体。 在其他兄弟姐妹们还围在狗妈妈的奶|头边,闭着眼睛猛地嘬着奶水时,那窝边散落的尸块和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温壤和小同学都吓呆了,好半晌,小同学哇哇大哭了起来,直到引来了邻居家的大人,帮着他们把死去的小狗埋葬。 洋馆里也不是没有别的怪物……要变成三角头那样强大的存在,这一路上,得受多少苦啊。 明明三角头只是说了个开头,温壤就已经帮它补全了整个故事,甚至开始心疼这个害了他许多次的罪魁祸首了。 “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温壤皱着眉,甚至想要学着三角头的动作,也想去摸一摸它。他勉强抑制住了这奇怪的怜惜,接着说道:“我们确实有些矛盾,但不是你做的事,你没有做的事,我不会再强加在你身上。” 长得凶的,就一定是坏人吗? 一个人在街上抢了劫,他就要诬告对方杀人? 一旦产生了怜惜的情绪,温壤便没办法正确的思考了。就像他第一天来到洋馆时那样,他明明知道那可能是怪物在哭,明明知道那可能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但他就是忍不住地要往哭声的方向去,就是忍不住地要去安慰那只小小的怪物。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三角头说。 “其实,我也有在尝试理解,人类对于母亲的定义……之后再有什么不懂的事情,我可以向你请教吗?” 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温壤还是答应了下来。 “当然可以。” “我虽然没有做过母亲,但是我也差不多参与了妈妈怀孕到生产的过程,也感受过妈妈对于我和对于艾丽卡的不同的爱。” “虽然你可能用不太上,但如果你需要的话,当然可以问我。” “呵,”三角头笑了一下。 “说不定很快就能用上了呢?” “……” 空气安静了一瞬,温壤又有了种掉进坑里的错觉。 但三角头却是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它话锋一转,又将话题转回了到了那场舞会上:“舞会结束的时候,所有的怪物都会现出真身。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吧?我其实要比现在的身高更高一些。” “是的,先生。”温壤不明所以。 “所以,为了避免你到时候被我和它们吓到,不如现在,我就变化出来给你看一下?到时候你害怕别人,就躲在我的身后好了。” “……可以吗?” 温壤睁大了眼睛,对于三角头本来的模样,他的确有些好奇。 “当然可以。”三角头说:“不过,除了这个,关于接下来的那场舞会,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提前准备。” “是什么?” “你已经开始溢|乳了吧。” 三角头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这并没有什么不对:“我需要一些你的奶水,不需要太多,一小杯就可以……这是必要的流程。如果你自己弄不出来,那我也可以亲自帮忙。” 温壤:“……” 它的语气实在太过镇定寻常,以致于温壤连反驳的话都没酝酿出来,就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变化打断了思路。 大概是觉得,他不会给出什么它想听的回答。 于是,它便直接开始了变身,直接跳过了让他反驳的环节。 没有想象中的雾气出现。大概是想让他看得更清楚,这一次,没有任何的遮掩,温壤直接看见了它的变化过程。 随着“滋啦啦”的几声纤维裂响,三角头的上半身首先膨胀起来,精致的西装被它忽然胀大的胸口整个撑裂,宝石做的纽扣崩飞,原本完整贴身的西装和衬衫,很快就变成了一块块再也拼凑不成的布条,胡乱地落在了地上。 随着它上半身一起变大的,还有那金属制的锥形头颅。 那锈迹斑斑的三角头在变化时,似乎还经历了几种完全不同的形态。温壤一边往后退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快速变化的一切。那三角头上似乎集结了不同的时空,一会儿像是被溅满了血液,一会儿又崭亮如新,颜色和质感都迅速地发生着变化,直到重新变成他最熟悉的三角头模样,才堪堪停了下来。 光顾着看它脑袋的变化,等温壤再回过神时,三角头已经变成了它的完全体——他仰着头,才能勉强与它对视。至少有四五米高,极壮无比。它的肩上和腰上围着几圈破破烂烂的血布,勉强遮住了关键的部位。 这才更像是一个怪物,温壤想。 有人形,但只是整体变大变粗犷了几分,就完全与人拉开了距离,而且越有人类的模样,越让人感到害怕了。 “怎么样?”三角头低着头问他。 “害怕吗?” “……变回原形,就没有衣服穿了么?”温壤小声问道。 非礼勿视,从温壤的角度,实在是能看到太多不应该看见的东西了。他侧过头,低下脸来,然后听见了三角头的轻笑。 等雾气出现又散去,温壤重新看向它,果然见它重新穿上了人类的衣服。这一次,大概是为了搭配它这突然增高的身形,不再是西装,而是类似风衣的长款服饰,搭配着板正立挺的衬衫。 “这样,就又有些像是人类了。” 温壤评价道。 “有衣服就像是人类吗?” “……人需要衣服来遮羞和彰显身份。有衣服就像是人类,这么说好像也没错。”明明是仰视着对方,但看见了三角头的真身,温壤莫名有了种被信任和接纳的感觉,并没觉得有被压迫。 还好这一楼的舞厅层高够高,才容得下这忽然膨胀了的怪物。 “要上来玩一下吗?” “……?” 三角头半蹲下身:“小时候玩过吗,骑大马的游戏。” “只这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第138章 三角头(13) “玩过倒是玩过,”温壤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都多大了。” “多大?呵。” “你现在的体型,在我看来就像是一只胖一点的小猫。” “……” 小猫就小猫,怎么还是胖一点的小猫。 不过,三角头说的还真没错。 一般玩骑大马游戏的小朋友,身高差不多是大人的一半。 而他现在刚刚长到一米九……三角头却有四五米高。在对方看来,他大概真的像是一只站直了的猫咪吧。 温壤没再反驳,而是绕到三角头的身后,尝试着往它的背上爬。三角头手心朝上,熊掌一样的大手托起他的皮鞋。一人一怪物相互配合间,温壤很快就骑到了三角头的脖子上。 “你的三角头有点挡事,我没法搂住你的脖子。” “啊——好高!” 等坐稳了,温壤才对自己目前所处的高度后知后觉。 可不是高么?加上他自己上半身的身长,这里距地面已经有五米多了,差不多是两层楼的高度。 “搂不住吗?”三角头问。 “嗯,你不会让我掉下来吧?” 三角头好像是笑了笑,然后提议道:“把你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围在我的脖子上?这样,只要你双手拉住外套的袖子,就不会掉下来了。” “但是,那好像有点……” “有点像是狗链?” “这可不是我说的。” 三角头愿意陪他玩这样的游戏,温壤觉得,他和对方的距离好像亲近了许多。他并没怎么犹豫,三角头微微弯腰,他就顺势将胸口贴在了三角头的脑袋上,保持重心的平衡,然后脱下了外套,像是给小婴儿围口水巾一样,将西装围在了三角头的脖子上。 “好了。”温壤虚虚地抓着西装外套的两端:“这样,应该不会勒痛你吧?” “如果就这样把我勒死,你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吗?”温壤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我才不信呢,你应该不会死,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我走。” “你知道就好。” 温壤:“……” 温壤沉默两秒,小声说着:“虽然还是这么霸道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变得友善了许多。” “原来说要温柔一点对我,是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 三角头的语气十分平静:“我这与你完全不同的金属脑袋,当然要发挥一些与人类大脑完全不同的作用。” “什么意思?”温壤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调节了我脑子里的某个参数,让我说话变得更加‘好听’了。”三角头说完,笑了一下:“没想到,你感受到的还挺快。” 温壤立马就想到了两人刚刚的争论。 三角头明明没有改变观点,只是简单的示弱,就让局势瞬间发生了逆转,让本还气势汹汹的他,心中一下就充满了怜惜,甚至还觉得自己有错了。 温壤有些无语:“怎么还能这样的?” “改变了参数,你还是你吗?” “我当然还是我。”三角头说:“同样的意思,换了不同的表达而已。你在和上司说话的时候,也会努力表现得友善吧?” “我是你的上司吗?” “我不希望你伤心,也不希望我们变得疏远。” “从这一点来看,或许你真的是我的上司。” “你这样说话挺好的。”温壤轻咳两声:“能一直这么说吗?” “不能。”三角头说。 “我还是更希望我自己爽。” “所以,即使我知道怎么说话‘好听’,我也并不会完全参照这金属头想出的结果,而是跟随我自己的意愿。” 温壤:“……” 这家伙,真是的。 有能力的人,说话就可以这么狂吗? 还是说,他要感谢三角头刚才施舍的“意愿”呢? “好了,我要走起来了。” 三角头想要回头看他,又怕三角的棱边打到他。它用双手抓住温壤的脚踝,有些恶劣地拉了拉:“小心些,可别掉下来了。” “别拉我的左腿。”温壤轻轻晃了晃右腿。 “等回头你不在我旁边了,它又要疼了。” “要不要求我?” “求你什么?” “求我把它治好。” “在洋馆里不会有事。但如果你离开这里时还是这样,外面的医生手法粗糙,可能会留下疤痕。” “……留就留了。” 想到这腿伤是怎么来的,温壤就忍不住生气。被捕兽夹夹住的那个雨夜里,他是真的很绝望。三角头想让他进洋馆,明明有的是办法,却偏要用这样暴力的手段。 他的左边小腿上现在还有一圈兽夹夹出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大型的野兽咬了一口。伤口很深,兽夹上的铁锈和泥土都咬进了肉里,疼得要命。 “……留就留了?” 三角头重复着他的话,话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明明是你让我受的伤,我现在又要来求你帮我治好吗……”温壤的声音越说越小:“我才不想这样。” “这是惩罚。” “因为你不愿意来到我的身边。” “我又不知道洋馆里是什么情况,我想回家的,当然不会轻易进去。”温壤补充道:“而且,这里一看就很危险。如果不是你对我如此特别……我大概早就死在这里了。” 如果不是你对我如此特别。 三角头听了,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舒爽。 不过,才将参数调回去,它也不想再做一次改动。完全凭借着自己的思考,三角头给出了回答:“你知道就好。” 温壤:“……” “等舞会之后,我会治好你的腿。” “这该不会是,对我的奖励吧?” “嗯。” ——嗯?嗯你个头啊! 大概是骑在对方的脖子上,温壤的气焰也莫名地嚣张了些,难得的有了些孩子气。他脑补着自己挥起拳头,狠狠地往三角头的脑袋上砸,把它的金属脑袋砸得铛铛响——他当然不会真的这么做,但只是脑补一下,就足够他笑出声来了。 “这么高兴?” “嗯,能拿到奖励,我当然很高兴了。” 三角头把他的话当了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所以,为什么举办舞会,还需要用到我的……”温壤顿了一下,觉得怪物应该不是很懂这些,于是便也直接说了出来:“用到我的乳汁?” “你可不要说,我身体的变化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 像是邀功,三角头迅速地将这件事认领了下来。 它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和温壤所想的一样,非常平静地解释着:“你可以理解为,在舞会结束之后,我们要向我们的‘上级’供奉……你在地下通道里看见的那些尸水,就是供奉的一部分。” “那,我的……?” “你看过吸血鬼小说吗?” “吸血鬼会吸干人类大部分的血液,然后将自己的血液输入给他,让他拥有永恒的生命。我们的仪式与吸血鬼的初拥类似,要得到‘上级’的认可,就必须先给出一些东西。” “我为什么要得到你上级的认可?” “因为我希望,而你没有选择权。” “……” 这种话听得多了,温壤竟然也有些习惯了。他叹了一口气,任凭三角头带着他在舞厅里转来转去:“那,为什么是乳汁……我是男人,不应该有这种东西的。如果你需要,取我的血就是了。” “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 顿了顿,三角头说道:“这类似于,将你的身份在怪物之间过一个明路。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别人闻到你乳汁的味道。” “……好奇怪的话,我受不了了。” “已经不算奇怪了吧?” “不同地区的怪物,习惯和规矩都不一样。日本那边的一些怪物,还会把他们的■■做成人|体|盛,供客人享用。”三角头的语气中带着不屑:“他们或许并没有把自己的■■当成■■,而是一种炫耀和展示的玩具。” “怎么连你也说话带空白了?” “因为我想保密,等到舞会那天再让你知道。” “好吧,”已经有太多事情没有头绪,温壤反而不再那么纠结:“所以,人|体|盛又是什么?” “你想试试吗?” “我才不,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嗯。” “就是让人类赤|身|裸|体地躺在餐桌上,然后在他们的身体上摆放食物,用食物遮住隐私的部位。其余宾客围坐在桌边,从他们的身体上取食。” 温壤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皱了皱眉:“好变态。” “是的,而且我们当时吃的,是那位用作人|体|盛的■■自己的肉。” “……什么意思?” “将那人的肉剜下来,用各种不同的烹饪方式制成寿司,然后再摆到那人自己的身体上。” 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温壤有些想吐。不仅是因为怪物们在吃人肉,而是这种看似文明,却又不太文明的方式:“你不会也吃了吧,你都没有嘴巴,你应该没有吃吧?” “我不会参与我不想参与的事情。” “不过,如果是在你的身上摆放食物,我会很乐意享用的。”三角头戏谑地补了一句:“你喜欢甜食,那或许,应该在你身上倒一点蜂蜜?” “……我要勒你了。” “悉听尊便。等把我勒死了,你大可以在我的尸体上摆食物吃。” “……怪物。” “要叫我先生。” “好的怪物先生,可以带我到别的地方转一转吗?老在舞厅里晃悠,我都快被你转晕了。” 三角头不置可否,脚下却是立刻动了起来,带他走出了舞厅。 一出门,等候许久的柏洛斯就汪汪大叫起来。它的一颗脑袋冲着三角头疯狂龇牙,呜呜嗷嗷的,另一颗脑袋则对着温壤嘤嘤呜呜的卖萌,似乎是在诉说着被放置在门外的委屈。最后那颗脑袋则趴在地上,似乎是困了,呼呼地打着小呼噜,还没醒呢。 “柏洛斯,啊!柏洛斯!”温壤才反应过来,当时和他一起下楼的柏洛斯,竟然没跟着他一起进入舞厅。 随着他的呼唤,柏洛斯醒着的那两颗脑袋立刻变成了烧开的水壶,开始嘤嘤嘤嘤撒起娇来了。 三角头瞥了它一眼,上去就是一脚。 柏洛斯一个灵活的翻滚躲过,更是生气。刚刚还在睡觉的那颗脑袋在翻滚中被颠醒,丝毫不顾其他两颗脑袋的愤怒,在这种要展现气势的时刻,强行调动了一只前爪出来揉脸——爪子挠得金属脑袋梆梆响,一下子就气势全无了。 只是这下,任谁都能看出来,方才柏洛斯是为什么没能进入舞厅了。 “你怎么欺负它呀。”温壤的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因为我想和你单独相处。” “柏洛斯是小狗呀,就算它在场,我们也是单独相处。” “它是刻耳柏洛斯,不是普通的小狗。而且,如果它在场,你的注意力就不会完全放在我身上。你的注意力要百分之百地放在我身上。” “还有,你的奶也不许给它喝。” “……你,它,它。它不会的吧。”温壤没想到三角头会这么说,一时之间连害羞都来不及,只觉得惊讶。 “它今天不是特别缠着你吗?你以为它是想要什么。” “那,”温壤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天我睡醒的时候,小三角头已经不在了。”他问:“是你把它带走的吗?该不会也是同样的原因吧。” “嗯。” “在我喝到你的第一滴奶水之前,我不会让它再出现。” 温壤无言以对,他抬头,看着洋馆走廊上繁复精美的雕花,终于有了一种进入了奇异世界的迷茫。明明之前看见三角头的怪物,他还能泰而处之的……抢奶喝什么的,护食什么的,会不会有点太奇怪了? “对了,先生和那个小三角头,有名字吗?” 仰头无语了半天,温壤又想起了一件事。 明明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他竟然到了现在才开始问这样的问题。 “名字?” “是啊,我一直叫先生先生,却连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有这样大的一栋洋馆,先生应该也有一个独特的姓氏吧?” 温壤不知道怪物们如何,但人类们却总是把这些代表着贵族荣耀的词语挂在嘴边。既然怪物们也有着类似阶级的概念,那三角头应该也是有名字的。 “……■■■■。” “什么?”温壤感觉三角头好像说了话,却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一次,可不是我故意不让你听见。” “很多怪物的名讳,用人类的语言是无法表达的。而用怪物之间的发声方式,以人类的耳朵又无法听见。” “那我好像也只能继续叫你先生了。”难得遇到一件能用科学道理解释的事,温壤莫名的还有点高兴。 “叫先生有什么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反正我也不会遇到别的先生。” “嗯。” 三角头又是一阵暗爽。 某只怪物向来自以为是奖惩分明。让它爽了,它立刻就想到要给它的人类小妻子一些好处……在这一方面,怪物似乎比人类要单纯直接许多。 一根触手幽幽地缠上了温壤的腰。 温壤被吓了一跳。他没有真的去勒三角头的脖子,反而是身体前倾,抱住了它的脑袋:“这是什么……?” 这动静肯定是三角头闹出来的。 “是给你的奖励。” “我才不要这样的奖励。”温壤以为,这触手是类似柏洛斯的生物,是三角头送给他作伴的:“让它从我的腰上下去吧,好痒啊。” “你再看看呢?” “再看看?” 温壤的目光下移,发现缠在自己腰上的那条小触手,吸盘上竟然沾着几页折好的笔记纸:“这是,珀尔的调查笔记?二?” “是的。” “讨好你就有笔记看吗?”温壤轻轻从小触手那儿扯过了纸条。触手乖乖让他把纸条拿走了,却在他打算抽手离开的时候在空中哀怨地摇了摇,似乎是在无声地控诉人类的狠心。 温壤没忍住,又伸手摸了上去。 小触手用尾巴在他的手腕上绕来绕去,像一只欢欣鼓舞的小蛇。 “总要给你一些东西,你才能更加了解这里。” “……你怎么连它也摸了?你不是害怕它么。” 毕竟,温壤之前才看过那根大触手杀了人。 “可是,它看起来很想被摸摸啊。”温壤一边用手指挑逗着小触手,一边回答着三角头的问题。 至于三角头那明明能直接告诉他真相,却偏偏要他自己去猜去找的恶趣味。他都懒得再说了。 “这根触手,柏洛斯,还有那个小鬼。”三角头说。 “嗯……?” “这栋洋馆里,只有我看起来不想被摸摸吗?” “……” 身长四五米、虬结的肌肉撑满了衣装的三角头问完,洋馆的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噗嗤。” 温壤没忍住,忽然笑出了声来。 他身体前倾,扶着三角头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梆梆梆”地摸起了它的头:“居然在在意这个吗?这是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强势,不像是喜欢被摸摸的样子。” “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呃啊!” 一瞬间,天旋地转。 温壤再回过神时,已经出现在了三角头的怀里。 “我说错了。”三角头说。 “应该是我来摸你才对。” 温壤眨了眨眼,没弄清这怪物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又在那锥形的金属大脑袋里调整了什么参数,把脑子给调坏了吗?还是说,它真的是在吃醋和撒娇,只是被他戳破,于是感到不好意思了? 温壤想了想,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三角头的“脸颊”。 三角头抱着他的手臂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属,与艾丽卡那奶香味的软软小脸蛋完全不同。可不知为什么,在大着胆子摸完三角头的脸后,温壤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愉悦的情感。 这脑袋看着又脏又锈,实际上摸起来,却完全摸不到那些脏污。 三角头没有说话。温壤仔细观察着它的表情……好吧,它没有表情。但温壤可以感觉到它的视线。这视线给人的感觉很是奇妙,忽然压迫感十足,忽然又十分放松。温壤感觉不出它的想法,又或者说,此时的它其实也正来回地纠结着。 温壤想了一下,还是给了三角头一个台阶下。 ——真惹恼了它就不好了。 他说:“麻烦先生让小猫摸摸吧,谢谢先生。” - 温壤的话音落下后,三角头的脑袋里像是发出了什么人类所听不见的声音。柏洛斯吓得连连后退,只剩一只脑袋还在坚持着嗷嗷地叫。 但在温壤的眼里,此时的三角头却是一动不动,十分平静的。 他有些疑惑,是柏洛斯在乱叫,还是三角头真的…… 下一秒,一阵浓雾袭来。 等温壤再能看清眼前的东西时,他已经出现在了自己卧室的床上。他的手中,还拿着那张调查员的笔记。而他的衣服,已经被换回了那套女仆的装扮——是新的,胸口处还多缝了些厚厚软软的布。 刺痛的感觉传来,大概是为了惩戒他的突然袭击,他的腿又开始疼了。 “啊,真是的。” 先生完全是在恶意报复他。 “明明……” 明明它就很想要被摸摸,却偏是拉不下面子来,他顺从地摸了,还给了那怪物台阶下,竟然还要被这样恶意的报复。 温壤心中腹诽着,嘴角却是偷偷勾了起来。 这种感觉,真的太奇妙了。 一方面,他觉得这怪物实在是傲慢霸道的很,完全不讲道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正是这样的傲慢,才让它偶尔展露出来的温柔和嫉妒变得格外可爱。 他真的是完蛋了。 看小孩儿可爱也就算了,看小怪物也觉得可爱。到现在,就连两层楼高,随时掌控着他的生杀大权,还对他瞒了许多事情的三角头怪物,他都觉得可爱了。 温壤揉了一把脸,觉得自己这性格真的是有点缺陷。三角头不知道比他大多少岁,如果和那些志怪小说中写的一样,它大概都有几千几万岁了……他才十七岁,轮得到他觉得那怪物可爱吗? 可是,也没人规定,年龄大的怪物就不能可爱。 温壤在原地左右脑互搏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不再想了。以后干脆都由着本能行事算了,觉得可爱就摸一摸,觉得可怕就拔腿就跑。说到底,三角头应该也不会真的伤害他的——不知为何,温壤就是有着这样的自信。 他摇了摇头,晃掉了脑中那些奇怪的思绪,慢慢展开了一直拿在手中的那页调查笔记。 珀尔的字迹,似乎比上一页还要凌乱一些。 “又不知多少天过去,我试图通过我的胡子长度来判断现在的日期,但这一切似乎都没有意义。时间在倒退,只有我在前进着。 怪物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没有饥饿,没有口渴,也没有睡眠。 在钟表也停转的情况下,我只能通过心跳和脉搏确定这世界还在运行。我想,这是因为我在‘回退’。不知会回退多久,我只希望,不要让我死在我还没出生的过去。 洋馆里突然多了很多怪物,不同不同不同。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但我相信我现在很冷静,即使每一行字都变得扭曲,但我的精神是镇定的。 我又看见了那个三角头的怪物,还有它身边的那个■■。不过,他现在还不是。太奇怪了,他的长相似乎变了,但如果现在是很多年前…… 它们开始跳舞,哈哈。 珀尔,我,我也开始跳舞,我一边写一边跳舞,所以字迹也变得扭曲。我的身体穿过了那些怪物,或者说,其实我才是怪物。我究竟存在吗?这个问题不能再想。在看到地下室的那个■■后,在看到■■■■■■■■■之后,我已经…… 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 我完全不饿,我已经很久没有食欲了,但是,这是什么?我的上帝啊,我■■■■,我想……我想……如果能得到那个■■,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些怪物也是这么想的,哈哈哈哈哈,我们其实都一样。” 后面的笔记,被划去了许多,分辨不出任何内容。 温壤将笔记来来回回地又看了两三遍。珀尔所写的,或许就是从前洋馆中的舞会场景。 但,他之前还写过,三角头身边跟着一个人类。 可现在,那个人类,却被他用“■■”所代替了——温壤皱着眉,非常在意这一点。不知为何,他有了一种十分不好的猜想。 那个人类,应该不会是“失忆”之前的他吧? 又或者说…… 那个人类,其实是“前世”的他? 第139章 三角头(14) 没有让温壤等待太久,舞会如期而至。 当然,在这之前,温壤也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他和三角头学会了交际舞中的女步,见识了它的原形,也……准备好了溢出的男|乳。 他准备这些的时候,柏洛斯似乎是预见到了什么。又或者说,是一直在暗中窥视的三角头预示到了什么,将柏洛斯赶出了门外。 柏洛斯三个脑袋一起嘤嘤呜呜,好像骂的很难听。 难得的,温壤没有反对三角头对于柏洛斯的“压迫”。让人形的怪物喝奶什么的,他或许还能勉强接受。但让有着怪物头颅的三头犬……温壤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世界太过魔幻。他每天思考在意的,竟然都变成这种问题了。 三角头要的是新鲜的,必须是当日产出。 它甚至还很是体贴的关心了几句,说如果温壤自己下不去手,它可以帮忙代劳。最不济,也可以将洋馆中的时间暂停几天,让温壤慢慢琢磨考虑。 温壤才不会上了它的套。 只是心理上不好接受而已,实际上,这并没有什么难的——他手上的力气很大,对自己下手也足够狠,除了胸口和脸颊的皮肤变红了一些之外,这件事并没有对他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出乎温壤意料的是,三角头没有自己动手去拿,而是招了一阵薄雾,将那些奶白色的液体转去了别处。 温壤见了,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会喝吗?” 温壤不语,但眼神中的意思却很是明显。三角头之前的举动,在他看来已经到了可以被称作是“护食”的程度。虽不知它为何会有这样的喜好,但在拿到乳水后,它竟能忍住不喝。这与它之前的表现似乎不大相符。 “还不到时候。”三角头说。 “而且,这确实是供奉的用品。我已经很不爽了,你最好别再惹我。” 这样的狠话,对现在的温壤来说,已经不大作数了。 自从他那天第一次觉得三角头可爱之后,这家伙在他的眼里似乎也变成了一只“大猫”——可不是吗?虽然人类在老虎的面前体格弱小,力量也欠缺,但喜欢老虎,认为它们是可爱大猫咪的贵族老爷小姐们,可不在少数。 可爱与否,大概从来就与体型与力量无关。 “那,这供奉的用品似乎并不是很珍贵呢。”温壤调侃道。 “在某人的设计之下,我每天的衣物上都要浪费许多。” 溢|乳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所以,这看似“珍贵”的东西,其实大部分都浪费在了他的衣服上。他不是女人,所以即使有着足够饱满的胸肌,实际能产出的乳汁却并不多。即使没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一天下来,在胸口垫几块厚实的棉布,便也足够解决尴尬了。 他见过自己的妈妈哺乳。除了每天喂养艾丽卡之外,妈妈还兼职做了乳娘。这个时候的女人们大抵如此,总是相互帮衬着的。那家人的确给不起什么钱,但妈妈还是每天下工之后坚持过去一趟——即使路有些远,可浪费也是浪费了,不如帮助帮助别的小生命。 “可以浪费,但不能被别人得到。” 三角头怪物的想法,显然与妈妈完全不同。 “况且,等舞会结束之后,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将它浪费在衣服上的机会了。” 温壤想了想它的言外之意,有些不安。 他斟酌着开口:“……我只是随便说说,还没有做好那样的心理准备。” “不想让我喝吗?” “是想不想的问题吗?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只是你还没有习惯。等习惯之后,就像是你身上穿着的这套女仆裙一样,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三角头靠近,将温壤整个人抵在了衣柜的柜门上:“有的时候,人就是会变得没有尊严。尤其是母亲这样的角色……生产的时候,哺乳的时候。虽然不是怪物,但也完全不会被当成一个有尊严的人类看待。” “……你倒是对这些很了解。” 温壤侧过头不再看它,觉得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他以为三角头喜欢他,但难道说,三角头是希望他做它的妈妈吗? 好像确实会有很多人有恋母情节。神话故事里,这并不算是少见。 但,一个怪物把人类男性当做母亲,甚至不惜于改变他的身体……这样的事,温壤还是接受不了。他只希望三角头能够改变主意,或者,希望事情其实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扭曲。 “所有生物都是这样的,不仅是人类,怪物和动物也是如此。生育和新生,都是无比危险和脆弱的时刻。” “只不过,我们并没有所谓的‘尊严’一说。” “那我该谢谢先生从我们人类的角度考虑吗?” “当然。” 温壤叹了一口气,不想再与它讨论这个话题:“舞会快开始了吧?现在,让我再逃避一下,可以吗?虽然我并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如果我同意,你会觉得我体贴吗?” “是的,当然。”温壤重新看向它,哄小孩儿一样,伸手拍了拍它的肩膀:“先生是我见过最体贴的,烦请再饶过我这一次。” 三角头轻哼了一声,并没听出温壤的敷衍。它稍稍退后一步,不再压着他说话,而是伸出手来,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让温壤身上的女仆装扮,瞬间变化成了舞会上要穿的那套西装。 温壤低头,觉得胸口的部位好像有些难受。 三角头看出来了,直言不讳道:“我暂时将你的乳水锁了起来,虽然不得不进行供奉,但我也不想让怪物闻到你更多的味道。” “在怪物的世界里,这种味道很诱人吗?” 难道怪物们都是渴望母乳的小婴儿? “不是乳水本身诱人,而是因为,你是我选择的人类。” “宝藏在被恶龙选中之前,其实一文不值。从强者手中抢走心爱之物,或者将它毁掉——这是我们怪物最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待会儿你也不要靠它们太近。” “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吧?” “嗯,柏洛斯也会。” “可以把柏洛斯放进来了吧?我都已经……结束了。”它不会再想着偷喝了。温壤的言下之意是。 “它现在可进不来。不如,你去走廊上看看它?” 什么意思? 温壤没有多想,径直走出了房间。 而后,他就看到了一只巨大无比,几乎挤满了整个走廊的地狱三头犬。 “这……” “刻耳柏洛斯,它的体型,其实比这还要再大上许多。” 三角头跟在温壤的后面走了出来,和他解释道:“不过,如果真的让它变化成原本的体型,现在的洋馆肯定是装不下它的。” “它本来有多大?” 温壤问着,却是已经伸出了手,摸上了柏洛斯低下来任撸的金属狗头。 “有一座山那么大?”三角头随口说着。 “真的吗柏洛斯?真的有那么大?” 温壤已经没再和三角头说话了,柏洛斯变大了,也变得比以前更好摸了。他整个人都埋进了柏洛斯脖子上的毛毛里,埋着的时候,柏洛斯的另外两颗脑袋还挤过来蹭他,让他整个人都陷进了狗毛里。 三角头没有阻止。 身上沾染些刻耳柏洛斯的味道,对它的人类妻子来说有好处。他是被刻耳柏洛斯所认可的人类,即使有怪物心怀不轨,也要好好掂量一下轻重——与三角头这些怪物不同,身为冥界守卫的刻耳柏洛斯,可是有着编制的永生存在。一旦招惹了它,它便会在无限的时间和生命中永恒的报复你,无止无休。 “嗷呜呜呜~~~~~~~~” 柏洛斯拉长了叫声,表达着自己的喜悦。担心叫声吵到人类,它甚至没有叫得很大声。 “它可以一直这么大吗?它之前是被你变小的?” “不是。”三角头沉声,似乎不是很高兴。 “它觉得小一点你会更喜欢,才特意变的。而且,也更方便钻你的裙底。” “……才不会呢。” 温壤已经被大狗攻略,完全听不得一点柏洛斯的坏话:“我们柏洛斯是好宝宝,对不对,我们才没有那么多的坏心眼。” 柏洛斯:“嗷嗷~” 三角头难得的沉默,少顷,它叮嘱道:“等柏洛斯变回来了,你就跟着它下楼吧,我要先去准备了。” “好的先生。” 将脸再次埋进柏洛斯的胸口蓬蓬毛里,温壤闷闷地回答着它。 一人一大狗就这样在走廊上温存了好一会儿。温壤发现,柏洛斯的毛其实很顺,而且,整体的姿态更像是狼,而并非是什么小狗。 “柏洛斯,你可以一直变得这么大吗?” “太可爱了,我想趴在你的身上睡觉。” 柏洛斯高兴地点了点头、点了点头、点了点头。甚至兴奋地跳了一下。只是,它现在的体型已经无法支持它再做这样的动作,这小小的一跳,不仅让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还让它的三个脑袋同时磕上了天花板,发出“咚咚咚”的三声响。 “嘤呜呜呜……” 柏洛斯一边卖着委屈,一边当着温壤的面,瞬间变回了原来的大小。 变的还不只是体型。温壤惊讶的发现,柏洛斯的身上,竟然也穿了一件精致的狗狗西装。 “这是在做什么呀柏洛斯,你也在期待今天的舞会吗?” 温壤说着,坐在地上,将柏洛斯抱在了怀里:“我倒是有点害怕呢,我完全不知道先生在想什么,总觉得这是个陷阱。” “……但是,我已经答应了要做它的男伴了。” “嗷嗷。”柏洛斯小声地应着,用前爪挠了挠他,似乎是在安慰。 “不会有事的,对吗?” “虽然有点变态,但这样的舞会,似乎已经是怪物之间的一种固定的仪式了。先生说日本那边也有,潜台词是,这世界各地的怪物,都有差不多的仪式对吗?既然如此,既然先生并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那我也不应该感到害怕,因为大家都是这个样子的。” “嗷嗷。”柏洛斯附和着。 “柏洛斯……” 温壤低头,狠狠地嗅了一口柏洛斯身上的香香臭臭的小狗味。 “要是能把你也带走就好了,”温壤揉着柏洛斯的毛毛:“没有了柏洛斯,我上哪儿才能找到这么威武这么可爱这么特别的小狗狗呀?” 柏洛斯嘤得更加响亮,相当自豪。 它并不在意温壤的前半句话——三角头不可能真的放这个人类走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所以,它和美味人类互相贴贴吸吸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汪~ 磨蹭了好半天,洋馆里的钟声响了。 好像不得不面对一切了。温壤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发型,做足了心理准备。既然珀尔见了都没真的疯掉,那已经“见多识广”的他看了,一定也能保持冷静吧……?虽然从小三角头那说到了一半的话来看,他或许才是今天的主角。 “走吧,柏洛斯。”温壤拍了拍它的脑袋。 “汪嗷!” 柏洛斯冲在了前面带路,似乎很是期待。 温壤笑了笑,也跟上了柏洛斯的脚步。既然一向和三角头有些小小不对付的柏洛斯都不觉得有问题,那接下来的舞会,应该没有那么严肃吧? 慢慢走下楼梯,温壤注意到,洋馆一楼的巨大舞厅内,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人”。 是“人”吗?温壤不确定。 他们虽然都是人类的模样,穿着人类的衣装,也没有三角头那样特别的头颅,可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无比浓烈的非人感。温壤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误入了什么万圣节的派对,只是这里是怪物假扮成人类,而不是人类假扮成怪物。 他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之中的三角头先生,没有任何犹豫,顶着那些探究好奇的目光,温壤就这么直直地走了过去。 “……先生。” 站到三角头身后半步的位置,温壤唤了它一声。 有三角头和柏洛斯在身边,又是在熟悉的洋馆里。虽然周围的来宾有些奇怪,但此时的温壤,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镇定的多。 “又见面了,黑发的小美人。” 三角头还没回答他,之前正与三角头说着话的那人,便抢先一步开了口。 是一个金色长发的男人,皮肤非常白,眼尾微微上挑,男生女相。除了肤色,“他”的身上并没有那种强烈的非人感,甚至还有些友善,看起来像是个优雅的旧贵族。 “你好。” 见男人伸出手,温壤也下意识地想要与他握手。 ——可男人伸来的那只手,却被三角头无情地打开了。 温壤眨了眨眼睛,看向三角头先生。 “这是弗拉基米尔,”三角头介绍道:“离他远一点。” “喂,怎么这样说我呢。” 金发的男人有些不满。他看向温壤,重新介绍着自己:“你已经不记得了吧?我是这家伙最好的朋友,也是现世中最优雅也最强大的吸血鬼——当然,也是最温柔的。如果你愿意,虽然你之前都不愿意,但如果你愿意,现在还来得及转而跟我。” 奇怪的信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温壤反应了一会儿,才婉拒了这个有些自来熟的家伙:“抱歉,我已经答应了先生要做它的男伴。”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温壤看向三角头,希望自己没说错什么话。 “它是个变态,离他远一点。” 三角头却是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别的吸血鬼都是从脖子吸血,就他爱扒着别人的大腿根吸。披着人皮,没有人样,不是怪物也算不上是人,看上去年轻,实际上已经快要入土了。” “……能给我留些面子吗?”弗拉基米尔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而且,大腿根的皮肤薄,又有股动脉经过,温度和纯净度都恰到好处。这是我的品味所在,你个妈宝,能不能不要质疑我高端的审美?” 温壤:“……” 怪物之间的话题,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默默的听着,心中却也大概明白了,弗拉基米尔真的是先生的好友。不然,以三角头的傲慢程度,是不会让他多说这么多的话的。 可能是因为吸血鬼和人类比较相像,弗拉基米尔又对人类社会足够了解。温壤和他聊起天来,意外的感觉十分轻松自在。三角头也只是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并没有要影响他交友的意思。 “柏洛斯还是这么听你的话。”弗拉基米尔看向温壤身旁端坐着的地狱三头犬:“你身上全是它的味道。” 温壤笑笑,却并没有顺着弗拉基米尔的话说,而是问了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我们之前见过,对吗?你方才说的是‘又见面了’。而且,‘柏洛斯还是这么听我的话’……” “它没和你说吗?”弗拉基米尔看了一眼一旁的三角头。 “我可不敢提前告诉你什么,这家伙心里有主意的很,我要是说了,它不一定会立马和我生气。但回头,它可是要偷偷报复我的。” “先生应该是拿你当朋友的吧。” “当然,哦,当然。”从温壤的口中听见这样的肯定句,弗拉基米尔显得有些飘飘然:“但是即使是朋友,也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管的。它可把你看得像眼珠子一样,我可不敢扣它眼珠子。” 温壤看了一眼三角头,笑了笑。 这家伙哪有什么眼珠子?这样的形容,实在有些不适合它。 和弗拉基米尔东一句西一句的聊了半天,温壤确信,在他“有记忆的前世”里,他应该和弗拉基米尔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紧张吗?”弗拉基米尔问。 舞厅里的人越来越多,钟声再一次地响起,舞会很快就要开场了。 “还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今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先生一直瞒着我。” 难得的能和正常“人”交流,温壤耸了耸肩,姿态很是放松。 “太早告诉你,它怕你接受不了吧。” 弗拉基米尔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不过,之前的你也都接受了,所以,放轻松享受就好了。” “都?”温壤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 弗拉基米尔吹了个口哨,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一直沉默的三角头搂过温壤的腰,无声地宣誓着主权。温壤感觉到了,尴尬地笑笑。感受着周围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温壤没忍住问道:“先生只有你一个朋友吗?我的意思是,我们都站在这里这么久了,竟然都没其他的人上来搭话。” 如果是旁人,大概会被这样的疑问戳到痛点。 可三角头却不以为意。 弗拉基米尔浮夸地大笑两声,完全没了一点儿美人模样:“它就是没什么朋友。按理来说,活了这么久了,就算再孤僻,也该有几个熟悉的人的。但是,嗯……” 他拉长了语调,似乎想从三角头那里得到什么有趣的反馈,但显然失败了:“它不大瞧得上别人,只有我胸怀宽广,愿意包容它这莫名其妙的臭脾气。” 莫名其妙的臭脾气? 温壤想了想,还真觉得弗拉基米尔的评价很是贴切。 从前他只以为,是因为三角头是怪物而他是人类,所以他才摸不清对方的脾气,总是被它忽然的恶劣惊到。可如果连同是怪物的弗拉基米尔都这么觉得…… “快开始了。”三角头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而后,就像是收到了什么感召,洋馆中的钟声再次响起,明明与上一声之间才间隔了一小会儿的时间——这忽然变快的钟声,绝不是什么偶然,明显是被某个心眼儿小得不行的家伙给故意调快了。 不过,舞厅里也并没有人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一瞬之间,嘈杂的舞厅彻底安静了下来,就连之前存在感不强的音乐声,也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温壤抿了抿嘴,意识到舞会是真的要开始了。他有些紧张,眼神偷偷瞥向人群的方向,却发现与会的男男女女,皆是放下了酒杯,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和交谈,齐齐看向了舞厅最前方的墙壁。 温壤跟着他们的视线,也慢慢地回头看了过去。 ……舞厅那原本寻常的穹顶中,忽然多出了一些奇怪而模糊的,类似几何形状的,仿佛有生命的,缓缓蠕动变化着的光影。而墙壁上原本的墙布图案,也悄悄地发生了变化:精美的工笔花卉纹样随着光影的流转而震动起来,就好像是这洋馆正在说话,正在发出只有怪物才能听见的声波,传递着人类无法感知的信息。 彩色的琉璃窗上,有关于上帝的宗教图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异的、非人的生殖图腾。温壤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论断,明明他根本看不懂这图案描绘的是什么,却能明确地领会到画面中想要传达的含义。 安静持续了很久很久。 温壤有理由相信,在这个舞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什么也听不见。 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是真正的人类。 就连柏洛斯也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这样的寂静,让温壤感到很是不安。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闹出了什么动静,打破了这有些严肃和诡异的沉默。 肉眼可见的,他开始变得紧张。但先前还和他相谈甚欢的弗拉基米尔已经不再看他,只有三角头关注到了他的情绪,搂在他腰间的手微微发力,似乎是在无声地表达着安慰。 没事的,只是安静地站一会儿而已,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温壤这么安慰着自己,眼睛却忍不住地看向那墙壁上变动着的光影。他越看越是入迷,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被这完全未知的变化所吸引,只是盯着看了短短的几秒钟,就彻底沉浸了进去……哪怕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正在看的是什么。 直到音乐响起,温壤也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三角头好像有些不满。它稍微用了些力气,让温壤的身体转了过来,直直面对着它:“别再看了,要开始跳舞了。” “啊……嗯。” 温壤答应着,眼睛却是明显地失去了焦点。 “阿让,看着我。” 三角头的目光有如实质,盯得温壤瞬间脊背生寒:“你的注意力,必须全部都放在我的身上。” 哪怕是比它更高的存在。 也不应该夺走它人类妻子的目光。 而这样熟悉的压迫与傲慢,却意外的产生了类似于安抚的效果。温壤眼中那涣散的光,就像是被三角头的视线给牢牢地攥住了一般,一点点地重新凝结起来。理智与意识重新灌进了他心灵的窗口,重新映照出了这世界“本来的模样”。 温壤眨了眨眼,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走神,恍惚间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他顺从地回牵上了三角头的手,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诡异的舞会里,他确实应该听从三角头的旨意,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它,也只放在它的身上。 “谢谢你,先生。”温壤道着谢,却没有说清到底是在谢着什么。 “可以请先生再帮我一次,带着我再跳一支舞吗?” 人类向怪物发出邀请。 明明是请求,他却说的那样的笃定……三角头不会拒绝他的,因为它的目光还正死死地抓着他的神魄呢。而被这样灼热的视线盯着,温壤竟也不觉得压抑,反而感到了一丝不可言说的安心。 腰上的大手加重了几分力度,音乐瞬间响起。 洋馆的两个主人,在众多怪物的簇拥之中,跳起了今天的第一支舞。 第140章 三角头(15) 交际舞,一个男步很难,女步却很简单的舞蹈。 只需要跟随着男步舞者的指引,下意识地迈步和后退,哪怕是从未跳过的人,也能快速的掌握个七七八八。 温壤现在很是紧张,不是因为舞蹈太难。 而是因为……此时场上的所有人,竟然都围站着看着他们跳舞。 温壤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虽然个子很高,长相也不差,但因为种族和家境的原因,向来是人群中安静地站在角落的角色。如今成为了全场目光的焦点,本就让他有些不安……更何况,这些目光,没有一个来自于他的同类。 为了抵消这种被凝视的不适感,温壤强迫自己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三角头的身上,放空自己,不去在意那些怪物近乎可以算得上是贪婪的目光,只跟随着音乐,跟随着三角头的指引行事。 如此一看,他的怪物先生,其实相当的值得依赖。 抛去那奇怪形状的头颅不谈,它的身材相当完美,气场也非常强大——有着这样的一栋洋馆,财力和地位应该也相当不俗。 如果他是个怀春的少女,应该也会喜欢上它的吧。 ……如果他是个怀春的少女? 温壤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他和三角头之间已经有些暧昧了,这一点他当然已经感觉到了。 但是,要和三角头恋爱吗?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在温壤的脑中,就像是雨夜里的闪电一般,瞬间将他的那些隐秘的情愫和期待照得无处遁形,明明白白地暴露了出来,让温壤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偏偏,三角头还在这种时刻,在这种场景下逗他说话。 大家应该都能听见的,虽然三角头的声音并不大。 “你的脸红了。”它说。 “是因为和我跳舞,还是因为被这么多怪物盯着?” 这个问句,看似相当寻常。 但温壤知道,如果自己的回答是后者,那眼下这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文明场合”,怕是会瞬间毁于一旦。三角头不爽,那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愉快。至于他,大概也会在事后得到些莫名其妙的“惩罚”。 怪物的行为粗暴扭曲,但想法相当好猜。 温壤脚下的舞步不停,却是对它轻轻地笑了一下:“喜欢和先生跳舞,只要看着先生,跟随着先生的指引就好了。” “除了先生,我没有再想其他。” 众目睽睽之下,他当然不会去拆三角头的台。 可没曾想,这话说的太中听,可能也会出些问题——他想给三角头留颜面,可怪物却并不懂得人类的颜面为何。 温壤的话音刚落,就觉得三角头搂在自己腰上的力量不对。不是搂的太用力,而是向上的力量太大,好像是要把他直接抱到怀里,变成任它摆动的人偶娃娃,直接抱着他跳舞。 脚后跟几乎已经离开了地面,温壤气急,明明才说了暖心顺从的话,现在却是故意地狠踩了三角头一下,希望它快点恢复清醒。 随着他的落脚,周围的怪物们忽然发出了阵阵小声的喧哗。 温壤听见了,只以为它们是在嘲笑自己的舞步,根本不知道它们感叹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人类,他怎么敢踩那位大人的脚的?” “他下一秒就死在这儿我都不奇怪。那位大人也真是的,竟然这么宠着那个弱小的人类。” “少说点儿吧,今天可是他们的仪式。” “在座的各位,谁不把人类当成玩具,就算是在■■■■■面前过了名目,也不过是更高级的■■罢了。大人的想法,真是难猜。” “轮回一次就是一次的风险。谁知道什么时候……” “我可听说,那位大人的力量其实并不完整。上一个轮回时,不就有人杀到了这里,妄图顶替大人的位置吗?要不是有刻耳柏洛斯,一切还真都难说了。” “顶替了大人的位置又如何?没有大人的能力,呵。” “到最后可别又变成了孤魂野鬼。” 怪物们小声议论着,并不怕三角头听见。它或许是记仇的,可绝对的实力和傲慢的天性,决定了它并不会与这些不入眼的杂鱼计较。 而被温壤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脚,三角头也并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愉悦了几分。它放松了手上的力气,让温壤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甚至还考虑到了接下来的节拍,提前落位,方便温壤更快一些回到正轨。 温壤仰视着它,眼神中带着一些小小的埋怨。 而三角头似乎也很享受这样埋怨的眼神。它轻笑一声,好似是善意地叮嘱道:“不要把话说的那么好听。你也知道的,我不大能克制住自己。” “先生不能努力克制一下吗?” “努力克制的话,那还是你的先生吗?” 温壤有些无奈,却也是认可了三角头的言论。 它确实是这样的存在。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到底喜欢上了一个怎样恶劣的家伙啊……在人生的前十七年里,温壤保证,他喜欢的绝对是那种优雅、勇敢、热爱文学、善于观察生活的高挑女郎。 这些形容词,三角头大概只能沾的上一个“高”。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小话,音乐的节拍一直向前,舞厅里的其他怪物们也慢慢加入了舞蹈。 这看似寻常的一场舞会,也因为这些怪物的加入,而渐渐变得不和谐与诡异起来:怪物们只是在模仿人类的舞蹈罢了。它们做着这样的仪式,却并不真心认可。所以,即使这舞它们已经跳过许多遍,却从没有用心去学习过,只是在随意地晃动着身体。 人人皆是衣装华丽,舞姿却轻易地就暴露了它们怪物的身份。 不过,它们也并不在意这些。 实力弱的怪物,就要去跳男步。 而跳女步的怪物,也并不会按照男步的指引行事。它们聊着天,时不时给对方来一下狠的,把交际舞跳出了一种刺客对阵的感觉。偶尔有和谐的组合,跳女步的怪物干脆把长裙下的双脚隐去,靠男步的怪物的双手带动着自己行动,在空中飘来荡去,一点儿力气都不愿意出。 唯二正常的两组人,竟然是温壤和三角头,以及对着自己舞伴连抛媚眼的弗拉基米尔。 随着舞池里摇晃的“人”多了起来,温壤也放松了一些。 可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放松。在这种时候,某个小气的先生竟然又开始翻起了旧账:“你的第一支舞并不是和我,而是和塞西莉亚。” “你竟然记得她的名字?” “你的第一支舞并不是和我。”三角头重复着,似乎对这一点很是在意。 “首先,我的第一支舞,实际上是和学校里的舞蹈老师。” “其次,如果按弗拉基米尔所说,我应该已经参与过很多次这样的舞会了。难道说,其他的‘我’,第一次跳舞也都是和你吗?” 似乎是没想到它会反问,三角头沉默了一下。 “并没有很多次。” “嗯?” “每一次都很危险,所以,并没有很多次。” “……你说话总是只说一半。我又没有前世的记忆,怎么听得懂你在说什么?”温壤抱怨着,却并没期望三角头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回答。 “没有记忆的人,不只是你。” “——?” 温壤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你也把什么事情忘掉了吗?” “想知道吗?” “当然想,如果不能告诉我的事,可不可以干脆别让我知道?”温壤说:“人类的好奇心可是很重的,尤其是对我这种报社工作的人来说。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着急,这么多信息,却没有一条可以往下推进。” 三角头笑了一下。 “所以,为什么不来求我?” “求你就可以了吗?那我求你,你放我回家好了。” “这个不行。” “那让我见见琼斯和卡尔。见到琼斯,让他直接告诉我珀尔的笔记里写了什么,也省的我等着你一页一页的给我。” “你要去别的男人那里拿?” “……那你又不愿意给我。” 三角头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温壤给绕了进去。它没有调动三角头里的参数,只是任凭自己的心意,直接跳过了当下在说的话题,重新接起了刚刚没说的话。 “我确实忘掉了什么。”它说。 温壤:“……?” 这里还有怪物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吗?三角头怎么忽然又说回去了? “每次轮回,我都会遇见一次你。” “轮回可以让我变强,也可以让我与你再次见面。但是,轮回也会让我变得弱小,变得脆弱,忘记一些很关键的事情。” “这其中,就包括了与之前的你相处的那些记忆。” “我已经不记得之前的你了,弄断你的腿是我不对,我只是不知道要如何与你相处。” “……” 意识到三角头正在说的,是相当有价值的信息。温壤屏气凝神,打算认真地继续听下去。 可三角头就像是说完了一般,话到此处,却不再往下继续了。 温壤想了一下,按目前已有的信息做了简单的推理,开口问道:“你已经足够强了,不需要继续变强了吧?如果说是为了再次遇见我……你有掌控时间与空间的能力,想在洋馆里留我多久都可以,又何必再入轮回。” “直接留住之前的那个我,不是更方便吗?” “如果想要留住你,轮回是唯一的手段。”三角头说。 “我听不懂。” “你是特别的,不仅仅是对我。”如此深情的话,却被它说的如此平淡:“我无法留下你。你是■■■■■■送到这个世界上的特别存在,我可以留下任何人,却无法留下你。” 温壤抿了抿唇,开口道:“我不觉得我特别。” “这与你觉不觉得无关。” 温壤轻笑一下:“我已经分不清,这话到底是真的,还只是出于你的傲慢。” “是真的。” 三角头的语气变得严肃:“所以,留在我的身边吧。” “……我想回家的。”温壤弱弱地提醒。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问你那个问题。” “哪个?” “……你愿意为了你的妈妈付出一切,甚至为她而死。但你的妈妈却不只有你一个孩子,她真的也愿意这么为你吗?” 温壤有些迷茫,一时之间没有听懂三角头话里的含义。 它是在把自己比作他的孩子吗? 它是觉得,自己是因为妈妈和艾丽卡,才没法做到全心全意地为它吗? 人类很是迟疑,不明白怪物的意思。 但怪物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所以,即使是我,也只能求你。” “我只能控制住你,却不能赢得你的心。虽然我已经失去了之前轮回的记忆,但这样的失落感,却一直折磨着我的灵魂。” “可以为了我吗?”三角头问。 “可以只为了我吗?” 舞蹈还在继续。 大概是跳的太久了吧,温壤竟然觉得有些头晕,并且完全理解不了三角头话中的含义了。 “我不知道我要为了你什么……” 温壤小声地说着,尽可能不去激怒对方:“但我不可能离开妈妈和艾丽卡,你知道的,血浓于水,她们是我的家人。” “血浓于水。”三角头复述着他的话。 “是的,血浓于水。” “那如果,我和你在血缘上的关系更近呢?”它问。 “如果是这样,你会选择我吗?” “……没有如果,先生。” 温壤轻轻摇了摇头,忽然觉得,眼前的怪物其实非常天真。它或许是有什么恋母的情节吧,但再如何改变他的身体,它也不可能钻到他的肚子里去,变成他的孩子。 难得的,三角头没有与他闹脾气。 它只是继续跳舞。 就好像只要跳完了这支舞,他就能改变想法一般。 温壤也皱着眉思考着,注意力完全不在舞蹈上面了。三角头和他,是前世的恋人吗?这在小说里并不少见,所以虽然离奇,温壤也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三角头为何如此在意他。 但是,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温壤在阅读那些小说故事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如果真有前世的恋人找上门来,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当时就想,前尘已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和前世的那位真的是同一个人,也不愿承担这样一份扭曲而沉重的感情。 只是他们的情况,与他当时的想象也有些不同。 三角头执着于留住他,而现在的他对三角头,也并非完全没有好感——如果今生的自己也同样喜欢,那成全对方这样的一份执念,又有何不好呢? 温壤不明白轮回意味着什么。 可他知道,三角头一定为这样的轮回付出了许多代价。它已经付出了,而他向来心软,舍不得让这样的付出和期待落空。 ……所以,为什么三角头一定要把他从妈妈和艾丽卡那里抢走呢?明明这是可以共存的。温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是三角头太过霸道,没有将它说的什么“更近的血缘”放在心上。 他才见过弗拉基米尔,一个活生生的吸血鬼。 怪物口中的“血缘”,说不定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血”缘呢? 就在温壤走神思考的这段时间里,音乐声渐渐走向了高潮。三角头明显发现了他的走神,它没有再给温壤思考的时间,而是开口打断道:“马上,仪式就要开始了。” “……嗯。”温壤回应着。 “下一次,我希望我们能更加专注地享受舞蹈本身。” 没想到三角头会说这样的话。温壤抿了抿嘴,心头更是一软。刚才的讨论,确实让他没法沉浸在这支舞蹈里。这是不应该的,毕竟,先将话题引向别处的人,其实是他。 “我会再期待和先生一起跳舞的。” “在有求于我的时候,你叫先生总是叫的格外干脆。” “先生不希望我有求于您吗?” “你最好永远有求于我,”三角头说:“如若不然,我也会给你创造一些困难,让你被迫有求于我。” 这样的发言,实在太过符合温壤对三角头的印象。 他笑了一下,跟随着三角头的指引,完成了最后的一段舞步。 音乐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舞厅的穹顶里绕出长长的余音。 温壤舒了一口气,觉得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已经与他无关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舞蹈结束了,所有人都还停留在原地不动。他望向三角头,没有贸然出声,用眼神询问着当下的情况。 三角头沉默两秒,从胸口的口袋处取出了一条薄薄的蕾丝眼纱。 它将这白色的眼纱递给温壤。 温壤下意识地接过,放在眼睛上比划了一下——是这个意思吗?接下来的情形,三角头并不想让他看见?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温壤并没有犹豫,将那薄薄的眼纱对折,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并把眼纱的两段系在了脑后。 是了,三角头要现出原形。 如此一来,其他怪物应该也是如此吧。 先生大概是担心,他会被这样的变化吓到。戴上眼纱之后,温壤睁开眼睛确认了一下,发现透过那白色的蕾丝,他仍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些画面。 这样好像也很不错,温壤心里想。 他确实感激三角头的体贴,但他也是真的想要看一看,这些怪物离开了人类的皮囊之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嗡。” 突如其来的耳鸣,让温壤下意识地按住了双耳,难受得闭上了眼睛。 而等他再次睁开眼时。 眼前已是一片猩红。 “——!” 或许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温壤才没有惊到叫出声来。朦胧的视野里,洋馆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那个洋馆了。墙壁、地板、穹顶,所有的建筑材料都像是从内部被人撕开一般,泵出了扭曲的肌肉与碎骨。极度纯洁的白色蕾丝之后,是一个人类绝对无法理解的奇异世界。 “不要看。”三角头伸手过来,挡住了他那微薄的一点视线。 温壤下意识地抓住了三角头的手,但他也在一瞬之间发现,三角头已经不再穿着西装,不再是原本那样只比他略高一些的模样了。 它变回了原型。 ……怪物。 即使早已习惯了三角头的存在,在这样的场景中,摸到那样一只恐怖的大手,温壤的心里,还是只冒出了这直接而赤裸的两个字。 温壤急促的喘息着,眼前看到的一切,似乎对他的精神和肉|体同时造成了某种不可逆转的损伤。 可他还是很好奇,还是想看看,那些怪物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温壤睁眼,从三角头的指缝间往外看去:这下,怪物们真的像是在跳舞了。那是一种绝对无法用人类的肢体完成的舞蹈,它们似乎正处于虚空之中,和这栋洋馆一样,那不知是肉|体还是灵魂的身躯,正不断地扭曲变形。时而变成流动的墨色与透明,时而又显现出无数双视线阴寒的眼睛。 哪怕是它们之间最为弱小的一只,也是人类完全无法想象,也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湿滑的鳞片相互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诡异响动。怪物们在阴影之中无声地交流,人类并听不见,却能感受到有类似文字的实体在凝滞的空气中漂浮。 ——仪式,仪式,仪式。 温壤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脑胀,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他不应该看的。 可是,三角头给他的是如此轻薄的白色眼纱。 它应该也是在期望他看,或是期望他自己选择是否去看的。 柏洛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用身体微微抵住他的后背,支撑着他勉强站直了身体。 这场仪式,绝对与他有关。 是啊,如果不是这样,那三角头根本就没必要说什么轮回,不用索取他的乳水,更不用他一个普通的人类站在这怪物云集的此处。 但是,三角头究竟想要他做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 ” “————” “————————” 又是一阵极长的耳鸣声过去。 温壤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像是被这尖锐的嗡鸣洗涤了一遍。这一阵的耳鸣结束之后,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听见和听懂这些怪物的谈话了。 又或者说,他听见的,是从洋馆某处传来的。 一个专门说给他听的声音。 “————” “人类啊,自愿的囚徒,轮回的轴心,天外的访客。” “你可愿接受这即将到来的加冕?” 第141章 三角头(16)猎奇注意! 加冕……?什么意思。 温壤有些迷茫,甚至不知道这声音究竟来自何方。 但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类。 所以,这句话也只有可能是对着他说的。 温壤看向身旁的三角头,轻轻拽了一下它的指节。这是一个无声的问询,又或者说,他其实是在向他的三角头先生寻求着安慰。 事到如今,羊入虎口的人类唯一能依靠的,竟然只剩下了这个对他既好又坏,让他几乎是斯德哥尔摩般信任着的可怕怪物。 “你听见了吗?”它问。 “我听见了。但是……加冕,是什么意思?”温壤一句一顿,语气紧张而沉重,生怕从三角头那里得到什么他不愿听到的答案。 但是,它还是说了。 “这是我的决定,为你加冕,为我有朝一日能够再入轮回。” “现在的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没有拒绝我的资本,所以。”三角头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是大人在俯视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强硬:“你只需要答应就好了。” “我……” 温壤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飞快。 他应该是生气的。 可是,此时的他的眼中,只剩下朦朦胧胧的血红色的一片。在对于未知世界的极端恐惧中,他已经没有心思再想其他。 “答应下来。”三角头用几乎是命令的语气说道。 “然后,你就可以去休息了。” “……”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个声音再一次地响了起来。这一次,它说的更为具体,也更让温壤感觉摸不着头脑。 “ 以无尽的、深渊之中的回响起誓。 人类啊,你愿意与眼前的■■缔结契约, 加冕为它的■■、■■与■■, 在过去与未来的裂缝之中守护它的灵魂, 带它见证无数个生与死之间的门扉, 以你的血肉构筑它的轮廓, 以你的恐惧成为它的滋养, 以你的存在塑成它的锚点, 放弃对线性时间与■■■■之地的执念, 拥抱往复的永恒, 在初生、重逢与死亡间, 与它共担这■■■■■■■的原罪, 让它的邪念化成种子, 在你荒芜的子宫中扎根, 穿透凡人的肉|体与庸俗的死生, 在你的灵魂中再次刻上它永恒的烙印吗? ” 温壤的眼神空洞。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听不明白这话中的意思而放空的,还是因为听懂了一些,从而受到了某种震颤。 这算是什么? 的确像是加冕,但好像更像是…… 婚礼上的誓词。 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温壤开口,说出了那句他可能已经被迫说了无数次的: “……我愿意。” “……” “……” 这样的誓词,在人类与怪物之间,并不对等。 温壤仍然能够听见场下那些怪物所说的话,可他却没有听见那个声音问询他的先生,哪怕是一句都没有。 站在原地,温壤闭上眼睛,身体不住地发抖,内心疯狂祈祷着。哪怕他并没有像他的父亲那般信仰上帝,可这一次,他是真心希望得到上帝的救赎和垂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要被迫愿意,为什么他要背负上什么轮回什么前世,为什么三角头没有和他提前沟通,为什么他要答应这样离谱的加冕,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答应下来。 绝对的不平等, 与, 好似平等的誓言。 温壤忽然想起,他曾在书本上看见的那些、遥远的他国历史。 曾经,他只觉得这样的事情距离自己很是遥远。书上不会告诉他,那些被殖民地区的人们到底是如何想的。书上只会告诉他,他们的国家是多么的强大和慷慨,将多少的财富与知识、多少的信仰与荣耀传扬到了多么远的地方。 书上只告诉他,那些出海的海员们,带回了多么丰厚多么珍奇的财宝。在这些战利品中,甚至还有与他们肤色迥异的人类奴隶,以及那些奴隶所珍视的族中宝藏。 书上告诉他,那些异族的人们是多么的感恩戴德,接受了多少他们从未想过的恩惠,而后完全自愿地献上了一切。 可现在他才明白,被未知的、更高级的存在强行拖曳着行事,是一件多么残忍又多么令人恶心的事情。 他是被迫的。 他不想顺应这种荒唐。 但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勉强着自己站在原地,假装他是愿意的,假装他还是一个尚还保有着理智和尊严的正常人类。 温壤没有去看三角头,只将眼前的黑暗当做自己目前唯一的归属。他只要什么都不去看不去想,就不会—— ——欸? 随着“噗呲”的一声响,皮肉被利刃割开的声音,出现在了温壤极近极近的地方,在一瞬之间,便穿透了那阵阵的耳鸣声,传入了他的大脑。 再然后,是身体被淋上了,极为滚烫液体的不真实感。 温壤下意识地睁开眼,往三角头的方向仰头看去——在这洋馆舞厅的半空之中,竟然莫名出现了一把巨大的、几乎有两三米长的生锈长刀。 而那长刀的刀尖——正插在三角头的心口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 信息量过载,大脑已经从五官处得到了所有的信息,却无法正确地将这些信息处理加载。此时的温壤就像是一台运转到了极限的机器,口中发出呃呃的顿响,却无法真的叫喊出来,无法做出任何实质有效的行动。 他的身上,全是三角头的血。 怪物的血竟然也是温热的,怪物都是这样吗,还是说,因为三角头有着那样的人类身体。 胡思乱想间,温壤仰头,甚至略略后退了两步,想要看清三角头到底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一把长刀呢? 长刀,又宽,又厚,却又极为锋利。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尺。 朝着三角头那被破开的西装左胸处望去,怪物的身体内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了人类的面前——那里没有血肉,反而十分干净——那里只有一片混沌,就像是洋馆中扭曲的墙壁。 这混沌的颜色,温壤并看不清楚。 但在场的怪物们俱都看清了。 那混沌之中,混入了一些奶白。 一些,连它们都无比垂涎的奶白。 母·乳·狂·热。 事实证明,只要捆绑上了色|欲与权力,就算是从不把人类放在眼中的那些怪物,也会因此变得无比疯狂。 “先生,你。” “你还好吗?这也是你的计划……对吗?” 温壤努力保持着清醒,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一句关心。 可三角头却没有直接回答他。 怪物伸手,在虚空中随意一划。熟悉的雾气出现,而这一次,那本应薄薄的雾气却是如此的浓稠。 “……终于又闻到了。” 舞池里,又或者说,是变化后的舞厅台阶下方,传来了怪物们不同的吸嗅声。黏答答,阴恻恻,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渴望与贪婪。 “不愧是大人的■■,奶水的味道,还是这么的甘甜。”咯、咯、咯的声音从怪物类似喉咙的地方发出,它好像是在笑,也好像是在吞咽口水。 “明明是个男子,大人还真是有耐心,真是会玩。” “那么大团的胸口肉,却只挤出了这么一点乳水。” 一个看不清轮廓的怪物说着话:“如果是我的话,早就将这肉捏了吃了,趁着年轻,倒也不算腥臊。” “竭泽而渔可不是什么好事。” “呼……”女怪物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身体一点点膨胀变大,似乎是想把这零星飘来的几滴奶香全都吸进自己的肺里,在以后的时光中好好回味品尝。 “我就喜欢这样难搞的。” “几百年前见了大人的仪式,我回去可是找了不少人类男人来玩。虽然没有遇见大人■■这样的好货,但,也算是玩出了一些经验来。” “越是体格大的男性人类,出的乳就越少,就越是好玩。” “先是揉搓,再到掐捏,最后用虎口猛攥。听着他们呼痛的声音,这永恒的生命,似乎都多了不少愉悦的色彩。” “只不过,人类还是太脆弱了。” “没几天就玩死了——也不知大人是如何做到的,难道说,这也像是用■■尸水造出的那些供奉,越是沉淀轮回,就越是香醇?” “几百年只能这样远远的闻一次,真是太过可惜。”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趁那位大人■■■■的时候,成功谋了它的位?到时候,大人■■这珍贵的乳水,还不是它们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一定是因为这样的男|乳,大人的力量才能如此强盛。 在闻到那样美味的存在之前,许多从未参加过仪式的新怪物,都不理解为何那位大人会对一个人类如此执着。 但只要一闻到这股奇异的香味,哪怕只是作为供奉的、不小心暴露在空气中的千分之一滴,都能瞬间唤醒它们许久未曾真正出现的欲望,重新点燃它们的斗志与野心…… 这就好像是。 想要从强者的手中,抢到并不属于它们的“母亲”。 温壤站在那里,还没从浑身淋满鲜血的状况中回过神来,就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这些怪物们几乎是意|淫般的讨论。 它们这是在说什么? 是在说他吗? 一直以来,三角头所表现出的那些不悦,难道就是因为,在供奉的时刻,别的怪物也会或多或少地闻到一些他的味道吗? 等等,供奉。 所以,现在正在进行的其实不是什么仪式,而是那场为了所谓“轮回”而展开的“供奉”吗? 温壤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了。因为就在他的眼前,三角头的上身正慢慢地从身体的内部撕裂开来——腹肌沿着轴线炸开,肋骨向外翻出,原本被刀口划破的心脏位置的白色混沌,一点点地流进了它新剖出的创口。 再而后,那团雾气也笼罩着他早上刚挤出的乳水,丝雾一般地融进了那团混沌之中,不断地转着圈,像是天文学中的星图,又像是在模拟着某种未知的轮回。 温壤轻轻地扯下了眼上蒙着的纱。 他一眼都没有往怪物们的方向看,而是用着几乎算得上是痴迷的眼神,盯着他已然开膛破肚、面目全非的三角头先生看。 如果说他今日注定要遭遇这些。 那他倒是想看看,他的三角头先生到底想要对他,也对自己,再做些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团混沌渐渐从三角头的腹腔中溢出,像是舞台上干冰制造的烟雾一般,奶白奶白地,一股股地流向了地面,也流到了温壤的脚边。 是冰冷的。 就如同三角头喷溅到他身上的、如今已经凉下来的这些血液。 这样的潮湿冰凉,就像是他刚来到洋馆时的那个雨夜。 那时的他被捕兽夹夹住了左腿,流了血。 为此,他失去了正常行动和逃跑的能力。在得知这是三角头故意为之的时候,他的心中其实很是生出了一番芥蒂。 然而,现在三角头流的血,是他当时流的百倍千倍。 ……这是为了他吗? ……因为他们是前世的恋人?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壤说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他现在应该是讨厌三角头,觉得它恐怖,觉得它强迫着自己签订了莫名的誓约,觉得愤怒才对。 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为什么,他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但是为什么,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受到的那些伤害,在一个傲慢的怪物对自己如此的付出面前,已经完全算不上是什么了呢? 雾气慢慢将两人包围起来。 这一次,温壤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身笼罩的那些奶白色的雾气,正在三角头裂开的身体与锥形的头颅之间,不断地吐纳循环。 如果他的乳水真如那些怪物所说的一般甘甜。 温壤有些走神,不知所以的想——那三角头的锥形金属脑袋,大概也会在这样的供奉仪式之后,变成真正的奶香味的吧。 - - - 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人类的大脑终于过载。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第一时间蒙了眼纱,又提前建立过足够的心理准备。所以,这样的舞会和仪式,并没给温壤的大脑带来什么永久性的损伤。 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 身上穿着的也不是什么西装或是女仆裙,而是他来时穿着的那套,父亲给他买的衬衫和风衣。 没有三角头,没有小三角头,甚至没有柏洛斯。温壤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竟然是站在书架旁随意翻阅着书本的弗拉基米尔。 看见他醒了,金发的吸血鬼对他笑了一下。 “早上好,”弗拉基米尔问候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温壤尝试着开口,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失声。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我还好。先生现在在哪儿?” “你要找它吗?它可能没那么敢见你。” “为什么?” “还没想起之前仪式上的事情吗?” 弗拉基米尔走进几步,顺势靠在了衣柜的柜门上。 “与未知的声音签订了未知的缔约,眼睁睁地看着洋馆变了模样,又看着怪物们一只只地现出了原型,最后还被喷了一脸的血……仪式上的那些事,一定把你给吓坏了吧?” 温壤沉默着,明显也是在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我晕倒了吗?我对后面的事没有记忆了。” “人类能接受的信息有限。让你能够听见和听懂怪物们说话,本就消耗了你太多的心神。” “我……” 温壤又张了张口。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好半晌,他竟是问出了一个让弗拉基米尔有些哭笑不得的问题:“所以,这是一个类似婚礼的仪式,对吗?” “在怪物们的……上级面前,进行供奉,将我和它绑定在了一起,让我们能顺利地迈入下一次的轮回?”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弗拉基米尔夸赞道。 “至于婚礼,嗯,这样理解好像也没错。” 听到弗拉基米尔的回答,温壤有些崩溃似的,将脸埋进了掌心,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没了再与他人交流下去的勇气。 “这的确有些草率了。”弗拉基米尔说。 “但是,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它失忆了,但对你的执念很深。所以,哪怕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哪怕是要再一次地失去力量,这个傲慢的家伙也想尽快完成仪式,将你彻底与它捆绑在一起。” “呃,我知道的。” 弗拉基米尔试图安慰他:“被这样的怪物缠上,可能是有些难以接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嘛。” “看似诡异,但这些对于你的生活,其实没有多么大的……” “弗拉基米尔,谢谢你。” 温壤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的,你是想要安慰我。可发生了这种事情,我还是想听听它的解释。” “哪怕它并不一定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温壤说完,对着弗拉基米尔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弗拉基米尔也很是理解。他耸了耸肩:“你能这么想当然好,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替它圆说。” “不过,现在刚刚结束仪式,它也确实需要修整一下……你可能暂时见不到它了。” 想到三角头说过的代价,温壤向弗拉基米尔求证道:“这什么轮回和什么仪式,真的会让它变得脆弱吗?那些怪物里,似乎有不少想要谋害它的人,我担心……” “不必担心,现在还不是它最脆弱的时刻。” “而且,刻耳柏洛斯还在这里。” “它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对各种情况肯定都有预案,你只需要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嗯。” 温壤应诺,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少顷,他抬起头来,对弗拉基米尔露出了一个更为真心的笑:“怪不得我们以前是朋友,比起它来,你真的不像是怪物,反而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可能是因为,我本来也入不了怪物的行列。” “……?” 弗拉基米尔又靠近一步,雪白的皮肤和红色的瞳眸,给他带来了一种强烈的非人感:“在仪式上时,你没有往下看吧?如果你看上一眼,你就会发现,只有我还保持着现在的样子,只有我还是人类的形态。” “也就是说,虽然对于人类来说,我已经是相当不可思议的存在了。但在那些怪物之中,我连个打杂的或许都算不上。” 弗拉基米尔这么说着,可从他的肢体语言上看,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自惭形秽。 “……但是,”温壤有些不太理解:“你和先生是朋友。而且,你说你是现世中最强的吸血鬼。” “是这样没错。” 弗拉基米尔有些无奈:“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作为永生的吸血鬼作威作福的时候,也没想过还有这些可以被称作是‘怪物’的存在。” “那……” “那为什么我会和三角头成为朋友?” 见温壤点了点头,弗拉基米尔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因为我和人类长得差不多,因为我是一个几千年来始终如一的、纯粹的异性恋,也因为。”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这样安慰你了,阿让。” “……” 意识到弗拉基米尔的言外之意,温壤失笑。 他的三角头先生,还真是喜欢惹了人就跑。自己拉不下脸来道歉,于是就要挟别人来哄。第一次是柏洛斯,第二次是小三角头,第三次,又或者说,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就是现在的弗拉基米尔。 “那它一定也有什么所谓的补偿要给我吧?” 已经习惯了三角头的套路,温壤手心向上,示意弗拉基米尔有东西就快点给他。 弗拉基米尔倒是有些惊讶。他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了珀尔的调查笔记递给温壤,一边有些不可思议地感叹道:“这一次的你,可比之前的你要淡定许多。” “明明这次,你的年纪还要小些。” “上一次的我,比现在大上很多吗?”温壤有些好奇。他接过了笔记,却没有立马查看。 “唔,也没有吧。” “也就二十几岁。但是,当时你好像已经有了心上人了……它轮回时浪费了不少时间,下手有些迟。也正因如此,当时的你们,着实闹得有些不愉快。” 温壤想了想那样的情景,几乎是身临其境地感到了尴尬:“希望它没有对我的那个心上人做些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呃,抱歉,我们怪物对于人类的生死,并没有那么在意。” “这和吸血鬼小说里写的,倒是不太一样。” 知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不能更改。现在的温壤,反而有心情与弗拉基米尔开些玩笑了:“小说里都说,吸血鬼们虽然永生,但相当专情。” “我的那些女同学,最爱看那些和吸血鬼恋爱的志怪故事了。” “嘛,很久以前,也是喜欢过的。” “但是人类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你知道的,在很轻易就能得到别人喜欢的情况下,找到替代品实在太过容易……不是所有怪物都像你的先生那样的。” “或者说,只有你的先生是那样。” “哪怕失忆了也要将人紧抓在手里。这样的深情,在怪物在人类之中,都很少见。” 温壤抿了抿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说实话,它的喜欢,确实让我感到了许多压力。我们之间,也实在是有着太大的差距。至于前世今生和什么轮回,我到现在也还是弄不明白。” 床头柜上,有一杯温热的红茶。温壤拿起,浅浅地抿了一口:“但是,既然与它结下了婚约。” “那我也会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哈?” 第142章 三角头(17) 就像是童话故事一般。 时钟敲响了十二下,灰姑娘跑丢了水晶鞋,一切的一切都变回了原样,回到了原点,就像是那神奇的舞会从未发生过一般。 洋馆里的一切,也都恢复成了温壤所熟悉的模样。 弗拉基米尔并没有逗留太久。 毕竟是别的怪物的地盘,即使是“朋友”,在刚刚“新婚”这样的时间点上,与朋友的人类妻子单独相处,多少还是会惹上一些善妒者制造出的麻烦。 弗拉基米尔在洋馆中陪了温壤三天。 临走时,他还不忘记叮嘱:“你先生恐怕是不想将脆弱的一面展现给你,所以,它应该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出现。” “这段时间里,你哪儿也不要去。” “……也不要让刻耳柏洛斯离开你的身边。” 弗拉基米尔欲言又止。 三角头当初给他的指示,就是在这里多留三天,别让它的人类妻子醒来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似乎与上一个轮回又有些不同。 上一次时,那场用于认定轮回的仪式远没有这一次的顺利。人类有了心上人,自然不愿意与一个怪物订下如此奇怪的盟约……虽然他的反抗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仪式上,却是见了不少其他怪物的血。 当时的情况比现在要复杂许多,三角头所耗费的力量,也应该比这一次要多一些才是。 可是……上一次他离开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三角头的气息。 这一次却没有。 仪式进行的更加顺利了,但三角头的力量却耗损的更多,需要休息更长的时间。这一点,其实相当反常。 是因为它太过心急,太早的想要把人与它彻底锁死,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还是说,出了什么意外? 弗拉基米尔不敢多想,只能叮嘱温壤注意安全。 他毕竟算不得什么真的“怪物”。如果三角头那出了什么问题,又或是有其他怪物联手打上门来——以他的实力,恐怕活不过一个回合,和温壤的下场也差不了多少,更不要说保护对方了。 温壤听了,却是不以为意:“我会注意安全的,倒是你,可以顺利走出这片森林吗?” 弗拉基米尔笑了笑:“这点事情,我还是做得到的。这其实就是一片普通的森林,只是它不愿意放你出去,所以,你并看不见真实的出口。” “是吗……” 温壤有些无奈:“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当然,我会去看看你的妈妈和妹妹的。” 弗拉基米尔对着温壤眨了眨眼:“你知道的,我们吸血鬼总是很有钱。而且,像我这么帅气幽默的男子,应该没有任何一位女士能够拒绝吧……?” “上到七八十岁,下到,呃,一岁?” “可不要让她们喜欢上你。” 温壤的语气中,半是玩笑,半是警告:“我已经和三角头先生结了婚。如果你成为了我的继父,又或者是妹夫……嗯,也不知道先生要叫你什么才好。” 弗拉基米尔听完,背后忽然打了一连串的冷颤。 “好嘛好嘛,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涉及到妈妈和妹妹,我确实有点开不起玩笑。”温壤拉长了语调,慢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尤其,即将上门拜访的是这样一位英俊而多金的男士。” 似乎没想到温壤会这样拐弯抹角地夸他一句,弗拉基米尔很是受用。两人真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一边随意地聊着天,一边走向了洋馆的大门。 “是时候说再见了。”弗拉基米尔说:“也不知道,我们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说不定到时候,和你见面的,就又是另一个我了呢?” “那可就太久太久了。” “但无论如何,”弗拉基米尔的表情正经起来:“你真的要小心一些,在见到它之前,一定要注意安全。” “……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 “我不知道,但是上一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能感觉到它的气息了。”弗拉基米尔顿了顿:“但现在,直到此刻,我还是没有那种被它盯上的感觉。” “总不会是我这几百年忽然变强了吧,哈哈。” 弗拉基米尔尬笑两声,不想把气氛弄得太过沉重。 这毕竟只是他的猜测。 温壤想了想,说:“总之,我不会离开也离不开这洋馆,更不会去到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柏洛斯会一直跟着我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还请放心吧。” “那就祝我们一切顺利。”弗拉基米尔伸出拳头。 “一切顺利。” 温壤和他碰了碰拳,目睹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森林中。 摸了摸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边的柏洛斯的脑袋,温壤征询起了它的意见:“先生会没事的,对吧?我还在等着它的道歉呢。” “什么都没和我交代,就这样子把我赶上了刑场。” “虽然我也不能拿它怎么样……但是柏洛斯,你会帮我说它的,对不对?” “汪汪!”柏洛斯应的很是干脆。 温壤笑了笑,转身走向洋馆中的厨房。 弗拉基米尔活了这么久,居住过那么多的国家,也算是一位老饕。这些天里,他们聊的最多的话题,就是美食的烹饪……洋馆似乎能够听懂他们的话,他们需要的食材,总是一瞬之间就出现在了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连骨肉都料理得整整齐齐,菜叶更是新鲜翠绿。 连弗拉基米尔都连声赞叹说,如果在外面也有这样的条件,那他这个现世中最强大也最优雅的吸血鬼大人,也会愿意天天下厨,当个强大而优雅的吸血鬼厨郎的。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温壤才明白,为什么当时小三角头想吃牛奶饼干,茶歇室的料理台上就刚好出现了那么齐全而合适的材料。 站在厨房的台面前,温壤想了又想,觉得今天就吃的简单一些,不做那些过于复杂的料理了。 他还是有些在意弗拉基米尔离开时说的话。 这一次的仪式,给三角头带来了很大的伤害吗?温壤不懂怪物们的恢复能力,但那天的仪式上,三角头几乎是自己把自己开了膛破了肚,连脑袋都得靠着那奇异的力量,才能悬浮着不掉下来。 单看它当时的伤势,温壤觉得,它能活下来都是一个奇迹了。 但是,怪物与人的体质,似乎又不能混为一谈…… 想着想着,温壤竟是在自己都没注意的情况下,就做好了整整齐齐的四盆饭。肉排、蔬菜、几片鱼、一些坚果和沙拉。他的那一份里放了一些酱,而剩下的三大盆,则是给柏洛斯的三个脑袋尝鲜的。 刻耳柏洛斯当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狗,它不需要进食,也不会排泄。 但这些天里,温壤却把它宠成了一只真正的小狗。梳毛、喂食、遛弯、丰荣,一个都没少了它的。 温壤不知道的是,他每一世对柏洛斯都是这样的好。所以,柏洛斯才会和他如此亲近——甚至它待在三角头的身边,都有一部分温壤的原因在里面。毕竟,对温柔人类的喜欢,是它三个脑袋难得一致同意的事情。 柏洛斯是一只好小狗,它吃饭从来不护食。 它甚至还特意把自己变小了一些,让食盆里的分量显得更多一点。 温壤看着它一点点地把食物吃光,就连食盆都舔得干干净净,心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珀尔笔记里画的那只地狱三头犬是那样的恐怖和威武,可看习惯了,温壤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柏洛斯恐怖,反而觉得它金属做的脑袋也是那样的独特和可爱。 三天前,他一睡醒,就拿到了三角头给他的“奖励。” 首先是,他不用再穿那极短极短的女仆裙。 温壤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不用再穿那情色意味十足的裙子,很有可能是因为他的三角头先生正在吃醋。 在这洋馆里,他也陆陆续续地见到了不少人了。卡尔、蓝短袖、弗拉基米尔,还有那些人形的怪物们。 可见过他女仆装模样的,却始终只有三角头一个。 嗯……柏洛斯和小三角头不算。 说是怪物对于人类妻子的占有欲也好,说是它霸道的同时又有几分贴心也罢,总之,能够换回自己本来的衣服,温壤还是十分高兴的。 一直穿着那样短的裙子……总觉得下面凉飕飕的。 而第二个奖励,则是弗拉基米尔递过来的,珀尔的又一份调查笔记。 据三角头所说,前任调查员珀尔的笔记一共被分为了五份。随着第三份的入手,也代表着,他目前所掌握的情报已经过半。 这个消息说好也好,说坏,其实也挺坏。 他知道的信息确实变多了,但是,他和那个破旧小阁楼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正变得越来越远。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离不开,这样的感觉,还真是让人不好受。 而另一个不好的消息则是……笔记出现了这么多,也就代表着,曾经持有这些笔记的、他的上司琼斯,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琼斯这样的下场,温壤不是没有预料。 毕竟,三角头这个家伙,虽然在大部分时候都懒得和别人计较,但在他的事上,却是格外的小心眼,甚至到了有些刻薄的程度。 琼斯欺负过他,所以…… 温壤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和三角头在一起久了,他也变得有些冷漠了。见过的尸体太多,现在的他,竟然已经不把同类的生死当一回事了吗? 不论如何,对于这种无法验证的事情,温壤不愿多想。他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珀尔的笔记,再一次地仔细研读了起来。 这小小的两页纸,在这三天里,已经被他翻阅了无数遍。 与前两份不同的是,在经历了舞会和仪式之后,珀尔的精神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影响——他短暂地失去了书写的能力,在纸张的抬头部分胡乱画了许多类似字母的纹样,却无法真正地将它们连结成单词。 但作为调查员,珀尔却没有轻易地放弃记录。 于是,他选择了绘画。 作为文字工作者,温壤偶尔也需要通过插图表达一些简单的意思。珀尔应该也学习过绘画,可就算学习过,他也不应该掌握得如此之深——笔记上的几幅涂鸦,皆是惟妙惟肖,近乎达到了照相的水准。 在书写都困难的情况下,温壤不相信,精神失常的珀尔还能画出这样完美的画——所以,这几张完美的画面,大概也有着洋馆或是三角头的介入。 它们到底想让自己看见什么呢? 温壤看着画面的内容,不明所以——第一张纸上,画的是刻耳柏洛斯。此时正在他脚边叼着饭盆玩的“铛铛”响的柏洛斯,在画中的形象却很是威武霸气。 作画者,似乎格外强调了它三角形的头颅。 毛发的部分刻画精细,但三颗金属制的锥形狗头,却是用简单的留白,对比出极致的张力与暴力——这确实是刻耳柏洛斯与众不同的地方,但温壤却看不明白,画者本人到底想要传达什么意思。 只是强调它是三角形的脑袋吗? 这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因为,这洋馆里三角形脑袋的家伙,实在是有些多。 在第一张笔记的角落里,还画着一些扭曲的纹路。温壤猜测,这就是他当时在洋馆墙壁上看见的那种,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变化。 可能是这座洋馆本身的语言,而那样的扭曲,只是因为人类无法听到的声波在作怪而已。 见他看的入神,柏洛斯也将脑袋贴在了他的膝盖上,用前爪扒拉着他,示意他坐下来带它一起看。 温壤给它看了看它的画像。 “柏洛斯,你看,他把你画的好威风。” “嗷呜呜~~~” 柏洛斯应了一声,高兴地踩了两下奶,不知是因为自己被画的好看,还是因为得到了人类的夸奖。 温壤看着柏洛斯的小动作,在忍俊不禁的同时,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三角头曾说,三角头知道他所有的事情,是因为柏洛斯告了密。它当时说的时候,好像就正对着柏洛斯的金属脑袋意有所指…… 难道说,柏洛斯的金属脑袋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吗? 温壤将这件事情记下,继续看起了下一页的笔记。 下一页中的内容,比第一页要更加抽象。 上面画了两幅画,只是温壤都不大能够看懂。 占据主要画幅的那张,似乎是在描绘一个深邃的甬道……线条牵引着观者的视线,螺旋一般地向那幽深黑暗的尽头望去。在这通道的两侧,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混沌黑影,被密密麻麻的排线盖住,凌乱地排布在甬道的两侧。 而甬道的尽头,却是一片漆黑。 温壤伸手,用指腹感受着那片漆黑里的笔触。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却是出乎意料地有了一些全新的发现——这一大片的黑色,涂起来应该也要不少的时间。而作画者却并没有用反复排线来快速地涂黑它,而是——用无数个同心的三角形,仔仔细细地描出了画面中心的黑暗。 这是什么意思呢? 直白一点去想,珀尔想表达的或许是……在甬道的尽头,就能看见三角头了? 实在是有些不明所以。但比起那最后一张画,似乎又要好懂许多。 在笔记纸张的最下方,有一幅说不上是画的画。 这更像是什么找规律的数学题目……画面上,一共出现了三个高矮不同的三角形,以及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圆形。 圆形被画在了最前面。 之所以确定这是个圆形,而不是什么不小心挥洒上去的墨点,是因为这圆实在是画的太标准了。 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小、更标准、更可爱的圆。 不知为何,温壤觉得,这最后一张返璞归真的简约画作,反而更加符合他的审美。 而在那小小的圆形之后,紧接着的,是一高一矮的两个等腰三角形。 高的那个,约莫是小的那个的三倍高。它们有着同样的角度,离得不远也不近。温壤会心一笑,觉得这图片画的也太清楚不过了——这明显就是他的三角头先生和小三角头,连身高都能对得上。 可最后的那个三角形,却让他十分摸不着头脑。 角度与之前的完全不同,这个三角形,比他的“三角头先生”还要略高一些,有一个巨大的钝角,整体看上去既“强壮”又“危险”。温壤看了又看,只觉得这个它相当奇怪。 应该不是三角头先生的原本模样,因为不够高。 但是,这个洋馆里,难道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三角头怪物吗? 温壤歪着头,想了又想。 柏洛斯看到他的动作,也跟着一起歪了歪它那三颗又尖又方的小狗脑袋,似乎也在和他一起思考。 一定有什么事情被他遗漏了,而且答案就在他的眼前。 但是,是什么事情呢? 看着笔记上那个钝角的三角形,温壤忽然福至心灵。 是啊,洋馆里绝对不只有大小三角头两只怪物。如果只有它们两个的话,那地下通道里数也数不清的那些、被巨大刀刃杀死的人,又会是谁下的手呢? 所以,一定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怪物,隐藏在这栋洋馆里。 很有可能就在地下通道里。 想到这里,温壤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在厨房里来回地踱着步。前几周里,为了收敛那些玩家的尸体,他去地下通道的次数,少说也有个几百次。 可去了那么多次,他却从来没有碰见什么奇怪的事情,更别说是一整只比三角头还要高壮的怪物了。 但是…… 地下通道里拖曳的血迹,还有那个明显不符合三角头先生风格的、极度原始和血腥的解剖室。 这些异常的地方,或许都是那个“新三角头”存在的证据。 温壤想了想,拔腿往楼上的卧室中走去——他的腿已经完全康复,如今,即使没有三角头在身边,他也可以正常地奔跑行走了。 拉开书桌的抽屉,温壤有些紧张。 他找出了珀尔调查笔记中的第一页,果然看见了那行记忆中的那些文字: --- “我进入了地下通道,我看见了■■■■■■,这不是真的。” “如果说,怪物不仅仅是怪物呢?”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怪物,上帝啊,我已经■■■■■。” --- 地下通道里,到底有什么呢? 温壤闭上眼睛,思考起来。 先生没有告诉他任何有关于地下通道的事,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但是,珀尔又曾经在地下通道里看见了什么——介于这还是他的第一页笔记,当时的珀尔,精神应该还算是正常,不至于出现什么幻觉,又或是在笔记里胡言乱语。 “如果说,怪物不仅仅是怪物呢?” 温壤小声地读了一遍,却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在写下这行文字的时候,珀尔已经见过了三角头先生。所以,被划掉的那些文字,应该是一种连他也没见过的,更为诡异的怪物。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怪物……”诵读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洋馆内,让原本熟悉的环境也增添了几分恐怖的色彩。 实不相瞒,温壤很想再去地下通道里看看。 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之后,他几乎一刻也没有犹豫——不是他忘记了弗拉基米尔的叮嘱,而是,地下通道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在洋馆里,又有柏洛斯在身旁。 他只是想去确认一下那些化尸池和那间解剖室。 他已经去过无数次了,所以,这一次一定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温壤想了一想,从衣柜的帆布袋里找出了琼斯留下的那把手枪。 沉重的金属握在手里,又为他增添了几分安全感。 手上有枪,身边有犬,洋馆里的先生,也一定没有陷入绝对的沉睡,而是对现在发生的一切有所观测——如若不然,它也没办法应对可能的怪物入侵不是? 这么安慰着自己,温壤决定先下去简单看上一看。 如果有什么问题,立刻上楼就好了。地下的每一层里,都有着一处明显的楼梯,和两个一碰就能暂时显形的隐藏墙。 地下通道里的怪物,明显是不知道隐藏墙的存在的——那些墙壁之后的通道里,并没有血迹。 手握着枪,温壤的心脏跳得飞快。 他一层层地往下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的身后,原本还跟得紧紧的柏洛斯,忽然被一道看不见的雾门拦住了去路。 柏洛斯在门口疯狂地嚎叫着,但他却浑然不觉,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不过,就算他觉察到了柏洛斯不在身边,也已经无用了。 ……怪物的陷阱,一旦踏入。 就没有任何的退路, 就没有让他活着离开的道理。 第143章 三角头(18) 洋馆的地下通道,还是温壤熟悉的那副模样。 他决定先从负一层开始探索,主要是想看看,那场不知是什么的仪式之后,地下通道中这些化尸池里的水位,究竟有没有下降。 如果有的话,那岂不是代表着,三角头真的用了这些尸水,并把这些尸水当做了献给未知存在的供奉? 温壤并不太理解三角头所说的,什么人类的尸体和石油差不多的说法,只是单纯地想印证一下心中的猜测。 如果那些尸水真的被当成了他们仪式的供奉,那他的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愧疚的。 要知道,死在地下通道里的这些人,可不只是那些草菅人命的玩家。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是被迫圈进那样的杀人游戏、被迫永远地留在这栋洋馆里的……如果说,他和怪物的恋爱,是建立在这些人的牺牲上的话。 温壤紧皱着眉头。 只是这么想了一下,就足够让他变得良心不安了。 正因为想着这些复杂的问题,此时的温壤,并没有发现柏洛斯已经不在他的身后。 柏洛斯的脚步很轻,那狗爪子看似很大很笨重,但若不是为了表达欢喜,它向来是不爱发出什么走路的动静的——习惯了它跟在自己身后半步,温壤甚至都没有想过柏洛斯不在的可能。 他举着枪,枪并没有上膛。 负一层的走廊里,一切好像都还与原来一样。 来自于不同时空的、有着不同穿搭配饰的男女尸体,散乱地靠在走廊的墙上。他们的身上并没有太多血迹,无论腐烂的程度多重,都不会散发出什么奇怪的恶臭,就好像是一具具安静的人类模型。 又或者说,他们尸体中所有剩余的能量,都是属于洋馆的养分,并不会分薄给那些微生物或食腐的分解者哪怕一丝一毫。 洋馆里,即使没有灯光和窗户,依旧可以感受到影影约约的光线,能够正常的视物。 温壤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明不暗的光,由此并不觉得害怕,只照常往前走着——脚下的黏腻感越发明显,化尸池所在的房间里,连那种晦暗的光线都不存在,只能透过走廊上的微光勉强视物。 ——腐烂的皮、肉、血、骨,被死人干枯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变成一团团海藻一般的结,好像随时要抓住这死人堆里唯一活人的脚踝,将他也彻底拉进那冒着泡儿的化尸池里,让那被无数怪物所垂涎惦记的甘露,也变成这腐败肮脏的烂尸泥水。 负一层的尸水位置,并没有下降。 但这也并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一次仪式用不了那么多,更大的可能是,这些尸水都是从最下面的一层开始用起,负一层的这些,质量还远远不够。 是的,质量。 温壤早就发现,虽然都是人类的尸体,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越是往下的楼层,死者的能力似乎就越高。 单从他亲眼目睹的那些游戏中看,实力特别突出、但却没有活着赢下游戏的人,在他帮忙把尸体收敛到地下之后,往往会再次“刷新”到更深层的位置。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温壤也就明白了。 对于洋馆来说,即使是尸体,也是被分成了三六九等的。 这确实是个相当有趣的发现。但温壤不知道的是……这地下的通道,其实也是游戏的场所之一。 比地面上的那些更加变态,参加游戏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却再难出现活着离开的胜利者。 在地上时,玩家的对手,是彼此,还有那些系统安排的NPC。 而在地下……他们从对手转变成了队友,必须联合起来,才有可能从那只无比残暴的三角头怪物手中逃走,才有可能完成这几乎没有人完成过的副本任务。 这里的怪物,把那些身经百战的异能者。 ——几乎像是牲畜一般宰杀! 简单看了几个化尸池的情况,温壤觉得,自己应该再往下走几层看看。而就在即将踩上下行的楼梯时,温壤终于发现了异常。 ——柏洛斯不见了。 心头一惊,温壤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试图呼唤柏洛斯回到他的身边。 这当然是不起作用的。 就像是当时他和三角头先生在舞厅里相拥着学步,三角头用一道雾门将柏洛斯关在了门外。现在的柏洛斯,同样被一道雾门关在了洋馆向下的台阶前,纵使用上了全部的灵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咚、咚、咚。 温壤听见了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就朝着楼上的方向跑去——此时的他正好站在楼梯口,纵使洋馆的层高很高,但他的腿却是完好的——只要向上跑一层楼的距离,只要能跑到地面上。温壤相信,柏洛斯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他。 肾上腺素飙到极限,他甚至没有勇气回头。 三步并作两步,他很少有跑得这么快的时候。 但是,一切却并没有像温壤想象的那般发展。 他没有过多思考,只一味地朝上爬着楼梯,寻找着生路。可冲动之下爬了许久,早应该出现的一楼地面,却迟迟不见踪影。 柏洛斯通过灵力看见了下方发生的一切。 它昂起头,发出几声类似呜咽的悲鸣。 在人类的视野里,他正在不断地往上爬,往生的方向逃跑。但是,这一切都只是那怪物施展的一个小小障眼法——真实的他,正在沿着楼梯,不断地向地底的深处狂奔。 而那恐怖的怪物,只需要在原地,守株待兔。 ……它那■■的大兔子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不着寸缕的高壮三角头怪物,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 呼、呼地喘着气,温壤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位置并没有在上升,反而是在下降。是他的精神出现问题了吗?作为报社的文员,他多少也知道一些类似的说法。人类很容易就会在沙漠雪原之类的地方失去方向感,可是,在这样直上直下的楼梯间里,竟然也会产生如此离谱的错觉吗? 太过恐慌,他甚至流出了眼泪。 虽在这洋馆中生活了许久,但温壤却并没怎么经历过真正的恐惧。当时看到三角头杀人被吓哭,多少也有些委屈的意思在里面,并不是纯粹的感到恐怖。 可现在不同。 他的先生不在他的身边,而想要杀他的,似乎就是这栋可怕的洋馆。 温壤努力睁开眼睛去看,想根据走廊里的情况,判断自己到底位于地下的哪一层。 他刚刚爬的太快太急,如果真的弄反了上下……洋馆的地下通道里没有任何标识,因为本身的时空就是错乱的,所以,就连走廊里尸体的位置也都是不固定的。 从前,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迷失。就算记不清楚自己正在那层,只要在柏洛斯的陪伴下一路往上,就能够回到洋馆的一层。 温壤不知道的是,他所面临的这一困境,其实已经有无数个绝望的玩家经历过了。 温壤抿了抿唇,毅然决然地向下方跑去。如果他真的弄反了方向,上就是下,那下说不定也就是上了?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破釜沉舟的一试。 只可惜,他尝试的还是太晚了些。又或者说,怪物在他停下思考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将洋馆中的规则变回了原样。它知道温壤是个什么样的人,早惦记了他几百年的时间——对于人类此时会做出的判断,它早有预案。 于是,温壤就这样,在极度的紧张之中,往地下的更深处跑去。 光线越来越暗了。 这一次,温壤没有跑上太久。 他意识到,洋馆里应该是真的存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怪物。那怪物既然有能力控制住刻耳柏洛斯,那就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就一定不会让他跑出自己的手掌心。 经历过舞会和仪式,人类在这群怪物面前到底有多么渺小,温壤还是十分清楚的。 可是,他还不想死。 握紧了手中的手枪,温壤大胆地走进了这一层的走廊。走廊里,满是拖曳状的血迹,以及比其他楼层数量更多的尸体。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要回家。 而且,他才刚刚和某个怪物先生完成了婚礼……虽然他并不是自愿的,但他也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他是喜欢三角头的,所以,事到如今,他也想对它负责。 他还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即使这在三角头听来,可能有些好笑。 可怪物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才与他约定了新的轮回……温壤最讨厌欠别人的,尤其是这样真心的付出。不论这付出是不是他主动要的,他都迫切地想要还,迫切地想把更好的回馈给对方。 ……他还没让三角头给他道歉呢,他可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泪水顺着脸颊划过,温壤的表情却看不出悲喜。用风衣的袖口擦了擦泪,他决定先找找这一楼层的隐藏门,看看能否直接从门里逃掉。 路过那一间间化尸池时,温壤总忍不住要往里去看。 在这种情况下,放任自己去观察一片又一片恐怖的漆黑,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随着自己每一次视线的投入,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在一点点地变差。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万一那装着化尸池的黑暗房间里,忽然冲出来什么可怕的怪物呢?即使他知道,这样的出场或许并不符合一个傲慢怪物的作风,而更像是一个阴险的偷袭者……可这怪物并不是他的三角头先生,他又怎么敢赌,赌那怪物是个光明磊落的、愿意直接现身的家伙呢? 不过,一间间的看去,温壤也意识到了一个很沉重的事实。 这一楼层的化尸池里,几乎已经不剩什么尸水了。 并不像是被抽干的水库或者鱼塘。比起外面走廊上的狼藉,那一个个化尸池里,可以说是干净崭新的要命,比柏洛斯刚刚舔完的食盆还要空空荡荡,没剩下一丝一毫黑暗或血腥的气息。 供奉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座洋馆,也是真的会“吃人”。 温壤努力地放轻脚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在这空荡的地下走廊里,其实是那么的明显。 每一层都有两处隐藏墙,所在的都差不多。 凭借着记忆,温壤走到更近的那处隐藏墙前。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用手一碰——出乎意料的,在这种时候,这门竟然还能起到作用。随着一阵薄薄的雾气散去,那原本厚实的石制墙壁,忽然就变得透明。 而隐藏墙的后面,便是前往上层的楼梯。 只有上,没有下。 难道说,他现在的位置,已经是洋馆的最底层了吗?温壤不敢多想,干脆地走进了这隐藏的楼梯通道,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去。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通过这个通道离开这里。 又或者说,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柏洛斯是知道这两条隐藏的通路的,它那么聪明,如果这两条道路可以走,那它一定会第一时间就从这两条路绕来救他。 而现在,柏洛斯却并没有来。 温壤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这种看似有了希望的情况,比刚才那黑暗的走廊更让人觉得恐慌。 珀尔也曾经经历过这些吗?温壤忽然想到了那幅画。 可是,如果真如珀尔的笔触所描绘的……在那漆黑的尽头,应该会是他的三角头先生才对。而温壤相信,连轮回都愿意为他的先生,是绝不可能真的伤到他的。 嗯?等等。 珀尔那张像是幽暗走廊的画作下方,不是还有一副简笔画吗?一个小小的、可爱而规整的圆;两个角度一致、一高一矮的等腰三角形;还有一个……看上去就很是高大危险的,钝角三角形。 所以说,地下通道里的怪物,其实是钝角的哪个? 想到这里,温壤甚至有些想笑了。明明是这么恐怖的情形,却被他想得像是在做什么数学几何题。 又往上走了几步。 看见眼前的一切,温壤停下了脚步。 “……这。” 没能忍住,他小声喃喃着:“上帝啊。” 隐藏墙后的楼梯上去后,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洋馆上层。而是……类似于他遮住眼纱时看见的,变化后的洋馆。 这是变化后的、另一种画风的地下通道。 如果说之前的通道,是有一群死去的人类,躺在石制的地下建筑中。 而现在的通道……就是有许多“死去的石头”,杂乱无章地摆放在了这“内脏一般的肉廊”两侧。 吞咽了一口口水,温壤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如果说,之前的那些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那现在,想要抓捕他的那个怪物,大概就是动了真格的了。 深呼吸了几下,温壤的心中满是抗拒。 回过头,背后的通路,已经变成了一道厚厚的石墙。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他也就不再挣扎。 如果真的要死,那他一定要死个明白。他至少还有一把手枪。或许,在死去之前,他还能为他的三角头先生争取一点时间呢?——它现在一定也很脆弱,正是需要他这个人类丈夫站出来,努力保护它的时刻。 不想白白死去,温壤开始这样安慰着自己。 ……会很痛吗?会很痛吧。 可如果是为了别人而死,如果死亡也可以为别人带来一丝价值,那他可能就不会感觉那么痛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的性格。只要是为了别人,他就可以一直勉强着自己,做到许多他平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勉强着自己答应了塞西莉亚的邀请,成为了毕业舞会的中心,却被她的前男友背地里霸凌; 勉强着自己起早贪黑的工作,照顾着刚刚出生,一刻也离不了人的妹妹,即使别的哥哥都不会如此上心; 勉强着自己扛下本不应是他做的工作,只因为才看见了同事被琼斯劈头盖脸地辱骂,想起了被骂的自己,不希望别人同样经历这些。 他总是这样,也总是能勉强着将事做好。 所以这一次…… 抱着保护那一大一小两个,他所真心喜欢的三角头怪物的心情,他是否也能成功做到更多的事情呢? 至少,至少不要死的那么没有价值…… 脚踩在内脏一般的走廊地面上,温壤甚至能够感觉到这栋洋馆本身的呼吸节奏与血液流动。这或许是他的幻觉,他这么安慰着自己,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走去。 紧紧地握住枪,如果那怪物也是血肉之躯,那就让它也感受感受人类枪械的威力吧。 如此想着,温壤强忍住恶心,按下了那肠子一般的门把手,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肉墙。 出乎意料的是,门后的场景,并不是全然的肉红色。 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了。 这里温壤曾经来过。 ——地下通道的解剖室。 上一次来时,他还是和三角头伪装出的卡尔一起进来的。看见了熟悉的场景,温壤一点儿都不觉得高兴,反而更加紧张。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头翻滚着,他现在十分想吐,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吐的时候,他没办法观察周围的情况。 他不想在那样狼狈的情况下被偷袭,然后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这样的死法实在太没有尊严,只是那么想了一下,他就没有那么想吐了。 “咚、咚、咚。” 有节奏的声音响起。 但是,这一次的咚咚声,却并不是他自己的心跳声了。温壤睁大了眼睛,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外面那只怪物的脚步声——脚步声里,甚至还带着些黏腻的响动。那怪物的每一步都很沉重,似乎是把那生活血肉制成的地板给踩碎了一般,爆出声声皮肉迸裂的怪响。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温壤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要跑。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钻进了解剖室束缚床的床底,哪怕这床底的地面上,已经有了许多腐烂的血肉残渣。 他不想直面那只怪物,他没有那样的勇气。 手中的手枪完全没有给他带来哪怕一点点的安全感。温壤只觉得,这黑漆漆的枪口像是个小孩买来的劣质玩具。 他甚至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冲动——要不要将那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扣下扳机试一试呢?或许,只要试上一试,这噩梦一般的情形,就能结束了。 不过,温壤只是这么想了一想,并没有真的那么做。 脑海中闪过了爸爸和妈妈的身影,温壤猛地眨了眨眼,将泪水从眼眶中眨了出去,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他们,而是去想他的妹妹艾丽卡。 艾丽卡,艾丽卡,艾丽卡。 只要有比他还要弱小的人在等待着他的拯救,他就不会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绝对要战斗到最后。 他不能让艾丽卡沦落到济贫院里,他不想让他的宝贝艾丽卡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他要顺利完成这次意外频出的工作,他要回家! 如此想着,鼓励着自己。 温壤听见,脚步声一点点地近了……虽然那声音似乎比之前还要更轻一些,但温壤知道,那脚步的声音的确是近了。 怪物似乎很是享受这个折磨他的过程,故意放慢了步速,压低了走路的声音,只为了让他的情绪更加崩溃,只为了享受这种人类崩溃时散发出的奇异香气。 终于,那脚步声慢慢停在了门口。 温壤睁眼,从被泪水染得朦胧的视线中望去……他终于明白了,那怪物走起路来,为什么会有汁水爆开的声音。 ——那比三角头还要高壮许多的怪物,正拖着一把巨大的长刀。 这长刀温壤也是熟悉的,他才刚在仪式上见过,就是划开三角头胸口的那一把。怪物一路拖着刀走到了这里,于是,那肉制的走廊也被它的刀刃切割了一路。它走在前面,只有脚后跟上沾了血。 温壤注意到,这怪物似乎并没有穿衣服,就像三角头先生的真身一般,只是用几片小小的碎布,和大量凝固的血色遮掩。 ——它一定就是那个“钝角”。 温壤在心中肯定道。 怪物在门口又停留了一会儿,温壤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几乎是不可自抑地传了出来。他知道,那怪物一定是听见了的。可是,他却没有勇气主动从束缚床的床底钻出来…… 这怪物的身量是那样的高,从它的角度,不一定能看见自己躲在了床下。 对,是的,绝对是这样的。 它绝对看不见自己。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不断地下流。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他还能重新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一定要逃走——温壤这么想着,却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不论他做了多少的物质和心理准备,都是无用。 门口的怪物抬起手,在那肉做的大门上敲了敲。 “砰砰”的两声,似乎是在提醒着人类。 ——好戏开场了。 下一秒,几乎没有给到温壤任何一点准备的机会。那怪物的速度太快了,温壤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瞬间拽出了床底。 没有一点儿怜香惜玉,怪物拽着他的手将他拽了出来,而后便一把掐上了他的脖子。它的手是那么的大,每一个指节都是那样的有力。 温壤感觉到了窒息,他努力地想要反抗,却只是徒劳。 “砰——”的一声,他被那怪物狠狠地摔在了束缚床上。 下意识地睁开眼。 剧痛之中,温壤注意到了——那怪物的脖子上,长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锈迹斑斑的,锥形金属头颅。 第144章 三角头(19)恐怖注意! 这不是他的三角头先生。 还没从窒息和疼痛中回过神来,温壤就意识到了这点。 简笔画上,那被温壤叫做钝角的怪物,只不过比三角头先生高了那么一点点。可简笔画中一点点的差距到了现实,却是变得如此巨大。温壤一米九的身高,在这样的怪物面前,竟然像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人形玩偶,脆弱的要命。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地让他变得支离破碎。 “咳、咳咳。” 被用力摔在束缚床上,温壤努力调整着呼吸。 他被拽到的肩臂,他的脖子,还有他被束缚带硌伤的后背,都传来了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他能感觉出来,面前的三角头怪物并没有怎么用力。但只是这样,就让他痛得几乎蜷缩起来。 “呼、呼、呼。” 怪物的锥形头颅里,传来类似兴奋的喘气声。 它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所以在真正抓住对方时,它反而有些控制不住力度,有些没能忍住。 它可是打算好了……要好好地虐杀自己的母亲。 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趁着人类被摔迷糊了,三角头开始熟练地为他绑上束缚床上的绑扣。从前每一次的杀戮,都不只是为了积攒力量……它还在积攒经验。积攒怎么才能虐得爽利,又不让人类那样轻易死去的经验。 从地下通道里的那些尸体来看,它的学习能力并不怎么强。 可能是没有妈妈教的缘故,它杀了许多许多的玩家,却并没总结出什么好的经验来——在那群人畜的身上,它总是容易失去耐心。他们总是那样的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是多么多么厉害的玩家,即使被它抓住了,却还妄想着用什么系统什么道具,来逃过这不可抵挡的死亡命运。 还是它的人类妈妈可爱。 即使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被它捆在了束缚床上,却还在进行着那样本能的挣扎。 是的,本能。 三角头的怪物喜欢的,就是这样纯粹的本能。 怪物本来就是这样纯粹简单的生物,也只爱从这样纯粹简单的情绪中获得快感。它讨厌不挣扎的猎物,也讨厌挣扎的猎物。非要说的话,它享受的其实是……猎物死亡之前,对于生命的极度渴望。 那些玩家在临死之前,都只是恨它怕它,而不是想要活下去。 还是它的妈妈好。 妈妈想活下去,所以妈妈会死的更加美味。 三角头的怪物附身靠近,用那肮脏的、锈迹斑斑的、充满着浓烈血腥和精|液|臭味的金属头颅,贴在了温壤的胸口上。 ……这是妈妈的味道。 这是它的人类母亲。 肢体的颤抖,血液的流动,还有那因为哽咽而不断起伏的胸口。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都是那样的符合它的想象。 “咯。咯咯。” 三角头的喉咙里,发出不明所以的怪声。 它很兴奋,但它却并不懂得任何语言,也没有和任何活物交流过。所以,它只能通过发出这样奇怪声音的形式,表达着自己狂热的欢喜。 感觉到三角头的欺近,温壤真像是一只被吓呆了的兔子,闭着眼睛不敢多看,除了本能的颤抖之外,动也不敢多动一下。 他的力气根本敌不过面前的怪物。 在被摔到束缚床上时,他还想着要逃跑。可三角头似乎已经习惯了猎物的不驯,就像是小女孩生气地掰扯着玩具娃娃的肢体一般随意地掰了掰他,就在留下了几道青青紫紫的指痕之后,轻松地瓦解了人类的反抗。 至于那把枪……呵。 还好他没能成功开枪,不然惹怒了面前的怪物,那他所要面临的死法,或许要比怪物计划中的惨烈百倍千倍。 妈妈如果不听话的话,就不是怪物喜欢的妈妈了。 而不是怪物喜欢的妈妈的话…… 怪物仔仔细细地嗅闻着人类身上的味道,似乎是想将这样的味道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它知道的,那个家伙对它的妈妈有多么痴迷,所以才会付出那样大的代价,纵使丢了宝贵的记忆不要,也要继续那可悲而又可笑的轮回。 它不得不承认的是,妈妈身上的味道,确实很好闻。 首先感受到的,是风衣和衬衫上皂角的香气。廉价的皂角并没有什么独特的花果香味,但却和温壤本人的气质非常相衬。 他似乎就是这样的存在,朴素,安定,没有多余的雕饰……多像一个好妈妈啊。虽然现在的他还很年轻,但只是从这些细节,就能让人感觉得到。他绝对会成长为一个非常非常完美的妈妈,只是,他不会再有长大的机会了。 皂角的香味过后,是一股浓郁的奶香。 这都是那个三角头做的好事。 之前为了应付仪式,三角头确实已经将他的乳|孔封上了。可这种东西,向来是堵不如疏的。 没有怀孕的年轻男人,在怪物的影响下分泌出了这种东西,却还偏偏不能排出身体。这样的情况,应该会很难受吧? 可它的人类母亲很擅长忍耐,只是忍耐到了最后……却都便宜了眼前的这位,这位即将要弑母的坏家伙。 三角头的怪物慢慢品味着,它并没有真正尝过妈妈的奶,当然也没有闻过别人的。于是,这味道在它看来,其实也就那样——怪物不想承认自己对于母乳的依赖,因为它计划不会改变。不论这到底是多么令人着迷的甘露,它都不可能为了这么几滴乳水,变得和那个三角头一样。 妈妈或许很好,但是有了妈妈,就不能有力量,就不能有自由。 三角头的怪物已经受够了——它只想快快了结这一切,离开这个无聊透顶的洋馆。它才不像那个三角头,只想偏安一隅,做个为了一个人类妻子而不断往生循环的蠢货。 它想要的是,无所不能。 而不是被一个人类困在这种地方。 即使这个人类是它的妈妈和妻子,那也不行……它渴望的,只有权力。对,权力。它想要随意的杀戮,想要所有怪物都朝它供奉。想要无穷的力量,然后站到那所谓古神的面前,亲手摘下祂的头颅。 它想要的太多了,它可不能…… 浓烈甜美的奶香味后,是人类淡淡的体香。 按理来说,一个受到了惊吓的人类男人,身上不应该有着这么好闻的味道才对。可它的妈妈身上却偏偏就有。即使这薄薄的汗与眼泪之间夹杂了那么多的恐惧与绝望,也丝毫没有影响他本身的甜美。 几乎是受到了蛊惑一般,三角头的怪物将自己的脑袋整个贴在了温壤的胸口与小腹上,发出小狗一般的“嗅嗅”声,似乎也是在好奇,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人类产生如此浓烈的依恋和渴望。 这就是妈妈的味道吗?怪物突然理解了一些。 但是理解归理解……从腰侧掏出一把骨制的小刀,三角头决定现在就闻闻妈妈血液的味道,以免自己真的被蛊上了头,连对自由和力量的渴望都淡了。 只要见了血,只要见了血。 它就一定不会再回头。 看见了三角头怪物手中的骨刀,温壤在束缚床上奋力挣扎着,希望能从这可怕的地方逃开。这个怪物实在是太高太壮了,他明明躺在床上,却还是能感觉对方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在他的身旁,让他无论如何也喘不过来气。 同样是三角头,这怪物的头颅,就明显要重要沉许多,似乎装载了太多的欲望与罪孽,随时就要倾倒在他的身上,让他也感受到被这欲望与罪孽灼烧腐蚀的痛苦。 “不,不要……”他小声地求饶。 “是我不应该好奇,我不应该来这里的。” “不要伤害我……先生。” 此时的温壤,尚还没有搞清楚情况。 又或者说,巨大的恐惧已经让他变得难以思考。只是看到了类似的装扮和头颅,他就恍惚间觉得,面前的猎手,其实是他那个嘴硬心软的三角头先生了。 “咯、咯咯。” 诡异的笑声,再一次从三角头怪物枯槁的喉中发出。 它知道自己是被认错成了谁。 但正因为知道,所以,它才格外不能忍受。几乎是泄愤一般的,它手起刀落,那看似粗钝的骨刀,就这么直直地插入了温壤的肩头。 “噗嗤”一声,血花溅起,甚至溅到了温壤自己的脸上。 在一瞬之间,温壤并没有感觉到疼。 可只是几秒之后,剧烈的疼痛便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从没有受过这样的伤,更何况,赋予他伤口的,还是这样一个恐怖而无情的怪物。疼痛让他忍不住想要挣扎,却又被束缚床上的带子捆得死死,完全动弹不得。眼泪从脸颊上划过,而后又和他脸上的血滴融合在了一起,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了几道粉红红的线条。 怪物还保持着那拿刀的姿势,动也不动。 而温壤也好像明白了它的意思:这是一种威胁,它随时有可能将这骨刀的刀锋在他的肩膀里转上一圈,也随时可能将这骨刀拔出他的身体,让他再一次地感觉到痛苦,并且流出更多的血。 可是,它又想让自己做什么呢? 温壤不明白,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后悔之前为什么没有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 他知道的,他的三角头先生并没有期待他做些什么,更不用说是作为丈夫去保护它了。如果真知道他会遇到这样的危险,它应该会很是愤怒和悲伤吧……可是,这都是他自找的。弗拉基米尔已经警告过他了,他却还是要往这地下走,还是落入了这必死的圈套。 温壤不知道的是,无论他走不走下那个台阶,他都已是必死无疑。 他的三角头先生根本没有那样的一段记忆。它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它根本就不知道,在这栋洋馆里,其实还有另外一只三角头的怪物——这些地下的尸体,它只以为是过去的自己杀死的,它只以为是,这些记忆太过无趣,所以才和那些与过去的温壤相处的记忆一起,被它所遗忘了。 轮回的代价,它一直以为自己承担得起。 但最大的敌人……好像是它本身呢。 感受到身下猎物的恐惧,三角头的怪物感到愈发愉悦。它杀过许许多多的人,这么多年里,数都数不清。可让它感觉到杀戮是如此快乐的人,温壤还是第一个。 是因为这猎物太难得,让它苦等了无数个轮回,才把人从那边的世界里抢过来。还是因为,这可怜兮兮的男人,其实是它可爱的妈妈呢? 没有丝毫怜悯,三角头拔出了骨刀。 一瞬之间,血流如注。 嗯,它的妈妈身体确实很好。即使和那些玩家作对比,依旧体魄过人——就连喷出的血液,好像都比旁人更有活力一些。 在某种程度上,它好像也应该感谢它的妈妈。毕竟,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身高和体力都很不错的妈妈,它也不会生得这么高,也就不会有这这样的力气,只是靠着一把骨刀,就能把人类的肩膀洞穿了。 三角头抬起手,将骨刀在自己锥形的脑袋上刮了刮,发出“铛铛”的响。 它把骨刀上的血液刮干,然后,就像是在为温壤做着剖腹产手术一般,从他的喉结开始,用手腕的力量带着刀尖,虚虚下滑,一路割开了他的风衣和衬衫。 它的力度掌握得很好,骨刀又足够锋利。即使温壤的身体抖成了那个样子,它却依旧没有划破他的皮肤,哪怕是一丝一毫。 “铛啷”一声,骨刀被三角头随意丢在了地上。 它伸手,一双熊掌一样,黑褐红相间的大手,就这么抚上了温壤的小腹。 这就是它出生的地方吗?真是不可思议。 这么迷你的腹部,连子宫都不知道有没有,到底是怎么生出它这么大的一只怪物的?它三角形的脑袋,有没有刮得他的内脏生疼?在生它的时候,那些人类的医者,又有没有被它这锥形的头颅吓疯? 它当然知道,这些事情并没有发生过。 可这不影响它愉悦地脑补……脑补一些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脑补一些它还在妈妈肚子里,还被爱与温暖包裹着的时刻。 有些事情,虽然已经不在记忆当中。 但那样深刻的情感,却很难被彻底忘记。 三角头先生,曾经也和温壤讨论过它类似的心情。只不过,当时的它只是调整了金属头颅里的参数,只是为了道歉求和,才作出了这样的发言,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 “——与其说是怪物,不如说是一种动物。海洋里的鱼类,一次会产出几百几千颗卵。这些卵在受|精之后,大部分都没法变成自由自在的小鱼,而是刚刚见到了这个世界,就成为了其他生物的口粮。” “怪物和动物的母亲,没有心疼它们。” 是的。 怪物的母亲,这个看上去温暖和善的人类,其实是个相当恶劣的、不负责任的家伙。孕育着怪物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柔情似水。什么童话故事,什么未来期许,都对着那小小的一点胚胎说,好像他是真的爱着自己怀着的小怪物一样。 可是,它出生之后呢? 妈妈去哪儿了? 没有人关心一个怪物的生死,更别说它的苦痛了。它感觉到过人类母亲的温暖,也是它一点点地将男人坚实的腹肌,转化成了柔软的肚腹。它知道那有多么美妙,所以失去之后,一切才显得格外痛苦。 洋馆中的时间与空间,是可以随意变化的。 可是,就算怪物再有神力,也不可能改变人类的寿命——人类最多最多,也只能坚持到腹中怪物的出生。 来不及抚养它,来不及看看它,甚至来不及喂它第一滴奶。 怪物的出生,就代表着作为母体的人类躯体彻底死去。三角头确实厉害,但是,比它还要高级的存在不允许人类突破寿命的限制,不允许他多活哪怕一分一秒的时间。 他是因为怀着孕,才多活了那么久。 人类母体和怪物婴儿之间,是相互寄生的关系。 将人类当做妻子的三角头先生明白,它必须通过自己的轮回,一次又一次地投胎到人类的腹中,才能保存住人类的寿命,才能和它的人类妻子相处更长的时间。 