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梦症   作者:咿芽   简介:   秦非上班路上从河里捡了个人。   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不记得家人不记得朋友也不记得自己,却还记得讲礼貌,带回家洗完澡也不好意思踩他沙发,坐在地上睡到发烧。   *   许景很倒霉,睁眼差点淹死在河里,被捞起来发现记忆全无,连家在哪儿都找不到。   许景又很幸运,救他的人虽然脸有点冷,但是人特别好!   精英男x小太阳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都市 业界精英 轻松 日常 失忆   主角:秦非 许景()   一句话简介:捡来的老婆质量不好   立意:相爱可以跨越一切障碍 第1章   城北属于未完全开发区,人烟罕见,沿河公路贴着郁青芦苇荡,一辆黑色轿车卡着60限速行驶其中。   中控屏弹出来电,秦非降速的同时按下接听,陆深在电话那头连喂两声。   秦非:“在开车,说事。”   陆深:“委托人张小姐更改诉求,从原本的平分婚内财产改为独享全部财产,包括八套房八辆车,两家未上市公司股份,两个孩子抚养权,以及两猫一狗归属权。”   秦非:“想要男方净身出户?”   陆深:“也不是,张小姐说夫妻一场,会留他一张狗窝。”   秦非:“有阐述理由吗?”   陆深:“有的,张小姐最近发现男方不止出轨,用共同财产养小三小四小五,还滥用职权转移财产,每次说要加班,其实都是跑去城西gay吧跳脱衣钢管舞以满足自己的变态性癖。”   秦非:“……”   陆深:“张小姐把视频都发给我了,高清□□,你要看吗?”   秦非:“不用。”   “好吧。”陆深虽然热衷分享,但从不勉强:“张小姐还有大概一小时到律所,你什么时候到?”   秦非:“半小时后。”   陆深:“OK,顺便带上我上次留你车上的绿皮档案袋。”   秦非瞥了眼副驾,没有,又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空空如也:“你留哪儿了?”   陆深:“副驾前边儿的手套箱里没有吗?坏,不会丢了吧?”   秦非靠边停下,探身打开手套箱,里面确实躺着一只鼓囊囊的绿皮档案袋。   “没丢,看见了。”   陆深将档案袋抽出来扔在驾驶座上,关上箱盖视线上移,越过芦苇丛间隙落在河面   ——有人正在离岸不远的河水里翻滚扑腾,活力四射。   眼下正值五月,已经快要进入丰水期,下游放了水后河道内水位不高,并且距离下次河道清理还有半月。   所以现在无论是水量还是水质都不适合游泳或者玩水。   不理解但尊重,秦非收回目光:“你没在律所?”   陆深:“我在啊。”   秦非:“怎么忽然这么吵。”   陆深:“啊,哈哈,不好意思,我平板点开了脱衣钢管舞视频,音效很足,灯光炫酷氛围到位,就是主角有点不堪入目,不过在那里很受欢迎的样子……”   “不正常的东西少看点。”   重新启动车子之前,秦非再次望向河面,那人拍打水花的动静小了许多,看似快要筋疲力尽。   “这个季节有人在河道内滞留不走是何意味。”他这样问陆深。   陆深:“摸鱼?捉青蛙?练习花样游泳?不懂,总不可能是溺水,河里水都快被放干了,上次路过目测高度才到屁股……”   伴随节奏强烈的背景音,陆深的喋喋不休填满空荡车厢,唯一的听众已经消失不见。   昂贵的定制皮鞋一脚踩进河里,秦非拽着衣领将人拎起来时只有一个想法:陆深高估了,水位甚至不到屁股。   被拎的那位显然没有这个意识,手脚发抖跪趴在地上,虚弱又剧烈地咳嗽,看来被呛得不轻。   鞋袜裤腿湿透的感觉不好受,秦非蹙着眉头,松手打量眼前人。   一个男生。   很瘦,很白,很年轻,穿着是最简单的薄卫衣配牛仔裤,从外形判断可能是周围哪所大学的学生。   情况看起来还好,咳过之后自己就慢慢坐起来,慢慢把气喘匀。   湿透的头发狼狈贴在脸上,表情恍惚中带着后怕,庆幸中带着惊魂未定。   秦非耐着性子等了两分钟,在男生重重呼出一口气时判断他意识清醒,开口询问:“你在河里做什么?”   男生尚未完全回神,语带缥缈:“在和死神殊死搏斗……”   “搏斗?”秦非语气古怪:“河水深度只到你膝盖。”   男生愣愣啊了声,转头看向河水,又转回来看秦非被打湿的裤管。   缓慢眨两下眼睛,表情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尴尬。   “哎,唉……我不知道,我就感觉突然呼吸不过来,水都往我耳朵鼻子里灌,还以为是失足掉进太平洋……”   秦非:“然后你就开始搏斗了。”   男生咧着嘴悻悻点头,尴尬更甚。   “恭喜,你赢了。”   本就忙碌的行程里又多了一项折返家换衣服,热心市民秦某不再逗留,随便拧了两下裤腿起身折返。   没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的人大声喊:“先生,非常感谢您救了我!”   秦非:“不用。”   男生很快赶上来:“用的用的,您还没有告诉我您的名字。”   秦非:“姓秦。”   男生:“好的,秦先生,非常感谢您救了我!”   秦非:“……不用。”   从河岸回到马路,秦非拉开车门准备上车了,余光里人影一晃,他偏过头。   男生一路跟着他上来的,如今举着手机一脸迷茫站在那里,身上衣服被拧得皱皱巴巴,像一团被人随手一攥又一扔的卫生纸,风一吹能滚好远。   对视片刻,秦非认命走过去:“手机是不是用不了了。”   男生沮丧点头,伸手向他展示:“好像被水泡坏了,屏也碎了,开不了机。”   秦非拿出自己的:“报个号码,帮你联系你同学。”   男生犹豫着摇头。   秦非:“家里人呢?”   男生还是摇头。   交流出现障碍,秦非再次皱眉。   大概察觉到他情绪里的不耐,男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我不记得了唉。”   “?”无法完全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秦非问:“不记得什么,是指电话号码还是别的?”   对方慎重斟酌范围:“呃……全部?”   秦非:“全部?”   男生极小幅度点头。   秦非微微吸了口气:“学校在哪还记不记得?”   男生:“不记得。”   秦非:“家庭住址?”   男生:“不记得。”   秦非:“你的名字?”   “真不记得了。”   男生小心翼翼:“不好意思啊秦先生,不出意外,我觉得我应该是失忆了。”   救了个麻烦,秦非没话说。   麻烦自己也能意识到自己是个麻烦,不敢说话。   总不能就这么把人扔下,秦非屈指按了按眉心:“先上车。”   “啊,好的。”   麻烦本人自愿服从救命恩人一切指令,小跑过去拉开后座车门,临上车又不动了。   秦非回头:“怎么?”   男生无比自觉:“有什么塑料袋之类可以给我垫垫吗,我身上非常湿,会沾到你的座椅上。”   车上并没有什么袋子,除了尺寸过小的垃圾袋,就是副驾上的绿皮文件袋。   “不用。”秦非率先上车:“回头我会让人收拾。”   明白,男生弯腰钻进车里坐下,双手放在大腿上,腰背挺直得像第一天上课的小学生:“请放心,我会尽量不靠椅背。”   秦非:“……随你。”   十分钟后,车辆驶入一高档小区地下车库,秦非带着人进入电梯间,按亮十二层的按钮。   “我现在有工作需要赶过去处理,你在这里自己收拾休息下,回来之后我会送你去警察局。”   说话间秦非已经走到客厅,一直没听见回应,转身才发现人还停留在入户阳台没跟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不会吃了你。”   对方听话地迈入玄关,秦非收回目光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又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尺码偏小的居家服。   出去没在客厅见着人,视线一晃,男生宛若扎根在玄关,身姿端正酷似狐獴站岗。   秦非:“……你国防生?”   男生一愣:“啊?真的吗?”   略感无力,秦非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将干净的衣物就近放在沙发上:“给你的,走廊进去左拐是浴室,里面的物品随意使用。”   越过狐獴来到玄关换鞋,离开前他问狐獴:“门我会从外面锁上,在我回来之前你都没有办法出去,能接受吗?”   狐獴连连点头表示可以,完全理解,完全接受。   “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拿。”   秦非说完将一双拖鞋踢到他脚边,关门上锁,就这么很戏剧地将一个刚捡来的陌生人就这样关在了自己家。   陌生人本人同样感觉奇妙。   在玄关继续站了会儿,低头发现身上衣服裤子又开始滴水了,站着的地方已经被淌湿一圈。   偌大的房子里就他一个人,他想了想,干脆把衣服裤子脱下来留在原地,踩着拖鞋快速跑到沙发拿起衣服,按照秦非的指示精准找到卫生间。   将自己从头到脚冲洗一遍,换上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衣服,然后挽起袖口和裤腿,把墙壁地面冲洗干净。   一切收拾完毕,他从浴室出来在洗手台洗手,甫一抬头,镜子里清晰映照出的面孔让他结结实实愣了一大跳。   该怎么形容这张脸?   白皮肤,薄嘴唇,高鼻梁,丹凤眼,组合起来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有攻击性,以至于显得精明刻薄。   ……好陌生。   两眼一黑不愿多看,他立即转身回到客厅。   在鞋柜附近找到一卷垃圾袋,撕下一只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进去放在门口,又抽了几张纸,蹲地上弄湿的地面擦干净。   扔掉纸巾时,视线不意又被那包鼓囊囊的垃圾袋吸引。   布料单薄的裤子被打湿又被塞入挤压,贴着塑料袋的地方隐约出现类似一张小卡片的方正轮廓。   他就着蹲下的姿势,像一只短腿企鹅笨拙挪步过去,解开袋子,伸进手去摸索到裤子屁股上一直被他忽略的兜。   再抽出来,手里多了一张被水泡得锃亮的身份证。   *   *   律所。   送走张小姐,秦非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陆深留意着高跟鞋的节奏音,确定人已经走远,他凑到秦非身边:“你觉得行吗?”   秦非:“什么行不行。”   陆深:“让男方净身出户。”   “不是净身出户。”这次轮到秦非纠正:“张小姐说了,那只狗窝现在二手市场价值600。”   这么说陆深懂了,向他竖起大拇指,正好差不多快到下班时间,他提议:“喝一杯?当提前庆祝。”   秦非拒绝:“不了,回去有事。”   陆深不信:“工作都告一段落了,你一个孤家寡人能有什么事。”   秦非:“下午捡了个人。”   陆深哼笑:“这算什么事。”   陆深愣住:“?”   陆深惊呆:“捡了个什么!”   陆深失声:“人?!”   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秦非将来龙去脉告诉陆深。   后者听完好奇心极速膨胀,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看看这个被泡坏了脑子的失忆大学生是个什么情况。   可惜刚到楼下就很不巧地来了个工作电话,陆深只好坐在车里冲秦非遗憾摆手:“我就不上去了,车里等你们。”   秦非无所谓,上楼的同时联系了定期上门的家政阿姨,希望她可以在六点半左右过来一趟。   家政阿姨:“抱歉秦先生,七点可以吗,我现在正在另一位雇主家,大概还需要半小时才能结束。”   秦非站在门前输入密码,推开门:“可以,不过八点我应该不在家,你过来直接——”   预想中地面凌乱积水的情况并没有出现,目之所及十分整洁干净。   脏衣服被严实裹在垃圾袋里,湿掉的鞋子也没有直接放在地上,而是被人在下面垫了好几张卫生纸吸水。   家政阿姨:“秦先生?”   “抱歉,稍等。”秦非穿过客厅来到卫生间,推开门。   一样的整洁,所有洗漱用品整齐摆放在原位,除了尚未完全干透的地面,完全看不出被使用过的痕迹。   秦非眉心微动,改口对电话里说不用来了,挂掉后在邻近的两间客房看了眼,没有人。   十二层的高度,门又锁着,人不可能离开,秦非打算去另一边的主卧和书房寻找,返回客厅时目光随意扫过空间,定在一处。   客厅靠近阳台一侧,瘦削的身影抱膝蜷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脑袋埋在臂弯睡得正沉。   存在感实在弱,灰色的居家服几乎和地毯融为一体,不留神很难发现。   秦非掉转方向走过去,弯腰从男生脚边捡起一张掉落的身份证。   许景,汉族,2000年生人,家庭住址不在本市,是更往西的一处偏远山村。   年纪倒是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小。   有了身份证明,事情就变得简单很多。   秦非将这张证件捏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敲了敲沙发边桌,见睡着的人没有动静,继续又敲了两下。   被吵醒的许景慢吞吞将脑袋从臂弯拔出来,面颊被闷得微红,瞳孔有些失焦,眼睛却因濡湿亮得出奇。   秦非:“喜欢睡地毯是什么习惯。”   “我好像比较习惯缩着睡,又不好意思把脚踩在你的沙发上……”   许景回答完毕才想起应该问候:“秦先生您回来啦,工作忙完了吗?”   秦非嗯了一声,将身份证递还给他:“走吧,送你去警察局。”   “好的。”许景晃了下沉重的脑袋,撑着地面起到一半就因头晕脱力一屁股坐回去,摔得太阳穴直跳,眼睛都要睁不开。   “你怎么了?”他听见秦非沉声问自己。   张了张嘴想要回答,额头被贴上一只微凉的手背,又很快收回:“发烧不知道说?”   “是吗?”他晕乎乎地庆幸:“那太好了……”   难怪刚刚睡得冷一阵热一阵,还以为自己被水生寄生虫入侵大动脉要生理变异了,原来只是发烧。   “……”秦非闭了闭眼,直接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撑着点,别傻在我家里。”   ……   陆深等半天不见人,想打个电话催催,就看见秦非抱着个人从电梯间大步出来,瞪着眼睛连忙推门下车。   “什么意思这是个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刚认识玩这么狂?”   他一边帮着拉开后座车门,一边吱哇乱叫:“现捡的就是不一样哈,没捂热就这么爱不释手,我说你就真不打算还了是吗?”   秦非把意识不清的人放到后座:“他发烧了,先去趟医院,你坐后面帮忙看着。”   说完准备绕去驾驶位,走出两步后想起什么,冷眼瞥陆深:“有空把脑子格式化一下,让你少看点裸男钢管舞还觉得是在害你。”   陆深:“(O o)?”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一个日小短篇~如果变成中篇了算我没有说~ 第2章   许景烧糊涂了,坐不稳,过减速带一点颠簸都会左摇右晃。   陆深把人扶稳趁机观察:“小孩儿长得还挺好看,要不你就养着吧,以后给你养老送终,反正你也不结婚。”   秦非:“拐卖人口判你无期,再加一条白嫖,一会儿到了警察局就地报警把你抓进去。”   陆深:“废那事,你直接叫警察拿枪打我,我就不用还房贷了。”   秦非:“你现在跳车效果一样,还有,你口中的小孩儿26了。”   陆深深感意外:“是吗?看不出来,不过小一个代沟也算小孩儿了。”   他们到达医院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半,一直呆到晚上接近十点,挂完两瓶水的许景勉强退烧清醒过来。   换季流感盛行床位紧张,护士说腾不出床位给他住院,建议他回家休息,记得多喝温水。   许景回答好的明白,然后拖着病体跟秦非从医院直奔警察局。   值班民警了解完他的情况,又确认过他的身份证,从办公室找来一只备用机给他,让他试试手机卡还能不能用。   秦非被引到一边,对方告知他登记完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就能离开。   许景留在原地,在一众民警的围观下换卡开机。   卡是能用的,可惜用处不大,因为通讯录里一片空白。   民警:“应该是你之前把联系人都存手机,没跟着卡过来,没事,你登个微信试试。”   许景就用本机号码登陆了微信。   还是空白,除了公众号和游戏推送,一个好友都没有。   许景懵了,民警同样感到匪夷所思:“试试购物软件呢,上面应该有你的地址。”   好的,许景再次尝试,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数据全空。   接下来的半小时许景陆续尝试了多个社交软件,数据无一例外全部被清空,并且在此期间他没有接到一通电话收到一条信息。   “是不是用的别的手机号?”   “刚才查过了,他身份证底下就绑了这一个电话。”   “能登录就证明在使用,不然平台都应该让他先注册。”   “那是怎么事?”   ……   本以为有身份证有电话卡回家会很顺利,没想到事情比预想中复杂。   警察的讨论声让许景感到不安,他搓搓手,忍不住看向的秦非。   后者已经填完了表,没有急着离开,接收到他的目光后询问民警:“能不能根据他身份证上的地址查到他家的联系方式?”   这个确实可以,民警拿着许景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一通,查出来是个座机号,只是一直打不通。   不排除号码更换的可能,警察又通过内部系统查询了住址的具体信息,放大实地图片显示那片区域已经荒废,仅有的几座土瓦房旧无人居住,已经出现局部坍塌。   不太好办了,眼下每条路都被堵死。   秦非蹙起眉,又问如果一直联系不到许景的家人,他们会如何安置许景。   民警:“我们这里留不了他太久,如果一直联系不上他的家人,按流程就要送他去最近的救助站,由救助站继续帮助寻亲。”   陆深:“救助站也不能一直收留他吧,要是收留期间还找不到又该怎么办?”   民警:“有专门的人送他回户籍所在地,如果确认在已知的居住地址没有他的亲人,就会将他转送到当地的救助站,最后具体是去爱心赞助的工厂还是特殊收容所都由他们进行安排。”   告知过全部流程,民警最后补充:“不排除他的家人朋友主动报警寻人的可能,我们会密切关注。”   秦非听完没有说话,转过头去看许景。   后者坐在大厅排椅上,膝盖很规矩地并拢,手里捧着一杯女警递给他的热水,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上还穿着属于秦非的灰色居家服,救助的流程他也都听见了,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仿佛很顺从地就接受了这样被安排。   如果忽略衣服下摆被攥出的几道褶皱的话。   秦非想起他的衣服还在自己家里,被装在半透明的垃圾袋里,非常方便主人随手拎下楼丢弃。   然后就没了。   形容狼狈地来一趟,没有在他家里留下任何痕迹。   “非常感谢你们的见义勇为。”   民警在最后说:“人就交给我们吧,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后续如果有消息我们会及时通知。”   两人没有动作,听见这话的许景回过神神,立刻放下纸杯站起来,面向秦非再再再次向秦非送上自己最诚挚的感谢。   秦非视线停在他脸上。   感冒没好全,巴掌大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病态的白,长相分明是精明那挂,眼神却有种和长相矛盾的清澈。   他第三次对他说了非常感谢,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让他破费,以及衣服可能没有办法还给他了。   “对了,我可以留一个秦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他在最后满怀期盼地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这样比较方便我以后还钱给您,有机会还想用行动表达一下对您的感谢。”   说完想了想,严谨补充:“如果我能够顺利找到家人的话。”   秦非:“如果没有找到呢。”   “?”陆深诧异地瞄他,这是做什么,分别的时候不是应该送给对方安慰加祝福吗,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被问的人反而没有太多想法,只是磕巴了下:“那样……应该就没办法了,我也不知道以后会被安置在哪里,不过大概是没可能再见到秦先生了吧。”   女警已经安排好了给许景留宿的地方,出来叫许景跟她过去。   来不及了,许景只好跟秦非挥手说再见,因为不知道陆深的姓名,就称呼他为秦先生的朋友,跟他也说了再见,朝女警小跑过去。   秦非目光跟随他单薄的后背。   记忆全无地被客观环境被动推向未知,说不害怕是假的,只是因为不想给任何无关的人添麻烦选择闭口不做任何求助。   陆深在旁边叹气:“真可怜,什么也不记得,又这么乖,要是没家里人找,去了救助站怕不是会被欺负。”   秦非不反对这个说法。   善良礼貌是否能够得到回馈完全取决于身处的环境和交往的对象。   如果是在整体只能维持基础生存条件的人文环境下,即使只是简单的沉默也可能成为对他的霸凌。   “不过你也仁至义尽了。”陆深拍拍他肩膀:“回去?”   “等一下。”秦非音量提高,因为这句话不仅是对陆深说,也是对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许景说。   陆深还没反应过来,秦非已经朝许景走过去,问他:“你的衣服还要不要。”   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放在门口的衣服,许景想说不要了,因为警察局离秦非家挺远,他不想麻烦秦非再来回跑一趟。   但在拒绝之前,秦非已经说出下句:“要的话就先跟我回去。”   存在感很低,分寸感很强,短暂停留之后不会对环境产生任何影响。   这样的话,只收留一天和多收留几天也没有什么区别。   许景愣了。   跟上来的陆深也愣了。   唯一清醒的秦非转向女警:“可以的吧,让他暂时住在我那里。”   “有情况你们可以随时联系我,他的家人要是出现我也可以直接把他送回,如果都没有,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会送他去救助站。”   这个倒是没有硬性规定,警察表示只要和当事人协商一致就行。   带人离开之前,秦非借用警局设备让许景量了下身高体重,1米78,53公斤,比他预想的还要瘦。   许景全程头脑发蒙,转折来得突然,一时半会只知道亦步亦趋跟在秦非身后,出了警局风一吹,还是感觉不可思议。   陆深走在秦非另一侧,低声问秦非:“究竟是个什么心路历程,以前没发现你有这么热心肠,照顾失忆人士你行吗?”   秦非:“不行也带出来了,你自己打车回去,今晚没空送你了。”   行,当事人在现场,陆深也不好多说什么,提醒一句明早有会后打车离开了。   秦非示意许景上车,带他在附近吃了点东西,返程期间一路安静,快到家秦非才开口:“不想跟我回去的话反悔还来得及。”   “没有不想。”仿佛触发条件反射,许景没有犹豫一秒。   秦非:“那是在闷闷不乐什么。”   “也没有闷闷不乐。”   许景坐直了些:“是在思考应该怎么感谢您,担心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秦非:“你会给我找麻烦?”   这个问题和上上个问题一样具有触发许景条件反射的神奇功效,连带效果是让他的语气变得如宣誓一般坚定:“绝对不会。”   秦非:“既然不会,担心什么。”   “?”毫无防备地被绕进去,许景脑子本就不好,更不知该如何做答了。   车辆驶入车库,许景跟着秦非上楼,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回到这个地方。   秦非俯身拎起许景那袋衣服,还打算去拎许景的鞋子,幸好许景眼疾手快:“秦先生让我来吧!”   怎么能让救命恩人给自己提鞋,许景惶恐:“是要放去哪里吗?”   秦非没说什么,转身:“跟我来。”   许景跟着秦非走到生活阳台,看着秦非把他的衣服丢进洗衣机,然后在秦非的指挥下把鞋子放进洗鞋机。   洗完手离开阳台,他继续跟着秦非来到一间客卧门口。   秦非推开门:“你住这间,里面有独立卫生间,生活物品齐全,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生病没好全今晚就别洗澡了,吃过药早点睡觉。”   许景点头表示记下。   秦非说完了,见许景还一眨不眨望着自己:“想说什么就说。”   许景摇头:“我没有什么想说的,秦先生你继续。”   秦非没懂:“继续什么?”   许景正色:“继续吩咐还有哪些地方我需要我注意。”   ……何至于用上吩咐。   但许景一副等着自己给他立规矩不然过意不去的架势,索性随便提了一条:“别进我房间”。   这个简单,秦非不说他也不会冒昧进到主人房间。   秦非走后,许景回房从衣柜里找到睡衣换上,在卫生间洗漱完毕又简单擦了擦身体,吃过药上床躺下。   非常软,陷进去时感觉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和他落不到实处的心脏一样飘在半空。   又累又困,闭上眼睛却不能立刻睡着,记得的很少却会想很多,大概因为不了解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好在眼下很走运,没有在警察局孤零零等待被安排,也没有被立刻送往情况不明的救助站。   菩萨保佑,他真是遇见了一位出类拔萃的大好人。   *   *   隔天许景醒很早。   起床来到客厅,秦非刚泡好一杯热咖啡,香味醒神。   “怎么不多睡会。”秦非看见他。   许景刚想回答,门口的中控屏就已经响起来,秦非走过去操作一阵,回到餐桌边坐下。   没多久门铃也响了,秦非让许景去开门,许景接收到命令立刻小跑过去,发现到访者是同城快送小哥,手里抱着一只大快递箱。   还好箱子不沉,接过之后道谢关门,他抱着箱子回到客厅问秦非:“秦先生,这个要放在哪里?”   秦非:“你的东西,随你。”   许景眨眨眼:“咦?”   秦非没有解释,起身从餐边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把快递刀递过去:“我还有五分钟出门。”   许景非常有耳力见地听懂了这句潜台词,原地蹲下开始拆快递。   拆开一个箱子还有个箱子,继续拆开,里面是几套符合他尺码的衣服和鞋子,值得一提的是它们除了颜色不同,款式没有任何差别。   再翻,翻出只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后一只崭新的手机不灵不灵躺在里面,款式和秦非现在正用的那只是一样。   烫手。   许景受宠若惊,捧着手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秦先生,这是很贵的吧,其实我不用——”   “不用你的家人怎么联系你。”   秦非打断:“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我资助过的学生很多,不差你一个。”   这个说法并不能安慰到受之有愧的许景:“可我已经不是学生了。”   秦非:“的确。”   许景:“是吧,所以还是——”   秦非:“记忆全无而且无家可归,一般学生没有你这么惨。”   许景:“……”哎。   “衣服放洗衣机里洗过再穿,无线网络密码是八个1。”   临走之前,秦非翻出一张卡放在玄关柜子上:“门禁卡,出门的话记得带。”   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许景只来得及应好,目送秦非离开后,他再次低头看手机。   黑色的,连颜色都一样。   看得出来秦先生真的是一位很怕麻烦的人了,却还是将无亲无故的他从警察局带回了家。   没什么好说的,只希望菩萨保佑秦先生万事如意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未来每天发大财。   谨遵嘱咐将新衣服全部放进洗衣机,把纸箱暂时堆放在入户花园,最后拿上昂贵的新手机,回房找他的电话卡。   插卡开机,新手机第一次启动需要录入不少东西,有一点耗时。   等到全部弄完回到桌面,依旧没有来电提醒。   第一个app下载的是微信,用手机号登陆上去,好友页和昨晚一样光溜溜。   不同的是在下方通讯录的位置多了个突兀的小红点。   终于有人找他了吗?   许景一时联想无数,心跳砰砰地点进去,再点开新的朋友,满怀期待看向备注栏:   【秦非。】   好的。   原来秦先生全名叫秦非。   心情迅速恢复平静,许景为这忘恩负义般的失望唾弃自己一秒,郑重添加上属于自己的第一位好友,并发送消息:   【秦先生好^_^,我是许景。】   没有收到回复,应该已经开始忙工作。   许景识相地不再打扰,退出微信又下了几个常用软件,然后登陆学信网,总算收获了关于个人信息的第一个好消息   ——财务专业本科生,不是文盲,有点学历。   那就再接再厉,试试查询绑定银行卡的余额   ——0.56元。   许景:“……”   他是什么穷鬼转世吗?   穷成这样之前是靠什么活下来?   难以接受,不甘心又不抱什么希望地点开微信账单,以为会和其他数据一样被清除到空白,结果出乎意料地保存了下来。   更出乎意料的是账单上的内容。   高档餐厅,高档酒店,高档娱乐场所,高档美容院……所有高档产品汇聚起来,竟然让他半个月就花出去8万。   再往前翻,没有了,一共就只有半个月的账单记录。   整整8万,许景肉疼到晕眩。   这股浓烈的败家子气息也让他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左思右想不寻常,他拍拍心口简单进行了一番自我安慰,随即再次对各个社交平台进行了一番地毯式翻找。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他在个人邮箱的草稿箱里找到了一封未填写收件人的邮件。   创建时间新鲜,就在两天前。   点开。   没有主题,内容只有让许景倍感惊悚的八个大字:   【再见!这操蛋的世界!】 第3章   “情况如何?”从会议室出来,陆深跟在秦非身后问。   秦非:“什么情况。”   陆深:“还能有什么情况,当然是你家那位失忆人士。”   秦非:“没有情况。”   陆深感到难解:“没有情况是什么情况,已经过去一夜又小半天了,还是没有人联系他吗?”   秦非:“嗯。”   “这可真是……算了。”   陆深说:“我有个朋友之前在救助站当志愿者,过几天等他回来了,我让他带我去里面看看情况,在这之前最好他家里人能够主动报警找他。”   说完又忍不住猜测:“有没有可能他其实已经跟家里断绝关系,早年起离家出走之类?或者根本没有亲人?”   秦非偏过头不咸不淡看他。   陆深:“做什么,做什么这么看我,嫌我说话难听吗?昨晚你还当着人家的面说他可能找不到家人,比我更难听。”   秦非扯扯嘴角:“想多了,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陆深:“好吧最好是,反正你就盼着他能赶快恢复记忆吧,要是实在觉得麻烦,可以把人送我家,我妈和我姐最近都在,能帮忙看着点。”   两人已经到了走廊尽头,听见这话的秦非动作略有停顿,状似考虑。   陆深:“如何?”   “不用。”秦非抬手推开办公室门:“他跟你不熟。”   陆深没跟进去,抱着手臂靠在门口:“跟你很熟?你们不也才认识不到两天。”   秦非:“至少不会多想。”   陆深:“多想什么?”   秦非:“无依无靠的人最怕被当烫手山芋,这一点接了那么多亲朋好友骗占孤儿家产官司的陆律不是应该最懂?”   本质是害怕给别人添麻烦,加上安全感缺失,要是真的被送走,估计就要立刻陷入内耗反复反省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然后到了陆深那里更是不敢将一粒灰尘带进家,恨不得吃住都在玄关。   陆深:“……”   陆深朝他翻白眼:“就你心眼多,好心被阴阳当我没说。”   “好的,感谢你。”秦非语气听着没什么诚意:“不过不需要,他挺安分,别折腾他。”   “怎么把我说得像恶人。”陆深站直了准备离开:“随你吧,下班后记得空两个钟头出来,去一趟当事人公司核对资料。”   “知道了。”秦非说:“我今天提前下班,有事需要回去一趟。”   *   *   下午五点,苦大仇深坐在客厅的许景听见动静,来不及惊讶为什么秦非会提前回来,几乎弹跳起身望向门口。   换完鞋发现他的秦非:“……”   放下车钥匙走进去:“做什么,家里不需要你站岗。”   “好的。”许景默默为自己打气:“秦先生。”   秦非拿上杯子倒水:“嗯。”   许景视线追随:“有一件事。”   秦非仰头喝了两口,看向他。   对视时许景忍不住扣手掌心,深呼吸再一鼓作气:“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昨天我会在河里了,因为我在自杀。”   秦非神情出现细微的化。   许景紧张握拳等待他的反应。   秦非缓慢转着水杯,若有所思:“你……”   “不过,不过秦先生请放心我绝对没有任何怪您的意思!”   已经做好坦白的准备,等待答复时还是会感到无比煎熬。许景抢先解释:“想自杀也是失忆之前的事情,我现在觉得活着特别美好生活特别灿烂一点也不想死,真的非常感谢秦先生救我一命还收留我以及很遗憾眼下没有办法立刻给秦先生送上一面见义勇为的锦旗!”   秦非半晌不语。   许景忐忑:“真的很难接受吗?”   几乎同步,秦非启口:“是真心的吗。”   许景愣了半秒,倏然睁大眼:“当然,请您相信我的感激绝对没有半句——”   秦非:“找一片淹不到下半身的小河滩,是真心想死吗。”   像被扎出小孔的气球迅速焉掉,许景自己也猜不透答案:“大概是想用河底的淤泥闷死我自己……吧?”   这句话冷场了,秦非没接。   许景悄悄观察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异样,看起来也没有别的问题要再问,这反倒让他忍不住:“您不嫌弃吗?”   “嫌弃什么。”秦非声音有种冷调的平静:“嫌弃你失忆前意志脆弱,年纪轻轻寻死觅活吗。”   被猜得很透彻,许景耷拉脑袋小幅度点头。   “我不会因为救了你就拥有评价你的资格。”秦非将杯子放回桌面:“救你也没有目的,谈不上嫌弃,既然已经不记得,就别想太多。”   持续整天的胡思乱想得到了最理性的回复,许景一时呆在原地。   等秦非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再出来,他回过神,在心情的起伏中几度张口,却因言语的贫瘠只能融汇成一句:“秦先生您真好!”   秦非:“嗯,走吧。”   星星眼状态的许景立刻自动跟上:“是要去哪里?”   秦非:“医院。”   许景:“医院?”   秦非:“给你看看脑子。”   许景表情又是一呆:“……啊?”   一度疑心是自己的语言表达太过弱智,导致秦非需要依靠医学手段以确认他是不是整个人都是个弱智。   还好不是。   不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弱智,他也确实不是弱智。   “图像上来看没什么问题。”   医生放下影像:“可能是之前遭受过精神一类的重大打击,或者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刺激性失忆,先好好休息一阵,看看情况,也许哪天一觉醒过来就会恢复。”   “压力太大……”离开医生办公室,许景思忖着小声自语。   秦非偏头:“你有眉目?”   许景心事重重点了点头。   秦非停下:“是什么。”   许景:“太穷。”   秦非:“……”   看起来不是很想理他的样子,秦非掏出震动不止的手机走去一旁接电话了。   许景原地等待,打开手机备忘录记录上做检查的花费,上面还有秦非给他买衣服花的钱,买手机花的钱,输液买药花的钱……   越看越觉得有理有据。   谁能与他感同身受,没钱压力真的很大。   穷鬼叹气,忽见屏幕转为来电提醒,顿时一个激灵。   可惜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对方已经挂断。   颅内再次浮出各种可能的猜想,他胸口起伏想要回拨,秦非适时去而复返,对他说:“存一下。”   “……好的哦。”   心情仿佛过山车,许景独自回味,同时将秦非电话存入通讯录,疑惑:“秦先生是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秦非:“在警局的时候你不是报过一遍。”   “可是我只报了一遍,竟然那样就记住了吗?秦先生您也太——”   “厉害”两个字来不及出口便被消音,因为许景看见了微信里出现的转账金额。   穷鬼乍富:“!”   穷鬼呆滞:“O”   穷鬼惊慌:“秦,秦先生?!”   秦非收起手机:“不是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我吗,机会给你了,满足一下我的业余爱好。”   许景忙问:“什么爱好呢?”   秦非:“扶贫。”   ……哇,好小众的爱好。   能够支撑起这样的小众爱好,那真的很有实力了。   许景目眩地收下这笔对他来说数额可观的转账,低头看着余额里多出的一串数字,眼眶微微发热。   说是满足爱好,其实本质还是出于想帮他,他都知道,秦先生是真的很好很好!   “说过的话不用重复。”听见秦非的声音,许景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想要抬头时,手机里又收到一串具体到门牌号的地址。   “家里的东西不想吃了就自己点外卖。”秦非说,说完停顿片刻,为免万一向许景确认:“会点吗。”   许景半个脑子还恍惚,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我是本科生。”   下一秒脑子回笼:“……”   其震撼程度不亚于顾客在逛超市时例行询问举着梯子的工作人员能否帮忙拿一下货架顶层的酱油却收到工作人员雷霆回答我一米八。   尝试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组织语言:“只是想分享好消息……”   解释失败:“绝对没有要炫耀……”   有病。   是不是有病。   许景你是不是有病?   已经不敢跟秦非对视,许景痛苦地移开目光,稍加停顿后,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低头盯紧秦非的鞋面。   直到那双鞋在漫长的沉默中调转方向往电梯口走去,他恢复呼吸顺畅犹如重获新生,懊恼地拍了下嘴巴连忙跟上。   下楼,上车,原路返回,秦非没有将车子驶入车库,只停在小区大门口:“下车,自己回去。”   许景关上车门才听到后一句:“秦先生不回吗?”   秦非:“晚点。”   “可是不是已经下班了吗?”许景诧异:“您都没有吃晚饭。”   秦非:“有点事要处理,去那边吃。”   所以并没有下班,只是抽空回来带他去一趟医院,之后还要赶着去加班。   许景一下愧疚得不行。   想说对不起,转念又觉对不起真是最低成本最没用的托辞,是以慎重改口:“好的秦先生,工作顺利,开车小心。”   没听到意料中的道歉,提前准备好的“不用”也用不上了,秦非轻微挑起眉尾,没有说话。   许景自觉会意,抬手对他做拜拜的手势,神采很亮,让他想起过年时很多来家里玩的小辈,玩够了临走都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   不过会称呼他为秦先生的只此一个。   于是多看了两眼,启动车子时才轻浅应了一声:“走了,本科生。”   本科生:“……”   秦非:“不需要锦旗,跟家里的装修风格不搭,没地方给你挂。”   本科生:“…………好的,好的明白。”   踩着抠地的脚趾独自刷卡进门,上楼,回家,尴尬得到缓解,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满足扶贫爱好以外的贡献报答一下秦非。   但环视房子一周,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0处有他发挥的空间。   客厅都没有,房间更是不会有。   钻进厨房打开冰箱,唯一的三明治在中午被他吃掉了,除了新鲜果肉蔬菜,还有蛋糕,饮料,和一些熟食,他尝过一点点,没好意思多吃。   要不要给三明治补一点货呢?   他点着数量,意识分散地摸出来一颗色泽鲜艳的番茄。   可是他初来乍到,都不知道附近哪一家店铺的三明治好吃。   犹豫着又摸出来几根小葱。   而且补货花的也是秦非的钱,羊毛出在羊身上的话还算有诚意吗?   一边思索一边转身走向料理台。   ……   再回过神,手里冷不丁多了一碗番茄面,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许景自己都傻眼,看看锅再看看碗,闻闻味道再拿筷子谨慎尝一口。   迫不及待快步走出厨房,拿起手机给秦非发去一条消息:   【秦先生吃晚饭了吗,晚上大概几点回下班呢,有计划到家之后再享用一份新鲜出炉的宵夜吗?】   没有被立刻回复是意料之中的事。   许景三两口将面吃完,带着手机返回厨房将锅碗台面收拾干净,然后打开冰箱。   挑挑拣拣半天,拿出一块卖相极佳的牛排,跃跃欲试准备再次发挥自己的厨神金手指,尝试制作一道不同于番茄面的上台面的大菜。   比切菜声更先响起的是微信提示音。   只有一位好友的好处就是完全不需要猜是谁发来的消息,擦干手点开:   秦非:【吃了,九点,想吃宵夜自己点。】   许景看完正想回复,对方紧接着又发来:   秦非:【改下微信名。】   一直没有注意看,许景还真不知道自己微信名叫什么,退出聊天点开个人资料——   「屁股长了巧克力豆谁想吃?」   许景:“……!!!!!”   ==========作者有话说:==========   小许本人从来没有自鲨想法!以后也绝不会有,请组织放心! 第4章   “自杀?”陆深有点没控制住音量:“确定吗?为什么?我看他还挺活泼乐观,怎么会想自杀?”   上了高速,秦非并入主道:“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的事情,你指望我能给你什么答案。”   陆深:“有理,会不会是因为高利贷?现在的年轻人太容易失足,一不小心就沾上了。”   秦非:“概率很小,他没有接到过催债电话。”   陆深:“好吧,那就只能等他自己想起来了,警察局那边还没有联系过你吗,他家里居然真不报警找人,自家小孩全须全尾养到这么大了舍得不要?”   “没有,不清楚。”秦非答完,车里就安静下来。   陆深没再问,以为秦非也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但到了家门口下车时,他又听到秦非迟来的一句:“应该不会。”   陆深关门的动作暂停:“什么?”   “应该不会舍得。”秦非说:“再等等看。”   从陆深家回去车程20分钟。   开门所见却不是往日的漆黑一片,餐厅和客厅被暖黄的灯光笼罩出奇妙的氛围,秦非不适应地在门口多停了几秒。   许景迎上来的脚步声提醒他继续步入玄关,反手将门关上:“怎么这么晚不休息。”   “不晚吧,才十点半。”   许景守在一边看他脱外套,放钥匙,换鞋,眼睛黝黑发亮,就差背后一条尾巴摇起来,像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狗:“秦先生要吃宵夜吗?”   秦非拒绝:“不用,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许景听完也不失望,秦非换好鞋往客厅走,他就踩着拖鞋跟着:“秦先生早餐一般都喜欢吃什么?”   秦非:“没什么特别的喜欢的。”   许景:“那都习惯吃什么呢?”   感觉不给一个答案问题就会一直不断,秦非说了个“面”,又在许景再开口前提醒他:“医生说了让你多休息,不遵医嘱是想失忆一辈子?”   这就有点恐怖了。   已经得到答案的许景字正腔圆献上一句“晚安”,闪现回房间。   空气恢复安静,秦非捏了捏鼻梁,去书房打开电脑,将几份文件打包压缩发给律所同事,又去厨房喝了杯温水才回房收拾睡下。   翌日七点半准时被生物钟叫醒,收拾妥帖拉开房门,一股香味直冲鼻腔。   秦非来到餐厅,许景正将一碗冒着白雾的面从厨房端出来,那是香味的源头,面上淋着炖得香稠软烂的番茄牛肉。   许景放下碗,看见他后抬头去看挂钟,感叹他好准时:“秦先生早上好,我做了牛肉面。”   秦非坐下后许景就坐在他对面,看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眼底一半期待一半紧张:“怎么样?”   秦非给出中肯的评价:“不错。”   于是一半紧张也都化为愉悦,还有不明显的得意:“秦先生今天晚饭要回来吃吗,我应该还能做点更好吃的东西,话梅排骨怎么样?”   秦非:“不用。”   许景猜测:“是因为下午已经有别的约了吗,没关系,今天不行我也可以明天再做。”   但秦非否认了他的猜测:“你不用做这些,我带你回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   许景张了张嘴,短促啊了一声。   以为他没有听懂,秦非将话意传递得更直白:“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给你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所以完全没有必要。”   “我不是,我只是,只是,”   忽然发现失忆仿佛使一些语言表达也成为了难事。   因为卡壳,许景的情绪从高处渐渐回落,局促地抓住自己的手指:“只是这是我唯一有点记忆的东西……”   但他有记忆的东西不代表别人一定要接受,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是最基本做人准则。   “抱歉秦先生。”   他歉疚:“我就是想能够为您做点什么,如果不需要那我就不做了,毕竟保证过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情绪的起落都在脸上过渡,生怕别人费心猜。   秦非看他半晌,没再说什么,低头很快地将面吃完。   许景想收拾,秦非已经端着碗站起来:“晚饭我不习惯吃太饱,简单做点就行,早餐就算了,自己多睡会儿,我去律所吃比较节约时间。”   陈述的口吻,许景下意识点头。   稍后反应过来,连忙绕过餐桌跟进厨房求证:“是我可以给您做晚餐的意思吗?”   秦非打开水龙头,水声有点响:“嗯。”   许景的欣喜溢于言表,话音伴随情绪再度上扬:“我知道了,请务必放心,我一定会做得让您满意。”   秦非:“大学专业确定是财务?”   许景:“嗯嗯是的,怎么了吗?”   秦非:“热情这么高涨,以为你学的料理。”   许景仔细品咂这句话,把它当作秦非对自己的夸奖,高兴之余还记得谦虚:“只是会一点家常菜,复杂一点的就脑袋空空了。”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了另一件事。   表情立时变得有些心虚,眼神四下飘了圈,忍不住拿手指去扣料理台边沿,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其实@~#。&我&%_¥°”   秦非没有回头:“什么东西,舌头捋直说。”   许景:“……”   两眼一闭,视死如归:“其实,其实上午我不是故意地浪费了一块很大的牛肉。”   水声忽然停了,秦非将碗放回消毒柜,擦着手上的水渍,侧过身看向他。   不再得意得起来,许景小声:“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开了金手指的神厨,想自我挑战一下,结果挑战失败,牛肉也废了。”   一块牛肉当然不值一提,就算是三块四块秦非也不会在意。   如果许景只是单纯向他陈述这件事,那么陈述完毕的下一秒这件事就会被揭过去。   但许景不是。   他习惯掩饰不安,却又很擅长放大自己的尴尬和心虚,上次在医院是,这次也是。   无地自容被他表现得天真又好欺负,低头时,连头发顶都在向对方发送“快点来追究我我的反应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信号。   没有等待很久,许景听见秦非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上方响起:“知道那块牛肉多少钱吗?”   许景摇头,心底生出不妙的预感。   秦非:“两万九千二。”   “!!!”宛如晴天霹雳劈中天灵盖,许景倏地抬头,瞳孔地震说不出话,也没有别的想法了,只想立刻冲回河边再跳一次。   秦非:“国补时候买的。”   “国补还能补牛肉吗?”许景声音略有颤抖,不抱希望地问:“那么补了多少呢?”   秦非:“两万九。”   许景:“……?”   秦非去上班后,许景打开手机仔细查了一下,并没有查到肉类进国补的相关信息,又觉得秦非不可能逗他,一时疑惑无法打消,只能暂时搁置。   解决完自己的早餐,他把碗洗干净放好,紧接着陷入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   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秦非买了各种定期服务,除了定期上门打扫,还有定期上门送新鲜水果和食材,他连买菜都不需要。   那么还能做什么?   散步一般在客厅里漫无目的打转,转到玄关时看见那张一直未曾使用过的电梯卡,停下脚步略经思索,揣卡下楼。   没有走很远,因为出了小区就发现对面是一个很大的公园,高大的的树冠上蓝花楹没有完全凋谢,青青紫紫延展出深邃的林荫道。   许景顺着林荫道往里走,最后停在一大片草坪前。   今天阳光不错,草坪上人很多,猫猫狗狗也很多,许景就近找了个长椅坐下,期待能够有熟人碰巧路过认出自己。   只是很可惜,他从早上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下午,毫无收获。   倒是小狗十分热情,每每路过就会在他脚边蹭两下,有时在离开之后还会带着三两个小伙伴回来一起蹭。   被萌到,许景给它们拍了很多的照片,往回翻越看越觉得可爱,可惜无人能够分享。   等小狗被主人唤回去准备回家了,他关上手机目送,又开始羡慕,羡慕连小狗都有自己的家,记得自己的家。   三点左右,太阳被阴云遮盖,许景被迫打道回府。   关上门后站在玄关环视静悄悄的客厅,那种孤身一人与世脱轨的感觉令他空得有些发慌,感到进退不得,忽然很想能够跟人说说话。   可以给秦先生发消息吗?   他想,在没有正经事的前提下分享一些没有营养的小事,可以吗?   会打扰到他的工作吗?   会的吧。   那还是算了。   再坚持一下。   秦先生六点下班,很快就要下班了。   ……   下午的秦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开门即闻见满厅飘香。   许景却不在餐桌旁,一个人立在窗前发呆。   回头发现他回来,许景放空的脸上才出现高兴的表情,跑过来欢迎他下班回家,像个ai小管家例行询问他今天工作是否顺利。   秦非应声放下外套,洗过手回来拉开椅子:“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那不行吧,还是要等的。”许景也坐,非常周到地帮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左手边。   秦非提起筷子就近尝了口肉丝,不吝给出“厨艺不错”的评价,许景心满意足,却意料之外地没有围绕这个话题谈论太多。   一直到吃完收拾时才问:“秦先生是律师吗,早上的时候听您说去律所。”   秦非将碗筷放进洗碗机:“是。”   不知道是对这份职业有什么特殊滤镜,许景眼含崇敬:“那么秦先生的那位朋友也是吗?”   秦非点头,顺便给他介绍:“他叫陆深,深浅的深。”   “好厉害。”许景感慨:“你们是不是可以将整本民法典倒背如流?”   果然是特殊滤镜,秦非无言片刻:“想多了。”   “不行吗?”许景若有所思,但崇敬不减:“那也还是很厉害了,感觉律师就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   秦非:“哪里神圣。”   许景:“可以上法庭。”   秦非:“……”   秦非:“被告也可以,怎么不会觉得他们神圣。”   许景:“那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吧。”   “没什么不同,神圣更谈不上,只是一份普通职业而已。”   秦非说着打破滤镜的话,思绪被这个话题引导着想到了上午对方律师陈词中的漏洞,答复开始心不在焉。   等他揉着太阳穴结束回忆,发现身旁过于安静,许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一心二用的弊端在此刻被体现得很明显,简单回想了下,许景最后说到的话题似乎和公园有关。   “后面呢。”他问:“怎么不说完。”   “其实就是一些很无聊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好说的。”   碗已经洗好了,许景主动揽过擦干的活,催促秦非:“工作一天一定很累,秦先生快去休息吧,我不打扰您了。”   “打扰”这个词可以包含很多含义,比如此刻就可以理解为上述问题的答案。   秦非后退半步,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一旁望向许景之前站的位置,问他:“刚才在看什么。”   “刚才?”许景疑惑抬头,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啊,没看什么,就是无聊在发呆。”   简短的对话第二次提到“无聊”这个词,秦非收回的目光重新落在许景身上。   做事时总是很是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包括擦碗这种不需要动脑也没有技术含量的小事。   但家里没有很多碗要擦,甚至没有家务需要做,刨去吃饭睡觉做晚饭的时间,其他时间如果都用来发呆,确实可以用无聊精准概括。   收留的是一个有自主意识和情绪的人,不是一件安置在家没有思想和欲望的物品,这是此刻产生于秦非大脑最清晰的认知。   没有顺着对方的意思将对话止于此,他接着断开的话题问:“在公园遇见什么了,认识的人?”   “没有,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但是完全没有,只看见有很多小猫小狗,它们好亲人,尤其是小狗,我只是坐在那里,它们就会自己跑过来对我摇尾巴打招呼,随便让我摸……”   许景可谓毫无防备,反应过来已经滔滔不绝说了好多,想打住都来不及。   转过头偷看一眼秦非,预想中的疲惫和不耐并没有出现在他脸上,反而听得很认真的样子,甚至在气氛安静时主动询问:“没拍照片?”   “拍了。”许景下意识答,随即感觉到一种隐秘的欣喜从胸口膨胀,顺着血液流动蔓延到脸上。   即使转回脸藏起表情,这种欣喜也会从声音里表露无遗:“我拍了好多,每一只,每一只从我面前路过了的小狗,我都有它的照片!”   秦非:“怎么没有发给我看看。”   “太多了,你上班应该很忙的吧,我担心打扰到你工作。”   三言两语再次暴露心路历程,不过他在单线程操作状态下只能关注到一件事:“所以其实是可以发的吗?”   “没什么不可以。”秦非抱臂靠在后方台边:“还不至于忙到没空看消息的程度。”   许景回应他的是肉眼可见的高兴,比刚才更是藏不住,再次回过头:“就算没有正事,只是想说一些无聊的小事也可以吗?”   秦非和他对视:“可以,不过不保证可以及时回复。”   “没有关系,什么时候回复都行,不回复也行。”   获得分享批准的许景不能更快乐:“我也不会发很多,保证不会很打扰你。”   愉悦的心情会催动更多情不自禁的分享欲,他又开始讲起白天遇见的众多小狗中的其中一只,一只会跳圈会顶球,会接飞盘会握手的陨石边牧。   生动和表情和语言是生命力的最好体现,能够悄无声息感染唯一的听众。   秦非情绪舒展,眉眼放松,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认真听完了全部,只在讲述的空隙适时插话:“那只狗是不是叫咪崽。”   许景被问到了:“这个我倒不清楚,它的主人当时离我很远,没有听见他是怎么称呼它。”   秦非便换了一个肉眼可看的形容:“咪崽头部毛色不对称,耳朵一黑一白很明显。”   “啊,那就是。”许景稍加回忆后肯定:“我见到的那只就是就这样,左耳到左脸的毛色很浅,原来你认识他。”   秦非摇头:“谈不上认识,只是印象比较深刻。”   许景:“是因为很可爱吗?”   秦非否认。   许景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之前有幸亲眼看见它吃完了另一只狗的非液体排泄物。”   秦非轻描淡写,向笑容僵掉的许景发出致命一击:“你刚刚是不是说亲过它。” 第5章   许景的分享欲的确旺盛,也的确如他所说没有过多打扰。   他给秦非发送消息的时间间隔很长,通常是上午一条,下午一条,秦非只要看到就会回复。   许景不会缠着他聊天,往往三两句就结束,然后许景的备注就会反复变成正在输入,却不会再有新的消息进来。   就好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许景一直想着给他发消息这件事,想得忍不住了就发一条,然后用收到回复的一点点满足进行克制,直到下一次忍不住。   刚开始时秦非会觉得难以形容,后来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很容易辜负又很难辜负的情绪。   容易辜负的原因是方法简单,只需要视而不见。   而难以辜负的原因是它具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能够将人的心肠软化到对它不忍心。   它像一只漂泊的空桶,需要不断使用回应去装填,当然反馈也会很直观。   这样的话,那么秦非觉得挤出更多空余时间将它填得更满不算没有意义。   逐渐频繁的联系频率最终被陆深察觉到异常。   “会议都快开始了,你在跟谁聊天?”   陆深微微倾斜身体凑过来看他的手机,秦非没有躲,当着他的面大大方方回复许景消息。   有关公园盆栽品种的话题实在欠缺营养,陆深视线上移:“这本科生是谁,小忆?”   秦非转向他:“小忆?”   陆深:“就是你家失忆青年。”   秦非转回去:“他有名字,许景。”   “好吧。”陆深改口:“小许,小许行了吧,你们关系这么熟了?”   秦非没回答:“从哪看出来的。”   陆深:“哪里都能,主要是你们最近联系频繁。”   秦非:“不频繁。”   “开会都要在桌子底下回消息还不算频繁。”   陆深嗤之以鼻,后语重心长:“这种雏鸟情节我能理解,毕竟你是小许失忆后第一个看见的人,还救了他的命。”   “但你不会负担他一辈子对不对?他早晚要走,要是眼下对你太过依赖,走的时候多不适应。”   说的有道理,秦非打字的动作不停:“总比现在就不适应要好。”   陆深:“顾头不顾尾啊你。”   秦非:“人在我家就是我的责任。”   陆深没话说,为秦大律师的责任心竖大拇指。   ……   许景以图文配合的方式向秦非详细介绍公园盆栽区的今日新品,心满意足介绍完毕,才发现貌似占用对方太多时间:   许景:【没有打扰到您工作吧?】   秦非:【马上开会了。】   许景:【好的好的那我不打扰了,工作顺利!/鲜花/鲜花】   秦非:【今天是公园宠物友好日,无聊可以去看看。】   许景:【/小狗问号jpg.】   秦非:【每周三周四。】   许景:【可是平时宠物就很多了,还需要设置友好日吗?】   秦非:【会更多,在公园西南角的草坪,不出意外你能见到咪崽哥哥。】   咪崽哥哥?   另一只蓝陨边牧?   许景顿生憧憬,快速赶往公园西南角,远远看见草坪上有一群奋力奔跑的小狗,正在接受一只意大利灵缇的强力拉练。   走近从众多犬种中艰难寻找咪崽身影,最终在靠近水源的角落寻到,尝试挥手打招呼,没想到咪崽还记得他,尾巴一甩朝他跑来。   许景很高兴,摊开手准备迎接他,不料中途被另一只庞大身影截了道。   许景收手都来不及就被热情扑翻,在大狗头哼哧哼哧的舔蹭中,他隐约听见狗主人在远方惊慌大喊:“咔崽不要把人压死,赶快起来!”   秦非的补充消息姗姗来迟:【一只体型庞大的蓝湾牧羊犬,过度亲人,注意别被扑倒。】   许景:【(O_o)】   许景:【下次一定/握拳】   早上刚下过雨,草坪上积水未干,许景后背打湿了,被咪崽主人的连声道歉送出公园,打算先回去换件衣服。   进入小区后没走多远,看见楼下花台边蹲着一个小小身影,背着大大书包,嘟着张小肥脸正奋笔疾书。   许景望了一会儿,拍照发送秦非:【楼下可以捡小孩/比耶】   看不清小肥脸在做什么,许景走上前近距离围观,发出感慨:“错这么多,好厉害。”   小肥脸铅笔尖一顿,仰头面无表情:“你更厉害,说话这么难听。”   许景丝滑道歉:“对不起。”   “错这么多”是客观陈述,“好厉害”是习惯性的鼓励夸奖,他怀疑自己从前可能当过幼儿园老师。   “原谅你。”小肥脸闷闷低头继续写,看着有点可怜。   许景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写。”   小肥脸:“就是妈妈把我赶出来的,因为家里有很多玩具会分散我的注意力,妈妈让我不写完不许回去。”   果然很可怜。   为表歉意,许景主动提出:“要不我教你?感觉又快要下雨了,你早点写完早点回去。”   小肥脸再次仰头看他,盯着他脸观察好一会儿,似乎陷入某种矛盾,不确定地问:“你行吗?”   许景斟酌:“我也不知道,试试吧。”   万幸是一次很成功的尝试,小肥脸的写作业效率显著提升,赶在下雨之前完成了全部任务。   “你果然很厉害。”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小肥脸一边收拾书本一边自我介绍:“我叫豆豆,今年五年级,你呢。”   许景也向他介绍自己的姓名,但他已经没有读书了,就把介绍年级改成了介绍年龄:“今年26。”   “比我哥哥大4岁,蛮年轻的。”   豆豆站起来,挎上书包:“我可以回家了,谢谢你教我写作我,你明天这个时候还下来散步吗,我请你吃绿舌头。”   许景说会,想送佛送到西,把小朋友送到家门口发现豆豆家就在秦非家楼上,是上下楼的邻居。   “可是我以前没有见过你。”豆豆惊讶:“你是刚搬来吗?”   许景摇头:“只是借住。”   他跟豆豆说再见,脑袋里在想一些东西,边走楼梯下楼边给秦非发去消息:   许景:【秦先生,感觉我在学术方面可能有一点成就!/强壮】   到家第一时间搜索出一套高数试卷开始自测,原本信心满满,没想到从第一道选择题就牢牢卡住,公式记不得,算法也记不得。   许景:【好的吧,我真的就是一个没有任何金手指的普通人/呆滞/呆滞】   失落关掉手机,许景打开冰箱打量食材,估算从现在就开始准备晚饭的话秦非回来能不能正好赶上热乎。   还没定好今日菜单,门铃响了,许景关上冰箱走过去,开门之前从猫眼里往外看。   一位年轻女士,看着最多不过三十来岁,穿着简单,长卷发挽在脑后,很温柔亲切的样子。   猜想是秦非的朋友,许景拉开门:“你好,秦先生上班不在家,需要我帮你联系他吗?”   “啊不用不用。”女士连连摆手:“我不找秦先生,你是许景先生对吗?我找你。”   *   *   下午太忙,临到下班秦非才有空打开手机看一眼。   三条来自许景的未读消息,点开是很标准的过山车式情绪表达,可以根据文字想象出对面的人从雀跃到失望的完整表情变化。   回了个握手的表情,秦非关掉手机准备下班。   因爱车尚在保养期每日例行蹭车的陆律推门进来,顿时捂嘴做惊讶状:“啊秦大律,这是发生什么了?好久没有见您这样笑过了。”   嘴角浅淡到不明显的弧度瞬间消失,秦非抬头:“发的什么病。”   陆深不接他的话,只问自己想问的东西:“小许是不是又给你发消息了,发的什么这么好笑,也让我看看。”   秦非:“没你好笑。”   陆深:“意思是的确给你发消息了吗,就说你们联系频繁你还不承认,蒋熹都发现了,上午开完会还问我你是不是在偷偷谈恋爱。”   秦非关掉电脑:“她是律师还是学校抓早恋的的教导主任。”   陆深:“我也这么说,我们秦大律师是什么身份,谈个恋爱还需要偷偷吗,要是真的早昭告天下了对吧。”   纯属无稽的猜测,秦非当没听见,拿上钥匙起身往外走。   陆深跟上:“所以小许究竟给你发了什么?好好奇啊,真的不能给我也分享一下吗?”   秦非:“可以。”   “?”   改口太快,陆深差点没有应接过来:“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那你讲。”   秦非:“他说你很眼熟。”   陆深:“哦,是嘛。”   秦非:“感觉之前经过屠宰场的时候可能见过。”   陆深:“???”   在固定时间段到家,推门迎接秦非的依旧是一桌新鲜好菜,以及许景热情有余但略显ai化的问候。   秦非坐下后许景将最后一道汤菜端上桌,例行惯例先为秦非盛上一碗才开始吃饭。   只有一点不同。   今天吃饭过程里,许景一改平日专注,时不时抬头瞄一眼秦非,神情透着一股欲言又止。   第三次被瞄,秦非放下筷子:“又发现什么金手指了。”   “啊?不是不是,没金手指了。”   许景:“是我有一件事情需要征求秦先生您的意见。”   秦非:“什么事。”   为表郑重,许景也放下了筷子,规规矩矩:“就是下午的时候有人找我。”   秦非眼角微动:“家里人?”   “是邻居。”许景耐心解释:“就住在楼上,您应该认识的吧,小孩子叫豆豆。”   并不陌生的名字,秦非嗯了声:“算认识,然后呢,找你做什么。”   许景:“下午我教豆豆做了点作业,豆豆回家后他妈妈就来找我,说希望我可以给豆豆做家教。”   这种事确实意料之外,秦非:“你答应了?”   许景摇头说没有:“不过我也没有拒绝,我告诉豆豆妈妈我只是暂住在这里,教不了豆豆太久,而且这种事情需要经过您的同意。”   以为秦非会第一时间跟他分析这件事的利弊,事实却是得到一句反问:“为什么觉得需要经过我同意。”   许景意外:“不需要吗?”   秦非:“我没有任何权利限制你的行动自由。”   许景:“可是他们是你的邻居。”   秦非:“只是在电梯里遇见时会互相点个头的关系。”   有道理,很难反驳。   不过好像也没有反驳的必要,许景最后确认:“就是可以去是吗?”   秦非:“想去就去。”   “那我想。”许景答复肯定,并且立刻拿起手机:“我现在就给豆豆妈妈发消息。”   之后就不怎么放得下了,很忙碌,可能在跟对方讨论时间安排和薪资。   秦非没有打扰他,饭吃完才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许景已经跟豆豆妈妈商量好了,心情不错的样子:“下午四点到五点半,我才知道原来小学生三点半就放学了。”   秦非:“课程少,待得久也没有意义,时薪多少。”   “60,日结。”许景进行现成的专业咨询:“可以吗?”   秦非点头:“没压榨你。”   许景眯着眼睛笑起来:“我就知道,豆豆妈妈知道您是大律师。”   秦非:“所以?”   许景:“所以肯定不会压榨我,我有靠山。”   狐假虎威的一点得意装在那双眼睛里很明显,秦非看在眼里,眸光很轻闪了下,没有否认:“咨询费给你打折。”   “没问题。”许景脆生生应下,有了工作的人就是比较有底气:“折多少呢,折掉国补价可不可以?”   秦非也很好说话:“可以。”   许景:“那么折后价是?”   秦非:“一百块牛肉。”   许景:“……”   面对许景瞬间呆滞的表情,秦大律师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完全不在意神圣的职业形象会在许景心目中崩塌:“怎么不说话,想赖账?”   “我撤回,不咨询了可以吗?”   许景合上下巴,礼貌坐正:“感觉豆豆妈妈还是很慷慨的,就算压榨我也会比……比较有良心。”   *   *   许景的每日行程固定下来。   起床,吃饭,看新闻,发呆,吃午饭,散步,发呆,上楼找豆豆,下楼做晚饭,看新闻,等秦非回来。   如果秦非提前通知他晚上加班,他就会把做晚饭的时间顺延推后,再继续等秦非回来。   事情很少,所以他很珍惜有事可做的时候,尽力把完成一件事的时间拉长,用以零散地塞满自己的一整天。   秦非同样已经习惯每天时不时被计划外的消息点亮屏幕,习惯许景越来越充满各种符号和表情包的信息。   家附近可供散步的地方快被许景走完,大概因为失忆,看什么都新鲜。   很多地方连秦非都没走过,又或者走过但从未注意,如今竟也可以根据许景的慷慨分享形象地用意识将大致环境勾勒出来。   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就是许景对他接手的案件总是表现出很大兴趣。   不会主动询问,但只要秦非起个话头,向他传达了本案件可以进行讨论的信号,他就会以法盲但热心的视角表达各类奇思妙想。   具体表现为使用与法律完全相悖的逻辑一本正经分析,结论通常是判处被告死刑或者无期。   和童言无忌一个道理,没有了解过法律的失忆人士完全可以理解。   但做一个纯度百分百的法盲显然不是什么好事,秦非考虑找时间多少向他科普一下,至少让他知道无期不是把一个人从年轻关到老死。   总结会议结束,秦非思绪就此打住。   离开时一位刚结束出差的同事追上来向他发出邀请,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聚个餐。   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临时更改计划的话,势必要让某人等待落空。   秦非不经考虑地拒绝:“不了,家里有事。”   陆深从旁搭腔:“要提前约啊工友,这个点才说,秦律怎么跟家里交代?”   “家里?”同事疑惑:“秦律不是一个人住吗?我才出差多久,难道就成家了?”   秦非:“不用听他胡说。”   蒋熹是律所老人,和陆深差不多同年进来,路过撩了下长发,状似无意实则打趣:“感觉秦律最近很顾家,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陆深跟她一唱一和:“确实不是,我们秦律最近走大运捡了个田螺弟弟,正新奇。”   这个说法恰到好处,知情者精准形容,不知情者正好当他胡说八道。   至于当事人,不得不承认这对从小在事业为重的严肃家庭氛围里长大,友人缘也不算旺盛的人来说确实很新。   单纯被另一个人等待和需要的感觉虽然生疏,好在容易习惯,并不糟糕。   而且许景时常会让他想起很久之前母亲养过的一条小狗,白色,皮毛柔软。   但要仔细回忆细节的话,又会觉得不那么像了,可惜一时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形容。   思索一路仍旧无果,到家刚打开门,许景就捧着一捧绿油油的东西凑上来,双眼晶亮地向他展示:“看,豆豆送给我的。”   秦非视线下移,看清那是白瓷小花盆装着一簇薄荷,轻微爆盆,枝叶健康,梢头嫩芽随着许景的动作轻微摇晃,长势很不错。   “可以养吗?”   许景面带期许:“就养在阳台最角落,不注意看的话看不见,也不会影响客厅的装修风格,可以吗?”   秦非看完了薄荷,再看捧着薄荷的人,灵感说来就来,关于更好的形容,他在此刻有了答案。   小巧,葱郁,看着舒服,闻着舒心,不起眼,不占地,属性鲜嫩脆弱,却又从根系到芽尖都充斥着旺盛的生命力。   不能更贴切的答案,让习惯追求学术完美的秦律师感到满意和放松。   所以也向许景给出他的答案:“看你高兴。” 第6章   伴随小薄荷入住了这个家,梅雨也入住了这个城市。   乌云占据整个城市上空,层层叠叠前仆后继,降下连绵不断的小雨。   这样的天气上班的人受影响,不上班的人也受影响。   碍于空气湿度剧增,就算打伞也会湿掉衣服,许景没有办法出去散步了。   消磨时间的活动又少一项,有时候一个晨间新闻可以被他反复看两三遍。   少了很多可以用来分享的东西,连带发给秦非的信息也更少了。   原因很容易被信息接收者推测出来,当天下午许景从午睡中醒来,手机里收到这样一条信息:   秦非:【视频平台充了会员,无聊就看点电影或者电视剧。】   许景起身来到客厅,打开电视机后想起什么,低头回复:   许景:【好的!具体是哪个平台的会员?/比耶】   秦非:【全部。】   许景:“?”   拿起遥控器尝试性将每个平台都切换一遍,果然畅想无阻,其中资源最多的那个还是svip。   一个平台一个月19,五个平台一个月就是95,秦非买的是年会,意思还要乘以12。   行径是否太奢侈?   可是一想拥有此行径的本人还拥有扶贫这样的小众爱好,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了,有足够经济实力的人就是应该享受生活。   身为穷人难以想象上层阶级的精神世界,许景沉浸在对有钱人的歆羨之中,手机震动将他拉回现实:   秦非:【今晚加班,自己吃饭不用等我。】   许景秒回【收到/敬礼】,缩进沙发角落窝好,挑选了一部热度最高的复仇古装连续剧,点击观看。   今天豆豆学校有活动不用补习,他断断续续看到晚上8点,晚饭只用一个巧克力果酱夹心的面包简单打发。   当剧情发展到最精彩,男主角提着刀冒着大雨准备大开杀戒时,咔一声响,世界蓦地黑下来。   停电了。   许景一愣,刚要起身,伴随持续扩大的雨势和透亮可作照明的闪电,一声惊雷穿透玻璃轰隆滚入客厅。   声音仿佛炸在耳边,许景被震得心头一跳,慌乱中跌回沙发。   *   *   “啊,打雷了。”   律所内部灯火通明,有人趴在窗前往外看:“好大雨,还有闪电,我正好就今天没带伞。”   “你不是开车了吗?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又淋不到你,到家也能从车库直接上楼。”   “就不能买楼下的仙豆糕了。”   “是那个小摊?这么大雨人家也早收摊了。”   ……   秦非从资料室出来听见讨论,回办公室放下资料,来到窗边观察雨势。   雨季降水多,但难得有下这么大的时候,他看着楼下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树梢,想起许景养在阳台角落的那盆薄荷。   茎叶细软的弱小植物,感觉禁不住这样的大风大雨。   不过也没有太担心,因为许景会上心,会用心保护他学生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下一秒电话就响了,来电人碰巧是刚刚想到的人。   秦非返回座位接起电话:“怎么了。”   “秦先生。”许景的声音很清晰地从电话那头传来:“今晚下雨很大。”   秦非握住鼠标,关掉电脑上一些多余的窗口:“嗯,看见了。”   许景:“您带伞了吗?”   秦非:“开了车,用不着伞。”   许景:“啊?哦,也是,好的……加班快要结束了吗?”   秦非说还有一会儿,听出许景对比平时稍快的语速,将最开始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没有怎么。”许景说:“没事,没有事,只是想起来问一下,我不打扰您工作了,您挂了吧。”   说让他先挂,等了不到三秒自己倒是先挂断了,最后听到的是雷声,从电话里传来也很清晰。   许景总怕打扰他,如果没有收到可以交流的信号,在他工作期间连多发一条消息都要斟酌,像这样莽撞给他打电话是第一次。   所以电话挂断以后,他打开业主群。   陆深推门进来:“去年的案件分类是不是搞错了,我看后半年的好几个标签都……怎么了?”   他看秦非的脸色:“发生什么事了吗?”   秦非关掉手机:“小区停电了。”   陆深松口气:“就这,是因为打雷吧,不过照现在小区的标准,停电五分钟不就应该搬出发电机了吗?”   秦非:“物业说发电机很久没用有些突发故障,需要紧急维修。”   陆深:“那也不会费时太久,你还得留一阵呢,都是小事。”   “嗯。”秦非赞同他对事件的定性,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陆深:“你做什么?”   秦非:“下班回家。”   陆深:“?”   陆深指着他的桌面:“你不是——”   秦非:“不算急用,明天再说。”   车子开出停车场,忽大忽小的雨帘拍在车顶,上空雷声不断,传入车内时已经被隔音材质降到很低。   楼道里亮着绿色应急灯,到家后打开门,如今屋里的漆黑一片反而让他不适应,花费半秒才想起现在整个小区处于停电状态。   反手将门关上,刚放下外套,脚步声伴随晃动的亮光从左侧卧室区的走廊匆匆出现。   许景捧着蜡烛,脸被照得很亮,神情从不安到松口气的过程被一览无遗。   “秦先生。”声音里的惊喜也藏不住:“您提前下班了,工作竟然这么快就做完了吗?”   直观看见自己仅仅是出现就对对方的情绪产生影响是种很微妙的感觉。   秦非不语,看着他用一只手掌护着蜡烛来到自己跟前,半晌开口:“明天做也一样。”   中间停顿两秒,继续说:“梅雨时期一般都是小雨,这种天气不常有,应该是雨季结束前最后一次。”   许景想说自己之前在新闻里看到过来,临到开口反应过来秦非这是在隐晦安慰他。   最后的一点不安也消散了,他忍不住笑,回答好的好的,又问:“那秦先生吃晚饭了吗?我今天做了一点肉酱,可以给您煮肉酱面!”   