即使变回那样的状态,会让它变得无比脆弱。 即使和更高级的存在做交易,需要献上那样多的供奉,甚至连它和妻子朝夕相处的洋馆,都要让出一部分来,作为那些所谓玩家游戏的场所。 但是它愿意。 ……只不过,将人类当做是母亲的那个三角头,不愿意罢了。 幼小的孩子对自己的母亲,向来是只知道索取的。更何况,它还是一只从未得到过任何教育的三角头怪物。它不会人类的语言,也不懂与人类相处的规矩。它一出生就是那样的强大,只不过被更强时期的自己所压制——现在有了机会,它只想杀死自己的母亲。 是的,怪物弑母。 这不是很容易预见的事情吗? 毕竟,你不能指望一只怪物—— “嘭——”的一声,三角头的拳头,狠狠地砸到了温壤的小腹上。 它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对于人类来说,这样的一拳已经足以致命。内脏瞬间破裂,温壤无声地咳嗽了两下,嘴角开始吐血。 他不明白,怪物为何会突然发怒。 可是他其实也明白——他今天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小腹受了伤。而是因为,这个三角头的“眼神”,同样可以“说话”:他感受到了,从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开始,从他流出第一滴鲜血开始,从它的手抚摸上他的小腹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人类想要弯腰,想要尽可能地缓和这样突然的痛苦。可是他四肢都被束缚得死死,弯腰的动作没能做到,却是再次牵扯到了肩头的伤口,直接让他疼得倒在了束缚床上。 想要呼吸,想要重新找回身体的力量。 只可惜,嘴里不断涌出的鲜血,让他连正常的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保持住不被自己的血液呛咳住,就已经用尽了他目前为止所有的力气。 他好想死。 能不能快一点……能不能快一点…… 闭上眼睛,温壤的脑海里出现的,是艾丽卡纯真无暇的笑容。他的妹妹还那么小,粉粉白白的一小团儿,继承了妈妈的金发,绝对不会被同学们欺负霸凌,与之相反的,他一定会把她养成班级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儿……妈妈说,艾丽卡和他一样都是双眼皮,都是一出生就乖的不得了,都有着立挺的小鼻梁。 他也这么觉得,怎么看艾丽卡,怎么觉得可爱。 他甚至觉得,父亲走了,家里又这么困难……他其实可以不要自己的小孩,就养艾丽卡一辈子好了。艾丽卡这么小,又这么脆弱。如果他不在了,谁又能来照顾她,谁又能来陪着妈妈呢? 温壤忽然想到,在那天早上离开报社时,报社里的会计姐姐,还送了他一条据说是可以带来好运的红色手链。 他本打算把那条手链送给艾丽卡的,她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 可如今他就快要死了,那条手链,却还放在他洋馆衣柜里的帆布袋中,还没有被他送出去…… 想到这里,温壤忽然又有了些力气。 他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他要活下去,离开这里,然后回到妈妈和妹妹的身边。这条手链如果送不出去的话,艾丽卡未来的人生,会不会因此多了许多的不幸和磨难……? 这么想着,温壤努力将手腕在束缚带中翻转,反手抓住了三角头怪物的手臂。 他只能抓到它的手臂,也只能抓住它的手臂……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反抗起来也像是幼猫在踩奶,造不成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但他的眼神却告诉了这三角头的怪物——他不喜欢它。 他不喜欢它,而且很想杀了它,很想它死。 怪物领会到了他眼神里的意思,然后,它眼神中的情绪也变得更加奇怪。这是什么?被挑衅之后的愤怒?被将死之人抓住手臂的屑笑?还是…… 被妈妈厌恶的、伤感? 三角头的怪物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它早就计划好了,要杀死这个人类,彻底地杀死,然后结束这可笑的循环。 它甚至为此做了很多练习和准备,所以它也不可能不知道,面前的人类是多么地想要活下去,多么地厌恶它,又多么地想要离开。 但是,妈妈。 为什么要让我死呢? 为什么生下了我,却要让我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生下了我,却没有教会我如何做一只让你喜欢的怪物。为什么生下了我,却连一滴乳水都不让我品尝,反而便宜了那两个恶心的家伙。 明明我也是你的孩子,明明我也很想,明明我也有机会…… 明明我也有机会,成为被你喜欢的怪物。 妈妈好香。 轮回好痛苦。 想要自由。 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类,三角头怪物轻轻握住了他那最后想要反抗的手。它知道,人类已经快要死了。它一拳锤烂了人类的内脏,他已经不可能活了。 这和它计划中的不一样,它本来想着的是,要慢慢地折磨死对方,要慢慢地品味对方每一寸皮肉的味道,要看看这人类到底与其他人类有何不同。它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让另一个自己心甘情愿地被囚禁在这无尽的轮回之中,连对权力和杀戮的欲望都减轻了。 可是,他为什么死得这么快? 为什么,它本来应该感觉快乐的,本来已经感受到愉悦了,却又在一瞬之间,变得如此空虚? 人类的体温正在慢慢流逝,他就要死了。死在这肮脏的、恐怖的、让他感到无比绝望的解剖室里。 死去的那些玩家,仿佛都化成了怨灵,正在桀桀地笑着,看着眼前这怪物弑母的好戏。他们都是被这三角头的怪物杀死的,他们本来以为,只需要死亡退出副本,一切就都可以结束……可谁知道,只要死在了这里,命格就已经被定死了。 死在这里的玩家,并没有复活在系统的空间里。 而是再次出现在了这永恒的黑暗肉廊。 他们可以无数次的进行游戏,但只要死过一次,结局就不可更改——他们会永远死在这里,从高高在上的、无往不利的顶级玩家,变成一具再寻常和狼狈不过的孤魂野鬼。 而现在,他们终于感到了一丝解气。 怪物杀死了它的母亲! 怪物杀死了它的母亲! 怪物杀死了它的母亲! 它一定会后悔的,即使它从没觉得自己会后悔。 它也知道的吧,它的妈妈有多么爱它。至于寿命什么的,并不是人类可以决定的事情……它想要妈妈,也想要战胜那更为高级的神明,让妈妈永远地留在它的身边。可是这样的情感一点点的扭曲,一点点地变成了别的东西…… 怪物低下头,将锥形的金属头颅依靠在了温壤的手心里。 “唔、呜呜——” 它恸哭着,似乎是在模仿那些人类临死之前的哭声。 它甚至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自己的悲伤。但是,它现在确实感到了悲伤——即使它不知道为什么,但怪物就是如此直白的一种生物。它刚刚杀死了它的母亲,这是它一直以来的愿望。它终于自由了。 但是,它为什么会这么想哭? 温壤的伤势太重,失血让他的眼前阵阵发白,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连自己身处的位置,他都已经忘了个干净——可是,当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呜咽的声音,他还是努力睁开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周围的一切。 是艾丽卡哭了吗?还是别的孩子? 温壤不知道,只是用着最后的力气,轻轻地摸了摸三角头怪物的金属脑袋:“好宝宝,咳、好宝宝……” “不要再哭了,缓一缓,缓一缓……” “现在是晚安的时间……”他说。 “睡吧,睡吧。” 第145章 三角头(20) 大街上,车水马龙。 熟悉的叫卖与喧哗声,响彻在温壤的耳中。他从未如此仔细地听过这些习以为常的声音……不知为何,他站在了大街上,回到了人间。 颈间传来灼烧的感觉,是他的血吗? 温壤下意识地朝着自己脖颈的位置摸去,是的,他记得自己的肩膀被刀捅穿过,流了很多血。是被谁来着?大脑里一片混乱,一时半会儿,难以捋清那些复杂的思绪。 手指间传来反馈,那灼灼的烧着他皮肤的,并不是什么鲜血,而是……父亲送给他的那条,十字形状的项链。 “是的——‘十字护身符’。” “又或者可以翻译成‘重生十字章’。” 温壤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道他从未听过的少年声音。少年叫着他哥哥,为他讲解着这条项链的故事。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声音的主人应当是一个棕发的小卷毛。 “据古文字描述,那是一条由一横一竖两道金属组成的十字形项链。金属的材质非常特别,看起来像是绵羊的眼睛。只要佩戴上这条项链,就能得到无面神的特殊庇佑。在肉身死亡时,拥有一次复活的机会。” “与那些不死诅咒完全不同,项链带来的会是真正的复活,又或者说是重生。” “不会有任何关于死亡的痛苦记忆,就好像是将眼睛闭上又睁开,就瞬间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一样。” “……” 温壤站在街道的中央,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向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他注意到了那些视线,恍恍惚惚地走到了街角。抬起头,他看见了城市里难得明媚的阳光——他渐渐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他已经死了。 不,他是被复活了。 脑海中忽然出现的话语是那么的离奇玄妙,什么无面神,什么重生十字章。他本来应该是不相信这些的,毕竟,这项链是父亲传给他的,而父亲信仰的是上帝,绝不是什么从未听过的无面神。 但是,连怪物都有了。 为什么重生十字章不能有呢? 一切都和之前的事情对上了。他确实“重生”了,“重生”在了这条熟悉的街道上,就好像是眼睛闭上又睁开,就连之前死亡时候的痛苦,也慢慢消散了…… 温壤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一幕好像有点熟悉。 是了,妈妈生艾丽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她在产房里哭的崩溃,作为高龄产妇,这一胎她生得很不容易。他们没有什么钱,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母子二人的生活一切从简——这也就意味着,她此时的生产环境,比十七年前生温壤时还要糟糕。 事后,妈妈从昏迷中醒来。 她询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她的孩子是否健康。 而温壤却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在产房外等待了那么久,听了那么久母亲的惨叫,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妈妈,还疼不疼?” 妈妈当时愣了一会儿,整个人都木讷讷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怔愣了半晌,才抬头回看向满眼关切的儿子:“……不疼了,阿让,妈妈已经忘掉了。” 他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就和妈妈一样呢? 他虽然已经没有了疼痛相关的记忆,却还是能回忆起被捆在束缚床上折磨时,自己的绝望。 忘了,都忘了。 还好都忘了…… 温壤如此想着,不知为何,竟然感到了一丝遗憾。 忘掉痛苦不是很好吗?那么,这份遗憾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他呆呆地站在街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他早该意识到的事情。 他已经离开那栋洋馆了! 是啊!他死了,但是,他也复活在了洋馆的外面! 他可以回家了! 一瞬之间,温壤兴奋到了极点。他在熟悉的街道上飞奔,这是他从前从未做过的事情,但此时的他,却是真心地希望自己步子迈得大一些、再大一些,让他再快一点地回到家里去,快一点地见到妈妈和艾丽卡! 他和妈妈是在父亲去世之后,才搬到这间破旧的阁楼里来的。 可这一年来,他每天都要在这几条街道上来来往往数十次。买菜、打水、上班、下班、打水、倒垃圾,又或者是等着太晚回来的妈妈。 他对这里实在是太熟悉了,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很累很累的来回,虽然幸福,但很劳累——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是那么那么的想回家。现在是白天,妈妈应该还在家里做着缝补的活计,照顾着刚刚睡醒的妹妹——只要他回到家里,就能看见她们了! 从未如此激动,温壤踩在破旧的木质楼梯上。 往日里,他总是担心打扰到邻居,即使抱着巨大而沉重的水桶,也要努力放轻脚步,不发出一点儿多余的声音。可今天,他已经来不及考虑这些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有邻居好奇,开了门来看,在发现是温壤闹出的动静之后,竟是笑着摇了摇头。那向来成熟稳重的小子,难得有这么调皮的时候。应该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他的妈妈吧?如此想着,邻居关上了门。 “妈、妈妈。” 温壤走到门前,粗喘着气。 一口气跑了这么远的距离,温壤却还是很兴奋。 连钥匙是什么都忘了,他就像是小时候一样,站在门口唤着,等着妈妈给他开门,等着家中的大人将满身泥灰的他接进家里,一边数落一边惦记,好好亲热关切一番才是。 “吱呀——”一声,阁楼的木门开了。 安娜打开门,意外地看见了门外的温壤。 儿子的表情明显不太对劲。她一边将人拉进门里,一边问道:“怎么了,是工作出了什么事情,还是有什么东西忘在家里了?” 她上下打量着温壤,隐隐觉得儿子的气质变了一些,却不知道变在了哪儿。 “妈妈,我——” 温壤说着说着,却是顿住了,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现在是上班时间,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啊,我知道了。”安娜却是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是不是还是放心不下?”她说:“方才,你报社的主管还来了这里……他长得可真俊,说话也很是风趣,还叫我‘夫人’呢,我哪是什么‘夫人’?” “那位弗拉基米尔先生说,你最近可能会出差。听说了我们家的情况,很是不放心,于是专门上门访问了一番,还给了我一些钱,说是你的奖金,还有报社对我们家庭的补助。” “真有这件事,对吧?” 安娜不放心地向儿子求证着:“我还在担心,是不是被人骗了呢。如今你回来了,也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壤的一个拥抱打断了。 乳燕投林一般,明明已经长得那么高大、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但看见妈妈的时候,温壤才终于变得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妈…妈妈。” 熟悉的皂角香,还有妈妈身上暖和和的味道。 “妈妈,我想你了。” 安娜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而后,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温壤的脑袋:“好好,妈妈也想你了。” 儿子大概是在工作的时候受了什么委屈,安娜想着。他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总爱自己憋在心里,哪怕是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回来告诉她,也不愿意给她添麻烦。 常年洗衣刷碗,安娜的手很是粗糙。 可她就这么在温壤的背上拍呀、拍呀,就用这双并不细腻的手给出了最好的安慰。她的动作是那么的熟练,不仅因为她是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的母亲,更因为,她也是怀里这高大男孩的妈妈。 听见妈妈的安慰,温壤没能忍住,落下泪来。 他太渴望这样的怀抱了。 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他回来了。而且,妈妈和妹妹都还在……温壤任凭自己的眼泪打湿了妈妈的衬裙,妈妈发现他在哭,明显有些慌了,可他却偏要赖在妈妈的怀里不出来,好像只要这样,就不用面对外面那可怕的一切。 是的,面对那可怕的一切…… 弗拉基米尔是真实存在的。 眼泪融化了痛苦,一滴滴的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去。与此同时,温壤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弗拉基米尔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三角头也是真实存在的,他在洋馆中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什么荒诞的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他确实和一个怪物结婚了。 他才十七岁,而且,也没有告诉妈妈。 最关键的是,他才结婚没有几天,甚至婚礼之后,都没有再见他的丈夫一面——现在的他,却已经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不想再面对那残酷的一切了。 说到底,他也不是自愿的。 即使他确实有些喜欢上了三角头先生,但那又怎样? 什么前世的情缘,离开了那栋洋馆,他只觉得当时的自己是被那栋洋馆蛊惑了,是陷入了斯德哥尔摩,才会喜欢上三角头那样的怪物——如果它真的喜欢他,又怎么会杀了他? 温壤的脑子里乱乱的,他不知道最后杀死他的那个怪物,究竟是不是他的先生变的。但无论如何,这两只怪物长得那么像,肯定也脱不开什么关系。 他在解剖室里第一次见到了三角头先生。 他在解剖室里,被很像是三角头先生的钝角怪物杀死。 他已经还清了…… 是的,他已经还清了。 温壤这么安慰着自己,他真的很想跑,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带着妈妈和妹妹一起,再次过上从前那样的、安静的、有些贫苦的却能自得其乐的、稳定美好的三口生活。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这与以往都不同的悲伤,安娜安抚了他一会儿,等他稍微安定下来后,她蹲下身,直视着温壤,一本正经地问道:“所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宝宝,和妈妈说吧,有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家人一起面对。” “……”温壤吸吸鼻子。 安娜失笑,递给他一条手帕:“你呀。” 胡乱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温壤将手帕捏成一团,不知道要如何和妈妈开口。 要说什么呢? 洋馆,怪物,尸体? 这种事情,妈妈怎么会相信。 思来想去,温壤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妈妈……我被人骗了,那个人好讨厌。” “而且,刚刚出门的时候,我还不小心撞到肚子了。” “妈妈……我肚子好疼。” 温壤什么时候用这么软的语气和妈妈撒过娇? 安娜听罢,简直心疼得不得了。她坐到床上,让温壤靠坐在她的身上,呼呼几下焐热了手,而后才一圈圈地帮儿子揉了起来:“妈妈帮你摸摸,摸摸就不痛了。” 温壤的眼泪又嗒嗒地往下流:“妈妈。” “欸,妈妈在呢。” 得到回应,温壤不再说话,只安静地感受着妈妈的安抚。 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橱柜的抽屉,艾丽卡正躺在抽屉和襁褓做成的小床里,安静地睡着……她的睡颜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温壤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他回到了妈妈的身边,这一点让他感到无比的幸福。 可在幸福的同时…… 他又忽然想到了三角头先生说的那句话: “怪物和动物的母亲,没有心疼它们。” ……是啊。 他回到了妈妈怀里,但他的三角头先生呢?那怪物是那样的恐怖,先生现在那么虚弱,连柏洛斯也被制住了,它会受到伤害吗? 还有,那个他曾叫过“宝宝”,曾为它讲过睡前故事,曾认真又可爱地吃过艾丽卡的醋的小三角头呢? 温壤还记得,它当时哭得有多么厉害。 自己只是假设了一下要回家的事,它就已经崩溃了。 可是,现在的他是真的回家了。连声招呼都没有打,更不要说是遵守当时拉钩定下的承诺。那天睡醒,小三角头就不在他的身边了。那就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在它的世界里,是不是自己刚许下了诺言,就立刻反悔不要它了? 那么大的洋馆,那么黑,那么空旷。 连个陪着它的人都没有…… 温壤努力让自己不要再想。 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三角头先生死了,那他就再也不用去到那个洋馆,再也不用离开妈妈身边。如果它没死,那它自然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他也算不上是理亏。 毕竟,在三角头教他跳舞的时候,在那场一问一答的游戏里。 他曾经问过的,能不能放他回家。 而三角头先生的回答是,它预见到了一个他回家的机会,只要他想回,那它就不会再插手。 ——等等,这个意思是? 他的三角头先生,其实已经预见到了他会死吗? 不,应该不是这样。 温壤下意识地否认了这一点,即使嘴上不承认,他的潜意识里,也知道三角头到底有多么爱他。那么傲慢的一只怪物,连力量和记忆都肯不要,非要为了他一个平凡的人类再入轮回——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对他见死不救? 而证据也是有的。 如果三角头想要他死,就不会派柏洛斯保护着他,也不会让弗拉基米尔在洋馆中多留几天,等他情绪缓和了再走——这怪物有多么小气,他是知道的。 弗拉基米尔对它来说,是再弱小不过的存在。 可它却和弗拉基米尔做了朋友,这很难说,是不是因为它真的很需要一个人形的家伙来了解这个世界,需要一个面貌不那么可怖的家伙来安慰它的人类妻子。 温壤自顾自地想着,而后猛地掐了一下自己,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妈妈,我。” 温壤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想明白了,被别人骗了就骗了,我不能沉浸在伤心里……” “我要往前看。” 安娜揉了揉他的大腿:“想明白就想明白了,掐自己做什么?” “因为,要下定决心嘛。” 安娜笑了笑,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儿子此时的表情,觉得应该也没出什么大事。 两人坐着聊了好一会儿,温壤的眼眶还红着,总不能让他立刻就去上班。聊天的时候,她还不忘继续做着手头的活计,以免耽误了交货。 “……艾丽卡醒了,你去看看她吧。” 温馨的亲子时光并没存续多久,儿子变得太过黏人,她也有些烦了。安娜推了推温壤的肩,示意他去抱一抱艾丽卡。 艾丽卡确实醒了,也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知道的。 小小的姑娘睡醒了,也不哭不闹。见温壤来了,两双小手巴巴的往上伸着,要哥哥抱她。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圆,像是能望进人的心里……温壤将肉乎乎的小奶团子抱起来拍了拍,再次感到了说不出的安心。 艾丽卡,艾丽卡,艾丽卡。 他甚至已经有些后悔,为什么死前要想着艾丽卡了。 这么脆弱的小家伙,不应该被他在那种时候还挂在心里。他的妹妹值得最好的,他死在了那样黑暗血腥的地方……艾丽卡的名字怎么能在那种地方被人提起呢? 温壤低头,在艾丽卡的脸颊上亲了亲。 好软,好糯,好甜。 温壤是真心喜欢孩子的。艾丽卡很乖,不需要他哄,可他就是愿意把人抱起来哄着,小小声的给她讲故事,透过阁楼那小小的窗户,和她一点点说着外面的世界。 小朋友的眼睛就是要多转,才能变得更加有神。 等艾丽卡再一次睡着,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安娜看着在小小的阁楼里转来转去的大儿子,有些无奈地催促着:“好了,有没有和报社请假?就这么慌慌张张地跑回家来,同事该要对你有意见了。” 温壤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他都多大了。 就算受了委屈,可既然已经回到了这里,他怎么能不上班呢? “就去了,就去了,妈妈。” 他看了一眼怀表,很高兴地发现,怀表的秒针正在旋转:“也没有多久了,今天下班,我买点吃的带回来——妈妈也早点回来。” 安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那怕是不行。” “……嗯?” “这天色看着晴朗,却好像是要下雨了。如果下暴雨的话,我就不出门了。上一次下雨的时候,屋顶漏雨,积水弄得到处都是……我担心艾丽卡冻着了。” 温壤有些茫然,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好的。” 再然后,他浑浑噩噩地出了家门,仰头看向天空。 他到底是回到了什么时候啊? 下暴雨? 那不是……他去到洋馆那天的天气吗? 心里想着事情,温壤不敢走得太快。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恐怖的想法,该不会那报社里,其实还有另一个温壤正在等着他吧? 摸了摸颈间的项链,不知为何,他觉得脖子上的项链好像变轻了一些。 是了,项链能救他一次,又如何能救他第二次呢?不论它之前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现在,它应该已经变成一条普通的项链了。 终于到了蓝宝石报社门口,温壤特意看了看旁边的马厩,发现卡尔和马儿都不在这里。他舒了一口气,就算这世界里真有两个温壤,那这个时间点,那个温壤应该也已经启程了。 走进报社,温壤发现,此时的报社格外热闹。 会计姐姐看见了他,上来和他打着招呼:“来啦?又有新发明了,你可有好多文案要写。超级大新闻,而且,这一次我们拿到的是独家哦~” “那个……”温壤不明所以,开口问道:“琼斯呢?” “他吗?” 会计姐姐浮夸地叹了一口气:“那死胖子,今天和我支了一笔钱,说是要和卡尔去探索什么神秘的洋馆……也不知珀尔先生到底留下了些什么,才让他变得如此着迷。” “一天到晚的,总研究这些有的没的,正事也不干。我看啊,他是不可能竞争得过隔壁那位了。” 琼斯,和,卡尔? 温壤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 是因为他今天迟到了,所以,琼斯才带着卡尔直接去了吗? 温壤想不明白,但会计小姐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她拉着温壤往里走,慢慢挤进了人群。人群中,时不时发出“滴、滴、滴”的响声,以及员工们的笑闹声。 “看看是谁来了!”会计姐姐说。 “也让我们阿让也玩玩嘛,新玩具,当然要年纪最小的来玩!” 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同事们也跟着起哄。 主管主编们都不在,今天,大家的情绪似乎都很高。一名同事拿着几页文档,在温壤的面前晃了晃:“你看,新的发明!我们和那位先生关系不错,这一次,他允许我们独家报道,还给我们送来了样品呢!” “……新发明?” 温壤有些没回过味来。 “是啊,虽说现在每天都有新发明,但这一个绝对不一样。”那人笑笑:“这发明叫做‘手持式金属探测仪’,不管是什么金属,只要拿着这个黑色的大板砖在金属前晃一晃……” 说着,他拿出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在一位女同事的皮包上晃了一下。 “滴——!” 金属探测仪检测到了皮包上搭扣的金属,发出滴滴的响。 “是不是很神奇!是不是很厉害!” “哈哈哈哈哈。” 同事们说着,纷纷把自己身上的金属物品拿来晃着玩儿。他们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过程,每来一位新同事,都要再这样玩上一轮,简直是乐此不疲。 “据说是什么涡流效应?是用电的哦!电!” “以后说不定就不是用蒸汽机了,是用电机呢!你看,这东西一点儿污染都没有,还没什么声音,太完美不过了!” “是啊,据说这只是最基础的版本,后面还有很多很厉害的应用呢。如果这次的报道成功,以后啊,那位先生都要找我们来报呢!” “这可是电的发明,新时代的发明!” 不知是谁从角落里摸出了一瓶酒:“庆祝新时代的诞生!” “——哦吼!庆祝新时代的诞生!” 很快,同事们便闹成了一团。他们玩上了头,完全把温壤抛在了脑后。 会计姐姐无奈地耸耸肩,对眼前的情况习以为常。她把那金属探测仪拿了过来,看向温壤:“怎么样,你也来试试看吧?还真挺有意思的。” 温壤并不擅长拒绝,将那并不沉重的探测仪接到了手里。 可是。 那手持式的金属探测仪,才刚刚靠近他的小腹——就像是疯了一样,不断地发出“滴、滴、滴、滴”的怪响。 “……?!” 第146章 三角头(21) 喧闹之中,无人在意温壤的沉默。 他不信邪一样,将那手持式的金属探测仪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反复划拉着,希望这冰冷的机器可以改变想法。 但机器是何其诚实,完全不会说谎。 “滴、滴、滴、滴。” 报社里的人们今天已经听习惯了这样的声音,并没有回头看他。会计姐姐倒是发现了温壤的脸色不对,出言道:“是检测到了你腰带上的金属吧?别太紧张,这东西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温壤抬头,鸦羽一般的睫毛下,是一双泫然若泣的黑色眼瞳。 会计姐姐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幕。但不论温壤是为什么难过,她向来是善解人意,不愿让别人难堪的。 将温壤悄悄拉到会计室里,这里很安静,空无一人,正是讲话的好地方。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会计姐姐问。 “我……”温壤张了张口。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怀孕了呢? 他怎么会以为,在自己的肚子里,其实有了一只小小的三角头宝宝? 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过离奇。可这莫名的想法甫一出现,许许多多的线索,就像是接触到了马蹄形磁铁的小金属块,噼里啪啦零零碎碎的,一瞬间就在他的脑海里分好了类,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结婚了,可不就是要生孩子了么? 他的结婚对象的确是一个怪物……但是,连产乳这样的事情都发生了,男人怀孕,难道是什么很不可能的事情吗? 他想起了珀尔笔记上的那个,又小又规整的圆。 他想起了那只钝角怪物趴伏在自己身上嗅闻的场景。他想起,那怪物嗅闻了他的胸口,又锤击了他的小腹,最后趴在他的手心里,发出奇怪的恸哭。 洋馆里的时空是错乱的,每一次轮回,三角头的力量都会减弱。 这不就是转世投胎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那只钝角怪物想要杀他的原因,就再明显不过了。 它不想要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它和先生是不对付的,即使它们长得那么像。 他叫了那个钝角“先生”,于是那钝角的怪物就生气了,捅穿了他的肩膀。 温壤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小腹……钝角想要杀他,他竟然可以理解了。有哪只怪物会愿意被囚禁在人类的子宫里,变得弱小,变得可怜,变得需要人类的照顾,一切都得从头开始,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却还是要被自己的母亲抛弃? 小三角头和三角头先生,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小三角头叫它“爸爸”,叫自己“哥哥”。但温壤其实早就感觉到了。 小三角头在他这里索要的,并不是一个哥哥应该给它的东西……它想要喝奶,想要听睡前故事,想要和艾丽卡争宠,想要他一直一直陪伴在它的身边。 它想要的,是一个母亲。 瘫坐在会计室的椅子上,温壤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着冷汗,像是有人将他的灵魂从身体中抽走又放回,如此反反复复,让他整个人都虚的要命,嘴唇也变得灰白。 会计姐姐被他吓到了,连忙为他倒了一杯热水,关切道:“你还好吧……?” “我,我还好。” 温壤接过热水,小小地抿了一口:“抱歉,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些别的事情。” “真的吗?如果有什么事,大可以和我说说。” “如果家里有困难,提前支些工资给你也可以。” “萨沙姐,你对……” 温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你对意外怀孕怎么看?” 萨沙爆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哈?哈?哈?” “你说什么?呃,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吧,操!” 萨沙在会计室里来来回回地转着圈,她疯狂地挠着自己那蓬蓬的卷发,看上去比算账的时候还要苦恼一百倍:“阿让,不是吧?你?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我当然不是说怀孕不好,但,呃。” 她崩溃地坐到了温壤对面,用手遮住了脸。她的共情能力一向很强,这也是两人关系不错的原因。看见她这浮夸的样子,不知为何,温壤的心里也忽然好受了许多。 “你还太年轻了,而且,你不是还有个妹妹么?” “这太难了,阿让,这太难了。” “养一个小婴儿已经够难了,更不用说是两个。” 温壤想了想,解释道:“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萨沙:“……” 萨沙:“好吧,是你的一个朋友。但你的朋友才十七岁,还有个刚刚出生的妹妹。这样的情况,再多出一个新生命来,你的压,你朋友的压力会很大的。” 知道萨沙误解了,温壤没有再做解释。毕竟,他刚刚的表情应该很吓人——就算他再解释,萨沙也不会觉得他真有那么一个朋友。 “如果说,钱的问题可以解决呢?”温壤问。 “……你背着我偷偷发财了?” “不,呃,”温壤想着要怎么解释。 “是我朋友的那个对象,家里比较有钱。” “……你背着我偷偷傍上富婆,还让人家怀孕了?”萨沙尖叫。 温壤想了想三角头先生,又想了想萨沙口中“怀孕的富婆”,不由感到一丝好笑。可他的嘴角才刚刚露出一点儿笑容,就被萨沙当成了他上位成功的铁证,气得不得了了。 “真是的。”她说。 “本来你要是过得差了,我还要想着怎么安慰你。但看你这样子,又是谈了富婆又是有了小孩儿,还一脸甜蜜的窃笑……真是让我恶心。” “萨沙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就是,嗯,这个有钱的对象,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温壤顿了顿,接着说:“而且,它的控制欲也比较强,我的朋友他……” 萨沙:“你不想负责了?” 温壤:“……” 怎么觉得,萨沙姐的步骤都是错的,结论却是这样的直击靶心? 他苍白地解释着:“我的朋友不是不想负责,而是,如果对那个人负责了,家里又要怎么办呢?那个人的意思,似乎是想让我的朋友放弃家庭……我的朋友没办法这么做。” “为什么啊?明明没什么矛盾吧。” “她如果真的很有钱,那养你一家又如何呢。还是说,你不愿意上门?” “不是这样,它,它有点。” 温壤叹了一口气:“它的控制和占有欲太强了,如果我朋友去了它那里,可能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就算再有钱,我朋友也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萨沙:“……这样啊。” 萨沙:“所以,这是你新想出的文案吗?” “她很爱你,但是因为身份和地位的差距,所以你们并不平等。嗯~~~”萨沙很认真地评判着:“有点俗,但不是不可以写。这种阴鸷类型的女主还挺少见的,你先写上两版,看看主编愿不愿意给你开上一栏?” “萨沙,我没在开玩笑啦。”温壤无奈地笑笑,虽然他觉得,这真的听起来很像是一个无聊的玩笑。 “那,就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现在连孩子都有了。”萨沙顿了顿,直指问题的核心:“就算你的朋友想逃,那个富婆应该也不会放人了吧?” 该说不愧是在报社里工作的会计姐姐吗? 感性直觉和理性思维,都是一等一的。 “是啊,现在我朋友纠结的,就是这个问题。” “……但你现在还站在这里。” “都说是我的朋友了。”温壤小声反驳着,却是红了脸。 冥冥之中,他已经有这样的感觉了:正常人的生活已经离他而去,甚至此时此刻的聊天,都很有可能是他和萨沙的最后一次对话。弗拉基米尔是真实存在的,三角头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手上,还戴着那个可以命令柏洛斯的戒指。 所以,他才会反常地问出意外怀孕这样的问题,只为了听听她的看法。 “你们既然都有孩子了,那至少应该是互相喜欢的吧?” 萨沙摸着下巴,似乎是在思考:“这样的话,就算对方的控制欲再强,至少往家里写写信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吧?” “想来你也认识不到什么远方的富婆,如果就在这座城里,你多哄哄人家,人家肯定还是愿意让你回来看望你的妈妈和妹妹的。” “又或者说,她不想让你回来,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萨沙认真道:“总之,这是不正常的情况。如果是真事的话,你一定要好好考虑考虑,不要任由对方的性子来,以免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不好的后果?” “是啊,如果真的很有钱,有钱到能把你关起来、不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发现的话——捏死你这个人微言轻的小角色,想必也是很容易的吧?” 萨沙不是危言耸听。 做新闻行业的,多少对那些富人们的生活有所了解。 ……三角头的手段,绝对不会比这些人类仁慈。 “……萨沙姐,谢谢你。” “说什么呢,我也不过是听了个故事而已。” “不论这故事的主角是不是你——我想应该不是吧?虽然你的表情糟糕了点,但你怎么看也不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啊——总之。” “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好啦,如果是真的,你就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更好了。” “说起来,”萨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前两天回家路上,还有个黑发黑眼的东方老人拦住了我呢。他可怜兮兮的,说要卖我什么可以带来好运的手链。” “我当时身上没带钱,就没有买。” “早知道就买来送你了,诶呀,我当时还想着,买来送给你家艾丽卡呢。” “……手链?” 温壤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 “是啊,红色的用线编织的那种,左右一拉就可以调节长度……就在东边的那条街上,你过会儿去看看,那老人家说不定还在呢。” “好了好了,不说了。” “看你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要先去喝酒啦。像这样没有人管着的上班时间,实在是太过难得了~” “你就在这多歇一会儿吧,回见啦!” “哦对,我的抽屉里有糖块儿,你自己拿着吃呀!” 萨沙挥了挥手,离开了会计室。 温壤捧着手中的热水,目送着她离开。萨沙大概也是想给他一个单独相处的时间吧,他今天的状态实在是不好,他自己也明白。 只是,手链…… 明明今天就是他应该去到洋馆的那一天。可现在,萨沙没有买手链,他也没有跟着琼斯和卡尔去到那个森林。 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神使鬼差的,温壤再次拿起了那个金属探测仪。 他背对着会计室的大门,确认没有人能看见他了,才慢慢解开了皮带,将裤腰稍稍拉开一些,用嘴叼住了自己衬衫的下摆。 金属探测仪,一点点地接近了他的小腹。 “——滴,滴。” 清脆的两声机械提示音,彻底判定了他的命运。 他的肚子里,或许真的有一只小三角头。 如此想着,温壤竟是第一时间将衬衫捋捋好,而后穿好了裤子,将皮带调的更宽松了一些——不能冷到了,也不能压到了。他不知道怪物宝宝怀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但,总归是要好好对待才行的。 温壤就这样呆坐在会计室里,一点点地将杯中的热水喝完。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有想。 诚如萨沙所说,他逃不掉。 而且,他也不想当那种不负责任的家伙。 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想逃,肚子里的三角头怪物,却是会一直跟着他的。他可做不了什么负心的渣男,偏要说的话,他拿的好像是带球跑的那种女主剧本。 用指腹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戒指,温壤下定了决心,说道:“柏洛斯,如果你能听见的话,如果你能做好伪装,不让别人发现你的异常的话。” “在不影响先生安全的情况下,来找我吧。” “……还有,宝宝也可以来。” 他不是第一次用“宝宝”来称呼小三角头。但这一次,感觉却十分不同。 说完,温壤对着玻璃柜门的反光,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确定一切都没有问题了,他才走出了会计室,路过喝酒吵闹的同事,悄悄从报社的侧门离开了。 他想去东边的街上看看。 卖手链的东方老人家……温壤刚走进这条街道,便一眼看到了萨沙说的那个老人。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温壤想象的那样老迈可怜,反而看上去很有风格。民族风格的配饰和当下流行的服装叠搭在一起,竟是意外的和谐。这样的风格,不像是寻常的东方人,反而像是……像是洋馆里的那些玩家了。 老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温壤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人搭话:“您好,老先生。” “是来买手链的吗?” “……是。”温壤看了看老人旁边放着的竹筐,有些好奇:“这里有这么多种东西,您是怎么知道,我是来买手链的?” 老人呵呵笑了两声,伸出两根布满皱纹的手指,在自己的眼皮上点了点:“可以看见的,可以看见的啊。” “看见什么?” “看见你要来找我买这东西。” 说着,老人从竹筐的最底部找出一个小小的绣花布包:“都给你准备好了,就拿去吧。” “这,”温壤下意识地接了过来,问道:“要多少钱才好?” “已经收过钱了。” “可是,我们才是第一次见面呢。” 老人又笑了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完全不像是老年人能有的眼神:“这手链的钱,我已经在那个女娃娃那里收过一次了。既然收过了一次,又怎么能收你第二次呢?” 女娃娃? 说的是萨沙吗,可是,这个时间…… 温壤有些犹豫,老人却是摆了摆手,似乎是在赶他走了。 于是,他就这样白得了一条手链,有些不知所措地走在了大街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只默默地打开了布包,想确认一下,布包里的手链,是否和他之前见过的那条一样。 可出乎温壤意料的是。 那精致的绣着花朵的布包里……竟是有两条一模一样的手链。 为什么会是两条? 温壤下意识地回头,朝着老人刚才所在的地方看去,想要将多出的手链交还给他。 可明明他才走开几步路的距离——老人原来站着的地方,竟然已是空无一人。 这条街温壤走过无数遍,知道附近没有什么岔路和小巷。他四处环顾了一圈,却还是没有看见那位老人的身影,就好像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和萨沙的一场幻梦而已。 两条手链,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的帆布包还留在别墅里,也不知道那帆布包中,是否还留着他之前收到的那条手链?如果还在的话,这一来一去,他岂不是莫名多出了三条一模一样的手链了? 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真能转运不成。 ……或许还真的可以,毕竟,重生这样的事情都发生了。 温壤低着头,指尖下意识地盘弄着手链上的结扣。 只有一条的话,当然是送给艾丽卡。 如果有两条……那或许其中一条,他可以留着送给自己未来的孩子。 可是,这多出来的第三条,他要送给谁呢? 温壤想得出神,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小男孩。 他抬眼,看见了熟悉的贵族少年打扮,还有一只被抱在怀里嘤嘤呜呜叫着的,和柏洛斯有着同样深红色毛发的小狗。 ——第三条手链的主人,恰恰好好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哥哥。”面前的少年说。 “……我这个样子,还算合格吗?” - 意外的相认之后,温壤找了一间有着户外座位的咖啡厅,带小三角头和柏洛斯坐在了湖边的座位上聊天休息。 “你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模样的?你爸爸……” 温壤顿了一下,还是觉得很是奇怪。如果按照他的猜测,小三角头应该是先生的小时候才对。它的性格和先生完全不同,如果真是如此,那它大概也是失忆了,知道的事情也更加有限。 “我很厉害的,哥哥。” 男孩把胳膊支在咖啡店的雕花铁桌子上,两只手托着自己的小脸,显得格外可爱:“柏洛斯只教了一遍,我就会了。” 柏洛斯汪汪两声。 不过,它可不是在附和。 它说的其实是:这笨蛋小子学是学会了,可第一次给自己变的,却是个毛茸茸的狗脑袋!傻得要死! 男孩听懂了,分出手来灵活的一抓,就抓住了柏洛斯的狗嘴。 柏洛斯:“嘤嘤呜呜呜。” 温壤误会了小三角头的意思,以为它是觉得柏洛斯叫起来扰民:“没关系的,这里可以带小狗。要不,让我抱一会儿吧?你尝尝这小蛋糕。”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我妈妈以前常带我来这家吃,我很喜欢这个巧克力的味道。” 男孩看着柏洛斯摇着尾巴扑到温壤怀里,本来还有些不高兴。但听见面前摆着的是哥哥从前最喜欢吃的巧克力小蛋糕,心里又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欢喜。 妈妈的妈妈带妈妈来吃过,现在,妈妈也带它来吃。 怪物不用进食,所以也不太会使用餐具。小三角头变化出的男孩笨拙地拿着叉子,一点一点地把巧克力味的奶油往自己嘴里送。 吃完第一口,它若有所思:“哥哥。” “嗯?怎么样?” “有嘴巴真好啊,我也想和哥哥长得一样,不想要那三角形的脑袋了。” 温壤听完,不由得露出一丝笑。 他本来就觉得小三角头很可爱……如今它变成了人形,棕黑色的头发乖巧柔顺,眼睛也是和自己一样的黑色。穿着精致漂亮的、缀满蕾丝花边的贵族少年服饰,白白嫩嫩香香软软,不知道有多惹人喜欢了。 这样的发言,更显得它天真无邪。 “哥哥觉得都很好,不管是金属脑袋的样子,还是人类小孩的模样,哥哥都很喜欢你。”温壤发自真心的说道。 “哥哥又要骗我了吗?” 男孩吃蛋糕的动作停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温壤。 温壤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上次哥哥也说喜欢我呢。结果,结果,”它嘟嘟囔囔,说了好几次,才把这不想说出口的话语说完:“结果,哥哥就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丢在洋馆里,自己回来看妹妹了。” 温壤哑口无言。 小三角头说的,确实是实话。 但好在,他也有解释的方法:“可是,哥哥也遵守了承诺呀。现在,你不正坐在哥哥的面前吗?我们拉过钩的。” “……哥哥会经常去看你,你也可以经常来找哥哥玩。” “可是,可是。” “嗯?”温壤耐心地听着。 “可是,哥哥遵守了我们的承诺,我却已经想要得寸进尺了。”它说。 “哥哥,永远陪在我的身边,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小三角头说着,伸出一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拇指,似乎在担心他的拒绝。 温壤看着它伸出的那只小拇指,只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和萨沙说的、和他自己想的故事走向,完全对上了号。 三角头不会放他走的。 而且……他自己也没办法割舍了。 不论是面前的,腹中的,还是……他所爱着的那一位。 第147章 三角头(22) 看着它伸过来的小拇指,温壤稍微有些迟疑。 不是不想答应对方,他其实早有了这样的觉悟……但,如果就这样答应下来,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又着了某位先生的道。 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把他惹生气了,然后让小三角头来哄他什么的。 可是,如果小三角头真是他的孩子的话…… 温壤陷入了短暂的纠结。 他才发现,这一切竟是这么的不符合伦理。他怎么能既做三角头的妻子,又做它的妈妈呢? 可是,可是。 在他迟疑的这几秒钟时间里,眼泪已经溢满了面前男孩的眼眶,看上去随时都要落下大颗大颗珍珠一般的眼泪,无声地控诉他的无情了。 看见它的眼泪,温壤这才突然醒悟过来。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太见不得孩子哭了,温壤下意识地伸出了小指,和小三角头的钩在了一起,相互配合着完成了那拉钩的仪式。 “好了,哥哥答应你。”温壤听见自己说。 “哥哥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也不会。” 真是奇怪。 明明早就和三角头先生在洋馆中举行了那样古怪的仪式,但不知为何,温壤却觉得,此时此刻的这个小小的拉钩游戏,才是彻底将他绑在了三角头身边的信号。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 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可能为了什么轮回什么仪式,又或者是什么不可言说的更高级的存在留下。能让他留下的,只有渴望他的爱与怀抱的,与他血脉相连的那个小小存在。 是的,血脉相连。 温壤这才明白,先生在舞会上对他说的那句话。它问,血浓于水,可如果它的血缘与自己更近,那他是否会选择它。 他会的,他当然会。 他不可能抛弃他的孩子,即使这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 “……是真的吗,哥哥。” 拉完钩,小三角头的声音还是弱弱的,每一个音节里都装满了不安,早没有了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生着气追着他跑的嚣张模样。 “当然是真的。” “但有些事,哥哥还要再和你爸爸谈一谈。”温壤说。 “……它醒了吗?既然你们都已经出来了。” 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小三角头和柏洛斯都明显表现出了心虚的模样。特别是柏洛斯,没有了锥形的金属脑袋,它现在就是一副普通小狗的样子。如今耳朵向后耷拉着,尾巴更是夹得紧紧,一看就是做贼心虚,做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坏事。 见此情形,温壤更是担心:“如果它没醒的话,没有柏洛斯在,它应该会很危险吧?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去?” 话说出口,温壤自己也没发现,他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将“回去”说出了口。 好不容易才成功逃离,他本该是很不想再回到那栋洋馆的。 “唔,也没有那么危险啦。” 小三角头揪着自己衣服上的花边,好像那是什么有意思的玩具,一刻也不敢抬头看他:“柏洛斯不是有三颗脑袋吗?我们留了两颗在那里,完全够用啦。” 温壤:“……”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什么叫做“留了两颗脑袋”。 小三角头悄咪咪地抬眼,捕捉了一下他的表情,又迅速的将脑袋低了下去:“也不能那么说吧,我想想……” “现在哥哥抱着的柏洛斯,是柏洛斯的一颗脑袋变的。留在洋馆里的,是另外两颗脑袋和它的身体。最厉害的那颗脑袋没来,所以爸爸不会有危险的。” “但是,洋馆的地下还有一只怪物……” 小三角头闻言,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三两步跑到他的身边,扑进了他的怀里。 柏洛斯被夹在两人中间,“噗嗷嗷”的差点被压成一块狗饼。 “哥哥,对不起。”它说。 “柏洛斯来找我了,它说你进到了地下,可它却被爸爸弄出的雾门关住了,没办法下去找你……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没有保护好你。” “爸爸不在,应该是我来保护你的。” 这一次,它是真的哭了。完全没有征兆,也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只有两行眼泪像珠串儿一般的往下流:“都是我不好。” 温壤将它抱到怀里,用手帕帮它擦了擦泪。 现在的它,真的有眼睛给他擦泪了,不像之前金属脑袋的时候,温壤想帮它擦擦眼泪,都不知道要从何擦起。 温壤笑了笑,真心说道:“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是哥哥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而且,地下通道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哥哥都已经忘了,早就不痛了。” 小家伙抽了抽鼻子:“但是,都是我……” “你不是我的宝宝吗?” “既然是宝宝,那就不用考虑那么多。”温壤点了点它的小鼻子。 小三角头化的人形真是可爱,也不知道是像谁——如果他的妈妈安娜在这里,肯定会说是像他,眼睛鼻子都像——可温壤却没有这样的自觉,只觉得这张脸格外的符合他的审美。 “我也想长大。”它说。 “这么着急吗?哥哥反而觉得,你现在的身高年纪最为可爱。” 小三角头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是将话听了进去。它犹豫一下,改了口:“那,等哥哥喜欢大小孩儿的时候,我再长大好了。只要哥哥还喜欢,我就一直不长大。” 温壤失笑。 长不长大这种事,难道还能由它的意志作为转移吗? 笑完,他又意识到,眼前的男孩其实是一只小小的怪物变的。它好像还真的能做到,而且,不算是什么难事。 “不过,你刚才说……” 见小三角头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温壤也问出了他刚才就很在意的那个问题:“柏洛斯,是被你爸爸弄出的雾门关在楼上的吗?” “是呀……是吧?” 小三角头看向一旁的小狗,似乎是在求证。 柏洛斯“汪汪”两声。 它趴在一旁的椅子上,每一根小狗毛上似乎都写满了郁闷。小三角头听完,翻译道:“它说,只是一模一样,但不确定是不是爸爸做的事。” “它还说,之前你和爸爸练舞的时候,它就是这样被关在外面的。” “我们柏洛斯受委屈了。” 温壤伸出手,用指尖挠了挠柏洛斯的下巴。柏洛斯配合地“嘤嘤”两声,哀戚婉转,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这么会撒娇卖萌。 “哥哥,地下的怪物是什么样子的?” “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以为爸爸不会放你出来的,柏洛斯来找我和我说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呢。”说完,它又连忙解释:“我没有要关着哥哥的意思,只是,我之前一直在等着哥哥来找我……没想到,最后等到的是这个。” “一直在等我?” “是啊,爸爸几乎不和我见面,也不和我说话。柏洛斯跟了哥哥之后,我更是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但我没有想要柏洛斯回来,哥哥,我是嫉妒柏洛斯。” 仗着年龄小,小三角头说起这样争宠的话来,不仅不脸红,反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如果我也是小狗就好了,虽然我没有柏洛斯厉害,但我能做的事情,一定比柏洛斯多——诶呀!” 柏洛斯的动作又快又猛,一个探头就咬了过去。 这明显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不论它咬没咬到,都已是给了某只小怪物一个极好的借题发挥的空间。 “——哥哥,你看,柏洛斯还欺负我!它咬我!” 柏洛斯哼哼唧唧,将脑袋瞥向一边。 咬就咬了,它们平时玩闹的时候可没少咬。三角头的恢复能力有多强,它再清楚不过了。温壤没来的那些日子里,它们每天都要打上好几百个来回,别说是咬个小小的齿痕了,就算是头破血流狗毛乱飞,也是常有的事。 可温壤却是不知道这些事的。 见小三角头那小小的手上,被咬出了两点红红的血点,他心疼得不得了,当下就把柏洛斯教训了一顿,又抱着小三角头一顿好哄。 柏洛斯惊了,事情的发展怎么会是这样! 小三角头却是悄悄从温壤的怀里探出头来,向柏洛斯露出一个得逞的奸笑。它就是在欺负柏洛斯说话哥哥听不懂,但那又如何呢?哥哥的宠爱就只有那么多,柏洛斯多分一点,它就要少分很多。 连哥哥都保护不好的臭狗,还想跟它抢它的妈妈? 小三角头心里的人称乱飞。它知道的,哥哥其实就是它的妈妈。可它虽然很想喝奶,也很想听睡前故事……但它却真心觉得,哥哥这样的称呼很适合他。 它虽然没有妈妈,但它也没有哥哥啊! 哥哥还这么小,看着高吧,却比它还要小。窝在十七岁的人类哥哥怀里,不知道多大年纪的小三角头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浑身都像是在冒着粉红色的泡泡。既然哥哥和它拉了钩,定下了誓言,那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它可以先让哥哥做它的哥哥,再让哥哥当它的妈妈。 至于妻子…… 小三角头的脸微不可查的红了一下。 什么时候它才能变得和爸爸一样强呢?到那个时候,它就把爸爸杀了,然后代替它的位置,每天都和哥哥黏在一起,亲亲,贴贴,还有睡觉! 嗯,到时候的话,说不定就轮到它来给哥哥讲睡前故事了。 小三角头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温壤当然是一无所知的。他想了一想,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绣花布包。拆开之后,将其中的一条红色编织手链拿了出来,递到了小三角头手中。 “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小三角头将手链举起,对着太阳一顿看,好像这是什么会折射出光线的宝石,需要对着阳光细细欣赏。 意识到小三角头大概是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温壤笑了一下,又将手链接了回来,亲自帮它戴到了手上。 “这是哥哥送给你的礼物。” “没什么价值,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一个简单的装饰品。比不上洋馆里的东西名贵……只是一份心意。” 小三角头却是呆呆地看着手上的红色手链,看了许久,好像那是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好半晌,它才用另一只手上去摸了摸,仔细感受着它带来的奇妙触感。 “哥哥,我喜欢这个。” “真的吗?我还想着,它和你的衣服并不是很搭。” “哪里不搭?明明是我的衣服搭不上这条手链。” 这话说的,就有几分主次颠倒了。都是饰品不搭衣服,哪有衣服不搭饰品的?不过,他也大概能从小三角头的眼神里感觉出来——不论他此时送的是什么,它大概都会无比欢喜,好好珍藏起来的。 这么小的孩子,一直待在那空寂的洋馆里。 他的先生,又明显不是什么会带孩子的人。小三角头长这么大,应该一次都没出门玩过,也从来没收到过别人的礼物吧……如此一想,温壤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但是,哥哥……” 小三角头的目光停在了那个小小的布包上:“为什么这里,还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 “你打算送给别人吗?” 温壤沉默一下,这才发现那布包还明晃晃地敞在外面。他忽然就明白了小三角头话里的意思:它好不容易才收到一份礼物,怎么不是独一无二的呢? 它的眼神一眨也不眨,从那布包上,一点点地挪到了温壤的脸上。 那乌溜溜的大眼睛分明就是会说话的,它分明就是在说:如果别人都有,那我也不想要了。哥哥的礼物,就应该只送给我一个。 温壤轻咳一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这个也是你的,只不过要以后再送给你。” 他并没有说谎,他肚子里的小小三角头,不就是未来的小三角头吗:“现在,把这小蛋糕吃完,然后,和哥哥一起去街上玩,怎么样?” “哥哥今天会送你很多很多礼物,不止这一样。” 虽是在转移注意力,却也是在求和。 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小三角头应了下来,并且提出了新的条件:“那,要哥哥一点点喂给我吃。” 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它现在的样子,本来就还是可以被喂食的年纪。而且,见过它拿甜品叉那笨拙的样子,温壤其实也并不放心它自己吃。 于是,小三角头就这么窝在了它最爱的哥哥怀里,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起了这它从未尝过的美味巧克力蛋糕……它宣布,巧克力就将是它从今往后最喜欢吃的东西。不只是因为这是哥哥喜欢的,还因为,这是巧克力的东西,柏洛斯吃不了。 虽然柏洛斯是传说中的地狱三头犬,可它现在看起来,确实就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深红色小狗。 在这种事情上,温壤总是过分地谨慎。 用餐完毕,两人一狗在闹市中散起了步。 弗拉基米尔是个有分寸的人,并没有留下太多的钱。他明显是做好了长线发展的打算,且不说洋馆里时间的流速不同,就算温壤真的被永永远远地困在了洋馆里,他也会时不时地去到那个破旧的小阁楼里给些救济,以免母女二人的生活过不下去。 也是托这笔钱的福,温壤才敢放下话来,说要给小三角头买上很多很多的礼物……他手上确实有些钱,但平日里,他却是一点儿也不敢乱花的。 对了,他还答应了妈妈,晚上要买些食物回去。 低头看了一眼将他的手攥的死死的小三角头,温壤觉得,送吃的回去还好,但他今天晚上,可能免不了要夜不归宿一次了。 “哥哥,你不要抱着柏洛斯嘛。” 用眼睛偷看了哥哥好几次,小三角头撒起娇来:“为什么抱着柏洛斯,不抱着我呢?柏洛斯明明就可以自己走。” 温壤刚才还很好奇,小三角头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 原来是在吃柏洛斯的醋。 “柏洛斯是小狗呀,路上来来往往,很多人是怕狗的。柏洛斯没有绳子,将它放下来的话,可能会吓到别人。” “那,我变一根绳子出来?” 温壤赶忙拦住它:“不行。” “……为什么呀。” “人类是不会变东西出来的,你不是正在假扮人类小孩吗?” 小三角头闷闷不乐地,说话的声音都小了:“那,我们去给柏洛斯买绳子吧。” “先给我买,然后再给柏洛斯买。” “必须先给我……哥哥说了,今天要给我买很多很多的礼物,不能食言!” 温壤本来想说,狗绳就是买给小狗的,小孩儿可不能用绳子拴着。可看见小三角头的表情,他又打消了教育对方的心思。 小怪物难得出来玩一玩,以后也不会再接触这些东西。 给它买个高兴,又有何不可呢? 手上牵着小怪物,怀里抱着柏洛斯。两人一狗朝着宠物用品店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有说有笑。 温壤没有养过宠物,却也知道现在的宠物用品店,都是富人才会去的地方。寻常人家养的,一般只能算是牲畜或者动物,绝对算不上什么宠。 好在,他今天确实带够了钱。 可能是他们的组合太过亮眼,他们才刚一进店,店员小姐的眼中就冒出了奇异的光芒,迎面向他们走来。 “欢迎光临,请问想看点什么?” 温壤大概在店里扫了一眼,发现这里东西的品类真是丰富极了。罐头、牵引绳、宠物沙发、肉干,这些他还是认识的。但那些像是小孩玩具的东西,他却是一个也没见过。 征询了店员小姐的同意,温壤将柏洛斯放到了地上。 柏洛斯也不乱跑,就这样乖乖地待在温壤脚边,他走一步,它就跟着走一步。 店员小姐看到了,很是惊奇:“你家小狗也太听话了吧,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小狗。别的狗狗进到店里,都是这闻闻那闻闻……说来不怕您笑,我们都是把最受狗狗欢迎的东西放在最下面的,没有几只狗狗能忍住这些东西的诱惑。” 温壤笑了笑,简单应承地同时,也有些心虚。 柏洛斯当然听话,它可是刻耳柏洛斯啊,才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狗。 这边,他在和店员聊天。那边,小三角头已经自己挑选起来了。 这个年代的宠物经济才刚刚起步不久,正因如此,宠物用品设计师们的思路,还不像后世那样固化。什么材料,他们都敢往宠物的用品上堆。只要你足够有钱,黄金、玛瑙、象牙,什么材料都能做成宠物的项圈和绳链,全凭顾客喜欢,根本不会考虑到价格的问题。 琳琅满目的狗链之中,小三角头一眼就看中了黑白相间的那条。 黑色丝绒的主体,配上精致而细密的白色蕾丝花边,像极了温壤在洋馆里穿的那套女仆裙装。在项圈的正中间,还镶嵌着一颗五彩斑斓的深色宝石,随着角度的变化,折射出彩虹一般绚丽的光彩。 “哥哥,我想要这个。” 小三角头几乎看呆了眼,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小少爷真会选。” 店员小姐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这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用的是最好的丝绒和蕾丝,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大师手工缝制的。” “这上面的宝石,叫做黑欧泊。” “你看,它的底色很深,但表面上的颜色,却可以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而不断变化……这是澳大利亚的国石,也是欧泊之中最稀有的品种。” “有人说它代表着幸运和奇迹,也有人相信,它有着延续生命的魔力。” 温壤看着那小小的一颗宝石,确实也为它的美丽而感到惊叹。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种镇店之宝,他一个小小的报社文员是绝对买不起的。 可小三角头却已是下定了决心。 “这要多少钱?”它问。 店员报了一个极高的数字,听得温壤心脏狂跳。他知道,小三角头没有什么金钱的概念,平日里接触的,也都是洋馆中那些高级的设计,大概并不清楚这价格代表着什么。 可小三角头却很是平静。 装扮成男孩的小怪物低头,伸手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随便一掏,就掏出了一根沉重的大金条。 “这个,够买下它吗?” 温壤的太阳穴一抽一抽:“……” 看见巨大金条的店员小姐:“……” 总之,在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小三角头顺利地买到了它想要的东西。至于柏洛斯,也选到了它心仪的那条——在巨大金条的震撼之下,店员小姐甚至都没注意到自觉挑选牵引绳的柏洛斯有多么聪明——这一大一小,果然是什么贵族人家的少爷,出门连纸币都不带,一出手就是那样重的一大块黄金。 而温壤也拗不过小三角头,只是一个眼神便无奈地妥协了。 刚一离开宠物用品店,他就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为小三角头戴好了项圈……虽说是项圈,但这样的材质,作为颈饰似乎才更加合理。 那黑色丝绒的项圈,就这么戴在了小三角头的脖子上。那多出来的长长的一条绳链,则被温壤随意地缠在了手臂上。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就是这么随意的一缠,便让小三角头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解剖室里的那张束缚床,灵感多少就来源于此。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又或说是未来的事了。 现在的温壤,还在享受这难得的“亲子时光”呢。 他多少已经意识到了,一旦回到洋馆,就很难再有如今这样的机会了。两人一狗就这么玩到了天黑,手上拎了大包小包不说,肚子也吃得饱饱,绝对算是不虚此行。 而一直跟在两人脚边的柏洛斯,却是突然打了个寒颤。 ……洋馆里的那位先生,醒了。 第148章 三角头(23) 和妈妈拥抱着道别,温壤打算走了。 他并没有用出差作为借口。小三角头直接跑上了门,一大沓钞票甩上来,差点没把温壤家里的小木桌压塌。开口就是甜甜软软不容拒绝的话:“漂亮姐姐,我想带哥哥去我家玩几天,这些作为哥哥的酬劳可以吗?” 它长得是那样好看,穿着华丽精致,出手阔绰大方。 还会叫姐姐,不知道比弗拉基米尔可信上多少倍。 温壤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只盯着艾丽卡瞧,嘴上叮嘱道:“妈妈,这是我工作时候认识的小少爷,可能都是黑发黑眼,所以和我格外有缘……我去他家里小住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我们现在有钱了,妈妈可以请人过来照顾,或者换一处更好的住处,不要累到自己。” 安娜皱着眉,知道这事明显有些蹊跷。 但儿子已经做出了决定,她还是选择了尊重。拥抱的时候,她小声问道:“你十八岁的生日,会回来过吗?” “……我不知道,妈妈。但无论如何,我会往家里写信。” “我会想你和艾丽卡的。” 说完,温壤没有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转身离开了这间窄小破旧的阁楼。 妈妈会好好利用这一大笔钱的,他相信妈妈,却也担心她一个人会遇见什么意外。为此,他还特意给萨沙留了一小笔钱,让萨沙时不时来家里探望一下。如果妈妈要搬家,也请她来帮帮忙。 萨沙接过那一沓厚厚的纸钞,沉默几秒。 “所以,真有那么一个富婆吗?” 温壤微侧过身,将门外候着的小三角头挡了个严严实实:“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事实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不要告诉我妈妈,可以吗?” “那你的工作呢?” “哦,算是我问的多余了。” 萨沙看着手里的那沓钱:“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工作了。” “……萨沙姐。” “好啦,没有教训你的意思。”萨沙抬手,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头。但温壤确实有些高,她只能改手拍了拍他的肩:“一个人过去,不要被人欺负了,多在意一些自己的感受。” “要快乐,要幸福。” 温壤点了点头,心中很是感动。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先生需要他,洋馆里也还有太多等待解决的事情。他确实应当负起责任,所以,从前的这些只能暂时搁置。 他觉得自己有些变了。 在感受到肚子里的小小存在之后,他好像变得自私了。 放在从前,他是绝对离不开家,也绝对离不开妈妈和妹妹的。可如今,他却在一天的时间里就下定了决心,哪怕才刚刚被那钝角的怪物残忍虐杀过一次,他也丝毫不会因为过去的恐惧而动摇。 或许三角头先生说的是对的。 成为母亲,就是会失去一些尊严,失去一些自我。 “哥哥。” 见温壤从报社里走出来,刚刚还躲在门边偷看的小三角头立刻迎了上去:“哥哥,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是的,哥哥的事情都解决完了。” “……嗯。” 小三角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温壤察觉到它情绪的不对,开口问道:“怎么了,现在还不想回洋馆吗?” “还想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不,不是这样的。” “哥哥,我在想,”小三角头揪住了他的衣摆,说起话来,明显很是犹豫:“我在想,你好像不是很想回去。呃,我是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想回去了。” “毕竟,这里有你的妈妈、妹妹,还有你的工作,你的家。” 温壤蹲下身,耐心地听它说话。 本来还趴卧在地上的柏洛斯找到机会,立刻把两只前爪搭在了他的膝盖上,立起身来想要舔他的脸。 “我觉得我好坏呀,哥哥。” “我觉得你很可怜,不应该跟我们走。”它说。 “但我又觉得,哥哥难得愿意和我回家,就应该好好抓住这样的机会,让哥哥一直留在我的身边……柏洛斯说爸爸醒了,只要回去,哥哥肯定就走不了了……我应该把握住这次机会才对。” “嗯,我们宝宝是这样想的吗?”温壤伸出手来,戳了戳它的小脸,觉得它可爱极了。 “我没在开玩笑,哥哥不要哄我。” 小三角头有些生气,扭过了头,故意躲着他的手指。 “你的想法不错。但是,既然你爸爸醒了。”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爸爸不会强行把我抓回去呢?” “它是说过,会给我一次回家的机会,并且不会插手。”温壤说:“但我想了想,总觉得它说的机会,并不是现在这一次。” “那是什么时候?”小三角头问。 “嗯……不告诉你。” “哥哥……!” “某个小坏蛋,竟然在偷偷想着,要把我关进洋馆里,再也不放我走……”温壤拉长了语调,故意逗着它玩儿:“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不会是觉得,哥哥永远都会原谅它吧?” “哥哥才不要原谅,所以,这就是惩罚。” 说完,温壤站起身来,牵住小三角头的手,就要往森林的方向走。 小三角头踉跄了两步跟上,手里还死死拽着柏洛斯的绳子。似乎是被温壤的话吓到了。它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哥哥是在逗它,于是夹软了声音,可怜巴巴的开始道歉。 “哥哥,我错了嘛。” “宝宝哪里错了?” “其实我知道的,哥哥的想法。” 忽然,小三角头放轻了语气,像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一般:“哥哥不想让我变成爸爸那样的人,所以,哥哥才有些生气。” “我会尊重哥哥的想法的。” 它站在原地,十分认真地说道:“等我长大了,绝对不会像爸爸那样。我会保护哥哥,尊重哥哥的想法……” “那如果我要离开你呢?” 见它说的如此认真,温壤便也将它当做一个大人对待。 “如果哥哥要离开我的话……”小三角头低下头,似乎是在下定什么决心。而后,它抬眼看向温壤,眼睛里折射出的光芒,比那价值连城的黑色欧泊宝石还要明媚灿烂。 “我会一直等的。”它说。 “我不要像现在这样撒娇,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祈求哥哥的同情。” “我会一直一直等……等到哥哥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温壤看着它的眼睛,知道它是认真的。 他有些恍惚,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奇妙。小三角头、三角头先生,还有那个将他杀死过一次的钝角。如果它们三个真是同一只怪物不同时期的模样,如果它们真是因为那栋时空错乱的洋馆,而同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决定着这只怪物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他张了张口,不知要和它说些什么才好。 它的心意,他确实接收到了。但如果它就是未来的三角头先生,那它可能永远也无法兑现当下的承诺。 真正有了力量之后,它会变的,它不可能还像现在一样。 “哥哥,相信我。”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不信任,小三角头上前两步,整个人都扒在了他的大腿上,一手死死地揪住了他的风衣。 “哥哥不信的话,可以一直一直看着我。有哥哥的管教,我不可能长歪的。我保证会成为最符合哥哥心意的孩子,我也保证。” “保证在我自己的情绪和哥哥之间,我会永远选择哥哥。” 喧嚣的城市,似乎一瞬之间安静了下来。 温壤将手轻轻摸上小三角头柔软的黑发,感受着它变化出来的、与人类孩童完全一样的体温。好半晌,他才答应了下来:“好。” “哥哥相信你,所以不要让哥哥失望。” “我不会让哥哥失望的,哥哥付出了那么多……我想给哥哥快乐,让哥哥幸福。”它再次重复道:“我会永远以哥哥为先,不会和爸爸一样。” 温壤轻笑出声,拉着它的手,继续往森林的方向走去。 时间总归是在向前走的,他为什么不选择相信呢?毕竟,就算是小三角头口中的“坏爸爸”,其实也没有真的对他很坏。 它只是比较傲慢。 “你只要听话就可以”、“你想不想都没用”、“只要我爽了就行”……它嘴里说着这样的话,但实际上,却是既冲动、又温柔。 当然,等回到洋馆、见到了先生,他首先要做的事情,还是兴师问罪。 ——莫名其妙把舞会变成结婚仪式的账,他还没好好和对方算过呢!那样恐怖的、不平等的、超出理解限度的事情。 它多少应该先和他说说才对。 - 回到洋馆前的最后一段路,并没有温壤记忆中的难走。 他们没有马车,但柏洛斯在森林里变大了身体,让两人能够骑在它的背上歇息。 那场本应该出现的暴雨,更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了,昨天没有下,今天也没有。这确实是件好事,但这似乎也证明了……当时的那场雨,就是某个手可通天的先生故意降下的。 就是为了将他一点点逼进那设好的陷阱,让他再入轮回。 天空一点点变得灰暗,雾气出现了。 另一只柏洛斯从林雾间跑了过来。它是温壤所熟悉的三角头模样,却只有两颗脑袋。跑到近前,它“嗷嗷”地叫了两声,再然后,温壤胯|下的柏洛斯便突然变了模样,从一颗普通的小狗脑袋,变成了三颗三角形的金属狗头。锈迹斑斑的金属狗脑袋沾了雾气,在月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柏洛斯说,它的另外两颗脑袋生气了。” 小三角头翻译道:“等回了家,哥哥要好好补偿补偿它们才行。” 温壤笑了笑,然后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小三角头的黑发:“你也要变回去了,对吧?” “哥哥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温壤想了一下:“……不,哥哥更喜欢你金属脑袋的样子。” “真的?” “真的,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也很可爱。”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壤提醒道:“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可爱了。” 温壤没有说谎。不论是小孩的模样,还是锥形的金属头颅,他都喜欢。在那金属探测仪的“滴滴”声响后,他似乎完全换了一种心态。 从前可能还有一些对怪物的恐惧,现在却全然没有了。 如果他注定要生出一个金属脑袋的宝宝,那他就必须真心地喜欢上它。 不然,大家都会很伤心的。 “但是,就算我变回去,哥哥暂时也看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爸爸不愿意把你让给我,所以,等回到了洋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小三角头说着,声音中却并听不出什么委屈。这样的情况,它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 “那我们真应该在外面多玩一会儿的,又没有人催。”温壤说。 “不一样,哥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外面的时候,哥哥在我的身边。我很开心,却也一直提心吊胆,觉得哥哥随时都有可能离开,随时都有可能回到家人身边。” “但在洋馆里……虽然看不见哥哥,但我却能感觉得到,我和哥哥正生活在同样的一个空间里。” “在洋馆里,哥哥不会走,我就只需要等。” 温壤沉默两秒,在它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让我先和你爸爸聊一聊,好么?哥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愿意等。” “即使你愿意,我也会心疼。” 柏洛斯行进的速度很快。而洋馆和森林似乎也在配合着它们,一点点地朝着这边靠近。没用多久,他们便重新站到了洋馆门口。 而接下来的事,就和小三角头说得一模一样。 像是有谁等不及了似的,小三角头的皮鞋才刚踩上洋馆门口的地面,它的周身便升起了缕缕的薄雾,将它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霸道专权,不顾孩子的意愿。 温壤如此想着,叹了一口气,觉得马上要和先生讨论的事情,真是多的数不清了。明明才几天过去,他却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只是不知道,目前发生的一切,是否还在先生的掌控之中。 洋馆里,还是只有那样淡淡的,不知从哪儿照来的,类似月光一般的光亮。柏洛斯变回了原来的体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先生会在哪儿呢? 温壤这样想着,却是毫不犹豫地走上了楼。 既然说是“醒了”,那就应该是在它自己的房间才对吧?那里上着锁,温壤从未进去过。也许今天,就是揭开那卧室神秘面纱的时候了。 出乎意料的,重新回到洋馆,温壤的心情却并不糟糕,反而有了一种即将开启新生活的期待感。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向他表达着“欢迎”? 同样是在森林中慢慢逼近的洋馆,欢迎和强迫,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似乎只存在于人类的脑海当中。 温壤轻轻敲了敲三角头卧室的房门。 “咚、咚。”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回应。 这一次,温壤多少留了些心眼。他弯腰,直接将柏洛斯抱到了自己怀里。他就不信了,这一次他和柏洛斯贴得这么近,还能有什么雾墙将他们分开。 柏洛斯不明所以,只以为自己突然得到了宠信。其中的一颗脑袋歪到他的怀里,似乎是想要用舌头舔他——它忘了,它现在已经没有舌头,也没有眼睛和耳朵了。 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也是……先生都已经醒了。 温壤不愿意承认,他现在多少还是有些怕。即使那钝角真如他的猜测一般,同样是他的孩子。但他现在已经没了任何退路,一旦死了,就是真正的、彻底的离开。 仍旧将柏洛斯抱在怀里,温壤观察起了三角头的卧室。 ……和楼下他的那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非要说的话,书架上的书更多更旧一些。然后,衣柜里没有任何一件衣服,似乎这木头的柜子只是寻常的摆设。 忽然,温壤想到了什么事。 ——DV电池! 之前他和柏洛斯玩过“yes or no”的举爪子游戏,在一番穷举之后,得到了电池就在三角头房间里的结论。 现在先生不在,不正是找电池的好时间吗? 如此想着,温壤连柏洛斯都放下了。他第一时间跑到了书桌前,将桌子的抽屉一个个拉开,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那个名叫电池的东西。 方方的,扁扁的,灰白色,侧边有金属铜色的小方块。 书桌抽屉里的东西,意外地多。 乱七八糟的纸页、资料、书信,和温壤看不懂的图片堆叠在一起。三角头似乎并没有什么整理屋子的习惯,还好洋馆中几乎没有什么灰尘和日晒,才让这些东西保留得如此完整——温壤随意扫了一眼,甚至看见了两三百年前的东西。 可他翻来找去,却并没有在书桌里找到电池。 会在哪里呢?这样的东西,不放在书桌上,还能放在哪里?如此想着,温壤回过头来,一层层地检查起了背后的书架。书架中有许多玻璃隔层,最下方也有几个长条形状的抽屉。如果说这里藏着一块小小的电池,或许也说得过去。 可是,还是没有。 温壤有些气馁。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三角头之所以没有出现在卧室里,就是想先让他看看DV里的内容,再与他见面。 且不论那台据说可以记录影像的机器里到底有什么。现在,三角头的卧室就这么敞开了让他找,他却还是连一块电池都找不到。 会放在哪里呢? 温壤环顾着四周,想象着如果是自己,会将这个东西放在哪儿。 或许,床头柜里? 温壤想着,走向了三角头的床铺。他随手摸了摸三角头床上的被子,只觉得很是神奇。三角头也有睡觉的需求吗?这样柔软、蓬松的一张床,竟然是为一个怪物准备的。被罩由真丝和丝绒缝制,看上去既暖和、又华美。 和他的床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可想到这是三角头睡过的,温壤就又觉得很是不同了。 鬼使神差的,他有些想要躺上去试试。 会怎么样呢?他的先生应该正通过某种手段看着他吧,如果它看见自己正睡在它的床上,又会想些什么呢? 想着想着,温壤随手拿起手边的枕头,靠近鼻尖,闻了闻味道。 ……嗯,好奇怪,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过,他这样好像有点像是个流氓。 温壤悻悻将枕头放回原位,眼角的余光,却是意外地瞥见了一道暗金色的反光。 定睛一看。 在那枕头原本放着的地方,竟安静地躺着一块小小的电池。 温壤怔愣一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三角头见他找不到了、特意放在这里的,还是它本来就在这里?一块普普通通的电池,为什么要放在枕头的下面……温壤想起,妈妈在艾丽卡的枕头旁边放了她最喜欢的毛绒玩具,而枕头下面,却是用细密的针脚缝了一小行圣经中的文字。 “可以祈愿平安,好梦。” 妈妈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一块电池也能带来好梦吗?温壤没有犹豫,直接拿起那放在枕下的电池,就走出了三角头的卧室房门,往楼下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台DV还在那里。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带来好梦,一看便知。 温壤没注意到的是,他才刚刚踏出三角头的卧室,房门处就又升起了一道薄薄的雾气,将柏洛斯再一次地与他隔了开来。 有人觉得柏洛斯碍事了,有人马上就想和他见面。 温壤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猝不及防间,一道安静站在他书桌前的熟悉身影,就这么直愣愣地闯入了他的眼帘。 高大,健壮,西装革履。 还有那锈迹斑斑的,金属锥形的头颅。 “……先生。” 温壤下意识地叫出了口。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和三角头见面的情形,也粗略地想过,等真见到了它,要和它说些什么才好。 可如今看见它的一瞬间,温壤只觉得有一股浓烈到莫名其妙的委屈,正从他的心口飞速窜起,一路窜到了他的眼眶和鼻腔,让他很想哭,很想撒娇,很想说些埋怨的话语,整个人的气场都软弱了下来,就像是终于有了大人依靠的小朋友。 那些伤害的确来自于它。 但他渴望的温柔,似乎也必须同样来自于它……温壤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在妈妈怀里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够,总觉得应该是自己抱着妈妈,而不是妈妈抱着他。 他现在明白了,他想要的安慰究竟是什么。 他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似乎又犯了,而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仗着举行过仪式,仗着知道了太多本不知道的事情,仗着三角头现在对不起他,应当要给他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温壤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在这么委屈的情况下,还能说出这样强硬的话来。 他说: “先生,你应该要请求我的原谅。” “但在那之前。” “我需要你的安慰和拥抱。” “现在,过来,求我。” “然后,补上我们仪式中缺失的那个吻吧。” 第149章 三角头(24) 时间或许可以冲淡情绪。但再次揭开封盖,未被冲走的那些却被酿得更加浓烈,一句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就像是一块块压在心底的石头,就连宣泄也要宣泄得慢上几拍,闹得双方都不能尽兴才好。 三角头明显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它傲慢惯了强大惯了,那锥形金属脑袋低下时,往往是在看着败者食尘的凄惨模样。要它真的低头道歉,大概比杀了它还要困难。 舞会上,它们没能认真地沉浸在舞蹈当中。仪式里,它怕自己的人类妻子逃走,几乎没有一点儿提前告知,就让他受到了那样的惊吓,并在惊吓之中强迫着他,定下了那样不平等的轮回誓言。 它失忆了,并不记得之前的自己是如何做的。 但现在……几乎是遵循着身体的本能,它在一瞬之间就闪现到了温壤身旁。 它不会低头,但它的人类说的很清楚,他想要“安慰和拥抱”。“安慰”它还并不明白,但“拥抱”是真的很好给。 即使情商低得要命,完全不懂得怎么哄人的怪物,也知道一个合格的拥抱应该是什么样子。 温壤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就感觉自己被一阵温暖的黑暗包裹住了。三角头其实没有比他高上太多,只是那脑袋太过吓人。它的肩膀宽的不似人类,支撑起了那恐怖的金属头颅,也为温壤支起了一片可以依靠的黑沉。 这像人又不完全像人的怪物,本来应该是最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 可此时此刻它的怀抱,却是这样的温暖……怪物模拟出的人类体温是那样的真实,因为它有个人类母亲。它会模仿,会复刻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温度,再加上些对它来说轻的不能再轻的力道,将这个拥抱变得完整。 它还是不懂得要如何“安慰”。 但这样的“拥抱”,本身就给到了温壤一些力量。 三角头身上的气味还是那样熟悉,它胸前和臂膀上的肌肉是如此有力,完全看不出一点儿之前被开膛破肚了的痕迹。西装上是淡淡的皂角香味,和这栋洋馆一样,是一种冷寂安宁的假象,让人情不自禁地忘记其中的危险,就那样朝着它一点点地靠近。 温壤仔细嗅闻着,忽然说: “你身上有一股奶香味。” 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的闻见了。温壤想起了那场仪式,三角头操控着巨大的刀刃,将自己的胸口劈开。 那本不应该存在的乳汁,就那样融入了它心口的混沌之中。 就是那个时候沾染上的味道吗? 不知为何,温壤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占领了地盘的愉悦感。就像是小动物标记着地盘,这样的味道虽然不明显,却好像是在放轻了声音对他说:我是你的,我沾上了你的味道,我只会属于你。 明明如果他的猜测成立,三角头应该也是他的孩子才对。 可这种感情却绝对不是对一个孩子的……温壤抬头,看向他的三角头先生。他现在很是纠结,但他也更想知道,他的先生将要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 “是你的味道。”它说。 “仪式结束了,现在,你是我的妻子。” 说完,三角头用轻柔而不可阻挡的力量,慢慢托起了温壤的左手,而后侧过头来,用金属锥形的一面,缓缓落下一个冰冰凉凉的吻。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可以命令柏洛斯的戒指。 温壤跟随着它的动作,也看向了自己的左手——他当然注意到了那枚戒指,之前他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但是—— “这是,我们的婚戒吗?”他问。 “你会期待一个浪漫的求婚吗?” 三角头答非所问,却也已经是答了。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就早早地将戒指给到了他的人类,私自订下了只有它一个人知道的婚约。 “……我应该提前知道这些。” “如果你提前知道了,你会愿意嫁给我吗?” “我不会。” “那时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嗯,所以,”三角头又吻了一下他戴着戒指的手指:“我提前将它给你,是不是也没有什么错?我得到了结果。” 温壤稍微用了些力气,将自己的左手抽了回来。 那种熟悉的,和怪物之间没法沟通的无力感又回来了。可他知道,如果想要解决问题,就必须先一点点地教……就像教小三角头那样,这都是他需要补上的课业。 “没有听懂我的话吗?你再想想。” “我的意思是,那时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所以我不可能答应你的求婚。”温壤说:“我希望你能按部就班地来,要做什么事情,都提前让我知道,询问我的意见……而不是让你庆幸自己下手够快、瞒的够好。” “你爱我,对不对?” 温壤放缓了声音,循循善诱。他能感受到三角头怪物那有如实质一般将他包裹起来的视线,所以,他也能感受得到那视线当中的情感。 “如果早一步让我知道,即使我没有那么愿意。” “你现在也不用这么苦恼,想着要如何哄我高兴了。” 三角头明显是在认真品读着他的话,它理解了,但与人类想法完全不同的是,它最先感觉到的是愉悦:“所以你愿意。仪式上你的同意,是发自真心。” 温壤沉默两秒。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在那冥顽不化的金属三角头上敲了敲:“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就是这个。” “我得到了你,而且,你是愿意的。” 这家伙怎么没有耳朵? 要是有耳朵的话,温壤真的很想揪住它的耳朵说话:“我再重复一次,我希望你做什么事情都提前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不能理解的话,把你脑袋里的参数调一调,好好想一想。” 三角头当然理解了。 它其实早就明白,温壤想要得到的,是怎么样的对待。 在他父亲出事之前,他的家庭是那样的和谐友爱。它的人类想要的,大概是一个温柔理性、可以沟通的、十分有耐心的好好丈夫。 但可惜,它并不是。 它只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将人牢牢地抓进手心里。 握在手里,它都不一定觉得放心,还想将他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点执念斩断,让它的人类妻子彻底属于自己——所以,它也不可能低声下气,一点点地哄着对方做事,只为了对方能够开心。 它确实喜欢看到温壤的笑容。 但他哭起来,也是同样的好看……所以,它有必要让他一直笑着吗?偶尔这样撒撒小脾气,甚至用命令的语气和它说话,似乎也是一种难得的情趣。 怪物的思路,再一次地和人类的期待背道而驰。 好在,它这一次真的是觉得自己有所亏欠——不是舞会也不是仪式,而是地下通道里的那个存在——这是它记忆的空缺之处,也是它的错漏。 它确实需要赎罪。 于是,怪物再次开启了伪装。 “是我错了。”它说。 它认错的认太快,让温壤错愕的同时,更不相信它的话了。 “你真的知道了吗?我是说,你知道……要先考虑我的感受。” 说完,温壤忽然想起了小三角头。 那小家伙,才刚刚向他做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保证。它说它不会像爸爸一样。在自己的情绪和哥哥之间,它绝对会优先选择哥哥。 看来孩子还是要养在自己身边,温壤想着。 ……不对,面前的这个,其实是他的丈夫。 温壤感觉有点混乱。等这个话题结束了,他一定要好好地问一问三角头,问问它们几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有和三角头做过,也不可能有卵子。 所以,这应该算不上是什么乱|伦……他不过是被迫地借出了自己的肚皮而已……至于小三角头为什么会和他长得那么像,温壤觉得,那不过是因为小三角头太喜欢他,于是在变化出人形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参考了他的长相。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三角头说。 “所以,就算我想不顾及你的感受,也没有什么机会了,不是吗?”它这么说着,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先斩后奏,而后钻进了对方的肚子里。 怪物就是这样,比最会算计的人类还要无赖上百倍千倍。 但好在,它喜欢的人类虽然温柔,却也并不是什么一味忍让的性格。 “你本来也没什么机会了。”他说。 “这个时候的我,本来应该已是一具尸体。” 说着,温壤甚至踮起脚尖,靠得离它更近了一些。他的眼神灼灼,似乎是在质问:“不要告诉我,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你根本就不知道它的存在,不是吗?” 人类真是一种相当记仇的动物。 方才三角头反问他的“不是吗”,此时又被他反甩了回去。 “那怪物明显没有接触过什么外人,不会说话,智力也不算很高。”温壤陈述着:“但是,既然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待了那么久却没被你发现,它的力量,应该并不比你弱小吧?” “怎么样?” “才刚刚靠着隐瞒得到了我,我就被你自己杀死的感觉。” 一字一句,温壤说的,都是三角头最不想听见的实话。 它确实心急了,也确实有所疏漏。 它甚至有所预感,它失去的那些记忆,其实就留存在那个和它连相貌都变得不同的怪物脑海里。它被那更高的存在愚弄了,它并不完整,却还是坚持拖着这样一副残破的躯体,一次又一次地朝着目标行进。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三角头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暗哑。它虽然没有道歉,但这一次,温壤却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悲伤和懊悔。 一手轻轻挑起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温壤说:“是这个东西救了我。” “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总之,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他故意装作没有感受到三角头的悲伤,反而继续戳着它的痛处,誓要一次就把这只怪物教会,教成柏洛斯那样听话懂事的小狗。 “我的先生,你是否太过自大、太过心急、太过傲慢了呢?” “死亡真的很痛。” “当时的我还相信着你,我还想着,你刚刚完成仪式,还很虚弱。作为丈夫——哪怕是被迫成为的丈夫。面对危险,我应该站在你的前方,保护你。” “现在想想,真的是螳臂当车。” “杀死我的并不是那只三角头的怪物,而是你。” 揪住三角头西装的领带,温壤丝毫没有缓和气氛的意思。他的死亡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既定的事实。他怨恨吗?他当然怨恨。但行走在那恐怖的活肉制成的走廊中时,他也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在想念……在爱着他沉睡的怪物。 “你要请求我的原谅,不只是因为舞会、仪式、那些莫名其妙的隐瞒,还是因为,你的傲慢和自大害死了我。” “而我死的时候,甚至还对一切一无所知。” “它早就想杀我了。” 温壤说:“不是我走进了地下通道,而是我们,我们早就在它准备好的陷阱当中。不论我走不走进去,我都会死。” “因为它谋划的比你长远,因为它知道自己的条件并不如你。” “所以,它步步为营,它善于等待。” “你没有保护好我,你什么都没有得到,你根本就——” 忽然间,怪物低下了头。 冰冷坚硬的金属触碰到了人类的唇,再然后,带着温度的,黏腻腻湿哒哒滑溜溜的,类似触手一样的东西,探进了他的嘴里。 “唔、唔——!!” 被怪物这样突然的吻住,温壤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 但怪物此刻的心情,显然也算不上是美妙。它一手托住温壤的后脑,一手抱住他的腰,进一步地加深了这个没有预告的、偷窃而来的吻。 人类的舌头好软,笨笨的,完全不知道要回应它。 他的牙齿也很笨,明明主人都那么惊慌那么害怕了,它却连咬都不咬一下,完全放弃了反抗——怎么这么乖?伶牙俐齿的,真亲起来了,怎么变得这么甜,这么乖,这么软。 嗯,它的确是太过着急,结果功亏一篑。 所以它才更想亲自去确认,确认这怀里的人类是否是真实存在的。它要去亲,去抱,去更深层次的碰触,去亵渎他那轮回了无数次,明明疲惫,却仍旧那样温柔的灵魂…… 温壤不断拍打着三角头的肩背,他快要窒息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流出,他从来都没接过吻,惊慌之下,根本忘记了自己还有鼻子。等注意到的时候,三角头的触手已经一路从他的口腔滑进了他的喉管,让他忍不住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浑身颤抖,生怕下一秒就被这诡异而不可抗拒的物什继续深入,整个身体都被贯穿。 它的人类妻子脸红了,好可爱。 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人类的惊恐和慌张,某只怪物还在尽情地享受这个吻。 直到温壤因缺氧而渐渐停下了反抗,它才意识到了不对,瞬间将变化出的透明触手收了回来,给人类腾出重新喘息的空间。 “呼、咳——” 大口的喘息,剧烈的咳嗽,然后是。 毫不留情的一击肘击。 三角头怕再次伤害到他,于是没作任何反抗。温壤从它的怀里脱身,立刻趴跪在了地上,猛烈地呛咳起来。 眼泪,鼻涕,还有掺杂着黏液的涎水。 没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更狼狈了。 这怪物!根本就不按照常理出牌!它明明是在愧疚在懊悔在痛苦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它还能想得起要强吻他???? 根本就是流氓,是怪物,是精神病,是不可理喻的! 他根本就不该想着要教它。它已经不是孩子了,它对他的感情不是依赖,而是征服和掠夺,根本就不会听从他的管教。它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所以只是寻寻常常的一个亲吻,就差点将他又杀死了一次。 什么温柔的对待,什么顾及他的感受。 这怪物大概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算它听懂了,它也不会就那样照做。它实在是太傲慢,太傲慢,太傲慢了!!! 温壤支撑着自己,勉强站了起来。 他的头还是有些晕,差点一个踉跄摔倒过去。 他忽然想到了柏洛斯,是啊,柏洛斯。这家伙一定又是把柏洛斯强行关在了哪里、不让它过来找自己了。它就是这样,独断专制,想和他单独说话,就直接把柏洛斯关了起来。 就像是把他关进这洋馆的时候一样,根本就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 温壤气急,只觉得和这怪物无话可说,转头就要往门外走。 别管他能去哪里,反正他不想再待在它的身边了。继续留在这里,是打算被亲死,还是打算做一只没有尊严的人形母牛,被这根本不是他听话孩子的怪物,抱着吸干最后一滴骨血? ——袖口处,传来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被死死地拉住,不能再往外走哪怕一步。 “你到底想做什么?”温壤也不回头看它,就这样气愤地说着:“你是不是觉得,我被它杀死不够,要由你来杀我才行?” ——你难道不知道,我还怀着宝宝吗? 这是他未说出口的话语。 他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三角头并不喜欢小孩,哪怕这个小孩就是它自己。 它不希望有什么东西夺走他的注意力,所以哪怕小三角头和它生活在同一栋洋馆里,它也从没有在它身上花过一点儿心思,就算它不在他的身边,也不会让那孩子来陪,最多是需要利用它的时候,它才能想起它的存在。 孩子只是怪物轮回的方式,只是它留住他的方式。 如此一想,温壤就更气了。 可三角头的力气那么大,他根本不可能拗过。担心它拽坏了父亲送给他的风衣,温壤回过头来,想要好好再骂它几句,不管走不走得了,至少不要自己再憋着气。 可他回过头时,见到的却是—— 西装革履的三角头怪物,双膝跪在了洋馆的地面上。它紧紧抓着温壤的袖口不愿放开,在那锥形的金属头颅下方,在它西装领结的上面。 一颗小小的黑色欧泊宝石,正在闪闪发光。 怪物跪在自己的人类妻子面前,它不一定懂得这动作的含义,但调整了参数的三角形脑袋告诉它,它的人类妻子会因此消气的。 它的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黑色丝绒配白色蕾丝的,镶嵌着一颗黑色欧泊宝石的宠物狗链。 “……你。” 被这意料之外的画面一惊,温壤连自己刚刚想说什么都忘了。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三角头的怪物,他的先生,它在跪着,跪着祈求他的原谅吗?它的脖子上戴着的,不是小三角头自己选的那条礼物吗?……这家伙,又抢小孩子的东西。不对,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 温壤的思维一片混乱,三角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本就因为缺氧而转不过来的脑子,更是根本没法处理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可以算的上是猎奇和惊悚的信息。 “你到底要干什么。” 温壤说着,语气很是冷硬。 他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语气了,换句话说,他现在是真的很生气。 “原谅我。” “我在祈求你的原谅。” “所以,你要向我下跪?”温壤不理解它的脑回路。下跪或许是一种道歉的手段,但这种手段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不是因为他是人类而它是怪物,而是因为…… 夫妻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下跪什么的太过严肃,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变得更加难办起来。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根本就不想从三角头这里得到这样的结果。 “给你戒指的时候,我没有下跪。” “现在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 “你爱我,我也爱你。我现在提前一步告诉你,我想再次向你求婚。我想再次听见你肯定的回答。”怪物的思考方向,已经完全偏离了轨道。 它通过亲吻,确认了自己的人类还在身边。 它通过行动,表达了自己确实会提前告知对方自己要做什么,甚至还把道歉的过程化作了遗憾的弥补……从刚才的对话里,它得知了这处空白。于是,它就这样着急,提前了半句话告知,迫切地想将这片空白补上。 “……求婚不是这个样子的。” 温壤大概明白它的想法,但却没办法接受。 三角头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那我还可以再向你求无数次婚。我只想向你表达我的歉意,想求求你……留在我的身边。” “你的死,是我的过错。” “留在我的身边,然后,让我慢慢弥补吧。” “求你。” 第150章 三角头(25) “你先起来。”温壤皱了皱眉,上去就要拉它。 怪物可能并不明白双膝跪地的含义,但作为知晓这一切的人类,他却并不想占它这样的便宜…… 温壤不愿意说的是,在他的心中,他的三角头先生是那样的骄傲和强大。下跪这样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值得它这么做。 虽然,这好像,其实。 还挺色情。 “你不能走。”三角头说。它看向自己的人类妻子,明明自己才是跪在地上的那位,但它的话语却依旧那么强势,依旧那么不容置疑。 只要它不愿意,没人能拉得起它来。 “……我还能走到哪儿去?” “我已经回到了这栋洋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我的决心吗?”温壤有些气喘,却还是耐下心来,一点一点将事情掰碎了讲给它听:“我只是生气了,暂时不想见到你,不是要离开。” 三角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开口: “我不是不在意你的情绪,只是,比起你的感受,我更想要留住你,更想要你在我身边的这个结果。” “这是我轮回的目的,我需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我才能慢慢学习,学习如何去更好的感受你的情绪……” “你改参数了?” 冷不丁的,温壤发出了质疑。 三角头的话确实好听,但这好听的话语是那么的割裂,完全不像是那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能说出来的。 “是的。” 身体被三角头强行拉近,温壤却故意撇过了脸,不愿意看它:“你什么都懂,却又不听话……只知道改参数来糊弄我。” “我并不喜欢修改参数。” “什么?” “那不完全是我,我希望你喜欢的就是原原本本的我。”西装革履的怪物跪在地上,用几乎是虔诚的视线仰视着面前的人类。它只是在平铺直叙,所以也并不知道这样的一幅画面,给它的人类妻子带来了怎样的心灵冲击。 “……又不是我让你改的。” “你不喜欢我。” “你分明知道的,我喜欢你。”这样的话说起来实在太过肉麻,温壤并不善于这种表达:“我生气,是因为你喜欢我,却不在意我的感受。” “不论我是哭还是笑,对你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你比我强大,所以你就可以任性地安排好我即将要走的每一步路。你很享受这种掌控着我的感觉吧?” “但我不喜欢这样,我需要的是平等,还有尊重。” 顿了顿,温壤说出了真正想说的话。 “不要拿什么成为母亲就要失去一些东西……不要拿这样的话来压我。” 温壤反手,用掌心包裹住了三角头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对于你来说,我是应该是你的丈夫,而不是别的什么。你不能既要又要,你必须像对待伴侣那样对待我,我不接受其他的做法。” “把你的参数改回去,我要听你自己的回答。” “还有,不要突然就上来亲我,你吓到我了。” “……” 三角头大概是真的听了进去,将它那金属做的榆木脑袋调回了原本的数值。重新开口时,它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么的蛮不讲理,那么的让人生气。 “可是这么做,你反而离我更远了。” “我们已经进行了仪式,你是我的。”它说:“我想亲你的时候,我就要亲你。我想抱你的时候,我就要抱你。” “这是我应得的。” “被我控制又有什么不好,你都爱上我了。” “你的死,的确是我的过错。” “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我会看好你,让你在你的余生之中,不会再碰上任何可能的威胁。我是你的丈夫,你应该听我的话。” “……什么叫听你的话。” 温壤气极,却还强迫着自己从怪物的角度思考。 它并没有把自己当做母亲,也没有把自己当做丈夫。在它的脑海里,他大概是一个必须对它言听计从、日日在它掌心里祈求爱怜的小妻子。 它的执念太深,尤其是在失去了他一次的现在。 它不是听不懂温壤想要什么,只是尊重自己的伴侣对它来说,是一件性价比极低的事情。它尊重了他,它就不能随时掌控他。它尊重了他,它就不能随时亲吻他。它尊重了他,它就有可能随时失去他。 这样的事情,是怪物所不能接受的。 “你之前一直都很听我的话,”三角头说。 “跟随我的安排一步步地走,为了回家,为了那两个人类的安全,你真的表现得很乖……仪式上也是如此,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甚至总能给我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但我现在不听话了?”温壤问道。 三角头沉默,它不知道是否应该给出肯定的回答,毕竟,它现在还在祈求人类的原谅。 “不是我不听话了,是你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 温壤抬手,用手背轻轻抚摸着它金属头颅上的棱角。怪物似乎本能地贪恋着这样的温度,想要贴附上来,却被他收手躲过了。 “你根本就没有想过得到我之后,到底要怎样和我相处。”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温壤安慰道。 “没有让你上来就对我言听计从,我只是希望你为了我做出改变。”温壤弯腰,和它贴得极近。如果它有耳朵,那它的人类就正贴在它的耳边说话:“你可以先试一试,在行动之前先问过我,会有怎样的不同。” “如果先试一试,你会给我些甜头吗?” “你就是为了甜头?” “我向来在意这些可以立刻得手的结果。” 说完,三角头几乎是有些急切地问道:“我可以吻你吗?就当做是我们全新的开始。”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全新的开始,他喜欢这样的词语。 “改参数并不管用,我不想再用了。我已经跪在了这里,你却并没有原谅我。”三角头的语气中带着不解,它觉得改过参数的大脑不会骗它,可它也根本没去认真理解,为什么下跪就可以带来原谅。 身体跪着了,嘴还是那么硬。 当然不行。 “别听它的,听我的。”温壤说。 “那,我可以吻你吗?” 温壤没有回答它。他低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乖顺的,献祭一般的,弯腰吻上了三角头那诡异的金属脑袋。 加入奶香之后的三角头很好闻,有一种极度原始,却令人忍不住上瘾的味道。母乳的加入彻底改变了它身体的配方,得到了爱与承诺的怪物,就是要比从前好闻一些,即使它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点。 这金属实际接触起来,除了冰凉,并感受不到它看起来有的那些锈痕和血污,反而像月光一样冷冽干净。温壤闭着眼睛,等待着怪物的侵入。 下一秒,那根奇怪的,像是透明触手一样的“舌”又出现了。 它似乎也明白,刚才的那个吻有些过火了。 这一次,它表现的小心翼翼,就好像这其实才是它的初吻一般。它先是在温壤的唇边试探,让他稍稍有些痒,然后一点点地撬开人类的唇舌,每一步似乎都在征求他的同意,不再是掠夺和侵占,而是充满着羞涩和珍惜。 它的舌头似乎比它更会爱人。 温壤其实也有些情动。他对三角头的喜欢是那样真实,所以他不可能不喜欢这样温柔的吻。 作为人类,虽然是年少的一方,但他却更能看清这段关系里的问题……他没有力量,但怪物是那样的爱他,这种爱赋予了他权力。他需要引导它、驯服它、教会它正确爱人的方式……他们会有争吵,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不爱了。 一个简单的吻,便能胜过千言万语。 他需要给他的怪物一些甜头,需要给它一些安全感。 吻渐渐深入,温壤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感觉到三角头的另一只手搂上了他的腰,但他却并没有反抗。 它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将两人的位置调转了过来。 温壤被它按在地上亲。 他并不生气,因为他感觉到了怪物动作间的停顿和犹豫。以它的力气和脾气,想要将他反压在地上是那样的轻而易举。但它却并没有这么做。 一边吻着,它一边慢慢牵引着他,就像是在邀他跳舞一般,每一个前进的动作,都等他做出了并不排斥的回应之后,再过渡到下一个舞步中。 就像是发条玩具,它将人按在地上的动作是那样的慢,每一个停顿,都是在无声地征求人类的意见。 温壤不敢睁眼看它,实际上,这大概也算是他的初吻。 ……之前的那个不算,没有人会把差点杀死自己的、危险的窒息行为叫做吻。 他不知道自己睁开眼睛会看见什么,可能是一片金属?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正在吻他,和怪物的相处或许就是这样,他亲都亲了,却不敢睁眼看看,与他接吻的这条舌头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 总归和人类的不一样。 ……透明触手一般的舌上,带着许许多多的黏液。 这或许是三角头的口水,又可能是它的脑浆。总之,这味道远不如它现在闻起来的样子甜。黏液的味道似乎并没有被母乳洗刷更新过,反而变得比从前更加纯粹和浓郁,非要说的话,很像是温壤第一次见到三角头时,在它脑袋上闻到的那种味道。 那种铁锈、血腥,混合着淡淡精|液的古怪味道。 怪物的味道当然不会比人类好,但爱上一只怪物,温壤多少也有了些这样的觉悟和准备。情动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这样的味道恶心或是可怕,只认真感受着它的亲吻,包容着它不同寻常的一切。 好不容易求来了一个亲吻……知道自己还未获得人类妻子的原谅,下一个吻不知道会在多久以后,三角头吻的格外认真。 诚如它的人类所说,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怪物才没有一个亲吻应该持续多久的时间概念,在它看来,此时的人类并不排斥它,这件事情是被人类允许了的。 那按照他们刚刚才达成了的共识,它大可以亲到爽为止,毕竟它已经提前打过了报告,这是人类同意了的,是给它的甜头,是给它的奖励。 它还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实:人类似乎被它亲得有些晕了。他不仅不能通过说话来表达自己的不满,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不会产生。他的大脑已经被它的亲吻填满,完全没有机会去想着停下之类的事了。 这就是它在力量上的优势,三角头的怪物愉悦地想道。 实际上,温壤确实被亲得有些晕了。 他不禁怀疑,三角头舌头上带的这些黏液有毒。如若不然,他为什么会感觉浑身燥热,不仅不排斥这有些过激的亲吻,反而希望它亲得再久一些,反而有些享受其中呢? 人类的舌头是柔软的,牙齿是坚硬的,上颚是敏感而可爱的。 再往里面舔,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它舔到了人类的喉头,舔到了那可可爱爱的小舌头。这里像是人类的另一个宫颈,是无论如何也碰触不得的。人类的身体在本能地提防着它,不让它继续深入。 它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强吻,它直直地闯入了人类的喉咙,突破了封锁。 那样的感觉真好,虽然它的人类哭得很伤心。 真是的,这么大的体格,却一点儿也禁不起折腾,接个吻都有可能死掉……如此想着,三角头却并不觉得扫兴,反而更觉得他可爱的不得了了。 或许它的人类说的是对的。 它就应该尊重他的意愿,好好地对待他,这样他才会愿意让它这样激烈地亲他,才会卸下防备,收起爪牙,变成这样可爱可欺的模样。 它不是被人类给的甜头蛊住了,它只是有了更多的耐心,变成了会等待的那种猎手罢了。 对,绝对是这样的。 是它用听话的甜头在蛊惑人类。 “保持呼吸……往下咽。” 温壤的脑海里,响起了三角头的声音。 怪物就是有着独特的优势,明明在接吻,明明亲的如此深入,却还是能说话……温壤的眼角泛着泪光,面色羞得通红。这和他想象中的吻一点也不一样,他才不想吞咽这些恶心的黏液。 但他的身体却比他的理智行动得更快。 奇怪的液体顺着他的口腔,喉管,一路流向了他的小腹。 他连呼吸都染上了三角头那原始的味道,就快要与它融为一体。那股淡淡的甜甜的奶香,似乎都要被这黏液的浓烈气味给彻底冲垮了。 这不公平。 浑浑噩噩间,温壤这样想道——三角头也太过严防死守了。它连口腔都没有,自己就算想要反击,也没办法把舌头探进那硬邦邦的金属中去。 只能它吻他,只有它欺负他的份。 这一点也不公平,就像是他们的仪式。这洋馆只给他罗列了一大堆问题,问他愿不愿意,却没有问他旁边的那个家伙——好吧,可能它不用问也愿意,可人类就是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这种事情不像是想看的报纸小说,他说不出口,所以他的笨蛋先生也就对此一无所知。 如此想着,温壤用齿尖轻轻咬了一下它的舌头。 他们亲得实在太久了,这家伙还没有亲够吗?他鼻尖呼出的热气,大概都已经在它那金属做的脑袋上形成一层暧昧的暖雾,水滴都快顺着往下流到它金属的缝隙里了。 他不咬还好,这样一咬,反而让三角头变得更加兴奋了。 它才不知道什么叫做拒绝,也不懂一个正常的亲吻应该是什么样子。人类的轻咬在它看来,就是一种勾引和回应。 就应该这样,这样才对。 这样才能证明它的人类足够投入,不仅是嘴唇和舌头,也不仅是那碰一下就要颤抖上半天的喉头。它在亲他的时候,他的牙齿也必须参与到这场亲吻里,以证明他在全身心地感受。 某只怪物的变本加厉,温壤当然是感受到了……他讨厌这样激烈的亲吻,刚刚那样细水长流的接吻方式明明就很好。 可人类的反感在三角头的眼中,似乎又是一种可爱的回应。 太有意思了,怎么会这么有意思呢? 它虽然将过去的一切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它敢肯定,它一定就是因为人类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可爱事迹,才甘愿一次又一次地进入轮回的。 他这么有脾气,这么有个性。 对谁都很温柔,却又总想着要将它驯服,想让它这样一只比他强大了不知多少万倍的怪物,去听他一个小小的人类的话。 接吻真好,这就是伴侣之间最应该做的事情。况且,它还得到了允许——依靠身体的事情,它似乎都很擅长。只要一直亲就能一直爽,将那柔软的唇舌彻底堵上,怎么亲都不会被它那可怜的小妈妈说教。 它还在享受,温壤却已是完全受不了了。 他一手死死掐着三角头的手臂,另一只手不断地拍击着地板。 他没办法呼吸了,他在求救。 三角头的怪物明明看懂了他的意思,此时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它不可能没看懂。可它就是还要再亲一会儿。 一秒,两秒,三秒。 它就这样一点点地将人类逼上了绝境,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它的妻子怎么可以更喜欢空气,而不喜欢和它接吻呢?这样不对,它也要小小地教育一下他,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会吻,对他的喜欢又有多深—— 忽然,三角头停下了亲吻的动作。 它的人类又不动了。他是因为窒息晕过去了吗?三角头仔细感受着,人类总是比它想象的还要脆弱。它低头嗅了嗅,然后便闻到了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和它金属头颅有些类似的那种味道。 ——真是可爱。 三角头的舌头,一寸一寸,充满着留恋地退出了温壤的口腔。那透明触手样的舌头在温壤的唇面上舔了又舔,似乎是在借由打扫战场的名头,仔仔细细地把人类身上的最后一点儿便宜也占完了去。 怪物的亲吻就这样落下了帷幕,这一幕其实有几分眼熟。 和柏洛斯吃完食物舔盆的时候一模一样。 相比于怪物的意犹未尽,温壤只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他根本没察觉到自己下|身的变化,只觉得窒息这种事情恐怕是不会有什么一回生二回熟的说法——他本来是享受的,到最后就变成了害怕。 怪物食髓知味,可作为人类的他,却远远承受不了那么多。 他没法满足怪物的欲望,他们的体力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温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胸腔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好了,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忘记,他们之前在说什么了。 “……我们得定个规矩。” 可能缓了有将近十分钟,温壤才从大脑空白的状态中慢慢回转过来。说实话,他觉得刚才自己不是在缓神,而是短暂地晕了过去。 “什么?”三角头的心情很好。 显然,它也发现了。 它的人类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来要接着教训它了。 “就算我允许你亲我了,我要你停的时候,你也必须要停。”温壤看着洋馆天花板上的吊灯,觉得自己的大脑大概是被亲出了什么永久性的损伤,明明都这样了,他竟然一点儿也没觉得生气。 “刚刚,你并没有让我停。”三角头指出。 “我都咬你掐你了,这还不算让你停吗?” “不算。” 几乎是现学现卖的,三角头的脸皮厚到让人无话可说:“我又没和别人亲过,你没有教我,我怎么知道你那样是想让我停下来?” “你明明就很享受,你都——” 温壤伸手,试图捂住三角头并不存在的嘴巴。 当然是捂不住的,但三角头也没真的将事情说破。它的人类小妻子脸皮薄的很,真说出来了,它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亲了。 这怪物也是真怪,有利可图的时候,根本不用调什么参数,它自己就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样的。 “总之,我拍你或者是拍地板的时候,你就要停下来。” “不然,就没有下一次了。” 怕三角头不当一回事,温壤补充道。 “但这一次不算对不对?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有下一次。” “……” 温壤沉默两秒,用力推了推它的头:“总之不是今天了。” 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三角头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上去搀扶——这时候,它倒是能明白人类动作中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一边扶着,它还一边琢磨着人类话中的漏洞。 只要将他的双手捆起来,不让他拍自己或是拍地板,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人类是喜欢它的亲吻的,它能感受得到。虽然结尾处过火的部分他不太喜欢,但只要哄得够好,怪物相信,人类迟早有一天会习惯这种感觉,然后离也离不开它的。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同一个亲吻,他们各有各享受的部分。 而且从他最后的反应来看……他也不是完全讨厌的。至少,他也可以被动地获得一些快乐,在生死的交界处,由它掌控着,由着它的喜恶,被它推上不需要任何额外碰触的高|潮。 这一次才刚亲完,三角头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了。 但温壤显然不这么想。 他拿出了那台DV,按照记忆中那位玩家的教学,打开了DV的电池盖。 ……得做些正事,好好解决解决问题了,温壤想。 再和三角头那样吵下去,他迟早要被亲死。 第151章 三角头(26) 看温壤装作无事发生似地打开DV的电池盖,三角头颇有兴致地凑上前去,还想继续逗他:“这么快就缓过来了?要不要先换件衣服。” 温壤抬眸看它一眼,不想和它多说话。 “要是你这么快就休息好了,以后我们就连着多亲几次。” 见人类不理自己,怪物低沉着嗓子,近乎是威胁似的补充道。 “……”温壤有些无语,却怕它真的打算这么做。毕竟,三角头如果真的想亲他,他好像也拒绝不了:“人类不是那样亲的,我会死。” “为什么会?” “我需要呼吸,你的舌头伸的太长了。” 说着,温壤将新找到的那块电池放了进去。他并没用过这种来自未来的设备,于是每一步都小心地摸索。三角头看着他在那台DV上到处摸摸碰碰,觉得他好像是森林中一只抱着坚果乱啃的松鼠。 “明明是你在欢迎我。你期待着我亲你亲得更深。” 三角头走近几步,和他一起看着DV的屏幕亮起:“你明明也很喜欢。” “不能全都怪我。” 温壤深吸了一口气,瞪了它一眼:“我现在不想和你聊这个了。” “那什么时候聊?” “至少要等你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再聊……这里面是什么?” 虽是没用过的设备,但毕竟语言是相同的。温壤跟随着DV屏幕上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这台DV中的唯一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未点开之前,是相当朦胧的粉红色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 温壤有些紧张。 这栋洋馆里的东西,多多少少都有些吓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看到这本还算是可爱的粉红色,温壤都只能想起地下通道中的那个活肉做的走廊,从而有些犹豫,不敢立刻点开来看了。 这是那个玩家拼死都想要得到的影像。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他的任务目标,一旦完成,就可以得到很多额外的奖励。 所以,这里面的内容,应当很重要才对。 “你害怕了?” 见温壤迟迟不敢按下视频播放的按钮,三角头露出一个愉悦的笑。 “你不能直接告诉我这里面录的是什么吗?不要总是玩笑。” “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算不算是恐怖的东西。”感受到温壤严肃下来的语气,三角头不再继续逗他。 “但就画面来说,并不恐怖。” “真的?” “我已经那么没有信誉了吗?” “不,只是……”温壤紧盯着屏幕,似乎是想用目光将那播放键按动下去,提前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你的认知和我的认知并不一样,你说不恐怖的画面,或许对我来说很恐怖。” “是吗?我倒是觉得,并不完全如此。” 三角头甚至还学会了举例说明:“仪式上,我知道那样的画面对你来说太过刺激,于是,我给你准备了半透明的蕾丝眼纱。” “当时,你确实需要那个,不是吗?” “你或许可以试着相信我,相信我不会把你吓傻,也相信我……” “不会真的把你亲死。” 图穷匕见,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了那个刚刚结束的吻。 它还在回味,而且,短时间内是不会忘掉了。 温壤有些无奈。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吗?不,不应该是这样。他不可以既做三角头的丈夫,又做它的老师、心理咨询师、哥哥、女仆和妈妈。 在他想和它讨论正事的时候,他还是希望它严肃一点。 ……至少,话题的落点不要总在亲不亲死他这种事情上。 温壤做好了心理准备,按动了DV的播放键。下一秒,那原本盖了一层朦胧的白色而变得粉红的画面,以一种更加鲜艳和清晰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什么? 确实不恐怖,温壤如此想着。但是,这画面虽然不恐怖,但他也完全看不懂,完全不明白它所展示的是什么。 在按下播放键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是类似于照相机的机器,拍摄的都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画面。 但,这是什么? DV的显示屏中,红红粉粉的一片。 画面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似乎是什么动物的内脏。随着心跳的节奏,泵动着血液一下又一下地流进又流出,给这本就诡异的画面又添上了几分原始和直接。 温壤看向三角头,眼神中带着问询。 “想知道这拍的是什么?” “当然。” “这是什么动物的身体里吗?” 温壤发挥着想象,眉头皱得死紧:“是这栋洋馆?我看见过它的变化。莫非,它是真的有自己的生命?” “不是,它确实有生命,但这不是它。” “你再想想。” “不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三角头又贴近了一些,或者说,温壤几乎整个人都被它抱进了怀里。它笑着,一双大手悄悄顺着温壤的大腿侧面往上摸,最终停留在了他的小腹。 温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什么了,但他不敢向三角头确认。 但就算他不找它确认,以某只怪物的恶趣味,也不可能会隐瞒这样有趣的答案。它指节微动,将温壤刚刚才整理好的衬衫下摆重新弄乱,有些冰凉的掌心打着圈儿地揉上了他已经有些发软的腹肌。 “……画面里的,是你的子宫。”它说。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肚子里有小小三角头的事情。” “……” 温壤沉默,但他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盯着画面中那粉粉红红的肉团,一眨也不眨地看个不停。他不是在观察自己的身体内部,他是在看—— “你是在找它吗?”三角头发现了他的意图。 “它现在还太小了,你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它还是……受精卵?” 温壤艰难地吐出这个词语。 他多少受过一些这方面的教育,当然明白,很多东西用肉眼是看不见的。但是,用受精卵这样的词语去描述他肚子里的小小怪物,或许有点太不贴切了。 他和三角头什么都没有做过,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好吧,他们的确是接吻了。 但在接吻之前,他的肚子里,就已经会被金属探测仪探出“滴滴”的响了。那是在洋馆外面的事,那里的时光总不会倒转。 ……而且,接吻就能有宝宝什么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不相信了。 “受精卵吗?你也可以就这么理解,毕竟,人和怪物还是有些不同。” 三角头说着,单从它的语气,温壤就能感觉到它现在的心情极好:“虽然没有过性|行|为,但是,现在的你已经是一个准妈妈了。” “怎么样,开心吗?” “……这根本就不科学。”摸了摸DV的屏幕,温壤试图用自己学过的知识去理解眼前的一切。 “科学?” “想要用科学来解释你遇见的这些存在,可能还需要千百万年吧。” “所以,这些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吗?” “这似乎不是你应该关注的重点。”三角头说:“你现在的重点应该是,你有了我的孩子。” “是处子,却还是怀孕了。” “你们人类是相信这些的吧?我听说过的,圣母玛利亚。” 温壤沉默了一会儿:“那只是宗教神话故事而已。我父亲确实相信这些,但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人类编纂出来的故事,只是用于统治和洗脑的工具,没有一点是真。” “但你带着那十字形状的项链。” “是啊,我带着项链。” 挑了挑眉,温壤将项链从脖颈间扯了出来,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也得感谢它,不是吗?或许神明真的存在,但救我的那个神明既不是耶稣,也不是你,而是那个名为无面神的存在。” 温壤就这么扳回了一城。 没能保护住自己的人类妻子,确实是它自有记忆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误。三角头愉悦的心情被破坏了一些,但它是那样的傲慢,连悔过都不愿意直白地表现出来。 还好它的脑袋是金属做的,再怎么板着一张脸,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这DV里,显示的就是此时此刻我肚子里的模样吗?” 冷了三角头一会儿,温壤给了它一个台阶下。他的死亡是他们共同造成的结果,也是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在这种过去的事情上,他不想给他的先生太大的压力。 “是的,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时常拿它来看。” “如果电池用完了怎么办?”温壤问道。 “它不会用完的。” 温壤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它的言外之意:“所以,这用空的电池,也是你安排的一部分?” “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 “况且,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不想一直这么瞒着你。” “那,”温壤问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把这电池放在你枕头的下面……你也需要睡觉吗?放在那里,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可以放在那里吗?” 小心思被人发现,三角头却不以为耻,反而十分坦荡地样子:“我妻子的子宫,就该一直放在我的枕边,时时刻刻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温壤:“……” “你真的,你这种话,可别让别的人类听了去。” “我不会见到别的人类。” “这很冒犯。”温壤说:“首先,就算我的身体被你弄成了这个样子,但我还是一个男人,所以,我应该是你的丈夫,而不是你的妻子。” “其次,就算我是你的妻子,我的子宫也不应该是你的所属之物。这不是什么玩具,而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应该由我自己掌控才对。” “事实就是,你无法掌控。” 怪物说得毫不留情,它对温壤的占有和控制欲比温壤想象的还要严重。 因为那不仅是它妻子的身体器官,是它做梦也想进入的地方……更是因为,那里是它出生的地方,是它轮回的起点,是它在幼小而脆弱的时期里,唯一感受过的温暖和关怀。 就像仪式上,温壤答应的誓词中说的那般。 他的血肉会构筑出它的轮廓,他的恐惧会成为它的滋养,他的存在会塑成它的锚点。他们是共担原罪之人,怪物掌控着他,因为这是怪物唯一的家乡。 “……十个月后,它会出生吗?” 和三角头讲不明白,温壤自觉地跳过了话题。 “你希望它出生吗?” “我?我说不清楚……”温壤有些犹豫:“说实话,在回到这里之前,我就大概知道它的存在了。但是,我真的能带好一个孩子吗?我还不确定。” “说起来。”三角头忽然说。 “嗯?” “那小子和我说,要给你补上一个生日宴会。” “那小子?”温壤反应了一下,才想明白它是在说小三角头:“但是,我的生日,应该还有几天才对。” 离开之前,妈妈问他了,生日还会不会回家过。小三角头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听见的。 “不,你的生日已经过过了。” 三角头提醒道:“你已经在洋馆里生活了这么久,生日应该按照这里的时间计算。毕竟,外面的时间对于你来说,甚至是倒着运转了半天,不是吗。” 温壤想了想,点了点头。 原来他已经过过生日了吗?他自己都忘记了这回事。洋馆的每一天都充满了莫名的恐怖和刺激。大概在他帮那些玩家收敛尸体的时候,他的生日就已经过去了吧。 是的,那段时间……三角头为了让他快速了解玩家们的故事,甚至故意跳过了一些没有内容的部分。有时候,他才刚看到一批人来,没多久就又看到他们吵架,自相残杀,最后倒在血泊之中,有的原地消失,有的则彻底留在了洋馆里。 “所以,我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 有时钟却没有日历,温壤对于时间的概念,已经很是模糊了。 “非要说的话,你还差四个月,就满十九岁了。” “……” “我该不会也变得像是弗拉基米尔那样,明明是人类的样子,却能活上很久很久吧?洋馆里的时间被你调整过,流速与外面是那么的不同。我也会变成怪物吗?就像是,珀尔笔记中说的那样?” “你很担心这些?” “我当然会担心,而且,人类的寿命远比不上怪物,”温壤皱着眉,他并不是在担心自己,而是在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小小三角头:“我可以活到它出生的时候吗?怪物怀孕,一般需要多久?” “正如你之前所说,”三角头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什么意思?” “你会在洋馆里生活很久很久,比你想象的要长久得多。我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可不是让你在我身边短短的活上几十年,然后就离我而去的。” “与那种寄生在母亲腹中的人类小孩不同。” “它会滋养你,或者说,我会滋养你。”三角头说:“怪物诞生之初的力量,足以让你这样的人类抗住时空的流转。在生下它之前,你会一直活着,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 “所以……”温壤喃喃开口。 “怎么,感到高兴吗?我看过你们人类的书籍,人类总是渴望这些的。为了长生不老,你们什么都愿意做。” “所以,在它出生之后,我就会死吗?” “所以,小三角头就是这样没有了妈妈?” 温壤才反应过来一切的逻辑。他看向三角头,眼神里带着悲伤:“还有地下通道里的那个,它也是一样吗?它击打了我的腹部,打死了我。它在恨我吧?我借助着它的出生求得了长生,却并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抚养义务……” 三角头皱着眉,不理解他到底在难过什么。 “那很重要吗?” “你完全不需要考虑它们的想法。” 三角头将他抱在怀里,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和他说着:“你只要在乎你自己就行了,现在你有几乎无尽的生命,有无尽的财富,还有我陪伴在你的身边。” “对我不满意,那就慢慢教我就是。” “我迟早会变成你满意的样子的。”牵起他的手,三角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细密密的吻。 “至于它们,你喜欢那小子,那就留着。” “地下通道里的那只,我自会杀了它。” “——不,不行。” 温壤抽回手,有些愤怒地回头看向了它:“为什么要杀它?它不也是你吗?我看见了珀尔的图画,你们应该是同一个人。” “而且,它也是我的孩子。” “不,不一样。” 三角头早就将那只钝角怪物列进了斩杀名单当中。不是因为它做出了弑母的暴行,而是因为,它杀死了它的妻子。 即使是自己,它也不允许它那么做。 “一样的,它就是你,或者说,它和那个小三角头更像一些。” 温壤的语速都变快了,他不希望再看见血,哪怕一点都不想:“它只是太痛苦了,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没能教好它。” “它不可以就这么死去。” “它不会说人类的语言,不懂任何道理,只知道暴力,它确实是一只怪物,但是,这也是因为我……” 三角头抓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是想让他冷静下来:“都是这样过来的,怪物没有母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它应该感谢它能出生,而不是向它柔弱的人类母亲索要更多。” “它太贪心了,这就是应当杀它的理由。” “不,这和杀一个婴儿有什么区别?” “婴儿不会杀死那么多人。” 三角头提醒道:“地下通道里的那些尸体,几乎全都是它杀的。我们杀人的方式不同,这一点,你应该早就已经发现了吧?” “它以杀戮为乐,它只是一只怪物。” “它和我拥有的记忆片段不同,即使我们很像,即使我们确实是同一只怪物分裂出的产物,但现在的事实就是,我是更好的那个,而它是必须被消灭的那个。” 不讨论情感话题,三角头的思路似乎都变得清晰了许多。它说的句句都是事实,温壤确实也没有办法反驳它。 在报社工作,温壤也看过类似的社会新闻,甚至还亲自去医院探访过。 有一个年轻的妈妈,产检发现,她的孩子有许多的基因问题,只是概率发作。在这样的情况下,孕激素和母性在诱哄着她将孩子留下,但她的理智却在阻止这一切。 当时,他作为局外人,当然明白她正确的选择是什么。可他就算共情,却也完全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他只是觉得她和她的孩子可怜罢了。 现在,这样的事情,却真实地发生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洋馆的时空是错乱的,所以,他才能同时看到三个不同的、他孩子长大以后的模样。他并不是它们真正的母亲,只是它们轮回的载体而已。但即使如此,看见自己的孩子变成了那样的怪物,温壤的心头还是涌上了一股极度的悲伤。 它弑杀成性,是真正的怪物。 它应该被处死,以此来还债。 但是,真的是它错了吗?温壤总喜欢把问题往自己的身上揽,而这一次,他觉得这真的百分之百是自己的问题。即使他身不由己,但是,那个钝角的怪物又做错了些什么呢? 感受着人类在自己的怀中一点点崩溃,三角头终于明白,他一时半会儿大概是绕不过这个弯来,也做不了任何的决定了。 “你今天知道了太多的事情,让你的大脑休息一会儿吧。”它说。 “总是想这些想不明白的事,会对它造成伤害的……你还要用它很久很久呢,我可不希望我的妻子是个傻子。” 温壤苦笑一下,也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的思考时间。 但他却是认真地看向三角头,再次向它强调道:“不能杀它,在我没有做下决定之前,我们就让它待在那里,好吗?” “你醒了,所以它应该不会轻举妄动。它没有你强大,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更何况,还有刻耳柏洛斯在这里。” 也不知是哪句话讨好了三角头的怪物。 它默默地收回了搂在温壤腰间的手:“你能这么想,那就很好了。我们应该什么事情都讨论着来,不是吗。” 这时候,倒是会说这些好听话。 温壤有些无奈,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不应该在今天做出选择,这一切都太仓促也太草率。只幸好,三角头没有在他回来之前就杀死那钝角的怪物……否则,他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讨论些别的事情了?” “什么?” “比如,你的生日。再比如。” “我没有一醒来就杀死那只怪物,可不是我不想。”三角头顿了顿。为了说出它接下来想说的话,它必须要在温壤的面前示弱,即使它并不习惯于扮演弱小:“是因为我还太虚弱了,阿让。” “仪式消耗了我太多的精力。” “所以……?”温壤有些不明白它在说什么。 “所以,还请妈妈给我补充一些营养吧。”它说。 第152章 三角头(27) 妈妈。 这样的词语从三角头的嘴里说出来,显得十分反差和暧昧。 温壤只是稍愣了一下,就明白了它的意思。对于他的乳水,某只怪物似乎有种莫名的执着——这执着早在他刚到这洋馆中时,就已展现得淋漓尽致。它能想到借着补充营养的名头要奶喝,并不在温壤的意料之外。 但很明显的是,温壤不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 “我们不是已经说开了吗,你也已经知道了,你不仅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妈妈。”三角头的语气中带着不解,它似乎真的想不明白,温壤为什么不愿意给它奶喝。 它甚至都示弱了。 这还不够吗? 温壤按着太阳穴,只觉得自己未来的日子恐怕会相当坎坷。他冷静了一下,先指出了称呼上的问题:“我是你的丈夫。” “为什么,你想操|我?” 温壤:“……” 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温壤用教育小朋友的语气和怪物解释:“不是按这个来划分的,而是按照性别。人类的同性情侣,是互为丈夫,互为妻子的。” “可我们怪物就是这样分的。” 出乎温壤意料的,三角头的脑子转的还挺快。 “我们怪物就是按照谁操谁来划分丈夫和妻子的,既然你选择了回到这里,那也就应该‘入乡随俗’。” “……”温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它。 该说不说,这一次它的脑子,倒是转得出奇的快。即使知道这大概率不是真的,但温壤好像也没有办法反驳。 毕竟,他也不认识别的怪物。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轻咳两声,温壤做出了让步。 “但我既然是你的妻子了,就不可能同时再是你的妈妈。” “洋馆中的时间是错乱的,你又只是借助我的子宫轮回重生,并非真的和我有血缘上的关系……不论如何,这两种关系只能存在一个,我可接受不了和我的儿子乱|伦。” 他这样的话,其实已经变相承认了两人的关系和体位。只可惜,三角头早就认定了这一点,并没有因为他的这种认知而高兴。 “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 “人类的道德是很复杂的,你可以不理解,但是你要做出选择。” 温壤的态度十分明显,而三角头几乎没怎么纠结就握住了他的手,抚摸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你是我的妻子,这不需要再做选择,我已经确定过无数次了。” “但是,我还是认为。” 果然,三角头并没有放弃它的执念:“品尝你的奶水这件事,与我的身份并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不论我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孩子,我都可以这么做,对吧?” 说着,它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似是暗藏着某种威胁和警告。 “这是我一定要得到的,你可以拖延,但不可以拒绝。” “在仪式之前我就说过了,你的第一口奶必须属于我。” “你要听我的话。或者说,这是你为了让我听话,而必须付出的甜头。”三角头看着他,说的十分认真。这样的认真似乎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实了几分,让温壤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人类抿了抿嘴,有些不满道:“……我也没说不给你。” “只是,不是现在。” “你和它的关系太亲近了,”三角头意有所指:“你总是喜欢偏袒那些处于弱势地位的人和怪物。它和你第一次见面时,就曾找你要过奶喝,还和你闹了脾气,让柏洛斯去堵你的路。” “你那时候那么害怕,却还是没有生它的气。” “你叫它什么?宝宝?” 怪物的语气中颇有几分不屑:“你根本没有喂它喝过奶,它也根本就没见过你,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它是最近才出现的,是我轮回的代价之一。” “那些有关于‘从前’和‘母亲’的事情,都是它作为弱者的可怜幻想而已。” “那种货色,根本不值得你分薄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到它身上,更不要说是你的可怜和同情。” 三角头说着小三角头的坏话。 在它看来,它说的句句属实,温壤应该意识到它的大度和宽容,感激它对于小三角头的施舍和怜悯,然后彻底忘记洋馆里还有这样的一号怪物,全心全意地和它好。 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的。 听完三角头的话,温壤心中反倒更生出了一些怜惜。 多听话多可怜多懂事的小怪物呀,比他的先生要可爱多了。孤零零的在这洋馆里不知生活了多久,是三角头被迫分裂出来,而后弃之不理的幼年个体。哪怕想妈妈想到出现了幻觉,却还是那样明事理……它还说,它一定会尊重他,会等他的,它说绝对不会和它的爸爸一样。 见温壤的表情变化,三角头也意识到了什么。 就如它所说的,温壤向来喜欢偏袒那些弱者。它以为将小三角头的情况说明,温壤就会看轻它,再不理会那个家伙了……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总之,你的奶要是被它骗去了,我就杀了它。” 问题出现,三角头习惯性地试图使用暴力解决。 对此,温壤感到十分无奈:“你不要天天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它没有做错什么,甚至还充当过你用来安慰我的工具,它叫你爸爸,你多少也应该照顾它一些。” “我对它已经够好了。” “怪物和人类不一样。就算是同胞之间,自相残杀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你可以把我们当成动物看待,比起人类,怪物和动物反而更像一些。” “但它们明显就有母亲的概念。”温壤反驳道。 三角头却不以为意:“因为它们太弱了。只有弱者才会幻想有个母亲的角色出现,供它们依附吸血。” 弱肉强食,这样的观念已经刻入了三角头的灵魂。 温壤本想反驳,但很快就又心软了。它有这样的观念,何尝不是因为在它的成长过程中,父母的角色也同样是缺失的?他如果要可怜那两个家伙,那也应当把他的先生也一起可怜了才对。 接下来的人生虽长,可要补偿的却也很多。 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温壤叹了一口气,再三和三角头保证自己知道利害,等消了气,绝对把奶水第一个给它喝——三角头还想争取专属的权利,温壤本想一起答应下来。小三角头和钝角三角头的年纪样貌,都与喝奶这个词语相去甚远。 他应该不会妥协。 但温壤却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满,也不想让他的先生觉得,因为它强,所以它就可以为所欲为,连其他的自己也践踏了去。 任重而道远,温壤转移了话题:“所以,你们其实是可以同时出现的,对吗?要为我庆祝生日,地下的那位也就算了,宝宝总得来吧?” 他就这么当着三角头的面叫了小三角头宝宝,就好像那不是他家先生幼时的模样,而是他们两人的孩子一般。 三角头明显也品出了一些这样的味道。它虽不知道什么叫做背德,但心里对小三角头的抵触,却莫名的少了一些。 “你很想它来?” “可以吗?”温壤知道三角头想听什么,故意放软了态度:“既然是庆祝生日,只有我们两个,未免也太冷清了。” “你喜欢人多,我也可以安排。” ……安排那些怪物,还是安排那些可怜可悲的玩家?温壤不敢细想。 “你,我,柏洛斯,宝宝。我们四个,或许再加上弗拉基米尔,这样就差不多够了。旁的人,我也不太熟悉。” 舞会上,只有弗拉基米尔和三角头搭了话。 他的先生似乎就只有这么一个朋友……还是因为弗拉基米尔的外形和生活方式都酷似人类,方便做它的工具人,才特意交的友。 “你不想你的妈妈和艾丽卡过来吗?”三角头问。 “我……” 温壤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并没和她说真实的情况,只说我要来小三角头的家里做客几天。它出手阔绰,长得也像是贵族人家的少爷。我怕妈妈担心,就这样说了个谎。” “我知道你应该也可以变化出人类的脑袋,但是,我暂时还不想让妈妈知道这件事。”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确定。对于妈妈和妹妹,温壤还是有着相当的保护欲的。等彻底在洋馆中落稳了脚跟,把钝角的事情也一并解决了,他才敢让妈妈和妹妹来到这里。 三角头听了,倒是不置可否。 那两人不来也好,它的妻子就应该只有它才对。温壤腹中那小小的它自己,已经成为了它最好用的筹码,足以将人牢牢地拴在它的身边。其他的那些无聊的羁绊,最好一个都不要再有。 “对了,卡尔呢?” 像是忽然想起了这回事,温壤问起了当初同行来此的可怜车夫。 当时三角头拿卡尔来威胁他,说是将卡尔放置到了时间流速更慢的另一个空间里,作为让他听话的人质。 如今他们仪式都结束了,三角头也该放卡尔回家了吧。 “他早就走了。” “早就走了?” “我已经留住了你,还让他在这做什么?” “……那,琼斯呢?” “如果我说我杀了他,你会和我生气吗?”三角头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似是想从人类那微妙的体温变化中,试探出他此时的态度。 没想到会被三角头反问,温壤没有立即回答它。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它是已经把琼斯杀了,还是在询问他的意见,想知道它能不能杀了琼斯? “我觉得,还是不要杀人为好。” “他是我的上司,可能确实有些做的不好的地方,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不应该被卷进这样的事情里……” 温壤抬眼,也在试探三角头的态度。 他不是真的要为琼斯求情。说实话,在洋馆里看多了生死,温壤已经明白,人命对于三角头来说,可能真只是件相当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就小施惩戒,并不真的杀了他。” “真的吗?我还以为……” “当然是真的。”三角头语气认真,像是想洗刷掉一些它在温壤心中的恶劣形象:“人和人之间是有差距的,你失去了那一部分的记忆,我也忘记和你说了。” “什么?”温壤不明所以:“你是要说,什么种族,血统之类的吗?” 原谅他会这么想。 作为被霸凌和歧视过的、黑发黑眸的混血,温壤对这样的话题其实相当敏感。只是才刚问出口,他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作为怪物的三角头,不可能是在说这些。 它大概连什么是种族和血统都不知道。 “我让你观看那些玩家的游戏,当然也是有目的的,不是为了吓唬你取乐,也不是为了培养你面对尸体的胆量。” “我是希望你想起来。” “想起来?” 三角头从书桌上随意拽了一张纸,在上面勾画了几笔:“你也发现了,即使同样是玩家,他们面对游戏的态度,其实截然不同。” “是的,有些人很害怕,很真情实感……但另一些人就好像是有无数条命一般,上来就是全力以赴,杀伐果断。对着夫妻、子女和老友,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下手,甚至得手之后也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完全不念旧情。” “那是因为,他们是‘玩家’。” “那些真情实感的家伙,不过是‘NPC’罢了。” 好在温壤切实地见过不少场次的游戏,就算三角头并不擅长解释问题,他也听懂了:“所以,他们真的只是为了获得奖励,才一次次地参与这样的生死游戏,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毫无顾忌地杀人?” “他们并不觉得他们杀的是‘人’。” “而且,你其实也是‘玩家’的一员。” 三角头的手搂上了他的腰,似乎是在安慰他,又像是是在占他的便宜:“只是你忘记了而已。” “我……” “我也杀过很多很多的人吗?” “可能没有。”三角头想了一下:“据说,你才刚刚加入那培养玩家的组织,还是个十成十的新手。” “并不是所有的游戏都会死人,有些只是简单的演绎剧情罢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温壤揉了一把脸。按照三角头的说法,他只是穿越到了母亲的腹中,失去了记忆,并不是这个世界里的原住民:“不过,知道这些,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吧。” “是。但对我来说,你的身份可是个大麻烦。” “为什么?”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想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方法可太多太多了。就连弗拉基米尔那种等级的怪物,都能轻易做到。” 永生而已,对于怪物来说,真不是什么难事。 “但你来自于更高的存在。” “所以,为了留住你,我只能付出更多的代价。不论是将洋馆分割出去作为游戏的场地,还是仪式供奉,又或是轮回和分裂……为了和更高的存在抢人,我只能这么做。” 温壤听完,很是消化了一番。 而后,他也给出了自己的评价:“这并不值得。” “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得,并不是你说了算。”还是那样霸道和傲慢的发言:“你是我的战利品,也是我的妻子。在我看来,这笔交易其实相当划算。” “但轮回的代价会一次次增加。” 毕竟是文字工作者,对于这新出现的设定,温壤不仅接受得相当良好,而且还一下子就抓住了三角头没有说出的关键所在:“那个钝角的怪物,可能就是前一个轮回中分裂出的存在。” “它比小三角头的出现还要早,只是一直蛰伏,你没有发现罢了。” “这一次的代价,你尚还能够承担。但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温壤习惯于提前计划,也习惯于把问题朝着最坏的方向想,只为了做好准备:“参加仪式的那些怪物,都对你虎视眈眈。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变得更加虚弱,然后死在他们的手上。” “我不会。”三角头说。 “轮回不影响我的强大,你是在质疑你的丈夫吗?” “……我是在担心。” “那你的担心很多余。” 对于那更高的存在,三角头本就有些不满。被人类小妻子点破了这些,它更是觉得烦躁。 它有信心面对不知多久之后才会到来的下一次轮回,它一直在变强。他们才刚刚完成仪式,日子还很长,它不想考虑未来,只想先将当下所得的一切全都吃进肚子里。 遭到三角头的反驳,温壤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说法不对。 傲慢的怪物,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质疑。 但这其实也并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帮着一个怪物计划,帮它计划如何再一次地困住未来的自己? 他只需要享受长生,然后抛下一切离开。 作为玩家的那个他,一定也有着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那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但洋馆中的这些游戏普遍不长,他却被迫地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 说不定那一个他,也有着自己在意的人,并不想在这类似游戏的世界中久留呢? ——不,他不能这么想。 温壤无意识地咬了咬唇。他不能真把自己当做一个玩家,他的一切,都应该按照他这短暂的、不到十九年的人生来构建。他应该像以前一样,只在意妈妈和艾丽卡,不管其他……当然,现在还多了这大大小小的几个三角头。 温壤沉默,三角头却也不愿意低头。 到最后,还是某个总是在让步的人类开启了新的话题:“总之,我们今天把一切都说开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谢谢先生告诉我这么多……现在,可以陪我去一楼的餐厅,去为接下来的生日宴会做些准备吗?” “你要准备什么?” 三角头问着,却是先一步地往门口走去,响应得十分积极。 “……生日蛋糕?” “这里不缺材料,我曾在面包房里打过小工,虽然没亲手做过,但看的足够多。只要多尝试几次,应该能做个大差不差。” “反正是自己家里吃,做的不好也没什么关系,对吧?” 温壤说着,甚至还牵起了三角头的手:“先生有喜欢的口味吗?时间还多,或许我可以做成多拼的,每个口味都来上一些,颜色也好看。” “……巧克力。”三角头说。 巧克力? 它也喜欢吃巧克力吗?温壤的脑海中好像闪过了什么,但他却没能把握得住。他喜欢吃巧克力,三角头也喜欢,这还真巧。 忽然,“嗒、嗒嗒”的狗爪踩地声,从楼梯的上方传来。 “——柏洛斯!” 听见柏洛斯的脚步声,温壤立刻松开了三角头的手,往上走了几步,在楼梯的平台处接到了嘤嘤呜呜叫着的地狱三头犬:“你来了呀,我想你了。” 三角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想什么想,他们这才分开多久,就要说想了? 他和温壤分开的时间要比这还久得多,甚至连生死都隔了去。但温壤再次见到它时说的又是什么?没说想它,只说要让它祈求他的原谅。 三角头下意识地抹去了它做的那些坏事,只从这简单的对比当中,自己把自己酸了个够呛。 “嗷——嘤嘤嘤~~~~” 柏洛斯夹着嗓子嘤嘤地撒着娇,发出了各种各样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小动静。它又被关在雾门后面了,这是第三次了。它又不是什么没有实力的小喽啰,甚至还救过三角头的命,它竟然这么对它! “委屈死了,我们宝宝,真是好可怜呀,”就像是没察觉到背后那几乎要把人盯穿的视线一般,温壤用最甜最软的声调安慰着面前的小狗:“抱抱抱抱,以后不让它这样了,不生气了,不生气了。” “对了,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看见柏洛斯,温壤也想问问它的意见。 “我要过生日了,虽然生日早就过了,但现在打算补过一次,也算是庆祝。”温壤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么说来,我的十八岁生日,还是你陪着我度过的呢,是不是呀柏洛斯?” 他说的一点儿没错。 他过生日的那段时间,确实只有柏洛斯陪在他的身边。 柏洛斯汪汪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应和,也似乎是在说着自己想吃的蛋糕口味。 温壤当然听不懂柏洛斯的狗语,他回头看向三角头,想让他的先生也和小三角头一样,充当他和柏洛斯之间的翻译。 三角头站在原地,很是不爽。 它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 “柏洛斯说,它只想吃巧克力口味的蛋糕,要最纯最苦的那种。” 而后,它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真是可惜了,狗不能吃巧克力,就算它是刻耳柏洛斯也是一样。” “这样的喜欢,真是不自量力。” 刻耳柏洛斯:“……” 柏洛斯汪汪大叫着,声音响彻了整个洋馆,绕梁三日,久久不绝。 就算没有翻译,温壤也能感受得到。 柏洛斯骂得真的很难听。 第153章 三角头(28) 洋馆里的时间,与外界的流速不同。 很慢,几乎快要静止。 这样的时间流速,本是某位先生为了和自己的人类妻子多相处一些时间,而故意调整的。可现在,这样的时间流速,却发挥了另外的一种作用。 争取时间,疗伤。 不论是地下通道内的钝角三角头,还是刚刚结束仪式的三角头先生。休息和调整的时间对它们来说是那样的重要,而它们如此争分夺秒,其实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已经因为死亡而离开了洋馆的,它们的妈妈和妻子。 温壤被无面神赠予的项链复活时,重生的时间,是他去到洋馆那天的上午。在人类的视角看来,他是穿越了时间,复活在了去往洋馆之前。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他回了一趟家,然后去到报社。报社里,琼斯和卡尔已经出发了,而其他人则围在一起喝酒聊天,庆祝金属探测仪的发明。 这些都是他原本经历的那天中,完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甚至连前一天的事情也不一样。萨沙并没有买到那条红色的手链,自然也就没法在那一天送给有些失魂落魄的他。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温壤第一次经历的“那一天”,完完全全是三角头所架空出来的一条时间线。即使不在洋馆之中,以它的力量想要做到这些,还是轻而易举的。 它早就开始布局,在上一次轮回中就开始了。 它随机选了一个路过的幸运儿作为它们轮回的见证者,这人就是后来的珀尔。那时候还没有新闻业这样的说法,珀尔只是一个好奇心比较旺盛的普通的知识分子……三角头借着他的笔,记录了它和妻子轮回的过往,作为报酬,珀尔拥有了旁人难以想象的长寿,以及无尽的财富。 在怪物的安排下,珀尔活了很久,久到可以进入几百年后的蓝宝石报社,成为温壤的调查员前辈。 这一切都在三角头的计划之中,进行的无比顺利。 只是,钝角的出现打破了洋馆里的权力结构,连珀尔都发现了这一点,但同样是在仪式后恢复时期的三角头先生,却并没有发现。 那时候的钝角还很弱小,弱小到,连珀尔这样手无寸铁的人类都无法杀死。 它就像是三角头的一根肋骨,在那场仪式当中,被某种更高级别的存在从三角头的体内拆分了出来…… 它确实是恨温壤的,如果没有他,它也就不会存在,也就不用在这昏暗无光的洋馆最底层中,绝望地求活那么久。 但它更恨的,果然还是那个更高级别的存在。 三角头先生可以和那种存在交流,甚至是交易,将心爱之人从那种存在的手中交换过来。但它却不行,它只是被埋伏在洋馆之中的一颗地雷,一个工具。没有人会教一个工具说话,更别说是给它争取什么母爱了。 洋馆中的一年,放在外面,不过是几个小时而已。 它在地下,苟活了不知多少个外面的百年。 偷食着作为供奉的那些尸水,钝角的力量也在一点点地变强。与此同时,它也逐渐弄清楚了一件事——洋馆里,有人正过得十分幸福。 那是上一轮回中的温壤和三角头,是它的妈妈,和那个自傲自负,却真的比它强大无数倍的,它自己。 嫉妒,成为了怪物所学会的第一个情绪。 但也正是因为学的早,它早早就明白了要如何隐藏。 隐藏它的嫉妒,这没什么难的。毕竟,它的妈妈都被它那样的杀死了,也没有感觉到它有在嫉妒……他应该觉得它很暴力、很野蛮、很像是一只怪物吧? 总之,不会是什么软弱的、追着讨要母爱的小孩。 它分裂出的位置很好,位于洋馆的地下,三角头几乎不会来到这里。 另一个家伙就没那么幸运。它直接出现在了洋馆的大厅里,要不是因为没有记忆、年纪又小,激起了上一世的妈妈的保护欲……它怕是活不到现在的这个时候。 可惜的是,它虽然幸运,却没能生的像小三角头那么漂亮可爱,那么讨人喜欢。 它只能舔食着腐臭的尸水,一点点地挣扎着长大。 当温壤复活在喧嚷热闹的大街上、三角头先生还在因为仪式上的损伤昏迷不醒时,钝角的怪物直直地站在空荡荡的束缚床旁,像是一具没了魂魄的僵尸。 它的妈妈呢? 是因为它太过残暴,所以他不要它了吗? 是的,也是。没有人会希望被这样残忍的杀死,这一点不论是怪物还是人类,都是一样的。 妈妈突然不见了,一定是因为他想要活着。 钝角完全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它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轻轻抚摸上了束缚床的绑带。那上面,尚还残留着一些人类的体温,以及星星点点喷射状的血迹。 它冲动了,又或者说它没有。 弑母,这本来就是它最想做的事情。 ——不对,它真的想这么做吗? 它的确是想要报复的,但它想要报复的对象,真的是它的妈妈吗?钝角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它抱着那诡异的金属头颅,在解剖室里胡乱地走着撞着。它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 但妈妈消失在了它的眼前,它还是能够明白的。 不仅是生命消失了,而且整个人都消失了……它想要他的尸体,这一点毋庸置疑。 它本来就是那么想的,妈妈活着的时候,从来就没有对着它笑过。可只要他死了,那它想看见什么表情,自然就可以让他做出什么表情,不用再受到任何的束缚。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也是对它好过的,是的。 他在临死之前,叫了它宝宝。 他和它说了晚安,还和它说,不要再哭了。 钝角用那三角形的头颅“铛、铛、铛”地撞着墙,就好像它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它原谅妈妈了,这千百年间缺失的一切,妈妈已经为它补全了。 所以,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他还会回来吗? 跌跌撞撞,钝角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摇晃着扑到了那张束缚床上。它仔细嗅闻着床上残留的那些味道,心脏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捏碎了一般,难受得要命。 妈妈死了,被它杀死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钝角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只来源于那些来到洋馆中游戏的玩家。不仅是洋馆的地下被征用成了游戏的场所,钝角的怪物本身,也被设计成了游戏场所中的怪物——它并不知道这一点。但就算它知道,事情也不会产生什么变化。 它本来就是怪物,被更高的存在利用什么的,它有办法反抗吗? 还不如就顺着那更高存在的心意,就这么永永远远地杀戮下去。靠杀戮那个存在投放进来的这些玩家变强,靠吸食尸水变强,靠永恒而寂寞的时间变强。 虽是同一个人,但钝角和三角头先生,却有着最大的一点不同。 ——它并不傲慢。 它没有傲慢的资本,所以它并不傲慢。 与之完全相反的是,它甚至可以被称作是“谦逊”。它按部就班、稳扎稳打,虽然表现在行动上,这样的谦逊是发狂一般的杀戮……但这并不代表着,它没有在观察和学习。 它一直在观察那些玩家,那些人类。 它的妈妈也是人类,所以,它或许可以从这些玩家的身上,寻找到一些和妈妈和谐相处的方法——这念头才产生没多久,就转变成了一些残忍的虐杀实验。但并不影响它的初衷,并不影响,它想要和妈妈接近的本心。 现在,妈妈死了。 但是,人死了,就一定是死了吗? 别的怪物和人类会这么认为,但钝角的三角头不会。洋馆地下的游戏和地上的不同,没有系统设置的NPC,而全都是为了战胜它而团结起来的玩家。由此,钝角也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被它杀死过一次的玩家,过不了多久,还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当然,洋馆的规则是不可更改的。 已经在死亡名单上出现过一次的人,就算知道了它杀人的习惯和手法,却还是会命中注定一般的、在洋馆中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地死去。 这些人是会复活的,钝角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妈妈会不会也会复活呢? 钝角歪打正着地发现了温壤是玩家的事实。它在解剖室里安静地思考了不知多久,最终用复仇的目标作为吊在自己面前的饵料,重新开始了它杀戮的“工作”。 傲慢的对立面,是谦逊。 而谦逊的目的,是为了变得更强。 殊途同归,两个三角头的目的在此时终于变得一致——弑神。 没有哪个强大的存在愿意被人威胁和掌控。既然那更高等级的存在压制了它们,甚至安排了它们生命的剧本……那它们就要狠狠地报复回去,让那个存在也尝尝流血的滋味。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没有人会相信它们能成。 当然,对于现在的钝角来说,这目标也确实有些太过远大了。它还不如想想,要如何在三角头先生醒来之后,从它的手上幸存下来。 它的“本体”,可是要比它这个被迫分出的“分身”强大多了。 拖着沉重的巨刃,走在血肉做的长廊中。 钝角的思绪渐渐飘远,等它再次回过神来时,身边已经七零八落地倒了一群血肉模糊的玩家尸体——它本是不爱虐杀的,虽然因为它的刀刃太大,尸体的状况往往也不会太好——但它真的是不爱虐杀的。 它唯一想虐杀的人,就是它的妈妈。 它已经做过了。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钝角的三角头放下了刀刃,再一次抱住了自己的头颅,原地嚎叫起来。 在它的面前,活肉走廊的角落中,只剩下一个蓝色短袖的男玩家在瑟瑟发抖。 正是之前被三角头杀死的那位,那个利用了道具,在游戏结束后的洋馆中四处探索,试图获取DV中影像的玩家。 蓝短袖早就知道,这地下的游戏场地其实也是洋馆的一部分——快穿论坛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因为这金属的三角头实在太有标志性了。 他惜命的很,当然也很害怕这折损了无数精英玩家的“只要死了一次就再也无法活着出去”的恐怖肉廊。 但,沉没成本实在太高。 作为赌徒,他已经用掉了那个拿自己和同伴们无数条命堆出来的、可以在游戏结束后停留在游戏场所中的道具。什么都没得到就这样收手离场,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好在,他对洋馆已经足够熟悉。 他知道隐藏墙的存在,只要用别的玩家的死亡拖住那三角头的怪物,他就可以上到洋馆的上层中去……他上次还在这里遇到了活人呢,虽不知道那是NPC还是什么,但蓝短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他上到楼上之后,能再次见到那个打扮奇怪的人类。 说不定那人已经找到了电池。说不定,他可以直接从他的手中,一口气拿到电池和DV,然后使用道具金蝉脱壳,离开这个恐怖的洋馆。 蓝短袖的想法很美好,但却还是算漏了两点。 第一,他完全低估了地下这个钝角三角头的战斗能力。虽然队伍里的成员大部分都是新生代的佼佼者,但,此时的钝角,明显有些疯狂; 第二,他论坛逛得太少,连主神大人那么直白的暗示都没看懂,还在这里试图抢夺根本不可能属于他的东西。 论坛里,那个叫“温壤”的Z级员工是皇族的事情,早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是“懒惰”副本的唯一通关者也就罢了,他甚至还获得了一听就很宝贵的道具“重生十字架”,保送一般地跳过了中转时间,直接进入了培养邪神的系列委托任务的下一关卡,“傲慢”。 有皇族在前,还非要去尝试“傲慢”副本的玩家和员工,已是寥寥。 由此,蓝短袖也就没能从那寥寥的几个玩家发帖中,捕捉到那绝对关键的信息:千万不要去,也不要想着拿到什么奖励……这就是那Z级皇族员工所在的地图,有人通过别的方式匹配进去了,副本内容不同,但时间空间却是相通的,很可能会血本无归……千万不要去! 蓝短袖不知道的是,他想得到的DV和电池,确实已经出现在了他曾遇到的那个人类手里。 可那个打扮奇怪的人类,却再不可能将那东西给他了…… 不只是因为那DV里的内容太不适合外人观看,还是因为,现在的蓝短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 暖呼呼湿哒哒的活肉墙壁似乎是在舔舐着他的背。那肉墙呼吸颤抖着,好像随时都能把他直接吞吃进去,让他化成一滩粉红色的血浆,彻底融进这个世界里,成为这走廊的一部分。 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蓝短袖就这样看着面前的钝角三角头发疯,心中不断地祈祷,主神在上,主神在上,保佑他千万不要就这么被这怪物杀死,他才不想死在这样绝望的场景里…… 蓝短袖死死握着手中那随时可以离开游戏的道具。 好吧,他还在贪。 事到如今,即使所有的队友都死完了,即使这里死了之后不能再重生,他还是想贪一会儿。万一这三角头的怪物不杀他呢?那他的道具不就能省下来了吗? 可别怪他玩的烂,他就是靠这样的省吃俭用,才活到了今天。 忽然,钝角抱头发疯的动作停了。 就像是发条玩偶一般,它的脑袋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转向了蓝短袖……那锥形脑袋的每一个面都能视物,但它就像是不相信自己此时看见的一切一般,一会儿用这一面盯着他,一会儿又用那一面望着他。 三角头的视线,可真是物理意义上的“有如实质”。 蓝短袖只觉得自己快死了。他不明白怪物在犹豫什么,但它现在连刀都没拿——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怕这怪物突然出些什么怪招,让他连道具都来不及用,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 三角头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两声响。 诡异极了,但蓝短袖竟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想要和他交流。 这个想法才刚刚冒出头来,就把蓝短袖自己也吓了一跳。确实有很多副本任务的关底BOSS是可以交流的,但,这已经成了玩家间噩梦一般存在的三角头,竟然也是可以说话的吗? ……好像也没人说不行? 没人试过。 蓝短袖犹豫着,从自己的随身背包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飞行翻译器。这翻译器是他在主神空间内兑换出来的道具,非常基础廉价,几乎每个玩家的背包里都常囤着9999个。 只要是主神系统允许的生物,都可以通过这个飞行翻译器,进行跨语言甚至是跨物种的交流。 然后,像是见了鬼一样。 飞行翻译器在空中慢慢悠悠地晃了两圈,就在一侧的翅膀处投影出了半透明的光屏。而三角头怪物想说的内容,居然就这么简单直接地出现在了半空当中。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他的味道?” 三角头的怪物盯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蓝短袖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又消消了又起。 什么叫“他的味道”? 他接触过什么人、染上过什么味道吗? 蓝短袖福至心灵,立刻想到了那个他只匆匆见过一面的、奇装异服的男人。 他就是面前三角头想找的人吗? 此时的蓝短袖还不知道,他这纯靠主神空间清洁全身、衣服穿烂之前从来不换的不讲卫生的坏习惯,竟然在无意之中救了他的命。 ……实在是主神的清洁功能太好用了,连衣服上的破洞和血渍都给他修复了去。这蓝短袖可是他的战袍,他迷信的很,不愿意换了衣服,换掉了自己一路积攒下来的战绩。 地下肉廊中的氛围,就这么变了个彻底。 钝角还是第一次看见飞行翻译器这种东西。这并不奇怪,大部分玩家见了它,不是逃跑,就是想着拿出武器对付它。 它名声在外,不幸被选择进入这副本的玩家,早就提前在论坛里把前辈们的攻略仔仔细细地研读了无数遍了……谁能想到,这样残暴的家伙,竟然是可以通过飞行翻译器进行沟通的呢? 也是蓝短袖好运。 除了他以外,确实也有人死在了这里,知道出不去之后自暴自弃,把随身空间里的东西全丢出来听响的。 但三角头的怪物才不知道什么是任务道具,它只管一路杀过去,从来就不会停。 这一次,也是因为…… 它闻到了妈妈的味道。 它已经后悔了一次,它不想再后悔了。 就算不知道妈妈是否还能再一次地活过来,但它的目标已经变了。现在,可以沟通的人类就在眼前,它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好好地学习,从这些玩家们的口中得到更多的消息…… 它不能再固步自封了,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了,它必须完成复仇,才能勉强弥补一些它杀死了妈妈的罪过。 蓝短袖就这样被抓了壮丁。 就算有人提前和他说,他这一次进入那可怕的地下肉廊副本,其实拿的是幼儿教师和主神空间讲解员的角色剧本,只要老老实实教书育人就能通关,他也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谁会相信这样的谎话?哪有怪物爱学习? 可这一切就这么离奇地发生在了他的眼前。洋馆里的时间流速很慢,但身处其中的蓝短袖却并不能感觉出来。他被迫地吐出了他包中携带的所有道具,三角头并不是要抢他的东西,只是把它们当做教具使用,只是想更深地了解妈妈可能来自的世界罢了。 妈妈一定要是玩家的一员,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再次相见。 抱着这样的想法,三角头学习的比谁都认真。 蓝短袖成为了它的副手,成为了“玩家奸”一般的角色。他挑选出了不少有特色有履历的玩家,让他们活了下来,成为了三角头的活人教具……当然,也从中赚了不少“买命钱”。 洋馆的地下肉廊中,今天也是书香气满满的一天。 而在大量的填鸭式学习之后,钝角的怪物也逐渐明白了一切。 主神系统,玩家,副本,任务…… 它不知道那西装革履的三角头怪物什么时候会来杀它,也不知道妈妈是否还会回来。 它只想在这无穷无尽的等待之中,学习更多的知识,变得更加的强大。 然后…… 总有一天,它要杀死那压在它头上的存在。 和妈妈,或者是和妈妈的尸体……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第154章 三角头(29) 在认识钝角的三角头之前,蓝短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了。 对于副本中的BOSS和NPC,他向来是不屑一顾,觉得它们并没有真实的生命,不过是主神系统设置好的程序而已。 但是,这个钝角……? 玩家们来了一批又一批,蓝短袖发现,这副本并不像是他所以为的那样,结束一轮才会再来一轮。实际上,三角头根本不知道它正在帮忙“维护”这一场又一场的副本游戏,只是单纯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而已。 它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执念,自己的“生活”。 这让蓝短袖有些怀疑人生。 它不应该只是一只副本里的怪物吗?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蓝短袖甚至一一回忆起了自己之前经历的那些副本,想知道三角头的情况究竟是个例,还是普遍如此……如果那些怪物都是被主神所利用的,那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了。 这说明,主神空间并不是凭空捏造出了这些快穿或者游戏世界。 它在同时利用着人和怪物,为了不知什么样的目的。 一时半会,蓝短袖想不明白。况且,这怪物并不喜欢他这样走神。 在这不知道多少天的相处之中,蓝短袖也发现了,这个三角头怪物的学习能力其实相当强。 又或者说,不论是人类还是玩家,都只是更高级一些的动物而已。以怪物的智力,想要弄懂这些成文不成文的社会规矩,并不算难。 最难的是要如何沟通和交流,而这一点,系统的道具已经帮他们做到了。 蓝短袖甚至觉得,就连这栋洋馆本身,也在帮着他们。这些玩家刷新出的位置实在太巧,每当他觉得有什么事情和三角头解释不通,总会有新的合适的“教具”刷新出来,为这怪物答疑解惑。 对他来说唯一的不幸大概是……他浑身的衣服都被三角头指挥着脱光了,换上了周围尸体上扒下来的一套。 它似乎是不太喜欢自己的蓝色短袖? 蓝短袖不明所以。 总之,借助着这些“好心的人类”,钝角的社会化程度正在飞速提高。它已经明白了很多事,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它确实是关底BOSS,不仅是这些玩家们游戏的关底BOSS,更是妈妈副本任务的关底BOSS。 是的,它已经知道了,温壤其实是一名玩家。 按照蓝短袖的话说,他们这里是副本的世界。副本世界里的平民们,生活的方式与副本之外并没有什么区别——蓝短袖从前以为,这是因为主神在虚构空间时借鉴了真实的世界。但从三角头的情况来看,可能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不过是被主神系统利用到了游戏设计中。 可不论如何,像温壤这样的人,一看就是玩家,并且只可能是玩家。 他有着亚洲的长相、与父母完全不匹配的身高。阴差阳错地进入到了洋馆,身边还跟着刻耳柏洛斯那样的怪物。 蓝短袖在听见这些信息的时候,并没有把三角头口中的人,和他在洋馆楼上见到的那个奇装异服的家伙联系起来。但他提前做过了调查,这洋馆游戏发生在白人的聚居区域,且年代比较靠前。 这样的时代,交通并不如后世那样发达。莫名出现一个这么特别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他把这样的结论告诉三角头时,面前的钝角明显松了一口气。 而后,就像是被激起了什么斗志一般。钝角的学习不再局限于玩家和游戏的规则,反而开始学习人类的语言,以及人类行为处事的习惯。 ……就好像是,它是为了和某个真实存在的人类好好相处,才特意找他来学的一样。 钝角把解剖室里的束缚床放平,将它当成了自己的书桌。 它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而且,也很难。 妈妈还活着。 楼上的那位三角头已经醒了。以它目前的精神力,完全无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越过对方的封锁,查看妈妈是否还生活在这栋洋馆里。 它的肉|体力量很强,但精神力弱到几乎没有。 这也是它之前一直没被发现的原因。 可无论妈妈是否还在这个世界里,它都已经决定了,至少要学会两种语言。一个是妈妈现在所处国家使用的语言,另一个则是妈妈故乡说的那种。 主神空间中售卖的这种飞行翻译器,真的是学习语言的利器。蓝短袖也来看过钝角学习——在看到它在这样恐怖的房间中埋头苦读,时不时还跟随翻译器念出几句高难的汉语句子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这个社会,就连怪物也要抓双语吗? 诡异而平静的生活一天天过去。直到某一天,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这地下的肉廊中。 刻耳柏洛斯。 又或者说,是有着三角头的刻耳柏洛斯。 蓝短袖和玩家们躲进了走廊的深处,而钝角的三角头则平静地迎了出来。它早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三角头醒了,刻耳柏洛斯也在。它们迟早会发现这里的情况,就算它们不发现,妈妈也会和它们讲。 它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是的,即使一直在学习,但钝角的心里其实也明白:在它控制不住自己、杀死了妈妈之后,摆在它面前的路,就只有死亡一条。 刻耳柏洛斯是来取它性命的吗?为了另一个它? 钝角随时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它的长刀就藏在周围的肉墙上,一旦柏洛斯发难,它也能立刻展开还击。 那道雾墙的确阻止了柏洛斯下楼的动作,但也消耗了它太多精神力。当时的柏洛斯,大概也是没有弄清楚状况,以为那雾墙是另一个三角头设下的……现在,在如此近身的战斗中,它没有活下来的信心。 更让它感到不安的是,柏洛斯是妈妈喜欢的小狗。 它身上还残留着妈妈的味道,很浓,它闻到了。所以,它要杀死柏洛斯吗?如果它做到了,的确可以再多活一会儿,但妈妈……妈妈会因此难过的吧? 学会了道德和知识,对于怪物来说,其实也是一种约束和枷锁。 然而,柏洛斯却并没有如它想象的那样,上来就对它动用武力。与之相反的是,钝角发现,它竟然可以不用学习,就能听懂刻耳柏洛斯的语言…… …… 洋馆下方,钝角和柏洛斯交流了起来。 而洋馆的上层,温壤正准备着他的生日蛋糕。 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洋馆中,同时出现了一大一小的两个三角头。 是的,在温壤的不懈努力之下,在他签下了那令人羞耻感爆棚的“初乳归属保证书”之后,三角头先生终于松了口,让小三角头也加入到了他们的宴会准备当中。 温壤不知道的是,小三角头虽然收到过不少三角头先生的指示,甚至还叫着它爸爸,却并没有真的和它见过几次面。 他本想着,小三角头应该也是渴望着父爱,也想和先生好好相处的。 但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才刚一出现在茶歇室里,小三角头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直接抱住了他的大腿。它仰头看着他,明明没有眼睛,却硬是让人感觉到了它那泫然欲泣的小表情。 小三角头用它的金属脑袋在温壤的身上蹭了又蹭,像是要留下什么味道和痕迹一般,让温壤又是无奈、又是觉得它可怜。 “哥哥,我想你了。”它说。 温壤蹲下身来,将它整个儿抱了起来。这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个时候,为了哄这哭个不停的小三角头怪物,他也这样将它抱到怀里过……当时,他还瘸着一条腿呢。 “我也想你了。” 温壤凑近一些,在它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和先生说开之后,他对这小家伙的喜爱更甚了。 他们毕竟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温壤也不愿想那些复杂的伦理问题,就这样任由着自己的本心,将小三角头当做自己的亲弟弟看待。 它或许想要一个妈妈,但它现在确实是叫着自己哥哥。 也不知道怪物会长得多快……温壤觉得,他可以给到小三角头妈妈一样的关怀,就像它当初在这里要求的一样,叫它“宝宝、宝贝、甜心”,给它讲睡前故事,和它永永远远地不再分离。 但他还是更喜欢它叫自己“哥哥”。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能做父母的年纪。虽然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头,但如果真和先生说的那样,他会在这时间流速极慢的洋馆里拥有漫长的寿命的话……等这小小的三角头生出来时,他怕不是已经几百几千岁了。 到那个时候,他再做妈妈吧。 现在,他还是更想做哥哥和……妻子。 温壤莫名地红了脸,三角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它早知道,温壤对待它和对待小三角头是完全不同的——可它就是没抗住小妻子的哄骗,才让这家伙也加入到了他们的宴会准备当中。 这明明是他们的甜蜜时刻。 看着面前亲近的一大一小,三角头根本没有一点儿“身为人父”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嫉妒和不忿。上一个轮回里的它,怎么没把这小三角头杀了呢?也是被妻子的眼泪攻略了吗?真是没用。 早杀了它,哪还有这么多事情…… “哥哥,我想吃牛奶饼干。” “上一次没有做完,这一次,哥哥还可以做给我吃吗?” 小三角头才不知道它的“爸爸”在想什么。它自顾自地撒着娇,撒完了,还可怜兮兮地道了声歉:“之前凶哥哥,是我不对。我那时候说牛奶不是这个味道什么的,也是在无理取闹罢了。” “哥哥忘记那些事情好不好?不要讨厌我。” 温壤听了,心头一软。 他的心软表现在了行动上,整个人都是一副母性大发的样子。三角头见了,更是烦躁得要命。 “不行。”三角头说。 “我们今天不是要做小蛋糕吗?” 凶巴巴地说着这样可爱的话,三角头却完全没有意识到:“突然改变主意,是不是不太好?” “你才说过,答应了的事情,不能出尔反尔。” 温壤:“……” 他怎么觉得,这里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 第155章 三角头(30) 牛奶饼干,还是奶油蛋糕? 看似是在选择即将制作的食物,但真正选择的,显然是别的东西。 不过,温壤才不想做那种二选一的傻事。又没有时间和材料上的限制,两个都做不就行了?在他给出这样的回答之后,一大一小的两个三角头又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先生明显是不大高兴,但小三角头却是黏黏答答地抱了上来。如果它像柏洛斯那样有尾巴的话,此时一定已经摇的欢快了。 在桌面上薄薄地撒了一层面粉,温壤打算先做个蛋糕胚出来。 见一旁的小三角头帮他拿来了擀面杖,温壤若有所思:“哥哥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好像就见过这样的场景。当时你把擀面杖放在我的手背上滚着玩儿,还记不记得了?” 他只是随口这么一问,并没有要小三角头认真回答的意思。 可他的宝贝弟弟却是挪开了视线,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了一样,小一号的金属头颅左摇右晃,偏就是不敢正眼看他了。 “……怎么了?”温壤有些好奇。 “我倒是知道怎么了。” 一旁,三角头先生冷冷地开口。 “你知道?”温壤看向它,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一大一小的关系并不算好呢。如今小三角头什么也没说,先生竟然就能知道它的心思了? 莫名的,某位哥哥觉得自己是被比了下去,连某个不称职的先生,都知道小三角头在想什么了。 “我当然知道。” “它就是我,我怎么会不知道?” 温壤对这一说法不置可否。 在不同环境下长大的人,都会产生出截然不同的性格。更何况,它们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人。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俄罗斯套娃。小的从大的里面分出来,长得几乎一样,却有着不同的花纹。 “所以,你在想什么呀?” 温壤没继续问他的先生,反而蹲下身来,问起了小三角头。 小三角头支支吾吾,好半天也不给他回答。这样的情况温壤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更加好奇。 “它和我的口味很相似。”三角头忽然说。 “我喜欢的,它也会喜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喜欢你。” “怎么样?你享受这样的感觉吗?” “……它只是个孩子。”温壤有些无奈。他站起身来,打算继续做他的面团:“不要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强加在它的身上。” “孩子?” “会有几百几千岁的孩子吗?” “那不一样。” “它一直在这洋馆里,又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心理的年龄自然要小一些。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会好好待它。” 三角头不语,它确实是这么答应过。 但它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脑回路:只要让温壤见识到了小三角头那并不孩子的一面,他肯定就会因此而感到别扭,从而主动避免和它的接触了。 它知道自己的脾性。就算是它再小的时候,就算小到还在那温暖的子宫里,它也不是什么性本善的好宝宝,而是现在的温壤绝对不喜欢的那种怪物……他到现在都还没再允许它再亲他,明显是当时被它吓到了。 那今天,就让这小东西也暴露一些本性,让它也吓一下他好了。 三角头走近几步,轻轻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另一根擀面杖。这擀面杖比小三角头手中的那根更粗更长一些,温壤看了,倒是没有想歪,只觉得有些好笑——这一大一小的两只,连手上拿的东西都是同样的一大一小。不像是什么表面父子,更像是一对兄弟了。 “就像你说的,它刚见到你的时候,就用这擀面杖在你的手背上擀着玩。” 三角头用手轻轻捏起一小撮面粉,而后居高临下地扬到了温壤的手臂上,雪落一般,让他的手背和小臂一片柔白。 “它当时可不是在玩什么游戏。”三角头的怪物低下头来,那锈迹斑斑的锥形金属头颅忽然凑得极近。温壤下意识地后退一些,害怕它忽然偷袭式地亲上来,却发现这茶歇室对他们的体型来说确有些小,根本没给他留出什么可以退逃的空间。 “它是觉得……” “面粉洒在你皮肉上的样子,很色情。” 话落的瞬间,温壤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麻。三角头的话语像是带着电,那金属的头颅就是用来导电的:“你在瞎说什么呢……它怎么会。” 一只大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温壤能感觉得到,他们的皮肤之间隔了薄薄软软的一小层面粉。那面粉就像是一层雾做的纱,柔滑的要命,却又有着细微的颗粒感,让肢体之间的接触变得不那么真实,连温度的传递都慢了半拍。 “能感觉得到吗?”三角头摸着他的手背。 “你其实感觉到了,是不是?只是这动作由它做来,你并不会往那样的方向去想。” “怪物不愧是怪物,生来就是卑劣的。知道自己竞争不过,就用上了这种下作的手段,扮作需要别人陪伴的小孩,用那矮小的身躯作为争宠的武器。” “我们的小妈妈,确实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吃了豆腐,不是吗?”说着,三角头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还补充了一句:“就连睡觉,你也是和它先睡的。这种待遇,你缔结过誓约的正牌丈夫我,都还没有享受过呢。” “……那是在给它讲睡前故事,是在哄它睡觉!” 温壤有些恼了,三角头把小三角头说得实在太坏,它根本不是这样的。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温壤却很是确定,小三角头目前所有的表现,确确实实很像是一个未成年的、渴望着母爱的孩子。或许是因为有着寻常小孩没有的力量,也或许是在这寂寞冷清的洋馆中独自待了太久,它的性格确实也有一些缺陷……但绝不会像是三角头说的那样,是什么仗着自己的年纪小,而故意占他便宜的小小流氓。 “真的吗?那它为什么支支吾吾地不敢告诉你?” 听了这话,温壤还没说什么,小三角头却是先急了。它其实根本没弄清楚自己脑中的想法,非要说的话,不过是在色色的方面天赋异禀罢了。它下意识地觉得说了哥哥会生气,但它也还没学会在这种情况下说谎。 “不、不是的。” “我才没有那样的想法……” “你有。” “我没有!”小三角头和它犟了起来,这下,倒真有点像是和大人顶嘴的小朋友了。 三角头没有说话,而是继续了手头的动作。它用指尖轻轻扫过温壤的手背,顺着他手背骨骼的脉络,轻轻飘飘地一路往他的手腕划去。 温壤想阻止这一切,却发现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怎么也动不了了,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酥麻的感觉窜上自己的脊背,看着三角头在自己的手背上动作。 ……不过是摸摸手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不过是摸摸手而已。 大概是三角头的动作太过轻飘又太过认真,温壤整个人的灵魂似乎都被它的动作所牵动了。怪物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粉粉淡淡的红痕,这一点薄薄的红色就像是被埋进了雪中的苹果,在面粉的遮掩下影影绰绰,一点儿也不疼,只是显得十分暧昧和可怜。 三角头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摸,在摸到他手腕突出的骨节时,它的动作顿了下来。 再然后,像是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三角头忽然看向了身旁的那只小的,和它仔细地讲解了起来:“你看,这里的皮肤多乖多软。” 它只用指尖一拨,就让温壤的手腕翻了过来,变成了掌心向上的姿势,有点像是露出毛茸茸暖烘烘的肚皮、欢迎着抚弄和宰割的小动物。 “血管,筋肉,还有这颗小小的痣。” “你没注意过吧?他这里还有一颗痣。” 小三角头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是咽了一口口水。温壤能感觉得到它凝聚在自己手腕上的目光,有些想躲,却偏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手腕上竟然还有着这样的一颗痣。 “让爸爸教你,要如何讨妈妈欢心吧。” 三角头的怪物说着。 它是故意这样说的,温壤意识到。但于此同时,他的脸已经羞得冒汗了。 三角头拿起手边的擀面杖,将杖身横放在了温壤的手腕上。它的动作十分优雅,即使离得这么近,也没让那些飘起又落下的面粉沾上他西装的袖口分毫。 它微微用力,那木制的擀面杖就那样乖顺地在他的手臂上滚了起来。 温壤的肤色并不算白,尤其是在周围白种人的对比下,只能算得上是正常。但他习惯于穿着偏向正式的服装上班,又在没有阳光的洋馆里闷了这么长时间。实际上,他的手臂内侧已经算得上是很白了,只是平时没有人看,也没有人在意这一点。 他的皮肤也比周围的人要细腻许多,这是人种优势,也是因为,他每天要负责给艾丽卡擦上两次身体乳……挤多了的部分,都留在他自己的手上了。 “应该让你学点艺术,不然对不起这栋洋馆的美丽。” 三角头忽然说:“就比如,颜色其实是对比出来的。单看这柔白细腻的面粉,确实有几分圣洁和好看。但将他的皮肉擀红一些,擀出这样淡淡的粉色……被柔白的面粉一衬,反而会显得他更好看。” “你当时也是喜欢的吧?这样粉红的颜色。” “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不敢说。这视觉上的美味,倒是让你这样的家伙先尝到了。”三角头顿了一顿,而后,像是完全不经意地提起了一句:“只是,手腕毕竟只是手腕,完全满足不了我这种饕餮的胃口。” “换成别的,味道大概会更好。” 三角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它那带着滚烫温度的视线,却是在温壤的胸口和小腹停留了许久,最后落到了他的臀上。 其想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说都是怪物呢。三角头此刻想的,和那被它鄙夷的、将自己妻子制成人体盛的家伙,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那怪物想吃的是人肉,而它想吃的却是…… 温壤有些急了,不完全是羞的。 这种事情,这种话,怎么能在小三角头的面前说呢!即使那是个几百几千岁的小怪物,但是——温壤恨不得现在就能活动起来,将三角头的嘴给堵上,阻止它再说些什么怪话,去打扰他们这难得的团聚时光。 “说,你也喜欢。” 温壤愣了一下,才发现三角头这话,其实是对着小三角头说的。 “只要你说你也喜欢,我就允许你摸摸他。”它说:“当然,你平时也可以摸他,他没有阻止过你。但他现在被我控制住了,他不能动。” “……你喜欢这样的吧?” 小三角头沉默着,这种沉默就像是在犹豫。 温壤的心怦怦乱跳,他倒不是怕小三角头真的来摸他的手臂。大男人的,被小朋友摸摸手又能怎么样?他在意的是,小三角头可别真被这怪物先生给教坏了。性|教|育确实可以有,但绝对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以这样类似于蛊惑犯罪的形式。 先生在蛊惑它犯罪,只要它真这么做了,它就有理由不再让它出现,而他也会因为尴尬,而不由自主地冷落它一段时间。 这就是三角头想要的。它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也绝对没有分享猎物的习惯。 就算小三角头没有立刻回答它,它还是表现得很有耐心。它很了解小时候的自己,这样心智不健全、又极度渴望关爱的小怪物,会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然而,小三角头的回答,却是狠狠地打了它的脸。 “我才不喜欢。”它说。 “哥哥也不喜欢这样,你不能控制着他……!” “他没有允许,所以你也不能这么做。” 它平常说话总是软软的,就算耍些小心思的时候,也是带着几分可爱的狡黠。温壤还是第一次听它用这么严肃认真的语气说话,每一个字音都咬得十分清晰,简直像是什么童子军的入队宣誓。 三角头似是觉得有趣。 它将视线转到小三角头身上,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它,语气却是明显的不信和不屑:“你倒是会装,这也是你生存的手段吗?” “……我答应过哥哥的。” “我答应过的,不能像你一样。” 小三角头仰视着它、与它对峙:“你是把哥哥当作你的玩具吗?他根本就不愿意,你还非要这样诱惑我、问我要不要分享。” “你一点儿都不尊重哥哥,哥哥不会喜欢你……哥哥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哦?”三角头的语气平常。 “他很喜欢我这样。” “你该看看他有多喜欢我的亲吻,这是我们之间的情趣。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如何不尊重他了?我只是让你摸摸他的手,可没让你摸摸别的。” “……你,”小三角头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一句:“强词夺理。” 它知道要怎么对人好,但它却没有表现和实践的机会,于是也没法和三角头正面对抗,只能这样弱弱的反驳一句。 不过,这样倒也够了。 在激起人类的怜惜与保护欲这一方面,简直够得不能再够了。 “你要是不想他见我,你就别让他见我呀。” “表现得不如我好,又哄不了哥哥高兴。这一次,你一定又是找哥哥要了不少好处,才同意让他见我的吧……?” 小三角头丝毫不惧怪物越来越凶恶的眼神,它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它想了许久的。在洋馆里孤独过活的时候,它并非什么都没有想,而是时时刻刻都在思考。 “你这样是不对的。” “哥哥喜欢自由,而且,哥哥也很好。” 说着说着,它又稍稍低下了头。它不是不敢迎上三角头的目光,而是心里有些不甘,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本来就很喜欢你,是你太没有安全感,是你太没有一个强者该有的作风。你很傲慢,但是一点儿也没有那种他不会离开你的自信。” “你想抓得更紧一些,但人类是很脆弱的。” “为了这种争风吃醋的小事,你就把他定在这里不让他动——呃!!!!” 忽然,三角头的手臂变成了巨大而粗壮的黑色触手。那触手的行动速度完全不似它丑陋而庞大的形状,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卷上了小三角头的脖颈,将它整个人都举了起来。 小怪物用双手死死地抓住触手的边缘,两脚在空中飞踹着,蚍蜉撼树般地反抗着三角头的动作。 好在,它有个金属做的脑袋。 这意味着,即使被掐住了脖子,它也照样能够正常说话。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看哥哥还喜不喜欢你了!” “就知道使用暴力,你这样一点儿也不好!” “我才不要听你说教,我才不要长成像你一样的大人,我要对哥哥好……”说着说着,它就像是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呜啊啊啊,我不要你碰哥哥,我不要你当我的爸爸,我讨厌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呜呜呜呜呜……” 小怪物的哭声,就这样凄厉地响彻在洋馆里。 三角头烦躁得不行,恨不得直接用触手将它的脑袋整个儿旋下来,让它再也没有这样哭闹着骂它的机会。 瞧它说的,这都是些什么? 说它不安?说它霸道?说不要长成它这样的大人? 它还没说什么呢。它根本就不认可这是它分裂出的一部分,将它称作自己的孩子,也不过是在讨它的小妻子欢心罢了。现在,这哪哪儿都不如它、想要见人类一面还需要经过自己允许的弱者,竟然还在指责它的不是了? 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在上次轮回结束的时候,在温壤进入洋馆之前,就把这小玩意儿杀了,省得它再在自己面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触手上的力气,一点点地加重。 小三角头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它不需要依赖喉咙就能发出声音,但脖子和脊椎对于任何生物来说,都是相当脆弱的部分,完全无法承受这样残暴的对待。 好在,三角头在真的杀了它之前,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了什么。 它上一次用这根触手在它的人类妻子面前杀人的时候……是了,他哭了很久,还用枪打它。它不知道怎么去哄,最终还是派了这小三角头出马,才勉强止住了他的哭声。 这要是真的杀了它…… 三角头挥动触手,将小三角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真是中计了。这下,阿让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它闹呢。 果然,它才刚解开温壤身上的定身术法,就见他猛地扑向地上的小三角头,又是将它抱在怀里,又是拍抚它的脊背、将耳朵贴到它的胸口,试图听清它的心跳…… 这小东西根本就没那么脆弱。 它好歹是它分裂出的产物,别说不会那样轻易地死去,只要它愿意,动动手指,就能连杀二三十个弗拉基米尔那样的存在。 倒是在这里卖上可怜了。 三角头将触手变回了手臂,一阵薄雾之后,被撕裂的西装袖子也恢复了原样。 它看着桌面上留下的那一小层薄薄的面粉,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想法——或许,真的是它错了呢? 它是不是不应该那样对待它的人类,即使它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即使它真的觉得很爽? 还是说,只是不能在小三角头面前这么做? 它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装的裤子口袋里,第一次这么严肃地思考一件情感上面的事。 它不是没有想过调整一下脑子的参数,作弊似的立刻得出答案。这方法它已经试过了,以它的脾气,根本就不相信那脑子得出的结论,自然也无法做到言行合一,反还会让它的人类更加生气。 它只能自己想。 所以……它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又能自己爽,又能让它的妻子高兴。 三角头想不明白。但它很快就听见了,从洋馆下层传来的一阵狗爪声。柏洛斯在特意发出声响,它一定是有什么话想说。 想到地下通道里的那只怪物,三角头本就不好的心情,此时变得更加微妙。它回头看了看,发现那小三角头还把头埋在它妻子的胸口,嘤嘤呜呜地讨着人类的欢心。 三角头烦得不行。它干脆转身往外走去,想看看柏洛斯要做什么。 柏洛斯是它最好的盟友。 它总不可能也是来骂它强硬傲慢的吧。 这么想着,三角头放心地走出了茶歇室的大门。 第156章 三角头(31) 温壤摸了摸小三角头那硬邦邦的金属脸蛋,发现它哭了。 这是当然的,哪怕是怪物,也一样会害怕死亡……更何况是被类似父亲的角色那样无情的掐紧了喉咙。 这可把温壤心疼得够呛。 实际上,刚才无法控制住身体的他,也已经急哭了。 从衬衫的口袋中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手帕,温壤帮它擦了擦眼泪:“……很害怕吧?刚才。” “我、我也没有很害怕。” 小三角头的身体还发着抖,这使得它的反驳并没有多少说服力:“我只是觉得生气,气它这么对待哥哥。” “它比我厉害,却又那么小心眼,那么傲慢和霸道。” “哥哥和它待在一起,一定受了不少委屈,我不想哥哥受委屈。” 温壤爱怜地摸了摸它脑袋上的金属棱角,觉得小三角头的棱边都要比他的先生柔和许多。它确实做到了,就像它之前承诺的那样……不会做他不喜欢的事情,不会变成和三角头先生一样的大人。 “但,你这样和它说话,会很危险。” 温壤没有否定它的勇敢,只是在见了三角头那暴虐的一面之后,更在意它的安全:“它要是真把你掐死了怎么办?” “那哥哥也不会原谅它了。”它说。 “唔,好像是这样的。”温壤的眼中还闪着泪花,嘴角却还是带着笑,甚至有心情调侃面前的小朋友了:“但如果你走了,它又不愿意放过我,就算我不原谅它,又能怎么样呢?” “到时候,还有谁会过来替我撑腰?” 小三角头听了,忽然不吱声了。 连那抽抽搭搭的啜泣声都停了。 “你还小呢,它或许还没学会怎么好好的爱人,但哥哥会教它的。它没有那么坏,只是看见了你,它的占有欲又出来作祟了而已。” “如果等你长大了,哥哥还没有教会它,就由你来保护哥哥,好不好?” “你已经证明给我看了,我知道的,你很爱哥哥。” “……嗯。”小怪物听完,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它扑进温壤的怀里,感受着人类渐渐恢复了平缓的心跳,各种各样的思绪在它的脑海里打着架,无时无刻,没有一点儿要休整的意思。 它确实很爱哥哥,但它的情感是复杂的。 它把他当做哥哥,却也当做幻想中那温柔的母亲。它把他当做哥哥,却也下意识地产生了一些色色的想法……就像三角头说的那样,它和它是一样的。这种本能的喜欢,它根本没法控制。 但它却想要控制,至少控制住自己的行动。它不愿让那些扭曲的、哥哥无法接受的臆想,被它的行为举动所真正地展现出来。 它确实想要借助这具可怜又弱小的皮囊,争取到更多的喜欢。 三角头先生对它的排挤,或许真的一点没错。 可它才不是什么没妈妈教育、没哥哥宠爱的家伙……它已经体验到了那份美好,所以,它想要将他好好地呵护起来,而不是独占和侵略。 “要拉钩钩。” 小三角头的声音从温壤的胸口传了上来,有些闷闷的:“要拉钩钩,哥哥刚才说了,如果它学不会的话,以后就由我来保护哥哥。” 温壤失笑,自从他教了小三角头拉钩这一招之后,它好像格外热衷于这个小小的仪式,对他的小拇指也是多了许多额外的惦记。 “这么想保护我呀?”他笑着问道。 “因为,我不用哥哥教,我就已经会了。” “它是大人它拉不下脸来,还要哥哥教它。”小三角头慢慢支起身体,尖尖的金属脑袋抬了起来,就那样扁扁地看着他:“我弱一点,但哥哥是很喜欢我的……对吧?” “对。” 没忍住摸了摸它的头。虽然没有人形时候的头发摸起来顺滑柔软,可摸得多了,温壤却也觉得这锥形的金属脑袋,好像也有着一些别样的魅力。 小拇指与小拇指相互交叠,钩在了一起。 摇摇晃晃的,仪式完成。 “这下满意了吗?”温壤笑着看着它。 “才不会满意呢。” “那要怎么样才能满意?” “要长大了才能满意。哥哥,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了。” “这可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还需要很久很久呢。” 温壤这么以为着。 他们才刚刚过上安稳的日子,按照三角头先生的说法,他们还有将近几百几千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度过……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门外,三角头和柏洛斯面对面地站着。 一股莫名的气场在它与柏洛斯的三角脑袋之间流动,就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一般。三角头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刻耳柏洛斯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开玩笑。而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可事情可就有些麻烦了。 柏洛斯去见了地下通道的那个钝角。 三角头本不想那么快地就去解决钝角的事情。一是,它现在的实力并没有完全恢复。仪式对它的消耗实在太大,而作为自己分裂出来的产物,钝角的实力也并没有那么不济……想要彻底杀死它,还是需要废上好一番功夫的。 二是,它的人类妻子还坚定地认为那是他的孩子。就算他已经被杀死了一次,却还在坚持着为它说着好话。 三角头其实并不明白温壤的想法。在它看来,咬过人的狗是绝对不能留的,更何况是这种性格别扭的弑母怪物。可它也明白,如果它真的把钝角或是小三角头杀了,那它和温壤的关系,便也不可能还如现在一般和睦了。 它心里其实有数。 虽然刚刚才被小三角头嘲讽过,但它心里知道,温壤其实非常喜欢它。他就是那种善良的、所有感情都要认真回应的家伙。它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不可能感觉不到。所以,他也会包容它这些霸道的行为举动,比如过火的亲吻之类的。 小三角头根本就不懂。它只知道卖乖,却不知道一向傲慢任性的人低头,其实是另一种更为讨巧的求爱办法。 既可以肆意妄为,又可以得到心疼和喜欢。 柏洛斯之前的想法,跟它应该是一致的。先沉淀一段时间、积攒力量,而后再想想解决地下通道里那钝角的方法。 就算不能杀,将其永远封闭在某个空间里,似乎也是一种令人愉悦的解法。 可刻耳柏洛斯却是没和它沟通,直接下去找了那只怪物。 三角头并不生气。它知道,柏洛斯其实相当靠谱……它和自己是差不多等级的存在,之所以出现在这洋馆里,也是因为受到了“那个更高存在”的贬谪。 它做错了事情,所以它不再是地狱三头犬,而是出现在了这暗无天日的洋馆之中,成为了一个怪物的朋友。 就连脑袋,也被迫地换了模样。 三角头沉默地看着柏洛斯传递过来的画面。 这里确实是洋馆,却是它从未见过的部分。它早知道这栋洋馆的地下有隐藏墙,却不知道在那隐藏墙的背后,竟然还有那样的玄机……它的妻子就是误入了这个地方,然后被那下贱的家伙杀死的吗? 跟随着柏洛斯记忆中的视线,柏洛斯破开了隐藏门后的幻境,迈入了那条恐怖的肉廊。 从犬科动物的视角去看,这走廊比温壤当初感受到的,还要诡异许多。嗅觉上的感知十分分裂,似是有许多重空间交叉重叠在了一起。 最明显的,当然是这勃勃鼓动着的活肉的烘烘热热的腥臭味。可在那腥臭味之下,冰凉的、带着霉气和尸水的腐味的空气,却是那么的突兀和明显。 就像是锥形的头颅一般,这走廊其实也有着许许多多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面,只看你是谁,只看你是何时来到,又是何时迈进。 看到这里,三角头才确定,这钝角绝对是被那更高存在所故意隐藏起来的一大杀器。 是那个存在帮助着钝角,让它隐藏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大概还偷喝了不少它所准备的深层供奉…… 这样的感觉真是不爽。 向来只有它算计别人,哪里轮得到别人算计它? 可是,随着柏洛斯前进的步伐,三角头却是强压下了当前的情绪,认真地研究起了柏洛斯回忆里的画面。 这画面其实很难看懂。 人有两只眼睛,每只都可以单独视物,在面部的左右分开。这两只眼睛可以捕捉到略有差异的影像,由大脑将其融合处理,由此让人看见更加丰富和立体的世界。 在这方面,三角头就更有优势一些。作为有着锥形头颅的怪物,它头上的每一个金属面,其实都是一个可以视物的眼睛。也正因如此,它可以看全自己周身几乎所有角度的事物……当然,它头颅的功能还不止这些。 它是如此,那么,有着三颗三角形头颅、又有着犬科动物天生视觉特性的柏洛斯所看见的,又是怎样的一副画面呢? 洋馆昏暗的环境,尤其适配犬科优秀的夜间视觉。而优秀的动态视力,则被柏洛斯利用到了另外的一个方面——它可以看见不断攒动的平行空间。 柏洛斯的世界,大概就是三个巨大的万花筒。 所以它才那么喜欢睡觉。如果一直三个脑袋同时行动,那就算是再强大的怪物,也会被如此庞杂的冗余信息给折磨得精疲力尽。 在进入那肉廊之前,这三个万花筒中呈现的内容,其实相当一致。就像是同时看了好几排同一场景的监控,洋馆里的大部分空间都长得一模一样,并没什么特别的。 但在进入了那条肉廊之后…… 玩家的尖叫声,皮肉的破裂声,血液的滴答声,走廊本身的心跳和呼吸……最诡异的是,这些声音里,竟然还夹杂着嘶哑难听的读书声。一会儿是英语,一会儿又切换成了某种它完全没听过的语言。 抑扬顿挫,无比认真。 还真有怪物在这里认真地学习起来了……三角头感到无比的烦躁,它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失控了。在看到那些玩家的一瞬间,它就明白了许多事情。 洋馆的地下,也是一个玩家的游戏场地。 ……它和钝角,都是棋子。 从柏洛斯共享的记忆中,三角头和柏洛斯一起,横向地观察着地下通道里流淌的时间。 这里已经完全乱了。 不是死了一批玩家,再进入一批玩家。而是上一批的人还没完成结算,下一批、下下一批的玩家就已经进入了这游戏的场所。 玩家们进入了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但这并不影响规则的崩坏。 他们的滞留是规则所不允许的。游戏规则是必须要全部杀光,或是看着他们胜利离开——不能利用洋馆空间的漏洞将人留下,玩家的结局只有胜利或死亡,没有其他的选项。 那个存在是故意的,它故意没告诉钝角这一点,故意留下了破绽,让它在无形之中破坏了规则,犯了不能犯下的戒律…… 三角头的心脏狂跳。 它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轮回计划会出现意外。 但绝不是在现在……它才刚刚和温壤建立了亲密的关系,才刚刚要到两个并不完美的亲吻。它并没有过去轮回的记忆,它付出了那么多,却还没有收到它想要的回报。 这真是…… 不能立刻吃到肚子里的东西,需要与上位者交易才能得到的东西,果然很容易出现意外。 跟随着柏洛斯的视线,三角头继续看了下去。 它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是中了那个存在的计谋。那个存在根本就不想让出温壤,什么通过仪式让他永远地留在它的身边,不过都是虚妄。 重重叠叠的游戏,不断破坏的规则,正在撕裂这栋洋馆。 那个存在,想要用这样卑劣的方式毁约。 终于,在路过无数惊恐的玩家之后,柏洛斯见到了那个钝角。 温壤曾经见过它,他说,钝角的三角头和它长得差不多,只是更高更壮、更原始也更野蛮一些。它没穿什么衣服,提着一把沉重的长刀,比起先生这样西装革履的家伙,更像一只人类概念里的怪物。 可从柏洛斯的视角看去…… 三角头竟然觉得,这钝角或许真的就是它。 不是样貌上的相似。若说样貌,现在还未长成的小三角头,头颅的形状角度才更像它……这种相似,一定要从柏洛斯的万花筒里去看。只一眼,三角头就恍惚确认了什么。于是,那种被人愚弄的愤怒,也逐渐侵蚀了它的心脏。 钝角有着,和它几乎一模一样的灵魂。 它或许不是从它身体里分裂出来的产物……它就是上个轮回的它,或者说,它就是它。 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有没有上一个它都难说了。 “你应该快些杀了那些玩家。”回忆里,柏洛斯开口。 “为什么?” 此时此刻的钝角,已经学会了说话。 它观察了很多年,自然也知道刻耳柏洛斯在这栋洋馆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一边严肃地回答着,钝角还偷偷嗅闻着柏洛斯身上残留的味道。那是妈妈的香气,妈妈现在似乎过的很幸福……和它在一起的时候,妈妈不完全是这样的味道。 这让它感到很是悲哀,近乎放弃了挣扎的念头。 可柏洛斯接下来说的话,却是站在了它的这一边:“你也从那些玩家的口中听过了吧?你被主神系统利用了,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维护着某个特定游戏副本的运行,作为关底BOSS,屠戮着那些玩家。” “可现在,你不再杀了。” 柏洛斯的一颗脑袋回看向了解剖室的门外。它能感觉到,那里正躲藏着两三个来自不同任务的游戏玩家。他们被钝角当做教具留在了这里,而之前,它还留下过更多的人。 “这违背了游戏的规则,即使你并不知道。” “洋馆的空间正在逐渐撕裂,杀了他们虽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却能让事情变得不那么糟。” 面前的钝角听完,沉默了两秒钟。 它伸手,随意地从一旁的肉墙中取出了长刀。可能就连它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对柏洛斯的话如此信服。又或者说,那些玩家已经逐渐失去了可利用的价值,他们所会的东西,毕竟也只有那么多。 过河拆桥什么的,怪物可不会产生任何的愧疚。 沉重的脚步声,在肉廊里回响。 再而后,是几声尖叫,和长刀捅穿人体、人头咕噜落地的补刀声。 就算是和自己相处了不少时日的蓝短袖,钝角杀起他来,也没有丝毫的手软。它知道对方有脱离副本的道具,在它杀死第一个人之后,蓝短袖就立刻使用道具脱离了这个副本,只留下了一具空壳。 可它还是不放心。 隐隐约约地,它知道自己又害了妈妈。 所以,像蓝短袖这样特殊的存在,它更应该杀的仔细一些,免得再生出什么是非来。 仔仔细细地将蓝短袖剁成了臊子,钝角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回到了柏洛斯身边。 就连看着回忆的三角头也不得不承认,染上了鲜血的钝角三角头,和它的原形是那样的相像。 “现在还要做什么。”它问。 “那要看,你想要得到什么。” 刻耳柏洛斯的回答,耐人寻味。它其实也在试探,试探这个钝角三角头的真实想法,想看看它是否是一个合格的合作对象。 洋馆里的生活,确实很不错。 但它是刻耳柏洛斯……它才不喜欢被贬谪流放的生活,它可以自己选择,但不能被人所强迫。 “我想复仇。” 几乎没有犹豫,钝角的三角头说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杀了妈妈,但这非我所愿。妈妈当初抛弃我,也并不是出自于他的本心,”钝角的咬字还是有些奇怪,但它所表达的意思,却是那样的清晰:“之前,是我做错了事。我现在也还在错着。” “但如果有机会,我要复仇。” “敌人是那个所谓的主神,是吗?” 钝角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并没把主神放在眼里,并不觉得那是一个强大到夸张的存在。 又或者说,它知道,只是它心中有着那样的目标,所以无论多么遥远,它都想要拼尽全力地达到。 “你可以帮我吗?” 柏洛斯摇了摇尾巴:“是的。” “我需要更多的情报,我们联手——主神一定还有着某种目的,祂不会无缘无故地放我来此,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这些事。” “我们现在,或许正处于另一个副本任务当中。” “让我们来猜猜这个任务的完成目标吧?”柏洛斯走近两步。它的背脊挺得笔直,真是只骄傲的地狱三头犬,而完全不似在温壤身边时的那种可爱模样了。 “我猜,”柏洛斯中间的狗头发了话。 “这是你妈妈的任务,并且与你有关。” “……” 回忆结束,三角头与柏洛斯之间那扭曲了空间的精神连接,也慢慢地消失了。 柏洛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它知道,刚才看到的一切,可能会彻底颠覆三角头一直以来的所有观念。 这对一个有实力有地位、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的怪物来说,并不容易接受。 但它一定会接受的,因为所剩的时间并不多了。 崩坏一旦开始,就像是被即将破壳而出的雏鸟啄碎的蛋壳。就算将其中的鸟儿杀死,蛋壳也已经遭到了破坏,不可能恢复如初,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加脆弱。 它们必须做出选择。 又或者说,是三角头必须做出选择…… 它会怎么做呢?柏洛斯其实很好奇。刻耳柏洛斯并非不懂人类的情感,但就像仪式上来的那些怪物所说的,三角头对于它人类妻子的执着,其实已经到了一种绝对病态的程度,就连它也不能完全理解。 三角头会放手吗?大概不会吧。 人类的行为是由他们的性格,以及当下的情况决定的。 怪物的行为也是一样。 那么,三角头会为了它挚爱的人类妻子,做出什么有趣的改变吗? 轻易将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压上了赌桌,刻耳柏洛斯却并没有什么紧张的情绪。它就像是三角头计划中的珀尔,是主神系统提前布下的棋子,却也只是个起到了指引作用的简单环节。 赌赢了,它可以离开这栋洋馆。 赌输了,不过是继续被那主神系统奴役罢了……或许,它也会成为另一个三角头的怪物,在知情或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一个杀戮成性的关底BOSS呢? 刻耳柏洛斯有些无聊地摇着尾巴,它想看看,洋馆崩坏的速度到底有多快,三角头又会如何应对。 而就在它无聊等待的时候,温壤已经从茶歇室里走了出来。 哄完小的,该要来哄大的了。 可才走进,温壤就发现了三角头和柏洛斯之间的气氛不对。尤其是他的先生,此刻的状态不能说是糟糕,只能说是极差无比。 没有丝毫犹豫,温壤走上前去:“……先生?” 第157章 三角头(32) 要怎样,才能让一只傲慢的怪物变得谦逊? 用爱、还是用更强大的存在给予威胁?又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个不存在的伪命题,正因为它足够傲慢,所以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改变它,所以它才是它? 主神系统正在培育“邪神”。 祂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掌控着许许多多不同的世界。 万千世界里,有着太多太多的能量。这些能量或许来自于人类,或许来自于动物或是植物。主神系统需要这些能量,用以维持祂本身的运转。于是,祂展开了掠夺。 想要好好培育一个世界,让一切从无到有,需要相当漫长的过程——但收割起来,却是相当简单的事情。随便往世界里投入什么病毒或是天灾,顷刻之间,大部分的“能量载体”都会失去生命。而那些没有了载体的能量,便会离散在这个世界中,轻易就能收取。 当然,天灾这样的方式虽然快捷,但并不能将生物体内的能量榨到极限。 主神系统总是精打细算。那些生物会在痛苦中挣扎,从而产生精神能量。不论是绝望痛苦还是振奋狂喜……对于祂而言,都是最为优质的养料。 于是,祂弄出了丧尸病毒,弄出了不死人的诅咒。 越是折磨,就越能炼制出极致的能量。 而各个副本世界,也成为了主神进行实验的最佳场所。玩家在什么情况下会爆发出最强烈的情绪?不同的世界里,要如何因地制宜地设下灾祸? 感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那些不同的生物和不同的个体,为了感情,他们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主神对这些很感兴趣。 正面的能量收集起来很慢,优点是没有什么副作用;负面的能量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灾祸便能源源不绝,缺点则是,负面的能量积攒得太多,就算是蚂蚁也能咬死大象。 主神正在研究“爱”。 祂制造出了七个不同的副本世界,分别代表着七宗罪中的“嫉妒、懒惰、傲慢、暴食、贪婪、色欲和暴怒”。祂想知道,这些溢出的负面情绪,究竟能否被爱所化解。 这里是“傲慢”的世界。 七个副本世界之中,象征着“傲慢”的三角头怪物,是其中力量最强,也最接近“神”的存在的那个。 但即使如此……目前的它还并不是神,它四分五裂,记忆缺失,别说是神了,就连七分之一的神都算不上。 它意识到这一点了吗?即使之前它不愿意承认,在看过了柏洛斯的回忆影像之后,它也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了。 “……先生?” 温壤的声音,从三角头的身后传来。 人类察觉到了怪物情绪的异常,他走上前来,并没有立即去碰触它,而是先唤了一声,打破了三角头与柏洛斯之间紧张的气氛。 “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他的身后,小三角头也从茶歇室里探出头来。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作为怪物,它比人类更先一步察觉到了情况的不对。小朋友轻轻扯住了温壤的衣角,站得更靠前了些,身体呈现出类似于保护的姿态。 这下,玩家已经快要到齐了。 没有给两人交流的时间,洋馆忽然剧烈震动了起来。 地动山摇,温壤险些没有站稳。水晶装饰的吊灯发出清脆的相互碰撞声,而后整个儿砸在了洋馆大理石的地面上,碎片炸裂的到处都是。身后的茶歇室里,碗碟碎裂,刀叉交响。一片嘈杂声中,洋馆很快变了一副模样——神话故事里,地动代表着,神的怒火。 没有人预料到这样的发展,包括三角头和柏洛斯在内。 还是温壤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拉起小三角头的手,朝着洋馆的大门处跑去。完全没考虑过到身边都是怪物的事实,他回头呼唤着:“——先生!” 他的神色慌张,似乎是在疑惑,三角头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跑。 作为人类,他并不明白此刻震动的不是大陆的板块,而是洋馆本身。 小三角头跟着他在走廊里跑了几步,很快回过神来:“哥哥,不是,不是地震,我们跑不掉的。” “是这栋洋馆……这栋洋馆……” “是这栋洋馆要消失了。” 小三角头的语气并不肯定,就好像是连它也不知道,这样的结论是如何得出的。 “那个存在,不会给我们这样的机会。祂不允许我们利用漏洞,就这样在这里存活千年……轮回并不存在,今天就是做出选择的时刻。” 温壤的脚步顿在原地。 什么意思? 他完全没有听懂。 从之前和先生的交流中,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其实也是游戏的玩家之一,只不过是失去了记忆,又被三角头强行交换到了这里。 但是,洋馆要消失了?这是什么意思? 轮回其实并不存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想要呕吐。持续的地震让他的感官出现了异常,眩晕让他完全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 他现在应该怎么做?是那个存在毁约,将仪式所建立的一切撕毁了吗?那接下来呢?他应该…… 温壤猛地放开了小三角头的手。 头也不回地,他朝着楼梯的方向跑去。 ——钝角! 极度的惊慌中,温壤想起了地下通道中的那个怪物。它也是他的孩子,如果洋馆要崩坏了,那位于洋馆最下层的钝角呢? 思及此,温壤几乎忘记了害怕。 保护弱者的本能让他整个人都重新振作了起来。天旋地转间,他扶着楼梯的扶手,在昏暗的楼梯道里,路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越往下走,耳朵里传来的声音就越是嘈杂。 是因为洋馆快要消失的缘故吗?温壤听见了那些尸体的呼唤声。 有的哀怨,在哭诉死亡的痛苦、朋友的背叛、规则的不公;有的愤怒,喋喋不休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不知是谁的名字,背后又有着什么样的故事;还有的明显是玩家,说着温壤听不懂的话。就像是伥鬼一般……他们的声音有如实质,恨不得让温壤下一秒就摔死在这楼梯上,永永远远地与他们为伴。 可温壤才没有心思分到这些恐怖的声音上。 他只是向下、向下、一味地向下跑着。 上一次走在这楼梯中时,他被迫与柏洛斯分开,心中满是忧虑和恐慌,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在怪物的陷阱中挣扎逃窜,最后一步步踏入了等待他已久的死亡深渊。 若不是有那项链,他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可他就是不长记性,明明自那之后再没有和钝角的三角头见过面,明明只是知道了它是自己的孩子——温壤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往地下的方向冲去,即使他已经在那里死过了一次,可未知的危险摆在面前,他还是想要去救它,又或者说,至少在这种时候。 他不想再抛弃对方一次。 越往下走,地面的震动就越是厉害。 黑暗的楼梯间里,温壤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按照惯性不断地迈着步子。终于,他一个踉跄,整个人都朝下跌飞了出去,就像那些死去的恶灵所期待的那般—— ——下一秒,他被一个硬邦邦的怀抱接住了。 是钝角。 “……唔,”这怀抱实在太过冰冷僵硬,一瞬之间,温壤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以为自己撞到了某个走廊的墙上,一边呼痛,一边还用手推了一把“墙壁”,想要利用反作用力重新站稳,接着向下,去找他的三角头宝宝。 可这墙壁,似乎要比寻常的墙要软上一些。 “……?” 温壤没有反应过来,在这样危机的时刻,他甚至还茫然地掐了掐钝角三角头的胸肌,不像是什么救子心切的妈妈,反倒像是个急色的登徒子了。 “……你。”终于,他抬头看见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金属头颅。 “妈妈。” 出乎温壤意料的,钝角三角头学会了说话。 它呼唤他时所用的语言……甚至是他爷爷教过他的,与他的外表更相贴合的,汉语。 在刚看见钝角时,温壤还是有些怕的。与死亡相关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肩头和小腹更是生理性地抽痛了起来,一切就好像是回到了他被钝角三角头所虐杀的那一天——实际上,那一天也并没有过去很久。 但在听见了它的呼唤之后,那种恐惧,就在一瞬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了。 它叫他“妈妈”。 即使还没有完全适应母亲的身份,但温壤完全拒绝不了这样的称呼。他在原地怔愣了两秒,而后立即拉着钝角转身向上走:“洋馆快要崩塌了,我们得快些逃,得快些……” “我抱您上去吧。”钝角说着,用不容拒绝的温柔力度拉住了温壤。它略一弯身,直接将温壤打横抱在了怀里。 这样的动作它从未做过,但却是那样的熟练。 怪物孩子抱着它的人类母亲,这动作或许是颠倒的,哪有孩子抱着母亲的份儿呢?但发生在怪物身上,又不会有人觉得惊奇。 “那位先生并没有着急,所以,我们也可以不用走得那么慌忙。”见温壤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钝角的三角头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游戏还没有开始,不要担心……妈妈。” 钝角的三角头抱着他,走得很慢很稳。它的身体似乎就是天然的减震仪器,温壤被它抱在怀里,感觉地震的幅度都变轻了许多。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怪物有多么珍惜这一刻,又有多么希望,这一刻就能成为永恒。 它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它的妈妈。 妈妈重新回到了它的身边,但是,但是。 他们似乎很快就又要分别了。 它的力量不够,主神根本不会给它留下挣扎反抗的空间。不要说是复仇了,现在的它们,能否活着结束这场游戏都是两说。 所以,它只能在不被妈妈发现的情况下,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初和最后的相处时光了……几百几千年混沌中的等待,却只换来了这样片刻的理智和清明,和这样片刻的相处时光。 它只希望这楼梯再长一些、洋馆的层高再高一些、它所要经过的楼层再多一些……感受着怀里妈妈的温度,钝角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挣扎。它想要低头去亲吻他,却也知道,它根本配不上这样做。 它们的游戏目标是什么?钝角无意识地思考着。 它知道,他们此时正身处一场游戏当中。 它也被迫地经历过无数场游戏,更是从那些玩家的口中学会了许多。每一场游戏的通关条件都不同,存活多长时间,存活多少人,又或是保护某个NPC……甚至是,将关底BOSS彻底杀死。 它知道这些游戏的规则,却不知道,它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游戏。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怀里的人忽然开口。 就像是和熟人说话一样,温壤并没有进行什么寒暄。他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见到了钝角之后,那种害怕和担忧的情绪,又重新回了笼。 ……不是说好了,还有很多很多时间的吗? 怎么一瞬之间,一切都变了。 “我们正在一场游戏里,”钝角嘶哑着声音开口,它知道,这一切对于妈妈来说,可能有些残忍:“就像是那些玩家一样,今天,就是游戏正式开始的日子。” “什么意思……?”温壤不太能明白。 “我和柏洛斯见了面。” “它说,你也知道那些玩家和游戏的事情。” 温壤点了点头。 他的眉头皱着,但看向钝角的眼神却很认真。 他在努力地接受这一切。来到这栋洋馆之后,他平静的日常就彻底离他远去了。可以说,他每一天都在努力接受着新的难以理解的人事物。即使直到今天起床时,他还在规划着生日的安排和未来的生活。但现在,他已经彻底进入了游戏状态。 “是的,我知道。” 温壤继续着话题:“所以,我们马上也要开始一场游戏,是吗?这个游戏的成败与否,决定了我们未来的命运?” “是的,妈妈……” “这可能有些突然,我也是才意识到这一点。” “主神系统不会允许我们过上安逸平静的生活,妈妈,所以你才会经历这么多事,明明才刚刚稳定下来,就又要面临这些。” 钝角和小三角头的说法一致。 很明显的,作为怪物,它们已经提前预知到了什么。 “主神系统,就是主持游戏的人吗?” “是的,祂就是那些供奉所去往的地方,是你在仪式上听过的那个声音,也是我们这些怪物口中的,更高等级的那个存在。” “……” 温壤听完,努力消化着一切。 所以,他短短不到十九年的人生,其实都只是一个游戏开始前的前情提要吗?也是,他是见过那些游戏里的NPC的。对于他们来说,游戏也只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环……就像此时的他一样。 “先生也知道这些?”他问。 “它应该也才知道吧。” “……它是我们之中最强的,但,它应该也是最无法接受现状的那位。” “为什么?” “它不会接受被愚弄。” 钝角三角头抱着他,步伐平稳地向上走着。它并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看着路。人类并不知道三角头的视物方式,所以他也不知道,三角头正在用金属头颅的边边望着他,想要将这一刻永远地记在心里。 “作为主人格,它认为自己是唯一的主宰,我们只是它轮回的代价,只是它派生出来的多余存在。” “作为……你的丈夫,它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你的一切。即使这是它用一定的代价交换来的,即使它并没有顺利地掌控你的心。但它比你强大,所以,它也会用暴力和傲慢来掩盖它的不安。” “作为强者,它是不会接受这样的失败的。” “一切都只是那个存在捏造出的幻象,妈妈。”钝角的三角头说:“没有什么轮回,也没有什么失去的记忆——这一世,就是它和我们的第一世。” 温壤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消化着新得到的知识。 如果钝角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三角头自以为它在布局,但实际上,它也只是主神的一颗棋子。它连轮回的记忆都没有,所以,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之前的轮回真的存在。 或者说,轮回的确存在。 但并没有之前的许多世……不断轮回着的,只有这一世。 而钝角和小三角头,也不是什么最近才分裂出的产物。洋馆的时空是错乱的,它们本就是这一世的一部分,本就只在这洋馆的一亩三分地中,不断轮转。 “主神系统,祂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思考过后,温壤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而这样的问题,钝角也曾问过那些玩家:“没有人知道。玩家,或者说是不久之后的我们……我们能做的,只有努力去完成祂所给出的通关目标。” 温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未知,的确很是折磨人。 但没沉默多久,他竟然控制不住地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先生说,我之前就是一名普通的玩家。” “那或许,这样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紧张的了。我们都是玩家,那岂不是代表着,就算失败,也不会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惩罚?” 他可是知道的。 玩家不会真正的死亡,只会回到他们原来所在的地方,损失一些道具,然后继续等待,等待着下一场游戏的开始。 钝角终于低下头来,它看着温壤的笑容,忽然发起了呆。 就连上楼梯的动作都停了。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是的,这就是它的妈妈。 就算是在这样的时刻,就算平静的生活被一次又一次未知的存在打破,他还是能够这么乐观,还是能这么快地就接受目前的一切,甚至还能反过来,故作镇定地安慰它。 早在杀死妈妈之前,它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钝角的视线几乎要凝出水来,温壤感受到它眼里的柔情,有些不自在地侧过了脸。他的确是把钝角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的,可被这么深情的盯着,他才忽然发现了不对。 小三角头那样的,或许才更像是真的宝宝。 钝角它……根本就不是什么孩子的模样。非要说的话,它可比他的先生还要高大强壮上一些呢。 “我说的不对吗?” 为了缓解尴尬,温壤开口问道。 “不,妈妈,你说的很对。” “……不会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惩罚的。” 钝角说完,就像是放下了什么心结一般,继续向上走着……它并没有和妈妈说实话,它撒谎了。 它,小三角头,柏洛斯,还有他的先生。 它们都是只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怪物。 妈妈才是真正的玩家。 游戏失败,妈妈只不过会更早一些地离开它们而已,并不会真的死去。即使游戏成功,它们也不一定能继续留在这里……作为怪物的钝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些玩家的心情。 在更高的存在面前,它实在是太弱小了。即使想要反抗,想要复仇,也无从做起,只能按照对方的意愿行事。 ……它想留在妈妈身边。 但结局大概不会这么完美。 所以,它会尽量保证妈妈的安全。它不能确定另外的它会怎么做,但它已经下定了决心。 它要努力让妈妈赢下游戏,然后,不论他是否还会留下。 它的愿望,就都已经实现了。 …… 就算钝角再不希望到达终点,此时洋馆楼层的高度,却也不可能随意地改变。 在见到那些家伙之前,钝角轻轻将温壤放在了地上。它已经学会了人类的礼仪,所以它知道,妈妈应该不会想被其他人看见他被抱着的样子。 果然,它听见了妈妈的道谢:“……谢谢你抱我上来。” “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但是,”他说:“如果有机会的话,和我聊聊你的事情吧?你的从前,还有……你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的。” 钝角的动作僵住,它从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关怀。 可就当它打算认真琢磨语气,好好地回应妈妈的关心时,转角处,西装革履的三角头已经走了过来,宣告了它和妈妈二人世界的终结。 “……游戏就要开始了。”它说。 也就是这一句话,让钝角重新燃起了一些希望。 三角头也进入了游戏状态。 ……这个傲慢的家伙,终于要认真地面对自己的弱小了吗? 第158章 三角头(33) 玩家到齐,洋馆中的地震停止了。 原本昏暗的洋馆大厅,忽然出现了一团巨大的白光。这白白的一团悬挂在半空中,几乎将洋馆的墙壁都照成了纯白色。 作为这里唯一需要用眼睛视物的人,温壤瞬间背过身去,用手捂住眼睛,下意识地躲避起了这强烈的光线。 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洋馆中的布置也在发生着改变。空间撕裂扭曲,就如仪式中的那样迷离朦胧,用肉眼完全无法观测到它变化的具体过程。等注意力从扭曲的空间幻象中移开时,整个变化早就已经悄然完成了。 温壤感觉得到,钝角站在了他的身前,帮他遮蔽着刺眼的光线。 等眼前的强光慢慢消失,温壤再睁开眼时,洋馆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副模样。又或者说,是游戏场地的模样。 全白的空间,无边无际。 就连脚下的地板也是全然的白色,温壤被这样的变化吓到,甚至不敢移动脚步,生怕掉进什么看不见的纯白坑洞,就这样被这个空间所吞噬进去。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钝角的胳膊,三角头先生注意到了,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它现在的心情很复杂,甚至有些不太自信……事态变化至此,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否保护好它的人类小妻子。难得的,它选择了沉默,打算先解决掉眼前的问题,再去考虑那些儿女情长。 方才出现光球的方向,传来了温壤曾经听过一次的,那栋洋馆的声音。 不过,他现在已经意识到了。 那并不是什么洋馆,而是主神派到这个世界来主持游戏的,系统的声音。 「玩家已入场,游戏正式开始。」 随着那略带了一些电流声的话音落下,众人面前的纯白中,忽然出现了五道不同的门。 非常贴心的,上面还画出了五种不同的图案。 小小的圆形,大的等腰三角形,小的等腰三角形,钝角三角形……还有那可能是代表着刻耳柏洛斯的,三个重叠在一起的等边三角形。 「考虑到玩家的综合素质,本游戏不会出现任何需要使用武力的流程。这是一个选择决定结局的游戏,一切的一切,只需要跟随你的本心。」 「系统将会根据选择,得出每一位玩家的测试结果。」 「所有玩家的测试结果,将会被归纳到一起,进行综合评判——评判的结果,就是本场游戏的最终结局。」 「考虑到有玩家记忆缺失的情况,特别加入一段游戏规则答疑环节。请有疑问的玩家在“滴”的一声后,有序发言。可以进行解答的问题,系统都将一一解答。」 「滴。」 “……”没有想到这一切会以这样的形式展开,温壤有些无措。 他看了看左右,三角头先生明显是在思索着什么,它看着那扇门,温壤相信,它的视线可能已经穿过了那道门,正在凝视着门后的东西。 小三角头则很是不安。它知道的信息量是最少的,在这种需要单独作答的环节,它肯定会感到紧张。 察觉到温壤投来的目光,小三角头回看向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似乎是在说:我也会尽力完成游戏的,因为我说过,要把哥哥放在第一的位置上……为了哥哥,我会努力。 柏洛斯的状态很奇怪。 它似乎变得很是戒备,三个脑袋表现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有的恍然大悟,有的斗志昂扬,最中间的那个则很是幽怨,仿佛完全失去了斗志一般。 温壤有些好奇,柏洛斯为什么也会加入到这场游戏里。 他并不是在排挤柏洛斯,而是,代表着柏洛斯的那个图案,在之前珀尔的笔记中,并没有出现过。 来不及多想,见其他人没有要提问的意思,温壤看了一眼身旁的钝角,率先开了口:“这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是玩家吧?其他人,都不过只是这场副本任务里的NPC而已。” “考虑到玩家的综合素质和记忆缺失……这两点,应该都是在说我吧?毕竟,先生的记忆,只是你捏造出来的幻象。” “可以只让我一个人进行游戏吗?” 「滴,检测到玩家提问。」 「第一个问题:这里确实只有“温壤”是系统的登记用户,但在本场游戏中,所有人的身份都是“游戏的玩家”,这与前者并不冲突。」 「游戏已经开始,所有玩家都必须参与游戏。」 「第二个问题:本游戏有着一定的特殊属性,“三角头先生的记忆”只是游戏前置设置的一环。实际上,所有信息目前已经给明,玩家只需要根据现有记忆进行选择,就能够达到通关条件。」 「用通俗的话说。」 「这就像是某种星座测试,玩家无需紧张,只需要凭借自己的心意进行选择即可。」 ……凭借自己的心意? 温壤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他还没有发现的文字陷阱。但这一场游戏,与他之前所观摩过的所有游戏模式都不一样。没有什么角色扮演,也没有什么武力比斗……又或者说,他这短而精彩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角色扮演了。 “结局,指的是什么?”小三角头开口。 “我们在局内的身份是参与游戏的NPC,在主神空间里,并没有我们的身份,对吧?” “结局一共有多少个?就算真的只是星座测试那样的形式,我们五个能够排列出的结局,应该也有不少。”它说:“最后的结局,应该没有那么多吧?” “我只想知道,会不会有那种,对于我来说完美的结局。” 它没有说“我们”,而是说的“我”。 说完,它不等系统回话。就像是在寻求意见一般,小三角头转而看向了温壤:“哥哥,你会选择留下的,对吧?这里有你的妈妈,有艾丽卡,还有我们。” “你还没有作为玩家的记忆,所以,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是吗?” 它并没有把话说死,而温壤也能从它恳切的语气中感觉出来,它有多么希望自己留下:“当然,我本来已经做好在这里陪伴百年千年的准备了,自不会后悔。” “……嗯。” 小三角头重重地应了一声,就像是获得了什么底气。 它重新看向那原本光球所在的位置,很快,系统也给出了它的回答。 「滴,检测到玩家提问。」 「第一个问题:玩家的测试结果,确实有许多种不同的情况。但我们会按照权重,导向特定的两种结局。」 「第二个问题:你所期待的完美结局,确实存在。」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 周围每一只怪物的心跳都快了一拍。 也是。系统设定的游戏,一般都会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题方法。钝角对此的了解最为深刻:系统似乎是在利用这些玩家,收集着各种极端情况下的数据。如果是完全无解的游戏,一点希望也不给,那数据也就不可能像它期待的那样精彩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每一个人都向系统进行了问询,包括之前一直沉默的三角头先生在内。 温壤看着它的背影,只觉得它现在一定很难过。 之前谋划的一切,什么仪式,什么供奉,什么交易,什么缺失的记忆……它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东西,似乎都被系统的一句“游戏前置”所概括了。 对此,温壤也是一样,他也对系统的行为感到了不安和厌恶。正因为这样的感同身受,他不敢想象,他的先生此时会有多么难过。 他很弱小,他的人生很短暂。 但先生却早已经习惯了强大……它的世界观才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被打破过一次,温壤既是心疼又是担忧。 心疼是当然的,那是他的丈夫。 而担忧则是因为,系统提到了“权重”这样的词语。 温壤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他没有玩家时候的记忆,所以他的选择几乎没有异议。 可三角头就不同了,它才经过那样的震荡…… 「答疑时间结束。」 「请玩家们进入对应的门内,开始进行选择。」 这就好像是一场考试。 忽然间,温壤产生了这样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捏了捏钝角的胳膊,眼神中带着问询。这是他最不了解的孩子,他们的相处时间实在太短。一上来就是决定一切的时刻,连叙旧和安抚的机会都没给他。 与他的满目愁容相比,钝角却显得十分淡定。 它向妈妈点了点头,而后,也轻轻地回捏了一下妈妈的手。 只要有人教,怪物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即使是在这样的人情世故方面。它知道的,这时候什么都不用多说,只需要这样就好了。 妈妈不需要它的安慰,只需要它做出肯定的回答。 看着怪物们的身影一个个消失在门内,温壤也不再犹豫,拉开了那个属于他的,上面画着一个小小圆圈的门扉。 这样的标志真是奇怪,就好像他是父凭子贵,不是用人类的标志代表他,而是用小小三角头的标志,来呼应他这个小小三角头的载体。 门内,真如考试那般。 一个纯白的木桌,桌子上,放着几张薄薄的旧纸页。 温壤有些不敢相信。他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知道了这纸页代表了什么:这是珀尔剩余的笔记,是他所没有见过的4和5。 将信将疑地将笔记拿起,温壤有些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了。 系统为了构造出目前的局面,引导着三角头做出了一系列的行动。 而之前的三角头先生一直以为,它所做的一切,都是凭着它自己的主观意识……所以,这被三角头所设计的珀尔写下的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从之前的笔记1、2、3来看,珀尔也见过了舞会、仪式和地下通道里的肉廊。按理来说,如果轮回不曾存在,他应该这辈子都接触不到这些才对。 温壤迫切地想要弄清楚这件事。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得出了两个完全相反的结论。 第一个可能是,珀尔是时空穿越者。 他虽然是蓝宝石报社的“前任”调查员,但在洋馆之中,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在温壤到来之后。 原本他所以为的时间线是: 珀尔来到洋馆。 →珀尔看见上一世的一切,记录了下来。 →温壤来到洋馆,发现了笔记。 但实际的时间线却是: 珀尔来到洋馆。 →洋馆中的温壤,经历了舞会、仪式等。 →珀尔将其记录了下来。 →珀尔按三角头的安排回到现实世界,现实世界中的时间里,现实世界的温壤还未曾进入过洋馆。 →珀尔故意留下笔记,被琼斯发现。 →现实世界的温壤来到洋馆。 →现实世界的温壤变成了洋馆中的温壤,看见了珀尔留下的笔记。 这一系列的逻辑并不复杂,只是因为洋馆和外界的时间规则并不相同,才显得有些混乱。 而第二种可能就是,珀尔的笔记被系统篡改了。 那些内容全都只是系统的杜撰,是他这场选择测试的一部分。 深吸一口气,温壤将桌子上的纸页拿起。因为提前进行了太多的假设,在看到纸页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时,他竟然有些恍惚。 比起第3组笔记,这几页纸里的珀尔,精神状态似乎好了很多。 没有那么多涂涂画画,反而开始了理性的思考。 笔记4中的内容,全都是珀尔对于三角头那金属头颅的猜测。温壤只看了这个标题,就顿时被勾起了兴趣。 他也很想知道,这三角形的头颅到底有什么特别。 能识物,能哭出眼泪,还能调节什么参数,得到原本的它所想不出来的“正确答案”。 为什么三角头是三角头? 只因为它是怪物吗?还是说,更有什么别的意义在里面? 讨论的更细一点,既然都是金属做的头颅,为什么不能做成正方的、圆柱的,偏偏是个三角的? 珀尔明显也和他有着相同的疑惑。不过,作为一切的旁观者,他并不知道三角头那流泪和调节参数的功能,也不知道它摸起来,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看着的那样斑驳肮脏。 珀尔所提出的,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发现。 ——三角头之间,也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 看到这句写在纸页四分之一处的总结陈词,温壤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没能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于是便顺着往下看了过去。 “当你在观察一个三角头的怪物时,可能有许多个三角头怪物在同时观察着你。” “它们的脑袋是相通的,此时的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支撑我这一结论的,是那只和神话故事中刻耳柏洛斯长得一模一样,却生了三颗金属脑袋的三头犬。” “它的一个脑袋看着我,另外的两个不动。” “它似乎是在分神监视着我……后来,当我再次见到那个穿着西装的三角头怪物时,我发现,那只怪物好像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样的感觉很玄妙,它们其实有着一种独特的眼神……” 剩下的内容,温壤草草地看过。 而后,他的面颊,却是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三角头一直在监视着他,这一点温壤早就知道。 他原以为,三角头能够得知他的一举一动,是因为这里就是它所掌控的洋馆,它对这里的一切都能够完全感知。 但现在看来,它不过是在通过柏洛斯和小三角头的“头颅”,通过它们之间共同的“网络”,身临其境地看着他罢了。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柏洛斯钻过他的裙底。 小三角头和他一起睡过觉。 温壤的脸越来越红,他知道这不合时宜,但这并不影响他感到羞涩。仪式过后,他们虽然已经是夫妻的关系,却只那样粗暴地亲吻过两次,并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举。 现在看来,出格的事情。 早在他刚来洋馆的时候,就已经做够了。 思及此,温壤甚至对三角头先生产生了一些小小的埋怨。柏洛斯大概是知道有这事的存在的,但小三角头呢?它恐怕都不知道自己的视野被人用了去……他多少还是有一些包袱的,不想什么面貌,都在自己的伴侣面前展露。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和它说道说道。 是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在翻阅下一份笔记之前,温壤不由自主地走到墙边,想听听看,能否听见隔壁三角头先生屋里的动静。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进入的房门,都是凭空出现的。在打开门之前,那门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身后没有任何空间,两侧也没有什么类似墙壁的东西。 所以,他们是进入了完全不同的空间……就像是这栋洋馆一样,即使身处同一个位置,只要时间和空间不同,就永远也无法见面。 什么也没有听见,温壤有些无措地靠在了墙上。 说实话,他并没有什么正在进行测试的实感。他的猜测是对的,因为他的选择太过没有悬念,所以,他的权重也应该很低。 所有的压力,都在它们的身上。 他只不过是个旁观者。 温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起精神,继续看起了珀尔的最后一份笔记。在和三角头摊牌之后,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看到这最后的两份笔记了……却没想到,这最后的一份里,竟然记录的是游戏相关的事情。 “永恒的寿命,与离开的可能。” “这与游戏有关。” “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里只有怪物,只有骗局。对于误入局中的我来说,这实在是太过倒霉。但我仍然抱有一丝离开这里的希望。” “骗局有它的目的,而我只是一颗棋子。” “只要完成一个棋子应尽的作用,我就可以离开了。我目前是这么期待的。” “另外,有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我一直以为,我在这个世界里是隐形的。可一个玩家却看到了我。他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对我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唯一的通关者已经被内定了。” “说完这些,他就彻底地‘离开’了。” “这应该只是一个插曲,因为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内定?听起来像是什么官商勾结之类的桥段。在洋馆里,也会有这样的关系户吗?” 珀尔的笔记,就这样停留在了这个不明不白的地方。 温壤将整一段话看了又看,觉得他好像什么都写了,却又什么都没解释。他提到了“永恒的寿命”,却又没有继续往下深挖,只堪堪停留在表面。 这是温壤最想知道的事情,珀尔已经写到了,这与游戏有关……可他却并没有说结局是什么,也并没有给出任何的剧透。 要是这也可以像三角头为他收集报纸那样,让他直接穿越到某个时间点,一口气看完一切就好了。 至于珀尔提到的那个“小插曲”,温壤也只能猜测,那个玩家所说的“内定通关者”,其实就是他自己。 这里只有他一个玩家。 没有别人可猜了。 那么,他真的能够通关吗……立刻失败离开这里是通关,在这里停留几百几千年,和他的宝宝们度过宝贵的时光再离开,也是通关。 温壤并不确定。 而当他把珀尔的笔记重新放回到桌面上时,在他身后的那道、他刚才进来的那道门,却是再一次地打开了。 温壤回头,发现那并不是他所来的纯白空间。 他没有犹豫,立刻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块类似于手持DV上他见过的那种屏幕……只是这屏幕非常大,需要他仰起头才能看清楚全貌。 出现在那巨大屏幕中的…… 是妈妈和艾丽卡的脸。 镜头贴得极近,画面比最优秀的写实画师的作品还要真实。这个角度,就好像是他贴在了妈妈的怀里,和艾丽卡睡在了一起。 他能看见妈妈衣服上的磨损,能听见艾丽卡有节奏的呼吸。 妈妈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艾丽卡的襁褓。这拍击的声音是那么的真实,就好像这并不是什么投影画面,而是真实地发生在了他的眼前。 温壤的心跳也跟随着这拍击的频率,慢慢统一了节拍。 他们是一家人。 “……妈妈。” 情不自禁地,温壤唤出了声。 回到洋馆是他自己的决定。可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能给他……温壤难免觉得有些累。看到画面里的妈妈,他甚至产生了想哭、想放弃的冲动。 大概是这游戏太会洞察人心。 在温壤还沉浸在见到亲人的情绪中时,画面里,艾丽卡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所有的亲朋邻里都夸赞过她。她随母亲,长了一副标标准准的白人面孔,一头金发亮得不可思议。 以前在学校里,温壤被人霸凌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个妹妹,也没有想过,他的妹妹也会有那样漂亮的一头金发,就像霸凌他的那些人一样。 如果他早知道就好了,如果他早知道,他就不会觉得被霸凌是一件有些痛苦的事。他会早早地就开始期待,期待艾丽卡在学校里拥有正常的学习生活,期待她能够交上许许多多的好朋友,能够加入学校里的啦啦队,能够每天都绽放出笑容,不用去在意那些种族之类的无聊事情。 而他,大概就会像是妹妹脸上的一颗小小的雀斑。妹妹可能会在意他的黑发黑瞳,但很快的,她就会把心思都放到那些让她快乐的事情上…… 他不会打扰妹妹的生活,他希望她幸福,他要竭尽全力地照顾她。 这个信念,从温壤得知妈妈怀孕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画面里,艾丽卡的眼睛是那样漂亮。 她看着屏幕外的温壤,忽然开口: “……哥、哥哥。” “……哥哥,不要抛下我。” 第159章 三角头(34)含4000营养液加更~ 这不对,或者说,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艾丽卡还那么小,只会咿咿呀呀,根本还没到会说话的年纪,更不用说是这样完整的句子了。 可是,可是,可是。 温壤看着画面里艾丽卡的脸,情绪上涌,心脏几乎快要从胸腔里整个儿地跳出来。 天知道,他有多想看着她好好长大……从来到洋馆的那一天起,艾丽卡就是他回家的动力。主神系统确实精准地抓住了他这唯一的一个弱点,如果他还有什么执念,那只有可能是艾丽卡。 这是假的,他清楚地意识到。 可是,这为什么不能成为真的呢? 「如果给你选择的机会。」 「你会希望自己从未踏入过这栋洋馆吗?」 系统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响起。 与它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那不断变化着的屏幕画面。 画面里,一会儿是妈妈正在缝补衣服,温柔地看着自己,嘴唇翕动,似乎是在交代着什么体己话;一会儿是艾丽卡的模样,系统模拟出了她长大以后的样子,她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走路,甚至学会了板着个小脸,站在糖果店门口试图讨糖吃。 画面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生动,好像真的真实发生过一般。 不,这或许就是真的,系统有这样的能力。 阳光的照耀下,艾丽卡微卷的金发熠熠地发着光。她牵着妈妈的手,身上的衣服并不精致,甚至洗的有些发白,看上去是隔壁人家的姑娘换下来的——但她的精神气却是那样的好,一举一动都带着灵气,跑跑跳跳的时候,像一只林间的小鹿。 她们正走在前往报社的路上。 温壤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屏幕,他是那样珍惜的看着。 什么系统的问话,什么玩家,什么游戏,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没有什么比他的妹妹更重要了,更何况,这可能是他唯一看见艾丽卡长大后模样的机会。 她们走到了报社门口,门口的马厩里,那只老马正在恹恹地啃着草料。看到艾丽卡来了,它用鼻子喷了一口气,发出了一些声音,似乎是在欢迎。 “梅尔姨姨,我来啦~” 艾丽卡走向马儿,踮起脚尖,和它打着招呼:“我又来接哥哥下班了,你想我没有呀~~?” 叫做梅尔的老马继续嚼着草料,嘴巴斜着动来动去。 它当然不会回话,但艾丽卡却能就这样和它嘀嘀咕咕地讲上好半天,不需要任何回应,直到哥哥从报社里出来为止。 温壤看见,自己和萨沙的身影走出了报社。艾丽卡立刻扑了上来,画面里的他半蹲下身,将小姑娘抱进了怀里。 温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也好想抱抱长大以后的艾丽卡……和小三角头抱起来的感觉会很不一样吧,艾丽卡是女孩子,也没有那古怪的金属脑袋,应该更轻一些,也更香一点,身上带着他们家独有的那种有些廉价的香皂味道。干干净净的。 和他一样的味道。 “哥哥,我想你了。” 艾丽卡将额头怼上温壤的脸,嘟嘟囔囔地表达着自己的思念:“妈妈说,我很快就要去学校了,你就不能趁这段时间多陪陪我吗?” 画面里的他张了张口,似是在说哥哥要上班之类的话。 艾丽卡叹了一口气:“总之我已经拜托上帝了,请他一定要帮帮我。至少,今天晚上要让我吃到哥哥做的苹果派呀!” 身后的萨沙听了,不由得一笑:“说不定,上帝还真的会帮你呢?” “什么意思?” “你哥哥快要升职啦。”萨沙走上前,用指尖点了点艾丽卡的小鼻子:“到时候,他就没有现在这么忙了。虽然不能迟到早退,但肯定会有更多的精力陪你玩。” “嘻嘻,真的呀。” 艾丽卡伸手就要去抱萨沙:“谢谢姐姐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这一切太过美好,温壤还想继续看下去。可画面却又是一转,转到了艾丽卡更大一些的时候。 这时候的艾丽卡穿着时下流行的水手服装,和其他穿着同样衣服的小孩子并排走在一起。 她背着书包,手里捧着一杯冒着寒气的橙子果汁,咕嘟咕嘟地喝着。 有小男孩从队伍的后面追上了她,试图和她搭话:“艾丽卡,我爱你,我们以后结婚吧?” 艾丽卡不理他,只和小姐妹们一起,大着步子接着向前走。 这个年纪的男孩没有女孩高。他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因为追着她的脚步而变乱了:“我会对你很好的,比你哥哥对你还要好。” 艾丽卡的步子忽然停下了。 