随后想起现在是停电状态,他不确定:“燃气可以用吗?”   “可以。”秦非回答。   不确定具体是在回答哪一个,许景直接默认两个答案都是可以,放下蜡烛:“我很快,秦先生坐下稍等我一会儿。”   肉酱是现成的,只需要稍微调一点汤,在煮好面捞出之后淋上肉酱就算完工。   端出来放在秦非面前,许景没有去客厅也没有回房间,室外雷雨交加,他就在秦非对面的空位坐下,一盏蜡烛映着两个人的脸。   也没有干坐,不多时便掏出手机双手横捧,里面传出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听出他是在看新闻,秦非随口提:“爱好不错。”   许景被夸得不好意思,解释:“也不是爱好,就是想提前熟悉一下社会环境,免得去了救助站什么也不知道。”   他说得自然,秦非握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许景已经没有在看他,注意力重新回到手机新闻上。   下一秒灯光骤亮,来电了。   许景仰头去看时想起什么,放下手机有些高兴地问秦非:“秦先生喜欢吃樱桃吗,我今天下楼扔垃圾看见门口有卖樱桃,很大很红看起来很甜,就买了一盒,要试试吗,试试吧?”   秦非还没有回答,他等不及地再次进入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樱桃拆封倒进沥水篮——   半天没打开水龙头。   空气安静得有点诡异,秦非回头:“怎么了?”   许景背对他缓缓摇头,打开水龙头清洗了一会又关上,端着果篮出来,表情尴尬。   把果篮放在桌上,里面樱桃的情况一览无遗。   又大又红的只有几个,可能正好足够铺满水果盒一层,青黄小颗的才是大部分,卖相非常不好看。   “还花了30块。”许景皱眉看着看着,快把自己看郁闷了。   秦非:“正好30?”   许景说不是:“称重34块,但是老板人很好,给我抹了4块零。”   秦非:“……”   秦非:“没你好,到现在还觉得他给你抹了零是个好人。”   许景无言以对,默默坐下盯着果篮沮。   没过很久,他听见筷子被放在碗沿的声音:“资源靠劳动分配的社会,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许景抬头。   秦非好像只是随口提:“自己在外面多留心眼,别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许景慢吞吞点了点头,神色犹豫。   秦非:“想说什么。”   许景:“我们也无亲无故,您就对我很好。”   “没有要抬杠的意思!”   生怕秦非误会,许景说完立刻附上解释:“只是想说秦先生您真的对我很好,是例外。”   秦非只隔着一张桌子和许景对视,那双眼睛里所表达的东西和他的语言表述高度一致。   “我不是。”良久,秦非垂眼按了下眉心:“你所谓的很好也许在我这里只是多余资源微不足道的倾斜。”   许景:“可好不就是好吗?”   “角度不一样。”   秦非放下手:“如果不能摒弃这种想法,就把你对‘好’的要求再提高些。”   *   *   大概因为许景没有被说服,当晚才会做这个梦。   这是秦非的想法。   他梦见许景从一离开就被外面的人欺负,骗走他的食物和用品,还要什么都不懂的许景对他们表达感谢。   被大人骗,被小孩骗,流落街头淋着大雨,怀里抱着他唯一剩下的薄荷,也没有养好,跟他一样被打落得七零八碎。   梦境太真实清晰,醒来后秦非坐在床上,拧紧的眉头半天松不开。   离开房间后没有直接出门,他穿过客厅来到客卧门前,把手轻轻往下一压,推开门。   许景人在房间,却没有躺在床上睡觉,而是无所事事坐在床边,晃着脚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声音回头发现秦非,愣了一下连忙起身:“秦先生,有事吗?”   秦非松开门把:“不用上班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早上就是醒得比较早,醒了就睡不着了。”   一种小秘密被人发现的尴尬,许景说完立刻转移话题:“秦先生马上出门上班了吧,雨天路滑,路上小心。”   秦非没说什么,关门前目光扫过房间内部,除了被掀开一角的被子,整个房间和许景到来之前没有两样,几乎看不出居住痕迹。   早醒的情况显然今天不是第一次,宁愿在卧室发呆也不出去的原因也并不难猜。   到达律所时间还早,工位上只有几个特别积极的实习生在啃面包,见到他后陆续起身跟他打招呼。   秦非点头算作回应,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比工作文档更先点开的是ai答疑助手。   编辑输入一段文,回车。   【根据你输入的“人在新环境长时间无法安稳入睡的原因”,为你找到以下解答:   物理环境差异,心理压力与焦虑,作息与生物钟紊乱,以及大脑启用“首夜效应”进行自我保护。   当确认环境安全,自身安稳,这种警觉性会随之下降,睡眠质量也会得到改善。】   将解答一字不漏看完,秦非有一下没一下点着鼠标,脑海浮现的是没有被许景留下任何居住痕迹的房间。   如果清楚知道自己随时会离开,的确说什么也算不上安稳。 第7章   陆深那位在救助站做过志愿者的朋友回来了,当天上午就带着陆深去救助站内部逛了一圈。   陆深赶在午饭之前回来,把了解到的东西详细给秦非讲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陆深喝了口汤,继续:“基础设施还行,建筑环境也还行,就是人文环境不行。”   “先不说那些被收留的无家无业的人如何,首先里面几个工作人员态度就不怎么样,做事不耐烦,说话也不尊重人,小许去了日子肯定不好过,哎对了。”   他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你说小许失忆之前正因为压力太大试图自杀,那要是他在救助站里恢复记忆了,发现自己当下竟然这么悲惨,会不会被压力得继续自杀?”   秦非正看许景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说是又在门口看见了卖樱桃的小车,虽然摊主换了个人,但也坚决不会再买。   秦非:【算有长进。】   回复完后,他着看向许景刚换上的头像。   一只头很圆的狸花猫,不出意外是在公园遇到的,直起上身搭在他膝盖上,一脸旺盛的好奇。   陆深说的问题他已经想过了,不是没有可能,他想象不出顶着这个头像的人不再给他发消息,也不再能够回复他的任何消息。   也许概率很小,但那都在他不可控的范围。   “你觉得该怎么办。”他放下手机问陆深。   陆深说不知道:“没遇见过这种事,零经验,要不花钱雇个人进去当10天志愿者,专门守着小许防止他被欺负?”   “是个办法。”秦非:“然后呢,十天之后他就会被送回老家的救助站。”   陆深又没办法了:“可他要是一直想不起来,你总不能收留他一辈子吧,到时候真成你儿子了。”   秦非沉默下来,左手习惯性想要端汤,端了个空才想起没在家里,停顿之后去拿放在另一边的矿泉水。   当晚回去,他在饭桌上将陆深的话转述给许景,许景听完反应良好,仿佛只是一次周末结束准备返校,而不是即将被送往不知根不知底的救助站。   秦非没有错过他的任何表情变化:“不害怕吗。”   许景摇摇头,显得接受能力很强,也很看得开:“感觉还好,既然其他人能待,那我应该也可以,秦先生吃完了吗?”   秦非已经放下筷子:“嗯。”   许景起身:“那稍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很快!”   匆匆回到卧室又匆匆出来,他还是在原位坐下,把一只手掌心大小的黑色盒子递给秦非。   秦非:“是什么?”   见他没接,许景直接起身将盒子放在他面前,再重新坐回去,看着有点紧张的样子:“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秦非拿起盒子,打开,一只黑色表带被缠绕在丝绒底座上,款式简单,整体线条流畅漂亮。   不需要多问,很明显这是许景送他的礼物。   也明白了为什么前两天许景总是偷偷拿眼神观察他,观察他的手腕,被发现还借口觉得上完班的大律师很酷,想认真品鉴。   “没有动用扶贫的钱,这是用我自己的工资买的。”   说起这个,许景赧然:“不过秦先生您是知道的,我的工资很低,太贵的买不起,所以这个也没有很贵。”   “但感觉还是实用的对吧?我看见您的表带有一点点磨损了,可以留着这个偶尔作为替换。”   为了摘掉故意卖可怜的嫌疑,自以为把一些情绪隐藏得很好,表现出来的一面自然又坦然,除了感激,没有不安也没有不舍。   失忆以来认识的人很少,所以也没有机会听别人告诉他他的演技很差。   秦非将盒子握在手心,和许景对视,视线下移后被桌面挡住,尽管看不见许景的手部动作,也能猜到衣服下摆应该又多了几道褶皱。   “好像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秦先生应该都听烦了吧,不过还是想最后再说一次,真的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帮助我这么多。”   许景把手从桌下放到桌面,坐姿端正像个认真上课的好学生:“另外请不用担心,我做好准备了,到了新的环境我肯定可以很快适应。”   “薄荷我就不带走了,过去之后应该没有地方养,秦先生想继续养着吗,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我一会儿就拿上楼还给豆豆。”   说这话时,他忍不住转头去看阳台,秦非也看过去,看那盆小小的葱绿静静呆在角落。   和许景一开始时一样,缩在沙发旁边睡觉,存在感弱到不能被一眼发现。   甚至本人现在和一开始也没什么不一样,住这么久,除了家里多出一盆不起眼的薄荷,依旧什么也没留下。   又似乎其实多出了很多关于他的东西,看不见的摸不到的,都会随着他的离开一并消失。   秦非在这一刻清晰意识到陆深的认知是错误的,许景也许会不适应,但他比谁都清醒,一直都在做着离开的准备。   没有准备的是他,不适应的也是他,而他幸运地恰好站在这段关系的主导位。   “我多久走呢?”   许景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不再看秦非了,干脆站起来:“是明天吗?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再整理一下房间,对了,还要跟豆豆说一声,今天给他留了作业来着,免得他明天等我很久……”   “这么着急。”   秦非仍旧坐在餐桌旁:“决定要走了吗。”   上一秒还装作很忙碌的人下一秒就被这个问题定在原地。   话的意思明显到许景认为自己幻听了,才会理解成秦非把去留的决定权交到了他手上。   强行镇定的呼吸节奏一下就被打乱。   眼眶热度不减,他却停在了原地不知所措,未经组织的字符卡在喉咙,导致几次张嘴都只能发出无用的单音节。   秦非没有非要等他说出什么,既然他暂时说不出,那就由他先说:“救助站的环境不适合你,情况不同,这种事情不需要和别人比较。”   “你的选择也不是只有离开一条,没人要求你非要走,愿意的话就留下,在你拥有搬出去独自生活的能力和积蓄之前,可以把这里当作你的家。”   话说完,秦非意外感觉到一阵轻松,即使此前并没有意识到情绪有被什么东西压得很沉重。   所以在许景半天无法开口时,他有闲心帮助他触发一下条件反射:“不是说我是你的靠山,现在就不愿意了?”   “没有,我愿意!”   触发成功。   许景第一反应是想问真的吗,为什么,留下来会不会添很多麻烦,又是怎么突然决定他留下……都没有意义。   秦非不是冲动的人,不会说客套的话,现在看起来也很冷静,既然他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还是在百分百预知到他答案的情况下问这样的问题,这几乎和挽留无异。   意识到这些,心情更是无法平静,气息也跟着颤抖。   愿意,非常愿意,特别愿意。   秦非是他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对他最好的人,怎么会不愿意呢。   想要更认真更慎重地重复一遍答案,结果一张口,眼泪就断线珠子一样啪嗒啪嗒落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次了……”   三分钟前还很勇敢懂事,三分钟后就呜呜咽咽哭成泪人:“秦先生您收留我第二次了,您人真的很好。”   感觉可能被纠正,也要在被纠正之前他坚持补充:“就算把所有要求拔到最高,你也还是最好。”   秦非并没有要纠正他的打算,毕竟已经确定许景在短期内不会和外人频繁打交道。   “坐下哭。”他提醒许景。   许景抽噎着坐下抹眼泪,秦非端起碗喝快要凉掉的汤。   喝得差不多了,许景也哭得差不多了,眼眶很红,不过眼神很亮:“我不白住,我会交房租的。”   秦非:“我不住出租屋。”   “……?”许景红着鼻头呆住。   “把你那点钱留着迷路打车。”秦非说:“或者自己攒起来,免得恢复记忆时又被身无分文打击到。”   许景吸吸鼻子,不敢保证:“那要是我永远都想不起来该怎么办呢?”   秦非反问:“就不生活了?”   “怎么会。”许景否认这个说法,又很犹豫:“只是一直不记得的话,在很多事情上还是很麻烦的吧?”   秦非:“人不是依靠过去的记忆才活着。”   许景听完有些发怔,随后忍不住微微睁大了双眼。   秦非:“怎么。”   许景:“感到醍醐灌顶。”   秦非:“所以结论。”   “我要支棱。”   许景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计划和醒悟来得一样快:“我要找工作,不是时薪60块的兼职,是那样正经有劳务合同的工作。”   并且立志做一个没有拖延症的行动派:“我明天就去。”   “明天周末。”秦非提醒,然后在他更改计划之前增加一项计划:“先跟我去趟商场。”   许景完全没有异议,他没安排的时间秦先生可以全权安排,有安排的话那就为秦先生更改安排。   只是没想到秦非所谓“去一趟商场”的目的是纯粹为了给他买衣服。   “秦先生,我已经有很多衣服。”   他跟在秦非身后进店,导购迎上来,他只能降低音量以免被听到:“不用新的了。”   而且这里看起来好贵,好破费。   秦非:“梅雨结束换季,天热起来你的那些衣服没法穿。”   许景纠结:“那应该不需要买很多吧?感觉两套就够。”   秦非:“不够。”   “三套。”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很像讨价还价,许景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据:“三套正好,穿一套洗一套晾一套,我可以自己挑吗?”   秦非没说同不同意,只让他去。   许景在价格最低区,选中最简单基础的款,正好有黑白灰三色:“这三件怎么样?”   秦非只看了一眼:“同样的款式买三件做什么。”   许景:“?”   怀疑是他的记忆再次出现故障:“可是之前都是这样买的,我以为这次也是一样,原来不是吗?”   秦非侧目。   许景仰起脸与他对视,眼神清晰传达出疑惑。   然后他就听见秦非问:“确定要在这里跟我翻旧账?”   许景:“??”   翻旧账不是什么好词,连忙否认:“没有,不是翻旧账的意思,只是单纯以为第一次的规矩要延续到第二次,而且挑衣服不是很麻烦吗,我觉得这样很方便。”   解释的空隙,秦非已经招手让导购拿来好几件衣服。   不敢再翻旧账的许景稀里糊涂试完又被稀里糊涂带去买单,最后提着好几只购物袋出门,脑子被不慎瞄到的付款金额砸成浆糊。   肉疼。   和看见自己最近半个月的消费记录时一样肉疼。   上车后他用手伸进袋子摸了一下衣服,无论如何无法理解:“本质只是一块布为什么可以售卖到这么昂贵?”   秦非:“因为有人买单。”   有心谴责一下这种浪费血汗钱豢养资本主义的冤大头行为,但鉴于身边的人也是其中之一,受益者许景决定把话咽回去:“我会努力赚钱还给——”   “不用。”猜到全句的秦非打断他,将车子驶出商场车库。   花在爱好上的钱是赠予不是借,许景很快了然:“报答,是报答,我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报答秦先生。”   秦非:“换一个。”   许景:“换一个什么?”   秦非:“称呼。”   许景:“啊……喔!”   一直住在一起的话叫先生确实生分,许景短暂思索:“秦哥?”   秦非:“你在叫黑老大?”   许景其实也有点觉得,想了想,干脆把姓去掉:“那,哥?”   秦非目光掠过后视镜。   许景没有发现秦非是在看他,一心望着秦非轮廓优越的侧颜:“这样应该就不像了。”   而且简洁,方便,自带年龄差的同时还有那么一点参杂社会气质的敬仰之情,很适合用来称呼秦非。   越品越觉得有品味,他追问秦非:“这样称呼可以吗?”   秦非收回目光,在他眼巴巴的注视中喉结滚动,淡定吐出两个字:“随你。” 第8章   既然不走了,给豆豆补习的频率就不用那么频繁了。   许景和豆豆妈商量之后,把时间安排从每天下午改到每周周末两天,每次上课时间从一个半小时延长到三个小时。   他还要尽快地找工作。   此项计划付诸行动之前,秦非说:“以防万一,再去看看脑子。”   复诊时间安排在周日上午,这次不需要做复杂的脑部ct和其他一些针对性检查,效率要比第一次高很多。   医生漫无逻辑问了他很多问题,最后得出正向结论,确定他的大脑没有问题,记忆力也没有问题。   “只是失忆,没有影响正常思维,好好休息切忌用脑过度,可以尝试接触失忆之前接触过的相关事物,有助于恢复。”   许景点头点头点头,不管能不能研究到相关事物是什么,先逐条记下。   相较之下秦非考虑的东西就要更周全:“如果记忆恢复,失忆之前的负面情绪会不会对现在的他造成影响?”   医生答:“正常来说是会的,记忆肯定是伴随个人情感出现,甚至失忆期间产生的情绪还有可能与失忆前的记忆产生矛盾和对冲,互相都会受到影响。”   简单明了,许景听进去了,离开医院一上车就问秦非:“哥,按照医生的意思,如果我一直保持现在的心态,是不是之后恢复了记忆就不会再想自杀了?”   秦非:“现在的心态是指什么心态。”   “百折不挠,积极向上。”   许景状似对自己认知满分:“我已经设想过很多场景,豪门破产,亲友反目,流落街头沿街乞讨……再不济高利贷负债百万,无论发生以上哪种,我都不会想自杀。”   秦非对此评价:“想法挺全。”   许景弯起眼:“是吧,我也觉得。”   秦非:“保持你的乐观。”   许景小鸡啄米:“会的我会的,那哥你呢?”   秦非没有正面回答。   很快他就用行动对许景这个问题进行了侧面回答。   当天下午两点左右,有两位师傅来家里安装设备,许景注意力从电视剧上移开,对安装师傅进行了长达两分钟的视线跟随。   然后凑过脑袋问秦非:“是安装投影吗?”   秦非靠在沙发里低头回消息:“差不多。”   许景:“喔。”   秦非:“安装监控。”   许景:“?”   忍不住坐直些:“这样吗,可是我们又没有养宠物,需要监控什么呢?”   秦非头也不抬:“你。”   许景:“??”   不止是他,两位安装师傅听见这话都禁不住回头。   许景彻底坐直了,迷茫之下张嘴半天,声音发虚:“是为什么,为了防止我偷东西吗?”   秦非终于舍得抬头:“你能偷走什么。”   许景不确定:“牛肉?”   秦非:“晚上下单10箱牛肉让你一次吃够。”   许景静默,觉得还是需要解释下:“我不是真想偷牛肉,只是比喻。”   秦非:“没人以为你想偷牛肉。”   许景:“那是以为我想偷什么?”   秦非无言凝视他。   许景回望的眼神很无辜,细看还有一点受伤。   秦非:“上午医生不是说过脑子没问题吗。”   许景:“是的呀。”   许景:“……啊?”   手机提示有新消息,秦非揉了揉鼻梁,低头继续回复:“别想太多,只是防止你在我不在的时间突然恢复记忆。”   啊,这么说许景就明白了,瞬间不再受伤:“悲观主义作祟。”   秦非不置可否:“没有百分百的概率,理应该做万全准备。”   师傅装完客厅的监控,又在秦非的指示下去了许景的房间,许景跟着前往围观:“房间也要装吗?”   秦非:“不愿意?”   许景:“卫生间装吗?”   秦非:“不装。”   许景:“监控内容只有你能看吗?”   秦非:“嗯。”   许景:“那没有问题,我愿意。”   两个监控都安装完毕,安装师傅又帮许景和秦非的手机做了同步绑定和信号匹配,全部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这样不止秦非可以看见监控内容,许景也能看见。   不过秦非的权限还是比他多一项,许景出行只要带着手机,秦非就能看见他的所有行动轨迹。   秦非做轨迹标记设置的时候许景在旁边看,手机地图上绿色的小树芽图标就是他,绿芽一抖一抖。   去一趟厨房回来,能看见小树芽移动微弱的距离后返回原地。   很有趣,许景盯着小树芽喃喃感慨:“我好像被你养在手机里的宠物。”   秦非指尖轻微停顿,然后略过了将小树芽切换成小狗脑袋的选项,问他:“简历已经投出去了?”   一秒被迫面对残酷现实,许景老老实实:“还没做好,我不太记得学过的专业知识了,要先确认一下有没有像做饭那样的肌肉记忆,或者有没有其他的特长。”   “那就先别着急,等我忙过这阵。”   秦非关掉手机打算去书房,临走看一眼还在仰头观察监控位置的许景:“不会经常看,不用觉得有心理压力。”   *   *   “我们宝宝怎么又在玩水,爪爪全湿了,脏兮兮的一会儿又要去踩沙发,愁人。”   蒋熹叹气关掉监控画面,嘴里说着抱怨的话,话语里溺爱纵容的占比却远胜苦恼,口是心非典范。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一不小心瞄到秦非的手机屏,熟悉的画面让她一下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没有看得很清,因为在下一秒秦非就将手机熄屏放回桌面。   有些意外,她托腮好奇:“秦律家里也养宠物了?”   秦非:“没有。”   蒋熹:“刚才在看的不是监控?”   秦非:“随便看看。”   蒋熹挑了挑眉,没说信或不信,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笑,转头又拿起手机开始看自己的小猫。   “外面雨停了,不过乌云没散,看天气预报未来两周都没什么晴天,今年梅雨季有这么长吗?”   陆深拎着外卖回来,在留给他的空位上坐下,撕包装时往蒋熹方向探头,果不其然:“又在看你家猫,在家看不够上班还要看,有这么好看?”   “有这么好看。”   蒋熹翻出纪录片段,笑眯眯欣赏小猫单爪扶墙努力拉屎:“别问了,你不会懂的。”   “你们这些养宠人士的小众行为我确实不懂。”   陆深耸耸肩,向在场另一位不养宠的同类寻求同感:“老秦,你懂吗?”   秦非的答案是当作没听见,而后再次打开手机。   他没有撒谎,说“不会经常看”的话不是在骗许景,只是单纯在当时没有料到事态发展会事与愿违。   以前没兴趣关心,现在突然理解了蒋熹吃饭拿宠物监控视频下饭的行为,不关心室友在自己不在的时间里独自都做些什么确实是件需要毅力的难事。   且客观来讲,蒋熹的小猫应该没他这个有趣。   许景偶尔出门,监控画面里看不见人了,但可以从另一个手机软件里看见他的行动路线。   小树芽在家附近的草坪小径或者林荫道缓慢移动,走走停停,当停止时间超过两分钟,微信里就会收到一条实时分享信息,像触发大世界游戏的互动场景。   比如现在小树芽就停在一个小型篮球场旁边。   半分钟后——   许景:【图片】   许景:【他们好高/吸鼻涕,如果不是带着红领巾,我真的会以为他们是高中生/发呆/赞叹】   秦非:【你也不矮。】   许景:【可能我以前也很喜欢打篮球/转圈/转圈】   秦非:【有肌肉记忆了?】   许景:【没摸到球不能确定,我将加入一下进行尝试!/强壮】   切换软件,小树芽进入球场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没有继续前进,原地打道回府。   微信也没再收到新的消息,想来是尝试结果不理想。   在家的行动轨迹就要单一很多,房间,客厅,厨房三点一线,大多数时间在客厅,其次房间,厨房最少。   饭点以外的时间不是在房间睡觉,就是在客厅看电视。   但秦非发现许景应该是不热衷看电视的,看着看着注意力就会分散,然后开始发呆,而发呆有时也是一件很耗心神的事。   那是秦非之前没有见过的许景,一个人的时候很沉默安静,对什么都兴致不高,会为现状和未来一片的迷茫胡思乱想。   实在想给自己找事做时就会去看新闻,尝试用这样笨拙的方法和世界产生链接,但因为不是什么有趣的活动,时间一长又要发起呆来。   似乎一天里最大的盼头就是等待秦非回复他的消息,等待秦非回家可以跟他说话聊天。   偶尔抬头看监控,定个两三秒后又很快转去别的地方,看样子是对秦非的话坚信不疑,觉得监控那头的人不会在看他。   他记得秦非说过的每一句话。   却不知道秦非同样会对他说过的一些话印象深刻。   那句“监控视频是不是只有你能看见”让他这个行为看起来很像一个无声的信号。   很像,但不确定,所以秦非忽略了第一次,忽略了第二次。   当许景第三次抬头看监控,他打开微信主动给他发去消息:   秦非:【在做什么。】   发呆状态立刻停止,许景从沙发另一头拿过手机,左右晃下脑袋很愉快地开始回复他。   像养在屏幕里,平时缩着脑袋存在感极低,被人想起来偶尔戳一下就会高兴地冲主人挥手的电子宠物。   可爱有趣,情绪价值满分,让人很难忍住不多戳几下,把这一行为进行延续复刻。   装完监控发现的好消息是许景早上不会再醒很早,甚至偶尔在秦非出门上班一个多两个小时后才晕头转向从床上爬起来。   坏消息是半留守儿童可怜兮兮的形象被更直观地看见。   许景其实没有多做任何事,固定日程也从未变过,却让监控那头的秦非对他需要陪伴的情绪感知越来越频繁。   事件甚至可以具体到有时候许景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专心寻找另一只鞋。   只要出现这种时候,秦非就会主动给他发去消息,问他在做什么,提醒他困就回房睡觉,或者挑起其他什么没有重点的话题。   意识到已经有产生刻板行为的预兆,秦非便知道他的生活模式应该进行适当的调整和改变。   下午雨暂时停了,许景珍惜这雨季里难得的时间进行户外散步,在公园侧门外一个蛋糕店前停留了5分钟,没有给秦非发消息。   陆深进来的时候,秦非刚查看完蛋糕店的具体地址,屏幕切回去,小树芽已经离开蛋糕店,往家的方向移动。   “这是什么?”陆深跟他一起看,问他:“宠物?蒋熹跟我说你可能养宠物了我还不信,你真的养了?”   秦非:“没有。”   陆深指着小树芽:“那这是什么?”   秦非:“许景。”   陆深:“……???”   “这就是你最近网瘾暴增的原因?”   陆深一下子直起身,以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秦非:“这样好吗?这样对人家每天进行监视真的好吗?是变态吧?”   秦非:“他知道,不用你操心。”   陆深:“我没操心,我是在对你进行指责和控诉,他真的知道吗?”   秦非:“要不要让他回去之后对着摄像头给你打个招呼?”   “不必。”陆深皮笑肉不笑:“谁知道你们这段时间背着我都发展了些什么东西,我拒绝参与。”   秦非:“那就闭嘴。”   这条陆深也拒绝:“你们出现诡异的立场互换了吗,现在究竟是他比较粘你还是你比较粘他。”   秦非:“听不懂说什么。”   陆深:“我说你童心未泯,把人捡回家玩旅行青蛙!”   然后耗费五分钟给童心未泯的秦大律师详解科普什么是旅行青蛙。   最后继续正义的控诉:“旅行青蛙都不会被人24小时监控,小许可怜的,被狡猾的老东西欺瞒哄骗,希望去了救助站可以遇到同龄人,交一点真正有共同话题的朋友。”   说到这里:“对了,这都快一个月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小许去救助站?”   秦非说:“不去了。”   陆深一愣:“什么?”   “就呆在我家,我正好缺一只旅行青蛙。”   把小树芽的名字从0708改成旅行小许,秦非关掉手机:“信息表你拿回去,今天起非必要情况我就不留在律所加班了。”   “你真要养他一辈子?就为了给你养老?我胡说八道的你听进去了?”   陆深难以接受:“还玩物丧志摆烂不加班,服了,有你这么当合伙人的吗?”   “没说不加。”   秦非关掉电脑,拿起手边一份文件夹向他展示:“这些我带回去做了,有事线上联系。” 第9章   许景开着电视坐在地毯上玩手机经营小游戏,没有听见密码锁打开的声音,余光捕捉到人影被吓一跳。   发现是秦非,惊吓变成惊讶:“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天也会加班吗?”   “取消了。”秦非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外套挂在衣架上,挽起一只袖子的功夫,许景积极前往厨房准备做晚饭。   中途被一条手臂拦下,接着又被塞了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蓝色纸盒子。   “去客厅吃。”秦非将另一只袖子也挽起来,往他肩膀轻轻推了一下:“今天不用你做饭。”   许景低头掂了掂盒子,回到客厅在茶几上拆开。   是一块蛋糕,很眼熟,因为下午才见到过,觉得马卡龙的造型很独特,他在路过蛋糕店橱窗时没忍住停下来看了好半天。   没想到这么巧,秦非竟然就把它买回来了。   但秦非下班是会路过蛋糕店吗?   蛋糕真的很漂亮,许景举着叉子从哪里都不舍得下手,最后从下方角落没有裱花的位置掏了一块,夹着蓝莓酱,有很重的奶香。   仔细品尝后才咽下,头脑空白地呆了两秒,往厨房看了一眼,放下叉子打开手机,备忘录里已经记了秦非给他的很多东西,现在要增加一块价值78元的惊喜蛋糕。   很惊喜。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心想有不是巧合的可能吗?   说是不常看,其实偶尔还是会看眼的吧。   神奇,在橱窗里看见时分明是不想吃的,现在秦非给他买了回来,忽然就觉得很想吃了。   就再只吃一点。   他拿起叉子慎重为一小块蛋糕划分区域,打算剩下的等吃完了晚饭,再和秦非一起吃。   实际是吃完晚饭就撑得不行,完全腾不出位置再吃蛋糕。   收拾完餐桌,许景把碗碟放进洗碗机,一看时间还早,思考有没有可能让秦非陪他看一部电影。   一部白天发现简介很有意思,但略带恐怖元素他一个人不敢看的电影。   秦非拿着杯子进来倒水,他向前者发出真挚邀请,被拒绝:“还有工作,下次。”   令人意外,许景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没见秦非把工作带回家里过:“是要在家里加班吗?”   秦非:“嗯。”   许景就想难怪今天回来这么早:“之前不都是在律所么?”   秦非:“办公室电费太贵。”   许景:“?”   不太清楚办公楼里每度电价值多少,没有发言资格,许景只能做了解状点点头,转身去关插座电源时忽然想到什么,忙问:“以后都会吗?”   他们的对话才中止不到10秒,秦非就一副忘了刚才在讨论什么的模样:“都会什么。”   许景:“会下班就回家,然后没有做完的工作带回家里做?”   或许是真的已经习惯,又或许只是被其他事情占据了注意力,“家里”两个字被许景说的很顺口,自然程度令人满意。   水烧好了,秦非热气腾腾给自己倒了一杯,嗯了声后随意地反问:“怎么了吗。”   “没怎么。”   许景接话很快,尾音上扬,为了不让自己的高兴表现太明显,快速进行一个深呼吸忍住:“没怎么,就是问问,挺好的。”   秦非:“是么,哪里好。”   “哪里都好。”   忍耐力不怎么样的许景就这样一脚踩进圈套,轻微晃动脑袋:“按时回家按时吃饭有助三餐规律,工作完不用开车可以直接上床休息有助幸福感提升,而且省心省电……”   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已经再次上升到雀跃的高度。   秦非听着他逻辑经不起推敲的理由,吹散一口雾气,闲望向阳台。   薄荷草小小一盆已经在他的批准下被搬到可以充分晒到太阳地方,长势喜人,晚风吹得叶尖摇晃,让人看着就心情舒畅。   ……   在书房坐下刚打开电脑,陆深的视频邀请弹过来,被拒绝后依旧坚持不懈,第三次才被接通。   仿佛挂断别人两次电话的不是他,秦非表达关心:“陆律这么急,是在律所加班到太晚没吃晚饭心里不平衡还是怎么?”   陆深呵笑:“想太多,我想回家也随时可以好吗,何况家里我妈我姐好饭好菜给我留着我有什么好不平衡的。”   秦非:“是留着还是剩着?”   陆深:“……本质一样,我不在乎,小许人呢?”   秦非电脑连上无线耳机,只在左耳戴上一只,将视频窗口拖到角落后点开工作文档:“你找他有事?”   “没事没事。”陆深说:“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被你这个监控狂养得形销骨立骨瘦如柴!”   秦非:“你也想挺多。”   陆深:“你还那么早回家,人家小许一天天被你远程监视已经很可怜了,就一点独处放松的时间还要被你挤压,跟你处在同一空间一定压力很大。”   秦非:“是吗,压力到你了?”   陆深:“我说的是小许。”   秦非点点头:“一会儿他进来了你问问他。”   陆深:“?”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秦非没有挂掉视频,只是将音量调小,然后在陆深难以理解的目光中说门没锁,直接进。   “哥。”许景探进一个脑袋,小心翼翼:“没有打扰到你吧?”   秦非回书房之前告诉他有事可以直接去书房找他的,不然他也不会好意思中途过来。   秦非松开鼠标:“没有,什么事?”   “我来给你送喝的。”许景轻手关上门进入房内,十足乖巧地将一杯热牛奶放在秦非办公桌上,站定。   一不小心瞄到牛奶旁边一杯没喝完的温水,许景不语,默默用指尖将牛奶推到水杯前面,挡住。   然后收回装作无事发生。   许景:“其实我本来想泡咖啡,又想这个时间喝咖啡的话可能影响睡觉,就换成牛奶了,助眠。”   秦非:“我晚上不喝咖啡。”   许景:“啊是吗,那就好。”   对话结束,秦非要继续工作,许景站在办公桌旁没有动。   进来前的打算是送完牛奶立刻走,以免影响秦非工作。   但是他现在进来送完牛奶了,秦非却没有赶他出去,导致得寸进尺的心有一点蠢蠢欲动。   “好多书。”他望向书柜进行一句废话的感叹:“我可以拿一本看吗?”   “随意。”秦非说:“挑好了过来坐下看。”   许景嗖地扭头。   神奇,秦非分明没抬头,却像是察觉到他突然投射过来的视线:“有什么问题?”   “没有啊。”许景扭过脸再次面向书柜,压住嘴角:“没有问题,那我随便拿了。”   都是法律专业相关的书,许景就近拿了本带图的,在秦非对面的位置坐下,一本正经翻开。   没想到内容是各类特殊案件详解,意外地通俗易懂,十分跌宕精彩。   许景看完几个,脸上出现叹为观止的表情,忍不住抬头想无声感慨一下,却发现秦非在看他。   许景:“?”   秦非:“又觉得神圣了?”   为什么要用“又”?   虽然刚才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但许景还是要解释:“需要声明,我的想法一直没有变,而且现在有更充分的理由。”   秦非:“说说看。”   许景把书支起来,指着上面一处:“这里写了,法律是公正的标杆,律师是法律的执行者,就是维护公正标杆的执行者,既要保证专业严谨,还要具备沟通艺术,以法为刃守护正义,非常了不起。”   秦非:“太过官方。”   许景:“啊?”   众所周知官方就是公式化和不真诚的代名词。   被赋予这个评价,许景是完全不认同的:“那加一项,你们不仅要维持社会公平,还要维护个人利益,我觉得非常了不起。”   秦非又说:“太片面。”   许景不解:“这样还算片面吗?”   秦非:“只是你的主观看法,要全面评价一个职业,你应该站在更客观的视角。”   更客观的视角?   许景很认真想了想,摇头:“那还是算了吧。”   秦非轻微挑眉。   许景:“以前应该是可以客观的,是现在不行了。”   秦非:“为什么。”   “因为你也被包含在里面啊。”   许景阐述的缘由过分坦然,坦然到好像这个想法和法律存在一样理所当然:“你在选项里,我就没办法客观了。”   “哥,我觉得你全世界最好,所以你的职业也全世界最好。”   这次秦非没在听完后立刻接话,间隔了足有十来秒,才重新开口:“你的全世界能有多大。”   如果按照记忆来算,许景的全世界确实不算大,不过他胜在乐观:“再小也是我的全世界,而且我也不需要多大,能装得下你就够了不是吗。”   因为拥有的很少,所以能够珍视的也很少,但秦非不一样,秦非是对他最好的人,无论往后如何发展,于他而言都会是排在首位的最重要。   秦非彻底不再说话,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又喝了第二口才放下。   窗外传来细雨洒在叶面的沙沙响声,不出意外,今晚又要彻夜下雨。   许景耳朵听着雨声,眼睛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皮很快变得沉重。   听说瞌睡虫是会传染人,趁着秦非低头打字,他默默将书放回原处,轻手轻脚离开了书房。   门一关上,秦非抬起头。   陆深什么也看不到,直觉却很敏锐:“人走了?不陪你了?”   “你怎么还在。”秦非抬手碰了下耳机:“他困了,回去睡觉了。”   “我在怎么了,又没打扰你逗小孩儿。”   陆深一哼一哼地笑:“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舍不得把人送走了,这跟养个小迷弟有什么区别,看啊快给我们秦律哄成胚胎了。”   既然没有正事,秦非不再跟他多聊,很干脆地切断了通话。   *   *   秦非说话算数,手里的结案报告一封档,隔天晚上就把人叫进书房。   只有一台电脑,许景坐在对面就什么也看不见,秦非点开几个提前准备好的文档窗口,示意让他过来。   许景会意,立刻搬起椅子坐到秦非身边。   现在占据电脑屏幕正中央的是一份选择题试卷,标题硕大:《财务人必知实务知识100问》   看起来都很基础,谁曾想呢,第一问就把许景狠狠难住。   哪种类型的公司不需要缴纳企业所得税?仿佛知识储备为零,没一点印象。   跳过去看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默默回头看一眼秦非,默默摇头。   秦非没说什么,关掉点开第二个,是一张英语试卷,这个许景就答得很流畅,并且正确率可观。   从失落沮丧到信心暴涨只有一张试卷的距离,秦非打开第三个,Excel选题40道及实操题目20道。   实操题做起来比较麻烦,许景上半身趴在电脑桌上的姿势有点扭曲,秦非起身:“坐过来。”   