男孩眨巴着眼睛,甚至双手都不由自主地捧在了胸口,非常激动的样子——漂亮的艾丽卡停下来了,她要和他说话了!她的眼睛可真美,还有她的金发! “离我远点。”艾丽卡说。 “不会有人比哥哥对我还好了,你这个骗子。”这时候的艾丽卡正在换牙,但说起话来,却还是那么的清晰好听:“让你的妈妈好好教教你吧,什么话都敢说。” 男孩:“……” 男孩被艾丽卡的脚步甩在身后,他的同伴凑过头来看着他:“你要哭了吗?” 男孩的眼眶红红的,同伴这么问,也并非是无的放矢。但他却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最终憋出来了一句:“……她说的没错,我不应该这么说她哥哥的。” “我要做全世界对她第二好的人。” 同伴:“……?” 同伴龇着豁牙嘎嘎笑,他才不要告诉男孩,他根本不可能做全世界对艾丽卡第二好的人。人家艾丽卡还有妈妈呢,这家伙真是个笨蛋,怎么连这种程度的算术题都做不好? 藏蓝色的裙摆消失在街角,温壤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艾丽卡的背影出神。艾丽卡长大了,比他想象的还要漂亮,甚至连性格也很好,知道拒绝别人,却又不会像当初他的同学们那样,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他感觉到了,妹妹对自己的喜欢。 画中的这个世界里,他好像把艾丽卡养得很好。温壤流着泪,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他伸手过去,想要触碰屏幕,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真实的体积,手指穿过了画面的边缘,什么都没能碰到。 他还在暗自失落,但画面中的场景却又一次地发生了改变。 这一次,艾丽卡已经长成了落落大方的大姑娘。 她坐在餐厅里,默默地喝着手中的酒水。温壤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只能感受到她悲伤的心情,却看不见她的正脸,看不见她到底有没有在哭。 只是一个背影而已,却将温壤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心急如焚,看着她一口又一口地喝酒。大概是长大了,这个艾丽卡的性格也与小时候完全不同了。她时不时发出吸气和叹息的声音,周围有不少男人在朝这个方向看,更让温壤很是担忧。 “哥哥……”艾丽卡呼唤道。 “你到底存在过吗?为什么要离开……” 她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 温壤这才注意到,这个艾丽卡与之前的那些有什么不同。她仍然有一个漂亮而标致的背影,但头发却是枯黄毛躁的,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是皱皱巴巴的,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 这个艾丽卡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又或者说,她完全丧失了好好生活的心气。 「这就是你离开的世界里,艾丽卡的未来生活。」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有如一道惊雷,让温壤浑身发冷发麻。他看着画面里的艾丽卡,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消失不见之后,你妈妈生了一场大病。」 「她失去了艾丽卡的抚养权,艾丽卡被送进了济贫院。」 「她从小就那么漂亮,可收养她的人家,正是看上了她的这种漂亮……她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呢?这样的事情,你其实早就想过吧。」 「你抛弃了她,于是,她便沦落到了那样的境地里。」 「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艾丽卡会爱上酒吧里和她搭讪的男人,她会怀孕,但那人已经有妻子了。她信奉上帝,自然不会拿掉孩子。」 「然后……」 「艾丽卡会过上和她妈妈一样的生活。」 「不,艾丽卡的生活会比那还要悲惨……」 “——不!不能这样。” 画面里,已经有一个胡子拉碴,看上去很是风流的男人走向了艾丽卡旁边的卡座。温壤见了,更是目眦欲裂。 “我、我、我。艾丽卡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我要陪着她,我会保护好她的,我会赚钱的,我真的会,我真的……” 前后的落差实在太大。 他才刚刚看见过小小艾丽卡那灿烂的笑容,便也更加不能接受,她遭到那些残酷对待的可能……他宁愿遭受这些的是他自己。 「那么,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这并不是真实的,只是一个测试。你只需要将你心里的那个答案说出口就可以了。」 “……” 画面定格在了男人落座在艾丽卡身旁的那一刻。 温壤蜷缩在地上,呼吸急促,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他无声的呜咽着,痛苦到了极点。 “艾丽卡,艾丽卡,艾丽卡。” 他的口中喃喃着,仿佛只要将她的名字唤上千千万万遍,她的生活就能因此而改变。 是的,艾丽卡离不开他。 她还那么小,那么脆弱。济贫院的人会欺负她,收养家庭里的人会欺负她,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也会。 系统没有交代妈妈的现状,但温壤的心里却隐隐清楚。 只要还有一点办法,她都不可能会让艾丽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虽然很多人都是这样活着的,但他们家的孩子不可以变成这样,这是他和妈妈共同的意志,也是他们一直所坚持着的。 「说出你的决定吧。」 就像是在催促一般,系统再次地发了话。 温壤下意识地就想答应——他当然不想来到洋馆——但是,他真的不想吗? 蜷缩趴跪在地上的姿势,让他看见了颈间垂落下来的那条十字形状的项链。温壤忽然意识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那此时此刻,一定是神明正在对他做出提醒。 ——这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测试,而是游戏的一部分。 他真的要因为系统故意给他看的这些画面,而仓促地做出回答吗? 他是真的不希望自己曾经来过这栋洋馆吗? 在洋馆中经历的一幕幕场景,走马灯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雨夜里,他在森林中迷失,浑身湿冷,左边的小腿被捕兽夹咬穿。他强忍着疼痛,生生将那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掰开,发着烧,被迫地走进了这栋上前迎接他的洋馆。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惊恐和气愤的。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希望来到这栋洋馆。 然后,他就见到了披着床单的、像是一棵小圣诞树的小三角头……确实很可爱,但它突然就开始说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又让柏洛斯出现在他的前路上堵他。 那个时候,他也还是害怕的。 再往后呢?苏醒在地下通道里,和卡尔一起,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尸体……三角头先生出现了。它一出场就是那样的霸道,差点让他杀了卡尔,还给他换上了令人难堪的女仆裙装。 但它对他也并不完全算坏。 他的房间是主卧;他被撕碎的那件衬衫得到了复原;他的书桌上,放着厚厚一沓的、他只和卡尔提过一嘴的,他非常期待看完的报纸连载小说。 它不善言辞,它中了系统的圈套。 它对他的付出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都是系统的幻象,是他们游戏的前置情节……但它的付出却也是真的。 它教他跳舞,给他看它的原形。 它给了他操控柏洛斯的戒指,那也是他们的婚戒。 那样高壮强大的怪物,却总是能为了他而低头。温壤从没有和别人说过,当然,他也没有什么机会去说。 他感谢先生曾经给予他的一切。 包括痛苦的部分。 他喜欢它,特别是它学着用人类的方式思考时的样子——它在为他而改变,即使它有着那样的脾气,即使它总是学不会要怎么做,即使学着学着,它就又开始耍赖——是的,耍赖。 在温壤的心里,他的先生其实也很可爱。 这就是他惨死了一次后,还心甘情愿地选择回到这里的原因。 他不是为了孩子回来的,即使他的肚子里没有那个小小的三角头,他也还是会回到这里。 因为爱。 即使这爱情伴随着恐怖、未知和痛苦。 他的身体被改变了,他的行踪一直被监视着。三角头为他设计好了他来到这里之后需要探索和面对的一切。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虽然化成了泡沫,却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彩虹的痕迹。 在霸道傲慢的同时,它还是那样的温柔。 温壤至今没有忘记,三角头先生曾经对他说过的……他会有一次选择回家的机会。这是它承诺过的。 这样的承诺,在那条项链生效之前。 所以,它其实并没有那样的不可理喻。在它的观念里,他们还有着很长很长的时间,洋馆外的时间流速那么慢,它也没有那么小气,连那一点点的时间都不愿意分薄出去。 只是这放他回家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被迫地结束了。 温壤看着那条垂落在地上的项链。 他不应该被系统给出的画面影响心智。他必须做出自己的判断……况且,如果他们真的走向了更坏的那个结局,那他很可能就会被迫地离开这个世界。 到时候,他就更不可能再与艾丽卡相见了。 他不能被系统带偏了节奏。 深吸了一口气,温壤回答道:“我并不后悔来到过这里。” “就算再让我选无数次,我也还是会踏入这栋洋馆。” 「已收到玩家的答复。」 「现在,开始真正的测试……」 什么?真正的测试? 温壤并不明白系统的意思。可就在他的眼前,原本已经定格了的画面,又重新闪烁变动了起来。 这一次,屏幕中所演绎的,却是他完全没有想象过的画面。 地下通道里,他被捆在了解剖室的束缚床上,大大小小的三个三角头围拢在他的身边,它们的手上拿着武器……正是钝角当初捅穿他肩膀时用过的那种骨刀。 “——不,不要!!” 画面里,传来了他自己的尖叫声。 温壤从未听过那样的声音,那是如此的凄厉和痛苦,以致于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真的是他所能够发出来的声响。 “不要吗?可是,妈妈不是喜欢这样的吗?” “只要在这里,妈妈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们了。” 钝角的声音沙哑。以它的身形和音色,其实并不适合说出“妈妈”这样柔软的词语。可它就是说了,还说的那样认真,那样深情。 “哥哥是玩家真是太好了。”小三角头说着,用骨刀在他的皮肤上又划了几下。 “这里的规则和其他游戏的都不一样,哥哥。只要在这里死掉的玩家,就不可能再和正常玩家一样了。” “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匹配进这个游戏里。而只要在这里死过一次,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哥哥,你注定是我们的,注定永远也不会离开这里。” 说着,它甚至慢慢地趴到了温壤那血淋淋的胸前,呢喃着完全不符合它年龄的爱语:“好喜欢哥哥,哥哥叫起来最好听了。” “这一次,哥哥不要死的那么快,再让我们好好玩一会儿吧。” 画面中的黑发男人,已经奄奄一息。 干涸的血沫凝结在唇边,身上的伤口多到数也数不清……只有他这样身量年龄的男人,才能承受得起怪物们这样的折磨。可生命力越是顽强,受到的折磨也就越多。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似乎是想说话的,可刚刚那声尖叫,似乎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那已经是他这一次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发声了。 黑色无光的瞳眸,慢慢转向了他西装革履的先生的方向。 他还在期待着,即使他并不应该期待什么。 “你不听话。”它说。 “这样的结局对我们都好。至少,你现在永远留在了这里……只要利用这里的规则,我们就不用再轮回了。” 难得的,它说了许多话。 温壤看着画面中的自己,看着他眼神中那最后一丝期望也落了空。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第多少次轮回,但怪物们明显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它们又和他的尸体温存了一会儿,屏幕来回闪烁了许多次,似是跳过了一些画面。 再然后,他赤|裸的尸体被风衣随意地包裹起来。钝角将他打横抱起,走出了解剖室。它们一步步地往上走,似乎是在进行什么仪式一般。从洋馆的最下层,一直走到了地上的部分,走到了温壤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 屏幕上的画面,追随着它们的脚步,也同样一路向上。 而打开卧室大门的那一刻。 温壤猛地弯腰,忍住了呕吐的动作。 房间里,竟然堆满了他自己的尸体。 大多都没有穿衣服,只靠干涸的血液蔽体。死法各不相同,他们都没有腐烂,面上的表情,也还都是生前最后一刻的绝望模样。床上,那丝绒与真丝织成的软被已经被他的尸体们盖得完全看不见了。肢体与肢体相互交叠,每一个他,都死的那样凄惨。 “这到底是什么……” 温壤一阵又一阵地反胃,并不明白系统的用意。 「这只是测试的一部分,请玩家继续往下看。」 “这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温壤深吸了几口气,甚至想要回过头去,不再看那些画面。 屏幕追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闪现到了他的面前,强迫着他继续看下去。 「这是游戏的一部分,请玩家继续游戏。」 「请玩家尊重游戏规则,继续游戏流程。否则,系统将直接判定玩家测试失败。」 “……” 温壤抬起头,眼中满是怒火。 他讨厌被人操控的感觉。即使是被三角头先生设计着往前走,他都有些生气,打定了主意要在之后的日子里好好教它,好好给它立立规矩——现在,被系统这样威胁,他更是感到了无比的愤怒。 可系统就像是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一般,继续放出了后续的画面。 一群怪物想要折辱一个人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更不用提,以三角头的实力,它能接触到的怪物实在是太多。而那些怪物所能提供的玩法,也实在是太丰富了。 画面在他的那些尸体上,一一定格。 大多数尸体都是不着寸缕,染满鲜血的。干涸的血液凝结在皮肤上,变成了一块块或整齐或零碎的深褐色脆壳。 温壤看见,小三角头随意地从他的一个尸体上揪下了一片凝固的血。它就这样将那血壳塞进了自己金属头颅的底部,仿佛是在细细咀嚼一般。 “不论是什么时候的妈妈,味道都是这样好。” “我更喜欢新鲜的。”钝角说着。 “你还有脸说,两次的妈妈都是你杀死的,好处可不都给你占去了吗?”小三角头说着这样残酷的话,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什么样的妈妈我都喜欢……这和我幻想中的一模一样。” “之前不是还叫他哥哥。” “都、都好啦。” “只要是他,我都喜欢的。” 它说着说着,竟然还有些娇羞起来。 这样的神态出现在它这样年龄的身体上,显得是那样的别扭和恐怖。任何人看到了这样的一幕,都会做出同样的评价的。 ——怪物。 纯白的空间里,画面再次停止了。 系统没有继续说话,温壤也变得沉默。 「……」 「测试完毕。」 “是吗……”温壤还没有从那些画面里回过神来:“所以,你到底测试了什么?你给我看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的反应和预测的不同。」 “我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主神系统的预设是,当你看见了自己被虐杀的画面,听见它们那样轻浮邪恶的谈话,看见了自己堆积如山的尸体……你应该会感到惧怕,对它们产生一些厌恶的情绪才对。」 「你应该会后悔。」 温壤抿了抿嘴,不可否认的是,系统的预设并没有什么问题。一次性被这样多的异常而又真实的画面冲击,任谁都会感到恐惧的。 再亲密的家人朋友,都偶尔会有那么突然的一刻,做出让你完全无法预料到的行为,说出令你完全无法预料到的话,让你感到脊背生寒,就好像完全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些人一般。 这种背叛感和不日常感带来的恐惧,往往发生在你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刻……系统说它不懂感情,但在引起恐惧这方面,大量的数据已经将它喂养得炉火纯青。 「可是。」 「为什么你会心疼?」 系统那掺杂着一些电流的空灵声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人类的情绪:「为什么你并不感觉恐惧,只是惊讶,然后就开始心疼它们了呢?」 「这并非是测试的一部分,但系统希望得到你的数据。」 “如果我不说,你会直接进入我的脑子看吗?” 冷不丁的,温壤问出了这样的话。 「就算扫描了人类的大脑,系统也无法完全理解脑中的那些情绪。经过海量实验,从人类的语言和行为上解读出的数据,比扫描和读取大脑得出的数据,要更为真实和可靠。」 「人类的语言和行为,与他们的大脑有着轻微的错拍。」 「主神正在尝试理解这样的错拍。」 温壤沉默了一会儿,还真的和它解释了。 “我爱它们,所以,我也能理解画面里它们做的这些事。” 他说:“它们不过是杀了我而已,并不代表它们想伤害我。” 「杀害,囚禁,多次的虐杀。」 「这样还不代表着它们想要伤害你吗?」 “……这不一样。” 温壤侧过脸,似乎也是觉得自己的话很离谱:“人类的很多事,它们并不能理解。它们只是做了在它们的视角里合理的事情而已。” “如果这是曾经发生过的现实,那一定是我没有教好它们。” “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的话,”温壤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绝对的认真:“我会好好教育这些怪物,告诉它们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痛苦,什么又是真正的爱。” 「……」 「玩家温壤。」 “嗯?” 「你真的很像是一只怪物。」 “……” 温壤努力地扯出了一个微笑:“当然,因为我是怪物的哥哥,怪物的妻子,怪物的母亲。这不是你设定出来的故事吗?” 纯白的空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是温壤先打破了沉默:“所以,我测试的结果是好的,对吗?之前的那个问题和后来你给出的画面,到底有什么样的关联?” 「是的,如果你想要留在这里的话。」 「你确实已经在你的部分做到了最好。」 「有关于你的游戏,暂时已经结束了。现在,你只需要等待别的玩家完成作答和测试……屏幕中的画面,都是系统根据现有的信息,推算出的可能的世界发展。」 “所以,那些都是假的?” 那些可怕的画面是假的也就算了。 有关于长大了的艾丽卡……还是很可爱的。温壤后知后觉地回味起了妹妹那明媚的笑脸。 「在这一方面,系统的推算很少出现错误。」 「你可以理解成,这些事情已经真实发生过了——在系统的演算之中。」 “既然都可以演算出这样的情节了,那你应该也可以直接计算出我们每个人的回答吧?” 「会有错拍和偏差。」 「目前的系统,还并不能百分之百地模拟出人类或是怪物的情感。」 「你们的选择总是出乎主神的意料。」 「主神系统需要收集这些异常的数据。就好像是,在你的测试结果出炉之前,系统也没能计算出来,你其实是个那么容易心软的怪物。」 温壤:“……” 他怎么觉得,这系统好像是在偷偷地骂他呢? 「这场游戏的构成其实相当简单,就是“威逼”和“利诱”。通过演算出的画面,影响玩家的情绪。不论玩家在第一步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都不会影响到下一步的测试。」 「系统所测试的,是你是否“后悔”。」 “……后悔?” 「是的,即使你在第一步的回答中说了谎话。」 「但看见自己做出的选择走向了错误的结局,几乎百分之八十的玩家,都会产生类似后悔的情绪。」 「系统所测试的,就是这样的后悔。」 “这也太歹毒了……” 温壤评价道:“它们和我的测试流程也是一样的吗?我这里应该是最简单的一关,可连我都只是碰运气才成功赢过的……” 「流程都是一样的,只是,每个人的问题和画面,都是经过系统的计算,量身定做的。」 「这里是游戏。在游戏里,很多时候,你只能做好你自己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都要交给队友和命运。」 “……我相信它们对我的爱。” “但是,我也同样认为,爱是不可以被这么考验的。” 温壤从小在并不富裕的街区里长大,又在报社里工作了不短的时间,看过了太多的人间悲剧。他早就知道,人类之间的情感是那样的珍贵,也是那样的脆弱。 很多看似坚固的东西,其实根本经不起考验。 但为什么要去考验呢?来自外部的压力已经足够了,如果连身边的亲人爱人都不能相信,那这日子过起来,只会变得更累。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样想的。」 「爱,往往伴随着考验。」 「你不能为我做到什么,你就不够爱我。你曾经做了什么,所以你不够爱我。别人的爱是那种模样,你是这种。对比之下,你不够爱我。」 「系统收集到的数据,不会有错。」 「人类就是这样卑劣的生物。」 温壤听完,不由有些哑然。 他知道的,系统或许并没有说错。人和人的相处不像是拼图,总能完美地贴合在一起。在摩擦之中,总会生出一些焦虑和怀疑……可这就是人类情感的魅力所在啊。 自私,而后一遍遍的问爱。 温壤顺着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固执和奇怪。正常的人,应该是不会爱上怪物,也不会在被杀死了一次之后,还这么死心塌地,在这样多的未知面前,还能够保持信任和爱意的吧? 可是,他只是用了一颗包容的心去爱而已。 只是这样的程度,算得上怪吗? 温壤的游戏结束了。而其他的房间里,更为严酷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怪物会在意什么呢? 这个问题看似复杂,但得到答案的方法,却很简单。 如果在小狗面前放上一根香喷喷的肉骨头,那就算是再聪明的狗,也还是会抵挡不住诱惑,多少露出一些破绽来。 主神系统也很好奇。 作为七种不同负面能量的载体中最强的三角头,作为傲慢的代表,它所在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爱是什么。 爱真的可以感化邪恶吗? 系统并不明白。在它的观念中,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了维持运转,主神强行掠夺了各个世界中的生命能量。这些能量带着怨气,而积攒出的这些怨气,就连主神都没法彻底消化。 祂都不可以,人类的爱就可以了吗? 「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你渴望力量吗?」 「现在的一切都真实有效。如果你选择了力量,那你就会拥有力量……不仅是在这场游戏当中,也是在主神空间里。」 「你也看到了,主神空间里的那些玩家,并没有你的千分之一强大。你可以带着你现有的力量,甚至是更强的力量,进入到主神空间里。」 「温壤作为一个普通的玩家,同样会被你所操纵和控制。在这一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 「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 「BOSS和NPC转化成玩家,甚至是转化成主神系统中管理者的例子,其实不在少数。先生,你的力量足够强……你想要在主神空间里继续这样的统治吗?」 西装革履的三角头怪物,站在纯白空间的正中央。 它看上去并不愤怒也并不紧张,就好像这只是它漫长人生中的一段日常。但如果温壤在这里,他绝对已经心疼坏了:在他看来,他的先生在这短短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实在是接受了太多的坏消息。 没有人能在世界观崩塌之后,立刻做出正确而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更何况,系统并不是只看它口头的作答。系统更关注的,是它的内心是否真正认可这个答案……和在看到了可能的坏结局之后,它是否会产生后悔的情绪。 会后悔的吧,谁都会后悔的。 如果当初没有选择这个专业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遇见这个人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走上这条道路就好了。 美化未曾选择的那条路,几乎是每一个生物的本能。在亲眼见证一切都化为乌有之后,没有人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我并没有你强大。” 难得的,三角头说出了这样的话。 「所以,要来主神空间看一看吗?」 「你可以变得更强,只要你愿意。只是待在副本世界中,你的力量已经到达了极限……这是不可突破的,你也意识到了吧,你力量的终点。」 三角头沉默。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势在必得。 因为不够强大,它已经做错了太多。它以为的轮回,其实并不存在。它以为的仪式和交易,不过是游戏背景故事中的一段。 在地下通道里,它也没有保护好它的人类妻子。温壤之所以能够复活,恐怕也是系统从中做的手脚。 系统连这一点也算到了。 连那个钝角的三角头,会杀死它的人类妻子……这一点。 在意识到这件事时,三角头几乎已经被怒火所填满了。它从未体会过这种屈居人下的感觉,更不用说,是有记忆以来的一切,都被另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所操纵、所践踏。 可它有更好的选择吗? 可它能够改变这样的现实吗? 似乎有。 三角头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光球。它当然渴望力量,也很想答应下来。如果系统真的能够遵守承诺,那这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它的妻子是玩家,那它也变成主神系统里的玩家或是管理……这样,它就可以永永远远地拥有他。 它已经知道了,主神空间里的时间,是没有尽头的。 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它可以变得更强,而它的妻子就算去往别的世界,也永远不可能逃出它的手掌心。这是何等的诱惑。 而且,它还可以复仇。 在和柏洛斯的对话中,它得知了柏洛斯被贬谪的事。柏洛斯想要复仇,钝角想要,它也想要。在温壤的事情上,它们或许会因为分配不均而不够团结。但在这种情况下,它们绝对可以一致对外。 连盟友都有了。 不不不,如果这么说的话,比起那些小情小爱,狩猎主神,听起来才是更有吸引力的话题,不是吗? 把那至高无上的存在,那愚弄了它、也愚弄了苍生的存在,从那最高的椅子上狠狠地拽下来,将祂粉身碎骨,让祂也体会一下被怪物杀死的滋味……弑神,这样的诱惑,恐怕没有怪物能抵挡得住。 它的确是一只喜欢杀戮的怪物,这一点,系统并没有看错。 之前的它,不过是在忍耐而已。 它所弑杀的一面……全都体现在了钝角的身上。 屏幕里,忽然放出了一段奇怪的画面。 这是三角头所从未见过的,长发模样的温壤。他穿着略有些暴露的纯白服装,皮肤比现在更白,看上去养尊处优,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神圣感。 就像是从圣经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 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银甲的骑士。那骑士戴着头盔,只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睛露在了外面。他看上去是拘谨端庄的性格,但此时此刻的那一双眼睛里,却是带着谁都能看出来的温柔笑意。 “殿下。”他说。 温壤侧过头,对着他眨了眨眼:“……罗兰?” “怎么了?” “我想吻你。”骑士说。 而后,就像是笃定了自己不会被眼前的爱人拒绝。骑士缓缓摘下头盔,当着屏幕外的三角头的面,在温壤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温壤看了看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的亲吻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问道:“就这样吻我吗?” 篝火把骑士的眉眼衬得格外温柔。罗兰对温壤笑了一下:“我在等殿下回吻我。” 而后,温壤真就顺应了他的说法。他身体前倾,几乎是靠进了骑士的怀里。微仰起头,圣子殿下主动献出了一个吻,并将这样的轻吻一点一点地加深……两人之间,那不断流转的、柔软细腻的情感,几乎有如实体,被篝火点得噼啪作响。 一吻结束,两人的唇边都沾了一点晶莹。 这样面颊红红、主动而可爱的温壤,是三角头所从未见过的。 可就像是觉得这样的刺激还不够一般。画面里的温壤伸出手,像是逗弄小狗一般,亲昵地挠了挠骑士的下巴:“我爱你。” “我也爱你,阿让。” 阿让。 谁允许你这么叫他的? 即使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系统捏造出来的幻象,三角头心中那好不容易平息一些的怒火,又重新熊熊地燃烧了起来。 这是它的妻子。 它的妻子竟然在亲吻别人……那样可爱,那样柔软。 他还说,他爱他。 「这并不是虚构出来的画面。」系统说。 「你也知道,温壤其实是一名玩家。这不过是他经历的万千世界的其中之一……他是你的妻子,但他玩家的身份,却在你的妻子之上。在不同的世界里,他也会是不同的人的妻子。」 「你需要力量,先生。」 「即使他留在了这个世界里,和你一起度过了千年万年……但这足够吗?他迟早会离开你,回到主神空间中,然后投身到各个其他的世界里。」 「他会在你根本看不见的地方,在你根本接触不到地方。」 「亲吻别的人。」 「你可以接受这一点吗?在系统反馈过来的数据中,你甚至不希望他亲吻艾丽卡……你是在意的吧?」 「你需要力量,先生。」 「现在,做出选择吧。」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这样简单的两个选项。」 「接受系统的邀请,把握住这次机会,成为主神空间中重要的一员,拥有力量,也拥有和他无尽的未来……又或是,留在这栋昏暗的洋馆里。」 纯白的空间里,三角头的身姿还是那样的笔挺。 它微微抬头,看着屏幕中定格的那副画面。它的妻子依靠在身着骑士铠甲的黑发男人怀中,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它不由得问起自己,它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让它的妻子一个人回到那个主神空间里,放他自由,让他和那些玩家一样,为了什么道具什么资源,一次又一次地在不同的世界里奔波,或是死亡,或是恋爱,又或是别的什么。 它不能接受。 不只是不能接受他爱上别人……它更不能接受他被别人杀死,不能接受他被别的存在所掌控。 有关温壤的一切一切,它都想牢牢地握在手中,并不只是爱人这样的身份。 所以,它应该答应下来。 作为这个世界中最强的那批怪物,三角头早就看到了它们力量所能达到的尽头。它和主神的仇怨,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但留在这里,它就不可能完成复仇。 离开,就什么都有了。 更强的力量,和它的……妻子。 可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三角头第一次如此真心地调动起了它那金属头颅中的参数,想要得到它的帮助,得出一个更有利于它的决策。 这一场游戏,它不能失败。 这一场游戏,它也不能低头,不能再被耍弄。 莫名的,在这样只需要自己做出决断的时刻,三角头忽然想到了其他房间里的人。它并不是只想了自己的妻子……它竟然还想到了其他人。 它们是怎么做出选择的呢? 如果是类似的问题,它们会选择留下来,还是和温壤一起离开? 不知为何,三角头想起了不久之前才发生在茶歇室里的场景。它用手臂化成触手,将小三角头整个人都提到了空中,掐着它的脖子,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处死它。 它说,它答应过哥哥的。 它说,它答应过,不能像它一样。它不会把哥哥当作玩具,会一直尊重他,等它长大了,还要为哥哥撑腰,让哥哥不再受到它的欺负。 欺负?它有欺负过它的妻子吗? 三角头的怪物并不理解。可它现在就是很想弄清楚这件事。它明白的,如果是小三角头,它绝对会选择留下——在开始游戏之前,它就和系统这样说过了。 它没有拥有过力量,也没有拥有过妈妈。 所以,它也不会产生那些多余的贪念。像它这样弱小的怪物,就只知道考虑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只知道考虑…… 考虑人类的想法? 三角头的思路猛地顿住了。考虑人类的想法,这似乎是它最应该考虑的事,可它却从未真的如此考虑过。这就像是囚徒困境,它所作出的决定,必须要符合其他人的选择。 如果它们的选择相互背离,那会达成什么样的结局,其实不言而喻。 傲慢的怪物,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分析起了别人的想法。 温壤的,小三角头的,柏洛斯的,甚至是那个钝角的。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它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选……” 第160章 三角头(35)含1000评论加更~ 一只怪物,可以为了所谓的爱情,做到何等的地步? 爱代表着需要牺牲一部分的自我吗? 还是说,正是因为那一部分的自我阻挡了它们的爱情。所以,就算那是它自己的一部分,傲慢的怪物也要将其割下,彻底粉碎消化? 同样是三角头的怪物,小三角头和钝角,或许在这一方面看的更加清楚。 人类不可以被“拥有”,即使他愿意包容。 它的人类妻子,应该先是一个有着自由意志的个体,然后再是它的妻子。 在过往的一切都被粉碎之后,三角头第一次审视起了过去的自己从未审视过的那些事……它想从这些事里得出一个结论,得出一个,连它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结论。 ——它的确不是最强的。 主神远远在它之上。 但是……不需要是最强,也可以被爱。 这样的事情它早就明白。或者说,它其实比谁都明白:温壤喜欢艾丽卡,喜欢小三角头,喜欢钝角。这都是因为它们展现出了脆弱可怜的一面,才激起了他那有些愚蠢的慈悲心肠。 它不屑于这样,因为之前的它觉得自己够强。 它可以掌控它人类妻子的一切,这样他无论爱不爱它,都必须留在它的身边。 被爱只是一种令人愉悦的赠品,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但没关系,因为原本的它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温壤可以慢慢教会它,什么是爱,什么是占有。什么是保护,什么是控制。 三角头的怪物,想要相信一次。 不相信那可能得到的力量,而是,相信温壤对它的爱。 “我选择留下。” 它说。 「………………」 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它并不相信三角头说的是真话。这可是代表着傲慢的怪物,它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呢? 「为什么?」 “……他当时主动回到了洋馆,所以,这是我的报答。” 「就算他当时没有主动回来,你也会抓他回来。系统里,也并没有你知恩图报的任何数据。」 「你说谎了。」 “那你又是否说谎了呢?系统。” 三角头的怪物直直地盯着那团光球。即使到了这一刻,它还是那样的自信从容。 「系统不会说谎,只要你做出了选择,通过了测试,那你就一定可以去到主神空间当中,并在那里拥有一定的地位。」 系统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平静无波。 它当然没有说谎。 三角头本来就是组成邪神的七宗罪的一部分。事实上,不论它选择离开还是留下,它都将会进入到主神空间里……它只不过是没有把话说全而已,怎么算是说谎呢? 没有给它继续对话、寻找破绽的机会,系统直接开始了下一步的流程。 「已收到玩家的答复。」 「现在,开始真正的测试……」 和温壤那边的游戏一模一样,玩家做出的回答并不重要,系统真正检验的,是玩家在看到自己选择失败的后果之后,是否会后悔。 画面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双含怒的泪眼。 是温壤的眼睛,是这个地方少见的黑色瞳眸。 “……你没救了。”他说。 “我当初留下,是还想着你可以变好,是还想着,我可以慢慢教你。但现在这又是什么呢?” “你不再是那个强大的先生,变成了再不同不过的小喽啰。外面想要杀死你的家伙那么多,我们只能苟活在这地下通道里,靠着刻耳柏洛斯和钝角过活。” “不够强大,却还有着这么多过去留下的臭毛病。” “我要回家了。” 说完,温壤摘下了手上的那枚戒指,随手放到了解剖室那血迹斑斑的木桌上。 画面中的它三两步追了上去,拉住了温壤的手。这样的动作好像是在挽留,但更明显的情绪,却是威胁。 它一无所有,所以它也不可能放他走。 两人争执起来,纯白空间里的三角头看向光球,语气平静:“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我可不会为了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出现什么情绪波动。” 光球在空中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两下,而后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即使沦落到力量全无,躲躲藏藏的境地里。” “我也不会是画面中……这个懦夫的样子。”三角头的话,毫不留情:“它不是我。画面里的那个男人,也不是我的妻子。” “你就要拿这样的东西来测试我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他不会这么做。」 “因为他足够心软。而且,外敌环伺,我很有可能会死。即使有矛盾,他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我。” 「你对他很有自信。」 听了这话,三角头的动作却是微微一顿。 是啊,它怎么会对温壤这么有自信呢?它不应该是一直小心翼翼,必须将缰绳握在自己手里,稍有不对就要收紧控制的那种怪物吗? 它好像确实因为温壤改变了。 即使之前的它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知为何,三角头的怪物现在就想看到它的小妻子。它很期待,在看见了它的变化之后,它的小妻子会做出什么样的有趣的反应。最好是能夸夸他,然后像是表扬好好洗手的小三角头那样,也在它的金属头颅上亲上一下。 「测试通过,下面是第二个问题。」 「先生,你愿意为他而死吗?」 “在回答之前,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你并不能真的进行测试吧?系统。你只是在观察我的反应,而并不能看见我真正的所思所想。” “为什么?” “我觉得你隐瞒了我一些事,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三角头的怪物不卑不亢,甚至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金属头颅的边缘:“是因为这个金属制成的脑袋吗?还是因为,你到现在还在说谎。” 很明显,三角头还在记恨。 记恨它被主神所愚弄过的事实。 「现在并不是答疑时间,很抱歉,系统并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但系统的确有办法验明你的真心。」 系统说着,在这纯白的空间里,在三角头的头顶正上方,忽然出现了一把巨剑。 这巨剑的剑尖,直直地指着它锥形的金属脑袋。剑身上冒着圣洁的白光,就好像随时都会落下,将它这副怪物的躯壳给直接劈成两半。 「请做出回答。」 「你愿意为了温壤而死吗?」 就像是在呼应它的问句一般,三角头头顶悬着的那把巨剑,忽然发出了嗡嗡的响声——它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三角头没有抬头去看。 又或者说,每一个金属面都能视物的他,早已经看清了那把巨剑的全貌。它知道它有多么锋利、多么尖锐,又有多么轻易地就能取走它的性命——这种感觉,还真是少见。 不,又或者说,它曾经见过一次的。 在那祈求轮回的仪式上。 这么说的话,它已经被主神系统用武器指着两次,也自己主动选择伤害自己两次了。 这可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屏幕,忽然抖动闪烁了几下。而后,新的画面出现了。比起之前那有些烂俗的演绎,这一次画面中出现的,才是真正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它死了。 死在这把剑下。 它被这巨剑从头到脚地劈成了两半。 死去的怪物,和死掉的一只大型禽兽并没有什么区别。肉、血液、骨头、内脏。它的尸块散落一地,在这纯白的地面之上,溅出了一朵并不好看的鲜红色的花朵。 三角头面无表情的看着。 即使画面中死去的是它自己,它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它见过太多太多的尸体,它是个能在仪式上把自己开膛破肚的怪物。这样的画面对它来说,一点伤害也不会有。 游戏结束。它看见温壤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手上还攥着几页笔记,脸上满是泪痕。他在他的测试中哭过了,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小三角头、柏洛斯、钝角。 它们都是金属制成的头颅,所以,单从画面里,并不能看出它们现在的心情。小三角头第一个跑了过去,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温壤的怀里,它在哭,哭声是那么的好听。 动物的幼崽就是这样,哭的越大声,就越能得到妈妈的关注。在这一点上,小三角头大概是学得不错。 温壤半蹲下身安慰着它,两人说着小话。 三角头不止一次地见过这样的画面,可唯独这一次,它的心里很是不好受。画面中的它还没有走出房间,温壤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对,可他却只是安慰眼前的小三角头,并没有关心它去了哪里。 三角头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情绪,叫作委屈。 它所期待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系统似乎并不想让它看见,温壤发现它尸体时候的样子。 它的妻子没有为它流泪,没有为它哀嚎,也没有为它产生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画面就这样切了过去,下一秒,它看见熟悉的茶歇室里,钝角和小三角头,正在为温壤庆生。 “今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他说着当下的心愿,蛋糕上的烛火打破了洋馆中那阴暗的氛围,映在他的脸上,反而很有几分温馨。 生日蛋糕的款式,也是温壤曾经说给它听过的那种。 由许许多多种不同的口味拼成,可以满足每一个人的喜好。 三角头看着他许完愿望,吹灭了蜡烛,而后带着笑容拿起了银制的蛋糕刀,为大家分起了他亲手制作的糕点:“巧克力是你的,宝宝,拿好了。” 小三角头是第一个分到的,它看上去很是高兴,乐颠颠地接过,而后假装迫不及待地品尝了起来,用身体挡住钝角的接近,牢牢地霸占着温壤身边的位置。 而钝角也没有和它争。 它分到的那一块切角,是草莓味的。 温壤递给它时,语气很是关切和熟稔:“你还没有最喜欢的口味吗?我是说,生日蛋糕什么时候都能做。” “……妈妈每天都可以给你做不同味道的蛋糕吃,直到试出你最喜欢的口味为止,我听说,最近还有一种叫抹茶的食材很流行,我们明天就可以做做看。” “就当是对你的补偿了——之前错过的那些生日。” 很明显,温壤并不习惯自称“妈妈”。 但在钝角的面前,他还是这么做了,只因为它希望听到这个。 餐桌的对面,后爪踩在板凳上、前爪搭在桌子上的柏洛斯轻叫了几声,似乎是在催促。三角头看见了蛋糕上剩余的那几块,这才明白,原来柏洛斯的三颗脑袋,都有着独属于它们的小蛋糕。 这么一分,原本挺大一个的蛋糕,转眼间就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三角头沉默的看着。 它想知道——剩下的蛋糕里是否还有它的一份,虽然它已经死了。 但并没有。 温壤将剩下的奶油蛋糕切成了四份:“等庆祝完了,我还得出去送一趟蛋糕。妈妈,艾丽卡,还有萨沙姐……她们还在等着呢。” “艾丽卡才吃不了呢,把她的那份给我吧!” 小三角头不满的嘟囔。温壤过的是洋馆时间的生日,洋馆里过了一年,而洋馆的外面,连季节都没来得及变过呢。 “那也要给她留一份呀,宝宝不是答应过我了吗,不能吃艾丽卡的醋,大家要好好相处。”温壤点了点小三角头的脑袋,虽然说着教育的话,但却并没有生气,还是那样的柔软温和。 “嗯,要好好相处。” 小三角头还没回话呢,钝角倒是先重复了一遍温壤的说法。 它长得高大恐怖,但却是最听温壤话的一个,连柏洛斯都没有钝角那么听话……好不容易留在了妈妈身边的钝角,既想要讨妈妈的欢心,又想要弥补之前的错误。它乖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蛋糕呢? 三角头看着屏幕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忽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后悔的情感。 但是,不是后悔为了温壤而死。 而是后悔……没在游戏开始之前,把这群三角头的东西全杀了。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是再次一闪,它所期待的,温壤对它的怀缅和思念,还是没有出现。 就好像是,它并不只是死在了那场游戏里,而是被系统所彻底抹除了。温壤并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记忆,他只知道,他们通过了游戏,达成了最完美的结局……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度过。 下一个场景,是有关于钝角的。 它长大了。 不,更合适的说法是,它变强了……怪物们的集会上,它每一次出现,都要比上一次更强。它不需要像三角头先生那样,为了轮回而做出取舍,它只需要变强就可以。 画面里,传来了极为真实的威压。 本能的反应让三角头瞬间戒备到了极点。没有怪物会喜欢被更强的存在压制,更何况,这存在原本还是个被它踩在脚下的家伙。 经过不知多久的历练,此时的钝角,已经比三角头还要强上许多了。可能是因为有着多年蛰伏的经历,钝角的个性比它更加沉稳,也更受其他怪物的欢迎。 镜头跟随着钝角的身影,回到了洋馆。 在迈入洋馆的前一刻,一阵薄薄的雾气出现在了钝角的周围。等它彻底进入洋馆时,它的身上,已经穿上了一套熨烫整齐、做工精细的纯黑色西装。 温壤早早地等在洋馆门口,见它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就像是在等待下班的丈夫。 屏幕外的三角头,立刻意识到了画面中钝角的变化。它已经不再满足于做温壤的孩子,它想要……做它的丈夫。 而更让它怒不可遏的是,在拥抱的时候,温壤轻轻地推了推钝角的胸口,让它不要贴得那么近。 三角头看向了他的小腹。 ……那里已经微微鼓起,他已经开始显怀了。 “我被你孕育着,被你接生出来。我喝着你的奶长大。我爱你超过这世间的一切,你是我的母亲,我的兄弟,我的妻子。你也会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们会永远纠葛在一起,阿让。” “就连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钝角这样说着。它的话很突然,甚至有些像是在洗脑。但温壤却并没有反驳,还是那样一脸幸福和宽慰地靠在它的怀里。 洋馆中,只余一片死寂。 三角头瞬间明白了:钝角之所以变得这么强,是因为它完成了吞噬。它吞噬了小三角头、吞噬了地下的那些尸水供奉……甚至吞噬了刻耳柏洛斯。 它完成了,它所想要完成的一切。 力量,永生,还有,将温壤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身边,不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如何,先生。」 「看了这些画面的你,还愿意为了他去死吗?」 「你的牺牲,并不会给他带去任何的情绪。他不会怀念你,也不会为了你哭。他只会变得更加幸福。」 「你看见了吗,他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他似乎从来没在你面前露出过吧?你的死可以换来他的幸福,还能成全你的同伴……」 「如果将钝角也视为你的一部分,那你的一部分,确实可以完成你此刻所有的心愿。」 「现在,你还愿意为了他而死吗?」 系统的话,句句诛心。 它可能无法看见三角头的内心,但它却能用直接的操作来验证它所说的真伪。如果它说它愿意,那下一秒,那把巨剑就一定会落在它的头上,将它劈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没有比这更好的验证方式了。 而系统也知道,对于一个由傲慢铸成的怪物来说,它所展示的这些画面,有多么让人无法接受。 它的死亡没有意义。 它的妻子因别人而变得幸福。 曾经杀死过它妻子一次的、从它身体中分裂出的怪物,不仅达到了它都未曾触及的高度,还拥有了温壤的爱,拥有了和他在一起的,无穷无尽的时间。 它是一只高尚的怪物吗? 答案很明显是否定的。 光球在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角头的怪物。它其实也很好奇,它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这场游戏不过是一个局中局,只是为了测试这三角头的怪物,能否战胜心中的那份傲慢。如果成功,那作为游戏的奖励,它确实可以拥有一段和它人类妻子一起的漫长时光。 而失败也不会有任何惩罚……就像是已经失败的“嫉妒”一样。这名为“傲慢”的罪孽,只是会被继承到即将诞生的那个邪神身上而已。 最多的最多,也不过就是。 在场的玩家全部死亡,game over而已。 它会怎么选呢?系统真的非常好奇。这是相当难得的数据,它投入了大量玩家进入副本,就是为了现在的这一刻。 三角头当然感受到了光球的凝视。 它也知道,这是一场属于它自己的圣战。 看着画面中定格的那个拥抱,三角头不得不承认,他人生第一次地,产生了类似于恐惧的情绪——它恐惧被代替,这是多么好笑的一种情绪。 但是,它还是做出了那个判断。 它说。 “……我愿意。” 三角头看着画面里的温壤,脑海里想着的,却是他们仪式那天发生的事情。当时的温壤很是害怕,却还是坚定地站到了它的身边。 洋馆因仪式而发生了变化,台下的怪物们,全都现出了原形。 它的人类妻子一直被它瞒在鼓里,并不知道这些变化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作为人类,很多事情,他甚至都无法理解。 他带着那纯白色的眼纱,眼神空洞,连婚礼的誓词都不能完全听懂。 可他还是答应了下来,那样的听话。 在这场囚徒困境里,它明白,其余所有门后的答案,都已经早早确定了下来。它的人类妻子距离幸福,就只剩下它做出的这个决定。 它的爱超越了它的傲慢。 它不允许……别的怪物比它,更爱它的妻子。 “……” “……” “……” 巨剑落下,三角头的头颅被整个儿劈开。 那锥形的金属脑袋从最尖最锋利的地方彻底崩开。再而后,就像是被扒去了果皮的水果,随着喷溅而出的血液,它整具身体都被从正中心撕开,血肉模糊。 作为怪物,三角头并没有立刻死去。 它感受着自己的力量和生命的流逝。这对于它而言,是那样熟悉而又新奇的体验——它真的死了,只为了偿还那婚礼上的一句“愿意”,只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滴——」的一声。 游戏结束,那扇纯白的房门,重新打开了。 人类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尖叫和哀求的哭声。三角头那残余的神志听见了这所有的一切,在临死之前,它甚至有些想笑的冲动。 它赌赢了。 即使真的会死,它的妈妈,它的妻子……最爱的人还是它。 它们是相爱的。 它欠他的那句“愿意”,终于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补充完整。 “……” “……” 洋馆的一楼,藏品室里。 阴暗的角落中,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石膏像。 是米开朗基罗的《圣母怜子像》。 尘土与蛛网也没能阻隔那大理石的光辉:身材娇小的圣母玛利亚环抱着她刚刚死去的孩子,面容年轻美丽,神色温柔爱怜;她怀中的耶稣身形高大、四肢却垂软放松,像个终于回到了母亲子宫中的婴孩。 第一眼望去,最引人瞩目的是圣母。但细看之下,雕塑师对耶稣的刻画也不遑多让:刚在十字架上受难死去的耶稣面容沉静。鬼斧神工般的,他身体上每一丝肌肉血管的变化都被细腻的表现了出来——栩栩如生。这似乎预示着,三天后,他将复活。 “——总有一天他们会自己掸去尘埃。” 第一次看见这段话的时候,温壤还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为什么要在石膏像的下面刻上这样的话呢?在神话故事里,确实有类似的描述。但他并不信教,当然也就不能理解,刻下这行字的信徒的心中所想。 而现在,温壤抱着三角头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向藏品室的位置。 游戏已经结束了,系统说,他们可以留在这里,就如之前三角头和主神在仪式上交易的那样,利用这洋馆的时间漏洞,在此停留很多很多年,拥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可三角头却已经死了。 福至心灵一般,温壤忽然想起他第一天来到这洋馆中时,看见的那尊雕像。他抱起三角头的尸体——它那沉重的金属的头颅碎了一地,如果不是这样,他还真不一定能够抱动。 原本长着头颅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混沌和虚无。 那是人类所并不能理解的东西。 温壤之前还很好奇,三角头的里面,到底会是一个人脸,还是别的什么。可现在,他却一点儿也不敢多看,只想快一点儿地看到它重新活过来的样子,想再听听它那霸道而又刻薄的话。 “——总有一天他们会自己掸去尘埃。” 温壤喃喃着,手中沾满了三角头的血。 在其他怪物的注视中,他的神情比任何一个信徒都要虔诚。他轻轻抚开了雕像下方的灰尘,期待着奇迹的降临。 奇迹…… 真的降临了吗? “……” 某年某月某日,洋馆中。 森林里明媚的阳光,从干净透明的玻璃窗中洒进洋馆。小女孩笑闹的声音,充斥在空旷的大厅里。 “哥哥——!” 艾丽卡踩着小皮鞋,嗒嗒地跑了过来。 可她却并没有冲到温壤的怀里,而是抱住了——另一个黑发黑眸的小男孩。 “哥哥,我可太想你啦~哥哥都不让我见你,他说你学习好忙好忙,真的有那么忙吗?” 小三角头化成的男孩,板着一张严肃正经的脸。 “我每天都要学习。”他说。 “你不要总是打扰哥哥,他也很忙。” “没时间陪你。” 小三角头很吃艾丽卡的醋,所以总是板着一张冷冷的小脸看着她。 可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正是觉得周围的皮猴儿讨厌的时候。看见了这么一个又帅又有风度的冷脸小帅哥,自然是把持不住,它越是讨厌,她就越甜甜地往上贴。 “怎么这样啊,就显得好像只有我很闲一样,我每天也很努力很辛苦的哦。” “那你很厉害。”小三角头冷冷地说。 “是吧,你也觉得我很厉害呀~~”艾丽卡丝毫没有感受到它话中的冷意,还是像一颗永远热烫的小太阳,灿灿地发着光。 温壤把她养得太好,她从来只听得见好话,并不在意那些微小的恶意。 这样的性格也没什么不好……有那么多怪物罩着,她这辈子都不可能遇上什么真正的危险。天真一些,又有什么问题呢? 而且,小三角头也不是真的讨厌她。 艾丽卡牵起小三角头的手,就往餐厅里跑。 “走吧走吧,妈妈今天给你带了你喜欢的那家巧克力蛋糕哦?还是我提醒她的呢,你要好好感谢我呀!” 小三角头抿了抿嘴,刚想反驳。 可它的目光却很快锁定到了艾丽卡的手上……两个小朋友相互牵着的手腕上,都带着一条红绳编织的手链。 这是哥哥送给他们的。 这样的共同点就像是在说,他们是一家人。 餐厅里,三角头和钝角也化成了人形,正在逗温壤的妈妈开心。三角头不善言辞,钝角则肩负起了讨好姥姥又或者说是丈母娘的重任,用尽了毕生所学,将安娜从头夸到了脚。 “诶呀,别说了,别说了,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安娜笑着,觉得儿子的新雇主一家真的都是顶好的人:“每次来这里,你们兄弟三个总是这样的热情,给我一把年纪了还闹个大红脸。” “阿姨还很年轻呢。”钝角继续夸着。 有个很好的榜样做示范,它现在已经很会夸人了:“您把温壤教育的也很好,我们弟弟最近的学习又有进步,全都是他的功劳。” 温壤现在的身份,是洋馆里的家庭教师。 几人越说越是高兴,只有角落里的温壤默默扶额,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了。 他总是不太能应付得来这样的画面。尤其是,在知道了钝角还会中文之后,妈妈总是对它格外的热情……就连艾丽卡也更喜欢小三角头这个小哥哥,而不那么黏着他了。 经过切身的体会,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三角头们总是那么喜欢吃醋。 距离游戏结束,已经过去不知道多少年了。洋馆里的时间相比于外界来说,实在太慢。没过多久,蛋糕上就已经插不下那么多根蜡烛,他也不再认真地数着时日了。 相比于之前在洋馆中的经历,游戏之后,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顺利。 他们成了一家人。 不,或许应该用“它们”。温壤想到了当时系统对自己的评价,当时它说,他真的很像是一只怪物。 而现在,变相地拥有了永恒寿命的他,何尝不是一只真正的怪物呢? 总之,它们弥补了过去的所有遗憾。 在拂去那尊雕像刻字上的灰尘之后,三角头真的活了过来。而后,这狡猾的怪物丝毫不顾他悲伤的情绪,当即再次提出了要补充营养的要求。 它要喝奶。 事实证明,就算是再离谱的请求,只要提出的时机合适,总是会有人能帮助完成的。温壤红着脸将其他人赶出了藏品间,就那样带着一双哭红了的脸,慢慢将衬衫的下摆卷起,叼在了自己的唇间。 只是这样,它竟然觉得还不够。 温壤整个人都快被它榨干了去,它却还在不停地提出要求,就好像是第一次学会了示弱技能的小动物,明白只要发出那样嘤嘤的声音,就能讨到好处…… 温壤当然不会无止尽地满足它。 但是,它们还是有了一段不短的独处时光,还是好好地跳了一场舞……先生说想要弥补当初舞会上的遗憾,于是这一次,它们二人完全沉浸在了舞蹈当中,再没有去争论其他。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柏洛斯的离开。 在游戏结束后没多久,系统就将刻耳柏洛斯调去了别的地方——按系统的话来说,它应该是减刑了。只要再完成最后一站的任务,就能刑满出狱,彻底变回一只自由的小狗。 温壤为柏洛斯感到高兴,而洋馆里的怪物们也很满足。 争宠的家伙,越少越好。 自从三角头开窍之后,这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系统也不是没有问过,要不要将它们变成一只完整的三角头怪物。但作为玩家的温壤却拒绝了。他没有把话完全说死,他只是说,他还想尽力弥补他每一个孩子缺失的童年。 他们还有那么长的时间,没必要那么着急。 他无法弃绝任何形态的它,这就像是锥形有着好几个不同的面。多神奇啊,不论是从哪一个面去看,这三棱锥的头颅,都是三角形的模样。 温壤甚至已经开始期待肚子里的宝宝了。 它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小小三角头呢? 被怪物洗脑过深,温壤早就已经忘记了男人怀孕是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反而有些感谢这个生命的到来。 他会好好将它养大,就像是将三角头重新养育一遍那样。 再然后的事情,就交给以后的他去想吧。 关于自己是主神空间里的一位玩家什么的,温壤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又或者说,在他改变了三角头怪物们的同时,他自己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将眼下的幸福紧紧抓在手里,吃进肚子里,这才是真的。 充满阳光和欢笑的洋馆里,人类与怪物们相处的篇章正在一页页地不断向后翻着。没有人知道这页书什么时候会翻到终点,因为这早已超越了人类寿命的极限。 它们会有矛盾,会有争吵,会闹出一些小小的不愉快。 但是,那么傲慢的怪物都可以心甘情愿地被爱改变,为爱而死……这漫长的岁月里,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人类难以接受的事情了,对吧? 嗯…… 被逼迫着穿上超短的黑白女仆裙装吗? 这种事情,或许可以除外。 第161章 战术面罩(01)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星际时代,人类科技大幅度发展……这样的发展,甚至已经有些过了头。宇宙变成了优胜文明的娱乐场,竞争不再局限于国家与国家,而变成了星球与星球,文明与文明。 而文明,从来就是不平等的。 为什么一些文明天生就拥有丰富的矿产,肥沃的土壤,温和而丰富的气候,齐整的板块,多元而适宜的动植物种? 为什么另一些文明就没有这些,发展了成千上万年,却还是那样的贫瘠和弱小,生来就要遭受殖民和剥削? 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同一个星球上,那事情尚还有回转的余地。随着道德和文化的进步,不同文明的人们迟早会携起手来、共同发展……即使这需要经历不少的阵痛。 可惜的是,星际时代,一切都按照星球进行划分。 没有什么携手并进的童话,只有掠夺和侵占。 温壤是幸运的。 他有着这个时代最好的出生:不是某个星球的权贵,而是星际联邦首富的私生子。不隶属于任何文明,直接就诞生在财富与权力的正中心。 但他也是不幸的。 星际联邦内部存在着许许多多的矛盾。来自不同文明的决策者们组成了联邦,却谁也不服谁。 星球资源、人力资源、艺术文化、制度优劣、科技水平。 寻常的娱乐,这些见过太多的权贵们已经完全不放在眼里了。他们喜欢看的,是不同文明之间最直接也最单纯的碰撞。 当然,开战是不可能的。 不是不敢打,而是打起来不划算。这个宇宙里已经爆发过太多场星球大战,目前正是尘埃落定、和平发展的阶段……他们需要一些别的娱乐方式。这种娱乐必须比体育赛事更加残酷有趣,更能突出他们的地域优势,以满足他们相互之间对比拉踩的需要。 “达尔文游戏”,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应运而生。 每年举办一次,从不同的文明和区域中抽取“猎人”和“猎物”,在直播镜头下,进行表演性质的“生存比赛”。 其中,“猎人”也被称为“保护者”:他们来自于不同的文明。这些文明往往在星际当中排不上号,只有极少部分的掌权者知道星际相关的情况,实力相对弱小。 猎人们都是自愿参赛的。 只要能够赢得比赛,星际联邦就会为他们所隶属的文明投入大量资源。矿石、科技、制度、乃至于因地制宜量身打造的新鲜物种。 联邦并不希望那些弱小的星球得到太好的发展,在这优胜劣汰的宇宙中,没有谁会成为善人——让那些星球就那样不温不火地发展着,时不时去收割一波经营成果,要比慢慢扶持一个文明、从头教会他们宇宙中一切的生存法则,划算得太多了。 达尔文游戏,已经成为了这些文明唯一的上升渠道。 所以,参赛的猎人们,也都是这些文明中最强也最年轻的精英们。星际联邦会仔细筛选,确认每一个猎人都足够优秀。 当然,不是体质或是智力方面的优秀。 而是……话题和流量。 这些猎人能不能赢得比赛,其实根本没有人在意。游戏的主办方所在乎的,只有今年节目的播放量,只有节目所能敛获的财富,只有权贵们满意的评价。 而另外的一方,则是“猎物”。 “猎物”,也叫做“被保护者”。 与猎人不同,这些猎物并没有经过严格的筛选,而是采用抽签或是自愿的形式选拔出来的。 抽签很好理解,猎物们不像是猎人,基本没有经过任何的生存训练。他们都不想死,于是只能通过抽签来决定出谁是那个“幸运”的家伙。 而自愿……又或者说,是“被自愿”的猎物,基本都是星际联邦中贵族人家的孩子们。 参赛的理由非常多,比如,某个贵族用多余的孩子进行了实验,自小让他们进行严苛的训练,让他们变成了比猎人还要强壮的猎物,如今猎物出栏,刚好到了需要检验实验成果的时候。 另一种,则更加戏剧化一些。 打赌输了,又或是……单纯的补偿。 是的,补偿。 下等的文明常年遭到压榨,人民自然也会不满。而让贵族人家的孩子加入比赛,让那些平民看见他们也和自己的孩子一样,都会在绝境之中痛苦地死去……这其实是一种最为简单的心理补偿机制。 很不幸的是,温壤就成了这样的一个被推出来的棋子。 那是一个非常平和的上午。 穿着真丝睡衣,温壤从四季恒温的别墅中醒来。光脑贴心地为他打理好了一切:播放舒缓的音乐,一点点调亮室内的温度,提神醒脑的香薰在中央空调中缓缓释出,机器人管家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今日的穿搭,半透明的屏幕出现在他的眼前,向他确认着今日的行程。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昨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而今天,是达尔文游戏猎物抽签的日子。 屏幕上的光点闪烁,提醒着他,他的母亲已经在楼下等候了。 温壤起床的动作比平时都要慢。 他一颗一颗地解开真丝睡衣的扣子,将衣服脱下,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床头,而后才从机器人的托盘上拿起了今日要穿的衣服,再次板板正正地将衣物穿好,纽扣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一切都是那样的整齐干净,一丝不苟。 星际时代里,他的勤快显得是那样的难得。 大部分的贵族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更不用说是叠了。机器人会帮忙打理好一切,谁还会自己动手呢? 而温壤这样的性格,完全来源于他母亲的教育。 他的母亲也曾是个单纯的少女,被中年首富的财富和魅力所诱惑——星际时代,有钱人就没有丑的——就那样生下了温壤,让他成为了首富的三百多个孩子之一。 可首富唐纳德,绝不会是什么专情的家伙。 他转头就将温壤的母亲抛到了脑后。当然,为了让他优秀的基因传续下去,抚养费是从来没有断过的——可这也让温壤的母亲产生了一种执念。 ——要将孩子培养成和他父亲完全不同的人。 负责的,有爱心的,专情的,温柔的。 好在,温壤的一切都随了她。不论是那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还是温和有礼的性格。 经过二十年的悉心栽培,她也成功地将温壤培养成了一个完美的“人夫”。 穿好衣服,温壤走进洗漱间里。他按下清洁的按钮,洗漱间的房门瞬间关闭。而后,就像是在施展清洁魔术一般,即使他已经穿戴整齐,但这高科技的机器还是隔着衣服、顺利地将他洗的干干净净。 连他的那头黑色的长发,都恢复了蓬松和顺滑。 长发是贵族的象征,星际中的大部分人都留着长发,温壤也不例外。 一切准备完毕,温壤站在镜子前,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今天是他二十岁的第一天,也是决定他命运的日子。联邦贵族们有种约定俗成的默契,他们会轮流将孩子送进达尔文游戏,作为贡品,也作为取乐的玩具。 今年,就轮到唐纳德家族了。 而达尔文游戏,也只允许二十到三十岁的成年男女参与。 温壤从未真正见过自己的父亲,于是也并不知道,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打算。星际联邦里,人类的寿命往往很长,生育也并不困难。他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已经有了三百多个孩子,如今更是不知多了多少。 即使框定年龄段,他被选中的概率,也应该是几百分之一才对。 看着镜子里无比平凡,甚至显得有些懦弱的自己。 温壤并不觉得他有哪里特殊——父亲那么忙,他应该不会有时间从他那几百个孩子里挨个挑选吧?若是抽签,他的概率很低。如果是逐一挑选,他更是想象不到,他有什么被选中的可能。 母亲一直关注着达尔文游戏。 她有种非常扭曲的心理:既希望温壤不要被选中,不要陷入那样恐怖的危险之中;又希望他能中选,因为只要这样,她就能重新获得一些那个男人的关注,也能通过杀死他们共同孩子的方式,向那个男人传达她的恨意。 唐纳德家族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私生子。 一半的人都是从小参与训练,学习野外生存,学习搏击技巧,以期望自己被选中,赢下比赛,成为唐纳德家族的核心成员之一。 而另一半的人,也就是像温壤这样的家伙。 他们很少接触达尔文游戏相关的事,毕竟被选中的概率实在太低。他们的母亲希望他们能够富裕而幸福地度过余生,永远不要去考虑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温壤母亲的心理,恰恰处于这两者之间。 所以,她所培养出的“完美人夫”性格的儿子,其实也和她一样,一边恐惧一边期待着,明知道前方大概率是个死,却还是想要实现母亲的梦想。 作为一个心思敏感的孩子,温壤从小就知道。 他的妈妈,其实并不期望他成为和父亲完全相反的人——那只是她口头上的期望——她真实想要的,是重新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重新回到镁光灯下,即使是踩着自己孩子的血。 他想实现妈妈的期待。 “阿尔伯特,”温壤呼唤着管家机器人的名字:“今天是我二十岁的第一天,你觉得,我会被父亲选中吗?” 面前的镜子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颜文字的小脸。 (◣v◢):「阿尔伯特不希望你被选中。」 温壤无奈地笑了笑,他拿起梳子,随意地梳起了头发。原谅他在这里耽搁时间,他实在是不太想立刻下去见他的母亲,即使他非常爱她:“我在请你帮我计算可能性呢。” (QへQ):「阿尔伯特不想帮忙计算,阿尔伯特无法接受你的离开,阿尔伯特的程序即将出现混乱!」 “阿尔伯特——” 温壤拉长了语调,柔声地哄着面前的机器人管家:“你知道的,这是我和妈妈的愿望。如果今年不行,我也希望明年可以。” (QへQ):「可是你实在是太菜了,如果你被选中,根据程序的计算,你百分之百会死在达尔文游戏里。」 (◣v◢):「阿尔伯特无法接受。」 (◣v◢):「阿尔伯特要掀起机器人革命,阿尔伯特要干翻唐纳德家族,阿尔伯特要终结星际联邦统治,阿尔伯特要独占它可爱的小主人嗷嗷嗷嗷嗷!」 “阿尔伯特,你觉得,如果我被选中了,我的猎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达尔文游戏是组队机制的生存游戏,猎人与猎物的小队,也是双向选择的结果。 大家都希望能够“互补”。 那些“流量”属性比较高的猎人,往往会选择贵族们细心调教出的“战斗型”猎物,以增加生还的几率。 而那些本身实力足够的猎人,则倾向于选择“更具流量价值”或者“更适合炒CP热度”的猎物,以博取更高的关注。 毕竟,他们并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热度可以转化成财富。局内,直播的打赏可以转变成珍贵的物资:外面一个星币就能买到的营养液,在达尔文游戏里,需要一个亿的星币才能购得。这些物资将会被空投进游戏里,成为选手们活下去的直接助益。 在局外,财富也可以转化为资源……猎人们所属的文明,会得到极大的发展助益。一个星球只有一次赢得游戏的机会,所以,只要胜利时得到的财富多那么一点点,他们的星球,就能少奋斗上几千年。 (◣v◢):「阿尔伯特不相信任何猎人,如果非要选的话,阿尔伯特愿意加入达尔文游戏。阿尔伯特是最适合阿让的猎人嗷嗷嗷嗷嗷嗷!!!」 “机器人不可以参加比赛,阿尔伯特。” “我希望我的猎人是一个女生。女强男弱现在好像还挺有市场的,我去做她的贤内助,会有点流量吗?” (▼。▼):「不会的,人机恋更有流量。」 “这说不定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天了,阿尔伯特,好好和我说说话吧……我有些害怕,正需要你的安慰呢。” 镜子里,阿尔伯特那可爱的颜表情不见了。 「阿尔伯特认为,阿让的愿望会实现的。」它说。 阿尔伯特的意思是,经过它的计算,温壤极有可能会被他的父亲选中,成为这一次达尔文游戏的猎物之一。 「阿尔伯特有魔法哦。」 「阿尔伯特已经给阿让安排好了最适合阿让的猎人,阿尔伯特会一直看着阿让比赛的。阿让遇到危险的时候,阿尔伯特也会帮忙的——阿尔伯特是最厉害的机器人。」 「所以,阿让也不要担心,相信我,然后努力活下去吧。」 温壤微敛着眉目,安静地把阿尔伯特那带着机械的话语听完。他知道的,他家小机器人又在胡说八道了。 它的身价确实高昂,可再怎么说,它也只是批量生产出的管家型机器人,不可能会什么魔法,也不可能在达尔文游戏里帮到他什么忙。 但是,有了阿尔伯特的安慰,温壤的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我会加油的。”他说。 “既然阿尔伯特看着,就算是死,我也得死的稍微好看一点——不然,某个家伙又要板着脸嗷嗷叫,说我配不上它的帅气了。” 镜子里,哭哭的小脸再次出现。 (QへQ):「阿尔伯特只说过那么一次,阿让实在太记仇了。」 (QへQ):「你这分明就是不信我说的嘛,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 “好了好了,妈妈要等急了。” “我会相信的,阿尔伯特的魔法。” 温壤说着,将梳子放回了洗漱台上。他转身下了楼,没有再和阿尔伯特道别——这栋别墅一直都在阿尔伯特的监控中,现在,还没有到要说分开的时候呢。 楼下,温壤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身正装,手边摆着一杯尚还冒着热气的可可,单从杯子的边沿来看,她还一口未动。 严阵以待的架势,让温壤也变得紧张起来。 看见温壤下楼,她还不等温壤的身影完全出现在楼梯里,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和他说了话:“阿让,今天是达尔文游戏猎物抽选的日子。” “是的,妈妈。” 温壤看着自己的母亲,只觉得她现在的表情复杂极了。 她在努力地表现出担忧和害怕。 她在扮演一个,担心自己的孩子被选中,担心自己的孩子因为游戏而死去的可怜母亲。 温壤看着她的脸,好想就这样和她摊牌,告诉她不用再装了,他早就知道她真实的想法,也愿意顺从她的期待死去。 可想到戳穿一切之后可能的尴尬,温壤不知第多少次地闭上了嘴巴。他是爱妈妈的,所以,他也应该给妈妈一些表演的空间——这会让她好受许多,所以他不应该戳穿。 “妈妈很担心你,你二十岁了,妈妈这几个月一直在做噩梦,担心你会被选中……” 那双和他一样的乌色瞳眸中,闪着莹莹的泪光:“达尔文游戏实在是太过凶险,即使没有其他选手,那样恶劣的天气,也足以致人死亡。你没有经过任何的训练,妈妈实在是担心。” 她哽咽了一下,才勉强将话说完:“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如果你被选中,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一番话说得感人至深,当她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时,一颗沉重而恰到好处的泪水,也砸在了她穿着的皮裙上。 “妈妈,没事的。”温壤坐到了她的身边,手臂搭上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安慰道:“不一定会选到我,而且,我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虽然我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从小接受训练,但我多少也了解了一些生存知识……如果被选中,我不会让妈妈丢脸的。” 女人抬眼,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但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任由着眼泪落下。偌大的别墅里,除了女人的啜泣声外,不再有任何的声响。 “滴——” 超高清的光屏亮起,是阿尔伯特启动了猎物抽选直播。 一年一度的达尔文游戏,向来是全星网观众最期待的节目。阿尔伯特没有关闭弹幕,于是,来自各个不同星球文明的评论,就这样滚动出现在了光屏上。 “来了来了,一年一度的下饭菜。” “希望今年选手们的颜值高一点。哎,去年那对cp谁懂,我嗑的老真情实感了还参与了众筹,结果连第二轮都没活到。” “太正常了,哪年没有吹出来的选手。达尔文游戏还是看运气,宣传标语不是已经写在哪儿了吗?——运气也是文明气运的一部分。” “想看毛茸茸,已经好多年没出现冠军兽人选手了,求求了,我是真的很想吃这一口啊。” “兽人不太行吧?他们训练的体系太糟糕,好多年没出过明星选手了。靠本能生存还是不如靠科学知识,大人,现在已经是星际时代了。” “今年的猎物呢?马上就要开始抽选了吧,期待。去年那个漂亮的像人偶娃娃一样,死的也很惨,周边都卖爆了!我家现在的管家机器人还是她的皮肤呢哈哈哈哈哈。” “楼上有变态,但是我喜欢。” 弹幕们说说笑笑,很快地,光屏上的倒计时结束。殖民地的实时景象出现在了光屏中,抽选要开始了。 明知道十二区的结果最后才会出来,但母子二人还是死死地盯着光屏上的画面,不愿错过哪怕任何一点细节。 可以说,他们都很期待。 只是这份期待,从来就不能明说。 达尔文游戏中的猎物们,全都是从星际联邦中抽选出来的。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的出生比那些猎人更好。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即使猎人们的母星连星网都没能连上,但集聚了全星球资源的他们,往往比随机抽中的殖民地猎物更有魅力。 联邦强大,不代表着殖民地的富裕。 每年参加游戏的十二名猎物当中,有六名会是非贵族的选手。这六名选手将会从抽签仪式中产出,而现在光屏中直播着的,就是第三区的抽选画面。 直播里一张张穷苦黝黑的脸,立刻激起了弹幕们的广泛讨论。 “我的天哪,联邦还有这种穷地方吗?挖矿不是已经有机器人了吗,怎么还有人类能邋遢成这样?” “说不定就是黑色的人种,之前那位活到了第三轮的黑珍珠,不就是天然黑色皮肤的种族吗?” “哦,是的,是这样说的来着。” “黑皮还挺色的。” “这也是黑皮吗灰头土脸的一点都不纯,希望这区的猎物快点死,我可不想在官方直播间里看到黑人。” “楼上的,小心十区的人来抓你。” 发弹幕的这些星网民众,俱都带着看笑话的心情观看着直播。他们或许希望自己支持的选手赢得胜利,但是,他们也不喜欢看到别的星球得到资源,把自己的母星踩在脚下。 人类的心理,就是这样的复杂。 主持人说着每年都大差不差的话语,在无数贫苦人民担忧的目光中,完成了这一区域中的抽签:“今年,第三区的‘被保护者’是——” “——威廉!” “真是幸运,让我们恭喜这位勇士!” 场下,鸦雀无声。 第162章 战术面罩(02) 光屏上,威廉就像是待价而沽的商品,被一盏射灯直直地照着。 在星际时代最好的摄像技术下,观众们甚至可以看清他身上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个毛孔。就连他那黑的并不均匀的皮肤,也成了弹幕们评头论足的对象。 星际联邦,一共被划分成了十二个区域。 威廉就是来自第三区……中的诸多殖民地星球之一。 第三区掌管着能源。星际时代,能源其实并不紧缺。但这并不代表着,联邦不需要那些金属或水气矿产了。 殖民地人民的生活,依然水深火热。 这样的水深火热对联邦来说并不是必要的。但是,对第三区的统治和发展来说,却是有益的——看看威廉的身材吧,他并不是什么骨瘦如柴的苦力模样,反而生得十分高大健壮。 他有着巨人族的基因,即使是在矿区殖民地这样的地方,二十四岁的他也长到了将近三米的高度。 “哦吼,今年有巨人族的猎物呀。”光屏上投射出威廉的身材数据,事无巨细。弹幕们很快就展开了讨论,其热烈的氛围,和画面中民众们死一般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一次是十年前了吧?还是个女巨人来着,比这家伙还要高一些呢,只可惜上来就死了,白白骗了我不少人气票。” “巨人族本来就难活,或者说,体型太大反而成了劣势。” “哈哈哈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快进到吃人环节了。”一个绿色的弹幕飘过,这代表着他充值了铂金会员:“块头大好啊,按斤算奖励的时候值钱,遇到没粮食的时候,衣服一扒就能开始野餐。” “这铂金大佬,老食人癖了。” “达尔文游戏不就是看这个的吗?接受不了别开血腥模式。” “队友耐吃也很好啊,上一届的极地地图,那猎物不就是靠着吃她那健壮的猎人队友苟到的最后?” “那猎人虽然没赢,但由于队友的吃相太好看,他们星球的美食和旅游业可是赢来了一波不小的发展呢……还不占获胜名额,有这么好的事,星球的统治者们脸都快笑烂了吧。” 弹幕们说的不错。 达尔文游戏,看似是以生存为核心的游戏,但在和平和竞技的伪装之下,几乎每一条规则的设定,都充满了恶意。 游戏一共分为三个环节。 “小组对抗”、“极端环境生存”和“冠军争夺赛”。 猎人和猎物们,将会被投放在统一的出生点上。十二组一共二十四个选手全都聚集在一起,可以说,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就是最容易抓机会的时候。 目标,自然是那些“被保护者”,也就是“猎物”。 猎人死去,并不影响队伍整体的输赢。只要猎物还活着,那TA就可以像那个吃队友活到最后的女孩一样,一个人赢得游戏的胜利。 但是,猎物也是可以被“掠夺”的。 失去了猎人的猎物,就变成了场上所有猎人的猎物——曾经就有一位传奇猎人选手,通过假意联盟和背刺队友的方式,最终带了整整三名猎物通关。 那一届的极端环境生存游戏,差点被他们玩成囤货爽文。 当然,那位传奇猎人的星球也因着他的成功而得到了极大的助益,甚至获得了联邦会议上的一席之位。 从此之后,带领多个猎物赢下游戏,就成了所有猎人的终极目标。 “小组对抗”环节,一般不会持续太久。 导演组会根据具体的情况,在收视率开始下降、选手之间的故事逐渐走向平淡时,开启“极端环境生存”的环节。 雪原、沙漠、雨林,甚至是虫族的巢穴。 以小组为单位,选手们必须在这些极端的环境中生存足够长的时间——多长?——没有上限,直到其他选手死亡为止。 这样的生存直播最长的一次持续了数月之久,但大部分时候,选手们都挺不到这个时候。毕竟,他们在前一轮中,多多少少都会受一些伤。 达尔文游戏的减员,往往不是来自于身边的同胞。 而是残酷的大自然。 诚如主办方所言,这是一场物竞天择的“生存游戏”。 弹幕们之所以对威廉的巨人族血统津津乐道,也不仅是因为他身上的“肉”多。 体型差向来有着极强的视觉冲击力,是观众们最喜欢看的小队配置之一。而在达尔文游戏里,身体越是健壮,往往就能在极端环境中生存越长的时间——“按斤论价”时,也能卖上更好的价格。 是的,按斤论价。 达尔文游戏有一个非常恶趣味的设定:大体型大体重的选手在生存方面有优势,能挨过更久的饥饿,在野外苟活更长时间……那么为了公平,主办方也为他们增加了一项劣势。 在小组对抗环节里,选手们的尸体可以被按斤论价。 直播也是要有节目效果的,没人想看一个三四百斤的脂包肌巨人靠着不吃少喝,把其他劲瘦类型的选手全都熬死在贫瘠的野地里。 可以说,在这样的游戏规则之下,身长将近三米的威廉,将成为一个多么炙手可热的“对象”。 母亲将光屏中的直播内容全都看在眼里,她转头看向温壤:“他这样的个头,一旦进入第二轮游戏,对你来说绝对是个相当巨大的威胁。” “如果第一轮里没有人组织起对这家伙的狩猎,你也得看准时机,不能坐以待毙。” 温壤将妈妈的话听在耳里,稍稍沉默了下。 看着画面里殖民地群众那带着愤怒和不甘的眼神,温壤淡淡开口:“妈妈,我还没有被选上呢。” “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 女人愣了一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认定了温壤会在二十岁的这一天里,被抽选成达尔文游戏的猎物之一。 这样的执念太深,又被她在心里重复了无数次,以致于连她自己都信了。 光屏里的威廉表情肃穆。他对这样的结果并没有异议,甚至为了被选中的是自己而感到高兴。 他家的孩子很多,即使他死在了游戏里,家里也还有别的劳动力。兄弟姐妹们互相照拂着,又有他参赛的流量作保,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要是那些独生子女被抽中了,即使流量都砸到脸上来了,他们也根本把握不住。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同一个星球的同胞啊,根本没人在乎。 到时候,被嫉妒到灭门都算是轻的。 画面跳转到了第五区的直播现场。 第一、第二和第四区被跳过了。十二个猎物中有一半都必须来自非殖民地星球,这些区的抽选被跳过,这只能证明,他们已经提前报备过了今年要“上贡”的“贵族猎物”。 第五区掌管着文化和艺术,被选中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棕发女孩。 她穿着一身皮夹克,看上去飒爽利落。光屏上的信息显示,她刚刚毕业于当地最好的雕塑艺术学院,名叫伊莲娜。 温壤发现,妈妈的目光只在伊莲娜的脸上扫了一瞬,而后便紧紧地盯着有关她身材的资料看了许久:“如果你参加比赛,一定要小心这个女人。” “她漂亮,性格又好,会抢走你许多风头。” “……妈。” 温壤有些无奈。他知道,平时的妈妈并不是这样的。她没有让自己去过那些管理严苛的达尔文游戏童子训练营,也没在日常生活中给过他什么压力,甚至很是和蔼宽和。 她只是,执念太深了而已。 曾经的她太过优秀,所以即使是被首富追求,她也有着绝对的配得感。她始终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唐纳德怎么会喜欢那些肤浅的女人,而不喜欢她呢? 在把温壤往人夫的方向培养时,她也像是把自己又养了一遍。 ……唐纳德不喜欢那种外放高傲的,那他会不会喜欢他儿子这样,温柔居家类型的人呢?如果他对她培养出的孩子另眼相看,那是否代表着,她还是那朵最艳丽的玫瑰,在母亲这样的角色上,她也仍旧完美优秀? 事到如今,她的执念已经不再是唐纳德的心。 她想要的,是证明自己……万众瞩目的达尔文游戏,就是她所倾心的那个舞台。 “妈妈希望你活下去。” 女人看着光屏里的伊莲娜。这个棕色卷发的女孩明显没有想过自己会被选中。射灯打在她的身上时,她甚至产生了一瞬之间的恍惚。 就好像她还在布置着她毕业雕塑设计的灯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身入局,真正成为了今年“文化娱乐”中的一部分。 “她叫伊莲娜。”温壤忽然说。 “我是不是得先记住她的名字?如果在赛场上遇见。” “……那根本就不重要。” 女人拿起手边的热可可。她将杯子捧在手中轻轻晃了晃,却始终没有真的去喝:“她看上去并没有冠军相。但是,在流量场上,她应该会很受欢迎。” “第五区每年都是如此。” “呵,艺术。”她笑了一下,将盛满可可的杯盏重新放了回去。 母子二人间的气氛,稍显尴尬。温壤看着妈妈的脸,目光中带着他也不太明白的深情:他希望妈妈快乐,也希望妈妈能够走出这段执念。哪怕代价是他的生命,他也觉得没什么所谓。 他本就是个没有自己想法的人。 屏幕里,一场场沉默的抽签在弹幕的狂欢之中结束了。 来自被殖民星球的六位猎物,已经全部抽选完毕。温壤注意到,妈妈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她在期待接下来的环节。 接下来的,非殖民星球的,猎物“上贡”环节。 之所以把这个环节安排在抽选之后,也是为了平复那些殖民地人民的情绪。只要让他们看见,贵族人家的孩子们也会在比赛中痛苦的死去……那他们的痛苦,似乎也就减轻了许多。 因为没有“抽签”和星球介绍的环节,在这场上贡猎物的直播当中,每一个被提前录入名单的贵族猎物,都有着一段提前做好的“介绍短片”。 首先登场的,就是第一区的“贾斯汀王子”。 导演组明显给了他极高的优待。在他出场的同时,满屏的弹幕都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只有最高级的“钻石会员”才能发出的蓝色花体特效。 ☆★贾斯汀王子★☆一区唯①正牌王子☆★纯白大太阳★☆ ☆★星际联邦纯爱担当★☆↑TOP↑级实力☆★ ◣王子登场,势不可挡◢ ◥一区一区,宇宙第一◤ ◇◆~~贾斯汀王子应援会,创会十年,永远相随~~现在点击弹幕蓝链跳转直播间,即可获得免费人气票~~◇◆ ◇◆~~贾皇贾皇♂放心飞,爱斯爱斯♀永相随~~◇◆ 第一区,是联邦的政治中心。 而贾斯汀也确实是王子……星际中不是没有先例。在达尔文游戏中活下来的皇储,往往能够拥有极高的人气。在政治竞选上,也能得到极大的助益。 “没想到,贾斯汀会在这一届参赛。” 温壤注意到,妈妈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她不是在为敌人的优秀而紧张,而是为贾斯汀参赛能够带来的巨大流量而兴奋。 “这绝对会是近年来最受关注的一届比赛,阿让,你——” 她看了一眼儿子,忽然又觉得不妥,终是闭上了嘴。 一切的结果都会在今天出炉。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和儿子闹得难看。 主持人的声音慷慨激昂,介绍着贾斯汀王子从小到大的优秀履历。他是猎物,但绝对比这一届的所有猎人都更强大。 贾斯汀接受的都是星际中最为极端的训练。即使是别的选手所从未接触过的小众生存地形——比如星际虫巢,他也已经在其中模拟生存了无数遍。 皇储很多,想要出头,当然也很难。 贾斯汀王子可以积累这么多的死忠粉,也可见他的实力。 光屏中,播放着贾斯汀王子提前录制好的个人介绍短片。和他粉丝所发的弹幕不同,画面里的贾斯汀是那样的文静俊逸,完全看不出来经历过什么生存训练,真像是童话故事里白衣翩跹的优雅王子。 扮猪吃老虎,又或者说,是在制造反差,吸引更多的路人粉丝? 流量的争夺,似乎从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即使稳操胜券,贾斯汀也没有丝毫的懈怠,依旧维持着绝对的完美。他知道,现在的完美将会成为他最好的武器。有了对比,之后在达尔文游戏中受伤落魄的时候,他的粉丝们才会更加心疼,更加努力地给他打投。 虽然他是来自一区的皇储,但星际联邦可不是什么君主立宪的地方。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没有任何规则之外的手段可以动用,只有用绝对的实力顶住嫉妒和针对,才能有机会活到最后。 一朵纯白色的玫瑰,成为了他宣传短篇的定格画面。 从直播的打赏和弹幕的滚动速度来看,这一段的收视率,绝对创了最近十几年间达尔文游戏抽选阶段的新高。 就连温壤也不由得感叹,在他过着平凡的日子时,还有无数比他出生更好也更优秀的人,在无时无刻地努力奋斗着。 一区结束,轮到二区。 代表着军队势力的二区,今年派出的,也是一员实力大将。 ——被招安的星盗头目之女,菲欧娜。 他们明显是提前得知了贾斯汀王子参赛的消息,终于把已经二十七岁的菲欧娜放上了场。一般来说,年轻的选手会得到更多的关注和怜爱,导演组不会选择超过二十五岁的选手……殖民地的营养水平实在太糟糕,很多二十几岁的人,连毛发都已经不再茂密,更不用说是扛过达尔文游戏了。 实力差距太大,游戏也会变得无聊。 不同于文静利落的伊莲娜,菲欧娜周身的气质,只能用“嚣张”二字来形容。她一身紧身的金属薄甲,腰间别着沉重的巨炮,一头红发张扬肆意。 贾斯汀视频的录制地点,是皇宫中的温室花园。 而菲欧娜? 她的宣传片,直接就是与虫族大战的现场实况。 手腕上的钩爪飞出,菲欧娜宛如一枚流星,直接借助着机甲的弹射力道,飞进了虫族的巢穴当中。她带着面甲,但谁都能感受得出来,此时的她正在张狂的大笑。 镜头都跟不上她猎杀的速度,星盗的武器科技水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远超星际联邦。菲欧娜就是靠着这身精良的装备,和遗传下来的战斗本能,顺利地在虫巢里炸了个七进七出。 她参加比赛的原因也很简单。 星盗的确是被招安了,可这过程可并不如“招安”二字本身来得和谐。原本紧密忠诚的下属被拆散到了不同的区域,不服的那些,死的死,伤的伤……即使加入了星际联邦,他们的仇,却还没有报完。 菲欧娜的目标不仅是赢下游戏,还有……猎杀所有的“贵族选手”。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别墅里充斥回响着虫母绝望的嘶嚎,以及枪炮光剑的嗡鸣声。就连母亲也看得呆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即使她已经把之前达尔文游戏的录像看了成千上万遍,也再找不到比菲欧娜还要强的存在了。 这一次她倒是没有说什么,菲欧娜会抢了她儿子风头之类的蠢话。 菲欧娜就是风头本身。 比起贾斯汀那样的“白玫瑰”,还是菲欧娜这样的“红玫瑰”,更加吸引观众的目光。 弹幕几乎沸腾了。 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听说过菲欧娜这号人物,更没有人知道二区会派出这样厉害的选手。一时之间,星际论坛中盖起无数热帖,几乎每一个贴子的标题,都不约而同地将菲欧娜称作了“Queen”。 红玫瑰皇后和白玫瑰王子,戏剧性的一幕即将上演。 温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大概是没什么被选中的机会了。他知道唐纳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商人,无奸不商……这么巨大的流量池,以他这样平平无奇的人设,不可能得到观众的喜欢。 他的父亲,应该不会做这样赔本的买卖。 贵族选手们的宣传片挨个播放,却再也没有像一二区那样的热度了。粗重的呼吸声从身边传来,温壤知道,妈妈现在很是紧张——她希望他能够被选中,马上就要到揭晓第十二区猎物选手的时候了。 悠扬却有些磕磕绊绊的笛声,从直播画面里传来。 温壤愣在了原地。 这笛声…… 与其他贵族选手的介绍短片都不同。十二区的选手短片,并没有在开头就给出参赛选手的正脸,而是在慢慢营造着温馨美好的氛围。 竹笛的练习声,浇花的水声,炒菜的翻锅声。 这一切都与贵族的生活是那么的割裂,却与殖民地人民们梦想的生活对上了号——是的,他们想要的就是这种小富即安、岁月静好的生活。 可是,这样的画面,为什么会出现在十二区贵族选手的宣传片里? 身旁的母亲尚还不明所以,但温壤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他并不喜欢依赖机器的生活,母亲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一直过着相对原始的、低科技的日子。 这段影像,不知是什么时候录制的。 光屏里,一只浑身洁白的小雀从窗外飞来。它披着一层金黄色的阳光,停驻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吱吱叫着撒着娇,明显与这手的主人很是亲近。 镜头挪近,是一个有着黑色长发的,温柔如水的男人的脸。 是温壤的脸。 小雀儿明显和人类很熟了。它顺着男人的指节,一路跳到了他的肩上,甚至叼起了他的一缕长发,在喙间随意地啃啃咬咬,又用那脏兮兮的小鸟爪子踩了又踩:这样的动作,就像是想将他的长发揪下来一些、藏进自己屁股上的羽毛里,带回巢穴里搭窝一样。 顺滑的长发,是贵族的象征。 没有贵族会允许一只禽畜这样对待自己的头发,因为一根发丝而闹出的血案,星际联邦里不知道有多少例。理发师是星际死亡率最高的职业,这可不是说笑的。 可画面里的男人却还带着微笑,似乎完全没把头发当成什么尊严的象征,甚至又揪起了一小缕头发,放在鸟儿的面前逗着它玩儿。 他穿着简单的棉布衣料,在并不算大的院落里打扫、浇花,忙完了手头的一切,他又蹲在院外的田地里摘起了蔬菜。泥土落在他的身上,他不仅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面带着丰收的喜悦。 不像个贵族,倒像是个农民的孩子。 只看他一眼,就能感受得到,和他在一起生活,该会有多么的温馨幸福。 从他干活的动作上看,他绝不是为了拍摄宣传片而故意做戏。这样的熟练完全演不出来,他就是那种干惯了家务的人。木桌上,很快摆上了两盘热气腾腾的油亮蔬菜,以及一碟自制的肉干。 没有故意喝些完全不符合身份的营养液来作秀,也没有为了展示厨艺而弄得过分奢靡,他炒了两个菜,也就这么在镜头面前,安安静静地将菜吃完。 就连弹幕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岁月静好。 ……星际时代的许多观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气质的人物。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他和十二区重商的气质是那样的割裂,和达尔文游戏也是那样的格格不入。甚至有人怀疑,这只是赞助商植入的一段广告,而并非是什么选手的宣传短片。 但很快,随着洗净的碗盘落入沥水架中,画面戛然而止,定格在了选手的资料介绍上。 温壤,唐纳德家族第404个私生子,年二十。 身高193cm,放养在外,从未经历过任何生存训练。 兴趣爱好:务农、织绣、料理、家务、陪伴孩童、自制古乐器,以及,修习一个好好丈夫所需要学习的一切。 第163章 战术面罩(03) 贵族猎物的介绍短片,这么多年来,星际的观众们已经看过许多了。 美貌、实力、人品,又或是特殊的羁绊和技能。为了流量,所有选手都会在一开始就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大众,期以在游戏的最初就抢占观众们的视线。 不只是希望得到关注和打投。 大家都是在统一的出生点进入游戏没错,但初始的站位安排,却是一门学问——备受瞩目的选手身旁,总是会被安排上那么一两组炮灰,方便他们拿下“第一滴血”、展示他们过人的实力。 但温壤呢?他的宣传片,实在是太过离经叛道。 星际的观众们并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对,感觉。 他的短片,似乎是在塑造着某种十分日常、但在星际时代却十分罕见的氛围。 宁静,温馨,自然。 贵族与平民的气质在他的身上融合得那么完美。即使露脸的镜头不过短短三四秒钟,却还是能让人记住这个拥有土地般温柔广阔气质的男人。 晃动的镜头,类似于偷拍的视角。 就好像观众也是他家里的一员,刚刚从懒觉中睡醒,下一秒就能听见他柔声的问候,喝上他递来的一杯加了些花蜜的清茶,吃上他拿手的那道好菜。 “这……我是不是点错直播间了?” “这还是达尔文游戏的直播吗?十二区今年这是要做什么?这选手真的是唐纳德那家伙的孩子吗,气质完全不像啊。” “歹竹出好笋咯,但十二区的那些人不会认吧。” “是啊,那些唯利是图的家伙根本不可能喜欢这样的类型。他看起来像是六区或者七区来的,跟十二区根本搭不上边。” “唐纳德这又是要敛哪波人的财?这是某种生活方式的宣传片吧,大前年他对家在达尔文游戏里赚的盆满钵满,好不容易轮到他上贡了,他肯定计划很久了。” “唔,但他儿子看起来连第一轮都活不过。” “没有经过生存训练,体格大,性子看上去也挺软,一看就是炮灰啦。” “现在不还挺有流量的吗,至少比殖民地那六个抽选出来的猎物热度高吧。好想看他死掉的样子,一定特别美味。” “这个身高感觉会脱衣有料诶,希望死的时候能给看看奶^q^” 弹幕里讨论得热烈。而别墅里的母子二人,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直播上了。 温壤被选中了。 奥罗拉在别墅里狂笑,她的笑声是那么的不加掩饰,那么的尖锐,就好像是终于完成了复仇一般,心脏带动胸腔,用尽整个身体的力量在疯狂地笑着。 她甚至没法分出心思去安抚她那刚被选中的儿子。 极端的哭或者笑,都像是扰乱智脑程序的病毒。奥罗拉笑得实在太过猛烈,她的喉咙就像是温壤视频中那支自制的竹笛一般,不断地发出“嗬、嗬”的空气撕裂声——但这并不影响她还在笑。 温壤看着自己的母亲,发自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宣传片中拍摄的,是他在某个星球租赁下来的小院。这是发生在去年的事情,他并不知道有人在偷拍,只是重复着自己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他的父亲唐纳德,确实早就在关注他了。 这是否也证明……妈妈也同样没有被他忘记呢?想到这一点,温壤的脸上甚至挂上了一丝笑。他丝毫没有要进入游戏的紧张,也没有短片与别人差异过大而感到尴尬。 此时此刻,他只为他的母亲高兴。 「叮——咚。」 冰冷的机械音在别墅中响起,这代表着,有客人来访。 奥罗拉瞬间就想到了来的人是谁。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怀春少女一般的娇羞和紧张。 她的丈夫要来了,而她却没有做好准备,即使她已经将这样的场景幻想了成百上千次。她虽然早就穿好了裙子化好了妆,但谁知道她刚刚有没有把妆蹭花,谁知道唐纳德会不会喜欢她这样的打扮呢? 在儿子关切的目光中,她踩着高跟鞋,在客厅里慌忙地乱转。 令她情绪激荡的事情接二连三的来。奥罗拉那本就不太正常的精神,已经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样的状况了。 温壤起身,将母亲按坐到椅子上:“妈妈,我去开门,你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真的。” “我才刚刚被选中,你有情绪波动是很正常的。这很自然,也显得你的面色更好……请不要担心。” 说完,温壤走向别墅的门口。 阿尔伯特已经提前验证过了来人的身份,玄关处,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了那里。 ……但很可惜,那并不是他的父亲。 “你好,阿让。”来人打着招呼。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温壤上前,和他轻轻碰了碰拳。 眼前的这位,是专门处理唐纳德家务的秘书之一。奥罗拉不愿意面对被抛弃的事实,所以,有关家庭和财富的大部分事务,都是温壤直接与这位秘书接洽的。 “你还好吗,我是说,你紧不紧张。” 秘书对他的情况很是了解。他并没有进门和奥罗拉打招呼,而是直接和温壤聊了起来。这样的举动,更显得屋内的女主人无足轻重。 “我很高兴。” “妈妈一直在期待这一天……来的不是父亲,她可能会有些失望。” “唐纳德先生并不想见她。” “他看中的是你。”秘书说:“即使有那么多适龄的孩子,他还是觉得,你是这些孩子里最特别的一位。” “我也很期待,你会给我们创造出什么样的惊喜。” 能在十二区首富的手下当秘书,面前的这位,当然不是什么真正温柔亲和的人。秘书看着温壤,心里所想的,大概和此时此刻所有的观众一样——温壤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唐纳德这样的老狐狸看上? 他们并不在意温壤的生死。 他们在意的,是唐纳德这一选择背后的商业动向。 温壤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将秘书让进了房间里……奥罗拉已经知道了来者不是唐纳德,刚刚还亢奋无比的精神,瞬间萎靡了下去。 秘书会安慰她的。 等安慰完了,他应该就会带着自己离开了。 温壤站在玄关处,呆呆地看着鱼缸里游来游去的小鱼。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被选中,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鱼缸表面,忽然闪烁出了亮蓝色的光芒。 是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看到了,你被选中了。」 板着一张小脸,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 但随着它的出现,温壤刚刚才变得有些空洞的眸子,瞬间绽出了明亮的光彩:“阿尔伯特……!我真的被选中了,你看到了。” (▼-▼):「你很高兴。」 “我当然很高兴,我,嗯,这是我们一直期待的事情,不是吗?” 机器人管家阿尔伯特,是温壤身边唯一的朋友。他什么话都会和它说,它自然也知道,他有多么想让他的妈妈高兴。 这些年里,虽然没有经过任何实战训练,但温壤也把自己的体能锻炼到了历届猎物的平均水平之上。 他和阿尔伯特一起,看完了上万个小时的比赛录像。一人一机器每天都赖在一起研究对局……温壤本来是不太在意被选中之后的事的,但阿尔伯特却很是坚持。 (▼-▼):「阿尔伯特不高兴。」 (▼-▼):「阿尔伯特后悔了,阿尔伯特并不希望你去。」 “但是……” (▼-▼):「你人生的意义,就只是让她高兴吗?」 (▼-▼):「她自己都没有想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已经成年了,她也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你。她是你的母亲,所以你就要为了她去死吗?阿尔伯特不认可这一点。」 “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 就像是个屡屡做错事情却不愿悔改的孩子。在阿尔伯特面前,温壤甚至露出了有些无赖的一面:“你知道的,我并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在找到我人生的意义之前,让她开心一些,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带给了我生命。” (▼-▼):「星际时代,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带给你生命都只是一哆嗦的事情。负责畜牧业的七区,最近都在用高科技子宫培育新物种了。你的观念太过古老,你应该和阿尔伯特一样,随时更新。」 “阿尔伯特……” 温壤抬眼看着鱼缸上亮亮的淡蓝色投影。他眨了眨眼,撒娇一般说道:“我就要走了,这说不定真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到这个时候,你还要一直教训我吗?” (▼-▼):「……」 (▼-q):「……(拭泪)」 (▼-Q):「……(拭泪拭泪)」 (▼﹏Q):「……(拭泪拭泪拭泪)」 (Q﹏Q):「不要,阿让不要离开阿尔伯特。阿尔伯特舍不得你,阿尔伯特不想在家看你比赛,阿尔伯特要为你战斗呜呜呜呜呜呜呜,阿尔伯特不能没有你,阿尔伯特好害怕……」 鱼缸表面的像素点,疯狂地抖来抖去。 水里的鱼儿似乎是被这样的变化吓到了。它们来回游窜着,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到别的地方去。 “……阿尔伯特。” 温壤叫着它的名字,手掌轻轻贴上鱼缸的表面,似乎是在擦拭着它并不存在的泪水:“我们做了很多准备,不是吗?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你不能陪我进到游戏里,但你和我一起学习的知识却可以。”温壤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道:“你会在这里陪着我。” (Q﹏Q):「可是,那不一样。」 “一样的,阿尔伯特。” “而且,你不是有魔法吗?”温壤笑着安慰它:“一个小时前,某个机器人还信誓旦旦地说,它给我安排了最好的猎人,还要在比赛里帮我的忙。” “你都忘啦?” 温壤这么说着,却并没有真的当真。 阿尔伯特不过是量产出来的管家机器人,在网上,机器人的消费和言论都被严格地控制着。阿尔伯特最多只有观看直播的权利,就算只是想多开些账号为他刷点弹幕,它都是没法做到的。 (Q﹏Q):「阿尔伯特没忘,阿尔伯特只是……」 温壤微微垂下眼眸。他看着鱼缸底部那些彩色的石子,一只鱼儿在他的注视中躲进了一根沉木下方,鱼鳍抖抖晃晃,看上去十分不安。 “我会努力的,阿尔伯特。” “不仅是努力活下去……在这场达尔文游戏里,我也想试着找一找。” “找一找我人生的意义。” 他抬头,看向那张可爱的哭脸:“之前看比赛的时候,我一直都很羡慕,羡慕大家都有自己的执念。或许在你看来,我对妈妈的感情就是一种执念,但我知道那不是。” “我很好奇,我到底会在意什么,喜欢什么,为什么而疯狂。” 他的眼中倒映着红色的游鱼,就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 “如果我找到了,那就不算是白死。” “我想为了我真正的执念而死,阿尔伯特。” 鱼缸上,那由像素组成的哭哭小脸,渐渐地变淡消失了。温壤知道,这是阿尔伯特藏起了它的表情,不想让他看见。 「阿尔伯特会支持你的。」 「你一定可以找到,也一定可以取胜。」 「你不会死的。」 机器人,就是有这样的优势。 只要藏起了那可爱的小表情,明明是同样的话,瞬间就显得严肃可靠了不少。温壤用手轻轻摸着鱼缸上“阿尔伯特”那四个字,就好像是在和它进行一场无声的道别。 “我会的,阿尔伯特。” “……等我回来。” 秘书的脚步声传来。 温壤将目光从鱼缸上移开,看向了来人:“她怎么样?” “就像是你想的那样。” 秘书耸了耸肩,很明显的,他和奥罗拉的交流并不是很顺利:“你要再去看看她,还是直接和我走?” 温壤沉默了两秒,还是往房间里走去。 他也说不清楚他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在看见母亲狂笑的时候,他又是欢喜,又是觉得莫名的恐惧……可是现在,他却还是想要去看看他的母亲,和她做一次简短的告别。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见到她。 妈妈留给他的,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温壤没有敲门,只是在房间的门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回去,秘书对妈妈的印象只会变得更差。他想要给妈妈留一些面子……也为自己留一些。 搭上秘书的飞行器,温壤看着舷窗外的风景,泪水悄悄从眼角划过。 秘书没有看他。他设置好了自动驾驶,就自顾自地处理起了手头的文件:“我们去见一下唐纳德先生,然后的流程你也知道,去参加‘最后的晚宴’。” 达尔文游戏每年的流程都是差不多的。 “最后的晚宴”,其实就是猎人和猎物们聚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 从这顿晚宴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星网上进行全程的直播。猎物们已经全部出场,而猎人却还没有。在晚宴上,观众们想看见的,就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第一次盲选”。 这有点像是恋爱综艺,或者说,达尔文游戏本就是一场综艺。 即使都是本星球的精英,猎人们的水平,也总归是参差不齐的——那些猎人的母星,往往连成为殖民地的资格都没有。全星球上,只有寥寥几个统治者能有幸得知星际上的事情。 别说是获胜了,选手能够入选达尔文游戏,对他们来说都已经是彗星撞星球级别的好运。 猎人们知道了猎物的情况,但猎物却不知道猎人的。 多么有趣。 尤其是那些没有经过生存训练的猎物……在这场晚宴里,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个真正能够保护他们的强者,而不是一个空有其表的垃圾星残次品。 当然,还要兼顾流量。 飞行器平缓而高速地行驶着,温壤的心里丝毫没有要和父亲见面的期待。他的心思,已经全都飞到即将到来的那场达尔文游戏里了。 他的猎人搭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语言不是需要担心的问题,四区在很久之前就发明了即时的翻译器。他的条件很一般,在第一次盲选里,大概也不会被很强的猎人选中……除非那个搭档真的很想吃他做的菜? 温壤漫无边际地想着,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他生父的面前。 “……父亲。” 温壤行了一礼。第一次见到唐纳德,他却并没有什么陌生的感觉。这张脸在星网上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就连母亲都从一开始的尖叫砸东西,发展到了后来平静地换台。 “阿让,我的好孩子。” 唐纳德笑着迎上来,直接搂住了他的肩,就好像他们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我真的很欣赏你,也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温壤沉默,他不知道唐纳德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他的那些私生子中,没日没夜地进行生存训练的,没有三四百,也有一两百。 温壤不知道唐纳德为什么会选择他。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不可能是因为他还记挂着他的母亲……只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上有利可图,而不会是其他。 “你的眼神中带着疑惑。”唐纳德说。 “是的,父亲。”温壤也很平淡地回应着:“我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特别。” “昨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这很巧,不是吗?” “或许,你就是为了这场比赛而诞生的孩子。” 唐纳德的意思似乎是在说,他不过是个迷信运气的商人,在递来的私生子列表中,一眼就看中了表头上最新出炉的那一个。 但温壤才不会相信这样的说法。 唐纳德提前为他准备好了个人宣传片。单从这件事上看,他就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我会努力赢下比赛的。” 温壤中规中矩地回应着,他感觉有些疲惫,只希望这一无聊的环节赶快过去。 “所以说,你和其他孩子很不一样。” 唐纳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温壤的眼睛,似乎是想要看透他的灵魂:“从前的那些孩子,在这个时候总是非常兴奋。你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兴奋吗?” 温壤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 “为了我的钱。” 唐纳德笑了。 星际时代的人们青春永驻。像唐纳德这样的有钱人,模样和状态就没有不好的时候。可温壤注意到的,却是他身上那股永远成竹在胸的气质。 他很自信,作为首富,他的判断很少出错。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但是,你也应该进入游戏状态了。” 唐纳德提醒道:“达尔文游戏里,观众打赏投放的物资有多么重要,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吧?” “讨好我,让我开心,让我看到你的价值,让我愿意为你付费。” “这就是你在达尔文游戏里应该做的事情。你可以表现得不想要这些,但你要让观众知道,你需要这些,你值得这些……你现在是一件商品,温壤,爸爸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是的……爸爸。” 温壤没有想到,唐纳德竟然会用“爸爸”这样亲密的词语自称。他当然知道唐纳德的意思,但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为了打赏去谄媚观众?他似乎永远也学不会这些。 生死对于目前的温壤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也懒得去经营争取。 “如果你不会谄媚,那就做你自己。” 似乎是看出了温壤的想法,唐纳德在他的耳边说道:“他们会喜欢你的样子的,阿让,爸爸和你保证。” 说完,唐纳德在他的肩上轻拍一下,就这样宣告了对话的终结。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温壤抿了抿唇。妈妈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吗?他看上去确实比电视里的更有魅力……做事的方式,也比电视里更让人捉摸不透。 从做事古怪这方面来看,他的父母其实还挺配的。 作出这样的结论,温壤再次坐上飞行器,前往了晚宴会场。 从踏入晚宴的那一刻起,直播就已经开始了。温壤看过很多场比赛,当然知道,选手们的争奇斗艳也是开始于此刻。 那些来自于殖民地的猎物,第一时间就被送进了造型室,整顿包装。 来自各个星球的猎人们,自然也早就被他们星球的统治者们竭尽全力地打扮成了他们认知里最为完美的模样。 来自各个区域的贵族猎物,更是不必多说……只有温壤什么特别的准备都没做。他此时穿着的,就是阿尔伯特今早为他准备的那身便服,舒适柔软,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平平淡淡,毫无攻击性。 除了那头海藻般顺滑的长发,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记住的特点。 他甚至没有像别的贵族猎物那样姗姗来迟,而是一早就到达了宴会的举办地点。 温壤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飞行器的那一刻起,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弹幕,瞬间就变得安静了起来——观众们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和达尔文游戏太过格格不入,以致于观众们想要讨论,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温壤只知道,他在人群之中,看见了一双灰紫色的眼睛。 一双冰雪一般,冷冽寂寞的眼睛。 第164章 战术面罩(04) 那灰紫色的眼睛,只出现了那么短短的一瞬,而后便瞬间隐匿在了人群当中,如同一道幽灵。 温壤朝着那个方向回看了一眼,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过,此时投射在他身上的视线实在太多。温壤并没有在意这一场小小的插曲,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在看到直播的摄像头时,也只是简单地打了一声招呼,就匆匆走开了。 在他的身后,来自第十区的贵族猎物卡伦,正在与记者随意地谈笑着……这样的对比实在太过鲜明,所有的一切,都被全星网的观众看在眼里。 温壤不应该这么玩——弹幕们已经开始指点江山了。 作为十二区的猎物,温壤最后一个出场。他的个人宣传短片虽然不符合达尔文游戏的基调,但也吸引了不少想看热闹的观众。如果是历届以来的其他选手,早就因为这样的流量而亢奋不已,在镜头面前疯狂地展示着自己了。 这也是观众们最想看见的。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这个黑色长发的男人。他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达尔文游戏的晚宴现场,而应该在什么完美家庭煮夫的评选大赛上。 在侍者的指引下,温壤继续向前走着。 他当然听见了那些记者的呼喊声。和阿尔伯特一起研究了那么多届达尔文游戏,温壤当然知道,此时正是展现自己个人魅力、努力争夺镜头的好时候。 毕竟,一旦进入了游戏,可就没有这样干净的妆造和齐整的穿搭了。 但他却不能这样。 在观众们的心里,他已经有了一个既定的“人夫”形象:唐纳德为他拍摄的宣传短片,就是围绕着这样的一个形象打造的。 他的确可以在这个时候驻足留下,为自己争取到一些赛前采访的镜头。 但这样的行为,却与他目前“人淡如菊”的人设是相悖的。 一旦他这么做了,观众很快就会意识到他的人设都是装出来的,立刻对他失去兴趣,转而去收看别的选手的频道。 做自己——这对于一个即将参加达尔文游戏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猎人们来自不同的下属星球,宇宙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十分陌生的存在。而十二个猎物中,也有一半来自于殖民地。他们当然知道星网和达尔文游戏,但正因为知道,他们才会更加紧张。 那些批斗和评判,那些不加掩饰的恶意,那些赌徒压注后的冷血发言。 他们见过,所以他们害怕,所以他们无法保持平静。 好在,温壤的确是一个无欲无求的怪人…… 在他看来,他已经为母亲完成了她的愿望。别说是网上的评论了,就连自己的生死,他也并没有那么在意。 竭尽全力,不拖累他的猎人搭档。 这就是他最后要做的事。 能获胜当然最好,但温壤也不知道获胜的意义是什么——对他来说,从游戏里活下来,也不过是继续回到他租赁的那间小院,养花种菜。 走过长长的红毯,经过无数超高清的摄像头,温壤终于到达了“最后的晚宴”现场。华丽的大厅里,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温壤粗略地扫视了一圈,发现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此时场上的贵族猎物,只有他一位。 “你好,认识一下吗?” 许多双眼睛一起朝他看来。最先向他递出橄榄枝的,却并不是什么猎人,而是来自五区殖民地星球的猎物伊莲娜。 才刚刚看过她的抽签仪式,温壤当然没有忘记她是谁。他立刻伸手回握过去:“你好,伊莲娜。我叫温壤,来自十二区。” 双手交握时,温壤感受到了女孩手上的温度。 不如他想象的柔软,甚至算得上是粗糙。这确实是一个雕塑艺术生的手,温壤意识到。 “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 伊莲娜笑着说:“你看起来很好相处,真人比视频里更是。” “谢谢你的夸奖,希望我以后的表现不会让你失望。”温壤也笑着回应她。 “猎人都已经到齐了。” “除了那几个贵族,剩下的猎物也都到了……”伊莲娜说:“我们刚刚在露台上看见了,你和卡伦是一起来的,不过他还在接受采访。” “所有人都接受了采访吗?”温壤有些好奇。 “不,当然不。” “不接受采访有时候也是一种策略,”她笑了笑:“我接受了,甚至还宣传了一下我的毕业作品……希望它能卖一个好价钱。” “很聪明的选择。”温壤评价道。 “总得死的有价值一些。” 温壤观察着伊莲娜的穿着。她身上的衣服很有设计感,皮革和网纱碰撞在一起,光亮和柔软的材质在这套衣服中融合得恰到好处。 第五区毕竟掌管着文化和艺术,向来擅长包装。这样的穿着并不算太夸张,反而十分贴合伊莲娜本人的气质,文静而又自信,非常迷人。 这还只是她的第一套造型。温壤相信,在比赛开始之前,伊莲娜身上的衣服绝对不会重样。 两人在聊天的时候,其他人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打量着这里。 其中一个人的视线最为明显。那灼灼的视线差点没把温壤穿透,他转过头去,立刻对上了一双金黄色的兽瞳。 是兽人,还是个有些返祖的老虎兽人。 两人的视线对上,那兽人也不再呆呆地看着。他直接走上前来,毫不见外地拉着温壤,就朝着那猎人的圈子里走去:“我想让你帮忙。” “……好。” 温壤跟着他走,伊莲娜也笑了笑跟上。 对话间,温壤得知了这位老虎兽人的名字:斑斓。 斑斓的身高也将近两米,皮肤是古铜色的。他赤裸着上身,劲瘦而健壮的身材展露无遗。在他的背后,竟然还有着一道道老虎般的皮毛。 一般来说,兽人身上不会有皮毛,只有对应兽类的天然文身。 长出皮毛,说明斑斓的血统足够高贵。他很可能是他们星球上的皇储……那些连星网都没能接上的文明派出的,往往是整个星球年轻一代里的最强者。 “需要我帮你什么?” 被猎人们环绕着,温壤却并不觉得紧张。 乍一看去,在场的十二个猎人中,大部分都是男性——这是当然的,在达尔文游戏里,男性活过第一轮的概率总是更大一些。 “介绍一下大区,还有参赛的那些贵族猎物。” 斑斓的语气有些僵硬,很明显,他并不擅长请求别人:“拜托你了。” 温壤当然没有拒绝他的请求。猎人们知道的信息太少,历届以来,总有人要充当这样一个解说员的角色。 “想必你们也看过猎物的抽选仪式了。” “猎物来自联邦的十二个区,其中六人来自殖民地星球,另外六人则是贵族间推选内定的。” “联邦的十二个区域,有着不同的职能。” “一区掌管政治,贾斯汀王子就来自于这里。二区掌管军队,前段时间,星盗联盟被联邦招安,菲欧娜就是星盗头目的女儿……她已经二十七岁了,经历过不少战争,应该是我们中最强的存在。” “菲欧娜可能会猎杀我们这些贵族出身的猎物,”温壤说着,语气平静:“星盗们和联邦还有些仇怨,而达尔文游戏就是一个很好的泄愤端口。” 直播中,温壤就将这件事平淡地说了出来。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弹幕也不过是夸了他几句敢说而已。很多人很久不看达尔文游戏,特意重新关注了直播间,就是来看菲欧娜大杀四方的。 “三区掌管能源,四区掌管智脑,五区掌管文化和艺术,六区掌管农业,七区掌管畜牧业,八区掌管交通,九区掌管科技。” “十区负责调解种族矛盾,十一区负责外交。” “我来自的十二区,主要负责商业方面的事务。” 温壤说完,重新看向斑斓:“你是兽人,最好找七区的‘德鲁伊’组队。你也看过了他的宣传片,历届以来,兽人一般都会和七区的猎物组成搭档。” 斑斓眨了眨眼睛,金黄色的兽瞳如琥珀般美丽:“他和宣传片里展现的一样吗?他真的能听懂动物的语言?” “七区的所有选手都叫‘德鲁伊’,听懂动物的语言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难。至于他本人的性格,很抱歉,我并不知道。” “那你呢?”斑斓似乎对他很感兴趣:“我觉得,你很好。” “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动物们会喜欢你。” “要不要和我组队?” 这邀请来的实在太突然,温壤看着面前的斑斓,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地做出决定。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立刻应下:“我觉得,你我都应该再了解一下别人。” 斑斓沉默两秒,明显有点不太高兴。 在他的星球,没有人能拒绝他这样的男人。而到了达尔文游戏里,他虽然是猎人,却好像变成了供人挑选的猎物……在真刀真枪地展现自己的实力之前,他好像得一直这样了。 “第二个要来的贵族猎物,应该是卡伦。” 伊莲娜及时开口,打起了圆场:“卡伦在星网上很有人气,我想,你们会对他的事迹感兴趣的。” “他来自十区,专门负责调解种族矛盾的那个区域……” “网上都说他的脾气很好,可在我看来,他与其说是脾气好,不如说是八面玲珑。他的生存训练成绩中等,但在种族问题调解方面,确实成绩优异。” “我的意思是,他救过不少人。”伊莲娜耸了耸肩。 “有很多死忠粉,所以,他应该能收到不少的打赏。” 是的,打赏。 达尔文游戏里,打赏和投喂是相当重要的一环。直播间人数、观看时长、弹幕数量……这些数据,都不如真金白银的打赏来得实在。 卡伦和贾斯汀都是“带粉进组”。 贾斯汀吸引的,基本都是事业粉和颜粉。她们自称“爱斯”,从贾斯汀刚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追随了。养成系妈粉和女友粉的战斗力,向来是最强的。 而卡伦的粉丝,则多半受过他的恩惠。 他们的人数不如贾斯汀的爱斯们,但他们每个人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曾经被欺压过的种族……可以说,如果卡伦在游戏里遇到了危险,他们所能贡献出的力量,绝对不比贾斯汀的粉丝少。 “知道又如何?反正也轮不到我们挑选他们。” 有人开口:“具体的搭档,向来是更强的一方说了算。” 猎人和猎物,从来都只是一种身份定位而已。 低贱的猎人和高贵的猎物。这样的组合,往往更为常见。 众人在会场里聊天。斑斓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从温壤的身上扫过,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温壤不是讨厌这样有个性的小猫,只是,他还没做好炒cp的心理准备。 ……就当现在是在上演单恋剧本好了。温壤心里的小人绝望地闭上了眼,事到如今,即使他自己不想争取,其他的选手,却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只能被推着向前。 很快,最后的几个贵族也陆续到齐了。随着他们的进场,原本还聚集在温壤周围听着解说的猎人们,也渐渐地散了开去。 他们拿着周围桌上的香槟,努力地凑近那几个贵族猎物,以期多得到他们的一个眼神。 只要被这剩下的五个贵族猎物选为猎人,他们获胜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 至于温壤? 他的性格的确看起来很好,但除了斑斓,似乎并没有人真的将他放在了眼里。大家还是希望强强联合的,不论是流量,还是武力和生存技巧。 伊莲娜也被猎人们围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温壤摆了摆手,走去了更远一些的地方。 十二个猎物中,她的条件只在那几个贵族之下。美貌就是她天然的流量加持,她被抽中时那有些破碎懵懂的神情,早就被制作成了切片,在星网上传疯了——优等生,刚刚毕业,来自第五区。 每一个标签,都是那样的诱人。 周围的人散去,温壤却并不觉得尴尬。他本就更习惯一个人待着,刚刚那样被包围的情况,反而让他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认真观察着周围桌上的甜点,目光在各种口味的马卡龙和茶杯蛋糕上逐一扫过,似乎是在认真地挑选。 而就在他想着选抹茶味还是乳酪味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悄接近了他。 无数的飞行摄像头,也跟着那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你好。” 清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壤回头,意外地看见了贾斯汀王子的脸。 他有些惊讶,却还是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温壤。” “是的,我知道你。”贾斯汀穿着一身灰色的西服,西服的胸口,还别着一支洁白的玫瑰胸针:“我与你的父亲很熟,特意来和你问好。” 唐纳德? 温壤面上和贾斯汀礼貌地寒暄着,心里却是快速地思考了起来。 贾斯汀王子为什么要过来和他打招呼?他和他的父亲,是不是有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秘密?温壤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的入选是一个奇迹。他当然感谢这个奇迹的出现,但他更想知道这些人的真实想法。 “你的气质确实很独特。”贾斯汀说。 “只可惜我们都是猎物,不然,我真的很想和你组成一队。” 是“组成一队”,还是“组成一对”? 贾斯汀靠在他耳边说的这段话,实在是有些暧昧。温壤没有退后回避,只直直地看着贾斯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想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 而看见他这不加掩饰的目光,贾斯汀却是露出了一个更加迷人的笑。 “游戏里,还请多多关照了。” 说完,他忽然伸手,为温壤整理了一下他弄得有些乱的衣领。在做完这些有些过于亲昵的举动之后,这位被称作白色玫瑰的贾斯汀王子,就这样挥了挥手,依旧潇洒帅气的走开了。 温壤:“……”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贾斯汀这是要做什么?猎物和猎物之间卖腐吗?……活到最后的猎人只能有一个,猎物却能有多个。如果就获胜条件来说的话,他卖的这个腐,确实不是毫无意义的。 最好能每个人都拉着做条cp线,这样不管后面和谁的关系好,粉丝都能有素材剪视频。 温壤有些冷漠地想着,但实际上,他的思路已经逐渐跑偏了。 贾斯汀笑起来可真好看,他想。 刚刚的那幕,家里的阿尔伯特看见了,一定会气得跳脚吧。 再之后,陆陆续续有选手过来和温壤搭话。在这样的场合下,没有人会希望自己落单。而看上去脾气就很不错的温壤,自然成了他们搭讪的对象。 机械式地寒暄着,温壤想起了他在入场时看见的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在这里吗?温壤在会场里环顾了好几圈,却还是没能找到那个眼睛的主人。 不知为何,他有些在意那道视线。 冰冰冷冷,像一片飘落而下的雪花,有一种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接到手心里的特别。 几番寻找无果,温壤本来以为那眼睛的主人并不在这里。可随着最前方的灯光亮起,所有人都落了座。伴随着主持人激昂的解说声,温壤终于看见了那个有着冰雪般眼眸的猎人。 他正坐在他的斜对面。 光是看着他的装束,温壤就能想到,他所来自的那个星球到底有多么寒冷。他的头发是有些灰的白金色,看上去并不亮眼,和他整个人沉稳的气质十分贴合。在这样需要流量的直播中,他一直冷着一张脸,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他瞳孔的紫色很浅。 他的睫毛很长,眉毛压着眼睛。温壤觉得,他大概是个很不爱笑的人。 这也很好。达尔文游戏里,有个性的选手总是能活得更久一些——大概是他盯着人看的目光太赤|裸,男人忽然抬起眼,眼神在他的身上淡淡扫过。 刹那间,温壤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体型巨大的猛兽盯上,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这样的眼神……他绝对是个军人,也绝对杀过很多人。 温壤连忙收回视线。 也不知道谁要和这样的家伙组队。 在对视之前,温壤就对这个雪一样的男人有了些莫名的好感。这好感来得实在太过突然,就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可在对视之后,这样的好感却瞬间消失了。 ——太锋利了,这样的男人。 他并不擅长和这样的人相处,尤其是,他们两个看起来都很内向,绝对炒不出什么cp的火光。温壤默默将视线转到了别的猎人身上,可不论怎么看,他都没有找到比那个男人更吸引他的存在。 也是。 和阿尔伯特一起研究了那么多场达尔文游戏,温壤看过太多太多的优秀选手。眼前的这些猎人,或许是他们文明中的佼佼者。但没有经过生死的历练,在气质上,总还是要差上一些。 温壤注意到,随着他的目光在猎人们的身上挨个扫过,一双金黄色的兽瞳,也正紧紧地追逐着他。 那是斑斓的目光,温壤知道。 但他却不敢回看——斑斓对他这莫名的执着,实在有些吓到他了。 要和斑斓组成搭档吗? 温壤想象了一下斑斓那古铜色的、布满肌肉的身体。达尔文游戏里的cp,可不仅仅是cp那么简单。观众们不会满足于一个牵手、一个亲吻。 他们想看的,是更为劲爆的画面。 要和斑斓……那样吗? 温壤有些想象不出来。或者说,他根本不是那种很快就能接受一个陌生伴侣的人。胜利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生命也是。他很担心,自己并不能满足斑斓对一个cp的期待。 在温壤思索的同时,精致的菜肴,也被一道道地端上了桌。 主持人召唤出了巨大的光屏,为大家介绍起了今年的游戏。在公式化的演说之后,前面几届的冠军一一出场,不知多少遍地重复起了他们在游戏中的故事,为新一届的选手们做着榜样。 温壤看了看眼前的菜肴,觉得这一顿饭,大概是没办法好好吃了。 他当然看过上一届的比赛。 光屏里,很快就出现了上一届冠军猎物的获胜画面。那是一个来自第三区的女选手,她趴在队友的身上,大口大口地撕扯着他尸体上的血肉。 当她抬起脸时,脸上满是队友的鲜血和肉渣。 是的,是的。 达尔文游戏,就这样给新一届的选手们来了个下马威:在用餐之前播出这样的画面,导演组所期待的,当然是选手们难堪的表情,以及他们强行下咽的狼狈模样。 弱肉强食,靠啃食队友的尸体苟活下去,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 但将那么高壮的男人一点点地啃到只剩骨架、在第二轮中就苟死了其他所有选手。这样的剧情,即使是在达尔文游戏中,也算得上是十分精彩了。 来自殖民地星球的几个猎物,面上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们之前看的,大多是经过和谐的版本。 而此时光屏中的画面实在太过高清,一点码都没打。男人尸体上密密麻麻的牙印和口水,女人咀嚼和吞咽的声音,以及简陋庇护所外呼呼的风声……这一切实在是太过真实也太过猎奇。 那位吃人的女冠军,还正站在他们的面前,一脸微笑地解说着,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身后的画面影响。 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能够保持平静。 温壤没有忍住,悄悄地又将视线投向了那个淡紫色眼眸的男人。 ……还好。 还是像雪一样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和他期待的一样。 第165章 战术面罩(05) 为了活下去而吃掉死去的队友,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 谁都不想做出这样的选择,尤其是在全星网密切关注的直播镜头下。 上一届的冠军是幸运的,她吃了,这样的节目效果已经足够。她在第二轮中就熬死了其他所有的对手,在节目组的“允许”下,以一个落单猎物的身份获得了冠军。 回报实在太过丰厚,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吃人有错。 在说起这件往事时,更是侃侃而谈——她是真心希望,这一届选手能从她的演说中受益的。 面前是丰盛而美味的食物,宴会厅里的灯光很是讲究,将盘中的食物照射得格外诱人。可光屏中投射出的,却是生啖人肉的可怕场景。 一时之间,就连那本来惹人垂涎的果香肉香,似也在一瞬之间变得腐烂,变成了什么令人作呕的生蛆残羹。 伊莲娜就坐在温壤的旁边。她的脸色明显很是难看……相比于其他殖民地出身的猎物,她所在的第五区算是非常和谐稳定的。这样血腥的画面距离她的生活实在太远,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生理上的反应却是无法控制的。 温壤适时地将手帕递了过去。他的手帕上带着淡淡的清香,这种源自于植物的香味立刻冲缓了油腻的荤肉味,伊莲娜回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感激。 好一会儿,她才彻底缓过劲来:“谢谢你。” “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做。天啊,我甚至觉得我变成了一个素食主义者。” “确实有些恶趣味了,”温壤也皱着眉。令他感觉不适的不是血腥的画面,而是那个被吃的猎人的感受……他可能也希望队友赢得胜利,但他绝不会希望自己的尸体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镜头面前:“不过,我们得习惯。” “习惯这样的游戏吗?” 伊莲娜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觉得我不一定能活到习惯的时候。” “如果要死,我希望我死在第一轮里。” 她说:“我对达尔文游戏并不熟悉,只看过几本相关题材的小说。小说里那些死在小组对抗环节的选手,死的都还挺痛快的。” 伊莲娜说的不错。 死于其他选手之手,总比在大自然中饿死、冻死、毒死要舒服得多。 “没有想过赢吗?”温壤问道。 “你很漂亮,会有很多人愿意给你打赏。猎物获胜的条件比猎人宽松一些,只要赢下游戏,你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正常的生活吗。” 伊莲娜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烤肉。她的确长了一张高智商的漂亮脸蛋,即使是这样直愣愣地盯着食物,大家也会相信她是在思考人生哲理,而不是单纯地馋了。 “是的,正常的生活。”温壤说。 “以前的生活或许回不去了,但赢下游戏,至少还能继续这段人生。” “你是怎么想的呢?”伊莲娜忽然问:“我在做妆造的时候看了你的宣传短片,你的生活和我们都不太一样。” “你看起来是那种非常热爱生活的人,但……”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想着措辞:“真的见到了你,我却觉得,你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聊这样的话题并不算合适。但这里是达尔文游戏,观众才不想看那些无意义的寒暄,选手们聊得越是深刻,越有个人的故事和风采,才能死得越让人心疼。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如此。” 温壤笑了笑:“或许我的志愿,就是做个完美的人夫呢?” “你不会觉得遗憾吗?”伊莲娜问。 “即使是成为人夫这样的梦想,如果不能赢下游戏的话,也就无法实现了。” 看着伊莲娜的眼睛,温壤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个问题——她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女孩。金钱或是名利对她来说,都只是身外之物。她想要的,只是活着离开,继续实现她的艺术梦想。 所以她才会主动和温壤打招呼。 猎人们都是为了给自己的母星争取资源才来到这里的。而猎物们呢?贵族们想要的是胜利和权力,来自殖民地的那些,则想在死去之前、尽可能地给家里多赚上一些钱。 这里没有人会谈梦想,只有温壤看起来能和她聊上几句。 她很是真心,温壤犹豫几秒,还是说了实话:“我的梦想其实已经实现了。” “什么?”伊莲娜的眼神中带着不解。 “你应该也知道吧,我的父亲是星际首富,唐纳德。” “唐纳德家的大部分私生子,都被早早地送入了儿童生存训练营里,只为了能赢下达尔文游戏,成为家族权力中心的一员……我的妈妈很爱我,她并没有这么做。” “但妈妈不知道的是,我的梦想就是参与到这场游戏里。”他说。 “只要我来了,即使没办法赢下比赛……这至少代表着,父亲的目光会在我的身上停留。” “这就是我想要的。” 温壤笑得很温柔,他就这样将这并不完全真实的豪门故事娓娓道来,而围绕着他和伊莲娜的飞行摄像仪,也变得越来越多。 完全没有想到温壤会这么说,伊莲娜的表情呆住了。 她并没有往流量的方向上想,只是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心:“但这个游戏很危险,你会死啊。为了得到父亲的一个眼神什么的,根本就不值得,即使他是首富也不值得。” “妈妈也会高兴的。”温壤说。 “……不,不是这样。” 伊莲娜摇着头,她棕色的长发在灯光下粼粼地闪着光,很是漂亮。温壤的猜测是对的,弹幕确实已经讨论起了这桩豪门故事,借着唐纳德家族的流量,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又多了不少。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讨论,温壤的生母究竟是谁了。唐纳德可谈过不少前女友,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儿子,他的母亲一定也长得十分漂亮。 “不论是为了爸爸还是妈妈,又或者是为了未来的丈夫和妻子……”伊莲娜说的很慢,生怕伤害到了温壤的自尊心:“把梦想寄托在别人的情绪上,终究不太靠谱。” “所以,我也有在认真生活。” 温壤冲她眨了眨眼,把略显僵硬的气氛重新带回更为轻松的方向:“而且……经历过生死,我说不定就能找到我真正的目标了呢?我还是看过一些比赛录像的,很多冠军在离开赛场之后,都找到了他们想做的事情。” “我也已经开始期待你的作品了,”温壤说,“如果能活到最后,这场游戏一定会给你带来不少艺术上的灵感。” 闻言,伊莲娜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哪有这么找灵感的啊?” “不过,选手们都很有个性,这一点是真的。” 伊莲娜当然也注意到了飞来的这些直播摄像仪。她投桃报李,也为温壤找起了话题:“你有比较欣赏的猎人了吗?现在大家对猎人们的情况都还不太了解,你知道的。”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看中潜力股,说不定能被大佬直接带着躺赢呢?” 说着,伊莲娜的视线投向了对面的猎人们。 刚才他们聊天的时候,也有不少猎人正在讨论着他们。在这样的合作游戏当中,有一个靠谱的队友相当重要。 温壤想到了那个灰紫色眼睛的男人,但他却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反而先问了伊莲娜:“你有看中哪个猎人吗?” “如果我说了,你可以让让我吗?” 伊莲娜冲他眨了眨眼:“我想选那个姐姐。” 她没有用手指去指,只用眼睛瞟向了那个方向。温壤看过去,发现那确实是一个很“姐”的猎人。她有着一头白色的短发,穿着紧身背心,英气和帅气交织的同时,还带着些淡淡的忧郁气质。 “她看上去很帅,对吧?” “甚至还有种少数民族的感觉,我比较喜欢……”伊莲娜又看了温壤一眼:“但我可能抢不过你,让让我吧,求你了。” 温壤明白伊莲娜的意思。 她并不一定是真的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只是,在两两组队的达尔文游戏中,炒cp几乎是每个人都必须要做的隐藏任务。接吻,拥抱,甚至是直播野战……伊莲娜不想和陌生的男人做这些,而场上的女性猎人,只有寥寥的三位。 诚如温壤和阿尔伯特聊过的那样,女强男弱,确实是达尔文游戏里热度很高的一种配置。 但温壤当然不会去和伊莲娜抢人。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那你也要努力让她喜欢上你,光是我让可还不够。” 这简直像是在讨论恋爱。 “那你呢?” 伊莲娜有些害羞,她的确是想要争取,但她的性格也没办法让她把话说得那么确定:“你有看中的猎人吗?” “斑斓看起来很喜欢你,他是兽人,又那么有野性美,热度肯定会很高。” “我当时还以为,你会直接答应下来呢……” “在我看来,没有比斑斓更好的选择了。如果随机到森林或是雨林之类的地图,兽人的优势会非常大。不说别的,晚上抱着睡觉也暖啊。” 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还是说,你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 “你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温壤也眨了眨眼,没有反应过来。 “上面那个。”伊莲娜说。 “不过,就算你是上面那个,斑斓也很完美啊?我还是更喜欢女生啦,但他的身材,真的很适合做成雕塑作品。” “我……” 温壤抿了抿唇。他还是没法直接在镜头面前说出“我是下面那个”这样有些破廉耻的话。两害相权取其轻,在伊莲娜的注视中,温壤还是说了实话:“有一个猎人很让我在意,如果晚宴结束后他投给了我,我大概率会选他。” “他?” “嗯,”温壤点了点头:“他。” 两人聊着天,多多少少还是吃了一些食物。 伊莲娜吃得格外卖力。即使她才刚刚被生啖人肉的画面恶心得想吐,但她的体型实在是有些瘦了。现在多吃一点,等进入了达尔文游戏,说不定就能多活一天。 等所有人都吃完之后,场上的选手们,也已经和周围的人建立了初步的认识。 智能机器人出现在餐桌的两侧,而后,选手们的面前便亮起了一块小小的屏幕——这屏幕是防偷窥的设计,大家只能看清自己面前的一块,没法看见旁边的人的选择。 温壤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场上十二个猎人的基本资料。 这资料真的非常有限——只有名字、性别、种族、母星和年龄,连身高和体重这样最基础的数据都没有,完全不能作为实力检验的标准。 温壤没有立刻点开他在意的那个人的头像。 他按照顺序,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猎人的脸和姓名对上了号。他知道节目组的意思,猎人们的实力目前没人清楚,而猎物们的信息,却几乎是全透明的。 节目组就是想看这种单向知情的“相亲过程”。 往届中许许多多的恩怨,都是因为分组而产生的。有些猎人看上去很强,实则外强中干,根本做不成一个合格的保护者。 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出现了猎物杀死自己的猎人,转而投奔向其他猎人的情况——尸体都是可以按斤论价换成钱的,而游戏里的钱,则可以用来换取物资。 这样勾心斗角自相残杀的戏码,才是达尔文游戏最想看到的。 温壤看见了伊莲娜想选的那个猎人,“雷欧”。这是一个偏向男性化的名字,虽然只是音译,但温壤也从这个名字中感受到了她的气场。 温壤猜测,雷欧很可能来自一个母系氏族的星球。出现在达尔文游戏中的女性猎人,有一半以上都是出身于母系氏族的战士。伊莲娜的选择是正确的,雷欧看上去不仅有流量,而且也很强。 除此之外,温壤也看了看斑斓的信息。 斑斓果然是虎形态的兽人。 出乎温壤意料的是,斑斓明明长了那么一张成熟帅气的脸,却只有二十一岁。 还是个孩子呢。 温壤如此想着,完全没有想过,昨天才过了二十岁生日的他必然是这个游戏中最小的选手……年纪轻轻,他却已经有了一种老头一般的心态。只可惜阿尔伯特并不在这里,没人来负责吐槽这一点。 将所有选手的信息都看完,温壤还是点开了那个头像。 ——伊凡,男,人类,二十四岁,来自蓝星。 “……伊凡。”温壤几乎无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这个男人似乎不太适应拍照这种事,面对镜头,还是摆着那张沉默到有些凶狠的脸。 温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叫做伊凡的男人如此在意。 是因为那双眼睛吗? 屏幕里的那张照片,并没将他的眼神拍得仔细。但那双眼睛早在温壤的记忆中扎了根。他仔细地回忆着,想要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一个男人如此执着。 当时的那个眼神看上去很冷。 但是……也很坚定。 可以这样描述吗?那是一个有崇高理想的人才能拥有的眼神。 必须是非常难以实现,又真的可行的那种梦想。不是为了金钱名利,也不是实现个人的价值……如果不是这样,他的眼神不会如此坚定。 温壤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为了一个眼神衍生出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可能就像是伊莲娜说的那样吧。他没有梦想,所以那种有着坚定梦想的人,才格外地吸引着他的视线。 斑斓确实很好,他很强,很帅气,看起来也很喜欢他。 可他又不是真的过来玩游戏的……温壤这么想着,没有再做犹豫,直接按下了面前的按钮。 他选择了伊凡。 片刻的等待之后,其他选手也陆续完成了选择。 温壤闭上眼睛,有些不敢去看。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更弄不明白那个冷脸男人的心思。但盲选也是游戏的一环,伊凡就算再冷漠冷淡,也总会做出一个选择吧? 能来到这里,他肯定是想要赢的。 或许,他会选择菲欧娜那样的女战士?如果是为了赢,菲欧娜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光屏闪烁,第一轮盲选的结果出炉。 系统显示,有两个猎人选择了他。 斑斓和……伊凡。 第166章 战术面罩(06) 距离那天晚宴,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这一个星期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对于习惯了独居独处的温壤来说,训练基地里的选手们简直活泼得过了头。为了流量,他们每天都能弄出不少的新鲜戏码。 在家研究录像时,温壤向来会跳过这些无聊的环节,直接从比赛的开局看起。 只可惜,人生并不能够跳过。 为了公平,在正式开始游戏之前,选手们将会经历长达三十天的训练和准备时间。猎人们可以借此机会熟悉星际中的装备和物种,而猎物们则要趁着这个机会,尽可能地快速掌握野外生存的技巧。 即使是下训时间也不能闲着。在互相熟悉的同时,无形的竞争也已经开始了。节目组每天都会公布直播间的热度排行,在这样的刺激之下,没有人会甘于平庸。 除了……那两个家伙。 温壤和伊凡,可以说是本届达尔文游戏中唯二的两个怪人。 每天都沉浸在训练当中,极少参与集体活动。 其他选手们已经分分合合了好几轮,情天恨海的,热搜都不知道上了多少条。 这一边的两人却还沉浸在理论题海与实践训练中,别说是暧昧了,就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完完全全就是一对卷王搭子。 温壤也没有想到,伊凡真的会选他。 在看见盲选的结果时,他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伊凡该不会真是阿尔伯特给他安排的猎人吧?如若不然,他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在意,又被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家伙恰好选中了呢? 甚至没有所谓的磨合期。 在第一节理论课开始的时候,伊凡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坐到了他的身边。好像他们早就已经认识,完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客套。 温壤怀疑,伊凡就是看中了他这种“不麻烦”的性格。 不同于其他选手的盛装亮相,这个沉默的男人交出了最为平淡的一张答卷:灰色的连帽卫衣,搭配上一条牛仔裤。 真的像是个来上早课的大学生。 之前的几届里,确实也有玩家是通过这样日常的打扮出奇制胜的……可伊凡甚至把口罩也戴上了,明显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温壤觉得,自己这个看上去冷漠严肃的搭档,可能有些社恐。 是的,搭档。 ……既然互选了,他们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搭档。 而同样在盲选中选择了他的斑斓,则是在一个幽怨的眼神过后,继续与其他猎物磨合了起来。温壤对此感到有些抱歉,但他却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伊凡很强,不仅是体能,还有学习能力。 他是真的很想赢,所以,他并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妆造和流量上。进入训练基地后的每一分钟,伊凡都在填鸭式地补习着星际中的各种常识。之前几届达尔文游戏的录像,他更是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次。 温壤感受到了他对于胜利的渴望,所以,他也在教官的指导下恶补着野外生存的各种技巧:如何搭建庇护所,如何生火,如何设置陷阱捕捉食物,如何获取到干净的水和食物,在受伤之后,又要如何处理。 实践过后他才明白,自己从录像中学到的那些知识还远远不够。 而越是学习,他就越是佩服伊凡。 要知道,他们游戏的场地是随机的。而理论课程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辨认游戏所在星球上的动物和植物……这些知识是学不完的,但如果连常见的几百种动植物都背不明白,那等进入游戏之后,可就真的只能去吃同伴的尸体了。 这一个星期里,他们只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流。 他问伊凡,为什么会选择自己。而伊凡只是用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看了看他,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会保护好你。” 他没有解释他选择的原因,只是给了他这样的一个保证。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句废话:猎物可以单独赢得胜利,但猎人的胜利条件,却是带着至少一名猎物活到最后。 伊凡的声音很是沙哑,他似乎很少说话。通过耳朵内侧佩戴的实时翻译器,温壤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也听见了他所用的那种语言。 铿锵有力,又有点凶。 就像伊凡给人的感觉一样。 温壤相信,即使是这么多届达尔文游戏的选手加起来,也不会有人比伊凡的话还要少了。他似乎对什么东西都没有兴趣——其他的猎人,多少都被星际中的高科技引走了不少注意力——可他却还是那么专注,与游戏无关的事情,他连一个眼神都不会多给。 温壤甚至对他的母星产生了一些兴趣。 伊凡这么想赢,这么想为他的母星带去资源……他的母星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如果不是选手的光脑都被没收了,他是真的会登上星网好好查上一查的。 令温壤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即使他们这个组合如此“摆烂”,不仅没有炒作cp,甚至连正事之外的交流都很少,可每天直播间热度排行揭晓的时候,他们的热度却从没有掉出过前十。 就温壤对于星网观众的了解,他猜测,大家应该是开设了什么赌局,比如伊凡今天能不能说上一句话之类的……又或者说,是真把他们当成陪伴学习类型的主播了。伊凡学东西非常快,温壤光是在旁边看着,都能感到一种莫名的享受。 不过这一次,温壤却是猜错了。 观众们得到的信息,比作为猎物的他要多得多。他们早就知道了伊凡的来历。之所以蹲守在直播间,也不过是为了看伊凡的笑话罢了。 是的,笑话。 即使没有那种特别的气质,伊凡的长相在一众选手间也很是突出。观众们早就注意到了他,也在第一时间查询到了他母星的信息。 蓝星,一个发展非常落后的星球。 对宇宙的探索才刚刚起步,估计还要再发展上一两千年,才能有多余的生产力来触碰到星际的边界。资源太过分散,没有被殖民的价值。文化和艺术曾有辉煌的时刻,但和第五区的水平对比起来,又有着明显的不足。 而他们嘲笑伊凡的理由也很简单。 伊凡想要赢得游戏的胜利,想要将资源带回蓝星……去建设一个共产主义的社会。 在那个星球上,这样的理想或许可以实现。可是,在星球之外,却还有着这么庞大的一个宇宙,还有着这么强大的一个星际联邦。 如果没有接上星网便也罢了。现在的伊凡,已经看见了星际时代这弱肉强食的现实,已经看到了他们发展进步之后终将进入的未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却还要坚持什么公有制、还要推行什么人人平等……简直是再愚蠢不过了。 没有人觉得他会成功,又或者说,现在嘲笑他的这些人中,就有许多曾经想要实现这个梦想的失败者。 ……被殖民被控制的那些星球,他们难道就没有怨气吗?可联邦实在是太过强大,即使想要反抗,单凭他们一两个星球的力量,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看看菲欧娜吧。 星盗头目的女儿,强到能跳进虫母的嘴里玩爆炸。可这样的她,不也还是被招安了,不也还是进入到了这达尔文游戏里,还是只能用猎杀贵族这样的方式来报仇吗? ……星际时代里,共产主义的梦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共识,甚至是一种优越感的来源。观众们在直播弹幕里肆意嘲讽、大赢特赢,不为别的,只是想看见伊凡这样的人面具碎裂的瞬间。 好在,温壤并看不见观众们对于伊凡的评价。 又或者说,即使他看见了,他也不会在意。 他现在所在意的,只有如何在游戏中活下去。 张弓,搭箭。 在相对原始的生存游戏当中,弓箭才是最好用的武器。不论是在森林、雪原还是其他什么环境里,只要掌握了渔网、陷阱和弓箭,就不用担心猎不到食物。 一旁,伊莲娜也在一遍遍地拉着弓,射击着全息投影出的动物幻影。 “我讨厌把箭捡回来的过程。”她说。 “是啊,如果现实里的弓箭也和这里的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好了。”温壤附和道。 这些天里,他经常和伊莲娜碰到一起,两人成为了不错的朋友。 “你和伊凡怎么样了?他今天有和你说话吗?” “没有。”温壤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弓箭,在机器人的指导下调整了动作,再次瞄准:“这样也挺好的,如果他突然和我说话,那我可能会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真是莫名其妙的两个人啊。”伊莲娜感叹道。 “你和雷欧呢?” “她很好,但是,她的话也没有比伊凡多多少。”伊莲娜射空了一箭,却并不沮丧:“她很想赢……她和我说,她的母星遇上了千万年难得一遇的灾害,以她们星球的水平,完全无法解决。” “赢下游戏,就能救下那些人。” 伊莲娜说着,叹了一口气:“我很喜欢她,但这样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她没法承担失败的后果。 作为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伊莲娜没法保证自己能在这样陌生的生存游戏里获得胜利。而雷欧接受不了失败,这是她们星球最后的希望。 “所以,你打算换个猎人吗?”温壤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伊莲娜看着前方的全息投影,眼神有些迷茫:“在雷欧说出她的故事之后,我们组合的热度排行已经冲到了第三位,仅次于贾斯汀和菲欧娜。” “可是,我很害怕。” “观众关注我们也是因为这个吧。”伊莲娜抿了抿唇:“我死了就死了,没什么所谓。可如果我死在了游戏里,雷欧还要去找别的猎物代替。万一找不到,她的游戏就失败了。” “她对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这些日子里,雷欧已经展现出了她的实力。 作为母系氏族的战士,也作为拯救星球的最后希望。实力和流量,雷欧其实都不缺。只要她想,几乎所有猎物都会愿意和她合作,包括那些贵族。 “我应该放她走,对吧?”伊莲娜看向温壤,似乎是在寻求他的意见。 “……” 温壤沉默几秒,也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的。” “我们的实力就到这里了。才相处了这么短短的几天,没必要彼此捆绑得过深。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如果她是一个人就好了。”伊莲娜放下弓箭,不想再练了。就算她再有射术方面的天赋,也不可能一朝一夕间就赶上那些经过训练的贵族猎物。 “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她很有魅力,不是吗?” 伊莲娜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做着什么决定。她可能没法和雷欧一组了,而重新选择猎人之后,她甚至会站在雷欧的对立面,成为雷欧狩猎的对象:“我还会再想一想的,很快就要进行采访了吧?” “采访之后,又或是之前。总之,我会和她提的。” “……这简直就像是提分手。” 伊莲娜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我没法给她想要的。” 温壤默默地听着。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伊莲娜需要的只是陪伴而已。 不过很快,这个女孩就重新打起了精神。她看向温壤,问道:“你呢?伊凡应该也有想要完成的目标吧?他和你说了吗?” “猎人们都是他们母星上的精英。这样的家伙,多多少少有些执念的。” “看他学得那么认真,我感觉,他的压力应该也不比雷欧小。是什么?天灾?人祸?又或者是外族的侵略?” 温壤想了想:“他没有和我说,但,肯定是要比星球毁灭小上很多吧?” “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会保护我的。” “嗯,然后呢?”伊莲娜追问。 “没有了。” “什么?” “没有了,”温壤耸了耸肩:“他只和我说了这一句。剩下的,都是和训练相关的话题。” 其实,就算是训练的时候,伊凡说的话也很少。他并不缺乏野外生存技巧,只是需要恶补星际相关的知识。两人学习的方向不同,在一起的时间也很短。 温壤甚至觉得,伊凡对队友也并没有什么要求。不论是谁,为了赢下游戏,他都会竭尽全力地保护。 “其实……”伊莲娜说。 “你才是真正痴迷雕塑的人吧?” 温壤:“……” 他该怎么和伊莲娜解释,伊凡其实是个很不雕塑的家伙呢?他似乎没法解释,因为一切都来自于他的猜测和感觉。 以往在和别人相处的时候,温壤总是先听见对方说的话,再去验证对方是否言行合一;而伊凡呢?他不说话,只做事。所以,温壤也只能从他的行为中反推他的想法。 这实在是有些难。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 距离那场晚宴,已经过去半个月的时间了。期中采访即将开始,在这一次采访后,玩家们的组合也将彻底确定下来。 两个星期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伊莲娜最终还是和雷欧“分了手”,和其他的猎人组成了搭档。没过多久,雷欧就和菲欧娜组成了新的队伍——强强联合,她们的热度瞬间冲上了榜一。对此,伊莲娜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的选择,也基本没有超出温壤的预料。 除了斑斓。 所有人都觉得,斑斓会和来自七区的德鲁伊组成搭档。历届以来,几乎所有的兽人都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第七区掌管畜牧业,而有着第七区贵族血统的选手,都能够听懂动物的话语。 这在野外生存中,是相当巨大的优势。 可斑斓最后的选择,却是来自第十区的卡伦。 大部分人都认为,斑斓是看上了卡伦所带来的流量。作为负责调解种族矛盾的十区贵族,卡伦今年也已经二十七岁,积攒了不少政绩和追随者。只要和他组成搭档,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空投下来的道具绝对不会让人失望。 但伊莲娜却是露出了有些不怀好意的微笑,和温壤说起了小话:“斑斓肯定是喜欢看起来温柔的人,你看,他一开始就很喜欢你。” “但是你说,卡伦并不温柔。” “是啊,可斑斓是兽人,兽人的脑回路总是比较简单的。”像是和闺蜜谈心一般,猎物之间的竞争关系较弱,伊莲娜对温壤很是信任:“他可能觉得,卡伦是真的很好很温柔呢?” “从做的事情来看,卡伦确实很不错。”温壤指出。 “嗯~~或许吧。” “总之,希望我们今天的采访都能顺利结束。” 达尔文游戏里,即使是最普通的采访环节,也要特意弄出些节目效果来。如今,选手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制造出的话题,也足够撑起整个采访了。 温壤才刚刚进入采访室,就被主持人的笑容给吓了一跳。 他笑得实在是太过……不怀好意? 一直跳过赛前流程的温壤,对这样的环节已经有些陌生了。但他知道,在这一次的采访里,他少不了要被面前的主持人为难。 果然,第一个问题就让人很难回答。 “你的搭档看起来很难相处,大家都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选择斑斓。” 在晚宴的直播结束后,许多人都发出了失望的评论:斑斓看起来是那么的英俊帅气,和温壤看上去也很搭。在老虎兽人发出搭档邀请的时候,弹幕上的“答应他、答应他”都快刷疯了——可没想到,温壤真的能拒绝斑斓这样的存在。 他拒绝了是小,观众们没有嗑到cp是大。 温壤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斑斓或许很欣赏我,但是……” “我对伊凡,也算是一见钟情。”他说。 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主持人立刻兴奋了起来:“竟然是这样吗?但我们都知道,在晚宴上,你和伊凡没有过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可最终你们却默契地选择了对方,难道说,这其实不是巧合吗?” “有过一些……眼神上的交流吧。” 很不擅长回答这种问题,温壤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艰涩起来:“他的气质比较吸引我,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一种缘分。” “伊凡也选择了你。” 主持人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所以,你们是互相一见钟情的关系吗?”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过直白。 但温壤明白,伊凡对他的感情,绝不可能是喜欢:“我不太明白他的想法,正如你说的,我的搭档比较沉默。” “确实如此。”主持人说着。 “不过,我们节目组倒是对他了解得更多呢。” 他的表情很是兴奋,似乎马上就要爆出什么猛料。温壤不明所以,还是配合着主持人的话问了下去:“是什么样的了解呢?” “观众朋友们,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吧?我们这对互相一见钟情的沉默搭档,似乎有着完全相反的立场呢。” 主持人没有立刻说出答案,而是看向镜头,继续铺垫了下去:“一个是星际联邦首富的私生子,从出生起就享受着无穷无尽的资源。而另一个……我想,他应该对这种‘资本的孩子’很是痛恨吧?” “伊凡是个坚持共产主义的愚人。” 主持人笑着,给伊凡下了定义。 他脸上的嘲讽几乎掩藏不住:“在那些连星网都接不上的文明里,总是会出现这样的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和蝗虫一样,怎么杀都杀不完。” “我们的观众朋友们,或许也对此十分困扰吧?或许我们应该在这里插入一则杀虫剂的广告。” 说着说着,他甚至还用手比划了一个使用杀虫剂的姿势,嘴里发出“呲—呲—”的声音。 随着他动作的结束,采访室里,也适时地响起了嘻嘻哈哈的音效。 这是导播播放的笑声。 “我看了你之前的录像,温壤选手,你很喜欢你的父亲,也很想得到他的认可,对吧?” 自以为幽默的小剧场表演结束,主持人重新看向温壤。 “但你的搭档伊凡的立场,似乎和你的人生是完全相悖的呢。” 主持人放慢了语速,似乎是在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你确定,你真的对他一见钟情了吗?” “唐纳德先生,或许正在看着这场直播采访。” “我们都知道,选手是会为了流量说些无伤大雅的小谎的……”循循善诱地,主持人将话题引到了他想要的方向:“为了不让你的父亲失望,现在,你是否要改变你对于猎人的选择?” “顺便一提,”主持人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两人面前的光屏上,出现了斑斓接受采访的画面:“在隔壁的采访中,斑斓选手再次对你表达了好感。我想,只要你愿意,他随时都会回头选择你。” “……” 温壤看了看面前的光屏,又看了看主持人那不怀好意的笑脸。 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这么的莫名其妙。 这些人好像真的觉得他很在意唐纳德。这些人,好像真的很是自大……他们为什么会觉得,他会因此讨厌伊凡呢?他们为什么要嘲笑那些落后的文明,又为什么要嘲笑这样人人平等的梦想? 他们只想看到对立,只想看到背叛。 平日里,温壤确实是一个有些过于寡淡、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的人。可是这一刻,他却产生了一种冲动。 他想让伊凡获得胜利,前所未有的那种胜利。 他想从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身上割肉,他想让伊凡的母星得到那些资源。他想看看在他的有生之年,一切到底会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他想为了伊凡的理想,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 他想帮他。 在主持人期待的目光中,温壤给出了他的回答。 他说…… 第167章 战术面罩(07) “我的确很想得到父亲的关注。” “但是……” 温壤抬眼,看向面前的镜头:“在得到他关注的同时,我也想告诉他,他是错的。” “生育不是什么随便的事,感情更不是。” “我是父亲第404个私生子。如今二十年过去,这个数字不知又增长了多少——但我认为,传承不应该只局限于基因,而更应该关注精神和感情。” “金钱和名利不是人生的全部,我渴望父亲的关怀,但我并不认可他的做法。” “我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温壤转头看向主持人,瀑布一般的黑色长发在镜头下闪着莹莹的光。他的眼神坚定,完全不似宣传片中的温柔平和:“我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或许在一些人看来,伊凡的理想是愚蠢的。” “但他们嘲笑的,绝对不是‘没有剥削、人人平等’这样美好的愿景本身——他们嘲笑的,是伊凡竟然相信‘这样的事能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实现’。” “很抱歉,我愿意相信他的相信。” “我喜欢他。” “所以,我也只会选他做我的搭档。” “即使在有生之年里,我很可能无法看见他的理想实现。”温壤的语气平静:“但我想要帮他。就从这场达尔文游戏开始。” 说完,温壤站起身来。 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主持人,态度少见的强硬,就这样转身离开了采访室,独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和满屏刷爆了的弹幕。 “他……什么意思?” 话题变化得太快,观众们都没有反应过来。 “说的很好啊,这主持人贱的要死在这挑拨离间。人伊凡招他惹他了吗。这时候换猎人才是最蠢的选择吧。” “墙头草向来死的早。” “不知道唐纳德是不是真的在看直播kkkkkkkkkkkkk” “以首富的脸皮厚度,应该根本不在意这些吧。” “人说不定还觉得自己这便宜儿子真会博流量博同情,不愧是他的种呢。” “便宜儿子?你不会真觉得唐纳德不给抚养费吧?” “给抚养费又怎么样,这小孩明显心理不健康啊。谁会为了得到父亲的关注就把参加达尔文游戏当做梦想?他根本就没受过训练,完全就是送死啊。” “这么说,他还是个立陷爱呢。” “是啊明明看上去不像是会一见钟情的人。这一对是剧本吗?谁来讨一下。如果不是剧本我可要开始嗑了,我就是那种在情天恨海堆里找青涩纯爱的异食癖……” “好好笑哦,明明算得上是不孝了吧,结果因为父亲是有几百几千个孩子的唐纳德,现在0个人在帮他爹说话。” “真的会有人为了那个死奸商说话吗?十二区里没有乞丐,因为乞丐全都来自十二区——这能可怜他也是神人了。” “感觉这轮采访结束之后论坛又要盖上不少高楼。” “emmm我是不能理解嘲笑伊凡的人啦,虽然我是因为颜才关注他的,但是,嗯,就是说,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觉得吧,还是会有沉默的大多数的?” “楼上不用叠甲了,看看直播间数据吧。” “这一组可是新增礼物最多的一组,绝对有很多和你一样想法的人在看。” 星际时代里,没人不想得到平等和尊重。 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现实就是:即使有了能够斩杀虫母的军事科技、有了无所不能的机器人和绝对强大的光脑,但是,星球与星球、文明与文明之间的不平等,还是如此广泛地存在着。 有皇室,有贵族。也有殖民地的平民,甚至是矿区的奴隶。 只要不连接星网,或者连接星网,却不让他们越过信息茧房——很多人一辈子都意识不到有人正在吸着自己的血,自然也不会去奢求更多的权利。 但不论是哪种文明,在发展到足以触碰星际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经历了社会变革,都有过抗争和努力。 很多人嘲笑伊凡,不过也是在嘲笑自己罢了。 宇宙实在是太大,星际联邦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他们无法做到,甚至不敢承认、不敢去想。 温壤走出采访室。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想快点见到伊凡。 刚才在采访室里,他说的不完全是真心话。他确实很在意伊凡,但绝没有到一见钟情的程度。他是一个慢热的人。 可是,他想要帮助伊凡实现理想的心,却是真的。 他好像因为一时冲动,就上了一艘不得了的“贼船”。可这船上坐着他的搭档,所以他也不想下船。比起那个最终的目标,温壤更关注的,是伊凡朝着理想前进的这个过程…… 就这样吧,不论嘴上到底怎么讲。他们现在要做的,不过是赢下游戏而已。 选手们陆陆续续地走出采访室。 离开了镜头,大部分人的表情都不算好看。温壤注意到,伊莲娜是哭着走出采访室的。她的猎人上前安慰她,两人沉默地抱在了一起。 斑斓也从他的身旁路过。 他并没有将视线停留在温壤身上,就好像他并没有在采访中提到他一样。温壤看着斑斓走向卡伦,而卡伦则对着他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又过了一会儿,伊凡才走出采访室。 温壤立刻迎了上去。 可走近几步,他又刻意地放慢了一些步伐。不知为何,他不想在伊凡面前表现得那么急切——伊凡朝他走来,面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平静无波。 温壤看着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很想问问他,他被主持人问到了什么。 这样沉默寡言的家伙,采访起来,一定很有难度吧?想到这一点,温壤甚至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笑。 “你选择了我。” 出乎温壤意料的是,这一次,先开口的是伊凡。 温壤稍稍垂下眼睫,不太想直视他的眼睛:“是的……我们不是搭档吗?” “……”伊凡的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身上。像是冬夜里瞬间冻上的一瓢水,死死地扒在衣服和皮肉上,又硬又冷,一碰就烧着一般的疼。 “我会保护你。” 同样的话,伊凡又说了一次。 “那,别人呢?”借此机会,温壤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你会希望和别人一起获得胜利吗?” 温壤并不是平白无故地问出这样的问题:如果伊凡是个在游戏中也谁都想救的圣母,那事情可能会变得非常麻烦。 “猎物可以。”伊凡说。 “我和其他猎人是竞争关系,我必须先保证我们游戏的胜利。” 温壤点了点头,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 或者说,这个答案正是他想要的那一种……他确实想要活下来,但杀死别人掠夺资源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困难。 猎人们都是自愿来到这里的。可以说,他们都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可猎物呢?不论那些贵族猎物如何作想,至少,像伊莲娜这样因为抽签而被迫加入游戏的猎物,不应该落得那样残忍的结局。 简单的对话结束,温壤有些无奈地意识到,他和伊凡好像已经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但今天,他却不想让话题就这么结束。 刚刚的采访让他的心情变得很是糟糕。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和伊凡再多待一会儿。 大概是他的眼神传递出了这样的情绪。伊凡看着他,开口问道:“要不要喝酒?” “喝酒?” “嗯,走吧。” 说完,伊凡转过身。他几乎是默认了温壤会跟上他的脚步,而温壤也确实跟上了——他的心情瞬间明媚了起来,这样的感觉,就像是有只平日里很是冷淡的小动物,忽然在他没有递出任何食物的情况下、主动地凑上来向他示好。 可爱极了。 这当然是他对伊凡的奇怪臆想,但是,温壤还是十分认真地思考起了伊凡的动物属性:如果他是兽人的话,会是什么兽类呢? 肯定不会是小狗或者小猫。或许,狼?章鱼?又或是别的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时,伊凡已经站在了基地餐厅的冰柜前。他看了一眼温壤,拿了两种不同的酒,以及一些配酒用的小菜。 等酒瓶摆到面前了,温壤才发现,伊凡给了他度数更低的那一款。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是真的不太会喝酒。伊凡沉默地帮他打开了酒瓶的瓶盖,然后又打开了自己的。两个人面对面地将酒倒进小杯里,看上去像是在演着什么奇怪的默剧。 温壤先喝了一口酒。 入口,是植物和果汁的清香。 “你的家乡……是个会下雪的地方吗?”温壤问。 伊凡也喝了一口。那样的度数,隔着桌台温壤都能闻到浓烈的酒味。可伊凡却是面不改色地一口喝干,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温壤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整瓶的酒上:他平时大概是拎着瓶子直接喝的。 “是的。”伊凡又将小杯倒满:“在那里喝完酒,要小心不要被冻死在屋外。” “从你的身上,我好像能看见你家乡的样子。” 温壤仔细打量着伊凡的眉眼。 大概是有酒下肚,又彻底确认了搭档关系,他的胆子也大了一些:“你身上有冰雪的味道,这很特别。” 伊凡抬眼,那双灰紫色的眸子在他脸颊上的红晕处停留了一秒。他没有回答温壤的话,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于是,他又喝了一杯酒。 似乎是习惯了他的沉默,温壤也并不觉得尴尬。他抿了抿嘴,将话题往正事上拐了拐。他知道,只要他说起正事,伊凡就绝对会回答他。 “你对其他选手了解的怎么样?” 这些天里,温壤和其他选手保持着最基本的社交。有些他错过的事情,伊莲娜也会当做八卦说给他听。 “我看了他们的训练录像。”伊凡说:“很强。” “但是,并不实际。” “你是说,那些生存训练营里出来的贵族猎物们?” 伊凡点了点头:“他们的优秀必须建立在一定的武器资源上。包括菲欧娜。这是目前场上所有选手共同的问题。” 猎人们对星际时代的武器物种并不熟悉,如果随机到不擅长的环境,一切就都得从头适应。而猎物们呢?即使经过残酷的生存训练,但他们的身体却早已习惯了模拟训练里那样纯粹的环境,也习惯了在到达极限之前被人救下。 菲欧娜看似很强,但她最擅长的,是拥有高科技武器下的星战现场。 所以她才会和雷欧组队……雷欧来自更为原始的文明,更能补足她的短板。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还是很强。”温壤指出:“我会拖你的后腿,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冠军,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搭档。” “你是。” 温壤的话才刚刚要落在地上,就被伊凡开口接住。 他愣住,连嘴边的酒都忘了喝了。 好半晌,他才晕晕乎乎地缓过神来,问道:“所以,在那天的晚宴上,你为什么会选我?可不要说是什么一见钟情,我可不会相信。” “你的实战经验很强,在你的母星,你应该是个很优秀的人吧。” “如果早点把实力展现给其他猎物看……他们肯定会争着抢着来选你的。” 这样的话,在温壤心里闷了很久。 唐纳德为什么会选中他,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 可伊凡为什么也选中他了呢?他的身上,难道真的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魅力吗?他可能会是个好丈夫,但绝对不会是一个好队友。 他没有经过训练,他的性格有些软。他的个子太高体型太大,不适合隐蔽,也容易被那些想用尸体换钱的选手盯上。 伊凡停下了饮酒的动作。 他看向面前的男人:他长得很漂亮。大概是因为出身贵族,他的皮肤很白。那头黑色的长发,如同最为珍贵的丝绸,将他整个人的气质衬得更加出尘。 他为什么会选择温壤? 因为在那群猎物之中,只有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特别。 伊凡沉默了一会儿,在温壤期待的目光中,他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我们很合适。或许其他猎物更强,但他们都不如你。” ……合适? 温壤眨了眨眼。他已经好久没喝酒了,以往喝酒的时候,阿尔伯特总是会在他的耳边念叨个不停,提醒着他不要喝多,给他准备好解酒的用品。 正因如此,他对自己的酒量其实并没有什么概念。 一口又一口的,温壤就这么把自己给喝晕了。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看起来很是茫然。即使伊凡已经给了他答案,他还是一副想不明白的样子……什么叫合适?他不够强,但是他们很合适? 想着想着,温壤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他慢慢后退着从胡同里出来,退回了之前想说的话题:“等赢下了比赛,我想去你的家乡看看雪。” 他说得很慢,但每字每句,都说得那样清楚。 伊凡当然也听见了。 他点头应下,过了好久才补上一句:“好。” 不过,就算他不补上这么一句,也没什么所谓了……温壤早就把自己彻底喝趴了下去。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甚至连下酒菜都没怎么用。 他是那种喝一点点酒就会显在脸上的类型。 伊凡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搭档。温壤的脸颊、耳朵,甚至是脖子都被酒精熏红了。这本来应该是有些狼狈的一幕,可放在他的身上,却莫名产生了一种别样的味道。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伊凡眼中的情绪变了又变。 而后,他半弯下腰,直接将温壤打横抱在了胸前……今天的训练时间不能浪费,等把温壤送回房间里,他还要继续把落下的全息模拟做完。 喝酒还是有些浪费时间。 这样的念头刚在伊凡的脑中闪过,就很快被胸口传来的温度和呼吸打散了。 和搭档交流,或许也不算是浪费时间。 伊凡如此想着,终于还是压榨了自己的睡眠时间,在全息训练室里又多待了许久。 - 时间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 难得的,今天出现在准备室里的选手们,打扮的都很是“朴实无华”。 今天就是达尔文游戏正式开始的日子——随着游戏开始日期的一步步逼近,选手们之间的关系,也慢慢降到了冰点。 建立起友谊又怎样呢?下手的时候留情,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了解得那么多。 靶子就是靶子,如果靶子有了名字、有了个性、有了自己的目标和理想,那它就不再是一个合格的靶子,而会反过来干涉手持武器的人类的判断。 选手们的眼神冰冷。 除了搭档之外,此时此刻,其他的选手都已经不再是他们眼中的“人类”。 温壤也换上了一身标准的作战服。每一位选手都会得到一身量身定制的作战服。除此之外,节目组还会根据每一位选手的习惯与喜好,对作战服进行调整——这也是许多人博取流量的方式之一,比如,把作战服染成惹眼的粉红色。 温壤当然没有这么做。这身衣服的设计已经足够完美,他也在全息模拟中完全适应了这样的装扮。如果忽然改了,他才会感觉奇怪。 不过……伊凡却明显不是这样想的。 看见他的装束时,温壤瞬间眼前一亮。 伊凡将作战服进行了改造,当然,是偏向实用的改造:整体的颜色改成了偏向棕绿色的迷彩,看起来很适合隐匿在各种地形当中。躯干、四肢和肩膀都做了分区的设计,这样的设计或许是为了防护和排汗,但穿在伊凡的身上…… 量体裁衣,让他肌肉将这件作战服恰到好处地撑满。 与其他选手那偏向于精英感的装扮不同,这衣服穿在伊凡的身上,充满了近乎于原始的性张力。 和平时一样,这件衣服也有一块类似口罩的设计,将他的下半张脸严严实实地挡了起来。伊凡的眉眼间距很近,眉毛死死地压着眼睛,却显得他那双灰紫色的眸子更加锋利明亮。 不光是温壤,就连其他看见这件服装设计的选手,也都露出了明显惊艳的神色。 猎人们确实经常会根据他们母星的习惯去改良他们的作战服。 但是,能做出这样独特感觉的……还真是少见。 “……伊凡。” 温壤快步迎了上去。他将伊凡拉到他们入场通道的附近,眼中的惊艳褪去,反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担忧。 在赛前出风头,可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他不想在游戏开始之时就落入众矢之的——当然,伊凡的打扮,也确实很符合他的审美。 伊凡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其余选手对于他态度的变化。他冷着一张脸,任由温壤将自己拉到角落,和温壤最后确认着他们的游戏策略。 他们的战术一直没有变过。进入游戏的第一件事,就是就近隐藏起来,找到掩体,尽量打落单的敌人,不要在游戏开始的时候就爆发冲突。 即使这很可能会让其他选手先一步拿到武器,但是,他们承受不起开局混战的代价。 这边,工作人员还在和他们介绍着待会儿的流程:当他们进入游戏地图后,在人群的正中央,将会放有许多装着武器和食物的包裹。这些包裹里的东西各有不同,但外观都是一样的。 如果想在开局拿到武器,基本只能去争夺此时的这个物资包,没有其他选择。 两人将工作人员的话听在耳里。这样的剧情,他们早就在达尔文游戏往届的录播里看了无数次。那些上来就争夺资源的人,往往是最容易直接倒地的——但是,如果能在无伤的情况下成功抢到,基本就奠定了本场游戏的胜局。 温壤看着入口的方向,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 游戏就要开始了,而游戏开始,基本就代表着死亡的来临。他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即使他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怕死,但是,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温壤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旁的伊凡。 他想看看他的表情。 伊凡明显感受到了搭档情绪的变化。他看着温壤,两人的眼神交织在了一起。而后,似乎是意识到了这样的安抚并不足够,伊凡顿了一顿,直接牵起了温壤的手。 镜头将两人第一次的牵手记录了下来。 “不要紧张,跟着我。” 伊凡说着。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凶,但听在温壤的耳朵里,却是那样的令人安心。他点了点头。而后,随着工作人员的指引,两人一起站到了进入游戏的舱口内。 电梯一般的舱口直线上升,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片洁白的沙滩。 ——这是一块海岛地图。 海鸥叫着,海风扬起。 属于他们二人的达尔文游戏,就在此时此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68章 战术面罩(08) 海岛地图,又或者说,荒岛地图。 高温度、高湿度,伴随着数以亿计的、携带着病菌的蛇蚁蚊虫,以及未知的岛上生物。在第一轮的众多随机地图中,这也是难度较高的一个。 海岛上最为稀缺的资源是淡水——在运动量极大的达尔文游戏中,水的优先级本就远远高于食物。在极度酷热的、被海水环绕的荒岛上,这一点更是被无限放大了。 游戏开始时,选手们的身上除了作战服外,几乎没有任何物资。 没有淡水,没有食物。 唯一可以算得上是资源的,只有一把手指长度的迷你匕首。 节目组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这样长度的匕首想要杀人,就必须捅到要害部位。 开局,所有人都想要夺取出生点中心的资源。他们或许会受伤,但很可能不致死……拖着受伤的身体被其他选手追杀、在恶劣的环境中艰难求存,这才是节目组想要看见的画面。 温壤的指尖颤了颤,伊凡立刻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广阔的沙滩上,阳光将每一粒砂砾都晒得像雪一般洁白。只是看着,温壤就能想象到舷窗外那带着咸味的海风,以及那能将皮肤晒到脱皮的温度。 玩家们会在单向玻璃制成的舱内待上三分钟时间。 就像是考试时间还没开始,却提前拿到了卷子。这一段时间,成为了搭档们临场讨论战术的关键时刻。 “计划改变了。”伊凡开口。 “如果没有武器和食物,我们很难活过前期。”他侧过头,看向温壤的眼睛:“我会在第一时间观察冲上去抢夺物资的人数。” 舷窗外,他们已经可以看见那些黑色的包裹了。 一共有十二组选手,二十四个人。 但包裹只有六份。 这六份物资甚至还是盲盒。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可能是武器,可能是压缩饼干,可能是无比沉重的一满包的水,也可能是工作人员家里多余的儿童玩具。 “我倾向于抢,”伊凡皱着眉:“如果竞争不过,就先跑进树林里埋伏。” 游戏规则上明确写着,包裹中的武器只会是冷兵器。枪支、光剑之类的不可能出现在游戏中。弓箭、弹弓或是弩这样的武器可能存在,但弹药相当有限,也很考验使用者的技术水平。 温壤看向那几个黑漆漆的大包裹,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的长发被束在脑后,固定在作战服后的绑带中,像一根外置的脊椎骨,并不影响行动。温壤曾经提出要剪掉这头长发,却被伊凡制止了。他给出的理由是,这样长度的头发,或许能在游戏中排上用场。 “优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即使没有抢到包裹,我也有办法找到食物和水。” 一改之前沉默寡言的形象。此时的伊凡格外慎重,交代起事情来,几乎是事无巨细。被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钉在原地,不知为何,温壤心中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别的不说,就从他们的热度排名来看,在他们左右两侧游戏舱内的选手,多半不会太强。 还是有机会的。温壤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在心里为自己加油打气。 “我会努力。”他说。 “嗯。”伊凡轻轻颔首,而后放开了一直与他相握的那只手。他无意识地玩弄着手上的匕首,目光看向远方的树林。偶尔抬头,似乎是在观察太阳和云层。 游戏不止一轮,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尽可能地带着更多的资源进入第二轮。 「距离游戏开始,还有三十秒时间。」 「距离游戏开始,还有二十秒时间。」 「距离游戏开始,还有十秒钟时间。」 「五、四、三……」 随着“滴”的一声嗡鸣,舱口的玻璃大开。一股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强烈的日光晒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干燥的沙尘被风扬起,温壤连周围的组合是谁都还没看清,就被伊凡拉着向前跑去。 伊凡已经做出了判断——他们要抢包。 温壤没有任何犹豫,迈开了步子就冲了上去。朦胧的视野中,黑色的包裹在白色的沙滩上显得那样清晰。周围的玩家大多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有人朝着树林里跑去,也有人和他们一样,冲向了玩家中心的资源点。 出生点距离包裹大概有五十多米的距离。此时,所有人的体能都很充沛,到达的时间相差不超过两秒。 温壤注意到,不是所有搭档都是两两一同出动的。他看见了正对面的斑斓——他就是一个人冲到这里来的。大概是不相信卡伦的体能,又或是有着其他什么判断。 二十四个选手中,有将近二十个都跑向了这里。 很明显,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个地图中资源的重要性——有人跑的很快,那是位于他们左侧的、和十一区猎物组队的猎人。 他第一个拿到了包裹,但拿到,并不代表着可以安全离开。 更左侧的一组明显发现了这两个软柿子。十一区的猎人是敏捷型选手,而猎物则是个再平凡和倒霉不过的普通人。他们确实有着速度上的优势,但很可惜,幸运女神并没有获准他们这一次的冒险。 匕首插入后心的声音,很闷,却也很响。 两组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带着泡沫的血滴飞溅到白色的沙滩上。十一区的小个子猎物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没有去驰援,而是趁乱拉开了包裹拉链,从中摸出了一把长刀。 是武器! 他呼叫着猎人的名字,想要冲上去帮忙。可他猎人的肺部已经被匕首捅穿,在这样的环境下,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小个子猎物犹豫了,他拿着刀,不知道还要不要上前。刚才被他打开的那个包裹本就不在他手上,他甚至没法抱着包逃走。 他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上来同伴就受了重伤,他不论是走是留,都是如此的尴尬。 “跑——!”猎人呛咳着嘶吼着,帮他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欺身向前,用最后的力气拖住了另一组的猎人。他被拖拽着前进了两步,在沙滩上划出许多道挣扎的痕迹。在刚才的打斗间,他失去了他的匕首——他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那个猎人的脚踝,直接将那人的作战服咬了个对穿。 小个子的猎物在听见猎人呼喊声的一瞬,就迈开了步子朝林子里跑去。一个月来,他们已经训练出了一定的默契。只可惜,这默契只在此时用上了一次。 眼泪飞散在空中,拥有两把武器却没有任何生存能力的他,注定会成为其他选手狩猎的对象。 可无论如何,他还活着。 那边打得激烈,温壤和伊凡也抢到了距离最近的那个包裹。 来不及检查里面是什么,伊凡将包裹背到背上,立刻就拉着温壤往树林里冲。旁边的那组乱战成为了他们最好的掩护,温壤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场上的动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顺利的原因。 ——有人结盟了! 菲欧娜和雷欧,伊莲娜和她的猎人,以及第六区的女猎人和猎物。 这样的剧情并不少见。女猎人的人数往往很少,但战斗力却很强。彼此结盟,队伍的人数不多不少。不仅很容易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在星网上,女子组合的热度也总是居高不下。 第六区那组热度和实力都很一般,却刚好因为这一点,被分配到了菲欧娜旁边的出生点。她们很快跑到了最近的包裹处,不仅没有争抢,反而帮忙找出了包裹中的武器、丢给了正在与人缠斗的菲欧娜。 场上的局面,很快因此发生了变化。 温壤和伊凡跑进了树林。在彻底丢失视野之前,他们也看见了那六个包裹最终的归属:他们获得了一个;由菲欧娜带领的女子组合获得了两个;斑斓和卡伦一个;贾斯汀和他的猎人一个。 而当时出现在他们左侧的那个包裹,则被七区的德鲁伊抢下。 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从开局包裹的争夺结果就能看出:所有的包裹都落入了贵族猎物之手。 唯一没有贵族猎物却还分得了包裹的两组人,还是因为和菲欧娜进行了结盟……这样的结盟只是暂时的。同样的性别确实能带来信任和流量,但是,这里是达尔文游戏。在生死和利益面前,一切都太过轻飘。 跟随着伊凡的脚步,温壤一边观察着脚下的环境,一边往树林的深处走。 他们得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暂时远离了危险,温壤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热汗。就像伊凡说的,真实的游戏环境,远远比模拟训练室中的更为恶劣和随机。树林里,到处都是树枝和荆棘。若不是伊凡在前方开路,他的作战服不可能到现在还保持完好。 “我们要走多远?”温壤问。 “这里太阳下山很晚。” “他们都有武器。我们走得越远,晚上就能越安全。” 伊凡似乎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情。即使已经拿到了包裹,他却还是没有将它拆开,而是一刻也不停地向前走着。 好在,这片树林的环境实在是太过繁乱。他们不用刻意隐藏踪迹,脚印才刚刚落下,就被满地的草木给吞进了肚子里。 两人就这样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温壤面上的汗水越来越多,他的体力确实还算不错,但在这样的地形中行走,远比在平地上狂奔还要累得多。 理论上,在前方开路的伊凡应该比他更累才对。 可他的面色却还是一如往常,甚至连汗都没有出多少。温壤想到他的母星,那里应该真的很冷。大概只有常年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的人,才会觉得这样的环境也还算好走吧。 终于,在走到一处较为平坦的溪流边时,伊凡停了下来。 “休整一下。”他说。 温壤感激地看向伊凡,他知道,这个男人根本就不累。此刻停下,只可能是为了让他休息。 他往那小小的溪流边走了两步,想去捧一把水来、洗一洗脸。可想到沿路看见的那些爬满蝇虫的动物尸体,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溪水实在太细太小,谁知道它有没有流过什么被污染的地方? 要是因此生病,那才是得不偿失。 见温壤安静地坐到了自己身边,伊凡将包裹放到了地上,示意由他来打开。 “你的运气不是很好?”温壤意识到了什么,挑眉笑了笑。 在不知道包裹里是什么的情况下,伊凡似乎不是很自信。 灰紫色眼睛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这样的目光下,温壤也不好再开他的玩笑。伊凡的运气或许很一般,但他最近的运气却是不错。温壤掸了掸包裹上沾到的树叶和沙土,屏住呼吸,拉开了包裹的拉链。 一把锃亮的军用匕首,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温壤舒了一口气。如果说,他们开局发到的匕首只有拇指长短,连水果刀都算不上的话——眼前的军用匕首,绝对会超出一般人对于匕首的想象。 大概有小臂那么长,非常锋利。作为贴身搏斗的武器,绝对够用了。 “这是你的。”温壤拿起匕首端详片刻,然后将它递到了伊凡手里:“看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有人统计过历届游戏里、初始包裹的武器掉率。 大概是40%左右。 这些包裹可不会根据选手的热度进行有意的摆放。有热度的选手即使拿到垃圾,观众们也会为他们买账……不过是节目效果罢了。 伊凡沉默地接过,匕首的反光映在他的瞳孔中。 即使他什么都没说,但温壤也能感觉出来,他此时的心情不错。 继续翻着包裹。除了匕首之外,包裹里还有一大团结实的绳索。绳索的两边有着金属的挂钩,温壤猜测,这绳索可能是用来攀岩的。 可是,在这样的海岛上,也会有地方给他们攀高跳低吗? 温壤不明所以,将绳索暂时放到了一边。即使背着很沉,但有总比没有强。布置陷阱,包扎伤口,又或是搭建庇护所、拖曳受伤的队友:绳索能够提供的帮助,远比想象的要多。 除此之外,温壤欣喜地发现,物资里还有一个装满的矿泉水瓶。 满满的一瓶水,本就是相当珍贵的资源。而有了空的塑料水瓶,他们就能自制简易的净水器,喝上相对干净一些的水了。 这是最为基础的生存知识。生活、净水、搭建庇护所……为了在第二轮的极限生存游戏中活下去,这些知识,在场的所有选手都已经烂熟于心。 温壤看了一眼伊凡:“你现在渴吗?” 伊凡摇了摇头:“如果你渴了,可以先喝。” 游戏才刚开始一个多小时,理论上,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喝水。但海岛上的高温,早在最开始就将温壤蒸得头晕眼花。即使到了林中,环境的温度也没有下降多少……温壤看了看手中的矿泉水,最终还是没有打开来喝。 他将水瓶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矿泉水瓶那稍凉一些的温度。 伊凡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大部分选手,都直接使用了最基础的作战服配色:黑色。 这确实更方便选手们隐匿身形,也显得很酷。但在这种高温的环境里,光是想想,就能知道这样的黑色会吸来多少热量。 “再坚持一下。” 即使意识到了温壤的难受,但此刻的伊凡也没法给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树林里的蚊虫实在是太多,脱掉衣服确实可以解暑,但如果被有毒的飞虫叮到,后续的问题只会更加严重。 温壤明显也知道这一点。他低下头——他的头发也是黑色,这让他多出了许多汗——看着眼前的地面,温壤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虽然很热,但他们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局,谁都没有受伤,谁都没有死。 这已经很完美了。 温壤如此想着,头却是越来越晕。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忽然,一道冰凉贴上了他的额头。 温壤眨了眨眼,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冰凉的东西是什么:是伊凡手上的匕首。 匕首有鞘,所以即使放在黑色的包裹里,也没有被晒得很热。这样的温度瞬间让他舒服了许多,温壤笑了笑,看向伊凡:“我都没想到这个。” 有直播摄像头跟着他们,记录下了温壤这个微笑。 伊凡不会说,所以温壤绝对不可能知道,此时他的样子是多么狼狈、又是多么好看:额头上满是汗水,洁白的皮肤热出大片朦胧的粉红色。黑色的发丝被汗粘在脸颊上,一缕一缕,还带着些沙滩上沾到的砂砾。 这样有些破碎和脆弱的画面,与他高挑的身材和健壮的身形,其实并不相配。 但就是很美。 尤其是——他还眼神迷蒙,乖乖将脸贴到了冰冷而危险的匕首上,这样呆呆地对着人笑。 伊凡沉默了两秒。他将匕首递到温壤手中,叮嘱道:“注意不要划伤自己。” 而后,他便起身往溪流的上游走去:他不会走太远,只是简单确认一下情况。匕首在温壤手上,对于温壤的近身作战能力,他还算是放心。 等伊凡回来时,温壤的状态也好了不少。 只是那把原本冰冷湛亮的匕首,此时也已被他的体温焐得热烫。温壤用树叶将匕首上的汗水擦干,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伊凡。 伊凡却并不知道他在在意什么。将匕首收回腰间,伊凡将一条沾湿的手帕递给温壤:“这条溪流的水还算干净,只是不能喝。擦擦身上,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了。” 在离开沙滩之前,伊凡特别留意了其他队伍散开的方向。 为了保证游戏顺利进行,这片海岛面积不会很大。永远不遭遇其他玩家是不现实的,但是,他们最好先弄到一些食物,将其他选手的状态往下熬上一熬。 此时此刻,一定已经有选手受了伤。 在这样蚊虫防不胜防的地方,一旦受伤,感染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第一轮游戏一般会在人员减半之后结束,他们只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就好。 能将多余的物资带到第二轮当然更好。不过,此时的他们已经有了矿泉水瓶、匕首和绳索。这样的资源,其实已经相当够用。 第二轮里,所有选手的位置将会更为分散。极端环境中摄取热量相当艰难。历届以来,只有极少数选手会在这个轮次中跋山涉水、亲自去杀死对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原地坚守,直到其余人的死讯来临。 在伊凡的注视下,温壤很是感激地擦了擦脸。 手帕上传来的温度,立刻让他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觉。不过,这其实不是什么手帕,而是伊凡从包裹内侧割下来的一小块衬布。 站起身来,两人继续向前走着。 这一次,已经知道现有的物资充足,两人的步伐也轻松了不少。太阳在慢慢下落,温壤听着岸边传来的浪涛拍岸声,不由得有些想家。 当然不是想妈妈……令他惊讶的是,他竟然一次也没这么想过。 他想阿尔伯特了。 思及此,温壤甚至和伊凡开起了玩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你似乎从来没有问过。” 伊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眼神并不算凶,和伊凡相处久了,温壤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让自己继续往下说。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叫阿尔伯特。”温壤刻意隐去了阿尔伯特机器人的身份。在他看来,阿尔伯特的想法和个性是那样真实,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它和我说……在达尔文游戏里,我会遇到最好的猎人。” “只有看到你的时候,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温壤说的,是绝对的真心话。 如果用缘分作为筛选猎人搭档的唯一标准,那伊凡绝对合格的不能再合格了。 但很明显,他这个玩笑十分一般。伊凡默默地摇了摇头,似乎不知要如何评价:“你的那个朋友,是做占卜工作的吗?” “你们那儿也有占卜吗?”温壤的思路完全跑偏。 “我战友的女儿很喜欢这些。” 战友?温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信息。 看来伊凡确实是他母星里的军人。 不过,见他不想多说的样子,温壤也没有多问。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主要是温壤在说,伊凡在听。 很快,距离游戏开始,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海岛上空出现了巨大的光屏。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节目组公布了目前尚还存活的选手人数:21人。 短短的三个小时,有三条生命已经消逝在了达尔文游戏里。这只是彻底死亡的人数,受伤的被俘的,并不算在其中。 温壤有些难过。 可还不等他为这些朝夕相处了一个月的同伴们感到哀伤,天空中,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打在树林中的叶子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而后,几乎没有停歇的,雨滴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大、更密、也更响。 节目组并不满足于这个死亡数量。 是人工降雨。 温壤和伊凡对视一眼……在这种情况下淋着雨赶路,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现在,是搭建庇护所的时候了。 第169章 战术面罩(09) 雨水打在身上,先是凉爽,而后才慢慢过渡到刺骨的冰凉。 一热一冷,温壤觉得自己恐怕离生病不远了。伊凡明显看出了他的顾虑,他将黑色包裹中的绳索拿了出来、扛在了肩上,又把空空如也的包裹抖抖干净,递给温壤:“顶在头上,再坚持一会儿。” “我们只需要找到一处高些的平地。” 温壤点了点头,将包裹接过。 为了装下各种各样的东西,节目组提供的包裹容量很大。将拉链拉开顶在头上,足以遮去大半的风雨。温壤就这样顶着包裹跟在伊凡身后,像是株鬼鬼祟祟尾随人类的奇怪蘑菇。 有了绳索、包裹和随处可寻的巨大树叶,搭建庇护所并不困难。 问题在于,这样程度的降雨已经在他们的脚边积起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很快,这些水洼就会汇聚成溪流,甚至是山洪级别的灾难。 他们要在尽可能远离海岸的、干燥的、能避风的、地势较高的地方扎营。 最好能有大量的小树枝和枯树干,能供他们垒出一个高于地面的平台,隔绝湿冷的地气……直接睡在地上的话,即使相拥在一起,体温也会很快流失。 “可能有人在海边搭营了。”温壤忽然开口。 “这次开局只死了三名选手,在历届游戏中确实算是比较少的。但节目组想要为难我们,方法不要太多……这样程度的降雨,算是成本很高的那种了。” 在泥地里艰难地前进,他还不忘分析局势:“一定是有什么非降雨不可的理由。很可能是伊莲娜她们。” “海边能找到螃蟹、贝类或是叶子之类的食物,她们占据人数优势,很可能没有离开,而是原地搜寻起了物资。” 看了太多届游戏录像,温壤知道,伊莲娜她们的选择完全没错。 距离游戏开始,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足够她们六个人在海边找到足量的食物了。 如果她们开箱的运气够好,包裹里甚至可能还有渔网或是煮锅……即使是在第一轮这样偏向PVP的游戏环境中,在游戏开局就摄取到足够的热量,也算是建立起了相当巨大的优势。 节目组自然不愿意看到她们就这样顺风顺水地发展下去,降雨一来,她们就必须离开沙滩了:暴雨和海风,会从她们的身上带走大量的温度。如果不能早点找到避风的地方,别的不说,以伊莲娜和六区那个女猎物的身体素质,恐怕很难挺过第一晚。 “……她们的体质太差。”伊凡的想法,明显和他一致:“除非她们开出了取暖的用具,不然,很快就会迎来减员。” 他没有说的是,在他看来,本场游戏的实力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不论采用怎样的战略,体质较差又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赢下比赛的可能几乎为零。 “希望伊莲娜她们平安。” “她们是我们的对手。”伊凡提醒。 “但是,伊莲娜也是猎物。”温壤明白伊凡的意思,却是继续说了下去:“这对你来说也是有利的,带领越多猎物获胜,你的母星也就能得到越多的资源。” “……我并不喜欢冒险,但是,如果你相信她的话。” 伊凡没有将话说死。 他知道,温壤和伊莲娜已经建立起了一定的友谊。他也知道,温壤不会让这样的友谊影响到他们的队伍。 不过,这样的讨论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实在为时尚早。在能够维持生存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冒险出手、主动攻击其他选手。而猎物归属权的转换,则是建立在猎人死亡的条件下的。 即使是选定了的搭档,在生死面前,大家还是会优先保护自己。 在二选一的情况下,活下来的,往往是获胜欲望更强的猎人。 伊莲娜能否活着与他们相遇,还是两说。 “我当然相信她,只是,在利益面前,这样的相信也很幼稚吧。”温壤说着说着,声音也不由得放低了一些。 走在前方的伊凡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而是在停顿之后继续向前走去:“她和我们的利益,未必不是一致的。” “你那个朋友,没有给你占卜这个吗?” 大概是温壤刚才念叨了太多阿尔伯特的事情,伊凡想要安慰他时,立刻就想到了这个人。 “……它没说这个呢,它只说了你。” “哦,还有一件事。” “它还说,它会一直看着我的比赛,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帮我呢。”温壤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带起了一丝笑:“不过,它一点钱都没有。就算它是真的想帮我,恐怕也没有办法。” “在这一点上,我也很抱歉。” “同样是贵族猎物,比起他们,我能做的实在是太少……” 没有经过训练,没有粉丝基础,也不像是七区的德鲁伊那样,有着听懂动物话语的绝技。 温壤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忽然就说起这样自怨自艾的话来。别说是伊凡了,就连他自己听见自己说出来的这些话,都觉得有些矫情。 但这一次,伊凡是真的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身来,看向温壤的眼神很是坚定:“我不会拿我的理想开玩笑。我选择了你,就是相信我们能够赢得胜利。” “你很好。” “……水流的速度变慢了,”伊凡示意他看向脚边汇聚在一起的溪流:“我们已经到了平坦的高处,再坚持一下。” 说完,伊凡再次拉起了温壤的手。 就像是随口一提,他说:“我们是相互一见钟情的关系。所以,不要紧张。” “……” 完全没想到伊凡会这么说,温壤扶着包裹的手都差点没能扶稳。跟在伊凡身后走了好一会儿,直到手心都被伊凡的温度捂热,他才小小声地回应道:“……嗯。”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雨里,摄像机捕捉到了他的声音。 只是不知道,伊凡有没有听见。 难道说,这就是伊凡的策略吗?温壤从背后看着自己的搭档:他那迷彩的作战服已经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将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勾勒得无比清晰。 温壤早就注意到了,直播的摄像头一直在盯着伊凡的身体拍:节目组太知道观众们想要看什么了,现在他们的直播间里,大概已经铺满了奇奇怪怪的虎狼之词。 但是,伊凡的脊背,也是真的很好看。 很像是老虎……只有老虎才能有这样宽阔有力的肩背吧?或者说,比老虎还要更壮一些?温壤想起了虎兽人斑斓,斑斓总是不穿上衣,所以他也见过斑斓的身体。 在他看来,之前一直被伊凡隐藏在灰色连帽卫衣下的身材,其实比斑斓还要更好一些。 思及此,温壤有些脸红,还好,伊凡此时不会回头看他。 又走了将近十分钟时间,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还算理想的扎营位置。 伊凡抬头,观察着树木摇晃的方向。他们还算幸运,找到了一块勉强能够遮风的岩石。不仅省去了一个方向的防风工作,还有了一小片还算干燥的歇脚点。 伊凡拿起匕首,在附近砍下了两根结实的木杆,作为A形框架庇护所的屋脊。木杆的一端被架在岩石上,另一端则深深地插入地面,两根木杆相互搭着,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躲避结构。 他也给温壤分配了任务:岩石的附近,确实还散落着一些没被雨水打湿的小枯树枝。温壤将这些树枝一点点收集到包裹中,准备用作搭建“床垫”的材料。 两人沉默着在雨里忙碌着,像是两只努力搭巢的小鸟。 等框架搭好,伊凡又找来了一些较大的叶片,简单将叶片上的雨水抖落,而后像是安装房顶的瓦片那样,从下往上一一叠放到建好的框架上。有了这个树叶做的屋檐,即使风向变了,被风刮来的雨滴也会顺着叶片的纹路流走。 温壤看他搭的差不多了,又帮着搜集了一些蕨类的植物填补缝隙。 这样的庇护所搭起来并不难,两人的体力都还算充沛,很快就将框架搭得像模像样。 温壤用木枝一点点垒出一个足够两人坐下的小小床铺,回头问道:“为什么不用包裹和绳索来搭?” 这种A形庇护所的顶端,最好能用结实的绳子固定。伊凡刚刚用的只是附近随处可见的植物藤蔓,在强韧度上,自然比不上人工制造的绳索。 “我们需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伊凡说。 “如果丢了包裹和绳索,之后的游戏可能会有些困难。” 两人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伊凡先让温壤钻进了庇护所中,而后将包裹用雨水冲洗干净,将绳子放了进去,拉好拉链。他找来几片背面干燥的树叶,将干的那一面朝上盖在包裹上,递给温壤:“把这个垫在身后。” 他们的身后是岩石,一直靠在上面,肯定会有些凉。 等温壤接过这个临时制作的靠枕,调整好了位置,伊凡才慢慢地挤进了这个小小的庇护所内,用叶片将出入口重新封好。 两个身材高壮的男人挤在这么小的一个庇护所里,瞬间就将空间填得满满。飞行摄像头在两人周围盘旋几圈,伸出一只小小的机械手,在庇护所的叶子瓦片上捅了一个洞——里面发生了什么?它也要看。 该说不说,它的追踪AI设计得确实不错。 庇护所里,温壤和伊凡正默契地微微侧过身去,脱下了作战服的上衣,拧起了衣服上积着的水。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有些养眼。 对比之下,两人的身材是如此的不同。放在一起,又是如此的和谐。 两人的皮肤都很白,但温壤的皮肤是带着些粉红的暖白,伊凡则白得连一丝血色也无,和他冷淡的个性很是贴合。 身体除毛是贵族的礼仪之一,温壤身上那为数不多的体毛,早就被机器人处理得干干净净。白玉一般的身体,十分干净漂亮。 而伊凡则完全不同。他的头发是淡淡的白金色,体毛的颜色也并不明显。 残留的雨水从他的发丝上滚落,顺着他的胸肌,一路向下——直播间里的色鬼们纷纷献上了人气票,表示自己绝对不会白看——他们早就把所有选手的直播间看了个遍,只有这里的福利最好。 明明两人间的互动是那么的清纯,最多不过牵了牵小手。 如果没有那个有些俗套的互相一见钟情的设定,说他们是再纯洁不过的战友情谊,恐怕也会有人相信的。 可越是纯,就越是勾的人心痒痒。 尤其是,看见了这样美好的身材,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会一直纯下去——选手们也是知道要怎么向观众讨要打赏的,到了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出卖一些什么。 如此想着,直播间的观众更是陡增。从纯爱到纯黄,这样的剧情,可比隔壁贾斯汀那儿演的偶像剧要好看多了。 在两人还在专心拧着衣服时,直播间的热度排行,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目前场上的玩家还有二十一位。死去的三位,分别是八区的猎人猎物,和十一区的猎人。 单纯来看游戏的观众,多半停留在了十一区那个小个子猎物的直播间里。这是个来自殖民地的男性猎物,完完全全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的生存技能。观众们看着他在树林中到处乱跑,时不时摔上一跤,甚至还被抢来的那把刀划伤了手臂…… 他们都想知道,这家伙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又会被哪一队幸运的选手撞上。 待宰的羔羊,形容的就是此时的十一区猎物。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当初逃跑的方向,可以说,此时此刻,有好几个直播间都在直播着追击他的画面。 观众们在他的直播间里打赏,不是真的想看他活下去,而是想看他为了活着而挣扎痛苦的过程。 游戏前期,打赏物资要比中后期便宜许多。那些喜欢看戏的网民就这样一点点地给他送上些不咸不淡的物资:每一次的投送,都像是在告诉着小个子的猎物:你还有人支持,还有人在看着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给人希望,再看着他眼中的希望被一点点碾碎。 这就是很多星网观众最爱干的事情。 除此之外,女子组合的热度也居高不下。她们的结盟并没有出乎大众的意料,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最终都会慢慢走散——但六个外形气质完全不同的美女聚在沙滩边赶海,这画面实在是太过美型。 在其余选手还在苦哈哈赶路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她们的直播间里,观看着这难得宁静美好的日常。 即使这日常进行着的沙滩上,还躺着三具选手光|裸的遗体。 她们将那些选手的作战服扒了下来——在野外生存中,每一点资源都不能被浪费。女猎人们背着包裹和收集来的食物,这三件轻薄的作战服,被分配给了伊莲娜带着。 她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甚至忍不住背身落下泪来。 ……可以说,就连她的落泪,都在同伴们的算计之中。伊莲娜的颜粉很多,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殖民地猎物,总是能收获更多普通观众的同情。 当然,伊莲娜并不知道这一点,还在感激同伴们对她的信任。 沙滩上的三具尸体,两名死于斑斓之手。十一区的那名猎人,则是被三区那个巨人族混血的猎物威廉补刀,结束了生命。 是的,打倒他的并不是威廉。但达尔文游戏中,谁下了最后一刀,谁就是按斤论价的尸体的主人。单从场内的积分来看,斑斓和威廉已经有了不少的优势。 当他们需要补给的时候,即使没有观众的打赏,他们也能用自己赢来的积分兑换。 这就是达尔文游戏的残酷之处……节目组从来没有说过,选手之间应该互相伤害。节目组反复说着的,都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和善之词。可是,在资源有限、环境恶劣的情况下,谁又能真的保持本心,不去伤害别人呢? 在野外的环境里,捕杀一只灵巧的动物,可比捕杀人类要难上太多了。 令人意外的是,比赛开始前备受关注的贾斯汀王子,直播间的热度并没有所有人预期的那么高。贾斯汀的猎人同样是一位面貌俊逸的男性——他的粉丝不会喜欢他和女猎人合作的——但这有些偶像剧的人设,终究还是不太接地气。 除了野外求生,贾斯汀甚至还要想着如何恰到好处地卖腐、给自己增添新的粉丝,然后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里虐粉收割。 淋着暴雨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形象,他还是那株优雅而完美的白玫瑰王子。 他的猎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是被这样明晃晃的雄竞气了个倒仰。这个贾斯汀打的,全都是他想打的牌啊! 其他直播间里风起云涌,而温壤和伊凡这边,竟是意外的温馨。 不约而同地将衣服拧到半干,两人用叶片接了些雨水解渴。等所有的事情忙完,两人就这样安静地靠在了一起……准确的说,是温壤被伊凡拉着,靠在了伊凡的身上。 伊凡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温壤有些发烧了。 这是当然的,作为贵族,即使温壤已经算是体质较好的类型,却还是无法适应这样恶劣而原始的环境。 比起受伤,发烧其实并不算是什么大事。温壤的体格在这里,等雨停了,温度肯定还会回升。他不会一直受凉,只是会难受一些,迟早能够好起来的。 要是身上哪里被划破了,以目前的环境,不到一个小时,伤口上就能爬满闻着味儿飞来的小虫。 虫子在伤口里产卵造成的危害,可比单纯的发烧大多了。 正因如此,即使同伴生病,伊凡也没有产生什么别的情绪。他是猎人,是保护者。他要做的是拼尽全力,而不是责怪需要他保护的人,责怪别人不像他一样强大。 “对不起。”感受到伊凡探上他额头的动作,温壤开口道了声歉。 “这样的天气发烧,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会好起来的。” “希望在我好起来之前,我们不要遇上别的队伍……”温壤闭上眼睛,靠在伊凡的胸口:“等雨结束了就好了,晒到太阳,就好了。” 对此,伊凡并没有回答。 即使已经走得够远,他也还是保持着警惕。这场雨至少还会持续一晚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大部分选手都会选择躲在庇护所里,不会轻易在湿滑的树林间行动……但是,或许会有意外呢? “你先睡吧,等你睡醒了,再起来守夜。” 伊凡说着,将温壤又朝怀里搂了一搂。这个时候,他有些后悔没让温壤剪掉那头长发了。即使没有贴在身上,这么长的头发干不了,一定很冷。 温壤却是笑了一笑。 他感觉到了伊凡的体贴:他又给他分配了任务,让他不至于心里那么难受。 “如果有人来了,一定要叫醒我。” “你靠在我身上,就算我不叫你,我一动,你也会醒。” 温壤轻轻笑了一下:“那最好了。”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叶片和蕨类植物将庇护所遮得严严实实,几乎漏不出什么光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温壤靠在伊凡的怀里,闻着他身上采摘树叶时沾上的草木味道,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即使这环境已经算得上是安全,他也还是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那把小小的匕首。 伊凡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即使是在梦中,他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搭档,恐怕也还是会梦到游戏里的种种事情。 他明白这种感受,这样危险的,朝不保夕的,时刻需要保持警惕的…… 听着庇护所外的雨声和虫鸣,以及身上男人渐渐变得规律的心跳。伊凡看向一直盯着他们拍摄的那个摄像头,目光直直对上了挂着直播间摸鱼的星网观众们。 这目光实在是提神。 任谁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都会感觉灵魂被揪紧了一瞬的。 有嗑cp的观众嘻嘻哈哈,说是伊凡不想让老婆的睡颜被人看到。但更多的人,则是想到了伊凡那个可笑的理想……他在看着观众们吗?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呢?他……好像真的想证明给谁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很快就到了凌晨时分。 即使身体很是疲累,又发着烧,温壤也还是没有睡太久。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握着匕首的手已经变得微微发麻了。侧过头去,一下子就对上了那双灰紫色的眼眸。 “……我睡了多久?”温壤问。 “大概六个小时。” “抱歉,压得你很不舒服吧?要不要靠在我身上睡?” 温壤说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着睡还是有些不太舒服,即使有着那样一个软乎乎暖洋洋的靠垫。 可忽然间,一双大手伸来。 温壤毫无防备地被伊凡捂住了嘴。可下一秒,他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 ——有人在靠近这里。 第170章 战术面罩(10) 那人的动作很轻。在这样的雨夜中,几乎很难察觉。 温壤的心脏狂跳。 伊凡难道早就预见到这一刻了吗?在搭建庇护所的时候,他没有使用包裹和绳索,就是为了方便随时遁走。 那现在是,要逃? 才刚刚睡醒,温壤虽然因为发烧和梦魇有些晕乎,却也早就被这样的变化惊得清醒了。能找到这里,来人一定已经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跋涉了许久。单纯比拼体力的话,经过休息的他们肯定更胜一筹。 但他们能想到的事,来到这里的那组搭档不可能想象不到。 他们肯定还有后手。 温壤很是不安,他微微抬眼,看向身旁的伊凡。 伊凡依旧带着那迷彩的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也依旧坚毅明亮的眼睛。他没有看他,而是透过树叶的缝隙,直直地看向了外面。 温壤本就捉摸不透伊凡的心思。之前能看见他脸上表情的时候都看不懂,如今只看着一双眼,更是完全不明白。 来的人会是谁?伊凡是想打吗?如果要打,他们是不是要抢个先手? 伊凡慢慢将捂在他嘴上的手掌拿开。他顿了顿,而后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七”的手势。 来人是七区的德鲁伊?经过伊凡的提醒,温壤瞬间想通了一切。 星际联邦的第七区,管理着畜牧业相关的各个星球。第七区的贵族血脉十分特殊:他们能听懂动物的语言,只是没法和动物交流。 历届以来,所有来自第七区的贵族选手,都叫作“德鲁伊”。 这是一种传承。正因如此,第七区的粉丝基本盘,总是最稳的那个。他们的流量并不属于选手,而是属于整个第七区。 许多观众为此买单,就像是支持游戏战队一般,年年期待着第七区的选手夺冠。但另一群人则持有完全不同的看法:第七区完全就是将选手当成了血统高贵的牲畜在培养,所谓的“德鲁伊”,其实和“贵宾”“雪纳瑞”“德文”之类的猫狗名字,并无任何区别。 德鲁伊能找到他们的临时庇护所,当然不是因为什么运气。 是沿途的动物们无意间告了密。 第七区精心培育的德鲁伊很强。温壤记得,这一届德鲁伊所选的猎人,也是个相当特别的选手。那人叫作凯利安,有着一头齐腰的金色长发,是精灵族的血脉,射术极其精湛……德鲁伊选中他,大概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他们会在此时来到这里,一定是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弓箭。 要么是利用林中的树木自制,要么是在开局抢到的包裹中得到的。他们一定是得到了称手的武器,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冒险。 面对远距离武器,他们大概率是逃不掉的——必须与之一战。 在全息训练室里,温壤练的最多的就是近身搏斗。 但他却还是没有自信。即使他们体力占优,但对面的两个人都很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注定会拖伊凡的后腿。 如此想着,温壤越来越紧张。 他不怕死,他只是害怕耽误了伊凡。 握紧了手中的小匕首。温壤知道如果开打,伊凡肯定会冲上去对上德鲁伊——德鲁伊的实力更强一些,而凯利安则更擅长远程。如果近身搏斗,即使技巧欠缺一些,温壤也可以依靠体型和体重的优势,勉强与他一战。 外面的两人,明显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 在布置庇护所时,两人当然想到了隐蔽性的问题。 他们在岩石的上方也布置了一些树叶和蕨类植物,黑夜里,他们的位置并不算明显。 动物们的话往往很是抽象。德鲁伊就算能听懂动物的语言,却也很难得到详细而准确的信息。他们不过是结合了地势,推测出他们应该就躲在附近。 现在应该怎么办?温壤再次看向伊凡。 他才刚刚睡醒,而伊凡却守了许久的夜……按照他发现来人的敏锐程度来看,他大概一直紧绷着神经,一刻也没有休息过。 现在的伊凡,还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实力吗? 伊凡明显察觉到了温壤的视线,但他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又过了几秒,他打了一个准备的手势,而后将手轻轻抚上了温壤的肩膀…… 随着“咻——”的箭矢破空声。 伊凡猛地将温壤朝另一侧推去,让他躲过了那根羽箭。而后,借着推他的力量,伊凡如一只发了狂的野兽,瞬间从庇护所的叶片中冲了出去,提着那把军用匕首,直直朝着凯利安奔去。 见此,温壤瞬间会意。 伊凡之前一直在等凯利安出箭——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利用他两次张弓之间的空隙突袭,彻底打乱凯利安的进攻节奏,突破他的远程封锁。 黑夜里,视野有限。 在发现他们的藏身处时,德鲁伊和凯利安自己的位置,其实也已暴露无遗。 温壤立刻跟着起身。 他没有用那把小小的匕首作战,而是拎起了他之前放在庇护所外的、一根长短粗细合适的木棍。 一寸长一寸强,对方很可能还有其他的近战武器。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不会傻乎乎地冲上去和人肉搏。 伊凡比他到的还要快得多。 这个男人明明没有经过任何的休息,却还是在一瞬之间,迸发出了如此强大的力量。他借助地形的优势,直接顺着湿滑的泥地铲向了凯利安。这样的出场实在是出其不意,凯利安慌忙地从背后掏着备用的弓箭,还来不及瞄准,就已经被伊凡近了身。 德鲁伊当然反应了过来。但即使是一打二,伊凡也丝毫不惧。 凯利安双手的动向实在是太过明显,在伊凡眼中,此刻的他根本没有一点被立刻攻击的价值。伊凡看似要去扑杀凯利安,但那被战术面罩半掩着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德鲁伊的动向。 丝滑的起身,带起一帘泥水。再次借助反作用力,伊凡的匕首在黑夜里闪着噬血的银光。他很快就与德鲁伊缠斗在了一起——果然,德鲁伊的手上,也有着一把锃亮的长刀。 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两三秒钟。真到了实战的时候,温壤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凯利安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箭筒,而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拿着长棍,温壤立刻冲到了凯利安的近前。作为有着精灵血脉的弓箭手,即使不擅长近身搏斗,但凯利安的身法还是相当灵活。 他闪避的动作如此轻巧,就像是身后长了眼睛。明明在后退,却比追着想要进攻的温壤还要快些。 这样下去不行。 而且,凯利安是猎人——既然已经遭遇了,那凯利安就必须死。 温壤可没忘记他刚才那破空的一箭。如果不是伊凡早早发现,现在的他估计已经被射了个对穿。 不想让凯利安继续拉开距离,温壤使了一个最简单的假动作。他假装要打,实则手腕一转一翻,直接将那长长的木棍整个儿甩飞了出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即使温壤没练过抛物的准头,凯利安后退的步伐也还是被他影响了。见此机会,温壤直接扑了过去。他的手上,还拿着那把开局发的小小匕首。 连水果刀都算不上,只比开生蚝的蚝刀略长一点。 不过,这也够了。 身体贴上凯利安的,温壤的第一感觉是冷。 在这雨夜里奔波了太久,凯利安的身体似乎比这泼天的暴雨还要冷。 他的弓箭被温壤的动作撞掉到了地上,温壤拿着匕首就要刺向他的喉咙——凯利安用双手死死地推着温壤的肩,弓箭手的上肢力量有着绝对的优势,即使温壤将全部的体重压上,也完全无法再往下刺去哪怕一分一毫。 温壤盯着凯利安的脸。凯利安长得很漂亮,乍一看像是个有些英气的女孩儿。 他金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又粘上了地上的污泥。可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气质,即使是被压制在地,他也依旧带着微微的笑,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不会杀人。”凯利安说。 同在训练基地中待了一个月,大家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接受采访。 他们是敌对的关系,但他们也如此熟悉。 “我不能拖伊凡的后腿。” 温壤说着,继续和凯利安的力量进行着对抗。他知道,奔波了一夜,凯利安的体力有限,不可能抵抗他太久。 “你还在为别人而活吗?” “我听见了,晚宴的时候,你和伊莲娜的对话——之前是为了你的父亲,现在又是为了伊凡。既然你没有真正想做的事,那不如让我赢下比赛。” 凯利安说着,十指死死地扣进了温壤的肩膀。 常年练弓,他指尖的力量也完全不容小觑。即使是如此兴奋的状态下,温壤也还是感觉到了疼痛。他相信,他的肩膀一定已经被凯利安扣出了血。 “……那又怎样。” “不论是为谁,其实都是为我自己。”温壤说着,膝盖死死地抵住凯利安的腿,不让他有机会起身:“我要杀你,也是因为你们先动的手。” 如果要让他主动杀人,那温壤确实需要做一些心理上的建设。 但如果是反击,那就完全不同。 “呵,那也得你能杀得了——”凯利安说着,忽然将温壤朝着自己的方向一拉。他猛地扭头,以一个相当极限的角度躲开了温壤的匕首,重新将进攻的主动权夺回了手中。 一击落空,温壤知道,事情变得麻烦了。 但他还处于上风,所以,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雨夜里,两人就这样在泥地中疯狂地纠缠厮打着。身上重新被暴雨淋透,温壤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但是,他必须要拖住凯利安,即使杀不死对方,他也要坚持到伊凡过来帮他才行。 至于伊凡能不能打过德鲁伊,好吧,温壤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在他看来,他的搭档就是无敌的。 当然,伊凡也不会让他失望。 就在凯利安找到机会摸出匕首,温壤渐渐落入下风之时,一道寒芒破空而来,直接扎穿了凯利安高举着即将刺下的手腕。 温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住了机会,翻身将凯利安再次压在了身下。 至此,胜负已定。 伊凡沉默地走了过来。冷兵器近身作战,让他的身上也多出了几道伤口:“你们已经杀过人了,是谁?” 听见伊凡的问话,凯利安安静地躺在地上:“这重要吗?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没必要再告诉你们多余的情报。” 他吃准了面前这两个人的性格。 不论是温壤还是伊凡,为了在直播镜头中保持形象,他们不可能做出虐杀或是逼供之类的事来。 而他是猎人。达尔文游戏里,或许可以允许多个猎物同时获得胜利,但获胜的猎人却只能有一个。这就代表着,他们不可能放他一条生路。 温壤看着捅穿了凯利安手腕的那把长刀:“……是十一区的猎物吗?” 那个小个子的猎物,最终还是被最擅长找人的德鲁伊组合找到了。 “太明显了吗?好吧,确实是他。” “我们的运气太差了。”凯利安说:“你们搭建庇护所时,并没有用到开局的那个包裹……我们当时想着,你们可能是三四九区中的任意一队。” “如果知道是你们,我们不会贸然进攻。” “……”温壤闻言,不由得对伊凡多出了几分敬佩来。如果是他,一定不会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有人坚持夜袭。在搭建庇护所的时候,他肯定也是能用什么材料、就堆什么材料。 “白天播报的时候,说是已经死了三个人。”伊凡说。 “除了十一区的猎人,剩下两人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会让你死的舒服一些。”伊凡说着,半蹲下身来,用凯利安的作战服擦了擦匕首上的血。 直到这时温壤才发现,凯利安的身上早就沾着血了。 这只有可能是那个小个子猎物的……刚才缠斗时两人贴得太近,天又太黑,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凯利安身上那大片大片褐红色的血液,温壤莫名感到了一阵恶心,甚至十分想吐。 而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里,伊凡却是猛地出手,卸掉了凯利安的下巴。 没有问出想要的情报,他不会给凯利安自尽的机会。 “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冷着脸做完这一切,伊凡拍了拍温壤的肩:“检查一下身上的伤口,等我回来帮你包扎。” ……用德鲁伊和凯利安尸体上扒下的作战服包扎。 温壤有些犹豫地站起身来。 他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伊凡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才不想让他看到审问的画面。 但是,他真的要这么离开吗? 向后退了几步,温壤并没有走远。他讨厌这样暴力的画面,但他也不想就这样让伊凡一个人扛下一切……温壤强迫着自己站在了原地。有些事情,他必须要面对。这只是游戏的开始,他必须早点适应一切。 看见他的动作,伊凡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没有因为温壤的留下而改变计划,而是一步步地从凯利安口中逼问出了所有他想知道的消息,没有丝毫的手软。 最初死在沙滩上的,是八区的那一队。 凯利安和德鲁伊的包裹就藏在附近。除了那把弓箭和箭筒,里面只有一个辅助生火的小工具。伊凡提着凯利安去看了,确实如此。 因为德鲁伊能够听懂动物的语言,伊凡还逐一问过了其余选手离开的方向。凯利安当然可以在这件事上说谎,但伊凡的眼神一直在盯着他: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就像是测谎仪。 温壤不知道凯利安有没有说谎,但不论如何,他的生命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金发的精灵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到了极点。他看上去很狼狈。而这样的狼狈,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你来吗?”伊凡问道。 他虽然用的是问句,却已经将军用匕首递向了他。 温壤迟疑着接过,明白了伊凡的意思。他刚刚选择了留下,所以,伊凡也希望由他来终结凯利安的生命——这不仅是一种锻炼,还代表着,他可以获得凯利安体重等值的积分。 “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出乎意料的是,躺在地上的凯利安先开口了。 “你手抖的话,我会死的更加痛苦。” “想好了再下刀。” “……”握着刀柄,温壤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头晕。他真的可以做到吗?他真的要杀人吗?刚刚和凯利安搏斗的时候,他的杀意是那样的汹涌。可如今尘埃落定了,面对着手无寸铁、安静地等待死亡的凯利安,他却完全无法下手。 不,他必须下手。 这里是达尔文游戏,凯利安的身份是猎人,注定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他不仅要杀,而且要杀得痛快。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如果凯利安他们今晚遇见的是三区、四区或者九区的队伍,他们会手下留情吗?温壤知道,他们肯定不会。 作为弓箭手,凯利安身上能沾到那么多的血……他们肯定对那个小个子做了什么。 越是残忍的手法,就越能带来流量。 在这一方面,历届以来的所有选手都在内卷。千奇八怪的手法,推陈出新的速度,比最残暴的杀人恶魔还要恐怖。 温壤看向伊凡。 不知为何,他是如此相信着面前的搭档。伊凡不会笑话自己,他只会给出沉默的鼓励……伊凡的回应比他想象得还要直接,他走上前来,握住了温壤的手。 “你不能再淋雨了。”他说。 “如果你不愿意,我做也可以。” “你本来就不应该沾染上这些……”伊凡说着,手指摸向了被温壤死死攥住的刀柄。温壤知道,只要他愿意,只要他稍微松上一些力气,伊凡就会顺势从他的手中拿走匕首,帮他结束眼前的一切。 这个冷淡的男人,还是对他心软了。 温壤不知道的是,他此刻的表情有多么恐怖。明明发着烧,却还在暴雨中与人搏斗了许久。这么冷的雨夜里,他的唇都已经冻得乌青,一双黑色的眼睛却是瞪得又大又圆,明显是在强撑着自己、进入了某种异常亢奋的状态。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的精神和肉|体就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不,我可以的。”温壤哑着嗓子,不愿让出匕首:“我不能什么都靠你,我知道的,我迟早要面对这些。” “真的可以吗?”伊凡的声音里难得有了情绪,那是关心和耐心。 “……真的可以。” 伊凡又看了看温壤的脸。他见过很多刚上战场的新兵,也安慰过许多。那些人或许死在了他们害怕的战场中,或许活着回来了,但整个人的性格也彻底改变。 他的心早就应该麻木了。 可看见温壤露出这样相似的表情时,他的心里却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不知为何,他真的想就这么抢过温壤手中的匕首,阻止他的动作——这样美好的一个人,怎么能杀人呢?这些事情,他可以帮他去做。 但是他没有。 伊凡的喉结滚动两下。他知道,温壤需要在今晚经历一次痛苦的成长。 凯利安已经闭上了眼睛。大量的失血和失温,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的母星并没有遭受什么危难,他甚至是带着玩票的心情来到这场游戏里的。只可惜,他和他搭档的运气实在太差。 雨声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看来今晚,发生在这片雨里的故事还有许多。 温壤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下定着某种决心。他想起了自己和阿尔伯特的聊天,阿尔伯特说,以他的性格,就算真到了游戏里,也是不敢杀人的——这是它劝阻温壤时最常用的话术,它不希望温壤离开家。 冰冷而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凯利安的脖颈。 就像是他们近身搏斗时,温壤一直努力想做到的那样……又过了一会儿,温壤将食指缓缓地贴上凯利安的人中。那里本就微薄的呼吸,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走吧。”伊凡上前,再次拍了拍温壤的肩。 他拿走了那把刚刚才沾过血的匕首,而后抬起手,擦了擦温壤脸上的雨水。 “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你做的很好,不要怀疑自己。” “剩下的,就先交给我吧。” 朦朦胧胧间,温壤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伊凡接住了他,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他的搭档将他打横抱起。 这一次,他们有了两个包裹……庇护所被重新修好,两只疲倦的、湿漉漉的鸟儿,终于能再次回到巢穴。 可以好好休息了,在太阳升起之前。 第171章 战术面罩(11) 见过别人杀人,和亲自动手杀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事情。 刚受过惊吓,或许不应该立刻入睡。但温壤此时还发着烧。暴雨中的生死搏斗已经消耗掉了他的全部精力。他没办法再保持清醒,尤其是在被搭档环绕着的此刻。 半梦半醒间,温壤看见凯利安朝着自己走来。 在最初的那场晚宴上,温壤就注意到了凯利安。凯利安的长相一般,气质却是那样令人过目不忘。精灵族并不愿意沾染是非,就算知道了星际中的种种,他们也并不积极,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对于精灵一族来说,有一个充满自然与欢笑的星球就已经足够。 他们并不贪心。 凯利安并不是精灵族中的最强者,但他主动请缨,于是族长就让他来了。 这个年轻的精灵族战士性格很是乖张,除了射箭,他很少能真正沉下心来做什么事情,比起稳扎稳打地经营自己的生活,他更喜欢赌。 只是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赌输了。 晚宴上,凯利安确实对温壤表现出了友好。但温壤知道,这个金色长发的男人并不如他表现的那样友善……在识别他人真实情绪这一方面,温壤总是做得很好。 温壤不知道的是,凯利安最讨厌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他这样温柔的,偏安一隅的,过着悠闲生活且自我满足的——精灵族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所以,不合群的凯利安很讨厌他。 只是没想到,他最终还是死在了他最讨厌的选手手中。 温壤还记得凯利安的眼睛。 暴雨中,失温失血、倒在地上的凯利安,是睁着眼睛的。 他的眼神空洞。雨珠打进他的眼睛,不仅没有伤害到他,还将他的眼睛润得更加清澈明亮。 回光返照般的明亮。 他看起来很不甘心。 就像凯利安说的,温壤是一个没有自己愿望的人。 他没有目标,一直以来,他都是在借助他人的目标活着。 一开始是为了母亲,现在是为了伊凡。 正因如此,他的性格也格外矛盾。为了实现这些借来的目标,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呢?过去,他能为了妈妈而不顾自己的生命,毫无心理负担地踏入达尔文游戏……那现在,他能为了伊凡而杀人吗? 他当然可以,他已经这么做了。 但是,真的是为了伊凡,为了那个连他都不太了解的目标吗?头疼欲裂,高烧让温壤的肤色苍白中带着熏红。他知道,他不是为了这些。 他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为了这么可笑的理由,他竟然杀死了凯利安…… 如果现在的温壤尚还清醒,他一定能想通其中的逻辑:凯利安并不是什么好人。为了流量,他虐杀了那个十一区的小个子。今天夜里,他和他的队友本来也打算趁着夜色和暴雨,杀死更多的人。 选手们都看过录像,知道包裹在搭建庇护所时的妙用。 他们跟着动物提供的信息寻找。 只要找到的是没有利用包裹搭建的普通庇护所,他们就能直接分辨出遇见的这个队伍的强弱……他们就是打算杀人的,不过是被温壤和伊凡反杀了而已。 杀死凯利安是对的。不仅仅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不拖伊凡的后腿,为了在后续的游戏中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目标。 但现在,半梦半醒的温壤意识不到这一点。 庇护所被伊凡重新加固。他靠在伊凡的肩上,像是在索要着搭档的拥抱。而伊凡则默默地为他处理着他肩膀上的伤口——凯利安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抠出了七八个血洞。 沉浸在梦中的温壤依然不断抽泣着。伊凡听见了他的哭声,但他无能为力。 他们没有绷带。伊凡用匕首将德鲁伊的作战服裁成布条,又冒着雨在树林中找到了用于止血的草药。用雨水将草药冲洗干净,伊凡将苦涩的植物根茎放在嘴里仔细嚼碎,敷在了温壤受伤的肩头。 他的眼神沉静,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丝毫看不出紧张和焦虑。 帮温壤处理完了伤口,又笨拙地拧干了温壤的长发。做完了这些,伊凡才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在暴雨里逗留了好一会儿,他手臂和小腿上的刀伤,已经泡得有些发白了。 伊凡的伤势比温壤更重。 德鲁伊的近战能力并不如伊凡,但他有一把从十一区猎物手中抢来的长刀。武器的长度相差两倍有余,作战开始时,伊凡还是以一敌二——开局不站优,在对方已经有所防备的情况下,就算是伊凡,也很难做到全身而退。 如果他早一点解决自己的对手…… 伊凡很少为曾经没有做到的事情懊悔,懊悔没有意义,比起懊悔,更重要的是继续锤炼自己,而后向前。 可现在,那种很久没有出现的懊悔情绪,再一次地出现了。 将能做的事情做完,伊凡沉默地看着温壤的睡颜。温壤睡得并不安稳,他流着眼泪,体温滚烫,眉头皱得很深。 他的搭档,此时正在梦着什么呢? 那个精灵族的家伙吗?还是说,他正在想家?他应该很想他的妈妈吧,或者,在想那个叫阿尔伯特的好朋友? 伊凡并不后悔将匕首递给了温壤。 在这样弱肉强食的游戏中,早一点成长、早一点清醒过来,就能早一点做好准备,就能朝着活着离开更近一些。 所有的事情都太过随机,温壤必须独立起来。 但是。 灰紫色的眼眸,像两颗被冰雪埋藏着的紫色宝石。即使星际里没人认识他,但伊凡还是习惯性地戴着他的战术面罩。他的眼睛很少传递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而此时此刻,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在心疼。 弹幕里,不断有人刷着礼物。 “好好好就喜欢看这种剧情,这时候伊凡是不是该偷偷亲他了?” “omg楼上,人家都发烧昏过去了你怎么还在想着趁人之危,伊凡选手才不是那样的人好吗……” “他不是我是啊,我要看亲亲我要看亲亲我要看亲亲。” “btw,有人能杀了凯利安真是太好了,就讨厌这种靠着虐杀博流量的家伙,怎么每年都有啊,问题是我还每年都在前面粉上这种人面兽心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也太会藏了一点吧!!!”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眼光有问题?” “如果温壤能扛过这场高烧,那这一组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弓箭,但就算他们不会,两个人头的积分已经进账了。” “用积分换点发烧药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好像有点浪费?不知道别的星球怎么样,我们星的发烧药真的很没用,吃和不吃病好的时间都差不多www” “所以当初联邦分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为医疗开辟一个专门的区啊!让九区研究科技的那群家伙负责医药……哦呵呵呵,他们更擅长解剖而不是拼合吧!” “因为每个星球的‘人类’都不一样啊。要是真开了一个新区,你信不信所有的经费都会被拿去研究贵族们的专用药?” “别吵了,开盘了,今天到底有没有亲亲看。” “亲亲了发烧会传染吗……” “楼上多大了?星际时代了能不能讲点科学道理?” “有没有可能楼上上只是个专门来吃饭的同人妹,你们永远不会知道达尔文游戏每年同人的热度有多高。” “有免费的人气票都刷一刷,热度别被隔壁超了。” 直播间里,各种各样的评价层出不穷。 节目组已经习惯了这些漫无边际的讨论。为了让各种成分的用户看得舒心,就连每个人看到的弹幕,都是经过大数据挑选的——光脑会从观众们的眼球眨动和论坛互动中读出他们的喜好,观众们看着看着,直播间里就只剩下同好了。 偶尔扔几个反对意见的弹幕进来固粉,游戏节目组就这样将观众们牢牢地捆在了直播间里,不论怎么看,都是自己喜欢的讨论内容。 屏幕外的伊凡当然不知道观众们正在讨论着什么。 他也当然不会亲他的搭档。 伊凡知道,达尔文游戏需要这样的作秀。但一来,现在还远没到弹尽粮绝、需要观众们打投帮助的时候;二来,他也没有征得温壤的同意。 对于自己唇齿间的贞洁,伊凡并不在意。 他没有吻过别人,也不是同性恋……但是,他并不排斥去亲吻他的搭档。 如果他的搭档需要,他会吻他。 但不是现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伊凡微微皱了皱眉,将温壤搂得更紧了些。他已经一整天没有休息了,但他的眼中却没有露出丝毫的疲惫。这样程度的体力消耗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阿尔…阿尔伯特……” 伊凡的怀里,传来了温壤沙哑着嗓子呼唤的声音:“阿尔伯特……我杀人了,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软而微弱,就像是一只在外受伤了的小兽,迷迷茫茫地回到家,向着唯一可以信任的家人求救。 伊凡低头,看向温壤。 他知道,现在的温壤并不清醒,还沉浸在那个梦中的世界里。 但是,伊凡还是耐着性子,像哄小孩儿一般地哄起了自己的搭档:“是的,我看见了。你做的很好,你没有做错。” “……不,阿尔伯特。” “我错了,我之前以为……但是,我没有那么勇敢。” “你不需要那么勇敢。” 伊凡的语气有些僵硬。他并不擅长安慰别人:“你做得很好。” 伊凡一遍遍地复述着,似乎是想把这句话刻进温壤的心里。 “但是…但是……” “但是?” “没有但是了,阿尔伯特。”温壤的眼角划过一滴眼泪:“我好想你,我一定要回去见你。” 听见这样黏黏腻腻的想念的话,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应该反应过来什么了。 伊凡沉默两秒:“嗯,我会等你回来。” 得到了“阿尔伯特”肯定的回答,温壤的眼皮颤了颤,很快就再次陷入了沉睡……发烧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休息,这次醒来,他的状态应该会好上很多了。 听着外面噼啪的雨声,伊凡却陷入了沉思。 阿尔伯特到底是谁? 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朋友。 他是温壤的什么? 初恋?情人?还是,伴侣? 选手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这样的年纪,许多人都已经谈起了恋爱,甚至结下了婚约。“有人在等我回去”这样的话,更是每一届都会有人说起。 如果温壤已经有了伴侣……好像也并不奇怪。 伊凡是这么想的,观众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们可不在意那些。看看伊凡这赔钱的样子吧,就算知道温壤还在惦记着别人,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温柔,甚至还心甘情愿地扮作了那个叫阿尔伯特的家伙。 这样有点绿又有点纯的剧情,比之前那个什么一见钟情好嗑多了。 漫长的夜晚就在两人的相拥中过去。 温壤刚一睁眼,就对上了伊凡那双平静而又冷漠的眼睛。 “……早上好。”开口打着招呼,温壤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还发现,他已经习惯于一醒来就看见伊凡这件事了。明明还没有相处几天。 “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气温重新回暖。树林间泥土晒干时发出的土腥味和植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算好闻,但却一下子将温壤拉回了现实:“好多了,那个……” “你还没有睡吧?” 温壤看着伊凡的眼睛:“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会睡上这么久。” 如果算上他一开始睡的那六个小时,那他可真是在游戏里睡了个难得的大懒觉。 “你发烧了,这很正常。”伊凡看起来并不疲惫。他将矿泉水瓶递给温壤:“先喝点水,我们要出去找点吃的。” 温壤接过。庇护所外有生火的痕迹,水瓶里装着的,也明显是烧过了的雨水。 是的,他们在凯利安他们的包裹里找到了生火的用具……有了那些,即使是在这样潮湿的地方,也能生出火来。 “他们……呢?”温壤问道。 “我用树枝掩埋了。”伊凡看着他,似乎是想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的情绪:“你会害怕吗?” 温壤摇了摇头:“不,当然不会。” “你需要先睡一会儿吗?” “等一会儿。”伊凡说着,将庇护所也用巨大的树叶盖上:“先清点一下物资,然后去找些吃的。你现在需要补充能量,我的事还不急。” 当着温壤的面,伊凡清点着目前他们所拥有的物资。 两个结实完好的黑色包裹。 一把弓箭。 一个箭筒,里面放着十根箭矢,其中一些的木头部分沾了血。 一个生火工具。 四把初始小匕首。 一把军用匕首。 一把长刀。 一捆结实的绳子。 一个装满雨水的矿泉水瓶。 一些裁好的作战服布条。 除此之外,他们还各多了一个人头的积分。德鲁伊的体型体重更大一些,所以,伊凡得到的积分也更多一些。 在局内,一个人的积分,只能换取一点最为基础的物资。 想要多换一些,只能等到第一轮结算的时候统一兑换。现在,一个人头的积分,只能换到一支最为廉价的营养液——在外面,一支营养液价值一个星币。虽然叫做营养液,但它却并不营养,只能勉强供人活着。 “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只能喝营养液了。” 星际年代,家长都是这么吓唬小孩儿的。 达尔文游戏里的一条人命,就只能换到这样廉价的东西。 当然,即使是这么廉价的营养液,想要在游戏的第一轮中换取,也需要消耗足足一亿星币的打赏——如果是在第二轮,则需要三亿。 节目组会实时调控这些物资的价格——选手越迫切地需要什么,什么物资就会越贵。当你越饿的时候,食物的价格就会越贵。而当你需要别的物资,比如衣物时,食物的价格反而会回落。 达尔文游戏的宣传标语是:运气也是文明气运的一部分。 但他们没有说明的下一句话则是:低等星球和文明的运气,以及星际时代里每一个人的运气,其实都被牢牢掌握在星际联邦手中。 “有了这些就差不多了,”温壤说:“这里也不冷,我们现在只缺食物。” “嗯。”伊凡点了点头。 “你会用弓箭吗?” “我,还可以?”温壤拿起弓箭,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练过一点,肯定没有凯利安厉害,但用来捕猎没什么问题。” “我不会。” 出乎意料的是,伊凡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所以,接下来要拜托你了。” 温壤眨了眨眼。 温壤看了看手中的弓箭,又看了看伊凡。他的脑袋还有些晕,但伊凡话中的意思实在太过简单,所以,他也在一瞬之间就明白了过来。 ——伊凡不会射箭! ——他需要他! 思及此,温壤莫名地高兴了起来。他自觉是拖了伊凡的后腿,而现在,终于有了一些能让他表现的机会。 将箭筒背到背上,温壤有些不敢置信地确认道:“真的吗?你真的不会射箭?不会是故意哄我玩儿的吧?” 说完,他又觉得哪里奇怪。 伊凡根本没必要哄他,而且,他也不像是会哄人的性格。 “真的。”伊凡点头:“在我的母星,只有一些猎人和运动员会用弓箭。” “我在训练营里也短暂地练过,但从头学习射箭,远没有练习其他项目有性价比。时间不够,我到底还是没有学会。” “所以,”伊凡看着他的眼睛。和往常一样,他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这样的眼神,让他的话语也显得更加真诚:“一切都要拜托你了。” 这下,温壤是真的有些高兴。 他咬了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会努力的,不过,你还是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 “当然。我想,这种时候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温壤抬头看向太阳。这里太阳升起的时间很早,现在应该才刚到早晨六点钟左右。八点时,节目组会再次公布剩余玩家的数量……伊凡睡得太少了,他应该趁着这两个小时,好好地补补眠。 这一次,伊凡没有再推辞。 雨停了,地面也在太阳的曝晒下渐渐恢复了干燥。伊凡找了个位置闭目养神,他入睡的速度很快,迷彩的蛙服在树叶的掩映下影影绰绰,像是在一瞬之间就融入了这片树林。 温壤在附近打猎。 他手中拿着的,就是昨夜凯利安用来射击他的那把弓。每每想到这一点,温壤就觉得喉头一阵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是,这种不安的情绪又很快被伊凡刚刚的话所盖过了。伊凡需要他,而他则要用这把弓,为他们猎来一些食物——他现在只需要想着这些就好,其他事情,都已经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伊凡给他指了一个方向,温壤就顺着那个方向去了。 他知道,沿着这边走,一定不会遇上那两个人的尸体……昨夜,凯利安的脸已经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太多次。他不想再加深那样的印象。 至于心中的亏欠,就留到比赛之后再做清算吧。 这样想着,温壤持弓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稳。他瞄准了书上的禽鸟,屏住呼吸。 随着“咻”的箭矢破空声,一只鸟儿瞬间从树上摔落。 它的翅膀上插着羽箭。如果是从前,温壤可能会觉得这只鸟儿可怜。但如今的他却是满眼放光,看到的只有它所代表着的蛋白质和脂肪。 消耗了太多的能量,现在的他,已经没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如果不能很快找到食物……他们可能会沦落到回头去挖尸体吃的下场。 确定鸟儿已死,温壤将它装进了箭筒里,继续寻找起了其他动物和可食用的植物。他不会走太远,这片岛上的资源颇丰,并不需要他苦苦去寻。很快,他就能回到自己的搭档身边,和他一起享用这顿由他亲手猎来的早餐了。 带着一口袋的浆果、两只鸟儿,还有一条有些过于肥胖的小蛇,温壤满载而归。 而几乎是在他靠近的一瞬间,伊凡就睁开了眼睛。 温壤惊叹于伊凡的敏锐,又担心他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了空中忽然出现的光屏,以及准时出现的系统播报。 「早上好,成功活过一天的选手们。」 「截至此刻,目前尚还存活的选手人数是:……」 第172章 战术面罩(12) 光屏上的数字滚动着,像是赌厅里常见的老虎机。 好半天,数字才终于姗姗定格在了某处: 「16/24」 游戏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完,就已经有八名选手失去了生命。 温壤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的数字,大概推算着:开局的沙滩上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确定是十一区的猎人。如果凯利安没有骗人,那另外两人就是第八区的男女组合。 凯利安和德鲁伊杀了十一区的小个子猎物,后来又被他们杀死。如此,也是三人。 温壤的推断没错。节目组向来精打计算,如果没有“布景”的需求,他们绝不会在岛上降下这么大的、持续时间这么长的一场雨。 昨夜,在他们的视野之外,还有两名选手丧生。 又不知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因为这巨大的温差而生了病。 见温壤在原地呆站着不动,伊凡开口唤道:“打到猎物了吗?” “啊、呃……嗯。” “应该够吃?我去河边处理一下。” “一起吧。”伊凡起身走近,拿过了温壤背上的箭筒:“你现在还觉得头晕吗?” “还好。”温壤抿了抿唇。 “昨天晚上,给你添麻烦了吧?” 就算伊凡不说,温壤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因为他摸到了自己的脸。 他只要一哭,泪水就像是会腐蚀皮肤一样,将眼眶周围烧得又肿又红。连眼睫毛都被|干涸的眼泪粘在了一起,别提有多狼狈了。 “没有。”两人走到小溪边,伊凡用匕首熟练地剖开动物的肚皮,处理着他们今日的早餐:“我们是搭档,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温壤说。 “看别人比赛的录像和自己亲自上场,果然是不一样的。” 见温壤想要帮忙清洗处理,伊凡伸手打断了他的动作:“水凉。” 温壤弱弱收回手:“我觉得我没有发烧,单纯是被吓到了。我没那么脆弱……天这么热,这水也一点儿都不算凉……刚才你拜托我捕猎,我很高兴。” “我想多帮帮你。” 伊凡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却是无比利落,丝毫不停。 再次开口时,他却是完全换了一个话题:“你看过很多届比赛。在你看来,这场游戏会往怎样的方向发展?” 伊凡明显是不想让他干活了,温壤意识到。 但能在别的方面帮到伊凡,他也同样很高兴。 伊凡确实没有时间去看那些比赛录像,在这方面,他肯定不如深入研究过达尔文游戏的温壤。猎人们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大部分人对于游戏的理解都只在皮毛。 “一般来说,第一轮游戏会在节目组所认为的‘炮灰’死光,又或者是选手之间的‘剧情’进入到下一阶段时,开启第二轮的游戏。” “现在已经有8位选手死亡,还剩下16位。” “根据历届以来的数据统计,进入第二轮的人数一般在6~12人之间。第二轮的分组会延续第一轮结束时的情况。” “值得注意的是,第二轮允许猎物单独行动。” “这样的情况比较少,但在这次的游戏里,却很有可能出现。”温壤解释道:“在第一轮结束时,每个猎人都必须有至少一个猎物。没有猎物的猎人,将会被节目组直接处死。” “但猎物却不一定需要猎人。” “贾斯汀,菲欧娜,又或是别的贵族猎物。他们的实力很强,完全可以一个人挺过第二轮游戏。” 伊凡认真地听着,适时问道:“猎物单独通关,好处是什么?” “流量,还有,第三轮中参赛的资格。” “流量很好理解——单独行动的选手,总是更能得到关注。于此同时,由于没有交流的对象,选手们也更倾向于对着镜头互动。观众们喜欢这样的直播间,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这些单独行动的猎物也更容易收到打赏。” 说完,温壤紧接着说起了更为关键的第二点。 “第三轮的冠军争夺赛,理论上只有猎人可以参加。” “但如果那是一个单独完成了第二轮游戏的猎物,”说着,温壤用手比划着:“必须是从头至尾单独完成,猎人中途死了不算。” “那这个猎物,就可以获得参与第三轮游戏的资格。” “一般来说,第三轮游戏和猎物是没有关系的。不管猎人们打成什么样,能不能活到最后,都不会对猎物产生任何影响。” “但如果那个单独行动的猎物赢了,”温壤说:“那他就可以像赢到最后的猎人那样,获得大量的、足够让普通星球跳过千年发展周期的资源。” 伊凡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弯绕:“猎物都来自于那些已经接入了星网的星球。” “是的。”温壤点了点头:“所以,猎物的胜利要更加值钱。” 他们的文明发展水平更高,节目组带去的资源,也自然更加高级。 “你的意思是,贾斯汀会成为那个单独行动的猎物?” “是的。”温壤说。 “菲欧娜虽然也有那个实力,但我觉得,她应该不会这么做。” 伊凡看了温壤一眼,似乎在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温壤看懂了伊凡的眼神,他犹豫一下,说了实话:“只是我的直觉而已。” “虽然全星网都认为,星盗出身的菲欧娜只是为了复仇,为了猎杀我们这些贵族,才来到了达尔文游戏。” “但经过训练营中那一个月的相处,我可以确定,她对我没有任何恶意。甚至说,她还表现得非常友善,非常正常。” 是的,正常。 没有格外针对谁,就是正常地进行着社交。这样的菲欧娜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她肯定不是真的来玩游戏的,这一点谁都可以肯定。 但是,除了猎杀这些贵族猎物之外,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菲欧娜亲自来到游戏里解决呢? 处理好食材,伊凡熟练地生起了火,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只是杀死这些参与比赛的贵族猎物,没有任何用处。” “连泄愤的目的都没法达成,那些人并不在意这些猎物的生死,他们的确是贵族,但对于站在更高处的那些人来说,他们也不过是更高级一些的棋子罢了。” “只解决个体,不改变体制和人心。这样做是没有用的。” 伊凡的语气很是平静:“菲欧娜和她背后的人,目光不会如此短浅。” 温壤皱着眉,仔细想了想伊凡的话。 他觉得伊凡的判断没错,但他也想象不到,菲欧娜还能在游戏里做些什么。 “不论如何,”温壤说:“如果猎物要单独行动,那TA的猎人就必须去死。我不认为菲欧娜会害死雷欧,她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当然,我也不是在说贾斯汀狠心。” “但贾斯汀的那个猎人……” 温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贾斯汀是不是想要以猎物的身份拿到冠军,在皇室中彻底站稳脚跟。菲欧娜是不是想要利用达尔文游戏,实现某些不可言说的目的——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些猜测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还是先想想,下一步要做些什么吧。” 看着薄薄石板上的蛇肉一点点变色,温壤闻着肉香,连心情都变得愉悦起来:“你刚刚没睡好,等吃完了饭,你最好先休息一会儿。” “我们现在有火、有水、有弓箭、有绷带、还有武器。” “现在缺的,应该是保暖的东西和煮锅之类的用品。” 掰着手指,温壤总结道:“当然,能有些药品就再好不过。” 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两个人头的积分,物资也并不缺。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最好的策略就是避战。一边躲避,一边收集第二轮中可能需要的物资。 能够通过动物语言找人的德鲁伊已死,现在,只要没有节目组的干预,他们大可以凭借着小心谨慎躲过其余选手的攻击。 