许景换到秦非椅子上,秦非没有去坐他的椅子,就近站在旁边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着桌沿,俯身看许景操作。   很近的距离,许景闻到一点很淡很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并不陌生,因为地他现在自己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短暂分心又很快回神,注意集中下他的做题速度很快,不到半小时把40道选择题和20道实践题全部完成,正确率高达百分百。   “财务题目一窍不通,但有英语基础,能熟练使用办公软件。”   秦非最后总结:“可以尝试投行政或者助理岗位。”   许景找回被财务试卷打击到的信心,可高兴不过半分钟又忧心忡忡:“面试官要是知道我脑子不好还会要我吗?”   秦非跟随他的动作低头,毫无准备的对视,此前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过近的距离产生具象体现。   在秦非黝黑深沉的眼睛里许景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陡来的怔忪让他一下忘记了自己刚刚问的是什么。   那双眼底似乎有细光闪过,并不明显,但意外有种引人窥探的吸引力。   可惜在他看清之前,秦非已经率先移开目光,同时直起身将距离拉开。   “只是失忆而已。”   过去好一会儿,秦非才又将目光移回来,垂着眼睑:“医生说了你的脑子没问题。”   许景愣愣眨了下眼睛,转去盯着电脑屏幕,重新回忆起对话内容后又忍不住再次地抬头:“那也算不好了,按照资本主义极端趋利避害的原则,像我这样有不确定情况的应该会被第一个刷下去吧?”   秦非一时没有提出见解,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许景的信心逐渐被担忧缓慢侵占,被彻底覆盖之前,他听见秦非问:“要不要来律所。” 第10章   “去……律所?”   许景表情出现短暂空白,继而迷茫:“我不会背民法典,去律所能做什么呢?”   秦非:“监狱里也不会全是犯人,律所除了律师还有其他职务。”   哦对,许景承认自己刚才大脑短路:“对不起我忘记了,其他的职务具体是指哪些,有我可以胜任的吗?”   秦非:“你想就有。”   许景:“?”   许景愕然:“这么说会不会太草率太主观?万一实在没有……”   秦非:“那就增加一个。”   许景:“……”   明白了。   是要带他走后门,给他开小灶。   靠山从不是虚言。   “可是这样就不算支棱了吧。”   很高兴,很感激,很有底气,但仍旧不会把秦非的慷慨看作理所应当:“而且哥,你的律所……我其实已经了解过了。”   说起这个许景还挺不好意思,本来没有打算告诉秦非:“特别有名特别厉害,可是好像没有岗位空缺,我看了很多个招聘软件,都不招人。”   “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你,你也没有义务一直对我操心,这次就先让我自己试试吧,万一我其实挺行的呢。”   秦非没有否定他的想法,却也没有赞成的意思:“不担心别人不要你了?”   “那还是担心的。”许景诚实道:“如果试过实在不行,我就换个方向,做一些不需要太用脑子的工作,端咖啡送外卖总算有手就行吧,哥你觉得呢?”   秦非觉得的已经被pass了,旅行小景现在很有冲劲,他不想打击,端起水杯可有可无抿了一口:“嗯,那就试试。”   *   *   许景的简历是秦非帮忙做的,各方面都算贴合实际,除了过往任职经历一栏有美化嫌疑。   至于自身健康状况,在面试过程许景没有撒谎,老实交代了失忆的事,果不其然,原本还对他很看好的面试官马上变了脸色,客气地让他先回去。   这种情况还不是特例。   于是他的求职过程就这么一壁碰一壁,虽然全在意料之中并做好了面对挫折的心理准备,但真正到发现时依旧难免沮丧。   从适合的公司备选里又划掉一个,许景趴在沙发上长长叹气。   下午还有一个面试,岗位是某甜品公司业务员。   许景看眼时间,才十一点,想了想,打开微信给秦非发消息:   许景:【哥哥哥,在忙吗/歪头】   秦非:【有空,怎么?】   许景:【午饭吃外卖吗/问号】   秦非:【嗯。】   许景:【已经点好了吗/问号】   秦非:【没,打算帮我点?】   许景:【打算帮你做/美味】   秦非:【?】   许景:【我下午有面试,地点就在你的律所附近,所以可以顺路给神圣的律师送午饭,申请批准/拜托】   秦非:【批准,到了打电话。】   许景:【/耶】   立刻跳下沙发跑进厨房,做完饭12点,打车过去半小时,时间正好。   到了律所楼下,许景拿出手机想给秦非电话,一条手臂从身后搭上他肩膀:“真是你啊小许,刚刚隔得远还以为看错了。”   耳熟的声音,许景很快想起来,转过头打招呼:“陆律师,好久不见。”   陆深面露意外:“老秦跟你介绍过我了?”   许景乖乖点头。   “我就说……”陆深笑了笑,问他:“来找老秦的吧,是有什么事吗?”   许景:“没有,就是顺路送个午饭。”   陆深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的食盒:“你自己做的?”   许景再次点头:“对。”   陆深:“你……我想想,不会这段时间一直是你在做饭伺候老秦吧?”   伺候……?   好封建,画面感好强的措辞。   有点被震撼到,许景连忙解释:“只是因为我不用工作比较闲,而且不是只有我做,秦律师也会做。”   陆深:“所以是你们互相伺候。”   许景:“……算是。”   “难怪呢。”陆深仿佛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的表情,喃喃:“就说不该这么热心。”   许景没听懂:“什么不该?”   “没什么,我瞎说。”   陆深轻咳一声,拍拍他肩膀:“不用给他打电话了,走,陆律带你进去。”   刷卡上楼再刷卡进电梯,看得出陆深人缘很好,从电梯里就有人跟他打招呼,进入律所后更甚。   许景紧跟在陆深身边,那些人跟陆深打完招呼,注意力自然就转移到他的身上:“咦,这位是?”   “秦律家属。”陆深语出惊人:“特意过来给秦律送午饭的。”   一路前行一路被问一路解释,许景人都麻了。   终于到达目的地,陆深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再把人推进去,手欠地揉乱许景头发:“秦律,人给你送来了,不必感谢我的义举。”   许景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陆深已经关上门溜了,剩个许景头发乱乱傻站在门前,毛茸茸的好像刚睡醒就被拎过来。   秦非关掉文档起身走过来:“走楼梯上来的?脸这么。”   “不是,坐电梯上来的。”许景呼了口气,自己摸摸脸,是有点烫:“陆律师带我进来的时候遇到好多人。”   秦非:“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许景:“在楼下大门外面就遇见陆律师了,说不用麻烦打电话,他可以带我上来。”   秦非目光落在他头顶,抬起手:“下次提前打。”   只是用手指顺几下头发而已,不算多特别的举动,许景却因为这点触感脑袋短路了一瞬,过了好几秒才想起要说的话:“是有不会被别人看见的特殊通道吗?”   “没有。”秦非收回手,指挥他:“去沙发坐,东西放桌上。”   只有一份食盒,许景放下后顺手打开,一层装饭两层装菜,额外用一只小型保温桶盛放玉米排骨汤。   秦非问他:“你的呢?”   许景把筷子取出来,然后回到沙发坐下:“我在家里吃过了,就只带了一份,哥你快吃吧,敞了气很容易凉掉。”   说完张嘴打个哈欠,没过一会儿接着又打第二个哈欠。   秦非:“困就躺下睡会儿。”   许景摸着沙发:“在这儿吗?”   秦非:“嗯。”   许景:“不好吧,万一有人进来。”   秦非:“不会,现在是午休时间。”   真的很困,而且沙发很软,许景心动不已:“真的方便吗?”   秦非:“你会梦游?”   许景坚定摇头:“我睡觉很规矩。”   秦非:“那就没什么不方便。”   得到肯定答复的许景放心躺下。   放松后困意更是极速膨胀,入睡前最后的意识里,隐约感觉室内光线变暗了些。   这一觉睡得很香,而且感觉睡了很久,睁眼时还很不清醒,视线里只捕捉到站在不远处一道人影。   很高,闲适地靠在办公桌前,背着光,因为身后窗帘被拉上了薄纱的一层,光也被雾雨柔和,所以他可以看清对方的脸。   表情是淡淡的,只有眼神沉寂深邃,安静地与他对视。   很好看。   各种意义上的好看,让他没有办法挪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人影动了,不疾不徐朝他走过来,弯下腰靠近。   许景视线怔然跟随那双眼睛,没有躲避,直到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对方睫毛,呼吸放轻的同时,身上也是一轻。   低头发现是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被拿走了。   再抬头神志陡然清醒,忙不迭撑着沙发坐起来,感觉脸和耳朵都在发烫。   “哥,我,我那个……”摸完耳朵又去摸脸,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还以为你睡糊涂了。”秦非直起身:“面试约在几点。”   “下午三点。”许景说,说完终于想起自己还有面试:“现在几点了?”   秦非:“两点十七。”   时间还很充足,许景低头穿鞋。   秦非:“几点结束。”   许景:“面试吗?应该三点半之前,我看了职位关注人数,很少,今天大概只有我一个人面试。”   秦非说好,将外套搭在椅背:“那差不多该出发了,需不需要送你下去?”   “不用不用。”   许景连声拒绝:“下楼不需要刷卡对吧,我可以自己去,现在是你的上班时间,还是不要随意外出了。”   秦非:“面试完了再回来。”   许景已经起身准备往门口走,闻言一愣:“回哪里,这里吗?”   秦非:“嗯。”   许景:“是要做什么?”   “等我下班。”秦非说:“今天晚饭去外面吃。”   好的,明白,许景跟秦非说再见,出门走到秦非看不见的地方又摸了摸脸,好多了,虽然还有一点点热。   到了感应门想去按按钮,很巧有人要进来,顺道帮他按住示意他快走。   许景赶紧出去道谢,对方笑眯眯:“不用,拜拜,下次再来玩。”   下次其实就在一个小时后,但现在许景比较好奇:“你认识我?”   “认识啊。”对方说:“不止我认识,特意过来给秦律送手制爱心午餐的漂亮弟弟,现在全律所的人都认识了。”   许景:“……”哎。   可不可以时光倒流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可以,一定,一定不会再轻易跟着陆律师上楼,发誓。   赶到面试地点不到三点,比约定好的时间早了近20分钟。   许景想在会客室等会儿,没想到面试官很热情地过来接待了他,说提前没关系,面试也可以提前,正好他现在比较闲。   真是个好人,感觉这次面试会很顺利,成功概率很大!   五分钟后——   “身高多少,体重呢?”   “接受随叫随到吗?”   “能接受一周无休吗?”   “地球突然停止自转你会怎么做?”   “入职之后有打算请领导吃饭吗?”   “那个,抱歉。”   许景忍不住打断:“可能是我来之前没有认真阅读贵公司的招聘要求,我现在觉得我没有办法胜任这个岗位了,可以把我的彩印简历还给我吗,十分感谢。”   光速离开打车回到律所,在招聘问答app反复确认现在的面试环境还没有糟糕到这种程度,他终于有底气可以向秦非吐槽:“我刚刚面了一个非常怪异的公司,hr可能是伪人。”   将面试过程原原本本讲述一遍,迫不及待寻求认同:“这是不正常的吧,应该不是我的问题对吧?”   秦非正要开口,许景电话响了,掏出手机一看号码,脸色微变。   秦非:“刚才的面试官?”   猜好准,许景叹服点头。   “过来接。”秦非说:“免提打开。”   许景绕过办公桌,怕站着秦非听不清,弯下腰手肘撑在桌面,滑下接听后打开免提:“喂你好?”   “你好许先生,我是刚刚的面试官,我们这边讨论过了,觉得你还是很符合我们的面试要求的,想问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来我们公司呢?”   许景保持缄默,转头去看秦非。   秦非握住他的手将手机靠向自己:“我是许先生的代理律师,关于贵公司在面试期间向我委托人提出的要求,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清楚。”   “……啊?律师?”   秦非:“劳动者的休息权是受法律保护的,《劳动法》规定用人单位必须保证劳动者每周至少休息一日,这是法律强制规定,但我观贵公司的意思,是希望员工能够随叫随到一周无休?”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   秦非:“另外,根据《劳动合同法》和《民法典》,任何组织或个人都不得强迫或变相强迫劳动者消费,员工工资是劳动报酬,公司无权以任何名义进行克扣或摊派,但是据我当事人陈述,你们希望他在入职后可以自费请领导吃饭是吗?”   “这……只是面试流程涉及的假设问题,我们没有强迫……”   秦非:“而这些违背法律的要求你们并没有在岗位招聘信息中阐述清楚,在应聘者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骗过去,来回产生的交通费用和我当事人的因面试受到的精神损失由谁负责?”   “律,律师先生请等一下……”   秦非:“我的当事人有权在贵公司招聘信息下进行完全客观的评论,描述他的本次应聘经历及感受,也有权将上述内容上报相关管理局。”   “抱歉,非常抱歉带给许先生一次不愉快的面试经历,许先生新面试产生的交通费用我们会全部报销,另外给予许先生一定的精神损失补偿,您看这样可以吗?”   通话结束后,许景微信收到一条好友请求,选择通过,对方向他转账3000元备注交通费补偿,又将道歉的话用文字版重复了一遍。   岂止震撼二字可以形容,许景简直目瞪口呆。   神圣已经说腻了,但他现在情绪真的激荡得非常厉害,非常想说点什么表达他浓厚深切的崇拜与感激。   “我有钱了哥。”   他点击收款,翻过手机给秦非看,一本正经:“我付律师费。”   “可以。”秦非不拒绝:“转我两百。”   许景啊了一声:“这么便宜?”   秦非:“不是你要的国补价吗。”   哦也是,不补的话三千应该就不够了,许景:“那我再请你吃饭,今天晚饭我请客可以吗?”   秦非转过头看他:“确定?”   许景点头:“不能更确定!”   秦非:“九个人,订的餐厅人均700。”   许景慷慨:“没问题。”   许景一愣:“九个人?”   秦非:“几个同事出差回来了,算个小型聚餐,还请吗?”   许景默默算了一下,尴尬摇头:“不了吧。”   念及自己羞涩的钱包,他委婉:“等下次的,下次可以吗,我想单独请你一个人?”   秦非看着他,眼底有些似笑非笑,意味却又淡得难以察觉,让许景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   是不是在笑话他?   不过确实也是蛮好笑的,许景脸一热,撑起上身刚想说什么,听见秦非回答:“可以,你定个时间。” 第11章   订的餐厅距离律所十分钟路程,不知道是不是秦非提前打过招呼,大家看见许景竟都不觉得惊讶。   进入包厢入座,上菜还要一会儿,相熟的人七嘴八舌聊天,大家职业相同,话题被很自然地引向工作。   从出差经历聊到奇葩案件,从职业规划聊到事业发展,发展着发展着,就发展到了秦非身上。   “还是秦律好,业内行走的年轻有为的代名词。”   “别灰心,你现在也年轻,努努力做下个代名词。”   “努力有用还要天赋做什么?”   “这就是典型的邻居家小孩。”   “在家根本不敢提,我爸妈一辈子爱和别人比,要是让他们知道律所合伙人就比我大两岁,我在家里就没安生日子了。”   “你不敢吗?我敢,我经常提。”   “是吗你怎么提的?”   “爸妈催结婚,说我这个年纪别人小孩都在上幼儿园,我就说我上司黄金单身汉,快30了恋爱都没谈。”   “拿秦律挡枪啊你真是……干的妙!”   “我们邻居弟弟呢?从小跟秦律住隔壁压力一定很大,读书时候秦律给免费补课吗?会不会很凶,一道题不会做就拿尺子打手心?”   许景本来在专心欣赏菜单上的美食大图,甫一听见这话还分心了一下,想律所里竟然还有秦非的邻居。   不过按照他对秦非的了解,应该做不出题打人不可能,晚饭禁止吃桌上味道最好的一道菜但是有可能。   禁令估计也不会很严,说两句软话装装可怜就能解除了,毕竟秦律师这个人真的很心软。   结果抬头发现整桌人都在看他,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个所谓的邻居弟弟就是他自己。   秦非在外给他安排的是这个身份吗,许景毫无准备地懵了,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秦非。   后者淡然地吐出四个字:“不记得了?”自然到几乎以假乱真。   许景:“……”   默默转回来,诚恳回答:“会补课,不会打,打人是犯法的,而我哥从小就立志当律师。”   “噗——”   憋笑失败的声音来自全场除了两个当事人唯一知情者。   蒋熹问他怎么了,陆深扯了张纸巾擦嘴:“没事,水太好喝,我呛了一下。”   “秦律这么好呀,收补课费吗?”   许景:“不收,哥从小手头就宽裕,看不上我的三瓜两枣。”   “会互相去对方家里蹭饭吗?”   许景:“会吧,哥家里的牛肉多到吃不到,我帮他分担。”   “秦律念书时候有没有早恋?会不会把女朋友带到家里?你见到过吗?”   许景:“……”   这个问题有点超纲。   但不管事实如何,维护一个良好的名声绝不会有错。   只犹豫不到半秒,他正色答:“没有,不会,哥从小热爱学习,一心只有学习,不会做任何影响学习的事情。”   噗,陆深又喷了。   许景说完便听见身旁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转头发现秦非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怀疑自己听错。   “秦律居然从小这么努力啊……那你呢弟弟,你应该也差不多大学毕业了吧,谈恋爱了吗?”   许景刚想摇头,那人又说:“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我有一个学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而且就喜欢你这一挂,怎么样呢要不要认识一下?”   许景撤回一个摇头。   可是好像也不适合点头。   秦非这些同事似乎很喜欢逗他,要是说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他们大概又要追问恋爱了多久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   不上不下进退两难的时刻,后腰位置被一只手掌很轻地拍了两下,状似安抚。   接着就听见秦非的声音:“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小景目前工作没有稳定,等稳定了再说。”   “也是,刚毕业的话工作比较重要。”   “小景今年多大?是应届生吗?”   “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呢?”   “在学校竟然没有谈恋爱吗,真是难得。”   ……   重新接管大脑控制权,许景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不小心将一声“小景”在心里反复回味了好多遍。   耳热,还好没有人发现。   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又被点到名字:“那小景喜欢什么类型呢,有没有考虑过?”   “肥水不流外人田,等你哪天想谈了记得要第一个告诉我,给我个机会给学妹们谋福利,可以吗?”   感觉还是有点热,可能要出去吹一吹风才能彻底降温,许景想,而且他现在的情况,应该除去秦非都算在人吧。   然后放下杯子,诚恳答:“不知道,我都听我哥的。”   蒋熹坐在对面,将秦非垂眼时溢出那丁点浅淡笑意看得一清二楚。   轻轻一挑眉,转脸问陆深:“如实回答下,上次你说的田螺弟弟指的是不是小许?”   陆深平时嘴上没把门,到这种需要为兄弟保守秘密的关键时刻还是挺靠得住的:“玩笑而已,怎么突然问这个?”   蒋熹:“嗅到了端倪的味道。”   陆深:“?”   陆深:“神叨叨的,什么味道?”   蒋熹眼神飘向对面,有人在给不开车的人挨个满酒,满到许景时,正跟旁人说话的秦非很自然地用手将许景杯口遮住。   她眯眼笑了笑,意有所指:“甜味啊,确实够甜。”   ……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点的酒都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酒气易发散,但喝多了也会头晕。   尤其是对许景这样酒量堪忧的人。   上车系好安全带不到五分钟就脑袋一歪沉沉入睡,秦非没有喝酒,负责开车。   中途陆深打电话过来,告诉他蒋熹好像发现了,让他小心点。   秦非:“小心什么。”   陆深:“你说小心什么,当然是小心不要暴露小许身份。”   秦非:“他不是偷渡客不是外星人,就算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抢他去做实验,说暴露是不是太言过。”   陆深:“?”   陆深:“先骗大家说小许是你邻居弟弟的人难道不是你?”   秦非:“只是觉得人多难解释,他们好奇心太重。”   陆深:“你……行吧,算我多事,那我问你,你说小许找工作的事是糊弄他们的借口还是认真的?”   秦非:“认真的,他这两天一直在面试。”   陆深:“有面上的吗?”   秦非:“没。”   陆深:“唉猜得到,他这种情况别人要录用确实会考虑很多,你怎么不直接让他来律所?”   在红灯路口停下,秦非转头去看副驾的人,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脸偏向窗外一侧,能从玻璃倒影里看清他的脸,睡得很安稳。   “确实打算过。”   红灯跳成绿灯,秦非收回目光,松开刹车:“但他想自己试试。”   陆深:“这跟放人去踢铁板有什么区别,能有结果吗?”   “也许。”秦非:“没有也没关系,我会给他兜底。”   陆深:“感觉你父爱激素泛滥,你比蒋熹更适合养宠物。”   秦非:“谢谢。”   陆深:“在夸你吗?我有个老同学在隔壁市开了个研发外语学习软件的小公司,我刚问过了,有空缺岗位,要不要让小许去试试?”   “不了。”秦非拒绝得干脆。   陆深当即嘿了声:“你都没问我什么岗位就拒绝,是真心想帮小许吗?你开免提没,我跟小许说。”   “他睡着了。”秦非:“你也知道他情况特殊,一个人去邻市不合适。”   陆深:“怎么算合适,留在你身边被你24小时无死角监控最合适。”   秦非:“言重了,我也要睡觉的。”   陆深:“真是……”   陆深:“算了你的人随你,到时候别的路走不通,律所又没岗位,看你拿人怎么办。”   秦非:“怎么没岗位,我不是缺个随行助理。”   陆深:“???”   陆深:“我请问?那算什么岗位空缺,不是你一直说不需要?”   秦非:“是可有可无。”   陆深:“意思是小许来就可有了?”   秦非:“嗯。”   陆深:“有毛病。”   陆深:“早点结婚生孩子吧你!”   ……   许景睡了一路,下车时还是很困,也可能是晕,到家后立刻进行全方位洗漱,然后爬上床继续昏睡。   以为能一觉睡到明天早上,结果预估失败,酒意提前挥发导致他在凌晨被一道惊雷震醒,下床把窗户关严,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不是说梅雨季很少会有雷雨天的吗,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希望是最后一次。   许景拍拍心口,打算去客厅看看他的薄荷,祈祷客厅的窗户是关好的,不然薄荷叶要遭殃,窗帘和地板也要遭殃。   没想到会有人提前他一步。   他走到客厅时秦非正从阳台回来,许景探头看了眼,窗关了,薄荷也被从窗台移到了更安全的柜子上。   “哥,你怎么没睡?”他问。   秦非:“你不也没睡。”   许景就解释:“我睡了,又被打雷吵醒了,今晚雨也好大。”   秦非:“雨季再过两天就结束了。”   许景了然点点头,又问:“那入夏的天气不会更多变吗?”   秦非往房间走,他跟在后面:“感觉夏天的雨都是说来就来,常常刮风打雷,又马上就会天晴。”   秦非走到卧室门口停下,回头看他。   许景上一秒还一心一意等候答复,下一秒意识到自己房间不在这边,赧然摸了摸脸正要掉头,秦非问:“又害怕了?”   许景还没开口,秦非已经推开自己的房间的门:“进来吧。”   鬼使神差的,许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抱着几乎虔诚的心态第一次踏进秦非的房间。   站在床边莫名感觉紧张,紧张到没有空打量房间的内部模样,只不过紧张之余忽然想起刚来时秦非说不能随便进他的房间。   这种情形应该不算是随便吧?   秦非随后进入,关上门问他:“习惯睡里面还是外面。”   许景想答都行,又觉得这样把问题抛回给秦非不礼貌,而且他不用早起,睡外面的话明早秦非还得从另一边绕一圈。   太麻烦了,所以他回答:“里面。”   秦非示意他上床,许景不敢有一秒犹豫,希望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能够流畅自然一些,别显得太僵硬。   秦非的枕头,秦非的被子。   不敢置信,他竟然真的睡在了秦非的床上。   秦非也躺下了,全赖床垫上等的质量,许景完全感觉不到另一边的下陷,尺寸足够大的被子让他们不必靠近也能盖得很富余。   “明天还有面试吗。”秦非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不必控制身体和表情,许景放松许多,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小声回答:“没有了,今天下午的面试是这周最后一个。”   秦非:“下周呢。”   许景:“还没有投,我想再选选。”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选,最合适的概率最大的都面完了,剩下的更不太够得着,能不能被邀请面试都是问题。   秦非:“确定不是需要多一点时间做被拒的心理准备吗。”   许景:“……”   瞒不过。   仗着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许景偏过头看秦非的方向,难得坦诚:“哥,其实我有一点沮丧,因为尝试的东西总是失败,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是沮丧还是害怕。”秦非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敛柔和,又或者是其他原因,总而言之有种让人放松的神奇魔力。   许景慢慢呼了口气:“都有,可能……害怕多一点。”   秦非:“害怕什么。”   许景:“害怕一直想不起来,怕生活一直维持现状,不管怎么尝试最后都没有着落。”   “哥,你会不会——”   会不会……   会不会也跟我一样有这样迷茫看不到方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期?   怎么可能呢。   聚餐的时候他们都说了,秦律师从毕业就顺风顺水,天赋好能力强,有坎也被踩成平地了。   他偃旗息鼓,往下缩了一点,在安静的环境里默默反驳自己的话:“好吧,没什么,我没有问题。”   秦非:“不会。”   许景愣住。   有一点点动静,秦非似乎翻了身,又似乎没有:“我不会,你也不会,你可以尽管尝试,失败也没关系,我不会让你没有着落。”   将这段话拆开再重组,极尽透彻地理解,明知道不能看见什么,许景还是没忍住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可是,可是……”   秦非:“慢慢说,我在听。”   “好的。”许景现在有点语言紊乱,磕磕绊绊:“可是这样,我觉得……这样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秦非:“你不是总说自己脑子不好。”   许景:“是不好,这么久了,我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那就当是给你的特权。”   秦非近在咫尺的声音告诉他:“你生病了,生病的人应该有特权。”   外面的雷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停了,雨也小了很多,几乎听不见。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别的声音太响,才盖过了雨声。   看不见也不敢再看,许景把脸扭回来,直勾勾望着漆黑空洞的天花板。   酒劲又上了来了,他想。   头有点晕,胸腔里扑通扑通的,是他比平时快很多的心跳。 第12章   许景一直认为自己睡相不错,也确定昨晚入睡前非常端正笔直地躺在靠内侧床边。   不清楚短短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睁眼发现自己侧躬身缩着贴秦非很近,额头几乎抵住秦非的下巴。   秦非则是保持在原位侧躺,虽然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但在这样情形下,观感更像是被他挤得手已经没处放。   罪过。   还好,还好今天他醒得更早。   将秦非的手臂轻拿慢放,许景宛若入水的泥鳅小心翼翼从秦非怀里滑出来,下床,拎着鞋光脚离开房间。   回房路过客厅看一眼挂钟,七点,距离秦非的起床时间还有半小时。   加快速度回到房间,换下睡衣去卫生间洗脸,凉水浇在脸上异常舒服。   许景抬头看镜子,才发现整张脸都泛着层薄红,还好温度在正常范围。   多浇了几捧,又将双手掌心贴在脸上辅助降温,一直等着降到不再那么红才抽出牙刷开始刷牙。   天亮得越来越早,太阳早已贴着地平线升起,到达不会被远处高楼大厦遮挡的高度后开始播撒阳光,一缕正好落在许景的洗漱台上。   许景含着一口泡沫,把左手放在太阳照射的位置,右手重复刷牙的机械的动作,思维发散,想起昨晚被收到柜子上的薄荷。   漱完口把嘴擦干,他很快地往房间外面走,想把薄荷放回窗台上,也沐浴一下难得的清晨阳光。   从走廊入口拐进客厅之后脚步停下,有人已经提前完成他的计划。   秦非身上还穿着睡衣,将薄荷安置到安全又阳光充足的地方后没有立刻离开,顺势靠在栏杆上回复消息,听见脚步声才回过头。   许景站在阴影里,看秦非完全被笼罩在阳光下,整个人都是温暖放松的,微风拨动薄荷新叶还有他的发丝,朝向太阳的外轮廓和侧脸在发光。   和昨夜在房间里是完全不同的场景,许景却还是想起了那些在黑暗里掐灭他的沮丧和胆怯,让他感到头脑晕眩的话。   昨夜睁圆了眼睛也看不见的画面在这一刻神奇地补上了,许景由此心生一股冲动,此时此刻,他很想很想立刻冲过去抱秦非一下。   而且现在的秦律师看起来真的很好抱,眼神淡淡望过来,脾气很好的样子,像在特意等他,感觉真的抱上了也不会把他推开。   蠢蠢欲动。   可惜缺少了一鼓作气的勇气。   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一看见过度耀眼的秦非又转瞬即逝地立刻散了。   搓搓手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他挤出一句早上好,见秦非好像没听见,他只好提高声音重复:“哥,早上好!是在跟陆律师发消息吗?”   秦非:“嗯。”   “没想到陆律师起这么早。”   许景走过去,虚空摸一下薄荷叶冠,一副认真观察的样子:“是不是催你去上班?”   秦非:“有个当事人把来访时间从十点半改到了九点。”   许景:“九点不是才刚开始上班吗?时间很好紧,你们是不是得提前上班了,毕竟是消费者,感觉让当事人干等的话会不太好。”   秦非没有回答他。   许景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秦非才开口:“你说的对,让别人等待落空确实不太好。”   许景:“?”   为什么会落空。   最多也只是迟到而已,不算落空吧。   许景开始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讨论同一件事,但绝不怀疑秦律师的理解出错,反而疑心是不是自己哪里表述有问题。   可惜秦非没有要给他机会重新表述的意思,施施然收起手机,回房间之前只留给他一句:“时间还早,可以回去继续睡。”   *   *   鉴于求职过程屡屡碰壁,许景决定改变方向,尝试做一些兼职长期版,比如快递员,售货员,或者餐厅服务员。   践行之前他想听听秦非的意见,后者听完第一个就否定了快递员:“工作量太大,步行时间太长。”   许景握拳举起手臂,展示他少量的肌肉:“正好可以锻炼身体。”   秦非:“高强度的室外奔波对你来说不安全。”   好吧,许景放弃快递员:“那售货员可以吗?”   秦非:“八小时保持站立你能坚持就可以。”   “应该吧……?”   不确定,许景挠头:“那服务员呢?上班时间可以走动,也可以偶尔坐下休息。”   秦非:“别去餐厅,挑小众点的咖啡馆或者甜品店。”   许景:“喔喔,不过是为什么?”   秦非:“环境好,生意比较一般,工作起来轻松些。”   许景:“……好的(O_o)”   接下来几天,许景陆续向几个咖啡馆和甜品店投了简历,也进行了面试,得出的结果是这类店铺确实不忙,可是也不急招,甚至看起来根本不想招。   不招人为什么要把招聘信息放出来呢?难道是为了全方位利用各种平台给店铺打广告?   刚面完的一个店长态度很好,看起来对他印象不错,却也没有立刻表达出愿意聘用他的意思,只说今天就到这里,让他回去等消息。   他已经没有等到很多消息了。   所以这次他鼓起勇气:“需要等多久呢?大概几天会通知我结果?”   店长微笑:“一周左右,可以吗?”   许景:“好的,好吧。”   他也不可能说不可以吧。   从店里离开,太阳被几片乌云遮盖,远处还有大量乌云在飘过来,感觉又要下雨。   怀疑自己住在雨林,许景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回去的路有点堵,快到家只剩几百米时更是水泄不通。   “前面追尾了。”司机把头从窗户外缩进来,对他说:“要不然你下车走几步?我少收你两块。”   许景觉得行得通,干脆付款下车了,庆幸雨还没有落下来。   生怕慢一点就要成落汤鸡,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跑,耳边呼啦啦的风声,快到小区大门时音乐听见绿化带里传出来微弱的叫声,一阵一阵。   停下来前后都看了看,没有人,靠近绿化带小心翼翼扒开灌木。   一只奶猫在草丛里艰难爬行,四肢软得撑不住身体,其中一条后腿好像受了点轻伤,摇摇晃晃发抖,不知道是不是被人从马路上捡了丢进来。   许景蹲下伸出手,小猫很乖,踉跄着爬进他手心,然后缩起头和尾巴,盘成圆润一圈。   很可爱,很可怜。   许景捧着它继续往回走,速度慢了很多,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到了门口没有进去,问保安有没有干净的纸箱,他拿一个装进小猫,贴着小区围墙又走了一程,最后把纸箱放在墙根下绿化带的内侧。   这边是停车场入口,一般很少人过来,楼上的空中阳台可以挡雨,所以草木环境也比较干燥。   许景蹲下安抚小猫,一边用手机搜索附近的宠物用品店。   还好不远,来回跑一趟买了些吃的喝的,还有生理盐水,棉签和纱布,棉签用来清理耳朵,生理盐水和纱布用来处理伤口。   处理完毕后将小猫养箱子内部推了推,留下一个罐头一把猫粮,剩的下收拾好带回去,免得放在这里生潮或者被人发现扔掉。   一滴雨落在许景鼻尖,许景仰头,看见乌云布满上空。   开始下雨了。   “我下次……唉,我晚点再来看你。”   许景很快地把垃圾都捡起来,拍拍裤腿起身:“没带伞,就不陪你了,暂时再见!”   ……   秦非发现小树芽近日行动轨迹异常,主要表现为前往小区西南门车库入口的频率很高。   “总去那边做什么。”某日回去,他随口问了许景。   许景:“啊,嗯……去散步。”   秦非:“不去公园散了?”   许景:“去,公园我也——”   想起来秦非手机里可以看见他的定位,许景把话咽回去,改口:“公园散太多了,我想换个地方,保持新鲜感。”   “是么。”秦非垂眼看他两秒,把人看得眼神开始漂移,转身在沙发上坐下:“那边都有什么新鲜的。”   “进出的车吧……”许景有点紧张,没想起来其实自己也能坐,心虚促使他像个犯错的小学生背手站在沙发前:“每一辆都不一样。”   秦非:“在车库入口看车展?”   许景:“……”   听起来是有点扯,许景立刻反省,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他决定真假参半坦白:“还有别的原因,我最近在那边交了一个朋友。”   秦非眉眼轻动,表现出来依旧镇静:“朋友,什么朋友。”   许景:“一个很特别的朋友,我们很聊得来,每次见面它都很开心,当然我也很开心。”   秦非:“之前没听你说过。”   许景:“之前吗……之前是……”   秦非:“怕我拦着不让你交朋友?”   “当然不是。”许景立刻否认:“我知道哥你肯定不会干涉我的交友自由,我其实,其实是想说的,只是你最近工作好像很忙,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   秦非沉默下来,从表情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许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漏洞被发现了,惴惴扣手:“现在说应该也来得及吧……”   秦非:“他家住哪。”   “就附近,很近。”许景快速回答。   秦非:“人怎么样。”   “是指外形吗,它眼睛很大,很可爱。”   许景回忆小猫绒绒的手感,嘴角止不住上扬,眼睛亮晶晶:“性格也好,乖巧温柔,感觉对我也很喜欢。”   *   *   “大眼睛,可爱,温柔,聊得来,听起来是个女孩子啊。”   陆深摸着下巴状似思考:“小许真的说了喜欢?”   秦非:“对方喜欢他。”   