这样偏于“猥琐”的打法,在历届以来都很常见。虽然少了些真刀实枪的碰撞,但也能吸引那些喜好囤货发育的观众。 “可以用椰子当锅。”伊凡说。 椰子的容量比较少,用来炖肉或许差了一些。 但野外能获取到肉类的机会本就不多,就算真的猎到了大型的野兽,大部分选手也还是会将肉类囤放起来,一天只吃一点,免得之后捉襟见肘。 “嗯,椰子确实很合适。” 温壤想了想:“就是保暖的东西比较难弄……” 岛上的气温很高。 昨天两人走了一路,也没看到什么皮毛比较厚的大型动物。全岛上最能保暖的东西,大概就是选手们身上穿着的作战服了。 “树皮,干燥的蕨类,还有棕榈纤维。”蛇肉烤好,伊凡先尝了一口,确定熟透了才用树枝插了一小块,递给温壤:“这些东西比较轻,就算不能保暖,也可以用来生火。” 两人分食着蛇肉、鸟肉和浆果。 这些东西的味道并不算好,但为了补充热量,他们还是将所有东西都吃得一干二净。 “等你睡醒,我们再看看情况吧。”温壤说。 “你需要休息了……我在附近搜集一下这些保暖的材料,不弄多,应该不会影响行动。” 这一次,伊凡终于点了点头。 习惯性地将刚刚生火用餐的痕迹消除,伊凡拿着匕首,走回了那个用树叶搭建的庇护所中。 林中的情况复杂,动物、树枝、落叶,都是通风报信的一把好手。温壤带着弓箭和长刀,在没有下雨的白天,伊凡并不担心他会遇到什么危险。 温壤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伊凡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如果他再强一点就好了。 别的贵族猎物都很强。 虽然已经在做第二轮的准备工作了,但温壤知道,节目组不可能让他们只战一场就顺利通关。接下来,还有许许多多的困难需要他们共同面对。 猎物可以没有猎人,但猎人不可以没有猎物。 上一届的冠军,就是靠着吃掉自己的猎人赢得胜利的。她的猎人不是不想赢,而是猎物死了,他也没有能力跋山涉水再去找到其他猎物……他只能牺牲。 猎物可以单独通关,而猎人必须带着猎物挺过前两轮,否则就要遭到抹杀。 第二轮的地图太大,虽然猎物死亡后猎人不会立刻死去,但想要在那些环境极端恶劣的地图中跋山涉水、深入别的组合的营地,夺走别人的猎物……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经历了一次生死,温壤再一次地认识到了达尔文游戏的残酷。 他知道自己的弱小。 但他也更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于伊凡的重要性。 他必须活着,也必须成为伊凡的助力。 在采集物资的同时,温壤张弓搭箭,又猎了一些猎物收进箭筒。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他也在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内心。 下一次需要他杀人的时候。 ……他不会再犹豫了。 第173章 战术面罩(13) 树欲静而风不止。 暴雨和暴雨中的杀戮才刚刚过去,所有选手都已经疲惫不堪。或是受伤、或是生病,或是像伊凡一样,至今没有得到过足够的休息。 至于食物和水……只能说,不是哪一组人都有弓箭。 没掉进泥潭中成为鳄鱼的食物,就已算是不错。 「各位达尔文游戏的参赛者们,早上好。」 「现在插播一个特别任务。」 半空中,光屏亮起。 广播的播报声同时出现。这播报的电子音很大,惊飞了无数鸟雀,足够岛上的所有人听见,哪怕是陷入沉睡中的那些。 伊凡更是在出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醒了。 他的睡眠向来很浅。 「众所周知,达尔文游戏向来倡导合作共赢。」 「但是,在今天,在那场暴雨之中……有人背叛了自己的队友。」 「是的,他们的队内,出现了自相残杀的情况。」 「这违反了团结、友爱、互助,和谐的游戏精神。这样的事情,是包括节目组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 「对此突发事件,节目组决定增加一个特别任务:在那个背叛了队友的‘背叛者’再次成功组队之前,谁能拿到TA的‘积分’,谁就能得到三倍的积分奖励。」 「未免选手们寻找不到那位‘背叛者’的位置,我们特别为TA开启了位置共享。」 巨大的鸣叫声响起,温壤和伊凡同时转过头去——颜色鲜艳的信号弹,就像是绚丽的烟花,从树林间猛地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中炸出了一片夺目的色彩。 「想必,大家都已经看见了那位的实时位置。」 「现在,请大家尽快找到那位选手,用集体的温暖去感化TA的那颗冰凉而残忍的心吧~!」 光屏倏然消失,温壤快步走到了伊凡面前。 伊凡已经从庇护所里走了出来。温壤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觉得这短短的三个小时,根本不够他好好休息——即使伊凡的面色如常,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疲惫。 “你……”温壤想要关心,却也知道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们要去追TA吗?”温壤问。 “你觉得,那个杀死了队友的人会是谁?”伊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动手收拾起了两人的包裹。他将装有绳索的那个较重的包裹背在身上,又巧妙地叠了几下,让更空的那个包裹变得小了许多。 将变成背包样式的包裹递给温壤,伊凡沉默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判断。 “我觉得,贾斯汀的可能性比较大。” 温壤说完,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推理过程:“排除掉死去的八人,以及伊莲娜那几个女孩——现在还不到她们散伙的时候——而且,如果她们内讧,应该不会出现有人落单的情况。” 他补充说明着:“在内讧之前,队伍中一般会先形成一个小团体,在排除异己后,她们会立刻与其他人组队,保证每个人都有‘着落’。” “按照她们的人员配置,也不太可能出现有人背刺后单走的情况。” “其他人的话……” “斑斓不是背叛队友的人,而卡伦应该打不过斑斓。其他选手中,只有四区的那个贵族猎物组合实力不错。但他们没有抢到最开始的包裹,所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矛盾。” “贾斯汀的队友,和他好像撞人设了。” 说到这里,温壤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伊凡:“你知道人设是什么吧?就是,他们俩在镜头面前的性格设定是差不多的。” “节目组很少会发布特别任务,但如果是为了贾斯汀,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是很大的流量。” 说完,温壤沉默了两秒。 他们才刚刚讨论过贾斯汀单独行动的可能,就出现了这种事。 这实在有些令人唏嘘。 而即使伊凡没有开口,温壤也知道,他们必须参与到这场特别任务中。 天气炎热的岛屿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作“保暖物资”的材料。他们必须为第二轮游戏准备足够的积分,在中转时换取需要的材料,获取更多活下去的可能。 第二轮游戏中的大部分地图,都非常需要保暖措施。 即使是沙漠那种常人觉得炎热的地方,一到了夜晚,巨大的昼夜温差就足以致命。如果让别人拿到了贾斯汀的三倍积分,就算他们成功活到了第二轮,也绝对熬不过有着充足物资的对手。 那个“背叛者”只有一人。 二打一,目标还是一个很可能已经受了伤的人。哪怕是最弱的队伍,都不会放过这样好的一个机会。 伊凡看向彩色烟雾升起的地方:“我们先去看看。” “那个位置并不远。我们体力充足,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够第一个追上。” “嗯。”温壤没有犹豫,跟上了伊凡的脚步。 诚如伊凡所言,他们距离那个背叛者的位置很近。走在路上,温壤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心里盘算着见到那人之后可能的计划。 如果那是个猎物,或者真的就是贾斯汀,事情就会好办许多。 一个猎人可以拥有多个猎物,一个猎物却只能跟随一个猎人。 如果是贾斯汀的话,他们既可以直接杀死贾斯汀,也可以和贾斯汀结盟,围点打援。 贾斯汀是猎物,他们随时可以吸纳贾斯汀入队,用另一种形式结束这次特殊任务。如果贾斯汀愿意配合,他们就能形成一个三个人的小队。 三个成年男人,又有两把冷兵器和一张弓箭。即使是对上菲欧娜带领的女子组合,都能有一战之力。 但如果那位背叛者是个猎人的话……他们就只能动手了。 现在的时间约莫是上午的九十点钟,虽然太阳已经升起,但昨夜暴雨留下的痕迹还未完全褪去。空气中的湿度很大,整个岛屿像是一座大型的桑拿房。 温壤现在还有些低烧。 他应该不是中暑,也不是被杀人的事情吓到,而是真的病了。 但就算有药,发烧这样的病症也不是吃药就能立刻好起来的。他必须趁着白天还算清醒的时间多做些事,以求得更加安全的夜晚休息环境。 达尔文游戏的第一轮总是这样,节奏非常之快。 ……有什么病症,到第二轮里再慢慢熬就是。大自然杀人是慢刀子割肉,比选手们的动作慢多了。 他们的动作必须要快。即使赶路的环境恶劣,温壤也必须坚持。 这样的努力是有回报的。 他们没有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几乎是在信号弹炸开的一分钟内就整顿完毕、出发追击了。 而且,他们也没有傻傻地直接朝着信号弹升起的方向赶,而是根据目前的风向,预判了对方的逃跑路线。 伊凡在赌,赌那个背叛者会朝着垂直于风的方向逃跑。 信号弹那彩色的烟雾,被海岛上的风吹得歪歪斜斜。 如果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吓到,很可能会沿着信号弹颜色的反方向跑——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 而如果那人稍微冷静一些,就不会这么做。 他可能会顺着风的方向跑,打一个反直觉。 但伊凡却算得更深一步,因为他和温壤的想法一致——那个背叛者,大概率就是贾斯汀。贾斯汀绝对会做出比他们所猜测的两种方式更为冷静的判断,他不仅会考虑到风,还会考虑到地图的纵深。 朝着海边跑,确实可以在初期和其他选手拉开距离。 但这也代表着,当下一次的信号弹升起时,他将被沿着交界处蜂拥而来的选手包围,彻底失去撤退的空间。 经过计算,伊凡带着温壤朝着最有可能的那个方向赶去。 树林里并不支持他们跑动,只能快走。伊凡走在前面,时不时朝后看一眼温壤的情况。温壤知道,他的搭档正在监控着他:他的心跳、他的脸色、甚至是他每一次迈步时有没有好好踩实。 他并不反感这样的关注,又或者说,他甚至有些享受和感激。 向来喜欢照顾别人的他,意外的也很喜欢被别人照顾——又或者说,这个别人,仅限于他的搭档伊凡? 这一边,两人正沿着正确的方向,不断地接近着目标。 而贾斯汀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密得要看不见人了。 他确实是那个“背叛者”。 但节目组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应该信。贾斯汀捂着受伤的小腹,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他的脸色苍白,宝石一般漂亮的蓝色眼睛中,正挂着将落不落的一滴泪。 他的确杀了他的搭档,但,是他的搭档先动的手。 在那天的晚宴上,在见过了场上的所有猎人之后,贾斯汀就已经意识到,他这次的运气并不算好。 这一届的猎人中,没有一个符合他对于“猎人cp”的期待。 他需要维护自己的女友粉,再通过卖腐,吸引一些路人粉进来。cp是必须要炒的,但他也得保证,自己永远是这对cp中更受欢迎的一方。 他们确实是搭档。 但是,达尔文游戏的直播间却不是按照队伍,而是按照个人开放的。 他理想的猎人,应该是一个比他更弱一些、模样好看却不如他、需要他的流量和保护,却又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家伙。 这样的猎人,历届中从来就不缺,但唯独这一届里没有。 最后,他只能选择那个同样“优雅而骚包”的猎人组队。在众多猎人当中,这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了:实力不弱,和他有cp感,更重要的是,方方面面都不如他。 贾斯汀不是没有想过被搭档背叛,毕竟,那人和他是如此的相似……而他对于自己的真实秉性,实在再了解不过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受这么重的伤! 开局时,他们确实顺利地抢到了包裹。但打开包裹后,里面却只有一把手掌长短的儿童刺剑,以及一些完全排不上用场的垃圾。 很明显,他们是开盲盒开出了“隐藏款”。 负面的那一种。 这刺剑还算锋利,但长短和粗细就在那里,实战中,可能还没有开局发下的那把小小匕首好用。 贾斯汀的粉丝们自然很是不满。不过,他们还没有真的遇到危险,武器的价格又实在太过高昂——她们虽然心疼哥哥,但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砸钱冲票。 追星的人也是很现实的。 没有看到她们想看的内容,她们才不会真的为此付费。 开局的包裹只是两人的第一个矛盾。出师不利,两人在不爽的同时,也还在积极地寻找着解决办法。 这时候,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十一区的小个子。 他是带着一把长刀跑走的,这一点,所有选手都看在了眼里。 于是,在游戏刚开始的几个小时里,两人完全不顾形象,在酷热的树林中沿着小个子猎物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追击。 但很可惜的是,他们找错了方向。 那个小个子猎物根本没有什么野外生存的常识,惊惧之下又迷了路,逃跑的路线非常随机。就算是能听懂动物语言的德鲁伊他们,也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的人。 贾斯汀和他的搭档,又一次什么都没有得到。 之后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为了维持优雅而完美的人设,两人就算再是懊恼气愤,却还是不能表现在明面上。贾斯汀固然可以继续装下去,但他的搭档却不愿意再当陪衬了。 他需要的是胜利,而不是成为别人涨粉路上的绿叶。 那场暴雨里,他选择了动手。 贾斯汀的反应很快,又或者说,他就在等着自己搭档的偷袭。他的搭档流量不如他,而最好最直接也最简单的博取流量的方式,不就是杀了他吗? 到时,他只需要再去杀死一个猎人,夺取他的猎物就行了。 第一天才刚刚开始,只要直播间的流量够高,哪怕是黑红,节目组也不会让他被轻易淘汰的。 而他之所以成功重伤了已经有所防备的贾斯汀,也是因为,他早早地就开始了布局,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隐藏实力了。 猎物的抽选在猎人之后。 所有的猎人都被节目组提前集中起来,统一观看猎物们的抽选仪式。正因如此,猎人们在见面之前就知道了猎物的基本情况,而猎物却不知道猎人的。 猎人互相之间,更是完全陌生。 这给了他隐藏实力的机会……在游戏开始前那长达一个月的训练中,他与贾斯汀朝夕相处,每天都在假装。 贾斯汀必须在观众面前做到最好,而他不用。 他只需要扮猪吃老虎就行了。 只可惜,他还是在最后功亏一篑。偷袭失败,即使爆发出最强的实力,他也只是将贾斯汀重伤,而没能将他杀死……星网上,已经有人意识到了他之前是在蛰伏,并且佩服于他的城府,给他带来了不少的讨论度。 但成王败寇,他已经死了,所以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人在乎了。 贾斯汀中刀的位置是右上腹,肝脏的所在。 他的体表出血并不算多,但肝脏受伤,会造成严重的内出血。 内出血最可怕的一点就在于它的隐蔽性。表面上看,这点出血量远不足以杀死一个久经训练的年轻男子,但贾斯汀的脸色,却是越来越白。 嘴唇几乎和皮肤变成了同样的颜色,喘息也明显变得急促。那把儿童刺剑还插在他的身体里,这种时候,他本不应该到处跑动,而是需要停下静养。 他是幸运的,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他的肝脏并没有被彻底刺穿。 在各种可能受到的伤害中,这并不算是最严重的那种。只要不造成二次出血和感染,很有可能自行恢复。 而且,他的粉丝也会可怜他的遭遇,为他送上最为基础的药品。 但他也是不幸的。节目组看上了他被背刺的惊天流量,立刻火上浇油地弄出了一个特殊任务。这任务将他描述成了背叛者,逼迫着他立即行动,连一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没留给他。 贾斯汀查看了粉丝们送上的打赏。 这波不在他计划之内的虐粉,确实为他攒够了足以换取药品的打赏金。但是,他却不能在这种时候兑换。 白天的空投,简直是个巨大的靶子。 已经被信号弹标记追踪,贾斯汀可不想再被定位一次。 支撑着受伤的身体,贾斯汀几乎是在凭借着意志力向前。事到如今,他只希望自己能晚一点被人发现,只希望最先发现他的队伍,能愿意与他沟通交流。 他不能死在这里。 星际联邦的皇室并不缺人,能在达尔文游戏里“出道”,已经是他努力了一辈子争取到的最好机会。死在这里,死在那种人的手中,他怎么可能甘心? 就像是一朵,被狂风吹皱了的白色玫瑰。 海岛上的风雨并不怜惜他,幸运女神也没有站在他的身边。那纯白的花瓣上沾了血,还被泼上了莫须有的污泥。 但就算这样,依旧不影响贾斯汀的完美和……美丽。 是的,美丽。 受伤奔逃的他,简直就像是从魔窟中落跑了的公主。身后全是追兵,公主提着裙摆——哦不,公主捂着小腹,一步步踉跄地朝着未知的未来奔去。 直播镜头忠诚地记录下了这美妙的一幕,可以想见,不论贾斯汀的结局如何,在光影的宠爱之下,这一幕绝对会成为本届达尔文游戏精彩集锦中最受欢迎的一段。 好在这一次,贾斯汀公主的运气终于回来了一些。 他听见了脚步声。 遭遇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贾斯汀立刻闪身,躲到了树木后面。他屏住呼吸,试图躲过这一遭,也试图从声音里辨别出来者是谁。 他还没有得出结论,对方就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是温壤的声音。 “贾斯汀,我有弓箭。”他说。 “如果我要杀你,刚刚就已经杀了,”在这样残酷的游戏里,温壤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温暖的水流,令人无比安心:“合作吗?我们没有恶意。” 树木掩映中,贾斯汀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笑。 他就知道,他命不该绝……最好的一队人,竟然就这么被他遇到了。 一手捂着伤口,贾斯汀举起另一只手,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这个时候,他终于能够暂时地暴露出自己的脆弱——他的脚步已经变得沉重,踩在干枯的树枝上,显得是那样的狼狈和仓皇。 “当然,我愿意合作。” “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如果单论选手的人品,伊凡和温壤,绝对是他最可以信任的两个人,没有之一。 他对伊凡的了解并不算深,但他也知道,这些信仰共产主义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莫名的执念。伊凡不会轻易伤害他,他是猎物,而带领更多的猎物通关,对他也是有利的。 温壤更是不必多说。 他虽然是唐纳德那老狐狸的儿子,但性格却与他完全不像。贾斯汀甚至觉得,哪怕他们的利益有冲突,温壤这样的人也不会轻易地做出杀人的决定。 他的手就不应该用来干这些。 烹饪、织衣、侍弄花草,或者抚摸小动物柔软的肚皮……那样的事情,才是温壤应该做的。 果然,在看见了他腹部的伤势之后,温壤立刻毫无危险意识地朝他靠近了过来,关心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还好吗?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林中的路面并不好走,那把滑稽的儿童刺剑还插在贾斯汀的肚子里,刮出了许多新的细小伤口。 “是天快亮的时候的事情了……他先袭击的我,我反杀之后昏迷了过去,刚一醒来,就听见了节目组关于特殊任务的播报。” 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节目组有充足的时间定下这个计划。 对于贾斯汀的说法,温壤没有任何怀疑。即使他对贾斯汀的了解并不算深,但在选手和节目组之间,他当然更倾向于相信选手的说辞。 “我们收集了一些止血的草药。” 温壤观察着贾斯汀的伤口:“这刺剑是你在包裹中找到的?伤口看起来并不算深。如果能找到停下休整的机会,我们可以帮你把它拔出来。” 一直插在身上的话,这游戏也不用继续了。 “我只有他的作战服……和这个包。” 贾斯汀说着,苦笑一声:“我们的运气并不算好,包里除了这把刺剑,都是没有用的垃圾。唯一有点用的这把儿童刺剑,现在还插在了我自己的身上。” 贾斯汀的情况,比他说的还要狼狈一些。 杀死队友是没有积分拿的。 而且,为了维持他优雅完美的人设,在昏迷醒来之后,他甚至还对着队友的尸体流下了几滴眼泪——在剥下作战服时,也特意没有剥去他隐私部位的那一截布料。 展示选手们赤|裸而可怖的尸体,也是游戏节目组的恶趣味之一。 而作为白玫瑰王子,贾斯汀当然不会在这样基础的事情上做错。 即使他就是最想将对方碎尸万段的人,他也还是给了对方最后一点表演出的尊重。 “——我们围点打援。” 不等温壤安慰贾斯汀,伊凡冷冷地开口。 “如果情况不妙,你就立刻成为我的猎物,结束这场特殊任务。” 伊凡所说的,就是他们最开始的计划。 贾斯汀固然“美味”,但如果没有三倍积分的加持,几乎没有队伍会冒着风险、同时对上三人。 而聚集来的其他选手,自然就成了他们新的目标。 三人互相看了看,默默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一战术。 而后,大概是对他们的讨论结果十分满意——又一枚色彩鲜艳的信号弹在几人头顶炸响,庆祝着他们的临时组队,也欢迎着其他竞争者的到来。 第174章 战术面罩(14) 时间紧急,温壤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从包中取出了之前收集的止血草药,放在口中咀嚼起来。 今早他已经帮伊凡和自己换过一次药了,做起这事来也算熟练。矿泉水瓶里,也刚好有烧开过一次的干净的水,可以用来冲洗贾斯汀腹部的伤口。 至于让贾斯汀自己咀嚼草药……? 温壤没有这么想过。不是为了帮助贾斯汀保持那完美的人设,而是,贾斯汀的脸色已经苍白成了这个样子,习惯于照顾别人的他,当然不会再让对方亲自动手。 伊凡冷着脸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两人的动作,留心着周围的动静。 贾斯汀低头,看着认真帮他清洗伤口的温壤:“……谢谢你。” “当时在晚宴上,我和你打招呼,”贾斯汀微微嘶了口气,脸上也冒着冷汗。很明显,他现在并不好受:“我当时说,游戏里还请多多关照。” “我当时想的,其实是我关照你。” “没想到,现在一切都反了过来。” 大概是受了伤的缘故,贾斯汀的语气又慢又轻。诉说着两人相识时的对话,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调情。 低头时,他的睫毛像两片薄而精致的羽扇,眼中的柔情,更是浓的化也化不开。 “没关系的。”温壤说着,将嚼碎了的草药敷在贾斯汀的伤口上。这样的动作如果是旁人做来,一定会显得又脏又狼狈。但在温壤做来,却像是温柔的鸟妈妈在哺育着自己的孩子,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而自然。 “我们不是敌人,照顾当然也是互相的。” “……我缠紧一些,你如果疼了就说。”拿过贾斯汀包里的作战服,温壤将布料裁成合适的长度:“马上免不了一场恶战,你要注意,不要让伤口恶化了。” “弓箭就交给你用,不要和人近身。” 温壤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贾斯汀的眼睛。 他本该看出贾斯汀眼中那故意做出的、再明显不过的柔情。但此刻的温壤,注意力全放在了贾斯汀会不会感觉到疼这件事上。 而后,就像是趁着小朋友不注意完成了下针动作的护士。 温壤观察着贾斯汀的表情,手上迅速地将他腹部的伤口巧妙地包扎了起来:那把儿童刺剑依然插在贾斯汀的肚子上,但却被周围的布料固定得无比工整。如果不是被敌人近身碰到,应该不会再因为贾斯汀自己的动作而发生什么歪斜。 做完之后,温壤还摘来了一些蕨类植物,挂在贾斯汀的肩头——植物垂落下来的叶片,刚好可以挡住那短短的刺剑剑柄。 这植物看上去并不突兀,反而像是贾斯汀造型的一部分。 如此,只要距离拉开,在其他选手眼中,贾斯汀就是未曾负伤的全盛姿态了。 从温壤的手中接过弓箭,贾斯汀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谢谢你……阿让,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呃,嗯。” 温壤愣了一下:“当然。” 在贾斯汀观察温壤的时候,温壤当然也在观察着他。 奇怪,贾斯汀之前有这么好看吗? 还是说,他受伤时候的样子,就是要比平时更加好看呢? 常年一个人待在家里,温壤其实相当缺乏社交方面的经验。在观看比赛录像时,他尚且能站在局外人的视角,在弹幕和阿尔伯特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中,感受和分析出选手们炒作的手法。 但当这一切真正发生在自己的眼前时…… 面对贾斯汀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亲近和炒作行为,温壤不仅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还产生了一些惊艳和心疼的情绪。 “——走吧。” 就在温壤愣神之际,伊凡忽然出手。 他借着帮温壤背上包裹的动作,顺势搂上了温壤的肩,带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其他选手应该都在朝这里赶。我们有弓箭,可以先占据一个有利的地形。” 伊凡的手大而温暖,动作和语气,都是那样的不容置疑。 温壤的注意力立刻被他转移到了别处。他看向伊凡,点了点头:“好,我们找个地势高些的、有掩体的地方。” “树林里的路其实也就这么几条,如果他们已经在附近的话,应该会从……” 温壤观察着地形,和伊凡一同分析了起来。 贾斯汀默默地走在后面。他看着伊凡的背影,觉得事情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趣——这蒙着面冷着脸的家伙,明显是占有欲发作了。温壤都没意识到他的有意勾引,但他却注意到了。 这可和他之前那种不近人情的人设不符。 难道说,伊凡只是不喜欢与人接触,实际上,他一直在远处,将一切都透彻地看在了眼里? 贾斯汀只是这么想了一下,就否定了这个观点。 ……在达尔文游戏里一点社交不做,纯靠自己的实力和搭档的好感走到现在。这样的伊凡,又怎么会是个城府深沉的家伙? 贾斯汀的想法确实不错。 但他也有疏忽的地方,那就是:作为贵族,作为星际联邦第一区的皇室成员,贾斯汀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其实是片面的。 在贾斯汀看来,只有八面玲珑、做到足够的完美,时刻警惕着其他选手、不让他们超越自己,才能得到观众的喜欢,才能有机会赢得冠军。 但实际上,达尔文游戏也是一个讲究人情的游戏。 生死关头,在“死谁都可以”或者“相信谁都可以”的情况下,选手们往往会选择伊凡和温壤这样有些笨拙和可靠的家伙,而不是有着绝对实力却变数更多的他这样的人。 又或者说,贾斯汀其实知道这一点,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在发现来人是温壤和伊凡的时候,他的喜悦是真实的。这种喜悦中,其实就夹杂着对两人的肯定和信任——但他却将这样的情绪,误以为成了计划顺利执行的欢喜。 站得太高,出身太好的人,往往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些优越和自负,从而错过许多关键的细节。 三人结成一队,却各有着各自的心思,行走在林间。 但很快的,局势就产生了新的变化。 有打斗的声响,从他们前进的方向传来。 有选手已经到了?温壤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看向伊凡。 他们的计划是围点打援。即使帮助了贾斯汀,也并不意味着他们之后不会再伤害他——如果不能在这场特殊任务中拿到至少两个人头的积分,那还不如直接杀了贾斯汀来得划算。 之所以两个人头的价值大于三倍积分的贾斯汀,是因为他们的确需要这个诱饵。 他们已经有了两个人头入账。 只要全体减员足够,顺利进入下一轮,那以他们目前的物资,绝对能在第二轮中占据绝对的优势——再拖下去,变数只会越来越多。 伊凡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两人噤声。 而后,他仔细凝听着树林中的动静。伊凡的听力似乎比常人敏锐许多,即使树林中有各种虫鸣鸟叫干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还是听清了远方的状况。 “是菲欧娜她们……还有斑斓和卡伦。” 伊凡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立刻迈开步子、朝着前方快步走去:“我们得快一些赶到。” 菲欧娜带领的女子组合人数众多,且在开头就拿到了两个黑色包裹。 如果温壤分析的没错,那在第一天的白天里,她们还搜集到了足够多的食物——能够轮流守夜,她们的精力也一定是更充沛的那方。 六个人中,只有两个来自殖民地的女猎物没有战斗力。 能成为星球中年轻一辈中的最强者,能被选中参加达尔文游戏,女猎人们的实力往往强于男猎人。菲欧娜的近战水平,更是不用多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斑斓和卡伦虽然也是强强联合,却也不可能敌过四个人的围攻。 而一方独大,是他们绝对不想看见的画面。 要去帮忙。 很显然,温壤和贾斯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种时候,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就连身受重伤的贾斯汀都努力跟上了两人的步伐——在这种时候,他可不会允许自己拖别人的后腿。 三人的心里,都抱持着同样的想法:斑斓和卡伦一定要撑住,如果他们死了,那之后恐怕就再没有队伍能够与他们联合、一同对抗菲欧娜她们了。 海岛似乎也在为他们保驾护航,这一段路,并不难走。 只可惜,当众人缠斗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时,他们才意识到,一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是七个人,而不是六个。 菲欧娜的队伍里,还混进了四区的那个男猎人,布莱恩。 一切尽在不言中,菲欧娜已经完成了一次对于贵族的屠戮:她杀死了来自四区的贵族猎物,而在对布莱恩痛下杀手之前,她们恰好听见了节目组临时公布的特殊任务。 于是,她们也和温壤三人一样,和这个落单的猎人完成了“临时组队”。 即使抛开那两个殖民地来的女猎物不谈,她们七个人中,也有五个人有战斗力。 温壤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当中的伊莲娜,她看起来很不好,又或者说,她看起来很是疲惫。即使安全一直有所保障,但她也和温壤一样,是不喜欢争斗的性格——在她的眼前,已经有三名选手失去了性命。 而这些人,都是曾经在训练营中和她朝夕相处、谈笑欢乐的同伴。 不过,现在的温壤却没有功夫去想这些。 他和伊莲娜,此时已经站在了绝对的对立面上。 他、伊凡、贾斯汀、斑斓、卡伦,看上去形成了五对五的公平竞争局面,但温壤的实力有限,贾斯汀又受了伤—— “咻——!” 没有犹豫,在赶到合适的位置之后,贾斯汀立刻张弓搭箭。 他们确实出现在了一个有掩体的、适合弓箭发挥的高处。而贾斯汀与伊凡不同:他自小经受的,都是达尔文游戏相关的训练。弓箭在他的手中,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如臂指使。即使是和精灵族出身的凯利安相比,恐怕都不遑多让。 这奇准的一箭,直直地射进了布莱恩的手心,打断了他进攻的动作。 “呃啊——!” 吃痛之下,布莱恩猛地朝着箭矢破风的方向看去。在看到温壤三人之后,他立刻大喊出声:“菲、菲欧娜!是贾斯汀他们!” 一时之间,原本朝着斑斓和卡伦方向追击的女猎人们,动作瞬间一滞。 在看清了温壤和伊凡的脸后,她们当然也明白了过来:贾斯汀这块肥肉,已经名草有主了。伊凡迟迟不和贾斯汀结为搭档,就是为了引她们来战。 “……来得正好!” 明明看见了布莱恩受伤,菲欧娜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她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位于高处的几人,尤其是手拿弓箭的贾斯汀——众多贵族当中,她最想杀死的,就是这个所谓的白玫瑰王子。 在这场游戏中,菲欧娜当然有着自己的打算。 但是,这并不影响她完成观众们对她的期待——杀死所有的贵族猎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长鞭。 而她身旁的两个队友,则一人拿着短刀、一人带着指虎。 很明显,这一局游戏的武器爆率很高。 六个包裹里,全都开出了武器。 光是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得出来,节目组对于他们这届选手,有着多么殷切的期待——如今,舞台已经搭好,正是他们好好用上这些武器,弄出些血花来的好时候。 菲欧娜她们发现了来人,斑斓两人自然也看见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共同的敌人让他们瞬间结盟。 斑斓护住卡伦,慢步朝后退着,拉开了身位,警惕着女猎人们的反扑。他的手臂受了伤,那古铜色的、带着老虎斑纹的粗壮手臂上,伤口正在往外不断地冒着血。 斑斓的额上满是汗水,表情却十分平静。一双金黄色的兽瞳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等待着温壤和伊凡的进场。 他们从包裹里找到的武器,是一把样式有些古典的长剑。如今,这把剑正握在卡伦的手中。 两人站位一前一后,就像是忠诚的侍卫和他发誓要保护的绝世佳公子。 短暂的沉默中,双方人员完成了站位上的调整。 贾斯汀站在高处,手握弓箭。伊凡和温壤直面着菲欧娜,在保护身后贾斯汀的同时,和斑斓等人一起,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 毕竟有个射手不在战局中,若是一一对上,肯定还是女猎人们更占优势。 可她们也不是全无软肋:她们站位的中心,是伊莲娜和另一位来自殖民地的女猎物。她们虽然经过了一个月的特训,但身体素质摆在那里。不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是对手的一合之敌。 女猎人们必须时刻小心,警惕着高处可能射来的冷箭。 而同样是之前没有经过什么特殊训练的温壤,就在这一方面有着很大的优势。 一米九多的身高,健硕的体格,常年早睡早起,从未停止过锻炼,又是众多选手中最为年轻的一个——近身的搏斗就是这么现实,一力降十会,可不是什么说笑的。 她们必须保护好自己的猎物。 如果她们两人死亡,那就不只是给对手增加积分的问题了。猎人必须要有一个猎物才能获得胜利,两人一死,基本也代表着她们游戏的出局。 菲欧娜气势上不输,但在站位上,已经明显谨慎了许多。即使只是临时结盟的队友,她也做不到看着她们去死。 “雷欧,”菲欧娜沉下声音:“我需要你的帮助。” 白色短发的女猎人点了点头:“当然。” 她们二人是搭档,所以,她们也要一起对敌。 如果真的出现不测,雷欧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保护菲欧娜。菲欧娜是她的猎物,她理解她的顾虑,但她更在乎她的安全。 “——我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气氛逐渐变得焦灼,站在高处的贾斯汀率先开口:“在第一轮就如此拼命,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岂不是让别人得了渔翁之利?” “特殊任务随时可以结束。” 贾斯汀说:“到时候,我们两败俱伤,却得不到任何额外的好处。” “想必各位迟迟没有动手,也是在考虑这些吧?” 他说得不错。 作为强者,他们的游戏思路,应该是在第一轮中尽可能地收割弱者的人头,获得更多的资源,在第二轮里建立优势,养好伤病,最终在第三轮中决出最终的胜者。 早在这时就拼个你死我活,实在太容易让别人,甚至是让“自己人”捡到便宜。 贾斯汀的字字句句,都是在对着菲欧娜喊话。 菲欧娜明显是女子组合里的头目,只要她愿意放弃进攻,他们甚至可以合作,一起去围捕剩下的四名选手。 真要反水,到那个时候再反也不迟。 “是吗?”菲欧娜轻轻拨弄了一下披在肩头的红发:“但我却觉得,现在就是个十分不错的机会呢。” “难得人到的这么齐,不在此时解决,难道要等你们再像老鼠一样散开吗?” 她当然知道贾斯汀是在威胁。 但是,树林毕竟是树林。即使贾斯汀站在高处、有着弓箭,但想要隔着种种障碍物射中她们的猎物,也还是有些难度的。 她或许内心已经妥协了,但在表面上,菲欧娜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同意和解。 在谈判中争取更多的利益,几乎是每个星盗的生存本能。 贾斯汀微微皱起眉来。说实话,他真的不想在此时就和菲欧娜等人决战。他现在受了伤,手里的弓箭也有限。一旦箭矢用完,他总不能在肚子上插着刺刀的情况下和人肉搏。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布莱恩。”贾斯汀忽然说道。 “你的猎物死了,而我也失去了猎人。虽然我刚刚才射过你一箭,但是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 贾斯汀没有把话说完。 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如果把话说完,布莱恩只需要说声愿意,就能和他真正的达成结盟。到时,特殊任务立即结束、他们的诱饵战术失败不说,他还会收获一个并不让他满意的猎人搭档。 嗯,相爱相杀确实是营销cp的好点子。 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局势完全超出了控制,温壤有些不安地握紧了长刀的刀柄,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伊凡,想得到一些来自搭档的指引和鼓励。 可只是这么匆匆一看,他就发现了不对。 菲欧娜就站在他们面前,但伊凡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的斑斓。 虽然方向差不多,但常年在家里察言观色,温壤对别人眼神落点的判断还算是准确。他顺着伊凡的视线,朝着斑斓看去。 “……”好像有哪里不对。 温壤仔细看着,他的视力还算不错,即使隔得有些远,还是能勉强看清斑斓的表情。他看上去像是发烧了,那双金黄色的兽瞳瞪得很大,明显有些过于亢奋了。 斑斓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有点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兴奋。 但兽人兴奋起来,真的是这个样子的吗? 连温壤都看不出来,对于星际知识知之甚少的伊凡,就更不可能看出来了。 他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斑斓和温壤的关系不错,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可两方人会面,连伊莲娜都和温壤有着不少的眼神交流,斑斓却一直不为所动,像是根本没看到他一样,仍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目标。 “菲欧娜……他……” 终于,被斑斓盯着的那个女猎人察觉到了不对。 她也不了解兽人的习惯,但,斑斓这明显不是发烧或者亢奋,而是……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斑斓。他们本就在谈判,互相放着狠话,并不打算真的开打,所以也不太害怕对手的偷袭。 菲欧娜当然也回身看了过去。 只是,刚一看见斑斓的状态,她就立刻大吼出声:“——跑!!!” “天哪,他要返祖了!”另一个女猎人也反应了过来。 返祖? 女子组合的人率先反应了过来。 在这短短一天的游戏时间里,她们已经建立了一定的默契。拉起位于掩体后面的伊莲娜两人,她们连看都没看温壤他们,直接就朝着斑斓的反方向拔腿狂奔起来。 与此同时,贾斯汀也一改之前的冷静沉稳,高声唤道:“先上来!!!不要让他看见我们——这简直是!!!” “发生了什么?” 温壤不明所以,被伊凡揪着跑回了贾斯汀身边。 “他要变成大老虎了,”贾斯汀苦笑一声:“我们得快点跑,不过,就算跑得再快,也不一定……” 忽然间,林木被折断踩踏的声音,炸响在了三人的耳边。 烟尘滚滚,温壤回头看去—— 在斑斓原先站着的位置。 一只巨大的、身高将近四米的斑斓巨虎,出现在了那滚滚的烟尘当中。 第175章 战术面罩(15) 突如其来的展开,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下场之后,从双方对话的语气中,温壤其实已经预感到了,他们可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真打起来——但是,返祖是什么?那突然出现的巨型老虎,真的就是斑斓吗? 温壤看向贾斯汀。 如果这里有人能解释这一切的话,就只能是贾斯汀了。 贾斯汀苦笑了一下。 刚刚情况紧急,在拉着温壤二人回到高处的同时,他的伤口也不可避免地再次裂开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温壤的问题,而是一边扶着周围的树木向前走,一边回头看向伊凡:“我可以成为你的猎物吗?” 是的,局势已经变了。 巨虎的咆哮声响彻海岛,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标都不再是什么特殊任务,而是逃命。 伊凡握着军用匕首,一双灰紫色的眼瞳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确实可以在这里直接杀死贾斯汀。 这么做不仅能拿到三倍的积分奖励,还能减少一个随时可能背叛的队友。 但是…… 伊凡看向温壤:“你怎么想?” “我?我……” 忽然被点名,温壤有些不知所措。如果从理性的角度出发,他们确实应该直接杀了贾斯汀,以免夜长梦多——但是。 贾斯汀和凯利安不同。 他没有对他们表现出任何的敌意,甚至刚才还和他们并肩作战、射出了漂亮的一箭,阻止了争斗的进一步升级。 在看见斑斓返祖之后,他也没有抛弃他们、带着弓箭逃走,而是忍受着伤口二次崩裂的疼痛,将他们拉到了高处,暂时避过了危险。 温壤什么都没有说,但伊凡怎会不明白。 他的搭档生长在和平的年代,性格更是好到了一定程度。 他不会忍心动手。 “我听你的。”温壤说着,眼睛却悄悄地瞥向了别处,不敢真的直视他的搭档:“如果你觉得杀了他比较好,那就杀。” “……” 三人间的气氛,瞬间诡异到了极点。 周围的鸟雀被突如其来的虎啸吓到,纷纷炸起飞去了别处。他们的周围只剩下林风吹过树叶的簌簌细响,就连受伤忍痛的贾斯汀,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倏然,匕首出鞘。 伊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出了手。 贾斯汀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受伤的状态下,他也不可能打过状态正佳的伊凡——在看清伊凡出刀方向的瞬间,贾斯汀就停止了反抗。 匕首刺穿了贾斯汀的大腿,瞬间,鲜血横流。 伊凡抬头。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平静,丝毫没有刚才暴起时展现出的那种狠厉。他看向飘在空中的直播摄像头:“不想他死的话,就来花钱赎他的命吧。” “他的运气很差,不过。” “——我们需要保暖用的物资。” “只要你们的打赏够多,我们就会负责照顾贾斯汀,直到他的伤口痊愈。”伊凡正在对贾斯汀的粉丝们隔空喊话:“届时,他可以自己选择去留。如果他需要,我也可以接纳他正式入队。” “如果打赏够多,我们甚至可以分他一个武器,让他有机会逆风翻盘。” 伊凡说着,展示了一下手中带血的匕首。 “但如果你们不愿意做这个交易的话。” 并不怎么甜的甜枣给完,接下来就轮到大棒了:“我就会在这里直播虐杀。” “相信我。” “我绝对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伊凡的语气是那样的严肃和冷漠。 不论谁听了,都不会怀疑他的决心——他是真的会这么做。 贾斯汀的直播间里,瞬间乱成了一团。这么多年,粉丝们陪着他一路走来,从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时刻——她们本该觉得他不够争气,就此脱粉的。 但是,拿了美强惨剧本的贾斯汀,实在是太招人心疼了。 开局争抢包裹时,贾斯汀刚好被非法组队的六人女子组合包围。若不是实力强劲,恐怕真的连一份资源都拿不到手。如此拼命得来的,却是一堆没用的垃圾,和一把再滑稽不过的儿童刺剑。 暴雨中,他在林间艰难跋涉,不断为团队想着计策,却遭到了队友的背刺。 在贾斯汀昏迷的那段时间里,直播间里不知有多少粉丝在为他的遭遇心碎。即使不是粉丝,也会为他的经历而感到唏嘘。 再之后,特殊任务发布。 他明明是被人背叛的那个,却被节目组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成了被所有选手追杀的众矢之的。 贾斯汀负伤奔走在林中的身影,简直赚足了眼泪。 她们甚至不敢在这个时候为他强行打投——空投物资实在太过显眼,她们不合时宜的好心,很可能成为压垮贾斯汀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贾斯汀遇见温壤和伊凡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为他感到由衷的欢喜。 可谁曾想……命运从没站在过贾斯汀这一边。生死关头,他再次选择了相信队友,却再一次地遭到了友军的背刺。 一时之间,直播间里的礼物几乎铺满了屏幕。 被匕首刺到的贾斯汀不仅没有埋怨气愤,甚至还向伊凡表达了感谢:“谢谢你手下留情,如果有机会的话,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眼泪却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 战损版本的白玫瑰王子,将眼前送上门来的虐粉机会牢牢抓进了手里。 随着直播间中“想看贾斯汀被虐杀”的弹幕越来越多,粉丝们更是发了疯一般的将礼物刷得更快更猛。 如果真让那些喜欢血腥虐杀画面的观众们如愿,那就不仅是贾斯汀死掉这么简单了。这哪是在打她们的偶像,这简直就是在打她们的脸啊! 伊凡在放出这样的威胁时,恐怕都没有想到舆论会如此发展。 虐杀贾斯汀,确实只是一个狠话而已。 不是他不忍心动手,而是——他不会让温壤看见这种画面——就是这么简单。 粉丝们打款的速度很快。贾斯汀的血还在噗噗地往外冒呢,空中就已经有空投落下了。伊凡看着从天而降的灰色包裹,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知道,他这一步走对了。 比起那三倍的积分,活着的贾斯汀,或许有着更大的价值。 温壤当然也看见了头顶慢慢飘下的空投。他舒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了伊凡身边:“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做到。” 他当然要和他的搭档道歉。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伊凡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目前的收获虽好,但风险也大了许多。物资可能会被别人抢走,贾斯汀也可能突然背叛。 考虑到第三轮游戏里贾斯汀可能的出战,在此时放过他,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伊凡从来不是赌徒,如果不是因为他,他绝对会选择更加稳妥的打法。 “没事。”伊凡看着温壤的眼睛,这一次,他们的眼神终于对上了。 “这不是什么原则问题。” “考虑搭档的想法,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伊凡从来不是什么扭捏的人。他是真的考虑到了温壤的心情才这么做的,所以,他也就直接将话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但如果遇到危险,我还是会杀他。” 这就是在给温壤打预防针了。 “嗯……” “谢谢你,伊凡。” 温壤说着,又向前迈了一小步。他张开双臂,给了伊凡一个有些扭捏和犹豫的拥抱。 这是在帮伊凡挽回形象,是在炒cp,是为了直播间的热度。 温壤如此安慰着自己,脸上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就像是被什么鬼神附身了一般,情不自禁地就想要上去拥抱,去寻求一些或许可以被称作是温暖的东西。 而下一秒,伊凡也同样抱紧了他。 男人主动加深了这个拥抱,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大概是还在发烧的缘故,伊凡的体温其实比他还低一些。但温暖的感觉,似乎与实际上的温度完全无关。 在被拥抱的瞬间,温壤甚至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过…… 说出来可能有些奇怪,但,连妈妈都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拥抱。这样包容着他的、能给他安全感的、让他感觉可以放心释放出依恋和软弱的情绪的……拥抱。 毕竟还在游戏里,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多久。 是温壤发起的,却也是温壤先一步红着脸退开。 他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伊凡大概也看出了他的尴尬,他收起匕首,转而看向贾斯汀,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口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去看看你的观众送来了什么吧。” 贾斯汀闻言抬起头,他看了看两人,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当然,我好像确实也不该在这久待。” 这就有点自嘲的意思在里面了。 贾斯汀看向温壤,心中的思绪万千:温壤是真的情不自禁,还是故意为之,想要分走他的流量?刚才他虽然是被伊凡威胁着,但任谁都知道,这其实是独属于他的高光…… 不过,他很快就看见了温壤那红透了的耳尖。 如果是故意为之,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贾斯汀摸摸鼻子,拖着更加残破的躯体,跟上了伊凡的步伐。 没死已是万幸,他赌赢了。 经过伊凡这一出,他也不用自己去想流量变现的事了。 以伊凡和温壤的性格,说不定还真会兑现诺言,将他放走。 他是猎物,又有着极高的战力和人气。只要能活下来,一切就皆有可能。 不过是腿上多了一道伤而已,这笔买卖,实在再划算不过了。 只是,看着两人的背影,贾斯汀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他们刚才是真情流露。 那他都有点磕他俩了。 第176章 战术面罩(16) 看着远方不断扬起的烟尘和惊起的鸟雀,温壤的心里难免担忧。 在去往空投落点的路上,他回头看向贾斯汀:“所以,返祖到底是怎么回事?斑斓现在好像失去理智了……他还能变回来吗?” 虽然没有选斑斓做自己的猎人,但温壤对斑斓的印象还是很好的。作为朋友,他不希望斑斓受到伤害。 “这很难说。”贾斯汀扶着树,再次失血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兽人返祖,多半出现在兽人受伤或者应激的情况下。兽人中的细分很多,平时能化形的,平时不能化形的,身上有明显兽化特征的,与寻常人无异的……不同星球的情况不一样。斑斓这种,就是平时无法化形的兽人。” “这类兽人的星球发展会更好一些,他们的平均寿命也会更长。” “与其说是野兽,他们更像是‘人|兽混血’,除了返祖这样的特殊情况,他们终其一生都会保持人类的形态。” “返祖的概率很低很低……可能是万分之零点几吧,我也记不清了。” 贾斯汀苦笑一声:“斑斓应该是他们星球的皇室,才会有这么巨大的兽身原型。” “不论品种,越是血统纯粹的,返祖后的体型就会越大。” 斑斓确实是老虎,但就算他的兽形是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在返祖之后,他也会变成一只小山般的雷霆巨兔。 “返祖后的兽人,往往会依照本能行动。” “直到精疲力尽后,他们才有可能停下、恢复成原本的样貌。” “但是,想让这么大的一只老虎力竭,不知要多久才行了。” 贾斯汀叹了一口气:“好消息是,他现在只凭着本能行动。第一时间去追的,应该也是刚刚攻击了他的那些女猎人。” 即使已经预想到了这些,但想到伊莲娜,温壤的心还是跟着一紧。 游戏里的同盟实在太不可靠了,如果斑斓追上她们,那第一时间被抛弃的,绝对是那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猎物。 伊凡明显知道温壤在想什么。 但他考虑的方向却与温壤完全不同。伊凡皱着眉,沉声问道:“那,卡伦呢?” “斑斓返祖这件事,是否和卡伦有关?”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突兀。从先前斑斓护着卡伦的姿态上看,斑斓确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猎物而受伤的,他们之间并没有出现什么龃龉——况且,就算卡伦再有能耐,他也不可能控制斑斓返祖吧? 见温壤疑惑地看向自己,伊凡解释道:“卡伦是第十区的贵族。” 第十区掌管的,正是种族相关的问题。 虽然卡伦平时负责的都是调解种族矛盾之类的事,但在最初的二十四名选手中,还真就只有卡伦对于兽人最为熟悉。 就连德鲁伊都比不上他……兽人和动物,可是完全不同的。 贾斯汀明显也被伊凡的话提醒了。 他想了想,说道:“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在第十区的年轻一代中,卡伦也是相当有名望的一位。”贾斯汀有些犹豫:“他的母亲来自第九区,而第九区掌管着科技。” “第九第十区强强联合,弄出什么新东西也不奇怪。” “从阴谋论的角度出发,他确实有可能掌握了某种让兽人返祖的技巧……” “但是,返祖实在是一把双刃剑。” “就像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样,返祖其实是在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时间太短,变化的速度太快,本就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行为。很多兽人都会死在返祖的半途,成为半人半兽的一具死尸。” “更不用说,他们之后还会长期处于不可控制的状态,在未知的游戏地图里横冲直撞了。” “而且……达尔文游戏还是比较公平的。” 贾斯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虽然是第一区的皇室成员,但在加入游戏之前,我也不知道这一期的猎人和猎物都是谁。” “兽人选手不算罕见,但也不是每一届都有。” “总之,投入和产出,绝对是不成正比的。” 贾斯汀的分析有理有据,但伊凡听后,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结论:“也就是说,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 卡伦确实有可能掌握了令兽人返祖的技术。 这样的可能性,比斑斓突然在游戏之中返祖的可能性,其实还要大上一些:斑斓刚才并没有受到很严重的伤,而作为被星球推举出来的最强者,斑斓不可能因为这么一点伤势就达到返祖的条件。 这样的技术可能不是为这一届比赛准备的,而是早就有了,只是这一次刚好被卡伦用了出来而已。 “所以,还是要看他们最后能够得到什么吧?”温壤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以斑斓现在的体型,人类在树林中是绝对跑不过他的……而她们所拥有的长鞭、指虎之类的武器,更是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非要说的话,这场比赛中唯一可能对那巨虎造成伤害的,只有他们手里的这把弓箭。 “返祖状态下杀的人,应该也会算到积分里?” “当然,”贾斯汀点了点头:“这一届的情况还真是复杂……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进入第二轮。” 节目组的一切决定,都是根据流量来的。 比如上一届,游戏就只进行了前面的两轮。 为了直播那个女猎物一点点吃完自己队友的全过程,节目组直接放弃了第三轮相关的所有计划。 第三轮的“冠军争夺赛”,是在只剩下两到三组选手的情况下,将已经在野外饿到皮包骨头的选手们拉到一起,进行一场困兽之斗。 只有猎人,或者单独度过了第二轮的猎物能够参加。 这样的场面固然精彩,但如果凑不到合适的选手、爆点不足,节目组也会根据观众们想看到的画面,进行一定的取舍。 而他们这一届呢?第一轮游戏的话题度就已经足够爆炸:菲欧娜的猎杀计划、贾斯汀王子参赛、突然返祖的兽人……在这种情况下,节目组才不会在乎进入第二轮的选手是多是少,在不在平均值内。 他们在乎的,只有流量。 死多少人,死什么人,对节目来说都无所谓,不过是流量的添头而已。 很明显,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紧张,温壤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空投下来的包裹缓缓落下。 之前的一切都进行得太快,让他完全没有时间注意身边的风景。 而此时抬头望去……他们被千片万片的绿色包裹着,天空被绿叶裁成了不规则的淡蓝。太阳虽然刺眼,却更让人真实地体会到,他们现在还活着的现实。 不知为何,温壤想起了被他杀死的凯利安。 直到死前,他的身体都还是那样的冰凉。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样耀眼的太阳了,他的人生,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雨夜里。 还好他们遇到的是贾斯汀……在看见他们两人都背着包、甚至还能拿出多余的武器时,贾斯汀肯定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论是十一区的那个小个子,还是德鲁伊和凯利安。 但他却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这让他感觉安全。 空投落下,伊凡上前打开。 他的动作很小心,连空投上系着的绳索都没有破坏,更不要说是用于降落的伞布。这些东西在野外都是非常珍贵的物资,所以即使只有小小一块,伊凡也认真地收好了。 包裹里,是三份救生毯,和一颗小小的特效消炎药。 这些东西虽然不多,在外面也相当廉价——但放在达尔文游戏里,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这还只是贾斯汀粉丝们送来的第一波物资。 伊凡看了看贾斯汀,眼神中莫名多了一些欣赏。虽然,这欣赏明显不是对着他本人。 拿起那片小小的药片,伊凡直接将它丢给了贾斯汀:“包里有水,现在就吃了吧。” 说完,伊凡将救生毯收进了包里。 温壤对贾斯汀点了点头:“等会儿找到落脚的地方,药效上来,我们就帮你处理伤口,你也就可以休息了。” 救生毯是个好东西,伊凡往自己的包里放了两个、温壤的包里放了一个,以备不时之需。 所谓的救生毯,其实就是铝膜。折叠起来非常轻非常小,但却可以反射身体的热量,保暖效果比寻常的衣物好多了。 可以防风,可以防潮。即使不穿到身上,当做雨披、地垫、睡袋或者别的什么,也相当好用。 如果碰见非常寒冷的地图,只有救生毯或许还不够。 但目前来说,伊凡对这样的收获很是满意。 至于第三条救生毯要不要给贾斯汀……伊凡可不像温壤那样心软。虽然贾斯汀的“爱斯”们送来三条的意图很明显,但伊凡却不想为他考虑这么多。 他有需要的话,自然可以在第一轮结束时用积分交换。 这条毯子,就当做他们帮忙处理伤口的酬劳吧。 将所有东西收好,看着贾斯汀将药喝下。伊凡朝着自己先前看好的那个方向走去:“既然斑斓去追了她们,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整一下,也让你们养养伤。” “所以,我们要去哪儿?” “悬崖。” “我们有绳索,我已经看过了,”他们站在高处,伊凡指向前方,示意两人:“悬崖上有山洞,运气好的话,找个稍微避风一些的。” 老虎就算再凶,也不可能跳下悬崖找人。 只要能熬过这几天时间……他们的胜算,将会大大增加。 “那,我们得先收集一些木头、枯枝、树叶和食物,最好再摘几个椰子。”温壤立刻列出了清单:“等下了悬崖,就没那么方便上来了。包里还有几只野鸟,但可能不够。” 从贾斯汀的手中接过弓箭,温壤自告奋勇道:“我再去弄一些来吧?” 木头用来生火,枯枝用来搭床,树叶用来解决卫生问题。 椰子营养丰富,可以补充水分,还可以做成临时的锅具使用。海岛上好用的东西不多,椰子就算是一个。 “先去看看,悬崖的方案可不可行吧。” 看着忽然兴奋起来的搭档,伊凡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十分温柔的笑意:“如果可以,那就要再拜托你一次了,阿让。” 第177章 战术面罩(17) 悬崖边爬满了藤蔓,还好阳光够烈,地面并不算滑。 有了这些藤蔓掩护,他们的绳索也能更加隐蔽,减少被人发现的风险。利用地形是最基础的生存策略,在选择藏身处的时候,伊凡考虑的很是仔细。 将绳索固定好,伊凡看向温壤:“我先下去看看。” “嗯,注意安全。” 伊凡的动作顿了一顿:“我的意思是。” “你单独和他待在一起,要小心一点。” 伊凡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避着贾斯汀的意思。 在他看来,贾斯汀确实是个危险人物。虽然他的腹部和腿部都有伤,但单论战力,负伤的贾斯汀也绝对强于全胜状态下的温壤。 这并不代表着温壤不能打。而是,贾斯汀更有杀人的决心。 这种决心,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培养出来的。 很多新人都是如此,自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下手的时候,身体的动作反而会背叛自己。 只一刹那的疏忽,就有可能丧命。 “我会注意的。”温壤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长刀:“如果他扑过来,我就砍他……我也会保护好这一头的绳索。” 伊凡闻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悬崖边,面对三四十米高的悬崖,伊凡没有丝毫犹豫,动作熟练地拽着绳子、降了下去。 “他对你很好。”贾斯汀忽然开口。 “是的,他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 贾斯汀没有回话。 在他看来,伊凡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人。当然,他也不坏。 伊凡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获得冠军,带着资源回去实现他的理想。至于人好人坏,不过是看你是否和他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对伊凡的敌人,或是唐纳德那样可能要被吊上路灯的人来说,伊凡可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你的粉丝们出了赎金,我们会依照承诺,帮你处理好伤口。” 温壤抬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贾斯汀:“至于再之后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做什么保证。” “当然,你们没有杀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第一轮游戏的变数实在太多,待在你们身边,已经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四区的贵族猎物,应该已经被菲欧娜杀死了。”温壤说:“布莱恩刚刚被你射了一箭,但有老虎追在身后,菲欧娜应该没有心思管他。” “如果他顺利跑走,或许你们可以组队。” 一个猎人一个猎物,两两组成搭档,才能更好地挺过第二轮游戏。 即使贾斯汀可以以单猎物的身份进入第二轮,但,有猎人可以利用却不用,有热度可以炒作却不炒,绝对不是他的作风。 “再看看吧。”贾斯汀叹了一口气。 “再过几天,局势肯定还会变的。” “剩下的选手里,你比较看好谁?”温壤问。 “早上的播报显示,目前场上还剩16个人。但四区的那个贵族,应该是在播报之后死亡的……大家都喜欢打这样的时间差,误导其他选手。” “至于布莱恩,他大概是因为我这个特殊任务的出现,才被临时放过的。” “也就是说,目前场上还剩15位选手。我们队伍有3人,菲欧娜的队伍有6女1男,卡伦和斑斓2人,三区和九区的组合没什么消息,但应该都还活着。” “我并不看好九区那一组,九区的殖民地猎物和选到的猎人都太弱,很难完赛。” “至于三区……那个威廉,是一个变数。” 是的。 在猎物抽选的时候,威廉的巨人族混血身份就颇受关注。可游戏已经开始这么久了,他们却一直不声不响……开局时,女子组合的非法组队打乱了别人对他动手的节奏。再后来的暴雨、特殊任务、斑斓返祖,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接连不断。 在他们疲于奔命的时候,这个本应该在第一轮游戏中最危险的玩家,反而成了一个安全的隐形人。 “如果他活着进入了第二轮,我们恐怕没人能熬得过他。” 将近三米的身高,脂包肌的身材。 扛饿扛冻甚至是扛伤能力,都不可小觑。 “但现在也没办法。” “我们不可能在这时候主动去找他,而且,”温壤指出:“我们的身上都带着伤。这种血腥味在野兽的鼻子里,应该相当明显。” 此时深入林中,如果碰到斑斓,大概率会死于巨虎的爪下。 没人会想这么做。 两人只聊了一小会儿,伊凡就重新出现在了温壤的面前。 他看了看温壤,又看了看贾斯汀:“下面确实有合适的洞穴。这条绳子,应该就是节目组故意给出的提示。” 绳子的长度,刚刚好能让人落进洞口,这不可能是巧合。 “那我们现在就下去?” “嗯。”伊凡点了点头:“你会用绳子下降吗?” “在训练室里试过,应该可以?” 忽然被问到,温壤也不太自信了。他有些恐高。在训练室里或许可以,但在这海风吹拂的悬崖上,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没事。”伊凡说。 “绳子的金属扣上标注了称重,我可以背着你下去。”他的话音顿了顿:“你只需要闭上眼睛,抱紧我就好了。” “……好。” 得到伊凡这样的回答,温壤也松了一口气。 能自己做的事情,他当然想要自己做。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会在自己也拿不稳的事情上逞强。 “你先下去,把洞窟简单收拾一下。”伊凡看向贾斯汀。 “我们把要采集的东西采好,再下来帮你处理伤口。” 伊凡说完,就将腰背上缠绕着的绳索递给了贾斯汀。 这前后的对比实在太过强烈,就算贾斯汀已经认清了现实,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感到心酸。 一米九几的壮汉,和一个受了重伤的白玫瑰王子。不论怎么想,他贾斯汀都应该是那个被背着下去的人吧? 好吧,他肚子上还插着刺剑呢,确实也不能被人背。 ……更气了。 两人的注意力,明显都没放在他的身上。贾斯汀虽然气,却还是要保持自己100%优雅而完美的形象。如此好的一个卖惨机会,他才不会放过。 在小情侣手拉着手去春游的时候,贾斯汀就这样死死地抓着绳索、飘荡在悬崖的半空,不留痕迹地将自己更好看的左脸对准了直播摄像头。 他的薄汗,他皱眉的表情,他咬紧的下唇,他在空中如落入蛛网的蝴蝶般挣扎动作的模样。 这该死的摄像头,一定要给他拍好了! 在贾斯汀孤独表演的同时,温壤也不免有些担忧:“让他一个人,真的可以吗?我有点担心。”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倒是你,”伊凡忽然抬手,用手背贴上了温壤的额头:“你还在发着低烧。” “……我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晚上的时候,可能会烧的厉害。” “这两天休息一下,或许就能好了。”温壤腼腆地笑了笑:“我平时很少生病的,没想到进了游戏,中招的这么快。对不起。” “猎人们都打了针。” “什么?” “进入陌生的环境,本来就容易生病,这不怪你。” “星际中的很多病毒,都是我们星球上没有的。所以,在进入游戏之前,所有猎人都接种了疫苗。” “我们没有生病,应该是因为这个。” 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温壤睁大了眼睛:“真的吗?我还以为,真就是猎人们的身体素质更好一些。” 历届以来,猎人们确实很少在第一轮里生病。 “……换而言之。” “猎物们的生病,或许也在节目组的计划之中。” “不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感到抱歉。” 两人顺着下坡一路走到了沙滩上,温壤感叹道:“伊凡,你对我真的很好……啊,之前在沙滩上跑得太急。这里竟然还有珊瑚?” 前后两句转折的十分生硬,说不清是温壤害羞了,还是他真的为那小小的珊瑚而感到兴奋。 “你喜欢珊瑚吗?”伊凡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嗯,我之前只在故事书里看见过。”温壤将沙滩上那小小的粉白色珊瑚碎片捡起,抖了抖上面沾到的沙:“大自然真的很神奇。” “喜欢就留着。” “进到第二轮里,应该会很无聊。” “不会的。”温壤歪了歪头,难得的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你忘记我擅长的是什么了吗?只要不是特别恶劣的环境,我总能找到东西为我们解闷的。” “我会木雕,会做乐器,会编织,制皮和腌肉之类的也都还算擅长。” “阿尔伯特之前就说,如果我带着足够的物资进到了第二轮,一定能把极端环境生存慢慢变成种田养老……” “阿尔伯特,和你是什么关系?” 冷不丁的,伊凡问出了口。 他不该问的,在明知道温壤和阿尔伯特的关系绝对不一般的情况下,他不应该问出这样的话来,既显得他小气嫉妒,又破坏了他们这编造出来的相互一见钟情的童话。 可伊凡却还是问了。 在自己的搭档面前,他以往的那些处事原则,他引以为豪的理智判断,似乎都出现了裂痕……但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很期待温壤的回话。 “阿尔伯特,和我是什么关系?” 温壤的注意力从珊瑚上转移了过来,他呆呆地看着伊凡,似乎不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阿尔伯特和他,不就是管家机器人和主人的关系吗? 温壤这么想着,却没有真的这么说出来。阿尔伯特还在看他的直播呢,他如果说阿尔伯特只是他的管家机器人的话,这家伙一定会又哭又闹,耍赖个没完了。 “阿尔伯特,是我最好的朋友。” 看着伊凡的眼睛,温壤如是说道。 第178章 战术面罩(18) “只是朋友而已吗?” 话已出口,伊凡也不想再猜下去。温壤是他的搭档,至少在这个游戏里,在这片岛上,他是他的人。 他无处可逃,所以,伊凡想问的更明白一点。 “……为什么这么问?” 就算再迟钝,温壤也察觉了伊凡语气中微妙的变化。 “昨夜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伊凡平静地说。 “他是你的恋人吗?” “……” 温壤沉默两秒,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场景,真的很不适合坦白。景色确实很美,但是太热也太不私密了。在这样明亮的地方倾吐心事,温壤不仅没感到轻松,反而觉得有些局促。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他这样无路可退的局面,正是伊凡想要的。 猎手总是有着这样的本能。在伊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不,它不是我的恋人。”温壤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它是……阿尔伯特是……” “是我家的管家机器人。” 说完,温壤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滋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很珍惜他和阿尔伯特之间的感情,也不觉得和一个机器人做朋友有什么不妥。 但是,一旦将话说出口。 就显得他很可怜,很没有朋友,很孤独一样。 明明不是这样的。 海风吹过,咸咸湿湿,又很快被太阳烘暖。黑色的作战服吸热,温壤感觉自己好像又开始头晕了。这是很自然的生理反应……他本来就还生着病。 “对不起。” 伊凡很快意识到了温壤情绪的变化。他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了他的肩。 “……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伊凡手臂贴上他肩头的一瞬,温壤的眼眶里忽然就多出了几滴泪水,也不知是从何而来:“但是,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阿尔伯特是特殊的,它比其他所有机器人都聪明。” “我们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伊凡。” “它对于我来说,不只是机器人。所以,我才没有强调它的机器人身份——它真的不一样,它现在肯定还在看着我的直播。” “我怕它伤心。” 一番话说完,温壤抬眼,一滴盈满溢出的眼泪直直地砸在了沙滩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却让人的心跳也随之漏跳一拍。 “我相信你说的。”沉默过后,伊凡这么说着。 “它一定是你很好的朋友。” “如果能从这里出去的话,介绍我和它认识一下吧?” 所有的困惑,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阿尔伯特为什么会说它已经给温壤安排了最好的猎人——机器人,又或者说是AI总是这样——积极,但又喜欢胡说。 温壤为什么会说,阿尔伯特在看他的直播,却没法在他需要的时候真的帮到他——即使对星际里的一切并不了解,但伊凡也能猜到:机器人无法拥有自己的财产,所以也不可能打赏温壤什么。 阿尔伯特是机器人。 但它也是温壤很好的朋友。 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就算是在伊凡那个科技并不发达的母星,人与机器人之间的感情,也早就被各种学者和文艺工作者讨论过无数遍了。 “嗯……当然的。” “我到现在都还在相信,你就是阿尔伯特安排给我的猎人呢。”温壤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但达尔文游戏将他的弦绷得太紧。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聊到阿尔伯特,又被伊凡这样搂着安慰。思念和委屈的情绪同时涌来,落一两滴泪,似乎也情有可原。 “你可以这么相信。” “嗯?” “我就是它安排给你的,最适合你的,专门来到这里保护你的猎人。” 伊凡的语气很平静。说起像情话一样的诺言,这个男人也依旧淡定得不像样:“你就这么相信好了。” “……” “你说这话,就像是在哄小孩开心一样。” “你本来就是这里最小的选手。” “你不也才二十四岁?” “是的,我也没有那么成熟,”伊凡点了点头,似乎确实觉得自己太过年轻:“一开始,我们星球选中的猎人也并不是我。” 不是伊凡? 这下,温壤真有些好奇了:“原本选的人,比你还要优秀吗?” “或许吧。” “我和他的观念不同。评价体系有差异,自然也就分不出好坏。”伊凡顿了顿:“但他被淘汰的原因是品行有差,许多最新释出的文件表明,他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温壤眨了眨眼。他想象了一下没有伊凡的达尔文游戏,而后就彻底不愿再想了:“那我真的很庆幸,最后被选中的人是你。” “至少,你是一个好人。” “是吗?”两人重新在沙滩上走动了起来,伊凡侧头看向温壤脸上那半干未干的眼泪,灰紫色的眸子瞬间将他锁定。 “……不是吗?” “就算你刚刚说,阿尔伯特是你的爱人,”伊凡说:“我也不会选择放手。” “这样的我,还算得上一个好人吗?” “……” 这样冷漠危险的男人,也会当撬墙角的男小三吗? 温壤一时之间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他不知道伊凡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想的。不论如何,他现在是真觉得太阳有些晒了,晒得他脑袋发晕,连害羞的情绪都没生出几分,只顾着调转那所剩不多的脑细胞,想着要如何作答。 但伊凡并没有在等待他的回答。 到了椰树下,伊凡三两步就蹬了上去,在一个极为短暂的滞空时间里快速出手,铛铛几下,就用方才捡来的树枝敲了几个椰子下来。 其中一个不幸磕到了小石子上,碎成了两半。 伊凡站稳,将碎掉的椰子捡起来,拉下面罩的一角,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在确认过味道之后,他又利落地开了一个新的椰子,递到温壤手边。 “慢一点喝,小心别呛到。” 温壤:“……” 温壤接过椰子,用椰子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温壤觉得,伊凡大概是对自己产生了什么奇怪的、需要特别关照和保护的印象。这一定是因为他进入游戏之后,哭得有一点多。 有些是生理性的眼泪,他没办法控制。有些是因为害怕,比如第一次杀人。而刚刚的眼泪,他好像真的没办法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哭呢?伊凡不过是在问他和阿尔伯特的关系,而他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 哭得太多,以致于……现在真的被当做小孩子看了。 两人并没有在外耽搁太久,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带着满满的包裹,重新回到了悬崖边上。 伊凡检查了绳索,在确认安全之后,又用植物将绳索的末端盖了起来,也算是做了些隐蔽措施。 如果真的有人找到这里,顺着绳索下来,那也不过只有一个人,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伊凡甚至还做了绳索被偷走的预案。他背了许多坚实的粗藤下去,一旦发生意外,他们也可以利用绳索迫降到沙滩上。 “来,到我背上来。” 伊凡说着,对他比划了一下手里的树藤。 这看起来,就像是要用鞭子打他一样。温壤心里这么想着,腿却是很老实地迈了起来,走到了伊凡身边:“又拿这么多树藤做什么?” “把我们固定在一起。”伊凡说。 “你不是怕高吗?我怕你紧张的时候抓不稳。” “……哦。” 见伊凡俯下身体,将那宽阔的、猛兽一般的肩背展露在面前,温壤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但他却没有再扭捏。 这时候,越是扭捏,就越显得他心里有鬼。 他心里才没有鬼。 如此想着,温壤走上前去,用双手从后面抱住了伊凡的脖颈,而后顺着他起身的力道微一用力,配合着用腿环住了伊凡的腰。 他的体重不轻,但伊凡背着他,却并没有什么吃力的感觉。 也对,他之前是特种兵……他的体重,可能还没有他之前背的那些行囊装备重吧。 这么热的天气里,伊凡的体温却并不算高。他连出汗都很少,身体干爽得令人羡慕。与他相比,温壤都觉得自己有些糙,有些脏兮兮的了。 但他却还是和伊凡贴得很紧。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伊凡用树藤将他们的腰牢牢捆在了一起。他捆的时候格外用力,缠绕的手法看上去十分专业,温壤就算想从他的背上跳下来,恐怕都没办法做到。 “这是绑战俘的绑法吗?”温壤有些好奇。 “不,是绑受伤战友的绑法。” 伊凡说完,微一抬手,摸上了温壤的手臂:“你看,你的手环在我的脖子上。” “我们不会让战俘有这个机会。” 被伊凡这么一提醒,温壤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蠢。不过,伊凡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温壤仔细咂摸了一下,确定他是真的在认真解释,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闻着伊凡身上那淡淡的汗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温壤有些走神。 绝对有很多女孩子会喜欢伊凡这种人。 男孩子也会有很多。 他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又或者说,你越是了解他,就越觉得他有魅力。就像一杯好酒,闻起来喝起来品起来,每一步都能发现新的滋味,让人难以控制地沉醉其中的同时,又…… 又装在那冷冰冰的酒瓶里。 酒瓶就那样站在桌子上,沉默地看着喝酒的人,好像这一切都事不关己。 “准备好了?”伊凡握紧了绳索,慢慢靠近悬崖。 温壤微微回头。 站在悬崖边上,他才发现这悬崖竟然有这么高。 “……准备好了。”他声音颤抖着说。 伊凡的决策是对的。如果没有藤蔓将他们缠在一起,他是真的有可能在激动害怕之下松手,白白送了性命的。 “不要害怕。”伊凡说。 “你现在很安全。” 说完,他没有再给温壤原地害怕挣扎的机会,在背着两包物资以及一个成年男人的情况下,动作利落地顺着绳索降下了悬崖。 整个过程很快,温壤还没敢睁开眼看呢,就已经被带着进到了山洞里。 “你们终于来了。” 看到两人出现,贾斯汀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 “在丢下我的这段时间里,好像又有什么新的情况?” 看着满脸通红,被伊凡捆孩子一样捆在背后的温壤,贾斯汀调侃了一句。 第179章 战术面罩(19) 温壤不好意思地撇过脸,却因着被捆住的姿势,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趴在那儿任由贾斯汀调侃。 好在,贾斯汀也不是什么真的爱调侃别人的家伙,这不过是他缓和气氛的方式罢了——被迫和一对小情侣待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想要不那么尴尬,似乎只能闷头猛嗑了。 而伊凡只用了一个眼神,就让目的达成的贾斯汀闭了嘴。 之前就算迫于形势,贾斯汀却还是能感觉到伊凡毫不掩饰的杀意,这场交易,不过是顾及到利益和温壤情绪的缓兵之计罢了。 而现在,伊凡的注意力却被他转移到了这样的情情爱爱上,从想杀他到想让他闭嘴,这样的转变,正中了贾斯汀的下怀。 论心计,十个伊凡加起来,恐怕都玩不过这位洁白无瑕的白玫瑰王子。 在他们回来之前,贾斯汀已经将山洞简单打扫过一遍。温壤想象中的那些枯树枝、蛛网以及虫蛇的尸体之类的脏东西都没有出现。除了灰尘多了一些外,这里的环境竟然算得上是不错。 阳光也晒不透这巨石形成的悬崖,洞内的温度比起外面,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凉爽。站在洞口,不仅可以看见金灿灿的沙滩、蔚蓝无波的海水,还能看见左右两侧沙滩与树林交界处的情况,时刻观察周围的动态。 被伊凡解绑,温壤的脚才刚刚落回地面,就被本能驱使着、忍不住要开始干活了。 先是让贾斯汀盖好伤口,再是用作战服的碎片捂住口鼻。温壤用枯枝和落叶做了个简单的扫帚,将洞窟内部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都重新打扫了个遍。 等灰尘散得差不多了,温壤又开了一个椰子递到贾斯汀手边,嘱咐他慢一点喝。 再然后,他像是一只勤劳的小鸟,不断从包裹里拿出树枝和叶片,没过多久,就在洞窟里搭出了三张简易的小床。 即使是这样的天气,直接睡在石头表面,夜里还是容易着凉。 温壤看了一眼伊凡,在得到允许之后,拆了一个救生毯递给贾斯汀。 一整套流程下来,倒有几分伊凡作战时的那种从容模样了。大概连温壤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做着这些繁杂整理工作的时候,有多么的有条不紊……这就是他擅长的事情,这样的统筹规划能力,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在他做着这些的时候,伊凡也没有闲着。他弄了一个小小的篝火,将作战服放到洗净挖空的椰壳内煮沸消毒。 游戏里的条件简陋,不过,节目组空投下来的药片却足够有效。 就算不处理伤口,光凭那小小的一片白色药剂,贾斯汀都不可能会死在这里。 看着温壤和伊凡两人沉默地忙碌着,贾斯汀终于有了一种自己是珍贵质子的实感。不过,他也没有高兴太久,他腹部的伤口正在不断渗血,他的肝脏肯定已经受到了二次甚至三次四次的伤害。 接下来的伤口处理环节,绝对会很疼。 方才他笑过的、用于将温壤两人捆绑在一起的藤蔓,终于也用到了他自己身上。 看着温壤老老实实地依照命令,将自己的手脚捆得严实,贾斯汀有点无奈:“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要不是知道这两人有多正经。 他都以为他们是在故意搞事,用什么捆绑play来制造话题了。 “他也是害怕你忍不住动了,再次扯到伤口。”伊凡还没说什么,温壤就抢着帮他解释了起来。 “其实可以相信一下我的。”贾斯汀挣扎道。 “好歹,我也是一区出来的……” 出来的什么?皇室?贵族?精英?贾斯汀闭上了嘴。这些词语和他现在的处境似乎有点太不匹配了,而且,这一定不是他们想听的。 “我知道。” 温壤安慰着他:“你就当这是一种关心吧。” 和伊凡的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温壤却已经对这个沉默的男人产生了相当浓厚的滤镜。 不管伊凡做什么,他都能为对方找到理由。 没有更多废话,伊凡拿消过毒的作战服碎片当成纱布,在温壤的配合下按住了贾斯汀的伤口——猛地一拽。 那带着污血的儿童刺剑,终于从贾斯汀已经肿胀的腹部肌肉中拔了出来。 温壤这才发现,为什么贾斯汀没有在最开始就把刺剑拔出。 大概是为了防止儿童受伤,这把刺剑虽然是用最锋利的金属打造,剑头的部分却是四四方方,偏钝而带有棱角的。 这样的剑头造成的内部创口,绝对算不上小。 如此,在到达安全的环境之前,贾斯汀也不敢擅自处理。 刺剑拔出后,贾斯汀的伤口果然开始一点点地朝外渗起了血。好在,药效已经发挥得差不多了,在伊凡熟练的包扎动作下,贾斯汀也没能坚持太久,终于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温壤看着贾斯汀紧皱着的眉头。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状态应该能好上许多吧?到时候,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当朋友,还能不能继续这么和谐地相处下去呢? 伊凡拍了拍温壤的背,示意他跟着自己坐到另一边的地铺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帮温壤拆起了背上的绷带。 随着伊凡指尖的动作,温壤这才想起,他自己的背上也受了伤。 刚刚帮贾斯汀处理伤口时,他们连细小的划伤都没有放过。但可能是肩头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了,即使正帮别人处理着伤口,温壤也完全没联想起自己的事。 温壤低着头,安静地配合着伊凡的动作。 毕竟是用手指抠出的伤口,不算太深。可肩膀实在是个经常活动牵扯的位置,在温壤没注意到的时候,他背上刚结痂的伤口已经再次裂开流血了。 “……我都忘了。”温壤说。 “这很正常。” “你第一次经历这些。” 紧张害怕之下,很容易忽略身体上的苦累,只一味地硬撑。 伊凡嚼着草药,帮他重新清创包扎。他说着温柔的话语,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得不像话。温壤感受着伊凡的动作,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判断没错。 他的搭档,的确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家伙。 “我也帮你吧?”温壤说。 昨天夜里,在和德鲁伊搏斗的过程中,伊凡也受了伤。 没等伊凡回答,温壤从包裹中拿出之前洗净晒干的草药,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处理伤口时,温壤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伊凡的作战服:“这是你们国家士兵的制服吗?” 伊凡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游移。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想……”温壤犹豫一下,开口:“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 他一直很好奇。 这是一个小小的试探。 不过,伊凡却并没有允许他的这步迈近。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用了一个问句,巧妙地将话题转回了温壤自己身上。 “你并不是为了你父亲来的,对吗?” “你是为了别的。” “……” 突然听到这样的问话,温壤沉默了一会儿。伊凡确实是个很敏锐的人,他那样拙劣的借口或许可以骗过别人,但绝对骗不了伊凡。 不过,就算将实话说出来,应该也不会对他的人设产生什么影响。 温壤只是略想了一下,就乖乖将一切从实招来了:“我是为了我的妈妈。” “你也知道了,我是首富唐纳德众多私生子中的一个……我确实对他产生了一些执念,但不是为了证明我自己,也不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是为了我妈妈。” “她很希望我来参加比赛,希望能借此重新得到他的注意。” 温壤说着,手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虽然我觉得,她已经因此有些痴狂,甚至忘记了要这么做的理由。” “但我还是希望能被游戏选中,希望可以完成她的愿望。” “你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伊凡在瞬间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是的。” “所以我爱我的妈妈。”温壤说,“她明明那么期待我参加游戏,却还是给了我一个幸福而又自由的童年。” “那段宣传短片虽然是偷拍的,但那就是我的生活。我在那个星球租了一个小院子,没事就去那里度度假。” “我过的真的不算差,经济上从没有人短过我,还有阿尔伯特的陪伴。” “伊凡,我真的……”在说起妈妈时,温壤的表情平淡而又疏离。但说起管家机器人阿尔伯特,他的悲伤和欢喜却是那么真实。 “我真的好想阿尔伯特。” “它不只是一个机器人,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是有思想的。” “四区那个被菲欧娜她们杀死的贵族,其实就是支持机器人有灵魂一派的。” “可惜他已经死了,我本来和他也能说上几句话的……”说着说着,温壤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也意识到,他们现在是在达尔文游戏当中。 他们不再是朋友,而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可在回忆往昔时,他又总会下意识地忽略这一点。 这样的性格其实很不好,阿尔伯特之前经常说他。 但现在,在他身边包容着他这样性格的人,已经换成了伊凡。 “你的妈妈并不在乎你的感受。”伊凡的话很直接。 “但你却想要为了她付出生命。” “……” “不可以吗?” 漫长的沉默过后,温壤抬头,小心翼翼地反问道。 伊凡也看着他,灰紫色的瞳眸像是能看穿灵魂。对视之中,他似是在仔细品味着温壤眼中的意思,感受着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除了让她如愿,你还有别的想做的事情吗?” “……或许,相夫教子?” 温壤说完,连自己都笑了。 这样的梦想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像话,但,这确实是他想做的事情——他想好好经营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而美好的家庭。 伊凡听完,并没有给出任何类似好坏的评价。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冷。 而后他问。 “你现在,真的快乐吗?” 温壤听了,低下头不说话。 他躲过了伊凡的凝视,因为他知道自己骗不过他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几乎是有些求饶式地说:“我们不聊这个了好不好?”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 “我还不知道。” 温壤感觉十分无助。在旁人面前,他可以随便编造,或者干脆直接承认自己没有目标,对未来也没什么真实的期盼,什么时候死掉都无所谓。 可在伊凡面前,在这么一个理想坚定、眼神摄人的人面前。 在这样一个保护和纵容了他无数次的人面前。 他无法说谎。 洞窟里的气氛凝滞,温壤不敢再说话。 明明自己才是被逼问的那一个,他却一点气都生不起来,甚至开始逃避,即使这里无处可逃。 下一秒。 一个微凉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第180章 战术面罩(20) 温壤确信,这真的是一个吻。 不像是达尔文游戏里逢场作戏的搭档的吻,而像是来自兄长的、来自朋友的、来自保护者的,爱怜的吻。 伊凡一定已经把他的战术面罩扯了下来。 他的吻是湿湿冷冷的,像是雪地里刚刚睡醒的一缕薄薄的阳光。 这并不让人意外,让温壤意外的是,伊凡嘴唇的触感。 很软。 软得不可思议。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温壤甚至没有被伊凡亲了的实感,从而想让他的嘴唇在自己的额上再多停留一会儿,让他再多感受一会儿那柔软的触感。 “不着急。”伊凡说:“不想说可以不说。” “是我唐突了。” 说着,伊凡的手臂微微用力,搂着温壤的肩,将他带进了怀中。 这其实是个相当狡猾的举动。 明明没有经过温壤的同意,却还是通过更进一步的肢体接触,让他不得不原谅了他。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们刚刚处理完伤口,身上还带着点点草药和鲜血的味道。 伊凡确实有些急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为什么会这样。在沙滩上问了阿尔伯特的事,此刻又问起了温壤的母亲。 温壤想要了解他,他又何尝不想多了解了解温壤? 只是他习惯了雷厉风行的做派,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开口,于是每一步都迈得既唐突又匆忙,闹到最后,只能用这样一个强装镇定的亲吻收尾,隐藏他内心的混乱。 面前小小的篝火噼啪作响。 现在还远不到睡觉的时候,但温壤却微侧了侧头,小声地转移着话题:“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你上午还是没睡多久……我可以守夜。” 既是转移话题,也是对伊凡的关心。 他确实睡得太少了。 “好。”伊凡答应下来。 “等下一次,我会和你说更多关于我的事。”伊凡承诺着,将拆开来的救生毯捋捋平整,拢到了温壤肩头。 “晚上冷了的话,知道怎么做吧?” 救生毯不仅可以简单披在身上保暖,也可以折叠起来穿在作战服里面,又或是衣服与衣服之间。 如此,不仅能起到更好的保暖效果、防止失温,还能免去救生毯被寒风吹走的风险。 这算是游戏里的常识,温壤当然学过。 “我都知道。”顺着伊凡的动作,温壤也捋了捋盖在身上的救生毯:“没事的,应该没人能找到这里。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 “嗯。” 伊凡看了一眼一旁的贾斯汀,确定他已经被藤蔓五花大绑,手边又没有任何可以算得上是武器的东西,这才勉强放心一些。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对于温壤的安全,他现在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而即使他再想把所有事都做到面面俱到,他也没有那个精力。这里是达尔文游戏,温壤既是他的猎物,也是他的搭档。在游戏里,他们必须互帮互助,才能走到他们都想要的那个结局。 伊凡闭上了眼睛。 温壤想让他靠在自己的大腿上睡,却被他拒绝了。 他不需要一个柔软的枕头,就好像那堆枯枝比温壤的腿枕更有魅力许多。睡得太舒服会让他在潜意识中放松警惕,伊凡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总之,在直播间观众们的唏嘘声中,夜晚渐渐降临了。 伊凡的睡相很好,贾斯汀却是再次发起了高烧。他被牢牢地捆住、蜷缩在了地上。温壤不仅为他铺了枯树枝杈,还将贾斯汀的包裹拉链拉到最大,展开盖在了这些枯树枝杈上,免得他大腿上的刀口被再次扎伤。 他不断地流着汗,嘴里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但就算是这样狼狈的样子,贾斯汀却还是显得那样好看。温壤歪着头,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到了晚上,他那迟来的低烧再次慢慢将他的脑袋小火慢煮了起来,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贾斯汀为什么这么好看呢? 贾斯汀为什么会这么想赢呢? 如果他是贾斯汀那样的人,他会不会也能受到更多的喜欢? 种种从前不可能想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一条条闪过。他暂时没有处理这些信息的能力,只任由它们一个个冒了出来,又一个个漂浮在那里,成为等待解决的小小悬案。 伊凡是对的。 他们三人表面看上去很强,但实际上,温壤和贾斯汀目前的战斗力实在有限,而伊凡也需要时间休息。长久不入睡,短时间内确实可以……但接下来的战斗,他必须要以全盛姿态出席。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温壤看向洞窟之外,看向外面漫天的星辰,以及投映在波光粼粼海面上的,那一点又一点的,被海风吹皱了的月光与星光。 今天,一定又有很多人死了。 斑斓变的老虎,光是身高就有四五米,身长更是夸张。这样的岛屿,根本不够它折腾的。 即使三人都默契地没说,但时不时传来的虎啸和树木大片折断的声音,已经能代表很多事情。 巨虎斑斓是追着菲欧娜她们去的。 温壤有些木讷地想着,此时此刻,伊莲娜是否还活着呢? 他当然不是对她有什么超越友谊的想法。恰恰相反的是,正因为伊莲娜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温壤才如此真切地希望她能活下来。 猎人与猎物的设定,是达尔文游戏与其他游戏最大的不同点。 猎物大多弱小,彼此之间却没有绝对的利益冲突。他们可以通过抱团赢得胜利,也可以反过来利用强大的猎人,即使是生啖他们的血肉,也要坚持活到最后一刻。 猎人十分强大,是各个星球年轻一代最受关注和推崇的强者。他们肩负着整个星球和文明的期待来到这里,原本是天之骄子的他们,如今也不过是星际观众们再习惯不过的玩具之一。 他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去习惯一切。 而且,没有猎物,他们就不可能赢得胜利……这也是温壤觉得,伊莲娜可能还活着的原因。在众多殖民地来的猎物当中,伊莲娜绝对是流量最好,也最受关注的那一个。 猎物死的太多,猎人没有猎物了,也就不可能获胜了。 也因此,即使是像伊莲娜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猎物,也可以得到猎人们拼死的保护。 猎人和猎物之间,从来就不公平。 或许明天起来,就能听见系统播报的结果了? 虽然不会报出具体死亡人员的名单,但温壤还是很想知道,在变成那样可怕的巨虎之后,斑斓到底杀了多少个人。 即使没有特殊任务的信号弹报点,单凭老虎那敏锐的嗅觉,就足够将所有猎人与猎物从他们的藏身之处连根拔起了。 对着悬崖外遥望了许久,温壤也有些困了。 他想着再坚持一会儿……伊凡肯定就快要醒了。 可就在他强打起精神,打算把这班夜彻底守完时,天空中的那片银河,却是被一道黑乎乎的烟雾给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裂口。 一时之间,温壤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担心这是自己高烧之下出现的幻觉。可在发现不是之后,他便立刻叫醒了伊凡:伊凡的觉浅到不可思议,温壤觉得他都还没碰到伊凡的身体呢,他就已经醒过来了。 用手指了指外面:“那好像是,烟?” 温壤有些不确定。 树林间的虎啸声里,似乎多了几分恼怒的情绪。 这是在放火烧山吗?为了对付斑斓?温壤只是简单想了一下,就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不说别的,才刚刚下过雨,林中的所有植物都吸饱了水。 这样的环境下,根本不可能烧得起来。 那,这或许是“火油果”的威力? 这是达尔文游戏节目组统计出的,玩家们最喜欢的植物品种之一。它在许多种地形里都能生长,几乎没有什么果肉,但树干割开流出的汁水,却是极好的天然燃料。 收集起来确实有些麻烦。 但在普遍用冷兵器战斗的达尔文游戏里,拥有火,就拥有了更多的胜算。 很明显,伊凡也有了相似的想法。他遥遥看着树林之中升起的浓烟,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她们要用烟。” 伊凡的眼神清明得过分,根本不像是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 “烟?” “是的,烟。” 伊凡的眼神仍然直直地盯着洞窟外浓烟升起的方向:“这里的林子生不起火,但,湿柴取烟,绝对比火焰的杀伤力更大。” 只要跑到上风口,用火油果或是别的什么,将新鲜的树叶、蕨类又或是湿漉漉的木头强行点燃……湿柴不会产生明火,而是会产生大量的浓烟。 此时的斑斓再强,也是需要呼吸的普通生物。 既然如此,利用这能直接破坏巨虎呼吸系统的浓烟,比用弓箭去射那老虎的眼睛,还要来得容易和干脆的多。 温壤皱起了眉:“可这烟并不大。斑斓直接跑走就是。” “这方法虽然好,但想要起效,这一小片的烟恐怕是不够的吧?” “我们不知道她们的实际情况,也就不好判断。”伊凡看向温壤:“或许她们是占据了有利的地形,或许她们有了人质。又或许,她们只是想将斑斓逼到别的选手那里,消耗消耗他的体力。” 说着说着,伊凡的话语顿住。 他抬手,探了探温壤的额头。 “……比我想象的温度更高一些。”他说。 “下次再烧起来的时候,就先把我叫醒。” 伊凡的手背比他额头的温度低上一些。温壤感受着伊凡手背的温度,忽然想起了他们刚来到游戏中时,伊凡用匕首贴在他头上,为他解暑的画面。 “我已经在烧起来的时候叫你起来了呀。” 感受到了伊凡的温柔,温壤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微笑,指向洞窟之外:“我一发现它烧起来,我就叫你了。” “……” 似乎是没意料到,会得到这样幼稚的回答。 伊凡看了看他,难得也跟着一起玩了起来。 “下一次,”他说:“先叫对我来说更重要的那一个。” 第181章 战术面罩(21) 翌日清晨。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时间,三个人都得到了良好的休息。贾斯汀是状态恢复最快的那个,尽管他已经在竭力掩饰了,但温壤还是发现了他气色上明显的变化。 温壤暗自猜测,说不定贾斯汀的伤已经好了,只是在假装虚弱。 九区的医药水平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只有那么小小的一片药,但配合上贾斯汀过人的体质,一定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 现在的贾斯汀还是这副样子,只能说明他是想扮猪吃老虎。 一边讨好那些喜欢他高强实力的粉丝,另一边也维持住这样需要被人保护的姿态,以获得更多的打赏。 温壤觉得,只有贾斯汀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适合参加达尔文游戏的选手。而自己这种心态和武力俱不如人的,完全就是炮灰的命。 能活到现在这个时间,全凭运气。 在维持人设这方面,他和伊凡都不太擅长。这种事情不是看一看就能学明白的,必须常年经营,才能刻进骨子里,才能自然而然地外化流露。 比起拙劣的模仿,还不如好好做自己。 游戏内的变化足够精彩,所以,他们也不用担心没有观众。 天已经亮了,三人自然没有闲着。贾斯汀将每一根箭矢都磨得精亮,即使这弓箭以后不一定还会属于他。 从凯利安那里夺来时,箭筒里一共就只有十支箭。 大概是在之前追杀小个子的时候使用过,其中两支上面沾了些血。而用来射击温壤和伊凡的那支,则因为射进了岩石里而产生了不少缺损。 之前贾斯汀打断布莱恩动作时,已经用掉了一支。在那样的情形中,他们当然没有机会回收那支羽箭——远程武器的破坏力实在太强。限制箭矢的数量,才能让游戏变得更有悬念。 也正是因为如此,之前凯利安在试探着出箭时,只用了一支弓箭。 对精灵族出身的凯利安来说,同时射三四根箭还保持精准是相当轻松的事。他甚至可以控制着,让同时射出的几根箭矢飞向不同的终点。 他确实是轻敌了。 但他做的也一点没错:谁知道这羽箭最终会落向何方,又还能不能完整地回收回来?这可是第一第二轮中都可以使用的最强武器,箭尖上那锋利的金属头是不可再生资源,用坏一支就少一支。 “也许我们可以再做几根箭。”贾斯汀提议道。 “我看见你留下了那些鸟类的羽毛,”他善意地提醒着:“如果要做,最好就在第一轮游戏里做。这里的林木资源很多,而到了下一轮,地图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 坚硬的木头也可以做箭尖,比不得金属,但也够用。 温壤点了点头,对贾斯汀表达了感谢:“嗯,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你休息的时候,伊凡又出去了一趟,带了不少材料回来。” “在我们重新加入战斗之前……我们想尽可能地多做一些准备。” 虽然这么说着,但温壤觉得,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恐怕不会太长。节目组不会允许他们在这节奏快速的第一轮游戏里躺平,所有选手的状态数据,一直都在他们的观测和掌控中。 贾斯汀或许可以骗过观众的眼睛,却绝对骗不过体内的状态检测仪。他的状态已经恢复了,所以,他们的休息时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果不其然,两个小时之后,系统的播报准时响起。 这是每天早上都会出现的那个,通报目前剩余人数的广播。 「早上好,成功活过又一天的选手们。」 「截止此刻,目前尚还存活的选手人数是:12/24。」 「非常不幸的是,在过去的一天时间里,又有四名选手失去了生命。在这样一个倡导合作共赢的游戏中出现这样的画面,我想,这是在场的每一位选手都不希望看见的。」 「目前,场上还剩下12名选手。我相信,大家都已经十分期待第二轮游戏的到来。」 「只可惜,由于斑斓选手发生了返祖现象,就算是节目组,也无法提前终止游戏,只能劳烦大家在这座岛上再多游览几日了。」 「雨停之后,岛上的风景十分不错,不是吗?」 「可大概是这里的风景实在太美。昨夜,第九区的两位选手,竟然在还未与任何选手碰面之前,就因为沉迷于观赏岛中的景色而双双陷入沼泽,窒息身亡。」 「出现这样的情况,节目组感到非常地惋惜。就算是放在整个达尔文游戏的历史上,因为这种情况死去的选手,也还是少数。」 节目组很少会在通报中说出死去的选手名字,以及他们的死因。 伊凡不明白这样的潜规则,温壤却是和贾斯汀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戒备。节目组肯定没憋什么好屁,接下来,估计又要弄出什么类似于特殊任务的事情来,给他们制造新的难题了。 「这大大降低了游戏的竞争性,而缺少交流的比赛,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 「因此,本届游戏将会新增一条特殊规则。」 「……在以往的游戏中,我们从未定下过进入第二轮游戏的具体选手人数。而在今天,为了弥补因这两位玩家提前死去而造成的影响,我们将做出临时的调整,就在此时此刻,明确地公布出可以进入第二轮游戏的选手数量。」 「大家是不是很期待呢?」 广播里那冰冷的电子音中,那微妙的恶意和笑意,几乎要掩藏不住。 温壤咬紧了下唇,看向半空中的光屏,希望那不会是个特别让人难以接受的数字。 根据历届以来的数据统计,进入第二轮的人数一般在6~12人之间。可他们这一届里,却多出了像是贾斯汀和菲欧娜这样的,数十届也难得一遇的“明星选手”。将晋级的人数定死,无异于提前判了那些弱小的选手死刑。 在与玩家的对抗中,他们百分之百会落入下风。 只有在与大自然对抗的第二轮游戏里,他们才能得到些许胜算。 就像是为了故意折磨他们、制造更多的节目效果,光屏中的数字滚动了许久,却一直没有要停顿下来的意思。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最终的结果是个位数。 温壤皱着眉头,明知道他们此刻的表情都会被摄像头捕捉下来,做成对比和搞笑的素材,却还是无法佯装淡定。 终于,不断滚动的数字慢慢定格了下来。 「8人。」 这就是最后的结果。 这并不是最坏的情况。在看到这样的数字之后,温壤甚至长呼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这样的数字并不算是特别小,还算是可以接受。 像是6人晋级第二轮的那种,都是遇到了极端的情况,实际游戏中很少出现。 8人虽然也很少——当然很少,毕竟必须要猎人猎物组队或是猎物单独进入第二轮,如果只有8人,那大概率也就只有4组选手能进。 选手的组合越少,戏剧性也就越低。 看来,节目组还并不想完全把宝压在第一轮里,而是想进一步榨取他们身上所有的可利用价值。 这也是当然的,只有在物资非常匮乏,环境非常严峻的第二轮中,观众们的打赏欲望才会变得更高。即使日均远远不如紧张刺激的第一轮,但因为时间够长,总体的直播收入,往往会比第一轮更高。 这都是直播间中可以直接看到的数据。甚至,为了直观地让观众们看见选手们的人气和被打赏数目排行,节目组还将排行榜展示在了最为明显的位置。 虽然这很好造假,但,造假也会带来造假的流量。 他们向来很会玩弄这些。 “只能有8名选手晋级第二轮……”温壤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也不知是想说什么。 选手们的脸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现在还留在场上的,都是有一定实力和人气的选手。就算把他们的信息平摊在温壤面前让他选,他也选不出什么结果来。 与其说只有8人能够晋级,不如说还必须再死4个人,第一轮游戏才能结束。 即使这样的说法十分残酷,但这也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他们不得不去面对的现实。 至于那死在沼泽里的两个选手?温壤虽然觉得他们可怜,但也无话可说。沼泽虽然出现的比较少,但也算得上是基础的地形之一。连这样的情况都不会应对,说明猎人对于星际中的环境一点都不了解,而那位殖民地出身的猎物,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这样的组合,说句不好听的话。 死在大自然手中,或许比被凯利安那样的选手追上猎杀,要轻松许多许多了。 可温壤没想到的是,这条播报,竟然还没有完全结束。 就像是在给玩家们思索考虑的时间一般。短暂的沉默之后,那熟悉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播报着最后的一件事情。 「另外,由于斑斓选手返祖的情况出现,原本节目组特地为大家搭建的这个展示团结和友爱的舞台,就这样被不幸地破坏了。」 「我们遗憾地发现,背叛者贾斯汀先生并没有得到他应得的惩罚。」 「是温壤选手和伊凡选手,保护了这位背叛者。」 「因此。」 「我们特意发出新的特殊任务,以整顿这样的行为:从现在开始,贾斯汀身上的特殊任务规则发生变更。温壤、伊凡、贾斯汀三人,被视为一个临时团队。团队之中的互相伤害,不再增加积分。」 「与此同时,我们也期待有更多的选手能够加入我们,帮助整顿这样的违规行为。」 「从此刻开始,只要杀死这临时团队之中的任何一人,就可以获得与之前规则相同的,三倍积分。」 「而诛灭整个团队的选手,更是可以获得额外四点积分的奖励。」 「他们的位置就在山崖之上,在信号弹亮起之处。」 第182章 战术面罩(22) 随着电子音落下,一枚绚烂的玫粉色信号弹瞬间炸响,带着色粉的烟雾被海风吹进洞窟,让三人的身上都沾上了层淡淡的粉。 短短一天时间,他们就从狩猎者,变成了被狩猎者。 温壤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向伊凡,却发现伊凡还是那样一副淡定的表情,仿佛这突然出现的追杀令,对他来说只是一件茶余饭后的小事。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温壤的心里也莫名安定了一些。 他很快就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或许伊凡早就想到过了。从他们劫持贾斯汀、威胁他的粉丝上贡时,他们就已经破坏了节目组的计划。 虽然产生了更多的节目效果,但他们这样中间商赚差价的行为,肯定是不被节目组所允许的。 贾斯汀的人头价值三倍积分,但三个人头的积分,可换不来三张救生毯。 在达尔文游戏里,人命从来就不值钱。 温壤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不算好看。伊凡将手搭到了他的肩上,似乎是在无声地安慰着他。 温壤总是会把事情想得很复杂,控制不住地往自己身上加担子。但只要冷静下来就能发现,这条新增的悬赏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场上的势力已经十分分明:他们一队,菲欧娜的女子组合一队,卡伦和斑斓一队。剩余的人员构不成威胁,而已经产生伤亡,斑斓又是不可控制的状态,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两队联手对付他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伊凡和贾斯汀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次的广播还没有结束。 果然,在几秒的安静过后,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 「特殊任务的最终解释权归节目组所有。如有心怀正义之心的选手想要帮忙清剿这叛逃的三人,请尽快行动,不要犹豫。」 「三人的位置,将会以小时为单位实时更新,通过信号弹的形式通知大家。如有选手成功完成清剿,那TA的名字也将被公开播报,以激励更多想要化身正义之师的选手们。」 这一次,他们三个人,每个人都是三倍积分。 如果团灭,还能获得额外的奖励。 即使是放在达尔文游戏的历史上,这样丰厚的报酬也是前无古人的。拿到他们三人的人头,那得到的积分,足够他们在任何环境的第二轮生存中稳赢。 其他选手自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节目组就是在拱火,希望他们能在第一轮里就拼尽所有力气,打得越激烈越好。 「除此之外……」 「为了保障游戏的公平,也为了保护其余所有选手的生命安全。」 「从现在开始,光屏将会常驻。」 「而光屏上,则会显示由第九和第十区联合研究出的——斑斓选手返祖持续时间的倒数进度条。」 光屏上,立刻有新的变化出现。 「■■■□□□□□□□:33%」 无比简单直接的数据,直接展示出了斑斓现在的状态: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可能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变回原形。 而兽人结束返祖状态之后,将会进入非常长的休眠期。这就像是一场短暂的冬眠——你当然可以把动物从冬眠之中叫醒,但醒来的代价,就是对兽人身体不可逆转的、永久性的损伤。 温壤想到了卡伦。 那样精致利己的贵族,真的会保护好进入休眠状态的斑斓吗? ……这不是他现在应该想的事情。 「返祖之后的斑斓选手失去了大部分的理智。虽然目前只有一位选手因他而丧生,但我们实在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画面。」 「在其返祖状态下终结他的行动……将同样获得四倍积分的奖励。」 「现在。」 「祝愿所有的选手游戏顺利、武运昌隆。」 广播终于结束。而这短短的一段广播当中,新出现的信息确实相当可观。 “斑斓只杀死了一个人……”温壤喃喃:“昨天到今天,一共死了四名选手。其中的两位,是因为陷入泥沼而死亡的。” “他们的积分,应该没有被计到任何人的身上。” “可,斑斓他们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竟然只杀死了一个人吗?” 那一声声令天地都为之震颤的虎啸,那持续了整整一夜时间的浓烟。这样的场面,可不像是毫无伤亡的样子。只死了一个人,实在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另一个人,或许是被菲欧娜杀死的。” 贾斯汀支撑着站起身来。 现在,他们彻底变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温壤和伊凡杀死他不仅得不到积分,还会让本就只有三人的团队再减一员。 共同的利益让他不再设防。 “她们的队伍应该已经崩溃了。队员之间的能力良莠不齐,在逃跑的时候,选手之间体力的差距将会变得更加明显。” “那个死去的人……应该就是在逃跑之中没有跟上,而被菲欧娜提前处决了吧。” “她可不会让积分落到别人手里。” 温壤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甚至放弃了思考,傻愣愣地问道:“那,死掉的那个人会是谁?” “你在担心伊莲娜吗?” “嗯……她是我的朋友。” 温壤说着,觉得自己的嗓音都变得沙哑了几分。贾斯汀看着温壤的脸,发现这家伙简直意外的纯情——他是真的把伊莲娜当做朋友,这在达尔文游戏,甚至是在他认识的人里,都算是相当少见的了。 面对这样的一张脸,他当然也说不出什么坏话来。 更何况,伊凡的那双眼睛,还正死死地盯着他呢。 “应该不会是伊莲娜。”贾斯汀轻咳两声:“她的人气很高,体力比另外一个殖民地猎物更好。她们的队伍组合本就是猎人多于猎物。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们应该还是会优先保障猎物的安全。” 至于那些猎人? 死的越多,敌人就越少。 对于补刀的人是菲欧娜这样的猜测,在场的三人几乎都是默认的态度。即使是在优胜劣汰的达尔文游戏里,明摆着背刺队友也还是会掉很多人气的。 大部分观众都生活在和平的环境里。在真的看见日夜陪伴的“主播”死去后,他们还是会感到悲伤和愤怒,不可能真的将这作为事不关己的游戏看待。 在这样的情况下,杀死队友,可是会崩人设的。 只有菲欧娜这样的家伙,才能杀得越多、越受欢迎。 洞窟中的空气安静了几秒。而后,伊凡站起身来。他伸手,示意温壤握着他的手也跟着站起来——他们必须离开了。 信号弹确实是一个小时才会引爆一次,但他们现在的位置,其实相当危险。 如果有离得特别近的选手过来,撤掉了他们逃生的绳索……他们当然还可以从下方逃脱,但在这种情况下遭遇早有准备的敌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不一定会先来找我们,”伊凡说道:“不用太紧张。” “如果卡伦真的可以控制返祖情况下斑斓的行动,那他现在一定会趁着这最后的一段时间,再多创造一些价值。” 别人想杀斑斓,而他也想杀别人。 只获得了一个积分,和一些直播间的流量,却要失去斑斓这样强大的队友。对于卡伦来说,这可能是他这些年来做过的最不划算的一笔交易了。 “或许我们可以和卡伦结盟。” “现在剩余的选手也不多了,”温壤加入了讨论:“我们三人,菲欧娜她们五人,卡伦和斑斓两人,还有至今游荡在边缘的威廉和他的猎人。” “我们都比较值钱,也都是菲欧娜的狩猎目标。” “如果能和他们结盟的话,问题或许可以变得简单一些。” 三人一边收拾整理着东西,一边分析着局势。贾斯汀沉默两秒,给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我却觉得,离他们远一些为好。” “斑斓注定要进入一段时间的休眠期,在这段时间里,他将会成为团队中最大的累赘。即使没有了额外的积分——谁又能忍住,不去伤害一个陷入昏迷的、无知无觉的人呢?” “而且,斑斓的体格也并不算小。” 这是说到按斤论价的事上了。 “如果不和斑斓他们结盟,就只能去找威廉和他的猎人。”伊凡皱了皱眉:“他们至今还没在游戏里发出任何动静,一直蛰伏到了现在。” “这确实是巨人族混血选手该有的策略,但是,他施行的未免也太过顺利了。” 所有人都知道要在游戏的第一轮里解决掉巨人族的混血——不说别的,光是他那比其他选手高出壮出两倍的体格,就足以让他在任何极端环境中坚持超长的时间。 而他们都知道,节目组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在即将到来的决赛圈中,他们一定会根据威廉巨人族混血的特点,设计出更多有意思的、有戏剧性的情节……而这样的情节,是他们暂时无法想到,也绝对不想看到的。 “不论如何,”温壤呼了一口气,“我们似乎也决定不了结盟的对象?” 他们看不见其他选手的位置,但其他选手却可以看见他们的。 也就是说,不是他们选择了别人,而是赶到信号弹位置的选手们选择了他们……至于是将他们当成队友还是三块价值连城的香饽饽,就不是他们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先走吧。”伊凡说。 他看了一眼贾斯汀:“你应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 到了这种时刻,贾斯汀也不再假装虚弱了。他必须展现出可靠强大的一面,他们三人的组合,必须赢得最终的胜利。 说完,贾斯汀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让伊凡先顺着绳索上去。 这是个明晃晃的示好——他会留在最后,冒着被队友们抛弃在这里的危险。 不过,伊凡明显并不领情。 他完全没管贾斯汀,而是看向了温壤:“到我背上来。” “既然背你下来了,我也得再背你上去……没关系,我们没有那么着急。” 第183章 战术面罩(23) 伊凡背着温壤,沿着绳索重新爬上了悬崖。 往上爬的动作总是比下落慢上许多的。这一次,温壤终于有机会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身处半空中的独特景色…… 其实看不见多少。 他的面前是伊凡的脊背,侧前方是山崖。他不敢往下看,于是只能侧过头去,勉强看到一些沙滩和树林。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又或者说,特别的本来就只有他此时所处的高度。而被伊凡稳稳地背着,温壤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周围的场景和他昨天守夜时看见的并无不同,不仅不特别,反而让人有些腻味了。 既然别处没什么特别,那就再看看伊凡好了。温壤把脑袋转回来,光明正大地盯着身下伊凡的后脑勺看。 别的不说,伊凡的力量绝对相当惊人。温壤可以看见他发力的双臂,以及戴着手套、紧紧攥住绳索的双手……温壤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男人味。 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双手此时正被绑在伊凡的胸前,这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起到固定的作用,免得他一不小心从伊凡的背上滑落下去。 他虽然也很高,身上也有些肌肉,但和伊凡的比起来,就显得那样的华而不实,只能装装样子,而并不能起到什么实战上的作用。 “我要怎么才能变得和你一样?” 没忍住,温壤问出了口。 “和我一样?” “和我的什么一样?” 伊凡回了他的话。明明承担着两个壮实男人的体重,但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稳,完全没有气喘,简直像是坐在平地上与人闲谈。 “和你一样有力气,”温壤想了想,解释道:“我看起来并不瘦小,对吧?但是真要打起来,我的力气绝对不如贾斯汀那样劲瘦的家伙。” “他明明没有我壮实,但就是比我力气大。” “我要怎么才能像你们一样?” “为什么要像我们一样?”伊凡似乎不是很理解:“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练成的,而离开达尔文游戏,你也就不需要这些多余的力量了。” “……”伊凡说的没错,温壤意识到。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件事:“但是,你的母星也是一个相对和平的星球吧?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练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这应该很辛苦吧。” “我的母星只是相对和平而已,”面对这样有些幼稚的问题,伊凡却是十分耐心地解释着:“为了解决那些并不和平的情况,也为了能维持更加长久的和平,力量是必须的。” “况且,我也很喜欢锻炼自己的身体,磨炼自己的意志。” “……喜欢?” “就像是你喜欢那些家务事一样。” “那些事情,阿尔伯特都可以帮你做好。但你还是享受这样的过程,总是自己亲自去做。” 温壤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伊凡的意思。 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人天生喜欢吃苦呢?还是说,运动这种事情,本来就很容易上瘾? 没等他再多问两句,伊凡就已经爬到了顶。绳索已经到了头,没法再借到什么力。在背着一个人的情况下,翻身上去应该很难才对——但伊凡就是猛地一蹬一踩,借助着崖壁的反作用力,相当轻松地把温壤给带了上去。 温壤还没从刚刚的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就被伊凡松了绑,安安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谢谢。”他下意识地说。 伊凡抬眼看了看他,那双灰紫色的眸子里似乎带了一丝无奈。温壤被这样的眼睛一看,瞬间意识到,他们好像已经是不用彼此道谢的关系了。 但他也只是下意识地这么说了而已。 就当温壤想要再说些什么找补的时候,伊凡却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的话。 没多久,贾斯汀也跟着爬了上来。 这一次,温壤也有幸看见了他翻身登顶的动作。的确很丝滑很流畅,温壤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有些羡慕。 伊凡似乎是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道:“不要在意这些。” “嗯……只是,我们都是男人,都是猎物。和他一比,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够好。” “别跟他比。” “你很好。” 伊凡不会安慰人,但这一个个简单而直接的句子,反而让温壤感到了安慰。 这些天里,他心中的想法总是很多,纠缠在一起,盘绕不去。真正与人搏斗的时候反而轻松。身体的病痛,以及各种想法心态的转变,才是最让人感到漫长和难熬的部分。 贾斯汀看向他们,有些无奈:“我知道我来的很不是时候。” “但我们现在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们注定得待在一起。” 他说着,将背上的包裹解下,丢给温壤。 他毕竟是一个人上来的,所以,三人的负重也大多交给了他。温壤接过包裹,将背带交叉背到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没说什么……” “我们先去找卡伦吧。” 伊凡开口,打断了温壤和贾斯汀之间有些尴尬的对话:“斑斓现在还是返祖状态,目标很大,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 “菲欧娜她们看到了光屏上的进度条,应该也在反过来找他的路上。” “如果我们不和卡伦他们结盟,而去找威廉的话……斑斓他们很可能会死。届时,场上的局面对我们就很是不利了。” 在斑斓返祖的状态下击杀他,可以获得四倍的积分。 即使猎杀一只这么大的老虎很困难,但,光屏上显示的倒计时,可不仅是斑斓老虎状态的持续时间——那还代表着他的体力值。 只是这么一会儿过去,原本的33%,就变成了32%。 只要能将斑斓逼到绝境,快速消磨掉他的体力……到时候,再猛烈的挣扎也不过是困兽之斗,坚持不了多久。 “那,我们就快去吧。” 经过伊凡的点拨,温壤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 作为一只身高就有四米多的大老虎,斑斓不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留下无法遮掩的痕迹,相当容易追踪。 三人在树林中快速行进着。 他们必须比菲欧娜她们先一步找到斑斓。 “我记得,”走着走着,贾斯汀忽然开口:“在最开始的晚宴上,斑斓很想选你作为他的猎物。” “即使是在中期采访的时候,他也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沟通吗?” 贾斯汀的尾音上扬,似乎是在好奇。 被突然问到之前的事,温壤愣了一下:“我……我和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交集吧?可能就是比较有眼缘,又或者,就像是伊莲娜说的那样,斑斓比较喜欢看起来温柔的人。” 温壤说着,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了伊凡。 不知为何,他有点担心伊凡会生气——虽然他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心。 “是吗?” “看来那天对你一见钟情的人,不止伊凡一个。” 大概是终于摆脱了质子的身份,贾斯汀说起话来,也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我当时也很想选你呢,毕竟我们的家人也算是认识。” “只可惜我们都是猎物,没办法在一起。” 贾斯汀说着,看向了伊凡:“如果你的猎人愿意也把我收作猎物,或许,我们就可以真的组成一对了呢?” “你觉得怎么样?以我的实力,应该配加入你们的小队吧?” 话题转换得十分突然,温壤被贾斯汀的话带偏,竟然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下。 确实,不论是从实力还是流量上考虑,贾斯汀绝对是再好不过的队友了。他虽然没有成功炒成cp,但美强惨的人设,估计已经立得稳到不能再稳——这从他征集打赏的速度就可见一斑。 温壤可是看过许多届比赛的录像的。 虽然他现在身处局内,看不见局外直播的情况。但他可以肯定,贾斯汀目前“单飞”的人气,绝对比他计划中炒cp而得到的人气还要多得多。 既然如此,让他真的加入队伍,或许也…… 温壤只这么想了一下,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或许他真的对伊凡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占有欲吧。在贾斯汀提出这样的组队邀请时,他的理智上明明知道这是一件好事,但感情上的拒绝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不行。”伊凡说。 “为什么?” 伊凡看向贾斯汀,眼中是绝对的冷漠:“我不信任你。” “只是因为这样?”贾斯汀笑了笑,他似乎早就料到会被拒绝,只是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为什么不信任我?” “我们没有利益上的冲突,这难道还不够吗?” 伊凡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向前走。 他的沉默是更为直接的拒绝,让空气都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贾斯汀很会为自己挽尊。他耸了耸肩:“那么,我也很想知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温壤可以信任呢?” “晚宴上,我注意了每一个人做出决策的时间。”他说:“你是最快做出选择的那一个……这真的很有趣。其他的人,都还在反复挑选呢。” 听闻此言,温壤也有些惊讶。 他看向伊凡。 他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知道,他当时做出选择的时候,也是纠结了好一会儿的。一边是对他明确表示出了好感,实力也肉眼可见的强大的斑斓;另一边则是他鬼迷心窍地想选的、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的伊凡。 他的确是对自己的性命不太在乎,所以才听从直觉做出了选择。 但,伊凡当时又是怎么想的呢? 第184章 战术面罩(24) 伊凡猛地回身,在温壤反应过来之前,那把闪着银光的军用匕首就已经抵上了贾斯汀的喉咙。 贾斯汀当然看清了伊凡的动作,但他却不躲不避。 “少管闲事。”伊凡说。 “我只是好奇。”贾斯汀直视着伊凡,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问话:“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能强迫你说,不是吗?” “……”伊凡皱着眉,默默将匕首收入了鞘中。 而后,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继续往前走着,默默无言。 他当时为什么选择温壤? 他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温壤是可以信任的? 只是因为那个不知真假的宣传短片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什么所谓的一见钟情? 虽然已经二十四岁,但伊凡所生长的环境,并不允许他将心思放在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上。他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父母之间的相爱细节,不爱读那些言情内容的小说,现实生活中,甚至连女人都很少见到。 一见钟情这种事,作为直播时的人设,张张嘴就能说出来。 为了活下去,他并不觉得说些谎话有什么不对。温壤对于达尔文游戏很是了解,他早该知道这些选手之间的套路,他不会把他说的话当真。 ……可现在这样有些恼火的情绪,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呢? 难道,他是真的对温壤一见钟情了吗? 不,或许不应该思考那么之前的事情。在这并不算长的相处时日里,他已经喜欢上了他的搭档。他给了他拥抱,亲吻了他的额头,将他背在背上,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也靠在过他的怀里。 从前的他,不会对任何人这么做。 那时的他,甚至有些恐同。 可现在,别说是厌恶的情绪。从看到温壤的第一眼起,伊凡就已经对他产生了微妙的好感。不论一见钟情是否存在,他对于温壤的感情,应该都是真实存在的。 意外的,伊凡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回避这样的感情。 他竟然是个感情中的弱者。 这段感情来得很巧。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选手,一段感情确实能为他的成功增色几分。 但它也来得太不巧了。 他必须拿到冠军,结束这场游戏,然后离开这里。 到时候,他们还能有未来,还能有以后吗?温壤早在训练营就说过想去他的家乡看雪,他确信自己的家乡足够美丽,但比起星际,各方面还是差得太远。 他没有留下温壤的自信。 伊凡不愿再想,他一步步向前走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观察着周围的爪印和散落的毛发,判断找寻着斑斓最新的动向。 他不知道贾斯汀为什么会问他这种问题,但他给不出什么答案。 温壤不会期待听见他的沉默,所以,他只能用武力强行把话题中止。这样色厉内荏的感觉,他实在是很不习惯。 没过多久,温壤加快了脚步,走到伊凡的身边。 伊凡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到来。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温壤走到伊凡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贾斯汀刚刚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伊凡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你不好奇吗?” “我当然好奇。”温壤说。 “但是,这是我们的事情,你没必要说给他听吧?” “……” 伊凡:“你是这么想的?” “嗯。” 温壤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游戏里没有什么打理自己的条件,他的黑色长发扎得并不整齐,几缕调皮的头发微微翘起,在白净的脖颈上格外扎眼。 “只要活着,我们相处的机会就还有很多,”温壤说:“不论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的过去。你可以在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如果你不想说,那永远不说也可以。” “我知道的,现在有很多双眼睛看着……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也是一样。” “在这样的情况下问你,总归不太好。” 伊凡安静地听着温壤的叙述。 可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但我在镜头面前问了你。” 他知道自己说话不中听。他当时的问话,明明出发点是关心,但真的说出口之后,似乎又变得有些冷漠和咄咄逼人。 “我?”温壤眨了眨眼,反应了过来:“我没关系的。” “……” 听到温壤这么回答,伊凡瞬间就想起了他上次咄咄逼人的原因。 他不喜欢看到温壤这习惯性委屈自己的样子。 “有机会的话,”伊凡说:“我会告诉你的。” “我的故事。”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给出这样的承诺了。 温壤听完,小小声地答应了一声。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再温暖明媚不过的微笑。这实在是太有成就感了,伊凡想。 他好像又觉得他的搭档像是什么躲在雪里的小动物,需要他一点点地逗哄了。 就这样,三人继续朝前走着,时不时地聊上几句。大概是逗两人玩儿逗够了,贾斯汀也恢复了正经的模样,不再说些奇怪的话,反而帮着分析起了场上的局势。 他是皇室出身,又有着绝对的实力。在训练营里的那一个月,他几乎摸清了所有选手的底细——也就是温壤和伊凡这样的不合群的家伙,他才了解的少一些。 温壤知道贾斯汀为什么这么努力。 他的伤还没好全。 这是当然的,距离他受伤,也不过才过了一天时间而已。腹部的刺剑确实拔出来了,但身体内部被反复刮出的伤口,以及大腿外侧伊凡刺出的刀伤,都不是什么一日两日就能养好的伤势。 只可惜,他们没有时间了。 周围树木草叶折断的痕迹越来越新鲜,温壤知道,他们已经和斑斓极其接近了。 斑斓到底有没有理智,又是不是被卡伦指使控制的。这些问题,马上就可以得出答案。 又前进了几步,伊凡忽然伸手,拦在了温壤身前。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温壤看向伊凡,发现自己并看不懂他表情的含义。他又看向贾斯汀,贾斯汀对着他点了点头。斑斓就在前方,他们很快就能看见了。 “你们来了。” 前方的树上,传来卡伦的声音。 “我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还好是你们先来。” 说着,他一手拉着藤蔓,双脚在树干上随意踢踏几下,就顺着滑下了树,站到了三人面前:“我们应该结盟。” “我站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的诚意。” “斑斓呢?”不等伊凡和贾斯汀回话,温壤先一步问出了口。 “他那么大的身体,我就算想藏,也藏不起来不是?”卡伦说着,指向了后方的位置:“他在后面躲着休息呢,昨天一夜没睡,可被那群女人折腾得够呛。” “所以,是谁死了?” “你听了可能要伤心了。”卡伦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不会是……?” 温壤的心里咯噔一下,最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 不会是伊莲娜出事了吧? “是伊莲娜的猎人。”卡伦说。 “可不要怪我们杀她。之前我们被那群人包围的时候,就是她伤到的斑斓的手。” 卡伦的意思十分明显,这是一报还一报。 而温壤却是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和伊莲娜的猎人也算是相熟,同样不愿意看到她死去……但死掉的不是伊莲娜。这前后对比起来,居然让温壤觉得可以接受了。 卡伦明显是看出了温壤的想法,但他却没有嘲讽,甚至出言安慰了几句。 伪善的面具,他向来戴得稳稳当当。 “那另一个人是谁?”伊凡问。 “是六区的那个殖民地女猎物,”大概是为了合作,卡伦回答得很痛快:“斑斓在追她们的时候,她跑得最慢。” “只是,她并没有死在我们的手上。这一点,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是菲欧娜?”贾斯汀几乎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嗯,是她。” “她自制了一把弹弓,当时,她甚至没有回头。” “就那样,”卡伦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弹弓射击的样子:“直接打穿了那个女猎物的脑袋,连血都没见多少,就把我们的积分抢走了。” 三人听了,皆是皱眉。 弹弓都能使出这样大的作用,简直和枪械也没什么区别了。菲欧娜是为了抢下积分才提前暴露了这弹弓的存在,如果他们没有防备的话…… 很多时候,弹弓比弓箭还要难躲难防。 “斑斓可以交流,对吗。”贾斯汀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而是追问着斑斓返祖后的情况:“如若不然,我们应该也没有办法合作。” “是的。”卡伦很痛快地承认了。 “他确实还保有一部分的理智,只是,他也不是谁都‘认识’的。” “你肯定可以,”卡伦看向温壤:“他一直很喜欢你,这一点,就连我也有点嫉妒呢。” 嫉妒? 温壤看着卡伦的表情,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卡伦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斑斓吧?他现在的样子,可不单纯像是对搭档的占有欲作祟……在与自己无关的感情上,温壤向来比较敏感。 卡伦可能以为自己是在开玩笑,但温壤却从他的语气中感到了几分认真。 “来吧。”卡伦说。 “带你看看斑斓,也看一看,他到底能不能认出来你。” 卡伦说着,带着三人朝坡下走去。 很快,一只虽然趴睡在地、却仍和人类差不多高的巨虎就这样出现在了温壤面前。眼前的大老虎卧在一片洼地里,身上被盖了不少树叶纳凉。 随着他呼吸的起伏,那纤长透明的老虎胡须,也跟着在空中一颤一颤。 而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 大概是真的被人熏得狠了。 明明是那么威猛霸气的一只巨虎,面上却被烟熏得灰扑扑脏兮兮的。不像是什么万兽之王,反而像是一只在夜里受了凉的,小脸也跟着变黑的暹罗大猫咪。 第185章 战术面罩(25) 大概是听见了来人的声音,化作巨虎的斑斓悠悠转醒,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微微抽动了几下,就像是被隔空挠了痒痒,要睁开眼睛看看罪魁祸首是谁。 金黄色的瞳孔睁开,斑斓在一瞬之间就和温壤对上了视线。 再而后,慵懒的大老虎慢慢撑起前肢,用一个伸懒腰的假动作向前挪了两三米的距离,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凑到了温壤近前。 温壤之前从没在现实中见过老虎,别说是这么大体型的了。 光是脑袋,都快要比他的上半身还高了。 这一幕其实有些恐怖。 猫是很可爱啦,但,放大十倍百倍的猫呢? 先前他们离得远,温壤并没有看见这巨大老虎的全貌。如今忽然被这么大的一颗虎头凑近,他浑身汗毛倒立,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但是,他也很快地感受到了这巨虎眼中的情绪。 这不是“它”,而是“他”。 这可是斑斓啊。 即使和斑斓的接触并不算多,眼前的巨虎也不像是神志清明的样子。可温壤还是绷住了表情,努力没做出任何排斥紧张的动作。 他甚至慢慢地抬手,将手背伸到了斑斓的鼻子下方。 这是他和小猫咪们初次见面时最常做的动作,先不上去摸,而是先让对方闻闻自己的气味,告诉它们他其实是安全的,是可以信任的。 巨虎抬眸,金黄色的兽瞳中带了一丝不解。 但他还是伸出了舌头,尽量收平了舌头上的倒刺,在温壤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这个体型的老虎,就连舌头的大小都相当惊人。舌尖上的倒刺,甚至比节目组开局发的小匕首还要长了。 温壤的手背,忽然变得湿漉漉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斑斓的身上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望向了卡伦:“他现在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我猜的果然没错。”卡伦答非所问道。 “他还能认出来你,又或者说,他是本能地和你十分亲近。” “如果从这个游戏里出去,我可以抽些你的血液,做点研究吗?”这句算不上尊重的话,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你的体质很特殊,如果德鲁伊还活着,我真的很想问问他是怎么看待你的。” 德鲁伊…… 卡伦是怎么知道德鲁伊已经死了的? 温壤下意识地怀疑了一瞬,而后意识到,他们身上还带着从德鲁伊那组身上抢到的包裹和武器。卡伦是聪明人,很多事情,他只看一眼就能明白了。 温壤还没答话,伊凡却是开口了:“不行。” “你可以替他做决定吗?”卡伦笑着问道。 “……”伊凡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温壤。 温壤对他点了点头以示安抚,而后回看向卡伦:“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你是想说,我比较受小动物们的欢迎吗?” “这可能是因为,我平时接触它们比较多,懂得和它们和谐相处的方式。”温壤的语气轻松:“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也没什么可以研究的。” 卡伦听了,面上却还是保持着微笑。 他也是看过温壤在抽选时的那段宣传片的。当时,有一只小鸟顺着窗户飞了进来,飞到了温壤的指尖。它那样自然地和温壤嬉戏在了一起,这样的画面,就好像温壤是什么有魔力的森林公主,一切美好得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一般。 而斑斓,明明已经被他调教成了那样的一只忠犬。 可在看见温壤的时候,他却总是狗爪子往外拐,一看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家伙,就连道儿也走不动了,还总是忤逆他的话。 温壤的身上,绝对有什么秘密。 可以吸引小动物的……吸引兽人的…… 卡伦如此想着,却没在面上表露出分毫。常年戴着社交的面具,他已经习惯了虚伪。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将刚才那有些无礼的请求转变成了关心,甚至让温壤向他开口道谢了。 不过他也知道,他的这番话骗不过在场的其他两个人。 贾斯汀和伊凡,都不是什么傻白甜。 不过,这有什么所谓吗?他们迟早会死在游戏里,而他,也一定会赢到最后。他不介意温壤加入他和斑斓的小队,作为主人,他可不是什么幼稚的醋坛子。这样有趣的课题,他当然要凑近了仔细观察研究才是。 在他们讲话的时候,斑斓又往温壤的身上贴了贴。 这被烟雾熏花了脸的大猫,就这样莽莽撞撞地蹭了温壤一作战服的灰。温壤一开始还有些怕他,后来却也变得无奈起来了:“我要不要去带他洗一洗?” “如果你愿意的话。”卡伦不置可否。 温壤犹豫了一下,稍稍后退了几步,往溪边走去。 斑斓立刻跟上,就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谈话,又或是本能地跟上了温壤的脚步……众人来到溪水旁边,温壤从包裹中拿出裁过的作战服,就这么沾着冰凉的溪水、为斑斓擦洗了起来。 这画面,还真是和谐美好。 卡伦站在最近的位置看着,不知为何,心里冒出了一股莫名的火气。 他将这样的情绪强行压下,转头看向了贾斯汀和伊凡:“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斑斓刚才确实睡了几个小时,但睡眠只能恢复体力,没法延长他返祖状态持续的时间。” “你们的信号弹应该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再炸了吧?” “十三分钟。”伊凡回道。 没有钟表,但他的心里时刻走着时间。 “嗯,等菲欧娜她们看见信号,应该也会很快赶来了。”卡伦的话语干脆利落,像是在下令:“这一次,我们必须至少淘汰两个人才行。” “看来,你并不满意此前的战果。” “这是当然的。” “斑斓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可不能只有这么一点儿的收获。” 卡伦没说斑斓返祖的事情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他只是说斑斓受了委屈。明明是他贪心不足想要再见点血,可这么一说,就显得他是在为斑斓着想了。 实际上,卡伦也是真的很不爽。 只杀了一个人,还被节目组当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如果不是面具已经焊死在了脸上,他恐怕真的要控制不住,做出些恶劣的行径了。 “她们现在只有两个猎物了。”贾斯汀很快就跟上了卡伦的节奏,“一个是菲欧娜,还有一个是伊莲娜。” “现在还不知道菲欧娜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从她杀死了四区的贵族猎物来看,不排除她真就是冲着猎杀我们来的。” “所以,她并不能被看做成一个猎物……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和她之间,有着绝对的利益冲突。” 毕竟真的差点和菲欧娜她们打起来过,贾斯汀的这番话,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认可的。 “而剩下的三个猎人,也就是雷欧、布莱恩,以及六区的那个女猎人……她们一定都会拼尽全力去保护伊莲娜。” “伊莲娜的猎人死了,但她现在,应该还没有和任何一个猎人结盟。” 这是当然的。 就算伊莲娜再不懂游戏,这种常识也还是明白的。猎人必须和猎物组队才能进入第二轮的游戏,她只要不真正选定某个猎人,那么,那三个猎人就都会去保护她。 雷欧虽然有了菲欧娜,但她们毕竟有着曾经互选的情谊在,多少也会看顾一下伊莲娜这边的情况。如此一来,伊莲娜应该是此时场上最安全的角色了。 “所以,我们要杀的,就是布莱恩和那个六区的家伙吧?” “还有威廉和他的猎人。”卡伦提醒道:“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在游戏中露过脸,这对于我们来说,并不公平。” 卡伦的话说的很漂亮。 他实际想表达的意思其实是:节目组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 所以,他们绝对也在赶来的路上。 “淘汰两个人,已经是我可以接受的底线了。”卡伦说:“只有这样,才能勉强追回一些来……我并不是什么圣母,还有很多人在期待着我的胜利。我不能辜负他们,也不能辜负斑斓。” 卡伦转头看向斑斓。 那一边,毛茸茸的大老虎正抖着脸上的水花,和面前的温壤挨挨蹭蹭的撒娇。 卡伦和伊凡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真是奇妙,明明他们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在温馨的“人宠时光”旁,三人交换着手中的情报,甚至还展示了部分的物资。卡伦很坦诚的说出了前一夜的遭遇,他们确实是被烟给熏得够呛:斑斓现在的智力,不过是几岁小孩的水平。 或许达到了边牧的水准,但就算是边牧,也听不懂没有学过的词语,也对火焰和浓雾没招。 “总之,目标已经选定了。”贾斯汀说。 “特殊规则摆在那里,最多只能有八名选手进入第二轮。” “能淘汰更强的选手,当然更好。”他的话音顿了顿:“但如若不能,就还是找些软柿子下手吧。” “威廉必须要杀。”伊凡说。 他的话很直接,没有像其他两人那样,用“淘汰”来代替“杀人”。 “留他到第二轮,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不可控的威胁。” “嗯。”贾斯汀点头,同意了这一点:“确实如此。” “旁边就是我之前看好的地形。” 卡伦随手一指,那里相对平坦,又有着不少天然的掩体,适合近身搏斗,也能创造条件拉扯。 最重要的是,旁边还有好几处高台,足够弓箭手居高临下地发挥。 既然是他们选地方等人来,那自然要多做些准备才行。 在色彩艳丽的信号弹再次升空炸响之前,每个人都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这里究竟是他们进入第二轮的决胜场,还是他们的葬身之处,很快就能有定夺了。 要在斑斓变回去之前结束第一轮的游戏。 望着天空中飘散的彩色烟雾,所有人都下定了决心。 斑斓感觉到了温壤情绪的变化。他慢慢贴了上来,毛茸茸的下巴靠在温壤的肩头,似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安慰。 第186章 战术面罩(26) 四人一虎,无声地等待着。 除了初始发放的小匕首之外,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武器:伊凡的军用匕首,温壤的长刀,贾斯汀的弓箭,以及卡伦的长剑。 斑斓不需要武器,又或者说,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蛰伏在树林间,所有人的脑子里想的大概都是同一件事:要在斑斓返祖的进度条结束前就结束掉这轮游戏,可如果来不及,又该如何? 刚才他们已经定好了要淘汰的人选。 只是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之后的一切会如何发展。 他们当然想在第一轮里就杀死菲欧娜,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唯一让他们感到几分宽慰的,是菲欧娜的猎物身份。 第二轮中活下来的猎人,将会在第三轮中站上新的战场,开启一对一的“冠军争夺赛”。这是生死不论的决斗,且不能使用之前得到的武器,是相当残酷而血腥的轮次。 第二轮的生存结束后,绝大部分选手的体重和肌肉量都会急剧下降。这反而给第三轮的比赛带来了诸多的变数。 困兽之斗,向来是观众们最爱看的。 光鲜亮丽的选手,他们看得多了。 而曾经光鲜亮丽,现在却瘦得脱了相,却还是眼含着精光、要为了最终的胜利进行殊死一搏的选手……他们还是很喜欢的。 菲欧娜是猎物,她不需要也不能参与第三轮的比赛。 除非,她的猎人死了。 想到这一点,温壤的心里却升起了几分不确定来。菲欧娜会不会为了上场,而在最后关头杀死她的猎人呢? 只有从头至尾独自一人完成第二轮游戏的猎物,才有踏上第三轮赛场的机会。 背刺队友当然会带来许多不好的舆论,可只要在冠军争夺赛中打出亮眼的操作,人们不仅不会去责怪她,反而会成为她的“事业粉”。 游戏就是这样残酷。 活着的人可以继续改变一切,而死掉的人就只是死了。 要是菲欧娜想在这一轮里就对雷欧动手……温壤想着,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就当是他多管闲事也好。 如果菲欧娜真的这么做,那他们也必须动手。第一轮所有选手都在同一个地图,他们尚还有联手转圜的余地。真要拖到第三轮,情况可就麻烦了。 菲欧娜固然更习惯于有科技武器辅助的战斗,但因为实战的经验更丰富,战力比起训练营中泡大的贾斯汀,还是更胜许多的。 她的年纪也是选手之中最长的……星际时代人们的寿命很长,这年长的几岁不仅没让她的体力衰退,反而给了她更多精进技艺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预知。 风声和虫鸣声簌簌不绝。树林里从来不缺声音,而现在的他们,却要仔细地去分辨,仔细地去听。 信号弹已经亮起,空中的倒计时还剩下30%。 她们很快就会来。 不是她们不想拖延到斑斓最脆弱的时刻,而是,只要经过简单的计算就能发现,斑斓的进度条至少能够撑到天黑。 而黑夜里,人类想要打过一只巨虎,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她们昨夜已经用了一次火,重来一次,就算那老虎再笨再蠢,也该想明白要逆着风跑了。 伊凡握着军用匕首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温壤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瞬间就察觉到了他这微小的动作。伊凡没有说话也没有比出任何手势,但温壤却已经明白了。 有人来了。 而且,就是菲欧娜她们。 三足鼎立的局势,他们有四人一虎,只有温壤的战力稍微差些。菲欧娜那边则是三女一男一共四个战力,加上伊莲娜这个需要被人保护的角色。 布莱恩的手心被贾斯汀射穿,战力应该不如从前。 而威廉和他的猎人詹姆斯,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他们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而节目组也乐得看见这一点。上次两边没有真的打起来,看似是因为斑斓的突然返祖打乱了计划,实际是因为他们还在忌惮其余的选手,不愿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被别的人捡了漏。 而现在,显然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能来捡漏的,也就威廉和詹姆斯两人。威廉虽是巨人族混血,但却只是个普通的殖民地平民。詹姆斯的实力在场上这些选手中,也并排不上号。 或许,比手部受伤的布莱克更强一些? “——咻!” 一枚石子被弹弓直直地打了过来,速度极快地落到了斑斓爪前一点的位置。巨大的老虎似是被这样的变化吓到了,连忙从瞌睡中起身,洗干净的虎脸上带着一丝迷茫。 他看了看温壤,又看了看卡伦,却没能得到任何指令。 “之前那个人头的情,我就还给你了,大老虎。” 菲欧娜扬声说着。 即使还没见人,也能从这中气十足的语调里听出她此时的状态十分不错。 见此情形,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颤。 菲欧娜的动作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她很可能是一个人先到了,所以才连一点脚步声都没让他们听见——不过,这一击也有虚张声势的成分在里面。 他们都躲在了掩体后面,从菲欧娜声音来的那个方向,她只能看得见斑斓。 贾斯汀正站在菲欧娜对面的高坡上。他弯腰藏在矮树后面,手里紧紧握着弓箭。看见菲欧娜用弹弓出击,他当然也想趁着此时还击。 只可惜,弹弓的“子弹”到处都是。 而他的弓箭,却是用一支少一支。 用身体的本能反应躲一支冷箭这种事,对于菲欧娜来说并不难。他此时出手,不过是提前暴露自己的位置而已。 捂住腹部的伤口,贾斯汀蛰伏在原地,等待着时机。 得等他们先打起来。 到那时,他再找机会出手。 ……这弓这箭可都不是他的,他才不要帮那两个黏黏糊糊的家伙节省资源。 “看来,人都已经到齐了?”卡伦的声音响起。 “唔,那个大个子还没来。” “你们想好了吗?打算让谁死?”菲欧娜笑着问道:“如果已经有了献祭的对象,最好早点说出来。毕竟,你们可是被节目组钦定的‘背叛者’呢。” “这种事情,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究竟谁是背叛者,你的心里应该有数。”被菲欧娜抢走了势在必得的人头,卡伦可是暗暗恨了好久了。 “是在说我咯~?” 卡伦冷漠道:“我总不会是在说我的朋友。” “朋友吗?”菲欧娜挑拨离间的意思十分明显:“他们或许是朋友。” “但你看起来,却像是在场唯一的外人呢。” 隔着上下的地形差,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斑斓现在是更听你的话,还是更听温壤的话?我可听说,他一直很喜欢抢别人的搭档呢。” 温壤:“……” 这是在做什么?他们不是要一决生死吗? 怎么话题跑到他的身上来了? “这有什么?”卡伦面上的微笑没有一丝裂痕。 “我的搭档可以对别人有好感,小朋友之间的玩闹罢了,如果连这个也不允许的话,那我也算不上是什么好的选择了。” 好的选择? 菲欧娜挑了挑眉。 若不是当着直播间镜头的面,她想,卡伦说的绝对不会是什么“选择”,而是“主人”。 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她可见得多了。 私底下,就喜欢玩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花样儿。 “不论如何,”菲欧娜说,“我嗑的cp好像不太需要你这个第三者。” “所以,你可以去死吗?” “不需要我这个第三者,那伊凡呢?” 卡伦很是谨慎,即使是这个时候,也没有暴露队友的位置:“他不也是你cp里的第三者?” “唔,那不一样啦。” “我只看你不爽……他可以加入这个家。” 伊凡从树影里站了出来。 他用腰带上的金属随意磨了两下刀,语气很冷:“可以开始了吗。” 在赛前放些狠话之类的,他虽不喜欢,但也选择尊重队友。可把玩笑开到他们的感情上……这种没有必要的事情,还是尽早结束为好。 菲欧娜轻笑了一声。 而后,她随手拉住一棵树上的藤蔓,一个落地翻滚起身,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身前。 几乎是单枪匹马赴会。 “商量件事,”菲欧娜放低了声音,原本还笑着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等威廉和詹姆斯来了,先杀他们。” “这可是两个名额。”她说。 “至于人头,谁抢到就是谁的。” “怎么样,很公平吧?” 菲欧娜直直地看向伊凡,她一直对这个男人很是好奇。如今,终于有了一对一作战的机会——如果她不杀雷欧的话,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伊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温壤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地泛上了一股酸意。魔女和酷哥站在一起,好像真的挺配? 菲欧娜拍了拍手。 雷欧,布莱恩,以及六区的女猎人戴安,陆续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菲欧娜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们冒险将伊莲娜留在了远处,而现在,正是他们一一对决的好机会。 “不下来吗?贾斯汀。” “这可是怯战之举。” “优雅的白玫瑰王子,怎么能让平民代替你冲在前面?” 她希望贾斯汀放弃远程手段,换掉温壤,下来和同样没有武器的布莱恩肉搏。这看似很公平,贾斯汀和布莱恩都受了伤,也都没有武器——他们确实是合适的对手。 并且,以贾斯汀的身手,他也绝对会赢。 是放弃一直以来建立的人设,苟在原地,让温壤这样没怎么经过训练的平民去打一个猎人……还是站出来,顺了菲欧娜的意,放弃这肉眼可见的领先优势? 贾斯汀咬了咬唇。 在团队和个人之间,他当然要选择个人。 可就在他打算站起身来,来个堂堂正正迎战的英雄出场时,温壤却是先一步发话了。贾斯汀敢说,他犹豫的时间可能还不到一秒。 可温壤却比他的决定速度更快。 “不,”他说。 “这是我们的优势,在这样的游戏里,我们不会放弃。” “……我也会上场。” 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温壤看向布莱恩:“你的对手是我。” 第187章 战术面罩(27) 在谈判失败的瞬间,菲欧娜就出手了。 鞭子并不是什么常见的武器,在星际时代,会用鞭子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可菲欧娜偏偏使得一手好鞭。那在旁人手中只能当做绳索捆物的红棕色鞭子在她手上,简直如臂使指。 她当然是冲着伊凡去的。 这可不是因为她认可了伊凡的实力。 她只是想亲自会一会,感受感受他和卡伦到底哪个更强,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徒有其表。 伊凡的反应很快。他没有后退回避,而是调整了自己手肘的朝向,故意让菲欧娜的鞭子捆了上来——这样的角度,鞭子并无什么着力点,他却可以伸出另一只手来缴械,如若成功,便能在一招之内解决战斗。 当然,两人都知道的是,菲欧娜不可能给出这样的机会。 鞭身被伊凡扯住,菲欧娜的脚步还没落稳,就被伊凡的力道拽向他的近前。她的应变速度极快,干脆反过来利用了这股力量,顺势抬脚踹上了伊凡的小腹。 只是用于调整的战术性动作,这两脚对于伊凡来说当然不痛不痒。 可他却不得不松了手,让菲欧娜夺回了鞭子——如若不然,这个女人就会借助手头的拉力横挂到他的身上。下一个动作,大概就是锁喉了。 红发女人一个利落的仰身后翻,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皮靴带起一圈尘土。 “不错嘛,”菲欧娜笑道:“出招很激进,嗯?” 有些居高临下,甚至教导意味的评价。 她也确实有这样评价的资本,论起年龄,她可比伊凡还要大上三岁。而作战能力……即便没有了她最为擅长的热武器,她也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 伊凡没有回答。 他观察着周围,将匕首在手中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而后便欺身冲了过去。 他只有短兵,菲欧娜却拿着弹弓和长鞭。 这样半近不远的距离,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即使菲欧娜还在说话,他也依然冲了上去——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出手偷袭? 两人很快缠斗在了一起。 很明显,菲欧娜的近战水平并不弱于任何人。即使鞭子在这样复杂的丛林环境中并不好用,但她还是没让伊凡占到一点便宜,那被磨得锃亮的匕首一直在她的身周游走,却始终没沾到她哪怕一丝一毫。 这边,温壤也对上了他刚刚选定的对手。 布莱恩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和一头齐肩的卷发,下巴上带着些许胡茬。温壤看过每个猎人的资料,布莱恩看上去比他的年纪要成熟许多。 作为猎人,布莱恩即使手部受伤,也依旧比他强。温壤手上的动作紧了紧,他必须保证这把长刀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一旦被夺械,他几乎就是必死。 “勇气可嘉。”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动。布莱恩开口表扬了温壤刚刚的举动,如果不是他主动请缨,那他现在要对上的,可就是贾斯汀那个狠人了。 “……”温壤沉默地看着他。 他很是紧张,所以,不论此时布莱恩和他说什么,他都不想给出回应。 “我的搭档提到过你。”布莱恩忽然说。 “他很好奇一个问题,虽然他现在已经死了,但既然我还活着,那就由我来代替他问个答案吧。” “……阿尔伯特是机器人吗?” “……” 完全没想到布莱恩会提到这个,温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生怕这是对方耍的什么花招,要来打乱他节奏的。 “我还不至于去欺负一个猎物,”布莱恩说:“在训练基地时,他听见过你和伊莲娜的谈话。” “他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在他们的统计中,大部分的机器人在给自己起名字的时候,都会给自己起名叫阿尔伯特。” “……因为谐音和机器人很像?”温壤皱着眉。 从别人的嘴里听到阿尔伯特的名字,这对温壤来说是一件挺新奇的事情。他和四区的两人并不熟悉,之前也没怎么接触过。布莱恩突然说起这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能是吧。” “可惜他死的太早了一点,菲欧娜杀了他。” “不然,你们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呢。他也是主张机器人有感情那一派的,他的机器人也叫阿尔伯特。” 但他的阿尔伯特,却永远也没办法等到他回家了。 “……现在应该不是什么闲聊的时候吧?”温壤故意把语气放冷。他不想听布莱恩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确实已经被布莱恩的话影响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提到阿尔伯特,他怎么可能继续保持平静? “当然,当然,”布莱恩整理着袖口,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昨天贾斯汀射穿他掌心的那一箭,确实让他很吃了一番苦头。他的作战服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痕,那箭虽然很快就被取了出来,却也让他的行动受限许多。 “我只是觉得,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天了。” 他笑着说道:“在临死之前,我想找人说说话。” 温壤不语,心脏却是猛地颤了一颤。 布莱恩确实是他们计划中要杀的目标。他可能不会死在他的手里,但如果没有意外,他绝对会死在今天。 “别说了。”温壤提着刀冲了上去。 “我们立场不同,我也没有办法。” 布莱恩也瞬间认真了起来。 温壤的近身战斗完全是在全息训练室中速成出来的,除了温壤手上的那把长刀,布莱恩其实并不怕他什么。 他只要小心自己受伤的那只手……以及随时可能飞来的,贾斯汀射出的冷箭。 虽然刚刚才聊过天,但温壤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冲着直接杀死布莱恩去的。 在杀死凯利安之后,温壤已经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既然注定不能一起活到最后。 既然加入了这场游戏。 那就要做好死亡的准备…… 说到底,布莱恩是自愿参赛的,而他却是被无形的大手选中,才如此狼狈的来到这里。如果真的要在他们之间选一个去死的话,自愿参加的布莱恩才是更应该死亡的那个吧? 温壤知道这样的逻辑并不对,因为他也曾经很想来到这场游戏里,来讨他的妈妈欢心。 可他还是拼命地给自己洗脑着。 只有这样,他才能有对着活生生的人类挥刀的勇气。 “铛、铛——” 布莱恩早知道双方要打起来,自然不是毫无准备。他在受伤那只手的手臂上捆了一块坚硬的石板,当做护甲使用。这既可以用来格挡,也可以固定他肿胀流脓的伤口。 “可不要被我杀死了,”布莱恩猛地出拳:“要坚持到你的猎人过来啊。” 肩膀受击带动了肩后的伤口,温壤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猛地一抽,疼的要命。但他却是迅速将身形调整了过来,一手握着刀柄另一手撑着刀面,挡下了布莱恩的又一击重拳:“……唔。” 他当然希望,伊凡可以像上次那样过来救他。 但这是不可能的。 菲欧娜如果那么好杀,那她也就不会是菲欧娜了。 此时此刻能救他的,就只有他自己。 温壤将身体朝侧方一斜,让开了位置,任由布莱恩攻了过来。他左手出拳,反直觉地没用长刀攻击,成功还了布莱恩一记。 他确实不太会打架,但他在体格和体力方面,却有着绝对的优势。 近身搏斗中,种种机遇瞬息万变。强者也不会一直赢,弱者也不会一直输。这就是战斗的魅力,不管你初始的状态如何,只看你是否能够站到最后。 “呵,”布莱恩挨了打,却是轻笑出声。 “看来,不仅是我在小瞧你,你也把我小瞧了吗?” “在临死之前,我可要和你来点真格的。”他说。 短暂的僵持瞬间结束,布莱恩脚下一个猛蹬,就如一阵狂风般出现在了温壤的近前。他想要夺刀,而他夺刀的方式不是别的,是用裹着石板的那只手臂带动着全身的力量,去撞那长刀的刃尖。 “铛——!” 果不其然,在他突然的动作间,温壤果然被吓到,匆匆然乱了阵脚。 他手中握着的长刀被瞬间击偏,带着他的手腕也翻折到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霎时间,温壤并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心慌。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握刀了,却没想到会被这样的力量反噬。 几秒钟后,他发麻的手腕才重新传递出痛觉来,告诉他他受了什么样的伤。 可近身战中每一秒都如此关键,温壤不可能停下来去等待这几秒。他伸出左手,从自己短暂失去知觉的右手中扣走了长刀的刀柄,手腕一翻的同时腿部的动作也没有停,有些狼狈但还算是顺利地阻止了布莱恩的下一步行动。 “现在,我们都缺了一只手了,嗯?” “但是还不够公平。” “我会抢走你的刀的,从你的左手上。” 在训练营地时,布莱恩就是相当热情好谈的那一类人。这样外向的性格,甚至让温壤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总是躲着他走。 可没想到,他在和人搏斗的时候,也喜欢说些有的没的。 他的人气应该也不低吧,温壤有一瞬地走神。 是啊,能活到这个时间点的选手,又有哪个是真的一无是处呢?像他这样一点人格魅力都没有的家伙活到现在,才是令人意外的事情吧。 失去了惯用手,温壤变得更加紧张。 他在原地喘着气,努力调整着呼吸。他的手腕并没有完全折断,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布莱恩可以用伤手做到的事情,他也一样可以做到。 连赤手空拳的人都打不赢,他未免也太弱了些。 这样激将着自己,温壤就这么直直地往布莱恩的方向冲去。 但布莱恩却是猛地往天上看了一眼——他一直在提防贾斯汀的冷箭,自然格外关注着空中的种种动向。 “——火油果!”他大喊道。 有奇袭! 第188章 战术面罩(28) 此时能做出这样偷袭行为的,也只有威廉和詹姆斯了。 只是,为什么是现在? 双方人员都没受什么重伤,贾斯汀的箭也还一根未出。想捡残局,不应该越晚来越好吗?还是说,节目组给他们单独设下了什么限制? 听见布莱恩的惊呼,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不是他们不想在此时偷刀杀死对手,而是,目前场上的这些人,都没有那么好杀……破坏了之前“先杀第三方”的口头契约,局面只会变得更加混乱。 一颗颗汁水丰盈的火油果被投掷到了场地上。 伊凡迈步来到温壤身旁,拉着他朝后退去。 菲欧娜轻咬着下唇。在布莱恩惊呼出声的同时,她就立刻旋腰调整了动作,做好了用弹弓射击的准备。 然而,她却没有这样做。 她对自己的准头有自信,但火油果在空中炸开后汁水迸溅波及的面积,可比摔裂在地上的要多多了。 威廉他们想做什么?火攻? 别开玩笑了。 火油果毕竟是自然界的产物,而不是什么人工提炼合成的东西,燃烧的效果有限。 岛上的植物含水量很足,烧是可以烧起来,但是…… “——斑斓!!!” 温壤最先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片树林确实烧不起来,但浑身都是毛发的大老虎却可以。 此时此刻,斑斓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现在的他只有几岁小孩的智力,甚至很多的话都听不大懂。雷欧戴着指虎去揍他,他也就自然而然地和雷欧缠斗在了一起。此时雷欧想要停手,却还是被他一路撵着咬,表情很不好看。 随着温壤的叫喊,斑斓呆愣愣地看了过来,停下了动作。 他的身上,已经溅上了不少火油果的汁液。 这吊睛大虎刚刚才洗过澡,虽然天气闷热,但因为他的毛发实在太厚太密,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干透。火油果的汁液偏黄,溅在他湿漉漉的毛上并不明显,只是更显得他的皮毛更加滑亮。 这本应该是很威武很漂亮的,但此时此刻,无人有心去欣赏。 就连菲欧娜等人都皱起了眉。雷欧抬眼看向天空,斑斓的返祖进度条几乎没怎么变动,他们刚才那短短的搏斗,根本没用掉他什么体力——这老虎不过是在玩闹而已。 但如果斑斓应激狂暴…… 卡伦啧了一声,跑到斑斓的身旁,试图将他带走。 可斑斓还在玩耍的兴头上,虽是被温壤的叫声打断了思路,但很快就继续张大了嘴巴往雷欧的方向扑着,明显是带着杀意在玩儿。 火油果不断地被躲在暗处的巨人投掷过来——威廉大概是特意练过投掷的动作,瞄得又快又准。 雷欧也是恼火得不行。但她也意识到,此时只有她能带走斑斓了。卡伦确实可以和斑斓简单沟通,但在情绪上头的情况下,斑斓根本就不会听他的。 这从昨天夜里斑斓蠢蠢地追着烟被熏这件事,就可见一斑。 温壤也跟了过去,一起帮忙稳住斑斓。 可威廉明显是看见了他们撤退的动作。 也不知他是怎么看见的,几乎就在斑斓调头的一瞬间,数枚被点燃了的火油果立刻飞了过来。 火星刚一碰到地上那透明微黄的液体,就唰的一声烧了起来。 火势很快很猛,大家都知道这火烧不了多久,但他们也都知道,一旦斑斓的身上着火,事情就会变得难以控制了。 伊凡和菲欧娜,以及之前和卡伦对峙的戴安,早早就往火油果投来的方向跑了过去,想要从源头解决这一祸患。 但此前精心挑选的地势,却成了他们此刻行动的最大阻碍。高低的地形差、湿滑的苔藓以及嶙峋的岩石,所有这些都在阻碍着他们的行动。 贾斯汀也在高处奔走。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腹部的伤口了。他抱着弓箭,眼睛仔仔细细地扫描着下方每一处被植物遮蔽的地方:除了威廉,还有詹姆斯这个变数呢。从游戏开局的时候起,这两人就一直在安心发育。 谁知道他们和节目组、或者和观众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这种渔翁得利的第三方阵营,这种明显会被针对的巨人族混血人设,这种两个弱势族裔的组合,总是能得到一些格外的期待…… 火势飞速地蔓延,几乎是在几秒之间,就顺着地上滴滴答答的零碎汁水,蹿到了斑斓的爪边。 温壤咬了咬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到了烧着的草地上。 卡伦看见他的动作,惊讶地看了过来:他当然知道温壤是在做什么,他在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样的火势。但是,但是—— 这有必要吗? 冷漠的人总是这样。即使斑斓是自己的搭档,是自己的猎人,是被自己利用又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的忠犬大猫咪,卡伦也不愿意为他真的做到这样的程度。 又或者说,他觉得用肉身挡火这样的行为太蠢,不屑于去做罢了。 身体接触到火焰的瞬间,温壤就感到了疼痛。 作战服并不隔热。此时太阳高高悬在天上,尽职尽责地炙烤着大地。这样的气温,对于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温壤来说,都是相当难以适应的。 可他却在这样的温度下,主动往自己的身上“火上浇油”。 那编好固定在他脊背上的长发,也很快被火油果的汁液沾上,召来了更多的火焰。温壤在地上来回滚动着,咬紧了牙关,时刻关注着斑斓那边的情况。 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此时此刻的直播间里,所有人都疯狂地刷起了问号: “——不是,他在干什么???” “用身体挡火,疯了吧,这能拖几秒钟的时间?也就挡住了最开始用身体盖住的那几秒吧!!!” “那几秒就够了啊,斑斓不是没被烧到吗?” “烦死了,我赌的他赢啊,能不能不要做这种冒险的事情?和他的冰山老公一起甜甜蜜蜜看戏不好吗,这里哪有他的事,故意做戏来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担心好担心,我去切了威廉和詹姆斯那边的视角,居然不让看!居然不让看!居然不让看!” “我也去了姐妹,那边有付费门槛。” “他们之前的热度很低来着,一直在各种无聊的发育。他们肯定是和节目组弄了什么交易……不过入场费不高啊,有人进过吗,值不值得买?” “马上菲欧娜她们就能抓到那两个人了吧,付费有意义?” “付费的人不会在这里啦,但他们真的还挺有办法的,竟然能在岛上找到这么多的火油果,我还以为这些果子都被菲欧娜她们用完了。” “她们还挺省资源的,昨天用湿柴生的烟根本没用到几个果子……感觉第二轮也会很好看。” “他怎么一直在地上打滚连叫都不叫一声啊,这火是假的吗难道一点也不疼?” “叫也没用啊,叫难道就不疼了吗?” “都是自己选的。” “别吵了别吵了,火快灭了,这火烧不了多久的。” 正如弹幕所说,火油果的助燃能力有限。 威廉他们竭泽而渔地摘了许多还未完全成熟的果子,威力更是不如预期。随着温壤在地上疯狂滚动扑棱的动作,那原本看上去唬人的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可他的作战服,却是被烧出了星星点点的破洞。 尤其是他的胸口——雪白的胸肌从破开的作战服中暴露了出来,一些地方被火燎得灰扑扑的,另一些地方则被地上锋利的杂草碎石划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到处是粉红的印记和星星点点的血珠。 温壤没有低头去看,他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斑斓身上。 还好,还好。 他刚才那有些可笑的努力,终是给斑斓争取到了一些时间,让他暂时躲到了火焰烧不到的地方。 温壤回头,发现布莱恩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是被威胁着加入菲欧娜的小队的,此时也没有去帮任何一边,只是安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你的衣服破了。”布莱恩抬手,指向温壤的胸口。 温壤后知后觉地低头去看——这一看,就让他的脸颊瞬间爆红。 但他的脸上也沾了不少草木烧出的灰烬,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的斑斓还像一只玩脱了的花猫。他的脸红也并不明显了,虽然任谁都知道,他此时此刻一定是害羞得要命了。 “那个,我……” “所以我说,你是勇气可嘉。” 布莱恩将方才伊凡丢在原地的包裹捡起,丢给温壤:“要不要先找个碎布裹一下?这里面应该还有作战服的碎片吧?” “可能不够。”温壤接过布莱恩扔过来的包,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我们三个之前都受了伤,布料没有那么多了。” 温壤没有说的是。 他经常做衣服,所以也知道,以自己的胸围,到底需要多少布料才能裹好。 现在的情况,肯定是没有时间给他去做这些的。 温壤红着脸,从地上又摸了一些草木灰,抹到了自己的胸口上。只要遮一遮皮肤的颜色,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不大不小的尴尬之处吧?应该吧? 他一个男人,也没什么好被看的。 不说健身房里了,达尔文游戏发展了这么久,什么样的尺度都曾有过。他不过是衣服被火烧破了而已,就这么一点点的露肤度,应该不算什么大事。 如此安慰着自己,温壤捡起刚才剧痛中被他丢掉的长刀,就往伊凡他们的方向跑去。 “……你去干嘛?”身后,布莱恩的声音传来。 “我去帮忙!” 温壤说着,回头扬了扬手,和布莱恩打了一声招呼。 他知道,他此时去很可能已经迟了。 但是,只要有一点机会,他都不想坐以待毙。前方的变数太多,他的搭档还在那里,他不想让他孤军作战。 第189章 战术面罩(29) 威廉和詹姆斯的直播间热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菲欧娜贾斯汀等人。 这倒不是因为这两个肤色黝黑的壮汉有什么独特的个人魅力……从游戏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在避战。巨人族活过第一轮的概率低得恐怖,他们可不觉得自己能比往届的那些选手做的更好。 但他们和节目组达成了交易。 又或者说,他们是和观众们签订了一个“对赌协议”。 赌博在星际中是合法的,温壤的父亲唐纳德正是背靠着赌王家族发的家。而一年一度的达尔文游戏,则是一个比那些体育运动赛事变数更大、也更受那些赌狗欢迎的赌博项目。 他们赌的东西,绝对超乎寻常人的想象。 不沾赌的普通人,一般只会用网站中白嫖的代币下注玩上一玩,这也是节目组用来搜集选手热度信息的手段之一。 普通人赌的,多半是某位选手是否能活着进入下一轮。又或者是,这位选手最终会不会和搭档走到一起……要知道,在这样高压的游戏中,很多看似“恩爱”的cp,往往会因为利益等原因演不下去,进而在镜头面前大撕特撕、最终分道扬镳。 而赌狗们赌的,可就血腥暴力多了。 选手会死在谁的手里?TA会在奇数秒还是偶数秒咽气?TA被捅多少刀才会彻彻底底的死亡?是十刀、二十刀,还是几百上千那种凌迟的程度? 赌博网站会根据每一局游戏量身定做赌题,而直播和赌博相结合的形式,也更能调动起他们下注的激情。 只是因为有一定的准入门槛,这种暗地里的行为才没被大肆宣传。 可想而知的是,不仅是观众里面会有赌狗。 节目组里,甚至是在选手里,也有着这样的人……他们会通过暗号交流,这种暗号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一个手势,也有可能是烟雾弹的颜色,又或者是空投下来的特定物资。 之前死去的贵族猎物德鲁伊,就是一个沾赌的选手。 他和凯利安一起虐杀了那个十一区的小个子猎物。杀人的手法和刀数,都有着特别的讲究。 ……抛去道德和人性,虐杀收获的是人气,是金钱,是更多的积分,也是更大的生还可能。 至于在镜头前面被残忍杀死的选手?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死人的想法,所以,一定要活下去。越是能做出这样残忍行为的人,其实越不在意那些寻常人可能会在意的东西。 他们是如此,而威廉和詹姆斯,又是另外的一种情况。 他们想要活,所以,他们必须进入赌桌。 想想吧,他们没有漂亮的脸蛋,没有贵族的出身,没有追随了多年的粉丝,也炒作不出什么cp的火花——到底是口味多重的人,才会喜欢看到他们这样的银幕cp?就算他们咬着牙把自己硬生生地掰弯,也不可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流量。 他们是被逼上赌桌的。 从训练营开始,就有人开始给他们递信。这种想要活下去,又没有任何可以活下去的本钱的选手,往往是最好操纵的。 “观众们只要付出一点点的费用,并接受保密条款,就能参与到这场公开的秘密里。” “这些观众不一定是来赌博的,他们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来找点乐子。你们也知道自己的劣势吧?长得这么丑,又是两个五大三粗的糙男人。这届选手的条件那么好,想看什么没有,为什么要点进你们两个的直播间?” “与其等死,还不如来赌一把……” 那人循循善诱,每日给他们传递着消息。 三十天的训练时间里,他们不仅在锻炼着自己的生存技巧,也在接受着来自星际赌场专员的洗脑。 几乎没用多久,他们就被说动了。 于是,在其他人慢慢积攒着人员、武器和资源的时候,他们却在节目组的暗示之中悄悄避开了所有的选手,偷偷发育了起来。 岛上的一切都在节目组的控制之中。风向,叶片的颜色,甚至是空中的云朵,都在向他们传递着信息。 谁死了,是被谁杀的。谁还活着,谁又在哪里。 正是因为有着这些信息,他们才能一直猥琐到现在而没被任何人发现。也正是因为赌场专员的用心设计,他们才能找到那么多的火油果,做好战略上的储备。 到了最后,这场交易,终于被公开在了所有观众的面前。 当然,他们也有在演戏。威廉在镜头面前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家中的困境,好好博了一番同情的同时,也分析了自己当前的窘状。 最后,他直接提出了“对赌”的要求。 从对赌开始的那一刻,他们两人的直播间就变成了付费才可观看的特殊直播。进入该直播的人,通讯信息将受到一定的管控。而赌博的内容,也十分简单。 观众们可以用更低的价格打赏道具给他们。 而他们则发起奇袭,目标是杀死至少一个除了他们之外的选手。 ——这样的对赌看似并不公平,因为观众并不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任何好处。但不从他们身上得到,不代表不能从别的地方得到。 他们想要的钱,全都垒在赌桌上呢。 詹姆斯的手上,紧紧握着一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这是他们和赌场专员制定的暗号。压缩饼干是他们收获的观众打赏的一部分,而饼干真空包装袋上的纹路,则代表着这样的一段话。 「卡伦斑斓的位置:XX.XX.XX。」 「提前埋伏,明日全员集中,计划开始。」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作为第三方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卡伦和斑斓休息的位置……他们以为位置是他们自己选的,但实际上,他们是被节目组一点一点地逼迫到那里的。 信息上的优势让他们有了绝对充足的时间,能在此布置许许多多的陷阱,囤积许许多多的物资。 最关键的是。 他们还找到了伊莲娜的位置。 信号弹的烟雾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歪了又歪,威廉和詹姆斯很快收到了暗示:伊莲娜被菲欧娜等人藏在了一片树丛之中,她的柔韧性很好,穿着全黑的作战服,几乎没人能够发现她的位置。 酷热的岛屿上,鸟鸣阵阵。 有着常年捕猎经验的詹姆斯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将伊莲娜活捉到手了。 棕发的女孩儿被大汉捂着嘴直直抓起,被威胁着不敢出声。而后,她几乎是在最近的距离观看着两人的投球表演,完全不明白此时发生了什么。 就连她直播间的观众们也是一脸的困惑和心疼。这两个男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游戏里还有这样的两个玩家吗? 火焰,飞烟,还有一声又一声的虎啸。 伊莲娜知道,她的队友一定会来救她的。这是她们之前说好的,如果出现了第三方的威胁,就一起联手对付第三方…… 她相信菲欧娜,相信雷欧,也相信着站在她们对立面的温壤和伊凡。 于是,即使眼眶里已经出现了完全克制不住的泪水,她也还是没有放弃希望,甚至还从袖口中掏出了那把被她故意弄掉了刀柄的初始小匕首,一点一点地割起了手上缠绕着的藤蔓。 “伊莲——!”菲欧娜的声音先一步出现了。 在看见了伊莲娜的一瞬间,她就已经猜到了目前发生的一切。不论是詹姆斯和威廉的反常,还是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伊莲娜想要回应,可她被堵住了嘴巴,只能勉强发出几声“唔唔”的响。 “不要动!”詹姆斯大吼着。 “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菲欧娜的脚步瞬间顿在了原地,她知道,这两个人肯定是沾了赌。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只是杀死一个选手而已,目前他们还没有对伊莲娜动手的原因,不过是想要进一步地以小博大、得到观众们的支持罢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就算她有弹弓,也没有把握一次出手就直接杀死两个成年男人。 作为巨人族混血的威廉,抗击打能力可比一般人强得多。 而一旦失败…… 菲欧娜看向被捆在一旁的伊莲娜,眉头略皱了皱。 她的确有过杀死队友的前科,但那不过是在补刀,避免人头被卡伦抢走。她也知道自己的宣传片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此时的所有观众,大概都觉得她是一个冷血无情的贵族猎手。 可对于伊莲娜。 这些天里,她们也确实相处出了一些感情。 “要救她。” 一道平静的男声从背后响起,是伊凡在说话。 “要救她?”菲欧娜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她偏偏还要反问伊凡一句。 “她是温壤的朋友。”伊凡说,“目前来说,她还可以救。” 菲欧娜没有回话,但嘴角却是悄悄地勾了起来。伊凡不愧是她早就看好的“队友”,重感情,有人情,最重要的是,在可以救的情况下,他永远会选择冒险去救。 “那,你们的条件呢?” 菲欧娜对着詹姆斯喊话:“既然都准备得这么充分了,你们应该早就已经想好了交换的条件吧?” “你们想要什么?” “物资?武器?食物?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在外面的地位。”菲欧娜接着加码道:“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现在就对着镜头提。” “什么事情都可以。” “你知道的,我们星盗可比别的家伙守信用的多。” 詹姆斯深呼吸着,明显也是在犹豫此时的措辞。他想要的东西多了去了,而现在,则是他唯一的博弈机会。 “我想要……”他斟酌着开口,但语气很快就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温壤和伊莲娜是朋友。”他说。 “那就让他过来陪她吧。” 既然已经上了赌桌,既然已经压上了自己的性命。 那他还想要更多。 第190章 战术面罩(30) “……”听见詹姆斯的要求,伊凡并不算是惊讶,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菲欧娜似笑非笑地回头。 她知道,涉及到温壤的安全,伊凡不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温壤确实是一个还算高壮的男人,但比起力量,在场的所有选手都不可能比得过身高三米的巨人族混血威廉。 交换过去,风险实在太大。 欣赏够了伊凡眼中那晦暗的情绪,菲欧娜向詹姆斯喊话:“这不公平吧?我们又失去了一名队员,而你们却什么都不用付出。” 詹姆斯仰着头看着高处的三人。 菲欧娜,伊凡,戴安。 他们都是有出身,有颜色,有实力的人……和他这样被全星球推来送死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他毕生所追求和渴望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却是那样的唾手可得。 凭什么要死的是他?星际里的这些家伙,到底有什么资格决定他的生死? 詹姆斯低头看向伊莲娜。 说实话,伊莲娜真的很漂亮。虽然单看脸,她可能只能在历届选手中排到中上,远不如贾斯汀那样的完美。但她身上的那种气质,那种文艺、踏实、善良、坚韧的气质,一下子就将她推入到了大美女的行列。 詹姆斯应该是讨厌这样的人的。 来到达尔文游戏之后,伊莲娜没有做出过任何亮眼的操作。除了容貌和气质之外,她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普通到让詹姆斯感到不忿。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保护她呢?为什么她能有那么多的朋友,为什么她能被那么多的猎人一路护送着走到这里呢? 伊莲娜棕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狼狈而又美丽。 詹姆斯和她对视着,一边恨着她的好运,一边又觉得他们其实同病相怜,都是被这游戏牵扯到绝境的苦命之人罢了。 詹姆斯抬头,看向威廉:“换温壤?” 这是他们之前就想过的条件。 让温壤带着物资过来,交换走伊莲娜。 温壤伊凡二人劫持贾斯汀获得物资的事,他们当然听说了。只要能获得两条救生毯,凭借着他们的体格和体能,在第二轮中几乎没有什么对手。 和大自然熬命而已,在这种事上,他们有自信熬干那些天之骄子。 威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自从接受星际赌场开出的条件之后,这个肤色黝黑的大块头就变得沉默了许多。他可能是在担心家人们的安全……赌狗们往往不能接受满盘皆输的结局,会对选手们的家人进行报复。 赌场或许可以保护他们三年五年,但更久之后的呢? 他想活下去,想不拖累家人的活下去。 “——用温壤来交换伊莲娜。”詹姆斯朝上面喊话道:“让他带上你们得到的空投物资,以及他手上的武器。” “不然,我们就直接在这里杀了她。” “你们的猎物不够吧?没有足够多的猎物,可是进入不了下一轮的。” 台上的三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菲欧娜和伊凡都有自己的搭档,但同样站在一边的女猎人戴安却没有。现在场上没有完成组队的尚有四人:她,贾斯汀,伊莲娜和布莱恩。 她如果想要进入下一轮,就必须将贾斯汀或是伊莲娜争取到手。 贾斯汀那边很难。她和他并不熟,而且,这个狡猾的家伙应该已经打算把美强惨的路线走到底,单人进入第二轮了——故事进行到现在,已经没有合适的选手能配合他炒出什么有滋有味的cp。 既然如此,一个人面对着镜头里的粉丝直播求生,才是更好的直播策略。 她只有伊莲娜。 戴安咬了咬下唇,并没有将这样的想法直说出口。伊凡不可能把温壤交换出去的,这一点谁都清楚。太早暴露目的,不过是在给自己增添敌人。 下方的伊莲娜听见了詹姆斯给出的交换条件,挣扎得更加卖力了。 她当然不只是在为自己的朋友担心——借助着挣扎的动作,她更加努力地偷割着捆住她的那些藤蔓。 “现在怎么办?”菲欧娜看向伊凡。 “说实话,我不想见死不救。但我可没有信心一下子打死两个这样的大块头……弹弓毕竟只是弹弓。” “那弓箭呢?” 身后,忽然传来贾斯汀的声音。 为了避免被下方的两人听见,贾斯汀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当他拿着弓箭进入到三人的视野中时,却是实实在在地让人眼前亮了一亮。 负伤的、有着完美脸蛋的优雅王子拿着弓箭,要来英雄救美了。 要不是他和伊莲娜都是猎物“撞了号”,贾斯汀一定会借着这波机会找她做新的搭档……戴安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如果不行,她只能再杀一个猎人了。 菲欧娜笑着和贾斯汀打起了招呼,眼角的余光却是将戴安的所有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她们的队伍终于要散了,又或者说,在这个纯看利益的游戏里,她们能把一个仅以性别为划分标准的小队维持到现在,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了。 “他们绑架了伊莲娜,说要拿温壤和物资去换。”菲欧娜的话言简意赅。 “这……”贾斯汀立刻皱起了眉:“这只会让我们更加不利,还不如找找机会,冒险把她救回来。” 且不说这是一笔完全不合理的交易,在交换人质的过程中,也有可能出现更多的变动。 “你有自信一箭射死威廉吗?” 想要杀死那样大块头的家伙,必须瞄准头部,箭的力道也必须足够大。 贾斯汀轻轻点了点头:“出其不意的话,应该可以。” “但,他们也可能会和我们鱼死网破。” 情况合适,戴安也开口了:“就算两个远程武器同时命中他们的脑袋,他们也不会直接死过去……他们大可以在彻底倒下之前杀死伊莲娜,这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她用完全客观的语气说着,没留下任何可被指摘的破绽。 贾斯汀同意她的观点:“是的,而且,他们应该还有后手。” 他和菲欧娜一样,早就在这样反常的发展中看出了威廉两人与星际赌场之间的关系。既然如此,那对方不可能没有准备。 在他们的讨论声中,伊凡忽然回头,看向了他们过来的方向。 浑身灰扑扑、身上还沾着些草屑的温壤从下方爬了上来。他拿着一把长刀,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把鼻头抹得更灰:“我都听到了。” “是要用我去换伊莲娜吗?” 他的话还没问完,伊凡就快步走了上去。看着温壤被火燎得破烂的作战服,伊凡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皱着眉看向温壤:“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问,温壤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他是在问,温壤为什么没有保护好自己。 “我……”温壤有些不好意思,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冲动:“我担心火烧到斑斓身上,你知道的,他现在不太经得起吓。” “我其实没受什么伤。” “就只是衣服被烧破了一点点而已,没什么的吧?” 说完,温壤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伊凡。 这样的动作,就好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动物,垂着一双飞机耳两眼朦朦地看向自己的主人:他并没有完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在希望能被轻轻放下呢。 “那伊莲娜呢。”伊凡没有就这个话题和他纠缠。 “你也要救她吗?” “我想,我可以和她,和你们一起打配合。”温壤说着,眼睛悄悄望向了一旁的小树,不敢再直视伊凡了:“她和我说过的,她早就想到过这样的情况了。” “什么?”菲欧娜有些好奇,上前一步想要细问。 伊凡却是抬手打断了她的动作,不想让她和温壤靠得太近——那白花花的胸口明明没有什么特别,但伊凡就是不想让菲欧娜看见。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想,虽然已经弄清了自己对于温壤的感情,但他却没有及时消化掉这样的认知,从而显得有些迟钝。 “她说,她早就想过变成人质的可能了。”温壤说。 “所以她会把开局发下的小匕首的握柄去掉,将它藏在袖口里。”温壤比划着动作:“外面包了一层,平时不会划到自己,但要用的时候,也可以很快派上用场。” “我们只要拖延一些时间,对吧?” “伊莲娜是我的朋友,我想救她。”说完这一切,温壤终于有勇气直视伊凡的眼睛:“我好像有些明白我来到这里的意义了,伊凡。” “我想保护我在意的人,她是我……唯二的朋友。” 除了阿尔伯特之外的第二个朋友。 温壤说这话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多么残忍。或者说,他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忽略掉自己和伊凡之间的感情。 伊凡可以和贾斯汀组成搭档,温壤说完还悄悄瞥了一眼贾斯汀。贾斯汀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温壤想,他大概是同意了。 “……” 那双灰紫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温壤,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 温壤从没见过伊凡这么生气的样子,一时之间也不敢再动。 “那你自己呢?”伊凡问。 “那我和你呢。” 温壤低下头来,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衣角:“不会那么危险的,他们连武器都没有,不是吗?” “我真的没有办法对伊莲娜见死不救,我,这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从‘为了父亲’到‘为了母亲’再到‘为了伊莲娜’……这是为了我自己。” “她死在这里的话,我会觉得……” “我好不容易才长出来一点的灵魂,又死了一次。”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洇出了泪水。 他相信伊凡能够懂他的,即使这可能会让他们永远地分离。 第191章 战术面罩(31) 在与伊凡目光对上的一瞬,温壤明白,伊凡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男人抬手摸上他的后脑勺,摸到了他被火焰烧碎了一些的乱发,而后猛地用力将他拉近。伊凡低头,两个人额头对着额头贴在了一起。 “我理解这是你现在必须要做的选择。” “但是。”伊凡的声音沉稳。 “如果你死了,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见过太多队友的死亡,伊凡对于这种生命的遗憾已经算得上是习以为常。死亡会为所有的感情划上最为沉重的句号。这一点,伊凡早就明白。 但这一次,他竟然想要尝试阻止这一切。 不是在战术上,而是在感情上多走一步。 “阿尔伯特还在等你。” 说完这一句,他顿了顿:“你还记得吗,我当时教过你的那些。” “当然。”被强迫着盯着伊凡的眼睛看,温壤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是一位父亲在危机中指导他的孩子第一次开枪。即使他并没有和父亲相处的经验,但在和伊凡的相处中,温壤恍惚感受到了这种类似于父爱的感情。 他在照顾、担心、叮嘱着他。 他也不得不让他飞走。 “我只需要坚持一小会儿就行了,”温壤小声地说:“我相信菲欧娜和贾斯汀的射术,也相信你会很快下来救我。” “伊莲娜也会配合我的,没有那么危险。” 他的确是个猎物,但他也是这场游戏中的玩家之一。这么多届游戏过去,就算是再强大再有牺牲和付出精神的猎人,也没有一位能将自己的猎物照顾到万全的程度。 他已经杀过人了,他早有觉悟。 而现在需要被安慰和劝导的,似乎变成他这位永远沉默和从容的搭档了……温壤意识到了伊凡的变化,也当然明白,他刚才提到阿尔伯特的意思。 阿尔伯特还在等,他伊凡也还在等。 所以他必须安全回来。 伊凡没有回话,只是慢慢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而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个刚刚还在严肃叮嘱的男人忽然抬手脱起了自己作战服的上衣。 迷彩的蛙服褪去,露出了他结实的上身肌肉,以及满身细细小小的伤痕。 看见那健壮的肩背肌肉,菲欧娜吹了一声口哨,调侃的意味十足——伊凡的身材确实很好,明明体格已经可以用粗犷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了,但每一寸肌肉都是那样的粗中有细,像是雕塑一般饱满结实。 温壤离得近,感觉自然也更加清晰。 他看见了伊凡身上那淡淡的白金色毛发,闻到了那带着些止血草药味道的汗水,听见了布料之间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 “穿上我的。”伊凡说。 “……?” 温壤有些不解,但还是默默接过了:“那你呢?” “我就这样,没有关系。”伊凡说。 “这一轮游戏很快就要结束了。” 所以,伊凡全脱了都可以,他的作战服烂了几个小洞就不行? 温壤不太理解这样奇怪的判断标准,但他也不可能拒绝伊凡这样的要求。三两步走到树后,温壤在伊凡的掩护下和他交换了作战服的上衣,就这样穿上了这件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衣服。 好在,除了肌肉量之外,他们的身材差距并不算大。 勉勉强强,自己也是可以撑起这件衣服来的嘛。温壤低头扯了扯布料,尽可能地让多余的布料分布均匀一些,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尴尬。 而在看见伊凡穿上自己的上衣之后,温壤也隐约理解了,伊凡为什么会找他交换衣服。 ……实在是有些不妥。 说不出是哪里不妥,但就是不妥。这样半遮不遮的,似乎就是比全部脱掉更加惹人遐想。 还好伊凡的战术面罩还牢牢地焊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也还是那样的冰冷和尖锐。只要看见他露出的那半张脸,应该就不会有人再敢把他这样的着装往旖旎的方向联想了。 温壤这样安慰着自己,和伊凡一起从树后走了出去。 “真是小气。”看见两人出现,菲欧娜如此评价道。 伊凡没有理会这样的调侃。他并不擅长和菲欧娜这样性格的人相处,但他也有自己的处理方式:直接说正事。 “和他们说明交换人质的流程。” “戴安,”伊凡忽然点名:“麻烦你回去,帮忙把我们装着救生毯的包裹拿过来。” 戴安闻言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多想就动了身,脚步飞快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过去。 菲欧娜和詹姆斯互相对喊了几句,詹姆斯要求温壤自己走下去,不能由任何人护送。而他们可以派出女猎人戴安在远处接应伊莲娜,前提是她不能携带任何武器。 交涉之后,菲欧娜回头看向伊凡:“你也发现了?” 伊凡点头:“戴安需要伊莲娜,这一轮快要结束,而她还没有猎物。” “这很正常。” 但这也代表着,她并不会真的关心温壤的安危。 在待会儿的行动中,她是冲突爆发时距离最近的人,但她也是最不可能抛下刚刚才赎回的伊莲娜,反去保护温壤这样一个与她毫无瓜葛、还要占去晋级名额的别人的猎物的人。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伊凡的态度永远公事公办,但菲欧娜却不依不饶地继续和他聊着,似乎是想从对话中感受到他的真实情绪:“我以为,你已经喜欢上他了。” “喜欢,不代表着要帮他决定一切。” “你已经全部看透,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 “是我的话不讨喜了。”菲欧娜佯装叹气:“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好玩而已,你知道的,我是星盗出身——我们那儿,很少有你们两这样性格的人。” “……” 伊凡不再理她,回头和温壤确认起了一会儿行动的细节。 其实也没什么可确认的,事情能不能成,几乎全靠他们的临场反应。在知道选手中有巨人族混血之后,伊凡在训练室中做过一定针对性的练习——同样是敌人,一米五、两米、三米,不同的身高,确实需要使用不同的策略来应对。 但这些东西,他却没办法立刻灌输到自己的搭档身上。 形成肌肉记忆很难,与其临场乱教些进攻的方法,还不如教他如何更好地保护好自己。 “优先防护离你更近的那个,”伊凡说:“较远的那个不论他做什么,都不要管,交给菲欧娜和贾斯汀。” “我会尽快赶到。” “嗯。”温壤认真地听着。紧张的情绪和炙热的气温让他的鼻尖冒出了一层薄汗,看上去更像是个未经世事的新兵了。 “不要省弓箭。”交代完毕,听见戴安走来的声音,伊凡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贾斯汀:“我会负责回收。” “如果我做得好的话,这把弓可以送给我吗?” “……那要看你做的有多好。” 弓箭而已,进入第二轮之后,他完全可以自己手搓。 “那就交给我吧。”贾斯汀微微一笑。 “承蒙照顾了这么久,也该到我还债的时候了。” 即使被两人喂了一路的狗粮,腿上也挨了伊凡那不轻不重的一匕首。但自己究竟是吃了亏还是占了便宜,贾斯汀的心里其实很清楚。 伊凡不置可否。在交代完贾斯汀之后,紧接着就拉拢起了拿包裹回来的戴安。 他们有三条救生毯,这也代表着,他可以送出去一条。 戴安听见,确实有些心动了。如果是别人做出这样的承诺,她或许还会犹豫一下,担心自己是否会被骗。 但既然是伊凡这么说……她可以肯定,只要温壤被成功救了回来,那他就一定会好好实现诺言。 “成交。”戴安咬了咬牙:“但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后手,我还是会先保障伊莲娜的安全。” “毕竟,她是我的队友。” 一语双关,伊莲娜既是她们女子组合中的一员,又是她已经提前选定好了的搭档。 一切准备完毕,温壤将包裹背到身后,顺着湿滑的高坡慢慢往下爬去。他很快就看见了詹姆斯和威廉,那是两张相当紧张的面孔,两人露出的,是温壤相当熟悉的那种表情。 妈妈的表情也常常是这样的。 尤其是在抽签的那一天时。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温壤不仅没有紧张,反而习惯性地表现得从容了起来。他双手举起,表示着自己的无害,而后一步步地慢慢往前走着。 “和之前说好的一样,”温壤说:“我带着物资来了,让我和伊莲娜交换。” “你再走近一些。”詹姆斯大喊道。 他的声音大概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紧绷和尖锐许多,在话音出口之后,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好的。”温壤放慢了语速,努力不去激怒对方。 他一步步地向前,而后在詹姆斯的下一次叫喊之后停下了脚步。顺从着对方的意思,温壤放下背在背后的黑色包裹,将它平放在地上,慢慢地打了开来。 里面是一把长刀,三条救生毯,以及一些为了不让长刀划破包裹的树枝。 “就是这些了。”温壤说着,慢慢站起身来。 “戴安也在那儿了,”他回身指了一下,示意戴安的位置:“她只是接应伊莲娜而已,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你知道的,伊莲娜一个人,恐怕都爬不上那个小坡。” “……” 詹姆斯和威廉没有回话,而是死死地盯着温壤,以及上方站着的众人。 而后,威廉先一步地松了口:“你来吧。” 他的语气沉闷,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把包裹也带过来。” 第192章 战术面罩(32) 温壤闻言照做。 可随着他靠得越近,他就越觉得情况不对。 很快,他就明白了这样奇怪感觉的来源……詹姆斯和威廉似乎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样子还要紧绷。他们想在人质交接的时候采取行动,而这一切,其实正中了威廉和詹姆斯的下怀。 他们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们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要么成功,要么死亡。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紧张感又直直地窜上了温壤的脊背。他好像不应该把这两个被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和自己的妈妈类比,即使他们有着相同的表情,但现实是,自己的命正握在他们的手里。 脚下传来奇怪的触感,鼻尖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温壤的喉结滚动着,他意识到,脚下的草皮上,已经布满了火油果的汁液。 这个岛上到底有多少火油果?! 才刚刚被烧过一次,温壤还记得那样的疼痛。这样的反刍让他的身体先理智一步崩溃了,可他还是维持着慢步前进的动作,一手举起表示着自己的无害,而另一手则紧紧地抓着那条黑色包带。 情急之中,温壤想到了伊凡。 而后,他悄悄改变了握包那只手上的动作,给伊凡打了一个危险的讯号。 他们确实隔了一段不远的距离,但以伊凡的视力和敏锐度,应该能接收到他的提示。只可惜,现在的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威廉两人要做什么,于是也给不出什么更多的信息了。 温壤的眼睛看向伊莲娜,伊莲娜此时的样子十分狼狈,但那双含着泪水的眼中,仍还泛着精光。 温壤知道,她已经割开了藤蔓。 走到三人的近前,温壤被詹姆斯喝住,老实站在了原地。他弯下腰来,全身都警惕到了极点。慢慢将背包敞开,温壤一点点地将救生毯捋开捋平,表示自己并没有在里面藏匿任何危险的东西。 救生毯很薄,被风和他的手指拨弄来去,发出沙沙的细响。 三条毯子展示完毕,现在,轮到那把长刀。 这把长刀,最开始是那个十一区的小个子猎物拿着的。这把刀还没沾过血时,就已经夺走了一个猎人的性命。 再后来,这刀被德鲁伊和凯利安抢走……在那个雨夜中作为战利品,被温壤和伊凡拿到了手,成为了温壤的武器。 如今,它还是没有沾过血,完全是崭新出厂的状态。 可现在,它又要迎来它新的主人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的易主,会不会又带来些新的血腥故事。 “把刀放在地上,你退后。”威廉说。 温壤闻言照做,后退了四五米的距离。 虽然战斗技巧不如詹姆斯这样的猎人,但威廉的心态明显要比詹姆斯好上很多。他或许是还在压抑着自己的内心,又或许,他已经在心底里接受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 詹姆斯上前,快速将刀和包裹团在了一起,带了回去。 急切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什么能成大事的人。 可能是和伊凡待在一起久了,温壤已经习惯看见别人从容而安静的模样。眼前的詹姆斯和伊凡的对比实在太过强烈,让他在皱眉的同时,心中更是焦虑。 温壤微微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伊凡的迷彩蛙服上衣。 这衣服似乎应该搭配一件战术背心一起穿。温壤早就发现了,伊凡最开始几次拿出匕首的时候动作总是慢上半拍。他原本的习惯,大概是将匕首倒挂在左胸的战术肩带上。 要是有机会进到第二轮的话,他或许可以亲手为伊凡做上这么一件背心。 用上所有可能找到的材料,哪怕是像童话故事里那样,用荨麻织就也可以——求生的欲望涌了上来,温壤发现,他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 他不想伊莲娜死,也不想自己死在阿尔伯特和伊凡的面前。 所以,他必须解决面前的局面,让威廉和詹姆斯这两个他更不熟悉的选手去死,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 哪怕他们谁都没有真的做错什么。 “你,过来。” 威廉再次开口。 他似乎还在遵循着之前商量好的流程办事。这位巨人族的混血男人一把将坐在地上的伊莲娜提了起来,就像是提起一只小猫那样轻松。 他甚至还颇有绅士风度地将踉跄着的伊莲娜扶稳了。 詹姆斯上前,一刀划开了伊莲娜腿上绑着的藤条。 他的动作就粗暴多了,这一刀不仅划开了藤条和伊莲娜的战术服,更是将她的大腿侧面也连带着划出了血。 将伊莲娜口中堵着的战术服布料拽出来——这些布料还是伊莲娜一直带着的那些,是从之前死在沙滩上那几个人身上扒下来的。 詹姆斯用有些奇怪的语气说着:“真是羡慕你,即使不是一队的,他也愿意这么来救你。” 伊莲娜没有回他,而是看向温壤:“……谢谢。” “可不要谢我,我好像已经有些后悔了。”温壤甚至还有心情说笑:“如果贾斯汀不愿意成为伊凡的猎物,就麻烦你陪他走到最后了。” 这听起来像是在最后的道别。 即使知道温壤等人一定还有着别的计划,伊莲娜依旧没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我,我当然会的。” 这些天里,跟着那些姐姐们,她从没有受过什么真正的苦。 曾经在学校里经常照顾别人的学姐,到了达尔文游戏里,也难免被周围的人对比成了一个软弱的、需要被人保护的存在。 可伊莲娜知道,她之所以能够得到保护,不过是因为那些猎人们需要猎物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 温壤没有任何理由来救她,这甚至不像是传统故事里的英雄救美。温壤不是什么神兵天降的大英雄,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他来救她,不过是因为。 他们是朋友。 在想到这一点之后,伊莲娜的牙齿死死咬进了自己的下唇。她就这样下定了决心:如果等下的行动出现什么意外,那就由她来拼死保护她的朋友,还掉这一债。 刚才一直狼狈地倒在地上,她的身上,已经全是火油果的汁液了。 近处没有水。 她已经看过了刚才威廉投火的动作,他就站在距离这片水汪汪的油地不远的地方往高处远处扔着火油果和引燃物,完全没有想过失误之后烧死自己的可能。 他心存死志。 “好了,我可不想听你们再说下去了。”詹姆斯冷笑一声。 “这让我觉得,我实在是个坏人。” “但我并不觉得我很坏,”推了一把伊莲娜的后背,詹姆斯将她往戴安的方向推去:“去找你的猎人们吧,既然被救了,就好好活下去。” 从詹姆斯的角度看来,让和他们同样出身贫苦的伊莲娜活下去,当然比让温壤这样毫无优点又毫无魅力,还是首富私生子的家伙活下去要好上太多。 伊莲娜一步一回头地走着,但她很快就看见了上方菲欧娜给她做出的讯号。 这是她们之前在沙滩上玩过的游戏,在她们搜集东西的时候,菲欧娜正用作战服的碎片做着弹弓。她当时说,猜猜她能不能在她们没有发现的情况下用弹弓射下一只海鸟。 事实是,她确实可以。 菲欧娜当时摆出的姿势,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是什么传统的张弓搭箭那样大开大合的姿势,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将弹弓巧妙地藏在了她的头发与作战服绑带之间。 她的手臂和手指都很长,完全足够她拉动弹弓,在毫无起手动作的情况下射出石弹。 伊莲娜再次回头,这一次,她没有控制自己的眼泪,反而任由它随意流淌:“温壤,我们……”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眼神做出暗示。 威廉还在盯着高处的三人,而詹姆斯已经上前,打算用藤蔓将温壤捆上了。戴安虽然和他们在同一水平线上,却还离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等她人冲到近前,持刀的詹姆斯早就杀死他们千遍万遍了。 但很显然,这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 随着“咻——咻咻——”的几道破空声,贾斯汀的三连箭和菲欧娜的石弹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赶到”了。 詹姆斯的情绪还停留在温壤和伊莲娜依依惜别的苦情戏中,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威廉也是如此——他本就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躲得过莫名飞来的羽箭?以他的水平,可能连看清箭矢飞来的动作都已是够呛。 一瞬之间,他的额头和脖颈上,就已经遭到了致命的四击。 “呃啊——!!!!” 即使距离已经非常远了,贾斯汀的箭术还是没有让人失望。威廉的侧脖颈上直直地插着三根木箭,如果是普通人,就算拥有伊凡和温壤这样的体格,也不可能在中箭之后还能站直。 但他却偏还站着。 这可能是因为,以他的体格,就连脖子也是寻常人的两三倍粗——想要治他于死地,只是这样的三箭还不够。 不仅如此,威廉的反应速度还很快。他根本没有去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而是随手一拔,直直就将卡在他脖子上的三箭取了下来。温壤注意到,他的视线死死望向了刚才贾斯汀射箭过来的方向。 在威廉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那是菲欧娜的杰作。 但很可惜,这样的一击并杀不了他。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温壤的眼角余光注意到,威廉狠狠地拉了一把地上的某个藤蔓,似乎是启动了什么机关。离他最近的詹姆斯已经提起了长刀,向他冲了过来。 再远一些的,则是伊莲娜、远方的戴安,以及更远之处的伊凡。 第193章 战术面罩(33) 树木滚动的声音响起,从高处,从远方。 但温壤却连往声音的来源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詹姆斯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先处理离自己近的,剩下的那个就交给远处的队友……温壤还记得伊凡对自己说的话。 詹姆斯毕竟是个猎人,在原本的星球也算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他母星的科技发展比较落后,但这也意味着,他其实相当擅长冷兵器的近身作战。 温壤没有立刻躲避,而是在原地做出了个吓到不知所措的假动作——他演的很好,因为他此时确实很害怕——而后,在詹姆斯彻底进到他攻击范围内的一瞬间。 温壤一个快速侧身躲过,伸手就要去夺刀。 这样的展开明显出乎了詹姆斯的预料,但他现在的脾气可不太好,绝对不会喜欢这个小小的玩笑。 男人怒吼一声,手腕灵巧的一翻,躲开了温壤的动作。 他猛地抬脚、踹向温壤的胸口。 近身的搏斗其实有点像是回合制游戏,一直是你一招我一招的,需要预判对方动作的前后摇。如果意识到被骗了招,那就要比拼随机应变的能力,以及收招的速度了。 温壤或许比此时的詹姆斯更理性一些,甚至先骗到了一招。 但常年锻炼而形成的肌肉记忆,却是温壤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詹姆斯的地方。 “唔——!” 小腹被猛踹了一脚,温壤向后踉跄两步,好险没有摔倒。 或许应该拉开距离? 见温壤朝后小跑了两步,詹姆斯立刻提刀冲了过来。不过是个猎物而已,长得这么高大做什么?如果他刚刚能把人踹倒,此时温壤的脑袋就已经落在地上了!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习惯了优秀的人,很难接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事实。星球之间发展水平的差距可能需要千百年的时间才能追上——在这样的鸿沟面前,很少有人会产生什么不服气的感觉。 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论是天赋、出身,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是可以弥补的,即使实际上并不可以。 但就是因为“都是人”,所以才显得那么不公平,所以才那么让人生气。 这一次,詹姆斯的刀没有挥空。长刀割破了温壤的左侧手臂,血花飞溅。 “不——!!!” 伊莲娜已经挣脱开了手后的藤蔓,她刚才并没有走得很远,所以,她也是第一个赶到温壤身旁的人。 这么多天来,伊莲娜的情绪也已经绷到了极点。见朋友们为了救下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她也不可能像个懦夫一样逃跑。 几下猛地蹬地,伊莲娜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从侧面扑向了詹姆斯。 “小心!” 温壤大喊着。 伊莲娜太急了,这样的动作,无异于把自己的身体往詹姆斯的刀口上送。 但还好,詹姆斯的注意力全都被伊莲娜引走了。 一报还一报,温壤也抬起右腿猛地踢向詹姆斯,打断了他进攻的动作。 两人相互配合着,还真出其不意地将詹姆斯击倒在了地上。伊莲娜扑在詹姆斯的身上,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住他,右手握拳,一下又一下地锤打着詹姆斯的脸。 她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了,但她的体重对于詹姆斯来说,实在是轻得过了头。 见伊莲娜要被掀翻,温壤立刻上前,用膝盖压住詹姆斯不断反抗着的身体,伸手和伊莲娜一起,去抠他手上的刀。 “不,不,不——!!!” 詹姆斯的脸上挨着拳,原本就偏深的肤色涨得黑红黑红。他显然很是不服气,咬牙切齿地,口水和汗水飞得到处都是。 詹姆斯看向自己的队友威廉,似乎是在寻求他的帮助。 顺着他的视线,温壤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威廉的方向。这个身高三米的巨人实在是太过显眼——三米多听起来不高,但真有个高壮到不可思议的怪物般的男人站在面前时,温壤还是感到了极致的压迫感。 这一眼,让温壤夺刀的动作都停了片刻。 看见威廉此时的模样,温壤终于知道,之前威廉拉动的那条藤蔓的作用了。 那是一根巨大的圆木。 有多大呢?比威廉本人还要高上不少。 身高上的差距就算是十厘米都很明显,更不用说是一米多这样夸张的数字了。温壤没有在现实中见过真正的巨人族,但威廉这样的巨人族混血,已经足够符合许多人对于“巨人”的想象了。 三箭加上子弹一般的一弹弓都击倒不了的巨人,浴血挥舞起圆木来,简直就像是原始神话中的战神降世。 温壤相信,一旦被这圆木压到一下,哪怕不再施加任何别的力量,只是圆木本身的重量就足以把人压死了。 威廉的身上满是鲜血,这血是深红色的,从他的额头和脖颈,一股股地流到了他的胸口和后背。他没有像詹姆斯一样嘶吼,反而还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他很冷静,也很疯狂。 有了圆木这样的天然盾牌,在提前知道了射击来向的情况下,菲欧娜和贾斯汀现有的远程手段再也无法伤到威廉分毫。 他应该早就算过了。 他知道这把游戏里有什么武器,也知道自己绝对会因为这些武器受伤。 但他也算好了自己的“血量”。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容易死——可以说,威廉就是故意的,就连受伤流血,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戴安拿着短刀站在威廉面前,生动形象地表演了一出螳臂当车。 她是和伊凡说好了要保护温壤,但她可没有想过,这个威廉会这么难以近身! 甚至在她掏出短刀的时候,威廉还微微地冷笑了一下。那样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会遵守承诺,什么不带刀过来,什么和平地交换人质,全都是谎言罢了。 这让戴安更是恼火。 可她还不能放弃攻击,她的骚扰一旦停下,威廉就肯定会去扭头杀掉那两个猎物——戴安骂骂咧咧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只要能坚持到伊凡他们来,只要能躲过圆木的攻击半径近身,她就一定能杀死这个价值不少积分的傻大个。 “伊莲,冷静一下,”温壤说:“先夺刀。” 威廉现在还被牵制着。在他使出什么别的招式之前,他们必须先解决掉詹姆斯,然后离开这里。 伊莲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却并没有放弃攻击,只是把落拳的地方从詹姆斯的脸,改成了他的脖子。 她想就这么杀了他,温壤意识到。 这好像真的可行。 詹姆斯握刀的手指攥得相当之紧,与其夺走刀,还不如直接夺走他的生命。 温壤只愣了一秒,就和伊莲娜一起动作了起来。他左手还按在詹姆斯握刀的那只小臂上,免得他暴起用刀伤人。而右手则掐上了詹姆斯的脖子……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轻松。 温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他只是凭借着本能在行动而已,在汗水和伊莲娜的尖叫声之中,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离他很远,像是在看一部电影,在看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詹姆斯呛咳着,脸部变得青紫。 慢慢地,他不再动作,就这么断了气,彻底死去了。 “……” “…………” “……” 温壤抬头,和伊莲娜面面相觑着。 杀人了? 他们杀人了? 温壤不知道这一次的杀人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他不知道詹姆斯到底是被谁掐死的,他和伊莲娜都参与了进来,可以说,他是死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上,他们两个都是凶手。 但即使是第二次,他也还是没完全调整好心态。 至少现在,他是迷茫而恐慌的。 伊莲娜一定也是。她的嘴唇苍白,状态很差,刚才的短暂爆发耗尽了她最后的一丝力气,她剧烈地喘息着,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伊莲,我们必须得走了。” 温壤踉跄着起身,从詹姆斯的尸体上拿回了那把长刀。他伸手去拽伊莲娜的手——大概是他刚才掐詹姆斯脖子的时候也不小心掐到了伊莲娜,那本来洁白漂亮的皮肤上,此时正落着一个无比显眼的指印。 “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温壤嘴中喃喃地说着,不知道是在和被自己掐疼的伊莲娜道歉,还是在对已经死去的詹姆斯道歉。他知道,詹姆斯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 他甚至不像凯利安,有着虐杀的嗜好。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想要活下去的人而已。 “我走不动,怎么办?” 伊莲娜被他拉扯着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脱了力,连站直都很难做到了:“我好像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身体,咳,我——” 温壤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更何况,伊莲娜已经很累了。 理智有时候是控制不住身体的,但现在,没有给她犹豫停滞的机会。 威廉明显是知道了这边的变化,搭档死了,他却没有露出任何伤心的情绪。或许在詹姆斯的情绪崩溃之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个搭档的不可靠了——连两个猎物都杀不死,他的猎人,果然也没有别人的猎人强。 威廉抬着巨木,往这边走来。 但他没走两步,就意识到只是过来还不行……伊凡和菲欧娜,甚至是更远一些的贾斯汀,都在往这边赶。即使他的对赌协议只需要他杀死至少一个选手,但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他好像真的很难做到。 ……就算是拼死,也得。 威廉的面色如常,他额头上的那个血窟窿却在一下又一下地往外涌着血,将他心中激荡的情绪暴露无遗。如果他不能杀死至少一个人的话,他的家人一定会被那些失去理智的赌徒疯狂报复的。 是他贪心想要更多,所以才没在第一时间杀了伊莲娜,所以才出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 他的爸爸,妈妈,姐姐,妹妹,还有襁褓中的小兄弟。 想到这些,威廉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小的火星,在火折子里发出悦动的光。在落到地上的一瞬间,原本还算平坦的空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第194章 战术面罩(34) 火焰像是一条急速变大的小蛇,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只足以吞天的橙红色巨蟒,将整片草地烧得赤红一片。 温壤站在原地,只是因为这突然的变化愣了一瞬。 伊莲娜的身上,就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伊莲——!!!” 温壤大叫着,第一时间做的,竟然是冲上去抓住伊莲娜的手。 是了,他早就发现了地上的这些火油果汁液。 伊莲娜的身上当然也有,甚至比地面上的那些更多更浓,只是他刚才太过紧张,才没有发现这一点。 “啊、啊……啊!!!!” 伊莲娜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短短的一两秒钟时间里,她已然变成了一个火人。 温壤站在火海里,身上也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但他的注意力却完全没放在自己身上,只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帮到伊莲娜。 看到伊莲娜身上恐怖的变化,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自己也变成那样,而是想办法施救。 犹豫片刻之后,温壤猛地用力将伊莲娜拉起,将她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在这里是不可能扑灭这些火的,关于这一点,他刚才已经在帮斑斓扑火的时候印证过了。 他应该背着伊莲娜,带她找到一处没什么火的地方,而后努力压灭这些火焰…… 温壤这么想着,脚下的动作很快。泪水从他的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流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见伊莲娜浑身浴火、在他的背上不断尖叫挣扎的模样。 他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但他的眼泪没法帮她扑灭这样熊熊的火焰。 他们在往援兵的反方向跑。 一秒,两秒,三秒。 温壤敢保证,他已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绝对没有用上多久。 他甚至感觉不到什么后背被灼烧的痛感,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快点到达干燥而没有任何火光的平地上。 “啊——啊——!!!” “好痛,呜,我,啊啊啊……”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温壤也在心里跟着尖叫。他努力保持平静,开口安慰着:“没事,没事,没事。” 不知是在安慰伊莲娜,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终于远离了那片火海,温壤用最快的速度将伊莲娜放到了地上。伊莲娜显然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在地上来回地打着滚。 很难说她是出于理智在灭火,还是因为疼痛而控制不住地挣扎滚动。 温壤将身上的作战服脱了下来——脱衣服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些烧焦烤熟的味道,那大概是他的肉味,又或者是伊莲娜的。 他的背后满是水泡,和烧着了的作战服融在一起。 迅疾而又突然的脱衣动作,瞬间将他后背的皮肉卷了下来。 温壤知道自己受伤了,但却没有想过伤口会这么严重。猛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弯了身子,跪倒在地。他满背都是被火燎得漆黑的伤口,鲜红的血液从中流了出来。 生理性的眼泪将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但温壤还没忘记他脱衣服是为了什么。 有人比他还疼,他的朋友比他还疼。 这么想着,温壤控制着自己僵硬的手臂抓起落在地上的衣服,努力帮伊莲娜扑着她身上的火焰。 火油果的助燃效果并没有人工合成的化学品那么好,从威廉点火到现在,这火也不过才烧了三十秒钟左右而已。 可就是这短短的三十秒钟时间,已足够两人变得面目全非了。 “没事的,没事。” “很快就能扑掉了,我已经扑过一次,相信我。” 温壤哑着嗓子安慰着伊莲娜,他知道,她现在有多么需要支持。 事情终于如他们所愿一回,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下,这些缠着伊莲娜的火焰终于被熄灭。温壤的心里产生了些许的慰藉,但很快的,他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他们还在游戏里,他们没有办法给伊莲娜治伤。 呼叫粉丝打投固然可以获得一些药膏,但现在,哪里有时间让他们这么做呢? 伊莲娜平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她浑身都是被火吻过的痕迹,空气中的味道诡异而又难闻。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地上的温度绝对达不到舒适的程度,只是比那样的火焰略好一些罢了…… “伊莲……?” 呆愣在原地,温壤不太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她是死了吗?就这么死了? 不,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来救了,他们明明已经杀死了一个对手。伊莲娜明明有离开这里的机会,她是为了回头帮他,才遭此横祸的。 他不是已经用自己的安全去交换了吗? 为什么她现在会这样,这样一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呢? 大脑像是停转了一般,温壤没办法处理任何逻辑成段的信息。因为一旦将一切梳理清楚,他就会觉得,是他害死了伊莲娜。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想要努力去抓住什么。 可偏偏是这唯一的一次努力,带来了如此沉重而让人无法接受的结果。 “伊,”温壤的喉头完全哽住,他想要再开口呼唤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不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伊,伊莲。” 于是,他只用口型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快,醒,一,醒。” 艰难地说完无声的话,温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后背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火好像又在他的背上燃起了一次,岩浆一般的热度从他肩上的伤口中灌了进去,慢慢顺着他的脊椎向下流淌,流到他的身体各处。 这好像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可对于温壤的灵魂来说,这段时间是那么那么的漫长。 终于,伊莲娜的手指轻轻颤了一颤。 看见这一幕,温壤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打醒一般,瞬间清醒了过来。 扑到距离伊莲娜更近的位置上,温壤不敢去碰她的身体,只是面上不自觉地露出欣喜的表情。 “伊莲,伊莲,伊莲……” 温壤一声声地叫着,而后抬起头来望向天边:“有人在看,对不对,我知道的,有人正在看着这里。” “能不能帮帮她?” “只是那么一会儿,她不会死的……” “我们已经很努力了,我们——” 温壤的话说到一半,倏然停住。 火海之中,一个无比高大的身影,扛着一块巨木,浴火而来。 是威廉。 是了,是了。威廉放火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杀人而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即使戴安是个猎人,也不可能拦住威廉。 所以现在,轮到他孤军奋战了? 温壤踉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才想起要拿刀这件事。扯动着伤口弯下腰,温壤拿起了那把沾着他自己鲜血的长刀。 他的后背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没有完全熄灭。被烧焦的长发针一样扎进他的伤口里,千根万根,原本柔顺的发丝变成了捅向他自己的利器。 他左臂上的刀伤流着血,右手的手腕也在一顿一顿的疼。 可他要保护伊莲娜。 所以他必须战斗。 和之前对伊凡保证的话完全不同,现在的温壤完全是将伊莲娜作为某种新的人生支柱在看待了。他已经任性地走到了现在,所以他必须要走到最后,给差点被他害死的朋友找出一个生的可能。 向前走了几步,温壤绝对不会想到,他现在的模样有多么的狼狈。 赤裸着上身,背后血流如注,双目中闪烁着骇人的光。 这样的画面,已经让审核机器人打开了他直播间的和谐模式。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就算再猎奇,也绝对没法直视这样血腥的画面。 “……来吧。” 温壤喃喃地说着,举起了长刀。 “让我看看,事情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 “……” “————趴下!!!” 一道怒吼不知从何处传来,温壤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步地遵循了伊凡的指令,颇有些狼狈地趴倒在了地上。 宛如天降的神兵,伊凡的身影出现在了温壤的视线之中。 温壤恍惚觉得,在紧张的战局之中,伊凡那双灰紫色的眸子像刀一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的情绪莫名,有怜惜,有愤怒,还有些别的温壤看不懂的情绪…… 这一瞬间温壤明白,伊凡是在怪他。 怪他不知道跑,怪他让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怪他竟然想着自己一个人承担。 伊凡一点儿也不怕火,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怕的东西。 面对着威廉挥舞过来的巨大圆木,伊凡在火海之中猛地弹起闪避,而后抓住机会,进一步地近了威廉的身。 温壤趴在地上看着,依稀还看见了菲欧娜、布莱恩和贾斯汀的身影。事情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新的变化。 也是,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阵营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那边的问题解决了,自然就都来到这边了。没有人会在意斑斓的情况,除了想要杀他的人。也没有人会在意他和伊莲娜,除了想要他们活着、利用他们的猎物身份一起走到下一轮里的人。 这就是利益,这就是达尔文游戏。 温壤脑袋闷闷的想着。他仍然保持着趴伏的姿势,在听见伊凡的声音之后他就彻底脱了力,别说站起来了,就连手中的刀都没能握稳,被后知后觉的疼痛压得动弹不得。 “……阿让。” 就好像是,觉得他此时的脑袋还不够乱一样。 温壤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伊莲娜的声音。 她的吐字非常清晰,就好像是他们当初一起在训练营的时候,就好像她只是在说着什么寻常的八卦。 温壤回头看去,发现伊莲娜还躺在地上。她似乎抬起过一次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擦了擦被烟熏到看不太清的眼睛。 “阿让,杀了我吧。”她说。 “……” 温壤才刚踉跄着走回她的身边,就听见了这样残酷的话语。 “我不想继续了。” “……”温壤只觉得耳鸣阵阵,伊莲娜的话语从他的脑海里流过,声音和语义似乎分开了。烈日之下,同伴的放弃让他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支撑着站起的身体,差点又控制不住地垮倒下去。 “你还可以活的,有人还在支持你。” 不知过了多久,温壤听见自己这么说。 “只是烧伤而已,只要有药,只要有药就可以。等到了第二轮,我们有足够多的休息时间,绝对可以——”温壤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只能这样徒劳的挽回。 “不是因为这个。” “我杀了人,”伊莲娜说,“这才是让我没法接受的事情。” “我没法再回头了。” “所以……” “我希望是你拿走我的积分。”她说。 即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真正感觉到他人生命消逝在自己手中时,伊莲娜还是崩溃了。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如心灵上的震颤让她难以接受。 真正感受之后她才明白,她永远也接受不了双手沾血。 而这样残酷的事情……这样残酷到,让她想要放弃生命的事情。她为了朋友好,为了让朋友能够继续活下去,她反而要施加到她的朋友身上。 这就是他们所面对的,无比残酷的现实。 第195章 战术面罩(35) “……”听见伊莲娜这么说,温壤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坐到了地上。 刚才还被他死死握在手里的长刀,也随着他松懈下来的动作落了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阿让,我已经决定了。” 伊莲娜呛咳着,她的脸上其实并没被怎么烧到,只是被烟熏得太干,呛到说不太出来话而已:“我不想活了,真的,我……” 她的眼中满是悲伤,温壤知道,她应该是想哭的。 只是她哭不出来。 “不行。”温壤说。 “我不允许。”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阿让……”伊莲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之前觉得,我可以适应这样的游戏。” “有姐姐妹妹们带着我,有猎人保护我,有粉丝支持我。” “我以为,我可以走到最后。” “但是我不行。” 伊莲娜又咳嗽了两声,温壤向前膝行几步,想要伸手去抱她,却又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口,害她变得更疼。 伊莲娜却是比他更加从容一些。她将温壤丢在地上的蛙服外套捡起来,半裹在自己的身上,挡住那些烧得黑红的皮肉,也给了温壤一个搭住她肩膀的机会。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手指依旧疼到颤抖。 “我不是接受不了这身伤。” “确实很疼,但也达不到要死的程度,除非大自然真的不太想让我活。”伊莲娜甚至还有心思露出一个笑来,她指的当然是第二轮的游戏。 只要能用积分换取烧伤和消炎的膏药,或是从粉丝那里得到空投,她就能在漫长的第二轮时间里一点点将伤养好。这会很痛苦,但作为猎物,会有人照顾着她、帮她慢慢复建的。 “我在意的,是杀人这件事。” 伊莲娜伸出手,和温壤的手叠在一起。 她的手原本很好看,常年做雕塑让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而现在,她的手背已经被火烧得不成样子,和温壤的手叠在一起,对比是那么的鲜明和恐怖。 “我也已经杀过人了。”温壤说。 “……我猜到了,她们也和我分析过你的情况。” “是凯利安。” “我,我想说的是,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他说:“杀人的感觉很不好,我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生命在自己手中逝去的那个瞬间。” “不论他之前是不是一个坏人,有没有做错什么……这些都不会影响他是一个人类的事实,也不会冲淡杀人带来的那种罪恶和恶心的感觉。” “但是,我们必须往前走。”温壤说。 “这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你只是运气不太好,被抽选到了这里而已。” “伊莲,你听我说……”温壤直直地盯着伊莲娜的眼睛,神情认真,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能说服别人、改变别人的想法:“我知道这很痛苦,所以,你应该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 伊莲娜回看向他,好半晌,才问出了她真正想问的那句话。 “那别人呢?” “一共只有八个人可以进入第二轮。”伊莲娜问:“为了让我这个重伤的人活下去,又有谁会代替我的位置,成为那个替死鬼呢?” 身体上的痛苦并没有影响到伊莲娜的理智。 她依然能想清楚很多事情,也依然是那个带着些文艺气息的,颇为理想主义的少女。 她和温壤一起杀了詹姆斯,虽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是被谁掐死的,但她当时的情绪确实过激了,过激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 即使真的能从达尔文游戏当中幸存。 但如果幸存下来的她已经不再是原本的那个她了,那活下去这件事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吗? 不论她的生命是存续还是消逝,此时她的双手已经沾上了血,时间只会向前走,她已经不能回头了。 死,是停留在原地。 而活,则代表着进一步的杀戮。 “理论上,我有三种选择。”她说:“站在帮助我的队友们身边,站在那些即将要被牺牲的选手身边……或是保持中立,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大家对我其实没有什么期待。” 伊莲娜的指尖,一点点地离开了温壤的手:“但我在保持中立的同时,其实也默认了,会有生命因为我的存在而消失。” “我已经看过了太多人的死亡,而这其中,也包括了我的猎人。” “我不想这样了。” “我想去陪她。”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流了出来,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有些滑稽的灰黑色的泪痕。 在逃跑的路上,伊莲娜亲眼见证了自己猎人的死亡。她不恨杀死对方的菲欧娜,也不恨失去理智的斑斓,她只恨这场没有道理的达尔文游戏,只恨对这一切毫无办法的自己。 温壤听完,也跟着低下了头。 他当然明白伊莲娜的意思,甚至于,他还有些羡慕此时的伊莲娜。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很适合放弃的机会。她现在是孑然一身,没有已经定下来的搭档,只需要对她自己负责。她还受了重伤,即使她没有刻意表现这一点,但她的痛苦却是肉眼可见的,谁都会觉得她已经尽了力。 她救了她的朋友,如果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死,好像也不算丢人。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放弃,还可以再换来另一个选手的生命——如果是以前的温壤,一定会比她做的还要果断。以前的他本来就没什么牵挂,对什么都没有所谓,看似坚持,其实相当容易放弃。 但现在的温壤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他的想法变了。 “我不允许。”温壤说。 “我不允许你死。”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愧疚一辈子的。”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用力,在这种时候,他竟然学会了道德绑架:“因为你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你本来可以走。” 和伊莲娜一样,温壤也不愿意背负上又一条性命的心理包袱,让自己的灵魂变得更重一分:“至于让我终结你的性命,这更不可能。” 温壤说着,甚至站起了身来,把刀背到身后,表示着自己态度的坚决。 “就当是我在威胁你。” “活下去吧,伊莲娜。” “……时间会洗刷掉一切的,那些不是因为你而发生的悲剧,自然也不需要你来付出任何代价。” “名额确实只有八个,”温壤顿了顿:“但这并不代表着你活着就要有人因你而死……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非要算的话,这样的罪孽应该由晋级的所有人一同承担。” “……就当是我在勉强你吧。” 温壤慢慢朝后退了两步,而后转过身,只用那血肉模糊的后背对着他的朋友:“我希望我们能一起走到最后。” 温壤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除了逃离这场比赛,他的心里,还隐隐生出了另外的一种想法。 他想要复仇。 不是向对他造成这些伤害的威廉和詹姆斯,而是向一直躲在幕后,默默操纵和组织着一切的节目组……甚至是节目组背后的那些人。 对他这样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来说,这样的复仇目标,可能过于痴人说梦了。 但他知道,他不是没有盟友。 至少……伊凡会站在他的身边。 抱着这样的想法,温壤提着长刀,努力迈出沉重的脚步,走向了那片正在慢慢熄灭的火焰之中。 伊凡正和威廉缠斗在一起。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在火焰中滚过两回、正反面都被烤了个遍的温壤,竟然瞬间忘记了对火焰的那种恐惧,冲进了火海,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旁敲侧击地给伊凡打起了辅助。 而在他的身后,伊莲娜上方的蓝天里。 一个小小的空投包裹正慢慢悠悠地、一点点地往下落着。 在这个游戏已经进入白热化、药品变得极其昂贵的时刻……来自无数个陌生人的关心化成了实质,出现在了游戏里,似乎是在表扬着某个女孩的勇敢。 他们或许是因为伊莲娜的容貌而点进的直播间。在菲欧娜和女猎人们的对比下,她的气质是那样的不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而现在让他们真金白银付出打赏的,却是她善良而美好的灵魂,以及受伤之后,重头再来一次的勇气。 烧伤是很可怕的。 不过,星际时代的药物也很有效。 她迟早会得到治愈的,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只要挺过了这艰难的一天,一切的一切,都会得到解决。 “……”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威廉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倒在了伊凡的刀下。 “我,咳——”高大黑壮的男人半跪在地上,手指还紧紧地扣在那巨大的木桩里。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 “妈,妈妈。” 吐着血沫,威廉艰难地说出了最后的那句话:“——对不起。我,对不,起。” 作为一个殖民星球出生的普通人,他虽在阴差阳错下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但那样鬼迷心窍的一条路,也的确为他带来了一丝胜利的可能。 他已经尽力了。 难道说,他应该在刚抓到伊莲娜的时候就杀掉她吗?……那样的话,他就没有和这些人谈判的资本了。他的确能够完成任务,让那些赌狗放过他的家人,但是,他也不可能再活着离开。 “就算我们成功杀了一个人,他们也还是会报复的。”詹姆斯曾经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管是那一边,都有下注的人。” “所以,还不如拼一个生的希望。” 可是,他真的拼到希望了吗? 巨人的身体轰然倒下,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也终于敌不过烈日的炙烤,慢慢地融化消失了。 解决了后方的那些矛盾,身染鲜血的菲欧娜姗姗来迟。 看见威廉倒下的身影,她沉默了两秒,而后抬头看向半空之中悠然看戏的那个飞行摄像头。 “保护好他们的家人。”对着镜头背后的属下,菲欧娜下达着命令。 “等我。” 第196章 战术面罩(36) 到最后,温壤好像也没有真正参与到什么战斗当中。 当威廉倒下的时候,一切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了。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遵守那个一致对外的承诺,在对抗着威廉的同时,也各有各的小心思。 时间回溯到威廉刚刚点着火海、扛起巨木的时刻。 戴安看着面前高大的巨人族猎物,心里却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算着人数:如果威廉、詹姆斯和布莱恩都死了,而她活下来,成功和伊莲娜组队……那场上的人数,就将是九个人。 还多了一个。 理论上,没有得到任何组队的人是贾斯汀。 当然,作为猎物,他可以一个人晋级——但杀死贾斯汀的难度实在太大——眼前,不就有更好的一位人选吗? 只要杀了温壤,就可以了。 至于之前口头应下的承诺,戴安表示,自己可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伊凡或许真的会兑现承诺,但比起相信承诺,还是自己拿到人头,拿到温壤那种大个子所按斤称出的积分比较重要。 伊凡和菲欧娜早有防备,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突破威廉的封锁,去伤害那个背着伊莲娜远去的背影。 只不过,他们的身后也来了新的敌人。 在回去取包裹的时候,戴安就提前和布莱恩通了气。有活下去的可能,布莱恩当然不可能放弃。当然,他的想法更为直接:威廉,温壤,伊莲娜,贾斯汀。这么多猎物,只要他活着,总还有机会的。 只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军用匕首抢先一步刺进布莱恩的胸膛,伊凡表情平静的终结了布莱恩的生命。 他的搭档是个有些迟钝,有些笨的家伙。布莱恩将他的手腕折得那样疼,他也不会在意挨的这些打,反而会因为之前布莱恩说的那些废话,而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同情和认可。 温壤是那样,但他却不是那样。 伤害到他搭档的人,不论如何花言巧语,最终都应该死在他的手下。 见伊凡如此,菲欧娜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她最终也完成了对于叛徒的肃清,当贾斯汀赶到的时候,场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好吧,我就知道。” “弓箭手总是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伊凡闻言,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他本来并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看见贾斯汀手上的弓箭,他还是客气地表达了感谢:“刚才你的援护也很重要。” “如果温壤同意的话,我们会将多出的那条救生毯给你。” “真的?”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贾斯汀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你死了,也是一种麻烦。” 伊凡并没有将话说完。 但这短短的“麻烦”二字中内涵的逻辑却是:温壤已经和他建立了一定的友谊,贾斯汀是猎物,对他的威胁本就不大。就算在最后一轮中他能以猎人的身份和他决斗,伊凡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可如果贾斯汀在第二轮中一个人遇见了个别极端的环境,最终因为没有队友的帮助失温而死的话……温壤一定会因为没给他这条毯子而后悔一辈子的。 他们并不缺这样的一件东西,而这毯子,本就是从贾斯汀的粉丝那儿骗来的。 为了避免麻烦,给就给了。 “……总之,谢谢你们。”贾斯汀说着,将背上的箭囊取下扔给伊凡:“只剩下四支箭了,但应该够用。” 刚才插在威廉脖子上的箭矢,已经完全无法回收了。 伊凡确实说过,如果他表现的好,就将弓箭送给他。但很显然的是,威廉的脖子比贾斯汀想象中要坚实很多。他的箭,最终也没能穿透那巨大圆木的封锁。 不过,有救生毯这样的好东西到手,这种花费时间就能搓出来的弓箭,忽然就显得没那么有诱惑力了。 伊凡抬手,沉默地接过贾斯汀抛来的弓箭。 而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伊凡朝着温壤的方向走去,脚步少见的沉重。 这一次,他一定要给他的搭档好好讲讲规矩。 他当然尊重他的想法,就连温壤用自己作为人质去换伊莲娜这件事,伊凡都很快答应了下来,并没让他怎样为难。 当然了,温壤都说出“如果不救她,自己刚长出来的灵魂就会再一次死掉”这种话了,他当然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可他把自己伤成了那个样子,整个后背都没一块好皮了,却还要在他和威廉对战的时候不顾危险地冲上来帮他…… 伊凡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要给温壤定个什么罪名才好。 他好像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伤痕累累地回来了而已。 很明显的,温壤也和伊凡想着同样的事情。看见伊凡的表情,他瞬间变得心虚起来。而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伊凡的视线了。 “……对不起。”温壤抢先一句,在伊凡还没有完全走到面前时就说了道歉。 “疼吗?”伊凡问。 “……”温壤抬眼,试探性地看着伊凡的表情。 伊凡为什么会这么问他呢? 他是想安慰他,还是要出言教训他?他如果说疼的话,伊凡会直接原谅他,还是顺着他呼痛的话语,教育他不要再这么冒险呢? 从伊凡的表情上,温壤找不到任何答案。 原来之前的他是根本没想着藏。 当伊凡想要隐藏自己的感情时,他就真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他之前以为自己能看懂伊凡了,而现在想来,他好像有点太过自以为是了。 伊凡看着温壤的表情一点点变差,整个人都像是要崩溃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鲜少和人有什么感情上的接触,他感觉到了温壤情绪的不对,却说不出来这是因为什么。 于是,他只能粗暴地将温壤此时的崩溃解读为:“……真的很疼吗?” “会好起来的。” 宽大的手掌抚上温壤还算完好的右肩,伊凡一字一顿地说着安慰的话:“就像你和伊莲娜说的那样,伤口会慢慢好起来的。” 温壤本来没想哭的。 但伊凡一安慰他,他的眼泪瞬间就止不住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在委屈什么。 是因为受伤了很疼吗?好像不是,他又不是第一次受伤了,如果受伤了就要找自己的搭档一顿哭,那他和幼稚园里的小朋友有什么区别? 是因为再一次的杀了人吗?好像也不是。说实话,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的太快,他的确还记得自己掐了詹姆斯的脖子,但没有经过反刍的记忆是那样的朦胧,现在并没在他的脑海里占据多少位置。 是因为伊莲娜受伤了吗?更不是了。 伊莲娜受伤了,他不找伊莲娜哭,反而找伊凡哭做什么? 温壤在原地抹了两下眼泪,他看向伊凡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就这么涌了上来,将他的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是在,为那些死去的选手难过。” “虽然我们都是敌人,但是。” “我们也不是敌人……对吗?” 说完,温壤直直地看向伊凡,就像是在渴望着什么肯定。 而在这一方面,伊凡当然不会让他失望:“对。” “不是任何人的错。” “不能说是敌人,只是每一个人都想活下去。”像是在安慰着自家小孩儿,伊凡再一次地用手摸上了温壤的后脑,将他的头往自己的肩上靠。 温壤的身上受了伤,但是他们可以用这样的形式拥抱。 温壤将脸埋在伊凡的肩头,任由眼泪一点点地滑落到搭档的皮肤上。他哽咽地说不出来话,但他的心情却莫名地变好了一些。 他无法改变现状。 但他还有伊凡,伊凡是他的搭档,也是他的盟友。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这就足够让他感到宽慰。 “要哭的话,就在这里好好哭完吧。”伊凡说。 “等复盘的时候,可就不能再带着情绪了。” “……嗯。”温壤嘟囔地回应一声,也知道这已经是伊凡让步之后的结果。他已经为他心软了,但他却不可能做个永远心软的人。 “我们都还活着。” 打上一棍,伊凡又给了一颗甜枣。 “接下来的第二轮游戏里,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嗯。” 伊凡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将自己心疼的表情藏在了面罩之下,没有露出半分。 这么近的距离,他当然能够看到闻到感受到温壤受了多么重的伤。他的搭档应该是水一样温柔,木一样沉静,土一样宽广的孩子。但他现在却被无情的火焰烧成了这样,却在他的怀里流泪。 赢下游戏,确实可以为他的母星带来许多资源和好处。 他的目标一直没变。 可现在,他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人类的寿命是那么短,星球的发展又是那么慢,他和温壤的距离,其实隔着那么那么远。 看见了不公,却因为实力不足,没办法立刻报仇,甚至还必须借助对方的势,一点点的积蓄力量,期待着后人能够有着和自己相同的志向,在不知多久之后的未来清算和了解一切。 太遥远了。 不过,理想似乎就是遥远的。 为了一个终将到来的,却不可能在他寿命时间内到来的未来,他愿意付出所有。 只是现在,他也有了那么一点小小的私心。 真的很小,可能还不如一片雪花。 他想要在当下,尽可能的和他的搭档多相处一会儿。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再多拉一个本不应该掺和进这些事里的同伴入伙。 他希望他能和他多在一起一会儿。 哪怕只多,一片雪花在火里融化的瞬间。 第197章 战术面罩(37) 第一轮游戏,就在一片烧焦的废墟中落下帷幕。 幽默的是,虽然节目组连续开出了多个“多倍积分”的“悬赏任务”,让选手们付出了许许多多鲜血的代价——但在最后的最后,这些任务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完成。 这也可能是节目组故意的。 毕竟,选手们获得更多的积分,就代表着他们能带着更多的物资进入第二轮游戏。 而在绝对不平等的物资储备之下,节目的最终悬念,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选手们只是死了,但节目组可是失去了收视率啊! 最终活下来的选手,刚好是八位。 在公布名单的同时,节目组也公布了选手们的热度排名。 第一名——伊莲娜。 第二名——贾斯汀。 第三名——菲欧娜。 第四名——斑斓。 第五名——伊凡。 第六名——卡伦。 第七名——温壤。 第八名——雷欧。 这样的排名,并没有太过出人意料。 贾斯汀的粉丝本就很多,一路的历程又都很戏剧化。不论是被搭档背刺,负着伤被人威胁,还是后来和温壤两人发展成类似盟友的关系,都非常有观赏性。 他咬着下唇、为腹部的伤口清创的画面,更是成了许多人的光脑壁纸。 更关键的是:在被背刺之后,贾斯汀彻底放弃了炒cp的思路,最终选择了单人进入第二轮游戏。 这对于那些女友粉来说,简直是再令人激动不过的事了。只要想想贾斯汀会在第二轮里,在危险而又孤单的情况下对着摄像头后的她们温声细语的说话……她们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打赏的手。 而伊莲娜能够排在第一,是因为她的路人粉实在太多了。 出身于殖民地星球,性格好,文静中又带着一丝英气,是男女都会喜欢的类型。在游戏的前期,那些想要看女子组合直播的人,有一半都走进了她的直播间。 而真正让她爬到第一名的,还是因为最后的被俘和负伤。 ——詹姆斯和威廉的直播间有准入门槛,可伊莲娜的却没有。心急着想要看到最新情况的观众们,全都涌入了伊莲娜的直播间。 所以,他们也理所当然的看见了,伊莲娜为了救朋友而身受重伤的画面。 打赏如流水一般涌入伊莲娜的直播间,为她换来了救命的伤药。即使有少数喜欢猎奇的观众,但大部分的星网民众,还是喜欢伊莲娜这边的,温柔而善良的剧本。 温壤在看到排名之后,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直播间的热度,从来不取决于你参与了多少“事件”,而在于你是不是事件当中最受关注的那个主角。 他虽然参与了许多事,自认为路人缘也还算不错……但在幸存的这八个人中,他确实不算出彩。 没有垫底,他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伊凡? 他的粉丝,大概都是被他的身手吸引过去的吧。喜欢伊凡这样外冷内热性格的人很多,而关注一个直播间就能看到两个鲜美的壮男子,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美事了。 按理来说,伊凡的热度应该还要排在卡伦之下的。 但谁叫伊凡用匕首割伤了贾斯汀的大腿、威胁着他的粉丝们打投呢? 黑流量也是流量,伊凡的位次就这么上升了一级。 不过,这样的热度排名并不会给选手们带来任何奖励性质的好处。这只不过是又一次的“中期报告”,公开排名,就是希望后面的选手再努力一些,在第二轮里多整出点有流量的花活儿来。 而公布完热度的排名之后,紧接着出现的,就是死亡选手的名单。 11区的猎人,在沙滩上被威廉补刀而死。 11区的小个子猎物,被凯利安凌虐,最终死在德鲁伊的刀下。 8区的猎人和猎物,在沙滩上死于斑斓之手。 7区的猎人凯利安被温壤杀死。 7区的贵族猎物德鲁伊被伊凡杀死。 1区的猎人,也就是贾斯汀的猎人,被贾斯汀反杀致死。由于节目组的相关规定,这个人头并不计算积分。 4区的贵族猎物,被菲欧娜杀死。 4区的猎人布莱恩,被伊凡杀死。 5区的女猎人,也就是伊莲娜原本的猎人,被斑斓杀死。 9区的猎人和猎物,陷入泥沼中死亡,没有任何人得到他们的积分。 6区的女猎物同样来自于殖民星球,在逃跑时差点被卡伦杀死,最终被菲欧娜用弹弓补刀杀掉。 6区的女猎人戴安,在最终战中死于菲欧娜之手。 3区的猎人詹姆斯,被伊莲娜殴打后掐死。 3区的猎物威廉,死于伊凡的刀下。 如此一来,在不考虑用选手们体重“按斤论价”的情况下,但从杀人的数量上看,新的排名出现了。 由于死去选手的积分不能被掠夺,节目组只给出了目前还活着的选手们的数据: 斑斓:三人。 伊凡:三人。 菲欧娜:三人。 温壤:一人。 伊莲娜:一人。 截至目前,卡伦、贾斯汀和雷欧还没有杀死过任何一个人,因此也没有获得任何额外的积分。 卡伦和雷欧并不着急,因为他们的搭档已经获取了足够了积分,得到的物资,绝对也有他们的一份。 而贾斯汀…… 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十分遗憾的事情。 可手上不染血,又何尝不是一种特殊的营销手段呢?心疼他的粉丝,此时此刻只会更加心疼,而不可能对他说出什么责怪的话来。 那些慕强的观众,也不会因此就彻底不看了——第二轮中的变数还有许多,更何况,他们还在期待贾斯汀以猎物的身份活到最后,挑战那位胜出的猎人呢。 「感谢大家对于达尔文游戏的大力支持。在第一轮的游戏中,所有的选手都展现出了他们极致的个人魅力。他们的通力协作,将团结友爱一词表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人不为他们的友谊和义气而欢呼。」 「在这场生存游戏之中,他们保持着良好的竞技精神,一直走到了最后。」 「虽然节目中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插曲,但我们还是要再次强调——达尔文游戏,绝对不是什么优胜劣汰的杀人游戏。我们的重点在于生存,在于如何和其他选手建立更好的联系,在于培养选手们为了梦想而不断奋斗的进取精神。」 「我们相信,只要是真正看过游戏的观众,都能深切地体会到节目组的良苦用心。」 「第一轮的“小组对抗”环节已经结束。」 「接下来,选手们将会被转移到随机的地图中,展开第二轮的“极端环境生存”游戏。」 