陆深:“一样的吧,要是小许不喜欢,怎么会在知道对方喜欢他的情况下频繁去见面,而且你没发现小许话里话外一直在夸吗?”   秦非:“是么。”   陆深:“不承认也没用,我就说小许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自己的社交。”   秦非往后靠在椅背:“我没说过他不需要。”   陆深:“可是你这么做了吗?先把监控卸了再说话……你是不是又在看了,手机关掉尊重下小许也尊重下我行吗?”   秦非关掉手机放下:“这些监控只是暂时用来保证他的安全。”   陆深:“那至于时时刻刻看吗,恐怕情报局都没你盯得紧,要我说小许就该多交朋友,以后出去跟朋友合租,和聊得来的人在一起心情会更舒畅,开明的家长都会经历这个过程,你要学会接受和尊重。”   秦非冷淡:“嗯,我接受。”   陆深:“那尊重呢。”   秦非:“我一直尊重他。”   陆深:“好的,希望你说到做到。”   陆深离开后,秦非再次打开手机查看行动轨迹记录,短短一个上午,小树芽已经往返西南门车库入口三次。   本着接受和尊重的原则,在当天下午下班回到家后,他问了许景一个很普通的小问题:“你跟我聊不来?”   许景洗了水果刚从厨房出来:“?”   ==========作者有话说:==========   存稿箱设了自动更新就没能及时看见评论,抱歉抱歉,段评开了~ 第13章   好突然的问题。   感觉不止字面上的意义,许景磕巴了一下:“聊,聊得来啊,我们不是每天都在发消息吗?”   回答出来也好奇怪。   许景把果篮放在桌上,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怎么突然说这个,是你的当事人说跟你聊不来吗?”   如果是这样那很糟糕了,和暗指秦非的业务水平不行有什么区别?   还好秦非说:“不是。”   许景松口气。   结果秦非又说:“陆深说你很想搬出去跟同龄人一起住,会比较聊得来。”   许景:“??”   不可置信并且立刻质疑:“陆律师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流,也没怎么见过面。”   秦非:“上次去律所不是才见过他,晚上还一起吃了饭。”   “是上周的事情,那也过去很久了。”许景不解:“而且只有上楼的时候聊过几句而已。”   秦非:“可能就那几句让他发现了跟你聊不来。”   是吗?   许景摸了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开始回忆那天都和陆深聊的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大家不熟,没有很多可聊的,所以就凭简单几句话下这样的定论是不是太过草率?   而且许景还发现一个逻辑漏洞:“就算和陆律师聊不来,也不代表就和你聊不来啊。”   秦非:“我跟他是同龄人。”   许景默了默,委婉道:“……哥,星座还会分十二个。”   一副没听懂他的意思的样子,秦非接上自己的话:“他看人挺准。”   许景摇头:“不准。”   秦非:“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想跟你朋友一起搬出去?”   许景张了张嘴,被这句话问得愣住。   是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子就为了最后问这句吗?   感觉像。   但应该不是吧?   没有这个必要,而且秦非的神情语气都与平常无异,看起来只是把白天和同事闲聊的内容再带回家随口一提。   “不想。”不管是不是,反正他的答案很坚定:“完全不想,而且我还没有朋友。”   秦非眼睛不明显地眯了眯,表情看起来有些微妙。   许景:“怎么了吗?”   秦非:“你没有朋友?”   许景一无所觉:“是啊,我不是一直都——”   突然想起:“……啊。”   开始找补:“有一个,是有一个的……我不是忘记,只是我们关系比较特别特殊,不是那种需要合租……”   找补失败:“。”   原来一切的源头原来在这里。   许景心有戚戚。   拿朋友当借口的时候没想很多,以为秦非会像放任他行动自由一样放任他交友自由,保持不过问的态度。   没想到结果会与预想完全相反。   因为秦非对他交新朋友这件事的关注度超出预期,事情走向逐渐奇怪,感觉继续隐瞒下去可能要出问题。   “我明天带你去见它可以吗?”   许景主动松口:“等你见了它就会放心了,它真的不是坏……那个,坏人。”   “对她这么自信。”秦非眉首轻微下压,声色平静:“还要我过去。”   “它过来。”许景迅速改口:“哥,我把它带来家里见你。”   好神奇,为什么两个选项都在让秦非感到不悦,而他可以这么清楚感受到秦非的不悦。   后面的话说得更小心翼翼了:“总之就是你们先见一面,再说其他……”   “放心吧哥,我肯定不会留它过夜的,所以不管它外形如何,你不要当面嫌弃它好吗?”   *   *   “不管外形如何,不要当面嫌弃。”   陆深将这句话品了又品,笑得不行:“小许这话怎么这么浓一股要带男朋友回家的味道,而且男朋友大概率是个玻璃心,还长得丑。”   秦非:“说了是朋友,别发散思维。”   陆深:“确定只有我发散了而你没有吗,那你为什么臭脸。”   秦非关了电脑,黑下来的显示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模糊一张脸:“你看错了。”   “你瞒得了我。”陆深哼笑:“一会儿下班回去看见小许给你带回来个黄毛,你能忍得住不发作?”   秦非:“陆律师多虑,他眼光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   陆深:“意思给你带个黑毛大帅哥就行,我观你面向是真要当老父亲了,记得对年轻人宽容些,别棒打鸳鸯。”   秦非从旁拿起笔记本电脑:“时间差不多了,定的几号会面室。”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是吧。”陆深笑着,不再揪着人继续刺激:“4号,走呗,蒋熹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   午饭后,许景接到一通电话,来自上周面试的一家咖啡馆。   对方先是恭喜他通过了面试,接着以最礼貌的口吻问出一个最不礼貌的问题:“介意上班时间戴假发化妆穿女仆裙吗?”   真是世事无常,许景还没来得及多高兴几秒,笑容就这样凝固在脸上。   拒绝之后对方听起来还挺遗憾:“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你的外形条件很好,穿裙子会很漂亮,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看这种反差装扮,如果你能拉到更多生意,店长会给你提成。”   许景:“你们是正经咖啡馆吗?”   对方:“当然,毋庸置疑。”   许景:“谢谢,还是不考虑了,短期内我应该都做不好穿裙子的准备。”   挂掉电话后看眼时间,不到两点,抬头望出去,外面起风了,不过不算大,天色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他决定睡个午觉,闹钟调到三点,计划醒来以后去给小猫换水换药,然后回家做饭,等秦非回来吃了饭,他再把猫抱回来给秦非看。   没想到一不小心睡过头,再睁眼已经是五点,闹钟没响,因为他粗心大意地把15点设成了凌晨3点。   外面风非但没停,反而变得更大,树冠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单一的树梢快要倾斜60度。   这么大风,这么晚了……   这么晚了!   终于想起忘记了什么,他连忙跳下床跑出去,行色太过匆忙,忘记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   ……   律所4号小会面室,秦非和陆深蒋熹在做线上投递案件筛选。   数量庞大,蒋熹已经筛掉一部分,剩下还是远超了月度计划,还得再筛出去一些才行。   “389,405,406我划掉了。”   “没有协议的合同纠纷我也全划掉了,钱少事多,双方都难缠。”   “借款纠纷也是,尤其是亲戚之间,不是时间拖太久没证据就是对方没有还款能力,胜诉了收不到钱最后还是怪我们。”   陆深将电子文档翻了一页,瞥到旁边秦非又开始玩旅行青蛙:“秦律,请问呢,偷窥瘾是不是有点太大——”   话没说完,秦非突然放下手机起身:“剩下你们做决定,商量好了直接发我文档,我有事需要马上回去一趟。”说完很快离开会面室,   陆深和同样满头雾水的蒋熹对视一眼,蓦地意识到什么,跟蒋熹说了句等下后匆匆跟着追出去。   “是不是小许出了什么事?”陆深在走廊追上秦非:“病了还是受伤了?”   秦非没有停下,压低的眉拧得很紧:“刚从监控看见他跑出去,没带手机。”   “去哪还不带手机……”   陆深甫一听见还未多想,但秦非的脸色叫他很迅速地反应过来,脸色也跟着变了:“难道是一下子想起来了?又要往河边跑?”   “可能性不高。”秦非说:“但我不能确定。”   事实上只要有概率就足以被列入高风险,无论概率大小,毕竟触发概率的后果很难承受。   陆深:“要不要报警?或者需不需要我帮忙跟你一起去找?”   “暂时不用。”已经到了门口,秦非刷开自动门:“我先回去一趟,有需要会给你打电话。”   电梯直达地下三层,秦非开车出来没有走通勤最近的路回家,先往城北滨河路绕行一圈,确定河边没人才往回赶。   到达之后也没有立刻进入小区内部,在公园和找物业调取监控之间抉择片刻,稍微冷静下来后思及某种可能,直接开车前往西南门车库入口。   道路尽头右拐,靠近车库入口之后并未看见人,秦非心一沉,当即准备调转回去查监控。   然而方向盘还没打过一半,楼壁旁灌木丛轻轻摇晃几下,穿着白色t恤的人魔术般从里面站起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大纸箱。   许景庆幸自己来得快,到的时候风已经快要把箱子吹到台檐下,里面落了很多的枝叶,猫又饿又怕,缩在纸箱角落一直在叫。   许景赶紧把它抱出来放在一边,开了一罐小分量的罐头在它面前,自己将旧箱子里的落叶枯枝倒干净,因为暂时没地方扔,直接将新的干净的箱子重叠进去。   挡在风口守着小猫吃完了罐头,然后托起小猫连带罐头盒一起放回纸箱。   这个点秦非也快下班了,许景决定现在就把小猫带回去,放在入户阳台应该不碍事。   端着箱子跨出绿化带,一回头,发现非常眼熟的一辆车就停在十步开外。   许景十分疑惑,这个点好像还没有到下班时间,他哥怎么提前回来,还来了这边。   然而当看见车上的人推门下车,疑惑又立刻变成心虚,抱着咪咪叫的纸箱垂首立在原地,等待对方走到他面前。   秦非一直没说话,许景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头顶的目光。   局促地用手指扣了扣箱子底部,慢吞吞抬头,发现秦非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又冷又沉。   从没看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许景一瞬间有点被吓到,肩膀收缩差点要后退。   好歹还是忍住了,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把箱子往前递了些:“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朋友……”   出门匆忙居家服没有来得及换下来,又蹲在风口挡了半天,不止头发乱,脸上的血色好像也被卷得所剩无几。   甚至风到现在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把他发梢和衣角吹得乱飞,箱子增加了不小阻力,感觉风力再大一点,能够把他一并吹飞。   秦非没有看猫,也没有接他的话,眼半晌转身:“上车。”   许景只好默默收回手跟上,秦非周身的低气压让他发怵,感觉每一步都走得很不踏实。   这么生气,看来是真的很不喜欢。   那他应该怎么办?   回去路上更是全程安静,秦非态度不明晰,许景弱小无助,完全不敢说话。   上楼后秦非输密码开门,许景在心里飞快组织语言想问猫可以放在哪,可惜秦非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进门后直接去了书房。   许景在门口尬住,四下斟酌,最后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放在入户阳台,水和食物都留在箱子里,避免猫爬出来。   然后……要现在做饭吗?   许景打开冰箱被冷气扑了一身,心里面毛毛的。   秦非还在生气,一个人在书房里面生闷气。   作为始作俑者,把人这么晾着自己消气是不是不太好……   将拿出来的一盒五花肉放回冰箱,许景深吸气再长吐气的方式为自己打气,转身离开厨房,坚定前往书房。   秦非回书房后给陆深打了电话:“人找到了,没事。”   陆深:“我也正想给你打电话来着,找到就好,所以突然跑出去是什么原因,是想起来了吗?”   秦非:“没有,着急出去见朋友,忘了带手机。”   陆深:“这么要好吗?小许也真是,那你见到人没?男生女生?黄毛还是黑毛?”   秦非:“都不是。”   陆深:“什么意思?难道秃顶?”   秦非:“它不是个人。”   陆深:“……啊?”   陆深:“秦律,注意素质,再讨厌咱也不能骂人吧。”   秦非眼下不想多解释,只说明天再详细告诉他便挂了电话。   没来得及打开空调的室内闷热,秦非起身打开身后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置换掉房间的闷气,情绪缓缓平复。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下一下,很轻,秦非没有作答,外面的人也还是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条缝隙,确认他没有在忙,才侧身进入。   “那个,哥。”   许景缓慢挪上前,中间眼神一直左右飘,到了秦非面前才敢抬头看他,两首下垂交握在身前,标准的道歉姿势:“我会很快把猫送走,你别太生气好吗?容易影响胃口,你还没吃晚饭。”   等待一秒,两秒……   许景两只食指不安勾在一起,绞尽脑汁想说什么才能打破这充满压力的气氛,让秦非愿意理他。   “我可以加一下业主群吗?”他试探:“不可以的话用你的微信在业主群里发消息可以吗?我想问问有没有人愿意领养小猫,可以送猫上门——”   “许景。”秦非打断他,连声音也是冷调。   被叫大名的许景精神倏然一振,压迫感太强,让他甚至有种想要稍息立正然后原地站军姿的冲动:“我在!”   秦非:“你觉得我为什么生气。”   许景垂头闷声:“因为我偷偷在外面养猫没告诉你,骗你是交了新朋友,现在还把猫带到家里。”   秦非:“真的觉得是因为这个?”   许景默默点头。   秦非又不说话了。   许景倍感煎熬,反省之后主动询问:“是还有什么其他的错误我没有意识到吗?对不起哥,你可以告诉我,我保证一定改!”   说完听见一声很轻且很短促的气声,不确定是不是秦非在吸气。   秦非:“出门为什么不带手机?”   这个问题简单,许景把它当作秦非态度软化的标志,飞快回答:“我闹钟定错导致睡过头,外面风那么大,我很担心猫,一时情急就忘记了。”   同时不忘保证:“是意外,我下次会记住,一定不会再忘记带手机。”紧张又期许,等待秦非给他一个原谅的回应。   可是没有,秦非的眼神还是冷沉没有松动:“是不是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   这个时候点头和点炸弹好像没有区别,所以许景很有眼色选择摇头:“不是,我没有觉得这是小事。”   “知道我开车回来时在想什么吗。”秦非看着他:“在想你那么突然跑出去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失忆前的情绪没有调整过来还想再自杀一次,不带手机就是防止我找到你。”   完全没有考虑到的角度让许景促然怔住,一时说不出话。   秦非:“从沿河路回来,庆幸没有在河边看见你,又想这次你万一选择其他方式,我当下离你很远来不及阻止应该怎么办。”   “想有没可能去遍你常去的地方也找不到你,却突然听见别人讨论在哪里有人跳楼摔得面目全非,又或者收到新闻推送本市出了交通事故,撞死了个年轻男生。”   他以完全理性冷静的口吻陈述完所有,没有太多提及个人情绪。   看眼前人完全被吓到的样子也毫不心软:“这样的话,你还会不会觉得只是一件小事?” 第14章   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景能听见的除了风声,只剩他屏息恢复后无意识放轻的呼吸声。   秦非的措辞直白残忍,有很强的画面感和冲击力,他顶着一颗简单的大脑无可避免被吓到。   这还只是单纯停留在听的层面,并且百分百确定自己情况安全,那么秦非呢?   无法确定他是否安全,把最糟糕的情况全部设想一遍,也许在找到他的前一秒都还没有做好接受坏结果的准备,他又是什么心情。   只是道歉很简单的,动动嘴就好,拿出满心悔恨诚心满满的姿态,再朝对方九十度鞠个躬。   说到底这样安慰到的只有自己的愧疚,对经历漫长时间提心吊胆的秦非毫无意义。   他换位思考,只是尝试了一下并不透彻的感同身受情绪就快绷不住。   可以保证下次不会,下次绝对不会,那这次呢,这次要怎么过去?   情急憋得脸通红,眼皮附近颜色更深重,被唯一目睹的人进行了错误解读:“想哭了?”   秦律师心狠起来也是没有余地:“为什么想哭?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凶,还是这么对你说话让你觉得委屈——”   将要出口的话被一个拥抱打断。   有头脑一热冲动促使的原因,抱住秦非的时候,许景心跳一直在加快。   但他确信自己是正确,秦非需要的不是道歉,是安慰,所以他收紧手臂让这个拥抱变得更紧,力求让对方能够心安。   “对不起哥,我吓到你了。”   “我以后都会随身带手机,去哪里都第一时间告诉你,真的交朋友的话也不会瞒着你。”   “不会有下次了,一定不会了。”   这个拥抱维持了很久,秦非没有推开他,而在彻底安慰对方之前,许景也不会主动松开。   秦非到家后没有时间换衣服,身上还是衬衫领带加西装外套整齐的一套,许景从他肩膀上闻到很干净清爽的味道,从干洗店取回来的衣服都有这个味道。   室外的风终于慢慢停下了,低层暗色的云在凝成水珠之前被吹散,露出更高空被夕阳染色的块状云,连成漫天晚霞一直延伸到天空的另一端。   思维涣散时,许景感觉到秦非动了。   首先是右侧肩膀微微一重,接着是腰侧贴上手臂,对方的手掌不轻不重落在他后腰,完成一个彻底放松下来的拥抱。   许景后知后觉听见猫在外面叫,嗓子细所以声音不大,但频率很高。   “你朋友是不是饿了。”   秦非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耳膜轻微振动,让刚回神不久的许景又是一怔。   立刻放开手抬头去观察秦非的脸,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是眉眼不再冷硬,装着他倒影的那双眼睛也重新有了温度。   跟随他的动作,秦非将双手收回,许景仔细感受,周围空气里的低气压也已经不复存在。   “哥,你好了吗?”虽有感受,但还想亲口确认。   秦非:“不算全是你的错。”   许景张了张嘴,片刻,才扬起的眉头又有耷拉的趋势:“哥,我不用安慰的。”   刚才一心想把人哄好,现在哄好了又不舒服了,觉得秦非太好哄,只需要一个拥抱,觉得秦非太照顾他,情绪恢复的第一时间就在安慰他。   “没有安慰你,只是实事求是。”   秦非没让他在眼前的情绪里停留太久,单手扣住他的肩膀替他转了个面向,然后往他后背心轻轻推了下:“先去管管你朋友,它有点吵。”   他这么一说,许景满心就只剩下要让小猫安静不吵到他,匆匆往外跑:“可能是渴了或者饿了,我马上去!”   出去发现小猫早已越狱,并且从入户阳台一路爬进了客厅,怪不得声音小小听起来却很清晰。   箱子里是留了粮食和水的,许景看见才想起来,既然一直叫不是因为渴或者饿,那就只可能是因为猫生第一次来到室内,情绪紧张。   许景蹲下,小猫看见他像是看见了依靠,蹒跚来到他脚边,四脚并用爬到他的脚背上蜷缩成一团,不叫了。   但是这样许景很不方便,等待它完全放松,小心翼翼将它托进手掌。   秦非也出来了,许景刚抬起头,听见秦非问他:“为什么不说,怕我不答应你养吗。”   许景摇摇头。   秦非:“那是因为什么。”   许景踌躇很久,没说出所以然。   然后秦非也蹲下来,就在他面前,用手指碰了下猫尾巴,被虚虚缠了一圈又很快被放开。   秦非:“想不想养着。”   垂落的眼睫轻而快地抖了几下。   就是这样,许景想。   他已经发现自己很容易对动物产生感情,公园里的那些小狗是,现在这只小猫也是。   秦非的问题对他包含巨大诱惑,他努力维持理性挣扎过,最后还是放弃,点了点头,很小的声音透着股挫败:“我想。”   这个时间宠物医院还没有下班,秦非找了最近也是最大的一家,带着一人一猫过去。   体检驱虫一套流程后是置办宠物用品,东西几乎都是秦非在挑,挑什么许景都没有异议,因为对自己的审美有一定认知,而秦非的底线是客厅装修风格不能被破坏。   没想到秦非越挑越多,好像繁多的品样什么都要来一个,许景在心里计算着持续增长的总价,心颤得厉害,终于在秦非点到价格高昂的智能猫窝时忍不住开口:“哥,这个就算了吧,猫不爱睡窝的。”   秦非遂放弃,但顺着这个方向往前走几乎全是智能用品了,智能饮水机,智能喂食器,智能太空舱,智能猫砂盆……   “我会负责铲屎,保证不让排泄物在猫砂盆里停留超过五分钟,就不要智能的了吧?”   主要是真的很贵,他还没有工作,而且因为时间调整,最近挣到的补习费也少了很多,就算把扶贫的钱算进去也快不够支付本次消费了。   他确信这些话只在心里想了没有说出来,秦非却像听见了:“说让你付钱了?”   许景当然知道秦非的意思,但毕竟是他捡的,他带回家的,他要养的,现在却要秦非付钱,哪有这个道理:“可是我想付。”   秦非:“你太穷了。”   许景:“……挑便宜一点的就好。”   秦非:“所以刚才怎么不挑。”   许景:“?”   许景:“我不是不想挑,我只是——”   秦非:“自己挑的自己付,你想付可以再去挑些别的。”   许景回头看,该有的都有了,他还能挑什么?   想了想,干脆问:“已经选好的可不可以退掉一些?我重新选。”   秦非回答也很干脆:“不行。”   许景:“为什么?”   秦非:“否定别人的决定,你觉得礼貌吗?”   许景:“……”   好吧,也许在秦非提出送他和猫来宠物医院时他就应该有此觉悟。   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猫,扶持贫困小猫当然也算扶贫。   太穷的许景不说话了。   秦非让店员取下一只智能猫砂盆,回头看他一会儿,忽然问:“猫要养在哪里。”   许景:“不是说养在家里吗?”   秦非淡淡嗯了声:“那也是我家。”   许景很慢地眨下眼睛,听懂秦非的意思。   秦非很快挑好所有物品准备去结账,许景乖乖跟在他身后,没有再提要自己结账的事情。   护理助理将小猫抱出来交给他们:“驱虫做完了,一个月之后再来打疫苗,小猫现在还小,绝育可以不用着急。”   许景接过小猫,护理助理又说:“耳螨除得很干净,伤口也恢复很好,是之前在别的医院处理过吗?”   许景摇头:“是我自己处理的。”   “是吗?”护理助理有些惊讶:“包扎得很专业,是专门学过宠物护理吗?”   这个许景也不确定:“可能吧。”   一旁秦非已经结完账,在等待他们交谈的时间里闲闲打量许景怀里的猫,末了又去看许景,意外发现他们很像,无论是际遇,或者性格,以及特定五官的长相。   以后家里应该会更热闹了。   不知道陆深知晓所谓朋友是只小橘后会是什么反应,不过有一点他猜对了,这个朋友确实也算个黄毛。   来时后备箱里很空,走时满到需要把剩下几个稍大件放在后排座位上。   许景抱着猫坐在副驾,低着头一下一下抚小猫背脊,车子开出一程才小声说:“其实就是因为知道你会答应,我才不说的。”   现在是下班高峰,车速被堵得很慢,秦非从内置后视镜看不见他的表情:“理由呢。”   “因为我跟它有感情了,说给你听,你肯定会问我想养不养,我又说不出不想,然后你就会同意,就像……就像现在一样。”   许景没有声音地叹了口气,为一些明知抱歉而无法改变的事情:“我不想你为了迁就我去接受本来不想接受的东西。”   秦非:“我说不想了?”   许景:“可是也没有说过想,而且如果真的想,为什么独居这么久也没有在家养一只呢。”   秦非:“没有特别喜欢的。”   “?”这个说法让许景没忍住抬头:“意思是我捡到了你特别喜欢的一只吗?”   秦非:“也许。”   许景将信将疑:“会不会太巧?”   秦非:“我捡到你这件事也很巧。”   “这个概率还是要大点吧。”许景喃喃。   “别操心太多。”秦非稍作停顿:“不喜欢的我不会养。”   许景会意点头,下一秒却是心头一动,像落叶掉进平静湖面荡开的层叠涟漪,连带着表情也跟着一怔。   默默收紧了拢着小猫的手掌,他幅度微小地转过脑袋去偷看秦非,对方目视前方没有看他,神情看上去也没有特别,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单纯就事论事,字义停留在表面。   好吧,可能是误会。   但是秦非在很生气的时候不也是这副没表情的样子吗?   感觉车内的空气不太够用,许景摇下车窗面向窗外深吸一口气,风拂在他微热的脸上很舒服。   心悸很厉害,下午在书房的拥抱发生延迟反应了。 第15章   回到家, 许景征得秦非同意,将猫砂盆安置在生活阳台,其他猫窝玩具喂食器饮水机就放在阳台侧边连廊, 只是坐在客厅的话几乎看不见。   对了,还有过两天会有人来安装的猫别墅, 那个面积大, 他问秦非:“猫别墅要装在哪里呢?”   秦非:“入户阳台。”   许景觉得合理, 入户阳台是真的大, 也是真的空:“会占一面墙吧?”   秦非:“明天工人会提前过来量尺寸。”   小猫许久得不到注意, 开始咪咪叫,许景低头摸它脑袋安抚, 哄它翻起肚皮朝上放便查看它后腿的伤。   今天做检查的时候医生拆了之前纱布, 然后剃了伤口和周围的毛, 重新清理重新包扎过,说恢复很好, 再过两天就不用包着了,恢复到一定程度保持透气会痊愈更快。   小猫被摸肚皮舒服,被挠下巴也舒服, 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光线微微一沉, 另一个人也来到它的身边。   抻长毛茸茸的身体伸个懒腰, 用肉垫去撑那个人的脚尖,然而对方只是虚虚点了点它的肚子一侧, 完全没有抚摸他的打算。   秦非屈起一条腿蹲下,许景抬头听见他问:“之前是怎么帮它处理伤口的。”   许景就回答:“我在附近买了纱布, 生理盐水,碘伏还有消炎药, 生理盐水清理过伤口之后擦碘伏,然后用纱布包起来就行了,还好不是那种流血不止的大伤口。”   秦非:“所以是伤得不算重。”   许景点头:“对。”   秦非:“那如果是伤重怎么处理。”   许景:“哪种伤重?”   秦非:“伤口很大,流血不止。”   很奇怪秦非怎么忽然问这个。   不过考虑到很多新手养宠人士都比较能够居安思危,他还是认真回答:“那就要及时送医了,送医路上可以用干净的纱布之类按压止血,最好再找毛巾一类的东西把小猫包起来,保持平稳避免二次伤害。”   秦非:“去了医院之后呢。”   许景:“嗯?当然是交给医生。”   秦非:“医生会怎么处理。”   许景:“这个流程就有点复杂了吧,要先评估宠物意识、呼吸、心率和体温,判断是否存在休克、窒息等危险时刻。”   “然后做x光检查有无骨折,内出血,和体内是否有异物,做血常规和生化检查评估宠物的感染情况、器官功能,否存在贫血,作为对后续用药和手术的风险评估。”   “有发现内出血或者器官破裂都要紧急手术,骨折的话要做全麻,开放性伤口要进行专业的清创,污染严重或有感染风险的伤口先开放引流,等感染控制后再进行二期缝合。”   “大概就是这样。”自觉答案非常清晰完整,许景问秦非:“秦律师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秦非看了他一会儿,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几下,给他看屏幕:“能看出有什么问题吗?”   是小猫的x光影响,许景凑近看,皱眉担忧:“胸腹腔有点出血,是不是从高处摔下来了?还好不是很严重,用药之后静养就好,是你朋友的猫吗?”   秦非。“蒋熹的,你去律所时应该见过她。”   许景:“她现在就在医院吗?”   “没有,去年的事,已经恢复好了。”秦非往前翻了下,给他看另一张图:“这个呢。”   许景:“这个的话……根骨骨折,还是蒋律师的猫?”   秦非收回手机嗯了声。   “蒋律师的猫真是好活泼。”许景不禁感慨:“可以的话还是多注意些吧。”   秦非:“回头跟她说。”   许景说好的,然后叫秦非一声哥:“怎么忽然对宠物护理这么有兴趣?是要发展新的爱好吗?”   秦非则是反问:“怎么了解这么多,是什么时候潜心研究过吗?”   “没有啊,没有潜心研究,我就是……就是……”   咦,就是什么?   许景嘴巴卡壳,脑瓜跟着卡了一下,望着秦非近在迟尺的双眼,迟钝到现在终于后知后觉,露出酷似树懒的神态,双眼缓缓睁大。   秦非的测试还没有停止:“狗每天的平均睡觉时间是多久。”   许景:“12到15小时,幼犬20个小时!”   秦非:“嗅觉范围?”   许景:“6.4km。”   秦非:“狗能看见什么颜色。”   许景:“蓝色和黄色,其余灰色。”   秦非:“猫呢。”   许景:“蓝色黄色绿色。”   秦非:“猫的正常体温。”   许景:“38到39.5。”   堪称对答如流。   许景眼神越来越亮,却又不敢高兴太早,搜肠刮肚地顾虑:“万一是错误的呢,答得快不一定答得准。”   秦非手机翻面给他看,刚才提的每个问题都有答案,他全对。   许景咽了口唾沫:“可是这些都很基础,平时多刷刷宠物知识平台就能记住。”   秦非:“如果现在让你给一只猫做缝合手术,你能做到吗?”   许景尝试在颅内做想象步骤,竟然真的可以,从使用可吸收缝线缝合腹膜和肌肉层,到缝合皮下脂肪层让皮肤平整对合,再到最外层皮肤缝合。   根据具体伤况又要选择具体皮肤缝合的方式,间断缝合,连续缝合,皮下美容缝合,减张缝合……所有过程画面包括每个步骤需要始终的工具,都在他脑海清晰浮现。   “原来我的特长在这里,难道我其实是一个宠物医生?”   他已经抑制不住兴奋得脸发红:“可是我大学不是财务专业吗,好奇怪啊,我好高兴。”   “谁知道呢。”秦非收了手机:“也许是专业课上从不听讲,偷偷在抽屉里看动物医学知识大全。”   许景:“那我真的很努力了!”   秦非:“你可以去宠物医院面试了。”   “我也觉得,那剩下的咖啡店和甜品店的面试我都不去了,我直接……直接……没有执业兽医资格证书。”   被兴奋冲走的理智逐渐回笼,许景笑容慢慢收敛,终于想起被忽略的关键问题:“我没有执照,没有执照的宠物医生是不合法的。”   秦非:“你可以尝试先做助理,一边工作一边考证。”   许景:“不行的,我大学学的不是兽医专业,没有考的资格。”   事态糟糕起来,眼看要空欢喜,许景垮下肩膀,忧愁叹气。   秦非:“可以读第二学士学位,属于本科后教育,学制两年,以你现有的知识储备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许景:“可以这样?”   秦非:“可以,而且很常见。”   许景:“是全日制吗?那我要每天去学校,就不能工作了。”   秦非:“成人高考途径学习方式更灵活,不过学制会长一些。”   好像有转机,许景重新燃起斗志:“我现在就去了解具体步骤,可以用一下书房的电脑吗?”   秦非:“开机密码369874。”   “谢谢哥!”许景声色响亮,抱起小猫在它额头啵地亲一口:“也感谢你,我的福星!”   秦非:“这就是你给他起的名字?”   “当然不是。”不过这提醒许景了,他还没有给猫起名字:“叫什么好……”   扭头观察周围看有没有灵感源泉,目光最后定在窗台的薄荷上:“啊,薄荷,就叫薄荷,你觉得怎么样?”   秦非跟随他的视线,那盆薄荷在主人的精心养护下爆盆更明显了,在微风里摇头晃脑,看起来生机无限。   和茁壮成长的小猫一样,和前途可见光明的小景一样。   “不错。”他笑了下:“一听就很解暑。”   *   *   许景查过了,成人高考时间每年固定在10月中,准备时间还很充足。   又在招聘网站查了一下本区宠物医院的招聘信息,特别巧,带薄荷去的那家医院就有三个岗位,一个护理助理,两个执证医生。   简历是隔天上午投的,面试是下午去的。   昨天走之前跟他交谈的护理助理叫小袁,是个很活泼的女生,在前台见到他时还以为他又带小猫来看病,往他身后坐看右看:“小猫呢,是不是落车上忘记带下来了?”   许景说:“你好,小猫在家,我是过来面试的。”   小袁第一反应和身旁姐妹对视,表现得不仅惊讶,还很惊喜:“我们医院终于要有帅哥了吗?不敢想,难怪老板今天吃完午饭没溜号回家,你约在几点?”   许景:“三点半。”   小袁看眼时间:“也差不多了,走吧走吧,你跟我来,我带你进去找我们老板。”   许景不解跟上:“老板?”   小袁:“是呀,我们医院招人一直都是老板亲自面,有钱人的独特习惯,喜欢当甩手掌柜,喜欢撒钱开动物医院,喜欢一块一块克扣别人加班费,还喜欢当面试官。”   上楼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小袁敲敲门,帮他推开,跟里面的人说了来访者目的,离开前对许景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期待你成为我们的新同事。”   许景点点头,身体紧绷着,感觉之前面试那么多次都没有这次紧张。   攥了攥手心一鼓作气迈进去,里面的人正窝在办公椅里打游戏,翘着两条腿交叠放在办公桌上,潇洒又放松。   而且打得很激烈的样子,许景就想那等他一会儿吧,但对方很快发现他,放下平板露出一张30岁往上吊儿郎当一张男性的脸。   “哟,正脸照居然是原图直出吗。”   男人放下腿,随意拍拍桌子,指着对面位置:“坐。”   许景规规矩矩坐下。   以为还是要跟之前面试一样让他做自我介绍,或者重新填一份详细到父母职业的新简历,结果是都没有,男人拉出他的简历迅速看了一遍,直接开始问问题。   提问模式和昨天下午秦非问他时相似,只是问题得内容更深层更专业,职业规划相关倒是一笔带过,仿佛并不关心他是否能为医院发展做长久贡献。   全部问题结束,男人若有所思打量许景:“基础很扎实啊,但是奇怪,为什么我看你大学专业一栏写的财务?”   许景说:“我大学学的就是财务。”   男人:“那怎么想的要跑来干兽医,还挺有经验的样子,以前干过?”   许景摇头,刚放松一些的心情又开始紧张,要到关键问题了。   男人:“没干过?”   “不记得。”许景心脏提到半空:“我之前出过一点意外,把以前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男人扬眉:“失忆?”   许景惴惴:“嗯……”   “你这挺少见。”男人说:“不记事光记知识,先天学习圣体啊你,有执业证书吗?”   许景摇头:“没有”   “怪不得……还说让你试试实习医生。”男人嘀嘀咕咕翻着什么,又说:“助理也行,那你以后有考证的打算吗?”   “这个我有的。”许景飞快点头:“我再读个第二学位就能考证,我肯定能考到,不过拿到学位得两年以后了。”   男人:“两年算什么,眨眨眼就能过去了,招聘信息里的薪资和福利你都看过了吧,就那样,能接受吗?能的话过两天来办入职。”   “能,能的。”   等下,是面上了吗……?   太过突然,许景大脑有点过载,导致一时短路反应不及:“谢谢……”   “我叫任屿,任性的任,岛屿的屿,叫我任老板或者老板都行。”   面试结束,任屿又把腿翘回了桌上,捧起平板:“今天你就先回去吧,具体入职时间等通知。”   许景重复谢谢,神思恍惚着出去了,小袁等在门在不远,看见他立刻迎上来:“怎么样,面上了吗?”   许景咽了口唾沫,再次确定:“任老板说让我过两天入职,是确定面上了的意思吗?”   “当然。”小袁先肯定后提问:“老板这么说了吗?”   许景缓缓点头。   小袁笑逐颜开:“哎呀真好,有新同事了,你放心我们老板是暴发户,不喜欢玩花里胡哨,面试一直都是这个风格,合适就当场敲定,最迟后天上午,你就会被通知入职了,回家好好做准备~”   许景说好。   小袁:“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可以先问我没关系。”   “有。”许景说:“为什么我的简历上专业一栏写的财务,任老板还是让我来面试了呢?”   小袁:“?”   小袁:“你财务专业的?”   看吧,这才是正常反应,许景这么想,然后点头。   接着就见小袁露出一副颇具感慨的表情:“精彩,老板一些存有奇葩逻辑的丰功伟绩又增加了。”   许景:“?”   “没关系。”小袁安慰他:“老板说过英雄不问出处,只要通过面试就证明你是有实力的,大学学的什么专业都没关系。”   走之前小袁送了他一盆长势茂盛的猫草,说这是面试小礼物,每个过来面试的人都送。   小袁:“新西兰进口的种子呢,你家小猫肯定爱吃,对了,你的小猫起名字了吗?”   许景收下猫草,说起了:“叫薄荷。”   “薄荷,薄荷好啊,重名少,在我们的医院建档的宠物还没有叫这个的。”小袁很热情地将他一路送出大门:“再见,准同事,我们后天再见。”   许景端着一盆猫草走了,忘了要打车,走出很远之后停下,低头端详猫草,将堪称兵荒马乱的面试过程默默回忆一遍。   终于有实感了。   面试通过的实感。   延迟到达的喜悦浮上心头,立刻掏出手机不是为了打车,而是为了立刻马上跟秦非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许景:【哥哥哥哥哥哥】   许景:【我面试通过了/耶/耶/气球/香槟/彩带/烟花】   许景:【非常开心!】   许景:【宠物医院的老板人很好,跟卖樱桃的老板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好/转圈/转圈/憨笑】   秦非:【恭喜。】   回得好快。   许景:【正好在休息吗?】   秦非:【在开会。】   许景:【啊!我是不是打扰了?】   秦非:【不会,没我的事。】   秦非:【想怎么庆祝?】   话题回到最初,许景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准工作人准拿工资人,又忍不住搓搓脸傻乐。   许景:【我请你吃大餐如何?上次说好了要请的。】   秦非:【多大的餐。】   许景:【新府路海鲜大餐?】   秦非:【人均比上次聚餐的餐厅贵些,确定吗?】   许景:【秦律师请放心,两个人的话预算充裕!/鼓掌/鼓掌/鼓掌】   会议结束,秦非收起手机准备回办公室,陆深要去拿东西,搭着他肩膀跟他一起往外走,顶着一脸八卦刚想问什么,秦非就说:“小景今晚请我吃饭。”   陆深:“?”   陆深头往后仰:“我没问吧,而且人请你吃的还少吗,不是在家天天给你做。”   秦非:“以为你要问,去外面吃。”   陆深:“行吧,吃什么。”   秦非:“海鲜大餐。”   “???你好意思吗?”   陆深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发出强烈谴责:“让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的人请你吃这么贵的东西,秦律师是不是官司打太多打疯了?”   秦非:“谁跟你说他没有工作。”   陆深:“什么意思?小许真找到工作了?什么时候的事?”   秦非:“刚刚。”   陆深:“是吗,地址在哪里,具体什么工作?”   已经到办公室门口,秦非推门进去:“宠物医院,暂时是护理助理。”   陆深不见外地跟进去:“神神秘秘,什么叫暂时?”   秦非:“因为过不了太久就是许医生了。”   “真假的,小许这么强?我记得他不是学财务的吗?”   秦非在办公椅坐下,陆深不想坐对面沙发,立在办公桌前手掌撑着桌面:“宠物医生可是要专业要经验要知识储备的,现在宠物可比人都贵重。”   秦非:“你觉得如果没有实力,医院会这么简单让他面试通过?”   “喔有理,没想到嘛小许还蛮厉害。”陆深一改方才的正义面孔,申请加入:“我也要吃,你带我一起。”   秦非当即拒绝:“你吃太多,他请不起你。”   陆深:“我请也行,就当替他庆祝,顺便多熟悉一下联络下感情,感觉以后可以经常见面。”   秦非:“那你以后再请。”   陆深:“?”   陆深:“你干嘛这么小气。”   “因为他只想单独请我吃。”   秦非把几张空白表格装进文件袋拍他手臂:“再纠正一下,他不是蛮厉害,是非常,非常厉害。”   *   *   许景订了海鲜餐厅靠窗边风景最好的位置,回家等待一小时。   一小时后秦非下班回家,载上他一起前往餐厅。   不愧是人均上千的海鲜餐厅,一进去许景就感觉空气都是昂贵的味道,吸一口十块,第二口不半价。   窗边风景很治愈,菜单上的价格也很治愈,许景发誓如果他一个人是坚决不会选择来这里白白浪费钱供养万恶的资本主义。   但如果是带秦非一起……只恨自己还是太贫困,不能选择更高档奢侈,更符合秦非气质的餐厅。   没吃过的东西不会点,他把点餐权全权授予秦非,秦非问他要不要点酒,许景踌躇:“我就不要了吧,我酒量不太行,上次聚餐的鸡尾酒都喝不了多少。”   秦非:“怕喝醉了被拐卖还是半路遇到坏人?”   许景费解:“应该不会吧,又不是单独出门……不是还有你在吗?”   秦非:“所以在顾虑什么,就算真的喝醉也不会不管你。”   不愧是金牌律师,许景被轻易说服,直起腰杆:“那点,庆祝的话是应该喝酒的。”   秦非点了一瓶价格适中的白葡萄酒,搭配海鲜正好。   许景这一餐吃得很满足,味蕾满足,人也满足,酒一不小心多喝了些,没完全醉,只是脑袋晕乎乎,看东西会出现一点点重影。   放下筷子抿掉高脚杯里最后一点,他转过头去看窗外。   夜幕笼罩下来,天尽头还剩薄薄一层鱼肚色,朦胧被掩映在灯火明亮的高楼缝隙,静谧而美丽。   他专心欣赏,等秦非吃完了又转回来看秦非。   这里的室内灯光设计很漂亮,氛围灯藏在水纹玻璃后,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打在人脸上把人照得很好看。   秦非放任他直勾勾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在看什么。”   许景现在反应不如平时,迟钝状态回复得比较慢,胜在诚实:“哥,我忽然觉得生活真美好,我好幸福。”   秦非:“有原因吗。”   “有的。”许景一条一条数:“我在很棒的餐厅吃很美味的食物,窗外是漂亮的风景,你坐在我对面,待会儿我们还要一起回去,去取车的路上可以吹到今晚夜风……”   “是吧?”他眯起眼睛笑,看起来有种微醺的傻气。   因为重影,感觉秦非也在这时笑了,可惜看不清,他用力眨了下眼,再睁开时秦非已经起身:“走吧,回家了。”   起身跟上,下楼,出门,夜风如期而至从街尾拂来,许景张开五指再收拢,没有抓住什么,风从指缝溜走。   秦非垂眸在看他,许景发现时怔了一下,以为秦非在觉得他幼稚,然而秦非只是问他:“晕得厉害吗,自己能不能走。”   许景立刻摇头,说不是很厉害,可以自己走。   秦非回答好,目光收回时从他手上轻扫过去,许景隐约有感觉,不过不能确定。   于是这个问题就一直停滞在他的脑海,从走到车旁等待代驾,又从上车到回家,他一直想如果刚才回答的不能,秦非会如何帮他?   会扶着他吗?   还是会直接背他?   越想越后悔,心情也因此变得躁动,坐在后座时频繁转头去看秦非,怕被发现,眼神刚粘上又会立刻转移开。   完全不觉得自己动作多明显,只庆幸秦非没有发现。   车子停入车库,代驾收到转账很快离开了,许景在车上多坐了一会儿,坐到秦非先下车,绕过来帮他拉开车门。   秦非:“打算今晚在车上过夜?”   没有被问到那个问题,许景有点失望,摇摇头慢慢爬下车,跟在秦非身边往电梯走。   刚进电梯口,他像站不稳一样脚滑了下,身体幅度不大地往左侧倾斜,肩膀撞到秦非手臂。   等秦非看过来,他又很快地站稳了,眼神往右飘了一下,一副淡定的样子,偷偷捏着衣摆不讲话。   秦非:“看来酒量确实不行,到家了早点休息。”   “……”又失败了,看来错过就是错过,许景闷闷应声:“喔。”   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电梯到了,门一开他就要进去,刚迈出腿,垂在身侧的手背忽然被轻轻贴了贴。   脚步停顿,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不是秦非的手背,下一秒左手被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干燥的热度贴住手心。   “快到家了。”秦非说:“再坚持下。”   好的,好的……这是许景想要给出的回答,只是完全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最后是秦非先进电梯,手臂稍微用力,将呆在原地的他也带进去。   12楼,电梯上去要25秒。   许景头脑空白了25秒,身体僵硬了25秒,心跳加速了25秒,前所未有的存在感在左手维持了25秒。   秦非的手很大,比他大了一圈还要多,说是牵,其实更像单方面地将他的手裹在手掌心。   一度很想很想低头看看两只手牵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十分艰难才忍住。   出了电梯再打开密码,如同完成护送醉鬼安全返家的任务,秦非进屋便松手放开了他。   汇聚在左手的血液开始回流,石化状态缓解,许景用力吸了一口空气,换好鞋快步往阳台走,双手并用抱起小猫,毛茸茸的手感让残留手心的触感更加明显。   脸也很烫,他把窗户拉开,站在窗前让脸蛋通风透气,把身体放松。   白葡萄酒真是太容易醉人了,他使劲晃晃脑袋,下次就不喝这个了,换一个,换一个度数更低的。   身后的脚步声从右侧远去然后消失,猜测秦非回房间洗澡了,现在偌大的客厅只有他一个人。   把小猫的重量都转移到右手,腾出左手来,放在眼前盯着,看着,然后握住,放开,再握住,再放开……   小猫不舒服地蹬腿叫了一声,他回魂,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好傻,兵荒马乱地收起来摸摸猫头,把小猫重新用双手抱好。   秦非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许景抱着猫站在夜色里,高楼路灯都离他很远,他只专心眼前两盆植物,一盆薄荷,一盆猫草。   “这是薄荷,和你的名字一样,你也是薄荷,它也是薄荷。”   “这是猫草,你的草,你可以吃掉它,但是现在不行,还要等它再长一长……”   低语声和风声卷在一起依旧安静,这让突兀的快门声变得尤为清晰。   低语消失,许景慢一拍回头,只看见秦非在走过来的同时用手指拨了一下手机侧方静音键。   “你教它认,它能听懂吗?”   秦非语气随意放松,把一只手肘放在栏杆上:“它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会使用猫砂盆。”   “它会啊。”许景为小猫正名时一点也不迟钝,正完即刻恢复原状,温温吞吞问秦非:“哥,你刚刚在拍什么?”   秦非:“薄荷。”   “薄荷?”许景去看盆栽。   秦非:“你手里这个。”   许景又去看小猫,喔,还没有习惯,他们的小猫也叫薄荷。   “那是应该的。”他完全理解,很快接受:“毕竟是你特别喜欢的小猫,要多拍几张吗?”   一边说,一边做慷慨状把猫往秦非面前递。   秦非却没有动作,目光依旧在看着他,鼻息间发出轻而短促的一声气音,眼底融进墨色,似笑非笑。   许景确信这次没有看错,对视的几秒钟,他抿着嘴唇,感觉白葡萄酒的后劲又一次涌进了大脑,眼里蒙上晕眩的雾气。   “哥,你是在开心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非回答他:“是。”   许景:“是因为什么?”   秦非略略歪头,额发掉进夜风,嘴角微弱勾起弧度,眼底涌动的潮流就变得明显了许多:“因为觉得你说的很对。”   他的神情令许景感到晕眩。   闭了闭眼再睁开,秦非已经没有在看他,侧目改去看薄荷,用手指闲闲拨弄了下。   许景也转头去看,但是不看薄荷,只看拨弄薄荷的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再顺着手臂回到那张对他有着无边吸引力的脸上。   人能不能一直不独立呢?   他很没出息地想。   他也可以的,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做一只秦非最喜欢的宠物。 第16章   宠物医院通知他入职签合同那天是秦非陪他一起去的, 因为考虑到小许助理是个法盲,合同这种一不小就能让人吃大亏的东西,还是需要慎重对待。   到达医院依旧是小袁助理对他们进行一系列热情接待。   带他办理入职时, 小袁告诉他今天老板没来,因为跟朋友约了白天去高尔夫球场犁地, 晚上去夜场吃果盘, 一整天都不会在, 且不出意外明天也不在。   许景就问:“那一般是什么时候在呢?”   小袁:“无所事事的时候, 或者有人要来面试的时候吧, 你别担心,老板就算来了也是大部分时间窝在办公室, 偶尔出来溜达一圈, 不会压力员工。”   许景说好的, 诚恳又问:“那我初期的工作是什么呢,我刚刚开始工作, 不懂的应该很多,会有人带我吗?”   “我呀。”小袁笑眯眯:“我们的工作内容是一样的,所以由我来负责带你, 实习期间你先跟着我, 等过了实习期再看要不要调你去跟医生。”   许景喜出望外:“非常感谢, 我一定认真学习不给你添麻烦。”   “你好有礼貌啊。”   小袁感叹:“新人在新环境不适应嘛, 犯点错很正常,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最不怕麻烦。”   流程走得差不多了,秦非刚被一只越狱的掉毛怪缠着要抱, 离开之前需要去趟洗手间洗个手,小袁就先带许景参观医院熟悉环境。   “现在记不住没关系, 我们医院是比较大,器械什么的比较多,等工作一阵熟悉了就好啦。”   “而且用药和技术方面我们都是优先选择最好最先进的进口产品,包括宠物用品在内,我记得你们买了不少,回家用起来很舒服的吧?”   “对了,你来的好早,刚刚听你哥哥说你还没有吃早餐,一会儿可以出去吃饱再回来,是你哥哥对吧,他真的很帅,我们都觉得他特别帅,他有女朋友吗?”   许景点头点头点头——   许景:“???”   这个话题是不是转得太突然?   小袁助理:“没有的话我们医院有很多人美心善热爱小动物的小姐姐哦,你哥哥会比较喜欢什么类型呢,霸道御姐还是可爱甜妹?”   他们已经绕完一圈回到前台,这个问题不止他听见,前台两位正在确认预约信息的小姐姐也听见了,好奇地和小袁一起朝他看过来。   莫名的压力让许景感到局促,他干巴巴摇了摇头。   小袁:“是没有女朋友的意思吗?”   “没有。”许景说。   小袁:“哇。”   “但是,”许景很快正色补充:“我哥现在事业上升期,恋爱的话只会影响他赚钱的速度。”   “?”三张好奇脸变成疑惑脸。   许景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眼神发虚得不敢跟她们对视。   “是这样嘛。”小袁声音拖长,若有所思地看着许景,没过多久又往他身后飘,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是不是我们小许助理跟哥哥感情很好,舍不得哥哥太早恋爱结婚?”   “!”许景一下子睁圆眼,磕磕巴巴刚想说话,就听身后传来秦非淡然附和的声音:“我弟说得对。”   许景:“。”   僵着肩膀不敢回头,保持木头人状态企图装作无事发生,却又听见秦非下句:“我都听我弟的。”   恍恍惚惚在三个小姑娘的目送下离开医院,许景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感觉两只耳朵很热很热,在朝外冒气。   知道秦非很有可能只是拿他说过的话故意逗他,但还是忍不住心口异样化作气泡咕嘟咕嘟往外冒,堵住口鼻,让他感觉周围空气稀薄不少。   当时他说这种话时,秦非也是这种感觉吗?   不会,应该不会吧。   他用一只手捏自己发烫的耳廓,胡乱想,他哥可比他成熟多了。   “发什么呆。”上车调整好车内后视镜的角度,秦非偏头看向副驾。   “没,没什么。”许景立刻放下手,目视前方:“就是在想刚才小袁助理带我看的那些器械,感觉很先进厉害。”   秦非也没有吃早饭,驱车带他前往附近早餐店。   许景抠着手指,望着窗外匀速后退的绿化带,犹豫很久还是没忍住:“哥,你刚刚是不是听见……”   秦非:“听见什么。”   许景一鼓作气:“听见小袁助理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秦非:“嗯,听见了。”   听见了,就没有下文了。   都不问一下怎么了吗?   许景接不下去,憋得有点难受。   看似忙碌地把车门上的按钮全摸了一遍,不甘心地尝试用自然的口吻挑起生硬的话题:“小袁助理说,医院里有很多人美心善富有爱心的女孩子,她们都觉得你很帅。”   秦非:“是么。”   许景:“嗯……”   秦非:“那恭喜了。”   许景:“喔……啊?”   秦非:“有一个这么好的工作环境。”   许景听得愣住,抬头去看后视镜,没想到秦非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   下一秒许景就转开脸去看窗外,胡乱呼吸几下,揣测秦非应该没有看见他险些藏不住的笑。   “我也这样觉得。”   车窗摇下来,他把脸探出一点,眯起眼,让凉爽的风吹他的鼻头和脸蛋:“我也觉得特别幸运。”   *   *   许景的动物缘很好,来医院的宠物们无论性格如何都愿意亲近他,就连被寄养在医院一直以高冷著称的一只玳瑁到了他怀里也要乖乖踩奶打呼噜。   小袁见状大呼“Amazing!”,迅速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又拿许景的手机帮他也拍了一张,名曰奇景留念。   许景转手就将这张照片发给了秦非:   许景:【图片】   许景:【秦律师请看/玫瑰/玫瑰】   秦非:【小许助理接收的病人?挺可爱。】   许景:【不是,是一个老师捡了送来治疗寄养的,之前出了车祸,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爱心】   许景:【它很高冷,不喜欢理人,给它手术包扎的医生它不理,每天给它换水喂粮的护士它也不理。】   秦非:【但是理你了。】   许景:【是~!的~!】   许景:【它让我抱,还踩奶/脸红/脸红/转圈】   秦非:【嗯,可以理解。】   许景:【如何理解?】   秦非:【被你抱着是挺舒服。】   从照片上看出来的?   还是单纯在拐着弯夸他?   许景觉得是,开心地用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往上翻好几页,他和秦非的聊天记录也全是薄荷以及在宠物医院认识的猫猫狗狗。   许景:【秦律师又在开会吗?】   秦非:【没。】   秦非:【/图片】   许景点开图片,看起来是房间内部的地板,还有分散站立的几双脚,有皮鞋有高跟鞋,看来现场有男有女。   许景:【这是在做什么?】   秦非:【听人吵架。】   许景:【?】   许景:【你的当事人吗?】   秦非:【嗯。】   秦非:【家里老太太去世了,保险箱里放着的几根金镯子被翻出来,几个儿女都在掰扯继承权。】   许景:【哇……】   许景:【哥你离远点吧,战况激烈的话感觉有口水飞溅。】   许景:【还是独生子女好!/大拇指】   秦非:【薄荷戴不了金镯子。】   许景:【?】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上工之前许景又想起一件很要紧,很劲爆,很让人心梗的事情要紧急告知秦非。   那就是他昨天不小心从采购那里看到了宠物用品的进价,比售价便宜了几乎一半,在心底默算出黑心老板坑了秦非多少钱,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搞不明白小袁不是说老板是暴发户吗?难道有钱的代价就是必定往资本主义转型,然后开始赚昧心财,开始剥削底层人民?   “其他我认可,剥削我是不认可的。”   小袁护士答复他的疑问:“你忘记我们的工资很可观了吗,而且年底除了十四薪,还有额外奖金哟。”   好的,许景一下就气顺了。   但也没有完全顺,因为那些智能产品是真的很贵很贵。   秦非:【最后呢。】   许景:【最后我获得了很多小玩具和小零食作为补偿,回家给薄荷~/呲牙】   ……   许景的下班时间比秦非晚了半小时,做晚饭的任务就从许景转移到了秦非身上,等许景回到家,菜都备好只剩下锅了。   不过即使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也赖着不走,捧着手机在厨房跟人聊天,主打陪伴。   完全不合格的陪伴,因为注意力和目光几乎都在手机上,指尖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打字速度很快。   ——直到手机被人抽走。   许景终于舍得抬头,表情迷茫。   秦非动作自然地将没收来的手机揣进自己口袋:“别在厨房低头玩手机,容易近视。”   许景:“咦?”   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不过也有可能是失忆忘记了,总是他对其原理感到好奇,想问时被秦非捷足先登:“在跟谁聊。”   注意力就这么被轻松转移,许景:“跟一个小朋友,我最近加了很多小朋友,他们是来看病的宠物的小主人。”   秦非转过身继续做菜:“这样,都聊什么。”   许景:“聊他养的小狗。”   秦非:“昨天那只金毛?”   许景已经完全想不起手机,专心回答秦非:“不是,是周末出去旅游在路上捡的,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不太好,身上还有好几处被烟头烫出来的伤,他很担心,一直问我应该怎么照顾才能让小狗快点恢复健康。”   秦非:“看来小许助理在医院很受欢迎。”   “还好吧。”许景得意翘起嘴角:“不过小孩子和小动物确实都喜欢我,同事们人也很好。”   秦非:“有多好。”   许景:“特别好,不会的有人教我,不小心做错了也不会怪我,午饭带我去吃医院附近很好吃的麻辣烫,小袁还把我拉进了她们的八卦小群,我已经通过里面分享的八卦文件把医院所有医生全部认全了。”   “听起来确实挺好。”秦非说。   许景点点脑袋还想再说,一张口嘴里就被塞进什么东西,凉凉的,嚼一嚼发现是腌虾,口感Q弹,香味冲鼻梁。   秦非垂眸问他:“味道怎么样。”   许景口齿不清说好吃,对上秦非眼睛时一个没忍住,喉结滚动把还没完全嚼碎的虾咽进了肚子。   抿唇转开头,隔了两三秒重新转回来,看起来有些羞于开口,但眼神很亮:“不过哥,还是你最好,你好得遥遥领先。”   秦非很轻地扬了下唇,没说话,带着一次性手套的手又从盘子里捏起一只虾喂进许景嘴巴。   吃完饭,洗好澡的许景穿着睡衣从房间跑出来奔向阳台,因为秦非不允许猫上床,睡觉时间必须关在门外,所以他每晚争分夺秒在外面陪小猫玩到很晚。   没过一会儿,从书房忽然传出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响声清脆,听起来像铃铛。   三四个月的小猫正是好奇心爆棚的年纪,立刻从许景手里挣脱奔向书房。   许景紧急追进去,看见秦非正将一根小巧的逗猫棒从地上捡起来,上面的铃铛随着晃动响声清脆,薄荷从通过椅子跳上办公桌面追逐逗猫棒。   许景讶异:“哪里来的逗猫棒?”   秦非:“蒋熹给的,说小猫都喜欢这个,刚刚忘了给你。”   真的是非常小巧,口袋里可以装下的尺寸,应该是特意设计的便携款,就是玩儿的时候必须蹲下,或者把小猫放在和自己胸口齐平的高度。   许景把逗猫棒从秦非手里接过来,马上又要带小猫出去以免太吵太闹影响秦非工作,却被秦非叫住。   许景回头:“嗯?”   秦非:“陆深对你的朋友很好奇,你给他介绍一下。”   说着将平板转了个面向,陆深凑近摄像头的动作让他看起来脸很大。   秦非摘下耳机关掉蓝牙,陆深声音外放,摆手跟许景打招呼:“Hello小许,我们又好些时候不见了,听说你交了新的朋友,能让我也见见吗?”   真是猝不及防开启的一场视频通话,许景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抬起挥动:“嗨。”   等反应过来,连忙把小猫抱到胸前,怕陆深看不清,也学他特意凑近屏幕,让摄像头把小猫脸拍巨大:“在这里陆律师,我的朋友,一只小橘猫,叫薄荷。”   “……”陆深与这张猫脸沉默对视良久,面上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看久了会略显痴呆。   陆深:“你……”   许景洗耳恭听,觉得这样弯腰站久了会累,屁股一挪在秦非对面坐下:“嗯!你讲。”   陆深:“你朋友?”   许景:“嗯是的。”   陆深:“一只小橘猫?”   许景:“对。”   “这么可爱——噗!”似乎被戳中某个古怪的笑穴,陆深突然拍桌,开始哈哈大笑。   许景:“?”   许景奇怪地把猫拿远一些,把自己放进屏幕里:“陆律师怎么了吗?”   秦非:“突发恶疾。”   “好啊我突发恶疾。”   陆深咧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心情特别好:“那也比某些人自己吓自己强,你肯定不知道吧小许,你说交了新朋友那两天可给我们秦律师愁——”   声音戛然而止。   秦非脸上云淡风轻,手上干脆利落,转回平板的同时恢复蓝牙连接,将陆深阴险的小报告扼杀在摇篮。   并顺势进行一些当事人无法反驳的泼脏水行为:“他最近官司打多打疯了,疯言疯语不用理。”   “喔喔。”上班上多是这样的,许景完全理解:“那我先带薄荷出去了,哥你继续工作。”   小猫顺从地刚被抱起来,注意力又被桌上莫名摇晃起来的绿萝叶子吸引,挣脱许景的手蹦跶到电脑旁边扑绿萝。   秦非从容收回未曾被许景注意到的手,端起水杯:“它愿意就在这里玩吧,不影响。”   “啊,那好吧。”许景欣然坐回原位,开始研究造型独特的逗猫棒。   “愿~意~就~在~这~里~玩~吧~”   “不~影~响~”   耳机里的声音怪里怪气,秦非仿佛聋了,听不见。   11点一到,秦非关了电脑,赶许景去睡觉。   薄荷被留在房门外面,原地坐着发了会儿呆,开始奋力挠门。   可惜就成功了一下,两下,第三爪没挠下去,小小的身体被一只大手轻松捕获。   秦非另一只手端着水杯,走到客厅把猫放下,收回手时顺便勾了下猫尾巴:“他今天陪你玩了够久了。”   薄荷:“咪——呜。”   秦非端详它的大眼睛片刻,蓦地笑了下:“自己捡的就这么喜欢……”   小猫听不懂,眼睛左右来回地转,最后趁秦非不注意,一溜烟冲进他房间。 第17章   最近医院来了一只特别有趣的小狗。   一只奶金色的小金毛, 被主人带出散步中途突然倒地不起,翻白眼,吐着舌头急促呼吸。   一系列操作差点没把主人吓死, 抱起就冲来医院说自己的狗突发恶疾,要立刻进入icu抢救。   然而狗狗被医生抱进检查室后立刻变得生龙活虎, 在陌生的环境下很兴奋, 被陌生人抱着很兴奋, 上蹿下跳好不开心。   医生干瞪许久, 花了大力气才将这只捣乱的小金毛带出检查室, 并遗憾通知它那泣不成声已经在尝试联系宠物安葬的主人:“放轻松,您的爱宠没有病, 都是装的。”   主人快要跌出眼眶的眼泪嗖地倒流回去:“装的?!”   “是的。”医生狗交还给他:“从里到外完全没有问题, 而且演技非常的棒, 恭喜。”   “……”接过小狗感到不解:“缘何故?”   医生:“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每只宠物习性不同, 一些问题只有宠物的主人才能找到答案。”   金毛主人抱着一到他手里又开始怏兮兮装柔弱的小狗,感到不可置信。   许景抄着手在旁边围观了有一会儿,想了想:“方便问一下来医院之前您和您的小狗正在做什么吗?”   狗主人:“散步啊, 小狗不都喜欢散步吗?”   许景:“一般都是晚饭后散步, 这个时间室外会有一点热吧?”   狗主人:“晚饭后也散, 哦, 早饭后也散,多散散总不会有错, 重在强身健体。”   小袁不知何时飘到许景身后,面带微笑发出询问:“那么一起散多久, 散多长呢?”   狗主人:“不久,也就两小时, 不长,也就十来公里,你们知道的,我们竞走运动员需要经常练习。”   医生:“……”   许景:“……”   小袁:“…………挖?”   ……   “后来呢?”秦非靠在沙发,看着坐在地上给薄荷剪指甲的许景:“这小金毛也是挺惨。”   许景:“后来不惨了,它的主人听取了我们意见,又养了一只比格和边牧,说以后出去散步换着它们两个溜,把小金毛留在家里吹空调。”   想起当时小金毛的表情,许景现在还忍不住想笑,两眼弯弯抬起头:“对了哥,你刚才是要跟我说什么?”   秦非:“明天起我要出差,大概四天,周五晚上回来,你自己在家按时吃饭,晚上别熬太晚。”   许景直勾勾望着他,表情变得空白,一个很日常很寻常的消息被他做出需要努力消化的样子。   秦非:“怎么了?”   许景说没怎么,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又重复一遍,然后说:“好突然啊。”   秦非:“我的问题,没有提前告诉你。”   许景低头捏捏猫爪,露出小猫已经修剪完毕的指甲,很快再抬头,还是有些怔忪,忘记需要斟酌措辞把一些东西藏住:“不是这个问题吧。”   秦非:“那是什么问题。”   许景喃喃:“是从有我记忆起就没有跟你分开过这么久,真的好突然,我可能需要多一点时间接受。”   接受接下来好几天在这个家里看不见秦非。   秦非听完,眸光轻微闪烁,注视他的眼睛:“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非常令人心动的提议,许景差点要点头答应,好险理智尚存:“不了吧,我也要上班,而且你是去出差工作,我跟着会打扰的。”   将他一瞬的动摇和挣扎看得很清楚,秦非眼底笑意溢出,抬手在他头顶很轻地按了下:“有空会给你打电话,四天不长,我很快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起出门,秦非将许景送到医院之后直接去了机场。   登机之前还给许景发了一张咖啡的照片,说机场咖啡的味道和烟灰缸水越来越相似,回来的时候打算举报让食物监察局来检测一下成分。   许景被逗得笑了好久,回复说家里也有咖啡机,等下班回去就精进一下,看看要怎么做好看又好喝的精品咖啡。   平时白天也几乎见不到面,所以没有分别的实感,但是一旦下了班回到家,独处在空荡安静的空间,想念立刻具象化。   做饭很想,吃饭很想,喂小猫很想,抱着小猫看电视也很想,并且想念的程度和时间的推进成正比,室外天色越暗,越是不适应。   不到十点半,他已经不想在客厅多呆,抱着猫回到房间,躺下发现手机也变得不好玩,睡觉的话太早,而且翻来覆去没困意。   这才过去一天呢,他叹着气,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放松警惕了,都要忘了迟早一天会彻底分开。   索性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其他东西转移注意。   今天有只缅因来医院剖腹产,生了五只小缅因,最后一只胎位不正腿先出来,后来整个出来的时候已经在窒息状态,好在他及时把小猫口鼻里的羊水甩出去,按了好久了的胸口让小猫恢复呼吸。   有一只小狗脖子受伤,原因是在阳台瞎玩踩空了防盗栏掉下去,剩个脑袋卡在上面,嗷嗷惨叫十分钟吸引了小区群众集体围观,邻居这才打电话把主人叫回来,救下小哈送到医院。   对了,还有几只流浪猫,平时都在医院周围的绿化带活动,不确定是不是别人捡到的幼猫特意放到这边,已经长到四五个月大快进发情期……   电话响了,是视频邀请。   看见备注,许景就像一心一意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在惊喜的冲击下瞬间将其他一切抛之脑后,精神奕奕坐起来按下接听。   “睡这么早?”秦非看出他在房间。   “嗯,只是躺着,还没有要睡。”许景眼巴巴盯着秦非:“哥,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有空给我打电话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吗?”   秦非看他眼睛很亮,确实没有困的意思,把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还有电脑上的表格展示在镜头范围内给他看:“还有一点。”   许景啊了声,忽然感觉有只小东西勾着他袖口的布料往上爬,一路爬到他肩膀,端正坐好看向镜头:“咪~”   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许景顿感心虚,眼神从左飘到右,装出一副完全不知道肩膀上有小猫的模样:“出差也这么忙啊,真的是非常辛苦了秦律师,吃宵夜吗?可以把地址给我,我来帮你点外卖。”   “谢谢。”秦非:“不是说了不准把猫带进房间睡觉吗?”   许景:“……”   浑水摸鱼失败。   “那我就一个人,你也不在……”   许景支吾,有点担心秦非会因此生气挂电话,而且从视频里面看,秦非手上已经开始整理文件,一副准备挂掉电话继续工作的样子。   他只好提前请求:“可以不挂电话吗?我现在把薄荷放出去。”   秦非:“不用,让它陪你。”   许景默了默,觉得自己听懂答案了,闷闷哦了声:“好吧,哥晚安,工作顺利,再见。”   “就要再见了?”秦非从文件中抬头:“刚才还说不想挂,变卦会不会太快了点。”   许景:“嗯?”   许景:“!”   确实变卦很快,因为下一秒就立刻开心:“谢谢哥!你工作吧,把我随便放在桌上哪里就好,我保证不会打扰你。”   五分钟后——   许景:“是什么案子啊哥,商业战争还是豪门内斗?我们当事人胜诉的概率大吗?”   许景:“我今天查一下,说你在的城市种了很多的石榴花,现在正是花期,城市内的风景很漂亮吧。”   许景:“顺利的话有没有提前回来的可能呢?哦差点忘记,机票都买好了,那就只能周五回来了,改签还挺贵的……”   秦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反应当许景意识到时,他已经没有在工作,双手放松交叠放在桌上,眼睛看着手机屏幕。   许景慢慢噤声。   秦非:“今天这么有表达欲。”   是单纯陈述的语气,没有埋怨没有责怪,许景仔细确认了这一点才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大概可能是因为你不在家,不能跟你见面。”   秦非:“视频也算见面。”   “那也还是很远啊。”许景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尖点点屏幕:“看,隔着玻璃,还有几百公里的网线。”   他的动作和言语结合起来有种天真诚恳的稚气,秦非默不作声看了好一会儿,偏过脸缓了下才又转回来:“跟薄荷学的吗。”   “嗯?”许景疑惑:“学什么?”   小猫被点到名字就跟没听见一样,打个哈欠甩甩尾巴,在许景肩膀上面趴下睡觉了。   秦非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撒娇。”   “啊?啊,没吧……?”   他撒娇了吗?   许景忽然感到忐忑,疑心是不是秦非跟他在一起呆太久,突然到了一个没有他的地方,清净了,脱敏了,又念起从前独居的好了。   由此更觉惴惴:“哥,你嫌我烦了吗?”   秦非却问:“你会不会嫌薄荷烦。”   “当然不。”许景斩钉截铁:“薄荷怎么会烦呢,它怎么叫我都觉得可爱喜欢。”   秦非似笑非笑,看着他不说话。   许景听见小猫在肩膀上呼噜呼噜,忐忑慢慢化成液体淌走了。   他呆了几秒,也从靠坐的姿势慢慢滑到躺下,拉起被子盖到脖子,觉得不够,再默默盖到下巴。   “哎……”   哎。   分开的几天里,两个人每晚都会视频,有时早有时晚,具体时间视秦非回到酒店的时间而定。   秦非需要工作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不用工作的时候就会跟他聊天,聊天内容很随机,有时候是秦非的案子,有时候是许景的工作,也会有天气,有薄荷,有美食,有石榴花。   秦非给他拍了市区的照片,是真的有很多石榴花,开得热烈艳丽,好看是好看,就是看了感觉城区更热了,烧得慌。   对了,许景还有一件非常值得一提的事情:“我今天进手术室帮忙了,围观了一下医生给流浪猫噶蛋蛋。”   秦非:“学到了?”   许景自信爆棚:“根本不用学,我感觉我也会,一拿起手术刀就觉得特别顺手,我以前肯定是一位噶蛋蛋高手,保守估计手上应该有百来颗蛋命。”   “这么厉害,期待你成为小许医生的那天。”秦非:“备考的书在看了吗?”   许景点点头,从床头柜上摸过一本书合上给秦非展示封皮:“刚刚都还在看,这本已经看完一半了。”   秦非:“这么努力,回来给你带礼物。”   许景:“是奖励吗?”   秦非说是。   许景面露欣喜,更欣喜的是:“哥,明天就周五了。”   秦非:“是的,恭喜你又可以过周末了。”   许景开心当然不是因为这个,他又不讨厌工作,知道秦非在故意逗他,他也不反驳,咧嘴傻乐。   周五,是迎接周末的日子,也是秦非出差结束回来的日子。   许景从起床就开始期待,中午和小袁她们一起吃午饭都没有心思听八卦了,在想下班买什么菜回去给秦非做接风大餐。   怎么也没想到会接回来一个伤员。   陆深深夜才把人送到家,撩起秦非袖子给许景看:“这波纯属飞来横祸,我俩都准备出发去机场了又被当事人叫过去,一帮人吵吵闹闹,最后冲动起来竟然直接动起手,老秦站得近,帮女生挡了一下。”   是小刀划伤,已经处理过用干净的白纱布包起来了,看得出有一点轻微渗血。   许景盯着秦非受伤的手臂看得出神,秦非拨开陆深的手,将袖口放下挡住:“小伤,不严重。”   陆深:“但是情节恶劣啊。”   许景抬起头问他:“这种会怎么处理啊?”   陆深:“我们报警了,让警察过来处理,伤到老秦的人不是故意的,认错态度很好,赔了好些钱……但这怎么说呢,又不缺那万把块,幸好只是伤到手臂好吧。”   时间太晚,陆深没留多久,把人交给许景很快就走了。   许景送完人回来就一直不说话。   秦非要去洗澡,他就用保鲜膜把秦非受伤的手臂包起来,等秦非洗完出来,他又发现纱布上渗血更严重了些,就去拿来药箱,拆了渗血的纱布重新上药包扎。   过程中眉头一直蹙着,时不时很轻地叹一口气。   “不严重。”秦非在他看过伤口之后重复这句话:“也没有觉得很痛。”   他坐在沙发上,许景蹲在他脚边,包扎完把东西收进医药箱里装好,锁上之后不动了,两只手搭在锁扣上面,像在出神。   一旁得不到关注的薄荷喵地叫了一声,跳上医药箱在上面盘着尾巴坐好。   许景摸摸它脑袋,仰起脸看秦非:“哥,这就是你给我带回来的礼物吗,能不能退货?”   “不是。”秦非没有靠在沙发背上,维持着包扎时微微朝前躬身的姿势,离许景很近:“不是这个。”   随后稍微直起身,从身后拿出一个橘猫形状的钥匙挂件,长时间的手工制作让它看起来很精致,蕾丝围脖和尾部的异色造型上镶嵌了水晶类亮晶晶的东西,看起来价格不菲。   许景从他手里仔细看了一遍,接过来又看了一遍,脸还是绷着,这件漂亮的礼物并没有使他高兴起来。   “哥,我真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眼睑有一点发红,在变更明显之前低下头,指腹蹭着水晶小猫,声音闷闷的:“每天盼着回来的人终于回来,身上却带着伤。”   “不喜欢这种送你出远门,对你遇到危险的事情一无所知又无能为力,只能等着事后被告知的感觉,很讨厌……”   因为心里会很难受,类似命令告诫无理取闹的话却没有立场说出来。   因为秦非对他来说重要到无可替代。   因为已经不止是救命恩人,或是收留他让他安家的人,亦或者单纯关心他照顾他无条件对他好的人。   他抿起唇重新沉默。   说的话有上文没下文,如果秦非在这个时候追问,他想他会说出来。   正值情绪低谷的人做不到考虑很多,秦非只需要顺藤摸瓜,总能从他嘴里得到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答案。   但是秦非没有。   他什么也没问,和他一起沉默。   许景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庆幸,很多情绪混乱,让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所以秦非开口时,他还在维持神游的状态,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秦非说的是“知道了”。   睫毛一阵轻颤,他忍不住重新抬头,而秦非在此时低头向他靠近,额头轻轻碰上他的,贴在一起。   手也碰到了他的耳朵,声音同夜色一样沉,夜风一样温柔:   “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第18章   许景虽然是个兽医, 但在基本的伤口包扎方面,就算对象换成人也能轻松处理。   于是全权负责秦非手伤的后期照料,制定完善恢复计划和饮食监控, 上班询问恢复情况,下班回家换药上药。   