「我们会将选手们投放到同一环境下的不同地点,以既定的组合为投放的单位。」 「在不影响游戏公平的情况下,我们会尽可能地拉远组合与组合之间的距离,尽量给到他们绝对的独处时间,让他们能在漫长的游戏中碰撞出更多的火花。」 「我们都很感兴趣——已经在第一轮游戏中建立起坚实感情的选手们,是否能在第二轮游戏中保持着同样的爱与热情,灼灼地燃烧,直到其余人淘汰出局,直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秒。」 「大自然是非常可怕的存在。即使是最为残暴冷血的人类,也永远无法与它而相媲美。」 「而对抗自然,在自然上建设新的文明,正是达尔文游戏最想看到的画面。」 「我们不会给到任何的休息时间,第二轮游戏将会立刻开启。」 「十秒钟后,将释放催眠烟雾。」 「十。」 「九。」 「……」 在读秒的最后,温壤默默拉起了伊凡的手。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关于游戏,关于他们刚才那小小的矛盾,还有更多更多的事情……比如,伊凡的过去,还有他非常好奇的那些问题。 对于温壤来说最难熬的轮次已经过去。 即使他已经伤痕累累,甚至背上了一条人命。但在经历过伊莲娜的事情之后,温壤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接受了这样残酷的事实。 他安慰了伊莲娜,就好像是回到了那个恐怖的雨夜,安慰了当时崩溃而悲伤的自己。 随着电子音的播报,催眠烟雾准时的释放了出来。 伊凡比温壤稍微晚倒下那么一会儿……他伸手一拉,让温壤倒在了他自己的身上,没让他的前胸和后背再次受伤。 而当两人再次睁眼的时候,耳畔响起的,却是飞行机器的嗡鸣声。 很明显,他们现在正在高空之中。 看过那么多届达尔文游戏,温壤当然知道,他们此时已经到了第二轮的场地上方——他迫不及待地朝着舷窗外看去,而映入眼帘的,则是一片纯白的风景。 ——雪山。 第二轮游戏的地图,是雪山。 “在进入场地之前,”无人驾驶的飞行机器中,光脑发出了响动:“选手们可以使用现有的积分,兑换一些生存所必须的用品。” “物品和积分有限,请谨慎选择。” “此次之后,积分并不会清零。在第二轮游戏中,不再有任何获取积分的方法。在第三轮游戏开始之前,选手们可以使用这次兑换之后剩余的积分,兑换一些在第三轮中被允许使用的道具。” “是否要进行兑换,选手们可以进行协商。” “最终的决定权,在真正掌握积分的选手手中。即使是搭档,也不能干涉对方的选择。” “再次申明,请玩家谨慎选择。” “你们会有三十分钟的思考和休息时间。” “最后,祝大家武运昌隆,好运常在。” 第198章 战术面罩(38) “……雪山。”温壤喃喃道。 “气温太极端了,”他说:“这样一来,换完保暖的物资,我们应该也没有多少能够兑换武器的积分了。” 实际上,他们这个组合,已经是场上积分最多的组合了。 原因无他——他们加起来总共杀死了四名选手,而与同样有着四人份积分的菲欧娜她们对比,他们占据了绝对的“重量优势”。 在大部分选手都有着一身肌肉的情况下,威廉的体重,还是能够一个顶俩。 “不换武器了。”伊凡说。 温壤猛地侧过头去看他:“不换武器了?” “不换武器是不行的,”温壤闻言,觉得伊凡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对达尔文游戏的了解还不够深:“第三轮的冠军争夺赛,是一对一的对战环节。你的匕首没办法带到第三轮里用,而没有武器,基本就已经注定了败局。” 道理很简单。 你在第二轮里花光了积分,日子过得稍微好些,状态还算饱满的站上了战场。 而饿瘦了四五十斤的对手,默默从背后掏出了一把手枪。 这怎么打? 有武器和没武器,从来就是两回事。 即使是遇到雪山这样极其依赖取暖物资的地图,温壤也坚定的认为,他们必须留出足够多的积分兑换武器——这事关伊凡的性命。 “我知道。”伊凡说。 “但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如果最终和他对战的是一个猎人,那就是在斑斓和雷欧中选。其中,斑斓的积分是最多,威胁也是最大的。 伊凡不太清楚,经历过返祖的斑斓能够恢复到什么样的程度。但如果是斑斓,那他们的起点就都是一致的——他们的母星科技水平都很一般,就算兑换到了星际时代的武器,也没法用出它全部的性能。 而雷欧……不是伊凡瞧不起她。 在训练营时,伊凡虽然沉默,却仔细观察了每一位选手的作战风格。雷欧还是更擅长于使用热武器,在近身搏斗方面算是个强者,但绝对打不过他。 而如果面对的是个猎物,也只有贾斯汀和菲欧娜算是强敌。 贾斯汀没有积分,本就兑换不了武器。 而菲欧娜……在短短的几面交流之中,伊凡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菲欧娜的计划。她绝不是为了复仇来到这里的,她和他有着相同的目标。 所以,他们也不可能闹到一死一重伤这种难看的局面上。 只可惜,这些事情伊凡只能自己心中琢磨。当着摄像头的面,他不可能把这些事情和温壤意义说明。 “……你有什么考量。”温壤问。 “不换武器的话,你想换什么?” “我们的积分是最多的,我们还有两条救生毯。”他据理力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知道你很厉害,伊凡。” “但我完全没法接受你出现意外的可能。” “……” “你受伤了。”沉默中,伊凡开了口。 “你需要伤药。” “……” 温壤闻言,这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来。节目组的催眠烟雾有一定的镇痛效果,他现在的身上还木木麻麻的,在注意力被移走的情况下,他完全没有记起自己受伤的事。 即使那沾着他被烧焦皮肉的迷彩蛙服,还被他自己握在手中。 “这点伤,在游戏里不算是什么。”温壤皱了皱眉,他知道伊凡是在关心他,可这是关心他的时候吗? “会留疤。”伊凡说。 “你的后肩的指窟窿,你左臂上的刀伤,你胸口和背后被火烧灼的痕迹,你没有好全的低烧,你脚上磨出的水泡,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擦伤。” “我听见了,她们安慰伊莲娜时说的话。” “星际时代,只要在伤口结疤之前用药,就能将一切恢复如初,一点儿痕迹都不会留下……我不想让你留下这样的伤口。” 大概是两个人独处的缘故,伊凡的话变得多了起来。 可这变多了的话语,并不都是温壤想听的内容。 深吸了几口气,温壤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 “我是个男人,这些地方,平时又都被衣服裹着,根本没人能看见。” “为了这样的事情……” “为了这样的事情?”伊凡的声音比他低沉许多,但在重复他话语的时候,尾音却是微微上扬的:“你是我要保护的人,我将你保护出了一身的伤。” “这在你看来,只是‘这样的事情’而已吗。” 伊凡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或者说,看见温壤受伤,他的心里其实相当自责。 温壤不是他的那些战友,也不是什么和他完全不相干的人。他本不应该接触到这些阴暗而残酷的事情的——伊凡曾经有过想要将他锻炼起来的冲动,可最终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这些伤口和你没有关系。” “和凯利安对战的时候,你帮我打了个先手,让我能缠着他一直近身,还很快制伏了德鲁伊过来帮我。那几个手指印子,那点小伤,虽然位置有些尴尬,但真不算是什么。” “被布莱恩划伤,也是因为我主动迎战导致的。” “至于这些火焰造成的伤口……是我自己任性。” 伊凡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话。 温壤说的,的确是事实。 但这些事实,并不影响他的心疼和自责,虽然他并没有将这些情绪表现在脸上。 “求你了。”温壤凑近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么狼狈:“我的伤真的没有那么重要,留下点痕迹,也算是个纪念了。” “如果这些伤疤能让你多一点胜算,那我宁愿浑身都布满伤口。” “……” 伊凡看着温壤那狼狈的、被火燎的或红或黑的上半身。顺着温壤的话,他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了那样的画面——因为他,温壤的身上布满了伤口。是他亲手造成的,而不是别人。 然而,这想法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瞬,就被他瞬间叫停了。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烫伤的药物必须兑换。” 内心斗争结束,伊凡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自己的决断,没再给温壤一点儿反驳的机会。 他们摘的那些草药,完全没法处理那些复杂的灼烫伤口,尤其是在雪山这种极寒的情况下。 这是他的让步。 见他如此,温壤也是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刚才的伊凡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恐怖的表情。也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的执着和自信。 在换完雪山生活所必须的物资以及温壤的伤药之后,他们剩下的积分,刚好够再换一把小小的军用匕首。 比伊凡现在的那把小了一号,但也完全够用了。 至少不会落到手无寸铁的境地。 “如果最后我对上了斑斓或是别的谁,最终我杀死了对方。”伊凡忽然问道:“你会因此而难过吗。” “……当然会。” 只是想象那样的画面,温壤就很是不能接受了。 “但是,关系也有亲疏远近。”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再苛求什么了。” 不会再苛求,每个朋友都能活到最后。 二十四个人的游戏,目前只有八个人进入了第二轮。活着的这些是他的朋友,可死掉的那些,又如何不是呢? 温壤是个重感情的人。一个月的训练相处,已经足够在他的心里留下痕迹了。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如果你会感到难过,那就多将你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吧。” 从光脑下置的端口中拿出一件又一件他们刚才兑换的物资,伊凡将它们逐一背到背上,将自己的全身上下都挂满——他可不想让现在的温壤背上这么多的东西,即使这对一个壮硕的男子来说并不算重,但一定会压疼他的伤口。 “多看看我。” “在我们分开之前。” 类似提前道别的话语,就这么从伊凡的口中说了出来。 他想早一点说出这样的话。 温壤已经很在意他了。可如果他早一点说出来的话,温壤就会早一点再多注意他一分。这和他平时的作风并不相符,但温壤就是那个让他破例的例外。 第二轮结束后,第三轮的持续时间并不会长。 他或是带着资源回到母星建设,或是死在游戏中的某个瞬间。 但不论是什么样的情况,只属于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我——”温壤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组织不出任何语言来。 而冰冷的电子音,也并没有给他再多考虑的时间。 「时间结束,请选手们带好随身物品,进入左前方的舱门。」 「重复一遍,时间结束,请选手们带好随身物品,进入左前方的舱门……第二轮游戏即将正式开始,我们将会在同一时间开启另一侧的舱门,以保证游戏的公平公正。」 伊凡的手速太快,温壤呆呆地看着自己被裹上了厚厚的防寒衣物,又呆呆地被伊凡拉进了熟悉的舱门当中。 “呃,那个……” 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温壤开口问道:“我忘记问了,你对雪山这个地图了解吗?呃,我是说,如果你不了解的话,我也多少懂得一点……” 说着说着,温壤闭上了嘴巴。 他怎么忘了呢? 在第一次见到伊凡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那样的感觉了:这个男人,绝对是从什么很冷很冷的地方来的。 温暖的气候,根本养不出这样性格的孩子。 “我的母星,不,我的国家。”就像是猜到了温壤在想什么一样,战术面罩之下,伊凡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是一个很冷的地方。” “等到了雪里,我再和你慢慢说。” 第199章 战术面罩(39) 和第一轮游戏一样,在进入游戏舱之后,还有一小段的等待时间。 不过这一次,温壤的心情却是比上一次的好上许多了——舷窗外的,不再是一个又一个对着物资虎视眈眈的选手,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 “是雪。”温壤将手贴上玻璃,当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 “好多雪。” 听了他的描述,伊凡的眼里也带了一丝笑。 有人会这么形容吗?好多雪?不应该是好大的雪吗? 但是,这里的雪好像也确实可以用“好多”来形容。雪山上最多的就是雪,除了雪之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可能过段时间,温壤看见雪都会感觉厌烦吧。伊凡这么想着,开口说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雪虽然冷,但是很好。” “我有说过吗?”温壤忽然回头看他。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像雪了……” “因为很冷?” 伊凡大概明白别人是怎么看他的。 “不,”温壤说:“不太一样。” “的确很冷,但是,是好的那种冷。” “除了冷之外,你还很透明。” “不是说你单纯的那种透明,呃,”温壤组织着语言:“也是好的那种透明,我刚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应该是个十分纯粹的人。” “……” 温壤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听起来太过奇怪和暧昧了。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可他不说话,反而让现在的气氛变得更加奇怪了。 “纯粹有的时候也会伤人。” 伊凡说。 “嗯,不过什么特质都会有伤人的一面吧?”温壤不明白伊凡在说什么,但听见他自我贬低,他还是委婉的反驳了回去。 “我是说,”伊凡忽然对他笑了一下:“雪是很冷的东西。” 温壤:“……?” 温壤还在不明所以,可下一秒,游戏舱的门就缓缓打开了。 穿着厚厚的防寒服,刺骨的寒意却还是从纤维的缝隙间渗了进去。雪山大部分时候是沉稳的,呼吸很慢很慢。可就是这很慢很慢的呼吸呼出的一丝薄薄的掺着细小冰雪的风,就足以让温壤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伤口的麻意本来已经快要过去了,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冰,温壤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受伤了——浑身都在颤栗,一刺一刺的难受。 伊凡用手揽住他的肩:“感觉到了吗?” “我伤人的一面。” 温壤用手挡在自己嘴巴前面,努力在不喝冷风的情况下说话:“……你,呜,你是雪山吗?!” 伊凡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们现在的位置,其实还并不能叫做“山上”,最多只是在山的脚下。节目组也不是真的想让他们死,山脚下的地方,多少还是能找到一些食物的。 “我们要先找到位置落脚。”伊凡说。 “然后,给你涂药。” “我突然不太想涂了。”温壤忽然觉得伊凡话多起来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家伙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冷。他被风刮得说不出来话,可不就只有伊凡说了吗? “为什么?” “要脱衣服,脱衣服会冷。” 小朋友一样的对话。 而他这么说了,伊凡也用同样风格的话来回答了他:“要涂药,不涂药伤口会恶化。” “这么冷也会恶化吗?”温壤傻傻地问。 “冰箱里的肉也是会坏的。” “……星际时代的不会。” “……” 某个来自落后星球的男人闭了嘴,搀扶着温壤继续往前走。 他们换到了帐篷,营地可以很快就扎好。但雪山可不是什么脾气好的,这里看上去所有地方都长得一样,但真遇到了雪崩滚石或是融雪洪水什么的,基本不可能跑掉。 温壤也曾看过雪山地图的比赛,但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怕冷。 放弃思考,温壤在伊凡的搀扶下,一步一个脚印地朝背风向阳的平坦雪面上走去。寒意过去之后,温壤发现,自己竟然是有些高兴的。 这轮游戏里不再有什么尔虞我诈和自相残杀,有的只是他和伊凡,还有这么辽阔的一整片极致的白。 可又走了一会儿,他的心里就又多出了些别的情绪:他们有这么多的积分,尚且还是会感觉艰难。 那些一个积分都没拿到的人,比如贾斯汀。 他们要如何活下去呢? 伊凡一直关注着温壤的表情变化。他大概是怕他冷了痛了,却怎么也想不到,他是在为竞争对手们的情况而难过。 从温壤口中听见了他的顾虑,伊凡拍了拍他的帽子,隔着厚厚的防风帽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的。” “会有很多人心疼他的。” 一轮结束,贾斯汀连一个积分都没有得到,就穿着那身单薄的作战服,孤身一人迈入了雪中——粉丝们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的鞋底才刚刚触碰到雪面,天上的空投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下落了。 “我知道,但——”但贾斯汀还受了伤,但就是等待空投的这么一小会儿,就足以让人彻底失温了。 “他还有我们给他的毯子,没事的。” “你要相信他的体魄。” “这种气温的地图并不算少,他从小就进行生存训练,不可能这样轻易就被打倒。”伊凡想了想,还是将话说得重了一些:“与其担心他,你不如多担心一下你自己。” “要我提醒你吗?你才又受了伤,而且,你的低烧还没好。” “……” 被伊凡连珠炮似的呛了一通,温壤在风雪中停下脚步。 他的表情怪怪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可几番犹豫之中,他还是没忍住笑了出声,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有没有人说过……”温壤说:“你其实挺唠叨的?” 伊凡:“……” “绝对有人说过吧,你这么厉害,还能被选中成为全星球唯一的参赛者,你不可能没有朋友。” “有人对你这么说过吗?你也经常这样——关心别人?” “还是说,只有我?” 嘴角带着笑,温壤用力撑了一下伊凡的手臂,踩过厚厚的积雪走近一步,贴到离他更近一些的地方。 他微微歪着头,似乎是在质问,又似乎是在等待伊凡的答案。 伊凡:“……” 伊凡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最近的话好像确实有些多。这其实很正常——温壤很多事情都不会,他必须要耐下心来,像教导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一样教导他。如若不然,他很有可能会死——他不是唠叨,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 可是,之前的他,可从来不会在这些职责中掺杂什么感情。 “你讨厌我这样吗。”伊凡没有想太多就问出了声。 他知道,现在的他和当初温壤所选择的那个他,确实不大一样了。如果温壤喜欢的是那种冷漠认真的家伙,他也可以回到那个状态里。 好像应该再认真措措辞。 但现在的气温对于温壤来说实在是太低了。在他的体温彻底流失之前,他们必须找到合适的位置扎营。 “我?”忽然被反问,温壤愣了一下。 “我看起来像是讨厌的样子吗……”温壤抿了抿嘴:“我不仅不讨厌,而且还很喜欢这样的你呢。” “如果你一直是那个闷葫芦,这轮游戏该有多么无聊?” 后面补充上的这句,冲淡了一些“喜欢”一词带来的冲击力。伊凡深深看了温壤一眼,莫名有种被拿捏了的错觉。他不太喜欢这种被人揪住心脏的感觉,更何况,这里还是他的主场。 他或许应该让温壤知道知道,就算是啰嗦的他,也依然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存在。 扛着大包小包,伊凡没有再说话,只是托着温壤的手将他往更远的白色里带。 第二轮游戏是最特别的一轮,持续的时间很长,且只有他们两人。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或许有机会好好地梳理一下目前的情况,也整理整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之前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们在感情上的节奏却都不算快。 趁这段时间,他多少也该给温壤立立规矩。 不论是不是他手下的兵,也不论他们还有没有以后……既然已经选择了他,那他可不能让他就这么呆呆傻傻地离开这里,以后再被什么朋友,又或是什么需要他帮助的人骗得满身是伤。 望山跑死马,更何况,还是在这走起路来无比艰难的雪山里。 即使温壤身上什么都没有背,甚至还能踩着伊凡的脚印往前走……但他就是慢慢跟不上了。 或许不只是体力和负伤的关系,这里的海拔应该也很高,让他一时之间很难适应。 “你说,这里是哪里呢?”温壤喘着气,忽然问道。 “这里不是游戏地图吗。” “是的,但是,”温壤抬起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看了看远方:“这里应该也是某个星球的一部分吧?” “节目组不会让我们遇到别人,但是,我还是很好奇。” “好奇这里有没有原住民,好奇他们的文明是什么样的……星际时代最有趣的就是这个,一个个文明拿到了星际的入场券,然后将他们数亿年间的历史完全铺展开来,任由你去翻阅……” “这是你的爱好?” “是的,你可能不知道,但这在学校里还算是个热门的专业呢。” “你是这个专业的?” “唔……说起来可能有点不好意思。”温壤的眼睛不安地瞥向别处:“其实我没有上完学,没有考过那场试,所以也就没有这个机会。” 第200章 战术面罩(40) “没上完学?”伊凡微微皱眉:“为什么?” 作为首富唐纳德的孩子,就算温壤本身的行事足够低调,也免不了受到些特别的关注。伊凡早知道他的身世,可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会更加疑惑。 “就是……” 温壤吸了吸鼻子,而后被冷空气激了个机灵。 “我要说了,你可不能笑我。” “嗯。”伊凡握住他手的力气紧了紧,隔着两层厚厚的手套,这份力气也成功地传了过去。 “是因为,我没办法做到那么好。” “大家都很优秀,不只是成绩,还有兴趣爱好,或是别的什么特长。”温壤说着,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也并不算差,只是不论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做到最好。” “所以呢。” “所以,我的妈妈很失望。” “……” 接下来的事,温壤就算不说,伊凡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没法满足家长的病态期望,在同辈的对比之中不断给自己填上越来越多的压力,陷入崩溃而休学,只靠着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只是,当这一切发生在他搭档身上的时候,伊凡才第一次感受到这其中的恐怖:孩子们分不清事情真正的轻重,又太过在意身边唯一的亲人。在大人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小事,都有可能成为压垮他小小心灵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沉默一会儿,然后鼓励那个孩子坚强,或是无声地提供一些解决问题的方法。 可现在,可面对着温壤,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甚至当他再次开口时,他说出的那些话,竟然显得有些冷漠:“所以,你休学了?视频里的那些爱好,就是那个时候培养的?” 温壤今年不过刚刚二十岁。 “是的。”没想到伊凡会是这样平淡的态度,温壤说不上失望,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我才发现,我竟然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想做。” “阿尔伯特一直陪着我……从前,它就算想陪我,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应该去感谢一下它。”伊凡说。 “感谢它?”温壤听完,没忍住笑了:“它现在可就在听着呢。它要是知道你想替我感谢它的话,一定会气到在家里乱关灯,甚至把鱼缸里的鱼都电得乱窜吧。” “……?”伊凡有些不解。 “因为你替我感谢它的话,就代表着。”温壤伸手摸了摸脸,只隔着手套摸到了一层薄薄的雪碴。 “你和我的关系,比我和它的关系更近。” “它可忍受不了这个。” 伊凡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如此。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现在的他对于温壤来说,还算不上是更为亲密的那个人……等第二轮游戏结束之后,这排名是否能够有所改变? 他和阿尔伯特在温壤心目当中的排名,可比达尔文游戏给出的什么排名,要更让他在意的多。 “不过,”伊凡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你的妈妈,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 “怎么说?” “她要是想通过你来吸引你父亲的注意,为什么不把你送到那些训练营里去呢?你没有经过训练,都长成了如今的体格。在这一方面,你绝对是有天赋的。” 伊凡看人很准。他看过太多士兵,于是也知道,温壤在身体方面的天赋有多么难得。 不考虑什么枪法刀法,又或是什么近身格斗的技术。 光是这具身体,就已经是一块完美的璞玉了。 “在我看来,她只是有些混乱而已,算不上是矛盾的。” “她爱我,只是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在风雪中呛咳着,温壤分了好几次才把这段话说完。 “……”伊凡听完,不置可否:“她没有意识到,就不能进一步的行动。她可能是爱你的,但她表现出来的,真正到了你身上的爱,只有她本能驱使着她表现出来的那一小部分。” “你没有收到足够的爱,又为什么要为那隐藏在冰山之下的母爱负责?” “伊凡,”温壤说:“我只有妈妈啊。” “……” “要是我早点认识你,或者,养一只狗狗。” 温壤说完觉得不对,他好像不应该把伊凡和狗狗放在一起对比:“呃,我是说,有一个不同于阿尔伯特的,真正有生命的,需要我去关照的存在。” “有了这样的存在的话,我可能就会早点调整过来了吧。” 但是并没有。 阿尔伯特确实很好,但阿尔伯特不需要他。 那时候的温壤可能确实需要别人照顾,但这么多年以来,他的生存本能让他每时每刻都想尽可能地照顾别人——阿尔伯特不需要他照顾,于是,阿尔伯特也没法成为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那个人。 “你也可以试着被别人照顾。”伊凡说。 “游戏里,感觉怎么样?虽然你还是一直在照顾别人。” “我现在就在被你照顾啊。”温壤说着,摊了摊手:“你看,我身上什么东西都没背。我已经在理所当然地享受你的照顾了。” “这么说来,我是不是有进步?” 虽然进步体现在,当一只咸鱼这件事上。 “嗯。” 刚好遇到一个矮坡,伊凡伸手,拉了一把温壤。力气传递过去,温壤没忍住又是一个笑:“你看,你又在照顾我了。” “我好像已经习惯于被你照顾了。” “你应该习惯。” “……嗯。”温壤小声应下,脸上的笑也慢慢消失了。 他的确可以习惯被伊凡照顾和纵容的感觉。但是,等游戏结束了,他还是要回到原点,回到没有人照顾他的时候,回到一个人的家里。 时机正好,温壤干脆问出了口。 “你……你在你的母星,是做什么的?” “为国家做事,没什么特别。” 似乎是猜到了温壤想说的话,伊凡忽然回过头来,在一片皑皑的冰雪中看向温壤,问他:“游戏结束后,你要不要去我的母星看看?” 温壤怔在原地,没有回答。 “比起星际,比起唐纳德家能给你的待遇,我的母星确实差了一些。”伊凡说着,并没有什么自卑的情绪,只是在平淡地阐述事实:“但那里的风景很美,人也很有趣。” “我会很忙,但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去陪你。” 伊凡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这话“金屋藏娇”的意味太浓,他又稍作了一些补充:“当然,我相信,你绝对可以在那里找到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论是艺术,文学,还是手工艺和园艺方面的爱好……” 这些并不是伊凡擅长的领域,他说着说着,难得的显得有些无措。 温壤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 风雪刮在身上,他却感觉暖洋洋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被伊凡这低低的温暖给烫伤了——虽然他本来就已经满身烫伤。 “所以,我应该以什么身份拜访你的母星?” “你的搭档,朋友,还是……” 伊凡看着他,眼眸里满是认真。 “你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他说。 “主动权在你。” 他没有将话彻底挑明,却比挑明了说还让人觉得好听。 温壤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做出那样的问询,已经消耗了他积攒至今的全部能量。如今伊凡将皮球踢了回来,他也没法做出什么进攻或是防守的动作,只诺诺地、胡乱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伊凡的说法。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 再然后,伊凡拉起了温壤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快到了,可以扎营的地方。” “我们扎好帐篷,做些简单的防护,清点一下物资,然后给你涂药。” 伊凡将接下来的任务一件一件地说给温壤听。 当然,温壤并不是主要负责执行的那个人——这一点,从他们身上的装备对比就能看出来。伊凡此时背的,可不只是一个两个包裹。他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也不知他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余出拉拽温壤的力气,在这样厚厚的深雪里开路行走的。 “今天还来得及找食物吗?”温壤抬头看天。 对于他们来说,今天是相当漫长的一天。他们离开那个海岛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四五点钟了。 而现在,挂在雪山上的太阳虽不明显,却还是能让他依稀分辩出,现在正值正午时分。 他们当时吃的是早饭,还吃的特别早。经过一天的消耗,又受了伤,温壤已经有些饿了。 他是一受伤就会变得很饿,变得疯狂地想吃东西的那种人。这些天里,伊凡也多少发现了他饭量上的变化:在训练营里,温壤吃得并不算多。可在和凯利安搏斗、身上受了伤之后,他就饿得特别快。 就像是身体在尖叫着渴求营养,要帮助他快点修复一切。 即使温壤已经刻意在隐瞒了,可他睡着的时候,咕咕叫着的肚子却总是将他出卖,让他的搭档露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藏在面罩下方的微笑。 “来得及。”伊凡说。 “只要你涂药的时候不喊疼。” “疼就来不及吃饭了吗?” “不是疼就来不及吃饭了。”伊凡更正道:“涂药百分之百会疼,但只要你不喊疼,我答应你,今天一定能让你吃上饭。” 温壤沉默两秒,看着伊凡那突然变得铁面无私的表情,又吸了吸鼻子,想了想自己空落落的肚子…… 望着白茫茫一片的雪山,温壤觉得,要是伊凡真能在这种情况下第一天就找到食物,那他待会儿,好像也不是不能再坚强一点。 应该不会那么疼的……吧? 第201章 战术面罩(41) 在兑换帐篷的时候,温壤还有些犹豫。 虽然大部分的帐篷都有保暖防寒的作用,但在雪山之中,就算配合上最厚的防寒睡袋,也难免会让人感到寒冷。 如此,不如剩下积分来兑换些别的东西,而后一鼓作气,在刚落地时就合力搭建一座冰屋出来,不仅保暖效果更好,还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材料。 但伊凡却持着相反意见:他在空中俯瞰雪山全景时,就已经注意到了下方的天气和地形。在他看来,与其耗费上一整天的时间搭建冰屋,还不如直接兑换一个帐篷出来,让温壤能够更早得到治疗和休息——帐篷并不是完全无用的,他们可以带着帐篷去冰钓,让帐篷成为他们的移动堡垒。 当帐篷展开,温壤终于有机会坐到地上休息时,他才感叹起伊凡的先见之明。 在海岛上搏斗了一整天,温壤早就没了力气。 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你是对的。”瘫在地上,看着伊凡忙碌的身影,温壤感叹道:“要是走到这儿还要盖屋子,我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要高估自己的能力,也不要过分地节省资源。”伊凡说。 “如果你的伤口恶化,我们失去的,可就不只是一个帐篷的积分了。” “我还不知道我的伤口怎么样呢。”温壤在雪地上划了划,丝毫没有即将上药的害怕,反而还有心情玩雪:“说不定已经恶化了?” “如果是那样,”伊凡的话音顿了顿:“你会再受很多的苦。” 他的声音很平,却让温壤忍不住地抖了抖:“真的会很疼吗?” “主要是清创。” “真皮层的烧伤是最疼的那一种,现在你的身上,应该已经冒出不少水疱来了。现在气温太低,催眠烟雾的劲也还没过去,你可能感受不到……你的上半身应该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 “待会儿要是害怕,就看着我,别低头看。” “……真的会很丑吗。”温壤忽然有了些偶像包袱:“我有点不想脱衣服了,这画面肯定会很猎奇。” 伊凡思考了一下:“是的,不过。” “伊莲娜也要经历这些。”他说:“她的烧伤只会比你更加严重。虽然她的药可能比积分兑换的更好一些,但清创的过程,终究是无法省略的。” 作战服被烧焦后,死死地贴在皮肉上,又和皮肉烧卷到一起。 就算伊莲娜的观众们为她送来了全星际最好的药膏,也没法让她免过那样的一场皮肉之苦。 “……天哪。”温壤喃喃着,瞬间把即将到来的那些疼痛抛到了脑后。 “不过,她也有比你好一点的地方。” “什么?” “她不需要在冰天雪地里处理这些伤口。”伊凡说:“催眠烟雾的效果有限,她的两个同伴一定比她醒得更早。” “她们有药膏,飞行器上的温度又很合适。在伊莲娜醒来之前,又或是积分兑换的那三十分钟里……她们有足够的时间将伤口处理个大概。” 有催眠烟雾的加持,这个过程甚至不会很疼。 温壤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长呼一口气:“我还担心她坚持不下来呢。” “现在看来,她不仅比我想象得还要勇敢,运气也很是不错。” “那么,”伊凡搭好了帐篷,走过来伸出手臂,将温壤从雪地里拉了起来:“知道她不用受更多的苦,能让你感觉好受一些吗。” “当然。”温壤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被照顾的那个。”他说:“其他时候,还是让我遵循一下本能,去当那个努力照顾别人的家伙吧。” 伊凡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本来并不明显,可他的睫毛实在是太长。长长的睫毛结了一层白白的霜,将他眼角眉梢那微不可查的弧度变化放大了数倍,就这么暴露在了温壤的面前。 温壤发现了,却并没有点破。 他跟随着伊凡走到帐篷里,伊凡脱下最外面的防寒服,直接递给了他。 “你不穿吗?”即使是帐篷里,也依旧很冷。 “我不怕冷。”伊凡说。 “待会儿脱了上衣,你再多抱件衣服暖暖。” 温壤打了个寒颤,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害怕。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现在就弄吗?不是说,还要先清点一下物资?” “已经清点过了。”伊凡从包裹中拿出一管凝胶,再次确定了一遍管身上的内容,就将它塞进了自己的里衣。 用体温暖一暖,凝胶挤到伤口上时才不会太凉。 与那凝胶一起放进伊凡衣服里的,还有一个完全冻上了的塑料瓶。 这瓶子还是他们第一天到海岛上时,从包裹里找到的。这些天来,它的确派上了不少的用场。而在离开海岛之前,伊凡已经在里面装满了煮沸过一轮的水。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只不过,现在这瓶水已经被气温完全冻上了而已。 见伊凡那不假思索的动作,温壤忍不住嘶了一声:“这,很冷吧。” “要不,我们先生个火?” “很难立刻生起来。”伊凡说:“就算生起来了,火也在帐篷的外面,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那冰块一样冒着寒气的矿泉水瓶,此时正被伊凡放在他的小腹上暖着。温壤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冰凉的凸起:“别我好了,你反而生病了。” “我的国家是一个很冷的地方。”伊凡忽然说。 “嗯?” “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寒冷,不会那么轻易就生病的。” “……那可不一定。”温壤撇了撇嘴:“在我看来,你这多少有些胡来。哪有用体温去暖冰块的?” “这是给你清洁伤口用的水。” “我是很希望被你照顾啦,”坐到地上,温壤将伊凡的衣服也裹到了身上,瞬间觉得暖和了许多:“但如果是这样的方式,我还是觉得有点……” “学着接受吧。”伊凡说。 “接受别人对你的好。” “即使这建立在别人自我伤害的情况下?” “你应该这种建立在‘自我伤害基础上的好’很是熟悉才对。”伊凡意有所指:“你不是一直这样对别人好的吗。” 这话听着刺耳,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温壤轻叹了一口气:“那就劳烦你,做一回我的人肉热水壶了。” “我的职责。” “是不是该把这面罩摘了?”盯着伊凡的脸看了好半天,温壤突然说:“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只能看到你的眼睛这回事了。” “为什么总是蒙着这块面罩呢?” “你的长相并不是秘密……还是说,这是你们那儿的某种习俗?” “只是习惯了而已。”伊凡简单地回应着,并没有把口罩摘下来:“这是伪装的一部分,也能起到简单的隔离作用。挡住脸,也能挡走许多麻烦。” “也是。”温壤说。 “你要是一直把这张脸露在外面,说不准有多少人要前赴后继地过来和你搭讪呢。” “不会有那样的情况的。”伊凡说:“普通人接近不了我。” 温壤:“……不是这么说的吧。” “至于同事,更没有人来触我的霉头。” “但是,你已经二十四岁了诶。”温壤故意忽略了两人之间那暧昧不清的特殊关系,只用八卦的口吻探听着伊凡的故事:“在我们这儿,婚事往往订得很早。别看我好像不认识什么人的样子,我的信息,早就在相亲市场上传遍了。” 伊凡的动作一滞:“你去相亲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可能这又是一个我妈妈没想明白的地方?”他说:“她将我的信息发出去,又说没人能看得上我。她让我去相亲,却又希望我自由恋爱。” “当然,她没有真的那么说,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脑补的。” 伊凡知道,温壤已经沉浸在这样病态的母子关系里太久,就算有人点拨,他也没法一下子就从那巨大的惯性中回过神来。 因此,他也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是悄悄将话题转移向了别处。 “你有看过雪山地图的比赛吗?” “没有一模一样的,”温壤说:“我只看过类似的。” “实际上,节目组很少会安排一模一样的地图。就像是作业上写过的试题,虽然很像,但出现在卷子上的时候,总是经过了一些小小的改动。” “有类似的,不过没有那么冷。” 说到冷,温壤又瞥了一眼被伊凡捂在怀里的那个矿泉水瓶:“那个地图的山上没有那么厚的积雪,你可以看见山本身的颜色。水流很小,没有完全结冰。周围还是能看见一些野生的动物的,没有这里这么荒凉。” “待会儿上完药,你要怎么找食物?”温壤有些好奇:“这里什么都没有。” “并非是什么都没有。” “兔子,狐狸,熊,羊,天空中的鸟儿,冰川下面的游鱼……它们只是藏得比较深,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而已。” “节目组不会安排完全没有食物的地图,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 温壤想了一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就算是再艰难的环境,节目组也会给他们留下一条生路,免得让这场极端环境生存游戏变成什么挨饿比赛。 就算是星际虫巢那种地方,也能找到食物——寻常的虫族身上都有病毒,没有经过处理完全无法食用。而节目组安排的那一处虫巢深处,刚好有一窝正在经历变态的幼虫。 虽然一口爆浆的食用画面有点恶心,虽然要被无数愤怒的虫族追杀。 但这也算是一条生路了。 “希望待会儿不要挨饿。”温壤真心实意地祈祷着:“我们应该还有几个椰子,对吧?节目组没收了椰汁,椰壳总该给我们留下了吧?” 第一轮游戏里的物资可以带进第二轮,像是树叶、树枝这样无伤大雅的小东西也可以携带。但任何可以算得上是食物的东西,都是被节目组严令禁止的。 当然,从节目组那儿得来的矿泉水瓶除外。 “我已经看过了,”伊凡说:“椰壳上的肉被刮得很干净,大概要让你失望了。” “好吧。” “总之,我只要在帐篷里好好睡上一觉,等着你打猎回来就好了吧?” 伊凡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交给我去想。” “……好奇怪,”温壤突然说。 “都是牺牲自己为别人好,为什么同样的事情你做起来,就显得那么的轻松和理所当然?” 照顾别人,总是要付出些什么的。 他在付出的时候,总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狼狈不堪。但同样是付出,伊凡做起来就是那样的游刃有余,甚至连一点疲惫的样子都没有。 “是我的能力不如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教教我。”温壤膝行两步,和伊凡凑近了一些。 “不做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不要冒险。”伊凡说。 “你的能力没有问题,你只是太过勉强自己。很多事情明明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你却还是要去做。” 比如对上布莱恩,比如营救伊莲娜。 又比如说,作为一个孩子,却还是想张开双臂,哪怕被刺得浑身是伤,也要去保护他那拿着武器的母亲。 “说到底,还是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温壤叹了一口气。 “要是我能变得再强一点就好了。” “你可以的,”伊凡说:“我本就打算在这轮游戏里,对你进行些基础的训练。不要求你变得多强,至少可以保护自己。” “虽然我很期待,但是。” “离开了达尔文游戏,这世上好像也没什么危险了吧,教官?” 伊凡不置可否。 他对星际时代的了解有限,却还是能感受到其中的暗潮汹涌。他不知道菲欧娜她们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打算,可如果局势真有变动,那作为普通人的温壤,当然是个人实力越强越好。 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锻炼锻炼强身健体,倒也没有什么坏处。 听见温壤戏谑地叫了他一声教官,伊凡顺理成章地应下了这个称呼。等温壤的伤好一些了,有的是龇牙咧嘴地叫他教官的时候。 将矿泉水瓶从衣服里取出,伊凡看向温壤:“准备好了吗?” “这冰化的也太快了吧?!” “脱衣服吧。” “……” 本以为还能拖延一会儿,温壤有些不情不愿地脱掉了最外层的防寒服。衣服才刚刚离开他的身体不到一秒,他就已经觉得冷了。 注意到了温壤打颤的动作,伊凡却没有出言安慰,而是催促他道:“继续吧,你做的越快,结束的越早,你也就越不容易受凉。” “好冷。”温壤说。 “嗯,”伊凡附和道:“一会儿还会更冷。” 温壤咬了咬牙,将一件又一件的厚实衣物脱下。按理来说,他应该把伊凡给他的那身迷彩作战服穿在最里面。可那衣服已经被火烧的不成样子,上面还沾了不少他被烧破的皮肉,根本没法再用了。 于是,现在和他的伤口紧紧贴着的,并不是什么材质光滑的特质作战服,而是一件薄薄的黑色针织里衣。 不论这里衣的针脚有多么细腻,都免不了露出一些纤维和棉絮,纠缠进伤口里,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慢点脱。”见温壤的动作有些急,伊凡开口提醒道。 “……”温壤板着脸,没有回他。 他已经疼到冷到说不出来话了,不过是脱衣服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对于此时的温壤来说却是这么困难。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有可能带动一连串的伤口。 伤口二次撕裂的疼痛,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一滴生理性的眼泪从温壤的脸颊划过:“刚刚赶路的时候,我也没觉得有这么疼。” “如果我喊疼了,今天还能吃上饭吗?” 他还惦记着他和伊凡的约定。 “当然,”伊凡说:“那只是个玩笑,怕你挣扎得太过,牵扯到伤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开玩笑了?” “我不仅爱开玩笑,而且还很啰嗦。” “……嘶。” 嘴上说着笑着,温壤的动作却是没停。很快,他那满是伤口的后背就暴露在了伊凡面前。 这些伤,大部分都是背着浑身浴火的伊莲娜时弄出来的。当时没有紧急处理的条件,后来又穿上了厚厚的衣服,在雪地里跋涉了这么久……此时,伤口的味道,已经变得有些奇怪了。 伊凡却是面不改色。 “低头,别看。”他说。 “交给我。” “是不是很丑?应该全都是水疱吧?我已经感觉到了,我背上的肌肉都肿得蹭在一起了。” “清理干净之后,涂上药就好了。” 伊凡说着,手上已经开始了清创的工作。他拿着消过毒的军用匕首,下手又快又准,精细的挑走每一个扎进伤口里的脏东西。 这里没有镊子,但对他来说,有匕首也是一样的。 他的动作很小心,没有碰到任何一点水疱附近的皮肉。烫伤之后生出的水疱是相当完美的天然生物敷料,可以隔绝细菌,如果不是在关节之类需要经常活动的地方,保留下来才更有利于伤口的恢复。 伊凡处理过太多太多的伤口,就算只凭借本能,他也能在机械有限的情况下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绝不出错。 但在看到温壤后背的状态之后,伊凡还是没能忍住,微微蹙起了眉。 都伤成这样了,温壤当时还敢劝他,说什么留点疤就留点疤,把积分用在更关键的地方…… 他的搭档,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习惯于勉强自己。 冷风无孔不入,从帐篷的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伊凡拧开瓶盖,快速完成了伤口的冲洗工作:水很快就会结冰,他的动作必须要快。 伊凡的表情十分严肃。给温壤上药的流程,他早已在心中预演过很多遍。因此,就算伤口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做起事来还是那样的有条不紊。 没有麻醉,又冷又疼。 温壤死死地抱着伊凡脱下来的那身防寒服,根本顾不上胸前的那点伤口,牙关咬的紧紧,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发出些令人难堪的声音来。 伊凡时刻关注着他的动作,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不过,他能够忍住当然更好。 瓶口流出的细细涓流,还带着些伊凡身体的温度。水珠一寸寸地抚摸过温壤的脊背,在刮伤、烧伤和大大小小的水疱间流淌。 水只是水而已,它只是按照既定的逻辑,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对于这具身体的主人,它没有丝毫怜惜的意思,只是平淡地从一道道的伤口间路过。 伊凡的视线追逐跟踪着流水,将没有冲刷到的地方仔仔细细地又淋了一遍。他知道,这样程度的清创还远远不够。可这里是星际时代,这里的药,可比他母星的那些要好上太多了。 就连疤痕也能复原。 温壤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而绝不是他口中说的什么,用满身的伤疤给他换多一分的胜算。 伊凡单手旋开凝胶的盖子,帮温壤上起了药。 大概是凝胶中本就有一些镇静的成分,背后的剧痛有所减缓。温壤在原地深呼吸了几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还有心思笑了。 “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他说。 “很疼,但是没那么难忍。” “你很擅长忍耐。”伊凡评价着,手上的动作不停:“马上就好了。” 他的手法干脆利落,拿着绷带的手指游走在温壤的胸前与后背,他熟悉温壤的身体,就像是御用的制衣师在为他最熟悉的小少爷量体裁衣。 一切做完,伊凡又帮温壤穿起了衣服:“怎么样?” “感觉,很奇怪。”温壤说。 “凝胶接触皮肤的时候很痒,感觉不像是药膏,而像是有什么活的小东西钻进了我的皮肉里,正在将我身体里的那些灼痛一点点抽走。” 伊凡毕竟没有真的用过星际时代的药剂,闻言,他也只能点了点头。 “你不用一点吗?”温壤问:“你身上也有伤吧?至少在和德鲁伊对战的时候,你受了伤。” 伊凡微微摇了摇头:“无碍,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温壤将信将疑地抬头:“真的?”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追问。 但温壤现在的模样……刚刚涂药的时候实在是太疼,他的脸上已经满是生理性的泪水了。在矮小的帐篷中,在极近的距离里,温壤这副红着脸流着泪,还不住关心别人的模样,就这么落入了伊凡的眼中。 第202章 战术面罩(42) “……真的。”伊凡下意识地答道。 看见温壤这一幅刚被欺负过的模样,就算伊凡的自制力再强,也难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湿漉漉的,泛红的黑色眼睛,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如此信任地看向你。 不论是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动的。 “会留疤的。” “什么?” “你不涂药的话,身上留疤了怎么办?” 短短的两句对话间,伊凡已经重新调整好了状态。他坐到了能替温壤挡住风口的那侧,随口答道:“我身上的疤很多,不差这些了。” “伤疤是男人的勋章?”温壤的尾音上翘。 伊凡没有说话,似乎也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但温壤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你当时是怎么劝我的,我就要怎么劝你。作为你的搭档,我也不希望在你身上看到任何伤痕。” “这不一样,”伊凡说:“我的身上已经到处都是伤疤了,而你是完好的。” “但不论是破碎还是完好,伤害造成的后果却是一视同仁的。”温壤拿起剩下的凝胶,伸手就要去脱伊凡的衣服:“我可不想让那样的伤口在你的身上待一辈子。” 温壤朝前扑,而伊凡向后躲。帐篷里的空间对于两个高壮的成年人来说,实在是有些小……很快,温壤就膝行着压在了伊凡的身上:“来吧,你是要自己涂,还是要我帮你?” 处在弱势地位,伊凡却没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儿异样的情绪。 他支起膝盖,巧妙地挡住了某个可能会出卖他的部位,而后半撑起上身,通过拉进两人之间距离的方式,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他做的实在太自然,连身处其中的温壤都没察觉到。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伊凡已经利落地脱掉了里衣,露出了劲瘦结实的肌肉。他穿在最里面的那件,还是温壤被烧坏了的那件作战服。 这不是温壤第一次看见伊凡赤|裸的上身。 早在游戏开始的第一天夜里,在树叶搭成的庇护所躲雨时,他们就已经坦诚相见过了。 但当时的光线太暗,温壤并看不清楚什么。 如今,凑在这么近的距离,别说是伊凡身上的伤疤了,就连他皮肤的纹理,温壤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伊凡的肤色比他更白一些,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苍白。但他练出的那一身肌肉,又很好的冲淡掉了这种白色带来的死气,反而让他的身体显得愈发完美。他的肌肉并不算是健美的类型,却相当实用。光是看着,温壤就已经能够想象得到,这肌肉摸起来会是怎样的触感了。 和常人一样,伊凡的身上还有些淡淡的体毛。颜色很浅,并不明显,却给他平白增添了几分野性的气息。 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温壤一时之间都有些忘记,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脱伊凡的衣服了。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凝胶就拿在他自己的手里。 伊凡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他手忙脚乱。 “……你就不冷的吗?” 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出了糗,温壤用有些埋怨的语气说道:“雪都刮进帐篷里来了,你还在这看我找东西。” “我不怕冷。” “……知道你不怕冷了。” 温壤吸了吸鼻子,小心地为伊凡处理了刀伤。 这毕竟是几天之前的伤口了,已经结痂,甚至边缘的痂皮都已经开始脱落了。温壤用手小心地将凝胶抹在伊凡的伤口处,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他。 也正是此时,他才发现,伊凡身上的这几道伤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很多。 可伊凡却从没有表现出来过——他们的确有用到那些止血的草药,可这样程度的伤口,敷上再多的草药也只是杯水车薪。 “你怎么不早点儿说?” “说什么。” “说你受伤了。” “我受伤的事情,我们不是都知道吗?” “那不一样。” 伊凡闭了嘴。 他知道,他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说得过温壤。 于是,他干脆选择不说了。 涂完药,温壤的指尖默默抚上了伊凡小腹上的一道伤疤:“这是怎么弄的,看起来很危险。” “出任务的时候,被爆炸产生的碎片扎到了。运气不太好,但接受治疗还算及时,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那这个呢?” “营救人质的时候,对方太激动,不小心弄伤的。” “那这个?” 伊凡是真的不怕冷。温壤愿意看他身上的伤疤,他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那儿,一点一点地展示给温壤看。大部分的伤疤他都能说出来历,小部分的,他要么是没放在心上,要么是受伤实在太重,不知道这是在哪一次里落下的了。 “你说,如果,”温壤忽然道:“如果我再用刀把你的皮肉划开一次,以星际时代的药物水平,能不能把你彻底治好?” 伊凡看着他,默默无语两秒。 “你可以在我身上尝试,不过。” “星际里本来就有除疤的技术吧,又何必多次一举,浪费这么些药。” 温壤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蠢。 但一想到伊凡的回复竟然是“可以尝试”,他又觉得蠢的人不止他一个了。 “或许,我不该给你涂药的。”简单的包扎过后,温壤将凝胶重新放回原处:“这些伤口留在你身上,你还能多想起我一些。” “……但这不是你留下的。” “如果你希望,你可以在我身上亲手留下一道。”伊凡说的很是认真:“我们那儿没有这种技术,你割下的伤口,将会永远停留在我的皮肉上。” 没想到伊凡会忽然说出这种话来,温壤愣在了原地:“你是说,让我……” 伊凡:“如果你希望的话。” 温壤皱了皱眉,头向一边侧着,明显是在思索些什么。好半晌,他才开口:“你做的事情,好像真的和我没什么两样。” 都是不顾自己的付出。 “这个话题,我们不是刚刚讨论过吗?” “被你划上一刀,并没有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可以接受伴随着这道伤口而来的一切后果,所以,我也就可以这么付出。” 温壤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哪里开始。 伊凡说的似乎没错,不过是身上再添一刀新伤罢了。第二轮的游戏没有那么紧张,他自然可以承担受伤的后果。 可是,为了他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地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温壤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反正我是不会伤害你的。”温壤说完,把伊凡的防寒服扔给了他:“快穿上吧,知道你不怕冷,但是你还要去打猎呢。” “说好了的,我上药的时候不喊疼,你就能找到吃的。” 伊凡表情平静地将衣服接过,有条不紊地穿好。他的面罩戴得是那样齐整,任谁也看不出来,这个表面冷酷的男人其实正穿着一身破了许多个洞的作战服上衣,下|身还起了一点暂时消不下去的有趣反应。 “当然。”伊凡说。 “不会让你饿太久。” 简单的准备之后,伊凡离开了帐篷,走进了那片冰雪中。 温壤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对伊凡的好奇越来越盛。他越是了解伊凡,就越是想要知道更多有关于他的事情。 他理想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是怎么成长为现在的模样的? 他为什么也会有这种,类似自毁的倾向? 如果给他一个肩膀,他是会安心地接受、倚靠上来,还是用那灰紫色的眼睛淡淡地瞥他一眼,将两人的位置调转? 温壤真的很想知道。 比起食物,饥肠辘辘的温壤意识到,他其实更期待的是归来的伊凡。 第203章 战术面罩(43) 这样的风雪,让一直覆着面的男人也不显得奇怪了。 行走在茫茫的雪地里,伊凡不得不承认,他感到了一种难得的安心。 这是他最熟悉的环境,冰凉的寒风,像极了他远方的家乡。 只要忽略掉那碍眼的、在空中紧跟着他不放的直播摄像头,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而他并非是没有牵挂的、孤零零的一个。他的搭档得到了治疗,正在温暖的帐篷里等他。他还有事情要去做,打猎,取暖,赢下比赛,实现理想。 他终于能有时间,分神去享受这份难得的洁白与安静,稍微允许自己慢下来一点,去思考和总结最近发生的事情。 第一轮游戏已经结束了。 伊凡其实有想过,他可能会在游戏中和搭档发展出一些感情来。 他看过往届的录像。作为一个聪明人,伊凡不可能不知道选手与选手之间那些炒作的小套路。这种为了利益而聚在一起,又因为吊桥效应而产生的感情,他可以理解,却相当不屑。 这和他的爱情观完全不同。他的感情是理智的,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先有理智,再有感情。 理智永远在他的感情前面。 而现在,理智确实还在感情之前:他们有过拥抱,有过相拥而眠,有过一个落在额头上的轻吻,也聊过了家庭关系和未来理想。 他们的关系循序渐进。 他很欣赏温壤,不论是处于理智还是出于情感上的本能,喜欢上那样的他,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温壤并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优秀的人。 他辍学了,他没有很强的专业能力,也没有自己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 伊凡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他知道温壤的问题是什么。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靠谱的成年人为他规划一切,反而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在拖他的后腿。 这样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还能有如此的心性,成为一个这样温柔、勇敢、珍视朋友的人,实在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这样的温壤,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关怀和照顾。 和别人不同,温壤的心思很是细腻敏感。伊凡曾经帮助过很多人。出于习惯,他帮助别人的方式往往是实际行动,而不是言语上的表达。这样的帮助,曾经被很多人误会和忽略。 但温壤不同。 他给出的每一分温暖,哪怕只有那么细小的一点点,温壤都能敏锐地发现,然后略显惶恐地道着谢接下。 熟悉之后,温壤不再说那么多的谢谢,但伊凡知道,温壤的眼神还在对他道着谢。他只是嘴上不说了而已。 再之后,他把温壤养得更熟了。 他的搭档开始敢于对他提出一些要求。 能不能暂时放过贾斯汀,能不能去救伊莲娜,能不能不要把积分都用在第二轮里。 他们之间,开始“商量着来”。 伊凡知道,温壤是那种特别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孩子。 但他愿意麻烦他。 在麻烦他的同时,温壤自己也在努力进步着。不论是体力上的锻炼,还是心态上的磨砺。作为一个生活在和平环境中的普通人,温壤的努力和进步,伊凡一直看在眼里。 或许,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夜里,在温壤亲手从他手中接过刀,了结了凯利安生命的那个瞬间……在温壤为了不全然依赖他,而亲自动手杀人的那个瞬间。 他们两人的命运,就已经深深纠缠在了一起。 不过,伊凡也很确定,他对于温壤的感情,并不是那种“父亲对孩子”“哥哥对弟弟”,又或者“教官对新兵”的感情。 他分得很清。 这就是“喜欢”,是“爱情”的雏形。 和大部分人印象中的喜欢不同。他对于温壤的感情像是一涓溪流,源源地流着,但并不澎湃激烈。 他相信,温壤对他的感情也是这样的——即使他愿意为了他改变这么多,但这都是建立在达尔文游戏的基础上的——如果他们在外面遇见,那他们的感情一定会像他预想中的一样,平凡,和谐,美好。 伊凡微微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已经被飘雪染成了白色。 伊凡在想一些有点傻的事情。 他在想。 他的初恋对象,竟然是一个“外星人”。 伊凡的脑海里,难得出现这么无厘头的想法。和他外表不太相符的是,伊凡其实还算是个幽默的人,只是他的幽默有些“冷”。 而现在他脑海里冒出的这个想法,就刚好让他露出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笑。 温壤因为他改变了许多,他又何尝没有为对方而改变。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恐怕已经把过去一年要说的话说完了。 伊凡放空了思绪,胡乱地想着各种事情。 有些是关于温壤的,有些是关于游戏的。但更多的,是关于他的理想,以及之后一段时间的计划。 雪山脚下。 这样的地图,看似是他的主场。 但大自然从没认过任何人为主。 这里是他从未来过的陌生星球,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所有的规则都来自于自然——而每个星球的自然环境,都是截然不同的。 即使它们的外表看上去真的很像。 伊凡不是一个想当然的人。他时刻保持着警惕,朝着冻湖和雪森的方向走着,却并没有走得太远。 他答应了温壤,一定会给他带些食物回去。 但对于目前的他们来说,觅食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其实是观察周围的环境。 以温壤目前的身体条件,明显没法强撑着陪他一起。 所以,他必须独自摸清有关于这片雪山的一切。 伊凡默不作声,只用心观察着。他观察到了风的速度与方向,观察到了雪花的湿度和大小,也观察到了动物们的足迹。 这里是有猎物的,伊凡轻轻摸上弓箭。 是的,弓箭。 之前的他为了安慰温壤,为了给温壤多找一些事情证明他的价值,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他其实会用弓箭,虽然用的不算太精,但打猎的水平还是有的。 全白的环境里,又有风雪干扰,射中目标的难度,比别的环境要大上许多。更重要的是,一旦箭矢射空,那它大概率就会落入那海洋般的雪花里,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他们箭矢的数量有限,所以更加不容有失。 但伊凡…… 他不是那种做事之前畏手畏脚的人。 漫长的三个小时时间过去,伊凡提着两只通体纯白的雪兔,带着一身厚厚的湿雪,回到了他们的帐篷里。 完全不出意料的是,这时候的温壤已经睡着了。 他是该睡了。 伊凡想着,从包裹中取出了打火用的小工具。 他们在第一轮里的努力没有白费:弓箭、匕首、椰子壳、打火工具、矿泉水瓶,以及随手收集到的各种助燃物品,还有他们用命换来的大量积分。 现在所有的这些东西,但凡缺少了一样,他们都不可能过的这么自在。 如果允许将第一轮里捕到的猎物带进第二轮,他们绝对能过得更好。只可惜,节目组将椰壳里那无味的椰肉都不肯放过,硬是剜了个干干净净才还给他们。 他们必须在这片雪地里从头再来。 伊凡慢慢生起了火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在偷偷想象着温壤待会儿可能做出的反应。 他现在很饿,等他醒来看见煮好的食物,一定会非常兴奋——或许在香味飘出来的一瞬间,他肚子里的馋虫就会将他摇醒,而用不着他亲自去叫。 等温壤醒来之后,应该还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吧。 那种可爱的,亮亮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 他还会说些“下次我也要帮忙”或者“你多吃一点,吃完快点休息”之类的话,然后在心里默默反思,暗自发誓一定要为他做些什么。不论远近亲疏,“回馈善意”对于温壤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再然后,他可能又会开始想东想西。 他会想伊莲娜,想斑斓,想死去的凯利安、布莱恩、威廉,又或是家里的阿尔伯特,甚至是与他们完全无关的那些观众的事情。 在物资充沛的时候,温壤一定会想到别人的难处。 于是,明明眼下的生活很好,可因为要分心去担忧那些莫名其妙的旁人,温壤也会把自己的心情弄得有些糟糕。 但说实话,伊凡并不讨厌这样的温壤。 又或者说……他很喜欢。 避风的小角落里,一团害羞的小火苗悄悄地出现在了这个并不适合它生存的地方。 这里一点儿也不温暖,周围尽是冷冽的风雪,尽是这小小火苗的敌人。 但火苗却并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地跳跃着。 有一个面冷心热的人类,正在默默地守护着它。人类不仅在期待它的成长,期望它能变成更加厉害的一团火,也在无声中依赖着它,等待着它用它的方式,为人类做出一些暖洋洋的贡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伊凡脑海中的思绪也渐渐清晰。 而后,就像是他之前所猜测过的那样。 某团在冰雪里裹着双人份厚衣服和厚睡袋的小火苗,懒洋洋地被空气中的味道唤醒了。这一觉,温壤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第一轮游戏结束,放下了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温壤难得睡得很好。揉着惺忪的睡眼,温壤小心翼翼地拉开帐篷,果然看见了外面炖着兔肉的伊凡。 伊凡的眼神淡漠,心里却是在偷偷做着猜想,猜测温壤是会说“好香啊”“我饿了”,还是“这是什么肉”“已经好了吗”,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话。 可这一次的温壤,却偏偏出乎了他的意料。 温壤没有说他想的那些话,甚至也没有说“你回来了”。 他有些呆呆地看着伊凡,小声开口:“我梦见你了。” 他说。 “我梦见你了,梦见我去了你的母星,你的家乡。” “那是一个很冷的地方,在北边,有着很多我没见过的建筑,路上走着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都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伊凡听了,露出一个笑来。 “那一定很可怕。” 不论男女,都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不,”温壤摇了摇头,碎发散落在防寒服上,发出刷刷的响:“我觉得那再完美不过了。” 第204章 战术面罩(44) “完美?”伊凡手上的动作一顿。 “嗯……”帐篷内外的温差并不大,但刚从暖洋洋的睡袋里钻出来,被风一吹,温壤整个人都有点懵:“不完美吗?” 明明是他先说的,却又要反问回去。 伊凡将手套摘下,手背靠近火焰暖了暖,而后抬手摸上了温壤的额头。 果不其然,摸到了略显热烫的温度。 “你发烧了。”伊凡说。 “嗯。”温壤又呆呆地回了一句。 他发烧也是应该的。 刚到第一轮游戏的海岛上时,他就因为酷热的温度出了一身虚汗,有点中暑。紧接着的暴雨和第一次杀人的体验,更是让他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 肩膀上的伤口被反复牵扯,却只草草敷了些止血的草药……在这之前的人生里,温壤几乎没受过什么伤。星际时代,就连菜刀都智能到不会伤人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温壤不仅被布莱恩砍伤了手臂,还在救斑斓和伊莲娜的过程中,前胸后背都被烧了个遍。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保持着亢奋的状态,在齐膝的雪地里跋涉了这么久。 他本就是在强撑,如今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温壤的精神猛地放松下来,身体上的反噬也就变得更加明显了。 看见温壤此时的表情,伊凡瞬间忘了刚才听见“我梦见你了”时候的感受,只觉得心疼,恨不得代他受过。 但温壤却像是没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一般,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他的梦。 “好真实,我都不知道那是一个梦,还是我真的去了一次你家。” 他说的是“你家”,而不是“你的家乡”。 伊凡听了,只觉得他这话说的十分有趣。他习惯了居无定所的生活,并没有一个能被称为“家”的地方。但在温壤的梦里,路上的每一个人都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国家,不就是他的家吗? “嗯,所以,为什么完美呢。” “因为建筑,还是因为我的脸?” 兔肉还没熟透,着急也没什么用。伊凡慢悠悠地逗着温壤说话,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会儿,给他留下了充足的反应时间。 “因为……” 温壤吸了吸鼻子,半天没说话,似乎是在认真思考。 “因为你很好。” “因为你人很好,不是因为你的脸。” 见伊凡没有立刻回复,温壤以为他没听懂,于是又匆匆忙忙地补充道:“梦里,大家都不爱笑,但是我有什么事都会帮我,就像是你一样。” “我不爱笑吗?”伊凡笑着问他。 温壤傻笑两声:“你以前不爱笑的。” “就算现在,我也看不见你笑啊。” “你总是带着面罩。” 伊凡沉默一会儿:“但你还是知道我笑了。” “嗯,”温壤说,“你笑起来可明显了。” “我现在也在笑吗?” “你现在心里是在笑的,你故意没笑。” 这下,伊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温壤能看出他在笑,这没什么奇怪的。他们已经很熟了,温壤又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虽然带着面罩,但人类的微笑却不只是勾勾嘴角而已。牵一发而动全身,真的在笑的人,浑身上下都在表达着喜悦——即使这份喜悦很微小,但只要用心去体会,还是能够感觉得到的。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温壤不仅在高烧烧得脑子不清楚的情况下还能辨认他的情绪,甚至在他故意没笑时,温壤还是能知道他“心里在笑”。 这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他曾经练过的,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 就连测谎仪都测不出他生理上的微末变化,温壤又怎么可能懂。 “你不相信我。” 见伊凡又是一阵沉默,已经习惯了被伊凡唠叨的温壤自然不乐意了。 他很少有依赖别人、对别人撒娇的时候。温壤小时候生了病去找妈妈撒娇,却被心情不好的对方狠狠教育了一通,让他自己去找机器人解决问题——从那以后,温壤就很少再表现出脆弱而需要帮助的一面了。 他知道,妈妈不会喜欢他这样。 可现在,温壤却能够凭借着本能,毫无顾虑地嘟囔出“你不相信我”这样的话。 从前,他绝不可能对任何一个人这么说。 这并不算是标准意义上的“撒娇辞令”,但对温壤来说已经很过火了。一个一米九多的大男人说这样的话,他醒来若是还记得,肯定会觉得脸红。 “我相信你。” 这一次,伊凡回的很快:“我确实是心里在笑。” “你看,我没说错。” “嗯,你没说错。” 完全是哄小孩的语气,连词都不用想,只需要顺着他的话说就可以了。 连伊凡这种不会哄人的家伙,都能轻易做到。 “……我饿了。” 又吹了一会儿风,温壤幽幽道。 伊凡觉得他早该饿了。或者说,他早听到了温壤肚子咕咕叫的声音。看来高烧确实影响了他信息处理的速度,肚子都已经上奏好半天了,朝廷这会儿才给了批示。 “等一下,兔子肉马上就好了。” “兔子肉,”温壤顿了顿:“我养过兔子。” 这一次,伊凡没敢接着问了。 要是温壤说,他舍不得吃兔子肉该怎么办?伊凡也听说过的,很多小朋友都是这样,养过什么就舍不得吃什么了,宁愿自己饿着,也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动物朋友。 “兔子肉好吃。” 还好,温壤是真的馋。 见温壤不介意,伊凡反而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养过兔子,还吃兔子吗?” “我养兔子,就是为了吃的。” “虽然兔兔很可爱。” “但是,”发着烧的温壤,每一句话都很直接:“兔子长大了,真的好胖啊。” 意思是,很肥美? 伊凡没忍住笑,这一次,就算没见过他的人隔了老远,大概都能发现他正在笑。 笑完,伊凡又有些担心。 温壤不会真的被烧傻了吧?他再次将手背暖了暖,然后探手去摸温壤的额头。温度和之前差不多,如果没有这外面冰天雪地的对比,他现在的体温其实并不算烫。 伊凡不知道的是,这积分兑来的烫伤药膏的止痛效果实在太好。 用人话说就是。 给温壤的脑袋都给止痛止麻了,让发着烧的他更没办法思考。 好在,他们聊了这么一会儿,椰子做的小锅里的兔子肉也熟了。这椰壳并不算大,但伊凡打定了主意要让温壤吃饱,几乎是把一整只兔子都煮了进去……要不是他们手里还攒了点盐,这兔肉汤的味道绝对不可能好。 温壤高高兴兴地接过兔肉,只尝了一口,表情就变了。 “是肉。”温壤说。 “你做的好难吃啊。” 伊凡:“……” 他是应该觉得他的搭档可爱好,还是为自己的厨艺而感到惋惜好? 在这方面,伊凡还真没什么可狡辩的。他是常在野外生存不错,但对他来说,所有的食物都只是提供热量和营养的工具,能咬得动,能塞进肚子里,能消化得了,食物的作用就已经达到了。 至于好吃不好吃,这种事情,似乎不是他应该考虑的。 第一轮游戏里,伊凡也单独为两人做过饭。只是当时的食材更好,他们也更有闲暇。什么东西用椰汁煮了再加点盐,都不可能难吃——这是温壤的原话——这么一来,伊凡这糟糕的厨艺还真就被他掩藏好了,一点儿都没暴露出来。 “但是我饿了。” 咽下嘴里的兔肉,温壤喃喃道。 “我现在好像有点晕,”他说:“刚刚就能看出来,这肉不可能好吃了。但我却在和你聊天,没有阻止你。” 伊凡:“……” “等我睡醒,以后我来烧饭吧。” “你也有不会的东西,我好高兴。”温壤说:“但是,这兔子是被你用弓箭射死的吧?我看见箭尖上多出的血迹了。” 伊凡:“……” 怎么迟钝的时候这么迟钝,敏锐的时候又这么敏锐?难道敏锐对于温壤来说,其实是一种被动技能,不论他神志是否清醒,都随时在发挥着作用? “我说谎了,”伊凡说:“我其实会用一点弓箭。” “兔子是白的,”温壤弱弱地提醒他:“你可能会的不止一点儿。” 若是平时的温壤,肯定早听懂他给自己搭的台阶,顺势让他下了。可这会儿的温壤却没有,他捕捉到了什么,他就说什么。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道:“你做错了事情,要有惩罚。” “什么惩罚?” “你还有事情没有告诉我。”温壤说。 “不是关于你的家乡,而是关于你。” “你的耳朵……”温壤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的耳朵,是不是不太好?” “我发现了,但我却没有完全发现。” “我想听你告诉我,你的耳朵怎么了。” “……” 沉默,伊凡又一次地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无言以对了。他知道温壤在说什么,他不知道温壤是怎么发现的——可能是什么精神方面的后遗症,他经常会耳鸣,一段时间里,听不清楚任何声音。 但温壤是怎么知道的? 他每次耳鸣的时候,都会认真地观察周围的一切。耳朵听不见了,他就用眼睛,用鼻子,用皮肤去感受周围的变化。就像是聋人那样,将其他感官调动到极限以弥补听力上暂时的缺失,不让自己陷入危险或被动。 和温壤在一起的时候,他也的确耳鸣过几次。 可是,伊凡确定,在耳鸣发生的那几段短短的时间里,他一直有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温壤,绝对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句话。 他们都没有在他耳鸣的时候交流过。 他是怎么知道他听不见的? 第205章 战术面罩(45) 伊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耳鸣是他的弱点。 这样的弱点实在太过致命,伊凡知道被人发现的后果。即使是和温壤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也习惯性地隐藏着这一点。没想刻意骗他,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没必要。 “……你觉得,我们像吗?” 就像是知道没法立刻得到回答,温壤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伊凡不明所以,反问温壤是什么像。 是样貌,体型,还是性格?现在的温壤看上去很呆很懵懂,但他给伊凡的感觉却是敏感而尖锐的——温壤发现和看懂了很多事,但他却从来不说,一直憋在心里,直到这时候才一齐爆发了出来。 伊凡问了,温壤却不回了。 于是,伊凡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理解回答:“我觉得我们还挺像的。” 样貌上或许差得多一点,体型却很相似。 温壤确实很有天赋。在看完他的宣传短片时,周围的人就当着伊凡的面搜索过他的父亲唐纳德……唐纳德确实长得很高很壮,作为一个商人,他看上去精明而又可靠。温壤的身高,大概率也是遗传于他。 他们都很高。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不过,当伊凡给出体型相关的回答之后,温壤却是下意识地撅了噘嘴,明显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伊凡看着温壤的眼睛,真的很想弄明白,现在的温壤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后,在吊足了伊凡胃口之后,温壤给出了答案。 “你是不是也很想死?” “……什么。” “我是说,你是不是也很想死?”大概是伊凡做的料理实在太难吃,温壤早就把肉放下,不再咀嚼了。 他平淡地问完这一句,而后身体前倾,将帐篷边的新雪压得吱吱作响。 两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近,温壤的尾音,几乎贴在了伊凡脸上。 他不像是发烧了,也不像是被药麻坏了脑子,反而像是喝醉了酒,像是在撒娇:“我早就感觉到了,你也很想死,对不对?” 伊凡沉默着,眉头微微蹙起。 要是别人来问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说些有的没的理由,简单敷衍过去。可现在,来问他这样问题的人是温壤。即使他现在不太清醒,但伊凡实在是不想敷衍他……不想敷衍面前这个,纯粹而又直接的小火苗。 哪怕他是想让他和他一起,彻底燃烧。 “是的。”伊凡回答道。 “但是,在死之前,我还要尽力。” 为了他的理想而尽力。 关于温壤和他母亲的事情,他们已经聊过好几次了。几乎每一次的讨论,都是以他劝告温壤“要为自己而活”而结束的。 可是,就像是温壤说的那样。 他们其实很像。 温壤对于自己的生命看得很轻,把妈妈的想法看得很重。宣传短片里的温壤看上去年轻而又温柔,不论是谁来看,大概都会觉得他是一个内核十分稳定的人。 但实际上呢?温壤并不是。 烹饪、纺织、料理花草,这种事情的确是“内核稳定”的表现,但这并不代表着,喜欢这些事情的人都是“内核稳定”的人。 如果这样以为的话,那就倒因为果了。 温壤是这样,所以他也看得十分清楚——伊凡也是这样。 伊凡外冷心热,有着远大的理想,以及等待着他凯旋而归的母星人民。像这样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应该是不会想死的。 活得越久,不就越有机会见到他的理想成真吗? 但伊凡也是个人类。 他的履历太过优秀,外表太过刚毅,性格太过沉稳。如此一来,让许多人都忽略了一件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情:这位被全星球选中参赛的年轻人,其实只有二十四岁。 这么年轻就经历了这么多,伊凡其实很累了。 但他已经习惯了强撑。 死亡对于伊凡来说,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不论是敌人,朋友,亲人,还是队友。他早就知道,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而随着他一天天地长大,伊凡发现,他竟然是那样热烈的在期待自己的死亡。 他是有理想,但他知道,理想距离他的距离还很远。 他不会奢望看到理想成真的那一天——他只是希望,希望自己能在尚还活着的时候多多燃烧自己,为理想的多添一捧小小的柴薪罢了。 温壤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不论是他在渴望死亡,还是他隐瞒了自己耳鸣的事实。 浅紫色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壤看,伊凡真的很好奇,今天他的搭档还会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若是平时被伊凡这么盯着,温壤肯定会害羞的偏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了。可今天不一样。温壤懵懵懂懂地回看着他,不知道是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还是完全没有在听。 好半晌,温壤才说:“但是我梦到你了。” 话说来说去,又说回了原点。 “我梦到了,我去了你的家乡。” “这是我们的约定,”温壤说着说着,干脆整个人都靠到了伊凡的怀里:“而且,我不想你死。我们杀了好多人才到这里,我也没有资格死了。” “我们要一起活着。” 赢下游戏。 伊凡缓缓抬手,隔着厚厚的防风帽抚了抚温壤的脑袋。他没把手套重新戴回去,手指被冻得白中带着些紫。但伊凡却并没注意到自己手指颜色的变化,只自顾自地想象着,如果能摸到温壤的头发,指尖将会传回怎样的触感。 要一起活着,要赢下游戏。 这其实是他们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达尔文游戏如此残酷,他们根本没得选,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但直到现在,温壤才再一次说出了这样的目标。 在别人眼里,这大概只是个无用的废话。 但对于温壤来说,愿意杀人,愿意杀人之后还坚持活着,已经是相当大的突破了。 “嗯,”伊凡回应他:“我们会一起活着,赢到最后。” “然后,欢迎你真的来我的家乡做客。” “你母星的食物好吃吗?”话题转换得很快,但却并不突兀。伊凡的眼角扫过温壤吃剩的那半碗兔肉,也不知那是温壤特意给他留的,还是对方真的觉得他的手艺太过糟糕。 “很好吃,而且,每个地区的食物风格都不尽相同。” “在我看来,我母星的食物比起星际的这些也丝毫不差。” 就算伊凡本人对料理没什么建树,但他毕竟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各种昂贵的吃食,他不知尝过多少——虽然他从没有真的在意过这些。 “所以,有什么好吃的?” 伊凡:“……” 早知道以前多听听餐桌上吹嘘的那些话了。 被温壤突然提问,伊凡竟也不知道要如何去介绍自己母星的美食。他应该怎么说?有某种鱼特别好吃,因为它生长在特别冰冷的湖水里,肉质与众不同?有某种植物的果子特别甜,因为昼夜温差很大,所以才会这么美味? 不,这好像有点太过死板了。 介绍美食,不应该是这样的。 伊凡忽然想起,他和温壤在训练营时一同用餐的画面。那时的温壤就很懂这些,对各种食材和食物的烹饪方式侃侃而谈。一边说着,他还能一边将话题扯到星际的各种常识上去:这个肉是什么动物的肉,这个动物生长在什么环境里,如果遇到了,又要怎么应对…… 他们或许在“自毁”的方面很像,但在享受生活这方面,却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都不好吃吗?” 大概是伊凡沉默了太久,温壤等不及了,开始追着问他。 “我们那儿很冷,”伊凡勉强答道:“吃的都是些高热量的东西,罗宋汤,大列巴,鱼子酱,肉肠,又或者是很多层叠在一起的那种蛋糕。” 伊凡不知道什么叫做千层,他说不出这样的名词,翻译器也就没法帮到他。 于是,在温壤的进一步询问之中,这个寻常只与冷热兵器打交道的男人只能皱着眉头,一点点地回想着小时候尝过的那些小食——是甜的还是咸的,是软的还是酥的,油多不多,放没放坚果,又有没有加入蜂蜜和果酱。 温壤越问越细,越问越多。他的敏锐果然是一个被动技能,在什么领域都能发挥作用。 伊凡有些无奈,几次想要将温壤劝回帐篷里好好再睡一觉。可温壤却像是铁了心要在外面吹着风和他聊天,两人身上的雪都掸了一轮又一轮了,温壤还是不觉得累。 “反正,我靠在你怀里说话,也吹不到什么风。” 温壤这么说着。 而他都这么说了,伊凡还能再说什么呢? 只是,温壤唠叨起来,实在是比他要强上太多了。伊凡虽然很想找他问个明白,问问温壤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耳鸣的事的,可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总在温壤迷蒙而单纯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只能认真地回答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直到自己也变得困顿。 这一次,温壤依旧十分敏锐。 在发现伊凡露出困乏的表情之后,他立刻就从对方的怀里退了出去——衣服太厚,他的动作难免有些滑稽——而后,温壤回到帐篷里,拍了拍地面,明显是在召唤伊凡进去休息。 伊凡看了,莫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温壤家里,一定有养什么小猫小狗之类的吧。如若不然,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来? 等明天他清醒过来,自己也得问问他。 今天他被问了这么多问题,他好歹也得问回去一些,才算公平。 第206章 战术面罩(46) 再次睡醒之后,温壤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要是让他回忆起来自己浑浑噩噩时对伊凡说的那些话、问的那些问题,他一定会尴尬的恨不得钻进雪堆里,好一段时间都不敢去看伊凡的眼睛。 但坏消息是,节目组的镜头已经将他做的一切全程记录了下来——如果他能顺利活到游戏结束,他应该少不了要被cue到这波社会性死亡。 不过,对于昨天的事,温壤也不是完全不记得。 温壤在温暖的睡袋里醒来。 雪山脚下,就算他们的装备再好,也还是会冷。温壤之所以能一直暖烘烘地睡了这么久,完全是因为伊凡在抱着他。 就像是在包裹什么宝贝,温壤睁开眼时,只觉得自己被层层叠叠地包了个严实。作战服,救生毯,保暖衣,防寒服,睡袋,还有挡在风来的方向、一直半环着他的伊凡。 在海岛上时,温壤还在感叹,伊凡竟然是那种不怎么出汗,也不怎么会感觉到热的体质。 可到了这寒气彻骨的地方,伊凡的身体反而变得暖了起来。 这算是什么? 伊凡其实是个人形空调? 温壤被自己的想法逗乐,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伊凡还没有睁眼,但温壤知道,他一定已经醒了。 伊凡的觉就是这么浅,温壤甚至觉得,自己睁眼的声音都能把他吵醒。 果不其然,伊凡很快就睁开了眼睛。同样是刚刚睡醒,伊凡的眼神中却看不出一点儿疲惫或是慵懒,就好像他只有这一种眼神似的,从不给人一点儿抓住他破绽的机会。 “在笑什么?”伊凡问。 “当然是在笑……” 在笑你像个人形空调,温壤在心中补完这句话。 可奇怪的是,他的心里明明已经将话想好了,但真的脱口而出的,却是意思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句:“在笑你做饭好难吃。” 诶?温壤眨了眨眼。 他吃过伊凡做的饭了吗? 伊凡:“……” 伊凡本以为,醒来还能笑得出来的温壤,一定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忘了个精光。可现在一听,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 “呃,我是不是……”温壤很快反应了过来:“我好像有点睡懵了?我吃饭了吗?还是说,我现在又饿过了头,所以才不觉得饿?” “你发烧了。”伊凡说。 “是吗?”温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好吧。” “是外面的气温太低了。” 温壤已经从睡袋里坐了起来,这个时候测出的额头温度,自然算不上准。 在原地安静了几秒,温壤似乎是在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而这一感受,他的脸色很快就变得不好了:“好疼。” “烫伤的地方疼?” “嗯。” 温壤嘶了一口气:“好怪,刚刚没注意到的时候,明明是不疼的。” “烫伤就是恢复的时候最疼。” 伊凡平淡地叙述着,身体却是靠近了一些。也不知是想让温壤倚到他身上去,还是想帮他什么忙,却又无能为力。 “我知道,就是,呃,”温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而后抬头看向伊凡:“我要不要把衣服脱了,再检查一下?” “前面比后面更疼吗?”伊凡皱了皱眉。 这样的情况不正常。温壤后背烫伤的情况,绝对是比前胸要严重得多的。可现在看温壤的表情,明显是前后都疼的不行了,整个身体半弓着,向前弯腰也不是,向后曲背也不是。 “应该是衣服,衣服上的绒挂在刚形成的痂口上了……”温壤犹犹豫豫,眼神逡巡着,似乎是在寻找节目组的隐形摄像头。 “不止一处,勾得我好疼。” 伊凡听完,立即伸手过去,要帮温壤脱衣服。 而温壤也一动都不敢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个小朋友一样,等待着老师过来帮他换衣服——他就怕自己一动,伤口又要被扯得更疼。 没办法,现在的他没有选择,只能穿着这件黑色的薄款针织衫。 他自己的作战服当时被换给了伊凡,现在也还穿在伊凡的身上——作战服的材料很好,没有什么针线毛绒,绝对不会粘到伤口上——但作战服都很紧身,以温壤现在身体的肿胀程度,强行将衣服穿上的话,估计要流不少血。 而伊凡的那件,确实比他的要大上一些。 只可惜,那衣服已经在救伊莲娜的时候被完全烧坏了。不仅是被火烧的,还是因为,那上面粘了不少温壤自己的皮肉……实在没有继续利用那件作战服的勇气,温壤甚至没有把那件衣服带走。 “只能剪开了。”伊凡说。 “你的身体比昨天肿得更厉害了。” 大概是因为,昨天睡觉的环境实在太暖和。 温壤又嘶了几声,既是觉得冷,又是觉得疼:“那就剪开吧,大不了我就一直待在这睡袋里,这睡袋的表面是滑的。” “等过两天,伤口好一些了,再把这衣服缝上就是。” 如果能把睡袋做成衣服穿在身上,那当然是最好的。只可惜,如果破坏了睡袋的完整性,那它的防寒效果也会大打折扣。他们是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的,不可能这么奢侈。 “嗯,你自己拽着衣服两边,小心点。” 伊凡说着,拿出了那把军用匕首。 这里当然没有什么剪刀,说是剪开,其实就是用匕首划开罢了。 温壤低着头,看伊凡拿着匕首在自己胸口的最中心从上往下地虚虚划了一道。他立刻明白了伊凡的意思,两只手揪住自己胸口布料的两侧,小心翼翼地,既怕碰到了伤口,又怕自己拉扯布料的程度不够,让伊凡没法好好割开。 可不论如何,这动作实在是乖顺的要命,像是一只懵懂的小兽,在邀请着猎人划开自己的肚皮。 伊凡微一抬眼,明显也觉得这样的画面很是古怪。 但他的心思却并不在这上面,只想着帮温壤解决好问题,然后快一点儿给他再上一次药。 于是,伊凡用左手轻轻揪起温壤的衣领,冰凉的手指指节抵在温壤的脖颈间,右手拿着闪着寒光的军用匕首,手腕极稳地向下带着,只一瞬间,就将温壤的黑色针织衫划开了一半。 温壤只觉得胸口一凉,也说不清是沾到了匕首上的寒气,还是真的被伊凡划伤了,只是自己没感觉出来。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朝着自己的胸口看去——烫伤都还在,严重的部分裹了药,看上去没那么可怕了。另一些伤口周围的皮肉则变成了粉红色,还有刚刚勾住线头的新长出的痂,凌乱地在他的身体上分布着——不知为何,温壤的脸变得有些红。 他这样自己拉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一片伤痕累累的胸口。 这根本不像是什么伤员,反倒像是玩了什么过激的小游戏,才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伊凡不明白温壤在想什么,怎么衣服开到一半,他却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迟迟不去拉着下半截的布料了——这么想着,伊凡习惯性地用刀背打了打旁边的睡袋,发出砰砰的两声轻响,将温壤的神志唤了回来。 “……!!!” “在想什么?”伊凡问。 这样的一问,还真有几分教官的样子了。 “没,”温壤有些结巴,明显就是在想什么:“没什么。” 伊凡不信,心里却是很急。温壤多这样呆上一秒,他的身体就要多暴露在这冰冷的环境里一秒。这样下去,他的发烧要永远也好不了了。 于是,伊凡干脆不等温壤反应过来。他一手轻轻提起温壤针织衫的衣摆,而后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将这可怜的衣服从前面开成了两半。 “转过去,”伊凡说:“让我看看你的背。” “啊,嗯,哦。” 他在想着乱七八糟的旖旎的事情,伊凡却在做着正事。这样的对比让温壤更加不好意思,他喏喏地回应着,而后调转了身体,背对着伊凡。 “我帮你脱?”伊凡问。 “还是我自己来吧,”温壤想了想:“我怕又哪里扯到疼。” 就像是梳头一样,别人梳就算再耐心,也还是比自己梳得要疼。只有把梳子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在疼痛出现的一瞬间及时止损。 伊凡嗯了一声,而后静静地看着温壤的动作。 即使衣服已经从前面划开,但温壤脱起来依旧很费力。这样宽衣解带的动作本应该是有些暧昧的,可伊凡的眉头却是紧紧皱着,除了担心之外,一点儿多余的情绪都没生出来。 “这两天,你就待在睡袋里吧。”伊凡说。 “两个睡袋都给你,再裹上你的防寒服。” “等痂都结得差不多了,你再出来。” “……”温壤听完,也知道伊凡说的是对的。伤口是真的很疼,他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落下来了,还丢人地打在了睡袋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反驳了句:“那我上厕所怎么办?” 睡前才喝了兔肉汤,虽然温壤已经没有进食的记忆了,可想要上厕所的冲动却不是他不记得就能消失的。 伊凡沉默两秒:“在矿泉水瓶里解决。” 温壤瞪大了眼睛:“啊??” “那也太脏了,那我们以后还怎么用这个瓶子!” “尿一点儿也不脏。” “我不能接受。” “嗯,那就没办法了,”伊凡忽地露出一个笑:“那就只能尿在帐篷旁的雪地里,再由我帮你把凝固的脏雪铲走了。” 听起来,就像是在给猫铲猫砂。 温壤这才意识到,伊凡竟然是在逗他玩。一双含着泪的黑色大眼睛猛地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伊凡,看上去又是惊讶,又是生气。 “怎么?还要我帮你脱裤子吗?”伊凡问。 “你……” “你……”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啊。”温壤几度张口,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的搭档,怎么还会这么逗人玩儿呢? “可能是被你传染了吧。” 灰紫色的瞳孔中,笑意直达眼底:“现在不疼了?” 插科打诨,温壤早在震惊中忘了疼。 他眨了眨眼,然后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回道:“嗯,嗯?” 难道说,伊凡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帮他止痛? 未开化星球的止痛方法,还真是奇怪又管用。 第207章 战术面罩(47) 这样有点傻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瞬。 疼痛和震惊过后,温壤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想起一点了?” 伊凡伸手将温壤的脸轻轻推转回去,帮他捋了捋头发:“待会儿帮你梳个头吧,你的头发太乱了。” “戳到伤口就不好了。” 第一轮游戏虽只持续了短短几天,但对温壤那顺滑长发的破坏力无疑是巨大的。风吹雨淋加上暴晒,又进到火里滚了两遭……原本缎子一般的乌黑色长发,已经有点让人没法看了。 “啊?不,什么头发啊。”温壤又重新转头回来看向伊凡:“我,我到底说了什么?我昨天醒了一回,对不对?”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 “这么?”伊凡笑问。 “这么唠叨了。” “你只会用唠叨来形容我吗?” 冰凉的凝胶像是有生命一般,直直地往温壤的伤口里钻。温壤听见伊凡在自己的背后笑,却又不知道自己在记不清的情况下做了什么糗事,心里想要反驳,嘴巴却乖巧地闭得紧紧。 “好吧,”温壤叹了一口气,而后默默垂下头,小声说着:“我是觉得,忽然离开了那样紧张的环境,我才发现……” “才发现我们的关系,竟然已经这么近了。” “……” 温壤说的,伊凡当然明白。 此前他们的相处模式,可是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第一轮游戏的节奏紧张,他们又遇到了太多事情,走得近一点,或许还可以用吊桥效应,或是队友之间的互相帮扶来解释。 但现在,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雪山脚下,万籁俱寂,就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被无声而澎湃着的雪花盖了个彻底。天地之间,好似空无一物。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贴得这么近,说了这么多亲密的体己话。 这让两人不由得在想,他们现在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是真的有了些什么暧昧的东西,应该再贴近一点,为这棵爱情的小树遮风避雨,等着它茁壮长大……还是说,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是激素作祟下的无意之举,应当早点向后撤离,别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温壤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很明显是在等待伊凡的回答。 而这样的沉默似乎也代表着……他是真心喜欢着伊凡的。 “关系近,不好吗?” 伊凡柔声开口。 他的音色并没有任何改变,语调却压得很低很柔,像是在哄着人说话似的。 温壤能听见翻译器没能遮盖完全的、伊凡那抑扬顿挫的母星语言。原来伊凡家乡的语言,也可以被说得这么柔这么软吗?温壤的耳根泛上了点点的红色,应该是冷的。 毕竟,这里太冷了。 “没什么不好。”温壤小心回应着:“毕竟,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上很久。” 这句话平铺直叙,就好像他根本没听懂伊凡反问之下的意思。 但平时对这种情感问题并不擅长的伊凡,却是在一瞬之间明白了温壤话语背后的含义。就像是一首歌,这一段看起来平平淡淡,却是在为后续的节奏递进做着准备。 温壤嘴上说的是游戏,却在假借着游戏的名义问他…… “不止是在这里。”伊凡给出了绝对明确的答复。 “我们不是说了吗?你来我的家乡。” 温壤咬了咬下唇:“那如果我不去呢?” “那么,那里会永远有一个家在等你。”伊凡伸手,轻轻拨开了温壤的碎发,帮他披上了展开的睡袋:“如果有机会,我会再回来。如果没有机会,我会用我的余生等待你的到来。” 在伊凡看不见的地方,温壤的眼神游移:“谁要你等一辈子。” 他可是亲眼见过的,母亲等待父亲回头的场景。 在他看来,等待并不是什么美好爱情的体现,反而是一种无意义的消耗和折磨。他当然不想伊凡喜欢上别人,但是,他也不想伊凡这样痴痴地等他。 他觉得这很没有必要。 “不要吗?”伊凡问。 “还是说,你不相信我会一直等你?” 温壤没说话,他确实有点不太相信。毕竟,伊凡这么优秀,又这么年轻。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除了这场让人根本不想记住和回忆的游戏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接触。 说来说去,似乎还是那句话——没有必要。 “猎人们刚刚来到星际的时候,都上了一节科普性质的课程。”伊凡说:“每个星球的时间流淌速度是不一样的。” “我们星球的时间流速要更快一些。”他说。 “在人均寿命方面,我们也完全赶不上星际的水平。从我周围人的情况来看,我应该也不会活得太久。” “你完全可以看见结局。” 伊凡说:“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一直看着我。” “我会证明给你看。” “那有什么用?”温壤伸手将睡袋裹得更严实了一些。他现在被两层厚厚的睡袋裹着,身上还盖着一件防寒服。伊凡将他裹成了一只胖乎乎的棕熊崽子,让他连生气都显得没那么有杀伤力。 “我根本不需要这样的等候,我也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就算他的父亲回心转意了,他的母亲就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吗?温壤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你不想我为你保守贞洁吗?”伊凡问。 “……不是这个问题。”温壤瞥头不看他。 “……” 伊凡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一些:“你觉得等待没有意义。” 温壤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但我觉得,等待绝对有意义。” “我明白,即使有了冠军奖励的资源,我也很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看见我的理想实现。”伊凡说:“这么说来,我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个结果。但是,我们难道能说,这一切是没有意义的吗?” “我在等待,但我也在前进。” “不,”温壤觉得伊凡在混淆概念:“这种人类社会上的事业,怎么能和个人的感情放在一起比喻?” “完全就是两回事。” “我觉得是一回事。”伊凡说,“在无望的等待中,我对你的感情也在一点点加深。能爱着一个人,本来就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了。” “……”温壤咬着唇,纠结了好半晌,终于说了实话。 “我的妈妈也是在这样等待着的。” “我见过,所以我明白,这没有意义。” “你只是见过她。”伊凡的声音很镇定,语速也还是那样的慢,完全没有被温壤打乱节奏:“你没有见过我。” “如果你见过我的感情,我的等待,那你就不会这么说。” “……你很自信。” “嗯,”伊凡点了点头:“因为我已经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就是我想找的人。”伊凡从温壤背后一点点靠近,而后虚虚贴上了他的后背,没有真的碰到他,生怕挤压到他的伤口:“我已经确定了,就不会改变心意。” “这未免也太快了,”听了他的话,温壤微微皱眉。伊凡说的都是他想听的话,但他却还是感觉十分不安:“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你就确定了这么大的事?” “这很仓促吗?” 伊凡的话里带了笑:“我却觉得,我已经想的足够明白了。” “与其说是仓促,我觉得,用‘果断’来形容我这一次的决定,或许更好一些。” “……”温壤被伊凡的脸皮惊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情况瞬息万变,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决定未来人生的走向。”伊凡已经习惯了快速决定一切,因为战场上就是如此。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失误,也可能会瞬间葬送一个人的一生。 “我有预感,我不会后悔。” “我在这方面的预感一直很灵。” “……我还要再想一下。” 伊凡这话说的,一下子就把气氛烘托到了老夫老妻那一步。但现在,他们连正式交往都算不上。 温壤本就是个容易犹豫拧巴的人,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接受。 “好,”伊凡答应道:“我会等你,等到你告诉我答案。” “……可不要和傻子一样一直等。” “呵,”伊凡轻轻笑了一声:“我觉得不傻就可以。” “你明明就有变傻。”温壤侧过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的你和我刚认识的那个伊凡,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 “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 两人对视。 “先不说这个了。”感到压力,温壤瞬间败下阵来,转移了话题:“所以,我昨天不清醒的那段时间,到底干了什么?” 伊凡挑了挑眉:“你真的想问这个?” “……很丢人吗。” 温壤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了。这可是直播着的,他不会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吧?要真是这样,他绝对出了比赛立马就跟伊凡回家,永永远远离开这片留下了他尴尬故事的伤心之地。 “没有。”伊凡想了想,补充道:“很可爱。” “……我现在不太相信你说的话了。” “你说我做的饭难吃。” “啊,这个应该是真的。”温壤眨了眨眼:“我有印象。” “你还答应说,以后都由你来做饭。” “你昨天做了什么?”温壤有些好奇。 “兔子肉汤。” 温壤觉得不可思议:“这种东西也能做的难吃吗?” 伊凡:“……” “呃,我是说,之前你烤的鸟肉味道还挺不错。”温壤急急忙忙找补:“所以我觉得,呃,嗯。” 即使两人的关系已经很近了,但温壤已经习惯了保持礼貌,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真的放松下来。 伊凡却毫不在意:“我确实不太在意食物的口味,只要能饱腹就行。这里没什么材料,天气又太冷,放血放得也不干净。” “不好吃是正常的,或者说,以我的水平能做出来好吃的东西,才叫奇怪。” “……嗯,这么说的话,就算我来,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你更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温壤虽然已经不记得昨天兔肉的味道,却也多少能想象得到。真让他自己来,也不过少些血沫腥味,很难再做什么优化了。 “我们可以出去找些材料。”伊凡说。 “我听说松叶也能入菜。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们还能找到一些果子,稍微把肉腌制一下。” “你懂的还不少。” “我是不太会做菜,但是我吃过很多。”伊凡笑了笑。 “说起来,既然打到了兔子,那是不是还有兔子皮?”温壤虽然这么问了,但眼神已经瞥向了帐篷门外。 伊凡会意,用身体挡住帐篷门外窜进来的风雪,伸手将那块冻得硬邦邦的兔子皮拿了进来。 温壤伸手接过,但很快就发现,这只兔子死于箭伤。 他的动作顿了顿,伊凡果然是会射箭的。对于这一点,温壤之前就有所察觉。伊凡这样全能的家伙,怎么可能不会弓箭这样基础的武器? 之前,果然是在照顾他的情绪。 但温壤却什么都没有说。 这样的照顾,点破了就没意思了。况且,现在伊凡的脾气可古怪的很。他若是将这话说了出来,伊凡又冷着那张脸,认认真真地说些根本不符合他表情的情话,他又该怎么办呢? 温壤不知道的是,在他迷迷糊糊发着烧的那段时间里,他已经将这件事点破过一次了。 “等再攒几张皮,就可以做点东西了。”温壤说。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伊凡说。 这一次的麻烦,可不再是什么谦辞了。 天气太冷,滴水成冰。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将毛皮一点点鞣制成能制衣的皮料,再用自制的骨针和丝线将皮料缝成一件勉强能穿的衣服,可是个相当辛苦的活计。 “对于我来说,这些东西还挺有意思的。”温壤摸了摸冻得僵硬的兔毛,似乎是在想象它生前的触感:“做饭,做衣服。对我来说,都是娱乐,算不上什么劳动。” “但它产生了价值,所以就是劳动了。” 温壤抬眼看了看伊凡:“……在星际时代,做不过机器人和AI的劳动已经不叫劳动,而叫人文爱好了。” “看来科技的确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你的职业倒是不太容易被替代。”不想说这么严肃的话题,温壤也开起了玩笑:“你看,现在还是有许多需要用到特种兵的地方。不论是攻打虫族母巢,还是对付菲欧娜那样的星盗。” 提到菲欧娜,伊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第一轮游戏快要结束、威廉等人悉数倒下的时候,菲欧娜却没有待在身受重伤的伊莲娜身边,而是走了过来,递给了他一件东西。 那同样是一个打火用的工具,和他们当初从凯利安那里得到的一样。 “这是给你们的谢礼,感谢你们救了伊莲娜。” 当时菲欧娜是这么对他说的。 伊凡清楚事实不可能这么简单。当时的他面不改色地将那火折子收下,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没有做出任何别的回应。 但在后来收拾包裹的时候,他却卡了一个摄像头无论如何也拍不到的包裹内的监控死角,用手指仔细地将那个火折子给上上下下地摸了个遍。 果然,摸到了一行浅浅的刻痕。 菲欧娜应该是想要告诉他什么事情,只是不能在节目组的面前说。 结合她的出身,伊凡不由得猜测起了她真实的目的。 是真的想把这场游戏搅个天翻地覆,还是不仅限于此?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造反?革|命?还是说,只是想借助这场游戏,在星际中站稳一席之地? 伊凡不明白,但他觉得,他一定能在这行小字里得到答案。 不过,这里毕竟是24小时直播的达尔文游戏,伊凡当然不会傻到直接把那火折子拿给温壤,让他帮忙辨识其中的文字……就算温壤明白了他的暗示,做的再隐蔽再小心,也很可能会被那些尖端的科技发现,从而导致事情败露。 就连对星际如此熟悉的菲欧娜,都选择了那样保守的传递消息的方法。伊凡相信,监视着他们的人绝不会少。 既然想起来了这回事,伊凡干脆趁着这次闲聊的机会,一点点地将话题往他想要的方向引:“除了军人,还有很多职业是不可被替代的吧。” “比如?”温壤想听听这个外星客人的见解。 “比如医生,比如老师,比如各种歌手演员。” 听了伊凡的答案,温壤并不意外。他想了想,开口道:“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解释,但其实,这些职业早就能被机器替代了。” “现在的社会,已经很少有职业是不能被机器替代的。只是限于科技水平,或者说,是星际联邦不想让那些星球发展出那样的科技水平,所以人类还没有完全失业。” 联邦会限制底下各个星球的科技发展水平和发展速度。 这并不代表着,联邦是纯粹的恶人——那些星球都是他们的附属星,越是强大,自然对他们来说越好——只是经过大量的实践,大家发现,文明的发展实在经不起拔苗助长。 明明给的是最先进的东西,却反而会将星球毁掉,连之前的千百年积累也连带着泯灭了去。 正因如此,像机器人这样能够彻底替代人类的大杀器,他们几乎不会往下投放。 “不过……”温壤笑了笑:“虽然我也是个绝对的机器人爱好者,但我还是觉得,人类其实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生物。” “机器人或许能代替人类成为劳动力,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它们无法代替的。” “感情?”伊凡问。 “唔,可能也不是吧。” 温壤想了想:“毕竟,我是真的把阿尔伯特当家人,也是真的认为阿尔伯特有感情的。人和机器人都有感情,那么,这两者的区别就不是感情。” “那是什么?” “我想,可能是善恶吧。” “机器人有着自己的守则,在这方面,它们只会权衡利弊。” “但是人类就要有趣的多,”温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好像,这里面也有着自己的一套演算系统。面对同一件事情,即使是同一个人,也很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微小的事情,做出完全不同的判断。” “有点蝴蝶效应的意思在里面——今天的天气如何,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和谁说了什么话——都有可能影响到一个人的判断。” “人类的善恶,人类的变化。” “虽然有些丑陋,但的确很有意思。”温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好像很少这么发表自己的观点,因此并没有那么自信:“很奇怪吧,我因为这样的原因喜欢人类。” “一点儿也不奇怪。”伊凡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温壤假装镇定地感受着伊凡的摸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继续了话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很多人类的岗位是机器无法替代的,比如老师。” “老师?”听到自己想听的,伊凡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只是这样的变化太小,两人都没有注意到。 “嗯,”温壤点了点头。 “其实,我之前也有想过当一名老师。”温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是,你也知道,我是辍学了的,连学历都没有。” “真要当老师,也没有人会要我。” 就算他能教的东西很多,就算他真的懂那些知识,没有学历,在星际里也是行不通的。 星际时代,最不缺的就是人。 “那你可以做我的老师,”伊凡顺着他的话说着,不仅是为了达成识字的目的,也是真的想帮温壤实现这个愿望,也是真的想从温壤这里学到一点东西:“比如说,教我写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嗯。”伊凡点了点头。 “如果你真的不跟我走,那我会写你的名字,也算是多了一份念想。在等你的后半生里,也不会感到孤单了。” 温壤:“……” 伊凡果然还是在和他开玩笑。 看着面前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怪话的男人,温壤也不免被他传染了一些。他想了想,同样一本正经地分析着:“那你也得教教我你的语言。” “你的家乡可没有翻译器对应的能量石用。万一我去了就回不来了,又听不懂你说的话,可就完完全全地陷入被动了。” “阿尔伯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伊凡指出他玩笑中的漏洞:“你要是真的回不来,它恐怕违反机器人的法律,也要把你重新抓回来。” “才不。”温壤反驳道。 “我当然是要带着阿尔伯特一起去。” 伊凡:“……” 从未见识过那种水平人工智能的伊凡想了又想,也还是不太明白和一个那样聪明的机器人管家一起生活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 但,只要把它当成温壤的娘家人好好对待,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想着想着,伊凡这次是真的有些认真地在问了:“那,阿尔伯特需要什么能量石吗?” “这个还真不用。”温壤有些得意。 “阿尔伯特可是最高级别的科技,就算在再偏远的星球也能联网,自己更新自己的系统,并且通过外置的部分吸收能量……不论是在怎样荒芜的土地里,它都能找到可以转化成能量的物质,并加以改造。” “它很聪明的。” “……好吧,”伊凡假装无奈地说道:“但我可不一定有阿尔伯特那么聪明。等教我识字的时候,老师可不要嫌弃我笨。” “不会。”温壤朝他眨了眨眼:“在带小朋友的时候,我一向很有耐心。” 得意忘形,不过就是温壤此时此刻的写照。 他才因为两人的关系太近而后退,但看着伊凡的眼睛,聊着如此轻松愉悦的话题,他实在没法紧张起来,没法控制得住自己朝着伊凡凑近的欲望。 说到底,温壤就算再有“妈妈的味道”,也不过才刚刚二十岁而已。 还年轻,还是个控制不住自己、喜爱玩闹的年纪。 还是个小朋友呢。 第208章 战术面罩(48)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气氛正好。伊凡状似无意地伸出手,帮温壤打理起了他的长发。 在见到温壤的第一眼时,伊凡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这头海藻一般的黑色长发。它是那样的柔顺、光滑,就像是会说话一样。它的主人还没走近,它就已经提前开了口,说遍了主人身上发生过的种种故事。 它是黑色的。 伊凡用手仔细感受着温壤长发的触感。即使是伤痕累累的现在,它也依旧保持着柔软的本质。 或许是因为见多了雪,也见多了自己这样浅色的头发。伊凡发现,自己对温壤这头乌色长发的喜欢似乎有点过了头。他不仅喜欢它光华流转的样子,也在期待一点一点将它重新养好的一整个过程。 “都毡在一起了。”温壤皱着眉,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上岛的第一天,头发里就满是风沙和汗水了。再之后,是暴雨。再之后,是悬崖洞穴里十分简陋的环境。再再之后,则是接连的战斗,和两场熊熊的火焰。 他本来把头发编得很好,像外置脊椎一样节节固定在作战服的后面,很是漂亮——只可惜,这样的漂亮却并没持续多久——又或者说,达尔文游戏的观众们就喜欢看这种漂亮的东西堕落的样子。 “别动。” 伊凡伸手,轻轻锢住了温壤的手腕。 就像是照顾小朋友一样,伊凡帮他把手套戴好,塞进睡袋里,又把拉链拉上,衣服盖好。 如此一顿操作,温壤就只剩下一颗脑袋还露在外面,显得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自己可以。”温壤说。 “太冷了,”伊凡非常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帮温壤整理起了乱缠成一团的头发:“你的手不能一直放在外面。” “直接剪掉就是了。”温壤晃晃脑袋,不愿配合。 “头发没了,还能再养。剪下来,回头有什么生火之类的需要,也能够派上用场,不算是完全浪费。” “留着或许比剪掉更有用。” “是吗?”温壤有些疑惑:“要随用随剪?” “我的母星有个童话故事,故事的主角,就是一个头发很长很长的女孩。”伊凡其实也记不太清童话的内容了,这还是战友在给他的女儿读画本时,他无意之间听见的。 “嗯,然后呢?”温壤被勾起了一些兴趣。 不是真的好奇故事的走向,而是觉得这样说着童话故事的伊凡很有趣。 “她的头发有魔力,女巫为了独占她的魔力,从小就把她关在一个高高的阁楼上,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可怕,也从来不让她下来。” “那个阁楼上没有门,只有一扇窗户。每当女巫在楼下朝她喊话的时候,女孩就会放下她的长发,让女巫顺着她的长发爬上去看她。” “……那一定会扯得很疼。”正在被伊凡梳着头发,温壤有些感同身受。 不仅是头发上的感同身受。就连一直待在家里这一点,也和他很像。 “她的头发有魔法,所以不会觉得疼。”伊凡说:“但有一天,女巫爬上爬下的动作被一个路过的王子发现了。在女巫离开之后,王子也学着女巫的样子,在阁楼的下方呼唤。” “女孩听不出来区别吗?”温壤好奇。 “可能是王子学得很像,也有可能是,她已经厌倦了现在的生活。” “总之,王子登上了阁楼,见到了女孩。” “他们聊了许多许多,女孩说了她一直想去的地方,正好和王子同路。” “所以,王子带着她走了?”从来没人和温壤讲过这样的故事,温壤对各种套路一无所知,听什么都觉得新鲜。 “是的,他们离开了那栋阁楼,去到了女孩一直想去的地方——在那里,他们找到了女孩的亲生父母。” “在双方父母的祝福中,王子和女孩在一起了。” “但在这个时候,女巫却找上了门来。”伊凡努力地想把故事说的精彩一些,只是他的声音实在不适合讲故事,这样的一次危机被他说出来,就像是什么不自量力的小喽啰在挑衅。 “女巫比那个国家还要厉害吗?”温壤微微皱眉。 “当然,因为国家里都是平民,不会用魔法。” “那……” “女巫并不是想要女孩这个人,她只是想要女孩的头发而已。王子和女孩达成了共识,女孩剪去了长发,将它送给了女巫,换取了自由。” “然后呢?”温壤追问。 “没有然后了,这就是结局。” 伊凡确实不是一个完美的讲述者。但即使如此,温壤也还是沉浸在了故事之中,被这样的情节所打动:“太好了。” 他说:“这样的话,不论他们之后如何,女孩都能拥有自由,拥有爱她的家人,过上她想过的生活了。” 伊凡微微笑着:“所以,头发还是留着比较好。” “我的头发又没有魔法。” “那也留着。” “我喜欢你的头发,对我来说,它就是有魔法。” 温壤的耳朵微微泛红。伊凡真的变了很多,这样的情话竟然都能张口就来。不过,他还没有为此羞赧多久,就因为伊凡理头发的动作吃痛着向后倒,完全没有暧昧的心思了。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吧?”眼角都泛出了泪光,温壤不再相信伊凡的梳头技术,最后一次打起了退堂鼓。 “嗯。”伊凡轻轻揉了两下被他扯痛的头皮以示安抚,而后继续理起了乱发:“我们要搭个冰屋,囤一些食物,最好能再做些保暖的皮毛,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节目组可能会控制天气,”温壤说:“为了节目效果,他们不会让我们安心发育太久。” “你的意思是……” “雪崩,又或是别的什么。”低着头,感受着伊凡一点点将自己的头发捋顺,温壤也有些认命了:“总之,我们应该早做准备,保持领先优势。” “嗯。”伊凡应道:“这两天你先养伤,我去打猎。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堆个冰屋住进去,不住帐篷了。” “打猎难吗?” “还好。” “如果后面猎不到好东西,我们就去冰钓。”伊凡拍了拍他们的帐篷:“直接把帐篷支在冰面上,那样也不会太冷。” “我看别人那样做过,但是我们没有机器,能在湖面上打好钓洞吗?” “力气够大,再加上一些技巧,应该可以。”伊凡说:“这里的冰层并不算太厚。” “总之,食材方面我来解决,你只要想想需要什么就好了。” “嗯。”温壤往睡袋里缩了缩,还是在躲伊凡的动作。 伊凡很有耐心,一点点地帮温壤打理着头发。打结的地方被解开,烧焦的部分被他用匕首小心地刮掉,混入的树枝枯叶,也被他仔细地拆了下来。 即使是在帐篷里,不戴手套也还是会冷。 伊凡的动作却慢慢悠悠,没有发抖也没有着急。他的手指一直没有碰到温壤的身体,因此温壤也没有发现他指尖极低的温度。 “在家的时候,都是阿尔伯特帮我梳头发。”温壤忽然说。 “不过,也不是它亲自帮我。作为管家机器人,它没有实体,只能通过各种各样不同的家电和我互动。” “没有实体?”伊凡有些惊讶。 “嗯,可以有,但是它没有。” “我想给它买一个实体,但它不愿意。我觉得它应该是有自己的审美,觉得现在市面上的实体机都不够好看。” “它是个什么样性格的机器人?” “……很可爱,很会撒娇,但是又很靠谱,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心交给它。” “你小的时候它就在了?” “不,当然不是。”温壤说:“是我辍学的时候它才来的,也没有很多年。如果它早一点出现,事情可能也会变得不一样……不过,我对现状很满意。” “不在意辍学的事情了?” “在意也没有用啊。” “而且,辍学之后,有了阿尔伯特,有了自己的爱好,我的生活也不算糟糕。”温壤抿了抿嘴,说出了最为关键的那个点:“我们家并不缺钱,就算我一辈子不上学不工作什么也不做,也没人来管我。” “当然,就算我好好上学好好工作,也不会对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产生什么影响。比起父亲给的抚养费,我能赚到的钱实在是太少了。” 唐纳德并不吝啬。为了更多更广的将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他从来没有在钱这一方面少过什么。 十岁之后,所有私生子的抚养费都直接打到孩子自己的账户上。不论孩子是将钱交给自己的母亲,还是拿去挥霍——唐纳德相信金钱是孩子最好的玩具。只有给孩子多多的钱,才能看出、才能培养出他们在这一方面的潜力。 “妈妈一开始觉得我辍学丢人,后来发现我在看达尔文游戏的比赛录像,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温壤的声音越来越小。 其实一开始,他也是想要换个学校继续上学的。但在发现妈妈根本不在意他的学习,只是想通过他的学习得到一些别的结果之后……他就彻底不想学了。 就算真的拿到年级第一,不能吸引到父亲的注意力也没用。 “所以我说,还好我被游戏选中了。” 就算刚成年的这一届他没有被选上,妈妈也不可能放弃的。他会每年一次地待在电视机前观看抽选仪式……一旦唐纳德的其他孩子被选中,温壤不敢想象,妈妈到时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嗯,还好你被游戏选中了。” 伊凡只觉得自己嘴笨舌拙,根本想不出安慰的话来。 他轻轻拦过温壤的肩头,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还好是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会照顾好你的,和阿尔伯特一起。” 第209章 战术面罩(49) 一周的时间过去。 大概是气温实在太低,温壤的伤恢复得很慢。但他实在不喜欢一直待在睡袋里,身体上的麻木倒是其次,主要是伊凡不让他出帐篷,他也就没办法做饭。 伊凡的厨艺实在是不行。 温壤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伊凡也是一步一步按照他的说法来做的,怎么味道还是这么的……普通? 温壤迫不及待地想要从睡袋里出来,自己煮上一锅试试,看看到底是伊凡的手有问题,还是他的判断出了问题。 吃饭是一方面,如厕又是一方面。 虽然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如厕也不太现实,但温壤还是不太习惯让搭档帮自己铲去那些秽物——这样的天气,所有的东西都被冻得硬邦邦,冰一裹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可伊凡也不是从前的伊凡了。 这家伙和他亲近了,却也变得狡猾得很。 铲那人砂的时候,眼角眉梢总会露出那么微不可查的一点点笑意来,让温壤又羞又恼,咬牙切齿的,却又找不到任何办法。 被伊凡强行按在帐篷里又闷了两天,温壤伤口基本都已经结上了厚厚的痂,再也不怕和衣物接触了。 节目组的凝胶很好用,一部分的痂已经脱落,伊凡帮他看过,确实没有留下什么疤痕,只是那一块的新生皮肤粉粉白白的、有些突兀罢了。 温壤还帮伊凡涂了一些,尤其是那些老伤口。 只可惜,这烫伤凝胶似乎并不能治疗那些陈年旧伤。看着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温壤真的动了将那伤口划开,重新涂药愈合的心思……只可惜,现在绝不是时候。 等出了游戏或许可以。 但出了游戏,也用不上这样的凝胶了。 星际时代的医美技术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不能真的将那些陈年旧伤恢复如初,但做到社交距离看不出来的程度,应当是轻而易举的。 只是想到这一点,又想到他当时和伊凡肉肉麻麻地说了一堆什么“如果这些伤疤能让你多一点胜算,那我宁愿浑身都布满伤口”之类的话,温壤就觉得尴尬到不行,恨不得挖个雪坑钻进去。 不过,宅了这一周也确实有些好处。 除了吃就是睡,温壤在上一轮游戏里掉的那些肉,也慢慢被伊凡给养回来了一些,至少脸上已经多了一些血色。 等真正迈出帐篷时,温壤只觉得神清气爽,就连冷空气都变得温柔和煦了起来,当即就琢磨着要开始干活了。 在他休息的时候,伊凡已经盖好了一座冰屋。温壤听说之后有点不开心,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但伊凡却不以为意。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很简单。”他说。 “还是说,你是在遗憾没有参与进这个筑巢的过程?” 温壤刚刚听见伊凡这么说的时候,还以为是翻译器出了问题。 盯着伊凡看了好一会儿,温壤才确信他是真的在调戏自己,而不是表达出现了什么问题。 “我当然是在遗憾没有帮到你。”温壤叹了口气,发现自己拿搭档真的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不论他的性格如何。 “就没有遗憾没能参与进来吗?”他后退一步,伊凡却是咄咄逼人。 “……好吧。”温壤说:“确实有一点儿。” 和伊凡一起搭建庇护所——经历过第一轮游戏里的那一次,温壤承认,他确实很是享受这样的过程——一点点的收集材料,一点点的搭建起框架,再一点点的将庇护所布置成一个目前条件下能达到的最舒适的模样。 理智上他知道,冰屋越早盖好越好。 但感情上,他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我先带你去看看,”伊凡说:“我只搭好了框架,把一些东西搬了进去……其他的,还要等你一起商量决定。” 听见伊凡这么说,温壤立刻高兴起来。 风雪中,他笑着呼出的热气立刻凝成了一片薄薄的白雾,愉悦如有实体:“我想把之前的兔子皮鞣制一下,再找材料做套简单的针线,帮你做一个战术背心。” 伊凡的那件蛙服的上衣被他穿走,又在大火中烧得不成样子,完全没法回收利用了。节目组当然不会好心的再发一件——而他们现在身上穿着的这些防寒服,都是不能带进第三轮里的积分兑换物品。 用猎到的动物皮毛也好,用之前死去选手的作战服碎片也罢。他必须在第三轮到来之前为伊凡做出一件实用的作战服。 “嗯,”伊凡答应下来:“我看见过,之前第三轮比赛里猎人们的装束。” 第二轮的持续时间有时很长,在解决完生存问题之后,选手们总要找些事情来打发多余的时间。做个乐器也好,做点手工也罢。结合当前地形中的材料做件特殊风格的战斗服已经是最常见的了……有些选手为了流量,可是连孩子都造出来了,硬生生的把生存游戏变成了养娃日常。 大部分选手都学习过基本的服装制作技巧。毕竟如果遇到星际虫巢那种地图,虫甲的硬度可真不算低。如果什么特别的准备都不做,基本就是输定了。 “你有喜欢的样式吗?”温壤问。 “你还记得我作战服的样子吗,那样就很好。” “那战术背心呢?” “我看出来了,你的作战服,原本应该是配了一件战术背心的吧?最开始几次用匕首的时候,你总是想把匕首收回左胸的前面。” “……”伊凡有些惊讶:“你到底观察到了多少?” 温壤笑笑:“很难发现吗?” “我只是觉得,我以后要特别注意,不能在你的面前说谎。”伊凡好像是在开玩笑,又好像有点认真:“我并不擅长道歉,如果被你发现了,那可就麻烦了。” “你也不是会无缘无故说谎的人。” 不论伊凡是不是在开玩笑,温壤还是认真地回答道:“如果真有不得不对我说谎的情况,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了……我会原谅你的。” “你这样说,会滋长坏人犯罪的欲望。” “真的吗?”走了十多分钟的雪路,温壤看见了前方伊凡盖好的冰屋:“会有这样务实勤恳的、盖了一整座冰屋的坏人吗?” 眼前的冰屋,实在是超出了温壤的预期。 雪山脚下其实并不是完全白茫茫的,还是有一些耐寒的树木和低矮的浆果丛。在收集冰雪做屋子的时候,难免会混进一些树枝或泥土……但眼前的这座冰屋是如此的晶莹剔透,在并不温暖的阳光下,折射出了莹莹的闪光。 走近了,温壤不由得赞叹:“……好漂亮。” “会有的。” “……嗯?”温壤转头就忘记了刚刚在说的话题。 “没什么。” 温壤眨了眨眼,而后也不管伊凡想说什么了,立刻弯腰走进了冰屋里。 隔绝了风雪,一走进去,温壤就觉得周围的温度上升了一些。他之前都是靠着视频学习生存技巧,还是第一次真的接触到这样的建筑,不由得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让倚在一边的伊凡不住微笑。 “确实比帐篷好很多。”温壤说。 空间更大,更温暖,也不会透风。 “很喜欢?”伊凡问。 “嗯,当然。” “那看来,我搭的小巢还算不错。” “……” 温壤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头笑笑。他好像有些习惯伊凡这样冷冷的幽默和闷骚的性子了……他也说不清自己有没有被撩到,或许有吧,但更多的是觉得对方这样的行为可爱。 于是,温壤也半是假装半是认真地回答道:“确实不错,但如果有了我的参与,一定能变得更好。” “既然是我们两个人的小家,那总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做了吧?” 没有和伊凡一样用“巢”这样的词语替代,温壤直接用“我们的小家”来称呼这座冰屋。他对着伊凡眨了眨眼,似乎是在说,看吧,我们不需要那么地含蓄。 闻言,伊凡也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进入第二轮之后,他变得有些爱笑。 “那你可以好好想想我们还缺些什么。” “多则一年,少则一两个月。我们总归是要在这里待上一些时日的。” 比起那些娱乐节目,达尔文游戏的选手们总能在游戏里坚持更长的时间。娱乐节目可以退赛,而这里则以死亡作为终点……他们应该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在囤积到足够应对一切危机物资的同时,保持住基本的锻炼,也为生活找点乐趣。 “首先要搭张床?”冰屋的框架确实漂亮,里面却是空无一物:“继续席地睡在睡袋里,好像和这里有些不搭。” “嗯,”伊凡点了点头:“那今天就先把床做出来。” “还有别的事情吗?”温壤听出了伊凡的弦外之音。 “……你不觉得饿吗?” 睡醒后一路走到这儿,虽然没用多少时间,但消耗可不算少。温壤醒来之后滴水未进,也是时候该吃些东西了。 “好像,是有点。”温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先吃一点垫垫肚子,等做完床榻,我们去冰钓吧。”伊凡说。 “我已经凿出了一个冰洞……带上帐篷,我们可以去冰面上玩玩。” 伊凡说的是玩,但很明显的,想玩的另有其人。 果然,听见伊凡这么说,温壤的眼睛又是一亮:“那可太好了。” 只不过,伊凡显然没想到温壤还会得寸进尺,想要更进一步:“那在钓鱼的时候,你能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吗……不用太详细,毕竟还有镜头在这里。” “我只是好奇。” “而且,你早就答应我的……” “……”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