同期医院来了一只被烧伤的小狗, 侧腹和尾巴伤得比较严重, 清创过程几乎去了半条命, 目前还在密切观察, 主要由许景和小袁负责记录照顾。   许景:【/图片/图片】   许景:【小狗今天状态不错, 已经差不多脱离危险。】   许景:【伤面积大,换药其实是有点疼的, 但是它好乖好勇敢, 不挣扎也不会攻击人, 只会嗷嗷叫两声。】   许景:【我们秦律师呢/玫瑰/玫瑰】   秦非:【/图片】   秦非:【谨遵医嘱,没有用力也没有磕到碰到, 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谢谢小许助理/玫瑰】   许景:【那秦律师也很棒!继续保持/大拇指】   许景:【小许助理现在同时照顾你们两个了,看你们谁先恢复/转圈/转圈】   秦非学他的聊天习惯, 回复他三个握拳的emoji, 陆深碰巧也来了资料室, 他及时退出微信, 没被陆深看见聊天内容,却被看见了桌面壁纸。   “我勒个……这是小许吧?”   陆深诧异指着屏幕上背对摄像头, 抱着一只小猫观察两盆盆栽的眼熟背影:“这是小许我没说错吧?”   “嗯,眼神还不错。”秦非将手机锁屏, 收起来,从架子上取下几份需要的资料。   陆深也取, 一边取一边歪头盯着秦非,不可置信又痛心疾首:“是偷拍的吧啊?是偷拍的人家吧?秦非你是变态吗?我靠一向引以为傲的好兄弟居然是变态,我难以接受。”   秦非:“没人逼你接受。”   陆深:“你能有个正人君子的样子吗,监控追踪就算了,现在还搞偷拍,人家小许口口声声喊你哥,看你像不像一个当哥的样子?”   秦非:“我有说过把他当弟弟了?”   陆深嫌弃呸他:“恶语伤人心,真心换不来真心,你这种话要是让小许听见不得难过死。”   陆深灵光一闪:“……?”   陆深后知后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非:“就是你现在想的意思。”   陆深:“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秦非:“是什么很难猜的事?”   “?”陆深大脑快速处理前后捕捉到的信息,扯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神情逐渐古怪:“你认真的?”   秦非拿齐所需资料,离开前慷慨留下一句:“你以为?”   陆深:“……我不想以为。”   陆深:“把人捡回来的时候不会就抱啃吃嫩草的想法了吧,真完蛋,你小子果然是变态!”   *   *   逐渐许景来律所的次数多了,大家都跟他熟起来,后来知道了他的职业后更是热情高涨,许景每次过来都被养宠人士包围,追问好多问题。   “小许,我家猫最近食欲不振,最喜欢的小鱼干都不爱吃了,可是看着又没有生病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呢?”   许景:“是在换毛期吗?是的话是会影响食欲的,没有关系。”   “小许,我家小狗今天有一点拉稀,吃的都是正常的狗粮罐头,也没有给它吃很冷的冰淇淋或者水果,是怎么回事呢?”   许景:“家里空调温度是不是开太低了,小狗一只趴在很凉的地上睡也是会拉肚子的,可以喂益生菌调理,严重就要送医院了。”   “小许,我家猫猫这两天频繁抓挠舔毛,舔的地方皮肤有一点泛红,还掉掉毛,给你看照片,像这样,是怎么回事呢?”   许景:“只看这个我不能确定诶,可能是湿疹也可能是螨虫,建议还是去医院做一个皮肤刮片检查,确定究竟是真菌还是螨虫,再对对症用药。”   ……   陆深抱着手臂,站在人堆外看热闹,旁边还站着秦非。   看到许景忙碌地和几位“病人”家属互加好友,陆深不嫌事大向秦非倾斜上身:“老牛,感觉你的情敌会有一点多。”   秦非冷眼瞥他。   陆深:“你就爱吃嫩草我说错了?”   秦非收回目光:“替家里宠物问诊而已,陆律是不是想太多。”   陆深哼笑:“有几个年轻刚入职的每次看见小许就傻乐,要不是碍于你这哥哥在,估计早就约饭送花一条龙了,我不信你不知道。”   秦非:“我确实不知道,感谢陆律告知,回头请你吃外卖。”   “装。”陆深对他作此中肯评价:“这还只是看得见的,小许平时在医院都跟哪些同事怎么相处你看不见吧,说不定哪天就被哪个虎视眈眈的半路截胡,你请继续盲目自信。”   秦非不置可否,转身推门回办公室。   陆深拍拍手提醒该工作了,扎堆的人群逐渐散去,许景总算脱离包围,溜回秦非办公室,接连喝光两杯水。   他今天会过来这边,是给一位忙得一直没空去医院的狗主人送药的。   快到下班时间了,正好律所也在附近,他就想过来坐坐,等时间差不多直接出发去餐厅,今晚有个小小的同事聚餐。   秦非问他聚餐地点。   许景记不得名字,需要打开手机确认:“喔,在锦华园。”   很近,导航显示,从这边过去只要六公里。   秦非:“大概几点结束?”   许景:“嗯……八点半?他们有的人要喝一点酒,最晚九点吧。”   秦非:“快结束了给我发消息,过去接你。”   从律所过去近,从家里过去就比较绕了,许景不想让秦非太麻烦:“不用了哥,有同事开车,可以顺路送我,而且我也可以自己打车,我还有二十块钱的打车券。”   但秦非说:“今天在律所加班,结束时间应该只比你早一点。”   这样的话许景就没问题了,高兴应下:“那我努力早一点结束,跟秦律师时间对齐。”   不对,还是有一点点问题的,许景疑惑:“怎么突然要在律所加班,不回家加班,之前不是说在律所会浪费电吗?”   “情况特殊。”秦非言简意赅:“案子需要用到的资料太多,全部带回去会很麻烦。”   单纯的小许助理丝毫没有怀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并真诚祝愿秦非加班顺利,注意休息,不要让大脑过度劳累。   六点出发,秦非送他过去,叮嘱他少喝酒,如果度数比较高的话尽量不喝,易醉的人宿醉会更难受,明天还要上班。   许景严肃表示明白。   他不是第一个到的,进包间时小袁已经跟几个小姐妹聊开了,见到他招手喊他过去,几个人一起看菜单点酒点饮料,大老板任屿最后一个溜溜哒哒进来。   酒是任屿点的,听说很昂贵,但度数未知,许景也不好意思问,干脆推说自己酒精过敏,一劳永逸。   九点前准时结束,许景趁老板买单时给秦非发消息,出去一眼看见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欢欢喜喜跟同事挥手告别,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没喝酒吗?”秦非没有闻到酒味。   许景摇摇食指:“滴酒不沾。”   秦非还算满意:“餐厅味道如何。”   许景:“好吃,橙子鸡翅特别好吃,哥,下次我请你来这里吃吧,等我拿到我的第一个月工资。”   “那我呢?”主驾和副驾椅子中间突然冒出第三个人的声音:“请我吗,我也想吃橙子鸡翅。”   许景被吓一哆嗦,才发现陆深也在车上,只是呆在后排不出声。   “哎,吓到你了吗?”陆深笑眯眯:“不好意思。”   许景拍拍胸口:“没关系,那等下月月初陆律师一起来吧,我也请你。”   他的实习工资不低,这个餐厅也没有很贵,区区三个人,他还是请得起的。   “谢谢小许,小许人真好。”陆深夸完问:“第一次参加同事聚餐感觉如何?”   许景答:“非常好。”   有自己的事业和交际圈子对他来说是很幸福的事情,他想如果真的不能记起来,那么记忆从这里开始也不错。   陆深:“果然年轻就是有活力,上班都上这么开心,你的那些同事们呢,人怎么样?”   许景一脸单纯:“也非常好。”   陆深:“哦~那他们之中开了车的,一定有主动说要送你回家的吧。”   话音刚落,秦非从后视镜里轻飘飘扫了陆深一眼,陆深发现了,但装没发现。   许景一无所觉:“有的,不过我告诉他们了,我哥会来接我。”   陆深:“这样,哎,那大概有人很失望。”   许景没听懂:“嗯?”   陆深:“对了小许,最近律所是不是有很多人加你呀?”   许景点点头,说对。   陆深:“他们找你聊天吗?”   许景:“他们给我发照片,问我一些宠物常见的小毛病和照顾方法,还有给宠物预约了周末来医院。”   陆深:“有没有家里没宠物还频繁找你聊天的呢?或是聊着聊着聊到别的地方的呢?”   许景听到感慨:“陆律师你问得好具体,怎么了是律所出现内鬼了吗,可是我这里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值得他们打探。”   陆深:“啊,什么内鬼,没有内鬼,就是跟你随便聊聊,你知道的那些人话多又吵,如果有谁打扰到你你可以告诉我,我去跟他说。”   好吧,许景开始回忆:“好像是有两三个人,不过我不记得名字。”   陆深一听更来劲:“都跟你聊什么?”   许景:“说是近期有养宠物的打算,找我推荐适合新手养的小猫小狗之类……别的忘记了,他们在上班时间找我,但我手里还有其他事要忙。”   陆深:“上班时间还找你,那应该不只是想要宠物了吧,要不你现在看看聊天记录呢,金牌律师陆深可以帮你分析分析。”   许景还没有来得打开手机,发现秦非忽然将车靠边停下,又对他示意性地勾了勾手指。   许景刚靠近,就被那只手轻轻捏住了下颌,秦非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靠过来,一下将两人的距离拉很近,鼻尖在他的唇边嗅了嗅,许景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洒在唇周。   大脑蓦地宕机,按在中控位置的手抠得很紧。   只有短暂片刻,很快,秦非就松手退回原位,看着还保持着呆滞原状的许景:“重新确认一下,确实没喝酒。”   许景机械地转动眼珠,以一种慢回弹的形态坐回座椅,目视前方,非常滞后地哦了一声。   缓缓抓紧安全带,嘴唇明明没有被碰到,却感觉又麻又烫,快要僵掉,忍不住舔一下,再舔一下……缓解失败,脸也跟着发烫。   这里好热,好想下去自己悄悄冷静一下,吹吹凉风……   “那边有个超市。”秦非说:“车里没水了。”   “我,我去买几瓶!”毫不犹豫开门跳下车,许景一路小跑奔向超市。   陆深看傻眼,目光缓缓从许景背影收回,照射到某人身上施以强烈谴责:“小孩儿你也勾引,你要不要脸?”   许景不在,秦非说话就没有顾忌:“有意见多反省下自己。”   陆深哈的一声:“我需要反省什么?”   秦非:“别引导他去想那些不需要理解的东西。”   陆深是精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恍然大悟:“生气啊?吃醋啊?怕小许被别人抢走啊?”   秦非不置可否。   他从不担心这个,毫无付出可言,用几条目的不纯的消息就想把人从他身边哄走,成本太廉价。   阻止是因为对许景太过了解,他不会擅长处理这些麻烦,知晓以后,大概率没办法再跟对方正常相处,或许连见面都觉尴尬。   那些东西对他而言,除了增添生活麻烦,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陆深看他不回答,更确信猜测,乐不可支:“你不是很有信心吗,先前还死不承认,我帮你一把,你该谢我。”   “谢你算我有病。”   许景拿着三瓶矿泉水回来了,秦非提前按开自动门锁:“别人的家事少管,有空多关心自己。”   绕了一小段路把陆深先送到,接下来的时间车就剩他们两个。   许景情绪波动还未彻底结束,一直装作忙碌地小口喝水,看前方,看窗外,看膝盖,就是不往左看。   离开闹市区域后,秦非开口:“以后不熟的人想加你可以直接拒绝,或者加到工作微信。”   许景还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可是我没有工作微信。”   秦非:“有空申请一个。”   许景说好的,正好现在就没事,他拧上水平,打开手机查申请流程。   秦非:“都加了律所里的哪些人。”   “你。”许景说:“还有蒋律师,陈律师,魏律师,魏律师的助理……”   很多想不起来,他切到微信一个个看。   秦非:“都有谁跟你联系频繁。”   “你。”在第一个答案上许景依旧不假思索:“只跟你联系最频繁,其他人其实都还好,我上班经常会突然忙起来,不是你的消息就不回复了,几次之后对方也不会再发……”   答着答着有些分心,因为想到还没有跟陆律师加上好友,陆律师应该不算不熟的人吧,是可以加到私人微信的那种?   不能确定,毕竟认真算也没有见几面,他想问问秦非,扭过头意外看见对方带笑的侧脸,仿佛被迷住脑子,瞬间忘记想说的话。   幸好回神及时,眼神心虚飘开,欲盖弥彰地清清喉咙,想继续刚才的话,又被乍起的一阵铃声打断。   是医院今天值班的护士打来的电话。   “小许,你到家了吗?”   许景说还没有:“怎么了吗?”   “烧伤的那只小狗突然出现感染引起的器官衰竭,情况危急,小袁喝多了来不了,只能辛苦你现在过来一趟,可以吗?” 第19章   许景在秦非的陪同下回到医院, 匆匆换好无菌服进入手术室。   医院的手术助理有好几个,但先前负责这只小狗的只有他和小袁,他们的最了解小狗的情况, 也和小狗最熟悉,可以安抚小狗情绪。   急救的时间不长, 结束后神志不清的小狗进入观察期, 被放进观察箱, 需要八到十二小时才能确定是否转入安全期。   可怜的, 小小的一团, 嶙峋的身体上缠了很多绷带,麻药没退站不起来, 眼睛虚弱地睁开一条缝隙, 认出许景来, 尾巴贴着箱壁一颤一颤。   本来恢复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感染呢。   许景心揪得难受, 贴着观察箱看了好久,等小狗又睡着了,他脱下无菌服出来, 秦非一直坐在外面的休息区等他。   许景走过去, 在秦非旁边的空位置坐下, 说:“哥, 要不你先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秦非看他耷拉下来无精打采的眉眼:“那你呢。”   许景:“我就留下来守着, 后半夜很困的话可以在休息室眯一会儿。”   秦非:“不是有值班医生吗。”   许景:“嗯……有的,我就是有点放心不下。”   秦非说知道了, 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陪着许景坐了几分钟。   许景疑惑:“哥, 你不走吗?”   秦非:“不走。”   许景背直了些:“啊,为什么?”   秦非:“跟你一样。”   许景脑筋直直的,弯子绕不过秦律师:“你也放心不下小狗吗?可是你都还没有见过它。”   秦非:“没说它。”   喔,没说小狗。   那在这里会让秦非放心不下的还有谁,这里和秦非有关系的还能是谁。   许景还是绕过来了,直愣愣地看秦非,又很快移开,盯着相反方向飞快眨几下眼睛,再摸摸耳朵重新低头。   秦非的手放在腿上,在他视线范围,手指很长,手背青筋明显,甲床干净漂亮。   牵起来的手感很好,他一直记得,很让人安心,温度温暖干燥。   许景的手指动了动,蜷缩起来和另一只手扣住,拇指纠结着互相搓了搓,才一鼓作气往旁边伸过去,牵住秦非,拉着他一起站起来,用力握了一下后飞快收回。   “那,那还是走吧,我们回家。”   他抿紧嘴角率先转身背对,不让秦非发现他不安稳乱颤的睫毛:“我今晚睡觉不关机就好了。”   两个人回到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1点,许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上床躺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祈祷今晚不要有紧急电话,让小狗顺利渡过观察期。   有挂心的事就睡不好,第二天在闹钟响之前醒过来,睁眼第一件事查看群内消息。   交接晚班的值班医生十五分钟前发了消息和照片,处于观察期的小狗仍在观察箱熟睡。   有点焦虑,许景把图片放到最大认真看了一分钟,沉沉呼了口气,关掉闹钟起床收拾。   没想到秦非比他起得还要早,当他来到客厅,秦非已经做好早餐从厨房出来,餐桌上有一杯牛奶一杯咖啡,两碟切成小块的水果和一盘热气腾腾的奶黄包。   许景目光从餐桌一路转移到秦非身上,受对方影响,焦虑瞬间被抚平大半。   秦非让他别发呆:“过来趁热吃。”   许景蹲下抱了抱蹭过来的薄荷,然后去厨房洗手,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秦非坐在他对面,问他:“你的小狗怎么样了。”   许景啃着奶黄包:“值班医生说还在观察。”   秦非:“没有出现意外情况就是好事,别太担心。”   许景点点头,吃完包子把快要见底的牛奶一口喝光,临到即将出门,又塌起肩叹了声气。   秦非:“怎么了。”   许景恹恹巴巴:“要是能把你一起带去上班就好了……”   趋利避害是人类本能,越是焦虑的时候就越想待在让自己感到踏实可靠的地方,对他来说这个地方就是秦非身边。   但也只是说说,毕竟都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许景揉揉脸拿起手机:“哥我出门了!到医院了看看小狗什么情况再给你发消息。”   秦非叫住他,回房间一趟再出来,手里多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   许景:“?”   秦非:“把你的脱了。”   许景不解但照做,等他脱掉外套,秦非一扬手,将灰色外套披在他肩膀上,妥帖替他穿好,整理衣领。   “今天的工作比较重要,陪你上班是没办法了,先这样将就一下,下班会提前过去接你。”   许景从怔忪中品味过来,忽然感觉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觉有种奇妙的包裹感,明明是刚拿出来刚穿上,却贴身向他传送着可叫他心安的温度。   这是第二次,关于秦非的事情,他总是记得很清楚。   这是自己第二次穿秦非的衣服,第一次的怜悯施舍不一样,这次是关心,是陪伴。   温度渗入胸腔化作炽热涌动的液体,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催生着许景把衣领拉起来埋头进去深吸一口的冲动。   但是这样太冒昧,还当着秦非的面,他不好意思,所以冲动自由拐弯往他后背一推,他顺势张开手臂,用力又勇敢地给了秦非一个大大的拥抱。   “哥,你真好!”   被他柔软的发丝蹭到脸颊,秦非垂下眼眸嗯了声,轻轻抬起一只手搭在他后腰:“还行,你高兴就好。”   *   *   许景赶到医院,和小袁一起搬了两个小凳子在观察箱前守了快两个小时,小狗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顺利转入安全期。   “呼——!”   小袁起身抻了下腰,揉揉干涩的眼睛:“终于,我要困死了,先去卫生间洗把脸。”   许景说现在没什么事,让她可以多休息会儿,自己把小狗转移到外面的护理箱,换好水换好粮,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给秦非发消息。   没想到秦非会问他方不方便接电话,许景立刻回复方便,然后转身往后面通风过道的出口走,刚走到窗边,秦非电话打过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上班时间通电话,许景倍感高兴,问秦非:“怎么会有时间给我打电话,是重要的工作还没有开始忙吗?还是忙了一半中场休息?”   秦非:“是客户迟到。”   许景啊了声:“都这个时间还没有到,会不会耽误你们吃午饭?”   秦非:“订了餐厅,等人到了边吃边谈。”   窗户拉开之后外面的风吹进来很舒服,许景手肘支撑在窗沿,微微眯起眼享受:“边吃饭边工作影响消化,秦律师记得办公室常备健胃消食片。”   秦非很轻笑了声,说会的,问他:“小狗好了?”   “好了。”许景说:“现阶段好了,不过为了让这种突发感染的情况不再发生,我准备向大老板建议多弄几个无菌箱。”   秦非:“你老板能答应?”   许景:“应该——吧,怎么说呢,有时候觉得老板很大方,什么都要最好,有时候又感觉很吝啬,把售价制定得比进价高出那么多。”   秦非:“商人的本质,正常,从售卖的方式中获得的利益,会让他们获得相比较别的渠道更多的满足感,看过客厅监控了吗。”   “没有。”许景说:“怎么了是薄荷捣乱了吗?”   秦非:“把你的薄荷吃秃了一块算不算。”   许景:“?震惊。”   许景:“猫草就在旁边它怎么不吃呢?喜欢吃薄荷,口味好独特的小猫!”   没什么重点话题,两个人聊了有十来分钟,最后是秦非说客户到了,才挂了电话。   许景心满意足放下手机,一扭头,被一张凑在眼前的脸吓了好大一跳,心脏砰砰的:“小,小袁?你什么来的,怎么没有叫我?”   “我来很久啦,看你在打电话就没有打扰你。”   小袁笑眯眯地,眼睛往他手机方向飘了两下,表情透出一股意味深长:“我们小许助理是不是谈恋爱啦?”   许景连忙否认:“没有的事。”   小袁:“喔,那一定是你喜欢的人吧。”   许景张张嘴想反驳,可是说不出违心的反驳的话来,绯红爬上脸颊:“这么明显嘛……”   “不能更明显,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你一直在笑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小袁说:“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难道他不喜欢你?”   许景摇摇头,小声说:“不是。”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觉得自己像秦非的宠物,看着可怜所以捡回来,养在家里精心呵护,然后逐渐习惯。   不过也只是像,人和宠物还是不一样的,有的感情放在宠物身上一个样,放在人身上就是变得另一个样。   他分得清,秦非比他聪明,所以秦非也分得清。   至于为什么没有在一起的原因……   他有些犹豫地摸摸鼻子,踌躇半晌,心想,反正小袁不知道是谁,告诉她应该也没有关系:“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   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秦非给他的,包括住所,包括生命,都还没有回报什么,就已经在惦记要把给予者整个人都据为己有,也太过蹬鼻子上脸,没有这样的道理。   小袁听罢啊了一声,更往他身边挪近一些,关切:“是只有你这么想还是你哥也这么想?”   “我不知道,我还没——”   “!!”   许景答到一半反应过来,登时大惊,被吓得要不会说话了:“小袁你,你是怎么知道……不是我哥,不是……怎么会,你自己看出来的吗?”   小袁点点脑瓜:“是呀是呀,聪明吧。”   “你……你好聪明。”许景挫败又赧然,甚至快要自燃:“可是为什么……你都没有见过我哥几面……”   小袁:“是没有见过几面,但你跟你哥说话时候的语气就和刚才打电话一模一样,我很难不发现。”   许景:“啊……”   小袁:“眼神也是哦。”   许景:“……哎。”   怎么这样。   怎么这么明显,以为很秘密才没有刻意掩饰,是不是他哥也发现了?   怎么这样啊,愁人。   下班秦非来接他,许景心里有鬼,更怕小袁见了他哥不小心表达出一些有的没的,一分钟不敢耽误,接到电话就往外跑,以免秦非下车或者进大厅等会和小袁碰面。   上车后频繁瞄后视镜,开始一些后知后觉的表情管理,途中路过超市顺道逛了一下,到家后许景提出自己要去物业取快递,让秦非拎着东西先上去。   取完快递出来,许景并不急着上楼,抱着快递箱往回走到大门口保安处:“请问有小区内有住户出租房子吗?”   保安:“有的,有好几户,您是要租房吗?”   许景点点头:“对。”   保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记录本翻看:“三栋的四栋的五栋的都有,最高16层,最低3层,中层的话……”   “那个,先不用这些。”许景忍不住打断:“可以告诉我租金最低的是多少吗?”   保安:“有一个急租的,只要八千六。”   许景:“每年?”   保安微笑:“是每月,先生。”   许景:“……”   果然很贵,他两眼一闭转身离开。   不过又觉庆幸。   如果秦非对独立生活能力的认证标准是这样,那么他现在工资少少,离真正的独立就还有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随着入夏渐深,暑假到来。   许景工作越来越忙,还要看书,事情把时间塞得太慢,他就打算从豆豆同学一对一家教的宝座上卸任,腾出周末好好休息。   正好豆豆那位念大学的哥哥放假回来了,可做完美交接,所以这个周末就是他最后两次给豆豆上课。   周六那天是许景第一次见豆豆哥哥,第一印象就是个开朗男大,嘻嘻哈哈三两句就能把豆豆逗得头发竖起,愤怒把人赶出去。   还赶不出去。   许景无奈,其实觉得豆哥这样很影响他上课,又不好说,算了,硬着头皮继续讲,完成一次效率史低的补习,最后告辞时头皮硬度堪比水泥。   “许老师,我送你吧!”大学生对他倒是很热情。   许景拒绝:“不用麻烦了,我就在楼下。”   豆哥坚持跟他一起出门:“这么近那更需要了,走吧走吧许老师,不用跟我客气。”   许景能说什么呢,只能又叹一口气。   到了家门口,许景一边输门锁密码一边跟豆哥道别,输到一半门开了,秦非穿着居家服,带着细框眼镜,手里端着水杯,看样子刚从书房出来。   许景一直以为秦非不近视,第一次见到秦非戴眼镜的样子禁不住一怔。   银丝框架架在高挺的鼻梁,眼眸深邃沉静,斯文冷冽的光从镜面折射,怀疑安装的定点目标巡回,一下击中他的心脏。   而秦非本人则是将目光平稳从他肩头越过,看向站在他身后陌生的,年轻的男人,极轻地挑了挑眉。   身为在场唯一的外人,豆哥丝毫不见局促,自来熟地将双手一摆:“嗨,哥哥,您就是许老师哥哥吧,我是豆豆的哥哥,就住您楼上,这几年一直在外省念书,您可能没怎么见过我?”   秦非没有表露一点想要跟他多聊的意思:“还有事吗?”   豆哥:“没事啊,没什么事,我就送许老师回来,既然人送到那我就先上去了,许老师,明天见~”   说罢状似熟稔地拍拍许景肩膀,走安全通道一步三阶原路蹦回去。   许景被这一拍拍得回神,做贼心虚,眼神闪烁躲避,没话找话:“豆豆哥哥是比较活泼吧,刚刚补课的时候也是,一直在旁边说话。”   秦非侧过身让他进来,将他泛红的耳廓收入眼底,咔嗒关上门,不动声色:“你们上课他在旁边做什么。”   许景说不知道:“可能是出去上学太久没见弟弟,舍不得分开。”   秦非:“没有打扰到你吗?”   许景:“还好……啊不,也有一点……”   回答心不在焉,视线总往秦非脸上飘啊飘的,几次三番,终于被当事人逮个正着:“在看什么。”   立刻又飘开,许景背手抠着手指,顾左右言他:“没,以前都没见你戴过眼镜,怎么忽然近视了,是不是近期加班太多?”   “一直近视,只是不严重。”   秦非始终注视他,敏锐意识到误会了一些东西,淡薄的诧异驱散冷冽,屈指抵了下眼镜腿,嘴角弧度变得若有若无,似笑非笑。   当许景再一次忍不住将视线飘过去,如同跌进量身打造的牢笼,彻底地被吸引住,上下滚动的喉结咕咚咽了口唾沫,脑袋感到一点晕乎。   那张脸俯身靠近,他几乎屏住呼吸,心脏起伏外显为胸口起伏,无法自控地想起上次在车里被用嗅觉探查酒味的事情。   但是这次事态严重程度不一样,环境不一样,前情不一样,甚至空气的温度湿度都不一样。   一切都不是很能受他控制,如果再靠到上次那么近,他就可能,有可能会忍不住……   没有。   好险没有。   好可惜没有。   秦非只是摘了眼镜,紧接着许景感觉鼻梁上面凉凉的一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不合适的度数加重了他的晕眩,让秦非此刻浅淡的笑意在他看来光怪陆离。   “是喜欢这个吗。”   秦非直起身轻微偏头,从端详他和眼镜的契合度,到隔着镜片凝视他,声音钻进他的耳膜:“不用偷偷的,喜欢就说,想要的都可以给你。”   镜片度数不低吧,他这么想,微微张嘴辅助呼吸的行为让他感到口干舌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整个人会变得七荤八素也不为过了。 第20章   最后一堂课, 豆豆小朋友焉焉的打不起精神,问就是舍不得许景走,想到接下来即将被亲哥亲自上阵折磨更是心生绝望, 想鼠想鼠想鼠!   “小许哥哥你能不能不走啊。”   小朋友把眼睛抹得红通通,可怜兮兮拽许景的衣摆:“我可以让妈妈给你加工资, 你继续当我老师好吗, 我哥哥他是个弱智, 他教我我期末考试就要不及格了呜。”   “我靠你小子说谁弱智?”   豆哥一旁听得都气笑了, 揪他小肥脸:“你哥我怎么说也是985名校高材生, 能得我亲自授课还不收你零花钱感恩戴德吧你。”   “你别揪我,妈妈说小孩子的脸是年糕做的, 就是因为你从小老师揪我, 我的脸才会这么大!”   豆豆无比愤怒:“而且去年你想换新手机钱不够骗我的八百块还没有还给我混蛋, 再不还我告诉妈妈!”   豆哥:“拜年红包说好一人一半。”   豆豆:“妈妈说你超过18岁了没红包了!”   豆哥:“舅舅没说,舅舅给我的。”   豆豆:“妈妈的规矩才是规矩!”   ……   眼看小豆要被气得痛哭流涕, 许景被迫出口制止,把小豆拉回书桌前坐下,蹲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包装盒递给他:“别哭啦, 看小许哥哥给你准备了礼物。”   小豆抽噎着接过:“永别礼物吗?”   许景:“……”   豆哥:“嗤——没文化真可怕。”   小豆转脸怒瞪, 许景赶紧给小肥脸掰回来:“快看看礼物喜欢吗?”   小豆抓着盒子:“可以吗?妈妈说当着送礼物的人的面拆礼物是不礼貌的。”   许景:“送礼物的人说可以就没关系。”   小豆吸吸鼻子, 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纸, 再揭开盖子,是橡皮擦, 一盒形状不一,大小不一, 样式不一,但每一个都非常精美漂亮的橡皮擦。   对止泪有奇效, 小豆露出惊叹的表情。   他最喜欢收集橡皮擦了,集中存放宝贝的小盒子里装的全是崭新漂亮的橡皮擦。   但由于收集途径单一,他没有网购渠道,只能在校门口外面几家文具店购入,上新慢,数量和样式都非常有限。   许景精心挑选的都是他没见过的,还这么多,欣赏一星期也欣赏不完,要用的话用一辈子也用不完,当然用来珍藏的东西不会舍得用。   许景:“开心了吧?”   豆豆说特别开心,眼睛一眨一眨的,眼泪花又要冒出来:“谢谢小许哥哥,我,我更舍不得你了。”   许景被逗笑,从书桌上抽了张纸帮他擦眼泪:“不是永别,忘记我就住在楼下了吗,想我的话随时可以下来找我玩,我介绍小猫给你认识。”   豆豆:“那我提前用妈妈电话给你发消息,秦律师如果不在家,我就下去找你玩。”   许景:“为什么要等秦律师不在?”   豆豆:“因为他很凶的样子,感觉会打小孩。”   “怎么会?不会的绝对不会。”   许景向豆豆打包票:“秦律师人特别好,不凶也不打小孩。他会很欢迎你。”   豆豆却说:“不一样。”   许景:“哪里不一样?”   豆豆:“他对你特别好你当然就觉得他特别好啦。”   许景望着豆豆红红的鼻头,被小孩子堵了话头。   秦非从不掩饰对他的好,明眼人都看得见,但当这种好从单纯天真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性质又不同了,会让他感觉到一种滋甜的微妙。   豆豆歪着脑袋:“小许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是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没有说错。”   许景不好意思地哎地一声,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是在想你好聪明,感觉以后高考至少能考680。”   时间也差不多了,许景准备离开,豆豆珍惜地把装橡皮的小盒子放进大盒子,锁上,跳下椅子要送他,被亲哥魔爪一伸又按着坐了回去。   “我去就行,小屁孩儿玩你的橡皮,听话,回头哥给你买两箱橡皮。”   许景在玄关换好鞋,豆哥拿着手机从房间追出来,年轻人精神奕奕,笑容灿灿:“小许老师,我有荣幸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许景嘴里答可以的,摸出手机,熟练将私人微信切至工作微信,亮出二维码。   豆哥表情一哂:“不是吧老师,给我加工作微信,我们都认识两天了还不算是朋友吗?”   许景感到困惑,疑心自己是不是年纪太大,以至于跟不上当代年轻大学生的交友思维:“两天……就算了吗?”   他迷茫的表情让豆哥笑容更灿烂一个度,亮着微信页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看起来没有要扫这个工作微信的打算:“小许老师,我可以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呀?”   许景:“什么问题,你问。”   豆哥:“小许老师有女朋友吗?”   怎么都喜欢问他这个问题呢,许景心想,然后摇头:“我没有女朋友。”   豆哥:“那男朋友呢?”   许景依然摇头,不过在豆哥即将再次提出新的问题之前,他严谨补充:“还不是男朋友。”   豆哥表情一滞,灿烂了两天的笑容终于在此刻出现凝固迹象:“还……不……是……是暧昧对象的意思吗?”   暧昧对象……?   许景浅浅咀嚼这个词,觉得不算,而且这个词好像在亵渎秦非,否认道:“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豆哥干笑:“我以为小许老师应该无往不利,竟然也有追不到的人。”   “没有无往不利吧,除了他我也没有喜欢过别人了。”小许老师持续进行一些无意识补刀行为:“而且他很优秀,我太逊色,很快就追上才是不合理。”   能这么说吗?   说在追秦非这种话……   其实并没有,虽然一直想,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勇气付诸行动,只能在别人面前过过嘴瘾。   这个话题的延伸让他感到一阵失落:“希望我鼓起勇气告白那天他能答应……哎抱歉,我是不是废话太多了,不好意思,微信你还要加吗?”   豆哥已经快要笑不出来,僵硬又沮丧地勉强维持着弧度,举起手机扫。   嘀——小许老师工作微信又添躺列一员。   从豆豆家里离开,许景下楼回到家洗了把脸,躺在沙发上抱着小猫休息半小时,半小时后秦非带着他出门吃晚饭。   很难得秦律师今天不加班,线下不加线上也不加,衬衫换成最简单的白色T恤,因为很近打算步行过去,所以给他自己和许景脑袋上各扣了一顶纯色棒球帽,遮挡落日余晖。   许景看不见自己,但可以看见秦非,不穿西装不打领带的秦律师不像律师了,白净年轻得像个大学生,穿搭简单地走在路上,也是随随便便帅过百分之九点九九九九的男生。   当然细看还是和大学生区别很多,没那么毛躁,没那么情绪外露,和服务员交流时从容有度,就连吃饭也会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精英的气质和风度。   这是许景眼里的秦非,不知道在别人眼里是如何样,在他看来秦律师永远闪闪发光。   自从心思不纯,他在秦非面前总是自残形愧,喜欢越来越多,勇气就越来越少,在别人面前肆无忌惮说要鼓起勇气表白,事实哪有那么简单。   邻桌坐了一对情侣,男生一直笑眯眯在给女生剥虾,女生边吃边自拍,尝到哪道菜非常好吃了就会往男生嘴巴里喂一口,再继续美美自拍。   许景看着,眼里流露出自己发现不了的歆羡,勺子和盘子轻微碰撞的声音让他收回目光,发现秦非也在看他。   心虚,立刻低头默默加快吃饭速度,他们和那对情侣先后离开餐厅,互不顺路,出了大门即分道扬镳。   夜色降临这座城市,浓墨重彩的霓虹点缀下只能看见其中零碎的星光,空气里暑气渐消,单薄的T恤下摆在风里卷出不成型的弧度。   许景微微眯起眼享受,他很喜欢这种感觉,来时和秦非一起,回去也一起,到家也还是一起,不管将来如何发展,至少眼下每一刻都值得珍惜。   秦非侧目看他:“心情很好?”   “很好~”许景说,只要不去想一些暂时无解的问题,就会很好。   秦非:“是有什么好事。”   和你一起吹风散步!这是许景藏在心里的答案。   “以后周末可以不上课了!”这是许景说出口的答案。   秦非:“恭喜。”   许景:“谢谢哥!对了,以后豆豆可以下楼来家里找我玩吗?”   秦非:“嗯。”   许景:“我就说你会同意,今天我跟豆豆这么说,他非说要趁你不在才愿意下来玩,因为觉得你很凶,他有一点害怕你。”   他们走过排排路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们靠近并立的影子压短又拉长,从身前移动到身后,又被下一盏灯照亮。   秦非神情放松:“是么。”   “是的。”许景拍拍他的肩膀,矮影子也拍拍高影子肩膀:“不过你放心,我帮你解释过了,你一点也不凶,现在这样刚刚好。”   秦非:“这是你的想法?”   许景:“yes。”   秦非很轻笑了下,听起来心情同样不错:“下次不解释也没关系。”   “嗯?”许景仰起脸:“为什么呢?”   秦非:“你不觉得就行,我无所谓别人怎么想。”   刻意放慢的脚程拉长了回家的时间,原本十分钟就能走完的一条路走了近二十分钟。   到家后秦非回房去接电话,许景在客厅独自站着,薄荷在他脚边蹭了好一会儿才把他蹭得愿意蹲下抱抱小猫。   可惜猫小小的,肚皮也小小的,搂着两只爪爪不够把整张脸埋进毛茸茸,不够把脑袋的重量压上去,向它传递自己久久无法平复的情绪。   傻不拉几蹲了好久,蹲得小猫失去耐心开始挣扎,许景长长吐气站起来,摸摸勉强退温的脸颊,坐回沙发打开电视看电影,和小猫一起。   小猫不愿意看,想去玩,跳下膝盖坐到逗猫棒旁边用爪子一下一下勾,示意许景用这个陪它玩。   然而许景真拿起来晃悠时它又不乐意了,坐着不愿意动,等许景把逗猫棒放回原位,它又重复刚才的动作用爪子扒拉。   来回返回几次,许景终于明白它的意思:“是不喜欢这个颜色的,想玩蓝色的那根是吗?”   薄荷拖长嗓子咪了一声,许景觉得自己猜对小猫心思的几率很大。   但是蓝色的逗猫棒在哪里他找不到,依稀记得最后一次见是秦非在手里,便抱着猫往秦非房间走,靠近看见门没关严,秦非和他妈妈打电话的声音从缝隙流出来。   识趣地不去打扰,许景安抚地摸摸猫猫头,准备回客厅,才转身,秦非下一句话无比清晰传入他耳朵——   “不用,我不是独居。”   秦非刚说完,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嘲讽的一声哈:“没独居那你是跟谁同居了吗,谁会愿意跟你同居,还是捡了什么流浪的小猫小狗糊弄我。”   “确实是捡的。”秦非坦然承认:“不过不是小猫小狗,是个人,已经养了挺长时间,漂亮聪明讲礼貌,下次介绍您认识,您应该会很会喜欢他。”   庄蔓:“???”   庄蔓:“什么意思,是在跟我开玩笑?”   秦非:“不敢,是真的,要看照片吗,发给您了,另外家里也确实有只猫,是他捡回来的,橘色,医生说以后体型会长得很大。”   半晌无声,猜想是在看照片。   庄蔓:“臭小子真是……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把人送去警察局?他家里人不着急?”   秦非:“送过了,警察局不要,我就带回来了,至今没人报警寻人,他记忆受损,不清楚家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庄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我不问的话是准备瞒到什么时候?养个人跟养宠物不一样,兹事体大,你打算养人家多久?”   秦非:“不知道。”   庄蔓:“怎么回事,完全没有打算过吗?”   “倒不是。”秦非轻轻点着窗沿,向母亲交底:“打算养一辈子,不过只是我的意愿,具体的还要等他准备好了,看他的意思。”   *   *   “居然都告诉妈妈了吗?”   小袁双手捧药,咋舌:“都没有确认关系,甚至没有要确认关系的迹象,秦律师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郑重了?”   许景在给小狗换药,满面愁容,听见小袁的话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小袁:“可能是一些家族传统?不管怎么说是好事,说明秦律师真的非常重视你,你应该感到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许景说着一些跟他的表情完全相左的话:“只是觉得很惭愧。”   小袁:“为什么会惭愧?”   许景:“因为我很没用,不能给予他对应的重视。”   “那是你情况特殊。”小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而且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和秦律师告诉妈妈应该是差不多的性质吧?”   许景:“……”   许景忍不住抬起头:“这样说好像在占我哥便宜,这话你以后不要说了吧。”   小袁手比OK:“好的。”   换药完毕开始缠纱布,许景边缠边叹气,给小狗在背上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小袁实在不理解:“究竟是在苦恼什么?”   “感觉配不上,又不想让他等太久。”   许景拿剪刀剪掉多余的纱布,转身问小袁:“如果真的告白了,我要怎么做才算不占他便宜呢?”   “妈呀。”小袁吃惊于他的自信心:“你在想什么?你的对手可是一名在业内都赫赫有名的律师,你不被他占便宜就不错了,还怕占他便宜?”   许景:“我本来也没什么便宜可以给他占,而且如果他真的图我的三瓜两枣,我会很开心。”   小袁:“同理,你要是图他的三瓜两枣,他也会很开心吧,你不要一直沉浸在自卑里,也要考虑他的想法啊。”   许景听完这句话,一手纱布一手剪刀,保持一个木讷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小袁拉拉他的剪刀:“干嘛不说话,傻掉了?”   许景保持眼珠不动缓慢摇头,像是电池耗尽的机器人被通上微弱电流,神采一点点被点亮,表情也越来越生动,眉眼从耷拉到无限上扬。   “我悟了!”他肉眼可见的欣喜和振作:“我豁然开朗,小袁,你是天才吗?”   小袁:“大概?所以你现在什么打算呢?”   许景双手握拳信誓旦旦:“今天就发工资了吧,我要用我的第一份正式工资请我哥吃大餐。”   小袁哈了声:“就这?还有吗?”   许景:“有。”   小袁:“什么?”   许景脸颊微微透红,双眼晶亮:“要先去花店捎上一束芍药。” 第21章   人约好了, 餐厅也订好了,但是花店出了点点小问题。   栀子芍药数量不够,需要从别的店调货过来, 路上耽误不少时间,许景眼看着要迟到。   还好出租车司机力挽狂澜, 听说他要赶着去表白, 仗义之下一踩油门抄进小路, 七拐八拐硬是帮他把落下的时间抢回来。   结果秦非提前到了。   许景收到消息时险些晕过去。   计划里应该是他先到, 放好花再点好餐, 一切准备就绪,整洁端正坐等心上人到来, 双手将寄托心意的鲜花送上。   现在幻想破灭, 紧迫的时间甚至不允许他悲愤。   进入餐厅后匆匆上楼, 问了楼梯旁服务员桌号的具体位置,需要从外侧走廊绕进去, 因太过急躁没注意,在拐角跟人撞个正着。   “呕——”   沉甸甸的花泥抵在胃部,许景差点没吐出来。   踉跄几步狼狈站稳, 许景捂着肚子抬头, 道歉的话没说出口, 对方突然弹跳离他三尺远, 一副见鬼的表情。   许景:“?”   许景:“先生,您——??”   “漏!漏漏漏!”   年轻又有点神经质的男人瞪眼打断他, 以完全不顾形象的姿势贴墙从他身边绕行:“请保持你的小嘴巴闭合,别跟我说话别跟我说话。”   许景:“……呃, 好的。”   一头雾水目送男人蹑步远去,许景没时间多想, 检查花束完好,疾步赶到座位,却发现秦非不在,可能是去了洗手间。   船到桥头果然直,他又有机会了。   欣喜把花放好,争分夺秒整理衣着,平复呼吸,招手叫来服务生:“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之前坐在这里的先生点餐了吗?”   ……   秦非从镜子底下抽出两张擦手纸,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间出来,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倒霉真倒霉,洗手动作幅度过大,两滴水飞溅在秦非袖子上。   “哎!真不好意思啊兄弟。”男人立刻放轻动作道歉。   秦非说没事,将擦手纸扔进垃圾篓,离开卫生间时,男人甩着手走在他后面。   进入外侧走廊,隔着透明玻璃墙,秦非一眼看见端坐着神色紧张的许景,和他面前惹眼的一束粉白色芍药。   脚步略有停顿,继而眉梢意外轻扬,抚平袖口正要过去,冷不防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又拉回墙壁后。   “?”他莫名回头,是刚才跟他一起出来男人:“有事?”   “兄弟,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是坐在7号桌吧?”   男人神神叨叨,说话时刻意降低了音调,指了指许景所在的方向:“跟他一起的吗?刚刚是在等他?”   秦非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是,怎么。”   男人:“看他还带了花,今天是他约的你吧,打算跟你表白?”   秦非嘴角弧度一哂:“大概。”   “不是兄弟,你在高兴啥?”   男人恨铁不成钢:“别傻乐了,今天被我撞见是老天爷让我来救你,遇上他别犹豫,快跑,赶紧跑。”   听起来是在说许景坏话,秦非笑容淡下:“什么意思。”   男人:“当然是字面意思,这就是个杀猪盘,你被当猪了!”   秦非:“是么,你认识他?”   男人啊的一声:“认识啊,当然认识,我就是他上一只猪,不对,也有可能是上上一只,上上上一只……总之就是别信他的甜言蜜语,会被骗得裤子都不剩。”   不仅自称为猪,而且毫无眼力见,对方脸色已经冷掉,他依旧持续输出:“年纪轻轻不努力,就想走捷径钓个有钱人捞钱,可惜手段低级又拙劣,有钱人看不上,物色来物色去,最后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万幸我聪慧机智,及时看出来他心思不纯才幸免于难,断联后有好一段时间没见,以为他时改过自新回老家了,没想到还在坚持不懈找下只猪。”   秦非:“他叫什么。”   男人:“许景啊,是许景吧,我应该不至于认错人,我叫梁承哲,你不信可以拿我名字去试他,他演技不行一试就要露马脚,或者我直接跟你过去找他对峙。”   秦非:“不用。”   梁承哲:“不用?好吧,你信我了是吗?有慧眼,信我包没错,建议趁着沉没成本不高赶紧撤,嗯……应该不高吧,你给他买房买车买黄金了没?”   秦非:“跟你无关。”   梁承哲一脸天真:“嗯?”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秦非冷眼盯着他:“奉劝一句,没有根据的话别乱说,容易被追究法律责任。”   “???”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看着挺讲理的怎么说话这么——”   梁承哲袖子撸一半不动了,眼睛定在秦非身后,话音骤止,突兀一转:“完。”   秦非皱眉:“什么。”   “完了,晚了。”梁承哲努努嘴,食指点他身后:“你说太晚,他好像已经听见了。”   秦非回过头,许景就在离他不远的墙边,脸色微微发白,不知道站了多久,不清楚听见多少。   秦非当即蹙眉更甚,想说什么,许景扶着墙面喊哥:“那个,我就是看你一直没回来,想过来找你,不是故意要偷听……”   梁承哲两手插兜,吹哨望天:“哦豁。”   秦非闭眼再睁开,对梁承哲:“刚才的话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走吧,别在这捣乱。”   梁承哲:“?”   梁承哲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我捣乱?做好事遭雷劈啊说我捣乱?我还不是觉得咱同病相怜怕你上当受骗,你恩将仇报说我捣乱?”   他气得不轻,瞪完秦非瞪许景,看见后者一脸无辜更来气,本来打定主意再见面一定要绕着走,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果断掏出手机,坚决捍卫自己人身清白:“上证据了我要上证据了,别以为把我拉黑删除装不认识就万事大吉,你给我发的油腻聊天记录我一字不漏保存着,还有你那个那个白袜水手服的对镜自拍照,高清□□无p,睁大眼,自,己,看。”   猝不及防大图怼脸,许景:“!”   秦非:“删了。”   梁承哲:“?我就不!”   删当然是不可能删,这顿饭也注定不能安生吃。   餐厅没有包间,不过每桌都是三面设有镂空隔断,一面作为出入口的半环绕设计,私密程度足够三个人进行交谈。   许景和秦非坐一边,梁承哲一个人坐另一边。   许景拿的是梁承哲的手机,正在翻看他们从前的聊天记录,看得头晕目眩,脑瓜嗡嗡,震惊自己从前的行事作风如此大胆。   对面的梁承哲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失忆?这么狗血装的吧!在跟我开玩笑吗?还是你们合伙精心研究出来的新型诈骗手段?”   秦非:“需不需要给你出示医院证明。”   梁承哲说行:“那你给我看看。”   秦非翻出许景几次检查的报告,将手机递给他,梁承哲于是开始和许景对刷手机。   三分钟后,两人同时抬头,对上彼此地震的瞳孔,苦大仇深两张脸。   梁承哲:“你真的失忆了啊?”   许景:“我真的钓过你啊?”   梁承哲:“……”   许景:“……”   梁承哲抹了把脸,试图冷静,揣手想从兜里掏烟,被秦非提醒这里禁烟,又讪讪缩回去:“都说了没骗你,你可能耐了,我只不过是你鱼塘里其中之一。”   许景感到费解:“可是我没有发财啊,我所有的账户余额加起来也只有几块。”   梁承哲:“没钓到呗,刚都说了你手段太拙劣,又眼高手低,好的攀不上,次的看不起,搅屎棍捞来捞去啥也没捞着。”   许景:“你刚还说我能耐。”   梁承哲:“脸皮厚也是一种能耐。”   “啊?我一直以为我脸皮挺薄的。”许景摸摸自己脸,又低头看手机,久久无法接受:“竟然一个都没钓到吗……”   “不用信他。”秦非还是这句话。   梁承哲:“?What?”   梁承哲怒拍桌:“我真要闹了,我不服!我都信你们了你凭什么不信我?人与人是应该这么相处的?怎么了我们暴发户说的话很廉价?”   秦非不想回答他这么多无用的问题,直接问:“你跟他从认识到断联一共多久。”   梁承哲满脸不高兴:“两个星期不到,最多十天,全靠我聪明果敢意志力强健且为人正直不爱占小便宜拒绝任何带有目的性的死缠烂打。”   “问什么你答什么,多余的不必说。”秦非微微往后靠:“这十天里你们见过几次面。”   梁承哲:“行吧,我想想……三次。”   秦非:“见面都做什么。”   梁承哲:“聊天呗,他单方面找我,后来还在公司门口和地下停车场堵我,我都没话跟他说。”   秦非:“最长一次聊了多久。”   梁承哲:“二十分钟得有,主要一开始我真以为他是单纯想跟我交朋友,跟他聊得有来有回,谁知道后面开始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我恶心……”   秦非沉沉盯着他。   梁承哲没好气改口:“膈应,给我膈应坏了行了吧,真服了。”   秦非:“所以仅凭认识的十天里总共不超过一小时的直接谈话,外加几张内容模棱两可的聊天记录,你就定性他对你的钱财图谋不轨,品行下等,行为低劣?”   梁承哲:“不然呢?这么多还不够看清一个人吗?我又不傻。”   秦非:“说不准。”   梁承哲:“?”   梁承哲:“靠!能不能好好交流?”   秦非:“你怎么确定给你发消息的就是他本人,又如何证明你所谓的举止不当不是你在被信息误导后对他人正常行为的主观臆测?”   “???”什么玩意,梁承哲一脑袋问号,长难句得在大脑皮层下过两三遍,才理解:“我去了兄弟你律师来的吧,嘴皮子溜得这么能颠倒黑白?”   从一开始就占据谈判下风的他这下彻底没话说:“反正说来说去,你就不信许景他是个捞男。”   秦非平静:“他不是。”   白费口舌了,梁承哲想掐人中:“算了算了,我跟你这种恋爱脑说什么,根本没得说,别回头打击报复再给我送张传票告我上法庭。”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他把剩下的食物飞快扫进嘴里:“反正被骗财偏色骗身骗心的又不是我,我热心个什么劲,你们一个愿意钓一个愿意咬我不管了,晦气晦气,再也不见!”   钱包钥匙全部拎上,没忘记从许景手里抢回自己手机,梁承哲溜得飞快,剩保持双手空举的许景愁眉不展,切切望着他离去。   秦非偏过头看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在钓我?”   “?!”许景受惊似的回头:“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保证。”   “我想也是。”秦非淡声:“应该只是我定力不行。”   许景脸一热:“……哥。”   被这么打岔,抑郁的氛围都减半了,许景垮下肩膀叹气。   秦非:“空穴来风的东西不用相信,别放在心上。”   许景迟疑:“真的是空穴来风吗?看起来不像。”   秦非:“伪造一份足够以假乱真的聊天记录的成本很低,何况眼见不一定为实。”   许景点点头,忍不住问:“所以哥,你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对吗?”   “确信。”秦非:“我确信你不是。”   稳定的情绪以及无条件且坚定的信任让许景感受到一丝安慰。   也只是一丝。   理性告诉他应该要相信秦非,但心底不安无法忽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许景忧心忡忡低头继续吃饭。   又过一会儿,他听见秦非问:“花是送给我的?”   都忘了还有花,许景点头。   秦非:“只是送花,没有话要说?”   这次许景犹豫了一下,选择摇头。   后来有花纸摩擦的细碎声音,许景恹恹戳碗里的食物,知道是秦非动了一下花束,也知道他又让秦非失望了。   倒霉,早知道不选在这家餐厅。   ……幸好选了这家餐厅。   *   *   “小许,新购的一批小型器械到了,你去核对一下签下字可以吗,我这边暂时走不开。”   许景应下,过去清点签字,确认无误后送货员收款离开,许景一个人在器械室慢慢收拾,机械重复着拆箱搬运工作。   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   身旁人影一晃,小袁也进来了,在他旁边蹲下跟他一起拆箱:“叫你好几声没听见,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许景说没什么:“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听。”   “没事,不过真——的没什么吗?”   小袁拖长嗓音,用肩膀轻轻撞他:“有什么心事跟小袁姐姐说,小袁姐姐帮你出主意,是不是跟你哥有关,前些天你说的表白怎么没有下文了?”   许景:“出现了一点小意外,没关系,下次再说吧。”   小袁:“你看,你还说没什么,怎么就下次了,难道白月光回国了?”   许景迷惑:“啊?”   “真是个宝宝,这都听不懂。”   小袁怜爱地拍拍他后背:“不想说就不说吧,这里交给我,你去给寄养区的小宝贝换水,让可爱的毛茸茸们治愈你一下。”   许景依言起身,出去之后在寄养区巡视一圈,发现有只布偶小朋友的水碗坏了,取出来扔掉,到前台附近储物区取了只新的。   正对着垃圾桶拆封,一阵咋咋唬唬的叫喊从大门外面一路传进来。   许景闻声愣了下,回头看见刚爬上台阶的梁承哲抱着一只巨大伯恩山,大气直喘,脸憋红得快炸。   “医生,有医生有空吗?”   梁承哲逮着人就问:“我没预约可以看病不,我的狗今天从早上就一直流眼泪,医生快帮我看看它是不是要瞎了?”   许景:“……”   赶紧上前把前台小姑娘从伯恩山的大脸下拯救出来,许景拉着梁承哲往后退:“这是接待台不是看诊桌,你别把大狗放在上面,放地上。”   “哦哦哦哦哦好的好的好的……嗯???”   梁承哲才发现跟他对话的人是许景,当即抱紧狗头:“你怎么在这儿?不会是对上次的事怀恨在心尾随我想取我狗命吧?”   “我取你狗命做什么,我在这里工作。”许景捧着狗脸简单查看了下它的眼睛,然后连狗带人一块拉到旁边:“梁承哲对吧,梁先生,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你答不答应?”   “干嘛?”梁承哲一脸警惕:“你演谍战片还是无间道?再说我凭什么信你,你一个干财务的跑来宠物医院当护理谁知道你安什么心。”   许景晓之以理:“我失忆了嘛。”   梁承哲:“那更可怕,纯属谋财不成改行害命,你护理得明白吗?”   许景:“理得明白,我在这里工作蛮久了,还没有被投诉过,你可以在我们医院平台上查到记录。”   “这个时候炫耀什么战绩,一会儿就让你吃一个。”   梁承哲嘀咕:“你也别想跟我套近乎,你失忆我可没有,拿油腻情话土味视频骚扰我让我在朋友面前丢脸的事我记得清楚着,不可能当没发生。”   许景:“没有要跟你套近乎,你的狗不会瞎,只是眼睛发炎,情况不严重,去外面药店买一瓶两块钱的氯霉素滴眼液给他滴两天就好了。”   梁承哲:“两块钱?真假的?”   许景:“当然是真的,我不会拿小狗的命开玩笑,大狗也不会,你不信的话就带狗进去检查吧,一套流程下来加配药的话大概一千来块。”   “我靠这么贵?”梁承哲咋舌:“你们这儿黑店吧?”   许景:“我们老板是比较黑心,不过器材用药都是国外进口,贵有贵的道理,你要进去吗?我帮你挂号。”   梁承哲摸摸狗头,犹豫两秒:“算了,我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信你一次,出问题投诉你,你刚说那个滴眼液叫什么来着?”   许景:“氯霉素滴眼液,好了,你的忙我帮完了,该你帮我了。”   梁承哲:“不是吧强买强卖,我都没答应……啧,算了你说你说你赶紧说。”   许景:“告诉我一些从前关于我的事情可以吗,如果知道我的住址或者认识我的朋友就更好了,医生说这样有助我恢复记忆。”   “我不知道啊,我上哪儿知道这些咱一共就见过两三面。”   梁承哲有一下没一下呼噜着狗头:“至于关于你的事情……你一开始是想勾搭我兄弟来着,结果发现我兄弟是个抠门怪,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听起来没有什么信息价值,许景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梁承哲摇头:“没了。”   许景:“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以前做财务的呢?”   梁承哲:“跟你们公司做采购对接的时候见过你呗。”   许景:“我的公司?是哪个啊?”   梁承哲:“洋泰,就新南区那栋螺旋写字楼里面做零售的,不过半年前你就被辞退……哦哦,我想起来一件了,关于你的事。”   许景忙问:“什么事?”   梁承哲:“关于你被解雇的原因,是因为你挪用公司公款,被热心同事举报了。”   许景:“?!” 第22章   许景请了下午半天假, 打车去新南区螺旋大楼。   大门有保安值守,没有工牌没有预约不能进,他远远望了一会儿, 转身在靠近路边的花坛边沿坐下。   梁承哲说他从前在这里工作,可是为什么他已经来到这么近的距离, 仍旧感受不到一丝熟悉。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尝试乐观地想, 只要守在这里, 遇到一个从前的同事, 他就可以请求对方帮忙联系人事,从过往员工资料里查到他工作时的住址。   ……可是真的会有同事愿意帮他吗?   挪用公款是大事, 离职时必定已经传遍公司上下, 他大概臭名昭著了, 认出他的人只会送他一顿臭骂,怎么还会愿意帮助他。   可是怎么办呢, 他现在真的很想要再知晓一些关于自己从前的事。   哪怕只是帮忙换过一桶水,送过一份文件,买过一次午餐……拜托让他知道他也是是做过好事的, 不全是负面行为可以吗。   无法继续保持乐观, 他沮丧垂下脑袋, 手机嗡嗡两声, 秦非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不在医院。   许景打出一行字, 删掉,再重新打出一行字:【我来给住在这边的客人送一只洗好的小狗/花花】   秦非:【你们医院还洗狗?】   秦非:【那边车流大, 过马路时自己小心,送完早点回去, 下午有雨。】   许景回复【好】,把简短的聊天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再抬头去看眼前的大楼。   一种眼前和过往之间很强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他忽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跑这趟。   明明来也是白来,大门进不去,从已知信息就能猜到也不会有人欢迎他。   继续坐了五分钟,当头顶两片最大的乌云汇聚到一起,他起身拍拍屁股灰尘,最后回头往洋泰大门看了一眼——   一个穿蓝色雪纺裙子的姑娘正从里面出来。   会关注到她的原因不是眼熟,是她此刻过度苍白的脸色,摇晃不稳的身形,以及逐渐踉跄的脚步。   许景停在原地,仅犹豫一秒便决定返回去提供帮助,没想到下一秒姑娘就坚持不住闷头往地上栽,许景被吓得箭步,冲上去把人接住。   好险,正面朝下肯定会磕破相。   浑身无力,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很标准的低血糖症状,把人半拖半扶带到旁边坐下,许景从衣兜里摸出上午小朋友送他的一块巧克力,撕了包装喂给她。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总算缓过来。   脸色重新变得红润,力气也恢复不少,她不再靠着许景,自己坐起来,从手提包里摸出纸巾擦掉额头的汗,又整理了下头发和裙子,抬头:“先生,非常感谢——草!”   看清许景长相的一瞬间,姑娘暴出粗口,并迅速起身连退好几步,对他避如蛇蝎的态度比起在餐厅偶遇他的梁承哲,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许景先是一愣,继而心头一凉。   “许景,你回来干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姑娘怒瞪他:“都说了不是我举报你!你是不是趁机偷拍了什么照片要对我打击报复?”   “没有没有。”许景慌忙解释:“我发誓,我刚才一直扶着你,都没有把手机拿出来过。”   姑娘:“谁他妈能信你?”   许景只好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过去:“不信的话可以随便检查。”   姑娘凑上脑袋,瞄了眼全是猫猫狗狗的相册,又很快退回原位,眼神狐疑:“那你守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别告诉我只是念旧,想回来看看。”   许景收回手垂在身侧,小心翼翼,很怕一个措辞不当就会引爆对方:“我失忆了,有人告诉我我从前在这里工作,我就想回来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我们之前是同事吗?”他紧张询问:“看你不太喜欢我,我们关系不好?还是闹过什么矛盾?”   姑娘上下打量他:“失忆?”   许景:“对。”   姑娘嘴角轻扯,语气嘲讽:“小子,需要我提醒你吗,这招你在被举报挪用公款那天就用过了。”   “?……啊?”许景人傻掉。   姑娘双手抱胸,轻蔑打量他:“失业了活不下去了,跑回来装傻充愣想求公司返聘你?做梦去吧,想靠装疯卖惨找我帮忙?也做梦去吧。”   “当初你嫉妒我升职,在公司大肆造谣我和上司有一腿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今天,臭傻逼,别以为用一块廉价巧克力就能挟恩图报,造黄谣永不和解!”   *   *   秦非发现小树芽今天的行动轨迹很奇怪。   上午在医院,下午离开去了三十公里外的新南区,在一栋写字楼的大门口呆了很久,然后不到五点返程回家。   看起来不像是送狗,毕竟正常情况下公司不会允许员工带狗上班。   他给小树芽发消息,问今天怎么提前回家了,结果一直到下班也没收到小树芽回复。   打开监控,许景回去之后什么也没做,抱了只抱枕仰面倒进沙发,一动不动,入定般维持了一个姿势很久很久。   两小时后秦非到家,他还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非脱下外套挂在次净衣区,解开领带走过去,站在许景头一侧的位置,低头看他:“怎么了?”   木头人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在他脸上:“哥,你回来啦。”   声音有点哑,还有点闷,鼻头眼尾都是红的,整个人无精打采,看得秦非直皱眉,摸摸他的脸在他旁边蹲下:“哭什么,被欺负了?”   “没有。”许景视线追着他一路低下来,小幅度摇头:“没哭,也没被欺负,是我欺负别人了。”   “是么。”秦非并不不相信的样子,但还是配合询问:“你欺负谁了。”   许景:“我以前的同事。”   “同事?”秦非眉心微动:“怎么会认识以前的同事,想起什么了?”   许景说没有:“是梁承哲告诉我的,他今天带他的狗去医院看病,我帮了他,他就告诉我我以前在洋泰工作,被解雇的原因是挪用公款。”   秦非神情有一瞬凝顿,被许景看在眼里,默默收紧手臂,停顿片刻继续说:“我骗你了,哥,我下午不是去送狗,是去了洋泰,我想试试在那里能不能找回一点记忆。”   “可惜没有,我对那里完全没有记忆,只觉得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陌生。”   “临走遇到了一位讨厌我的前同事,她说我就是挪用公款被解雇的,还说我们关系差的原因是我以前嫉妒她升职,造谣她和上司关系不正当。”   终于说完,他如释重负呼了口气,已经消退到眼尾的红却又不受控制倒灌回眼眶。   即使早已决定坦白,他还是难免为秦非的反应感到恐慌。   秦非一手搭在他头顶的沙发扶手上,沉默着,眉心轻蹙,仿佛正在进行一系列信息消化。   许景为当下的无能为力而焦虑,并且这种心情会随着沉默时间增长而增长,逐渐让他后悔把这些告诉秦非。   “我不是个好人,你嫌弃我了吗。”   他难过地咬住下唇,又松开:“没关系,应该的,我自己也嫌弃。”   秦非:“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许景:“像什么?”   秦非:“放学回家看见老奶奶过马路没有去扶的小学生,回家后哭唧唧告诉家长自己今天在危害社会。”   许景想象了下这个场景,喉间微哽:“哥,你对我的滤镜是不是太厚,我做的坏事比不扶老奶奶过马路严重很多。”   秦非:“那些事情现在让你去做,你做不做。”   许景毫不犹豫:“不做。”   秦非:“有人拿刀架着你的脖子,逼你去做呢。”   “那也不。”许景坚定:“我不能为了保全自己损害集体利益。”   “这个可以去。”秦非纠正:没有活着解不开的误会和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过还是要表扬你的正直。”   “失去记忆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底色,但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会存在信息差,一切事情都有误会的可能,一面之词不必全信。”   这是最好的假设,遗憾的是许景没办法不作最坏的假设:“哥,你觉得一定是误会吗?如果不是呢,不是会怎么样?”   秦非能看见他的不安,也能读懂他的担忧:“是不是觉得我坚持认定有误会,是因为不能接受你真的做过这些?”   许景揪着抱枕一角,沉默代表默认。   他很害怕有会看见秦非对他失望的眼神,即使只是试想,也觉得和天塌了没两样。   “不是。”秦非说:“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在尝试场景设想时屡次带入失败,除非你不是你,否则我想象不出你在做那些事是什么样子。”   “可是我怎么会不是我呢。”许景难过地闭上眼:“哥,你对我的信任太多了,我很怕会辜负。”   “我信任的是我自己。”   秦非擦掉他眼角渗出的泪,蹭蹭睫毛,看那双盛满落寞的眼睛重新睁开:“你不用对我负任何责任,我相信我的判断不会出错。”   “就算万分之一的概率是我出错,你改了就好,其他后果我都担着。”   *   *   翌日,已经快到平时出发上班的时间,许景的房间还没有动静。   秦非敲门没有得到回应,索性直接压下把手推开门,听见声音,床上仅露出的半个脑袋也很快缩进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不能见光的蚕蛹。   秦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试着拉了下被子,拉不动:“是打算旷工了吗?”   蚕蛹一动不动,蛹心瓮声瓮气:“我跟老板请过假了,哥,你去上班吧,不用管我。”   秦非:“全勤不要了?”   许景:“我们没有全勤,请假也只扣一天工资而已。”   秦非嗯了声,守着蚕蛹安静等待。   过去几分钟,大概以为外面已经没有人了,许景慢吞吞拉下被子,探出一双眼睛,和秦非的目光隔空对个正着:“……”   憋着口气立刻又缩了回去。   秦非评价:“好傻。”   许景良久无言,认命钻出被子坐起来,恹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哥,我没有脸见你。”   想过从前的自己可能身负巨债,穷困潦倒,可能无亲无故,漂泊无依,无论客观条件多么糟糕他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主观条件里自己是个坏人,懒惰嫉妒,自私自利。   世界观崩塌后重建失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是么。”秦非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这是什么。”   许景:“我的脸。”   “这张就足够见我了。”秦非收回手,用手掌按住他毛绒绒的头:“你还有十分钟收拾时间。”   许景恹恹:“老板已经批我假了。”   秦非:“没让你去上班。”   许景抬起眼帘:“嗯?”   秦非:“是让你跟我去上班。”   许景:“……啊?” 第23章   八点二十出门, 秦非路上给许景买了早餐,到律所后把人关在办公室慢慢吃,自己拿上笔记本去会议室参加早会。   陆深对此颇有微词:“你这样不好。”   秦非将笔记本放在桌上, 拉开椅子坐下:“嗯。”   陆深:“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你在嗯什么?人家小许平时上班累, 难得请假休息一次被你揣着来律所, 有人性?挂个号治治你的粘人症吧, 感觉晚期了。”   秦非:“没人性就不带他来了。”   “嗯?”陆深挨着他坐:“什么意思?”   秦非:“他心情不好, 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陆深:“为什么心情不好, 你打他了?”   “你可以亲自去问问。”秦非无所谓被扣上莫须有罪名:“顺便安慰他,让他开心些,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陆深:“小看我?”   秦非:“是的, 所以记得叫上蒋熹一起。”   四十分钟后。   陆深:“秦非是不是打你了?”   蒋熹:“还是打你的小猫了?”   “?”办公室里, 许景坐在沙发上,面对两位结束会议就立刻赶来关心他的热心律师, 茫然:“没有啊,哥没有打我,也没有打我的小猫。”   “是嘛。”陆深在许景左边坐下:“没有挨打的话怎么会心情不好, 青春期?”   许景:“……陆律师, 我今年二十六, 青春期已经过去十年了。”   蒋熹坐右边, 长腿交叠:“没有规定青春期必须在十六岁,有的人就是晚熟, 不过你这个年纪不能烦恼成绩是真的,工作遇到挫折了吗?”   许景摇头:“工作很顺利。”   蒋熹:“不是学业, 不是事业,那就是爱情了。”   许景差点脱口说出爱情也顺利, 还好残酷的现实及时给他一棒,他的爱情不顺利,但症结不在这里,纯属于被连累。   这些事情没有办法对秦非以外的人说出来,他仍旧摇头,并且因为被迫回忆了一遍伤心事,看起来比刚才更低落了。   陆深:“啊呀年纪轻轻又身体健康,哪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美食恢复一下元气吗,陆律请你吃薯条冰淇淋。”   许景说:“谢谢陆律师,我没有胃口,下次我请你吧。”   陆深:“好吧,你是跟老秦闹矛盾了吗?”   许景:“没。”   陆深:“那我感觉你们怪怪的,既然没闹矛盾又不方便告诉我们,你不如都告诉他,让他替你处理,秦律是大能人,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不知道该感慨洞察力厉害还是误打误撞的运气爆棚,陆深一顿瞎猜,竟然都快猜到点子上。   但听他这么说,许景更焉了:“我就是很麻烦,带来麻烦制造麻烦遗留麻烦,哥已经帮我够多了。”   陆深:“他乐意就不算麻烦。”   蒋熹:“小许,你刚刚看到和秦律一起去接待室的那对母女了吗?”   “?”陆深扭头:“话题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蒋熹不语,许景回答说看见了,问她:“她们怎么了吗?”   蒋熹:“她们之前就来过好几次,咨询的是和保险公司之间的官司,其实那位母亲懂很多,没必要每次都带女儿一起来,但还是每次都带了,知道为什么吗?”   许景感觉自己有一点猜到,但是不敢肯定。   蒋熹:“她女儿喜欢秦律,她也很满意秦律,就借咨询的名头尽可能多为他们制造见面的机会,希望他们通过这个途径互相熟悉。”   许景猜对了,竞猜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是口齿间泛酸发涩,他问蒋熹:“那他们熟悉了吗?”   “谁知道呢。”蒋熹说:“就像现在,他们三个在接待室聊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出来秦律也不会告诉我们,你好奇可以单独问他,你跟我们不一样,如果是你想知道,他一定会告诉你。”   手头还有工作,陆深蒋熹两人没呆太久便离开了秦非办公室。   出去之后陆深仍表不理解:“你为什么跟他说那对母女的事,看起来起到了0个安慰作用。”   蒋熹挑眉:“你没发现无论我们如何安慰也是0作用吗?”   陆深:“?”   蒋熹:“还得秦律亲自去,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不如给他们递个谈话的突破点,这样会比较好谈。”   ……   许景在律所呆一天,期间除了去茶水间,去卫生间,几乎没有离开过秦非的办公室。   律所里不少人知道他来了,但是跟前几次不一样,今天一个来找他咨询养宠问题的都没有,大概是秦非提前打过招呼,让他们不准来烦他。   不过秦非本人也没什么空陪他,进进出出工作很忙,午休时还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去的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许景午觉睡醒时,他已经在办公室里坐着了。   一看快到下班时间,许景自己都感到惊讶怎么会睡这么久,也没睡好,半梦半醒,做了很多不好的梦。   脸憋得有点红,秦非过来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烧:“晚上有没有想吃的。”   许景仰面看他:“我都可以。”   秦非:“东南亚菜?蒋熹上次推荐了一家,说味道不错。”   许景点点头,说好。   秦非在手机上订座,然后回到电脑前做收尾,许景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沙发边沿,眼睛跟着他走,眼神有些涣散没有完全聚焦。   六点准时下班,秦非关掉电脑,带着许景乘坐电梯到地下三层停车场,上车开启目的地为某东南亚餐厅的导航,打开车载音乐和空调。   许景缩在副驾,低头给自己系安全带,咔嗒一声,好像对接到他沉重的心跳。   “想跟我说什么。”秦非将车子驶出停车场,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暑热渐消,在高楼间隙涂出一层斑斓晚霞。   啊?许景无声张口,没想到秦非会这么问。   秦非:“在办公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不是有事跟我说。”   许景摇头,想想觉得不对,又换成点头。   秦非:“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有。”许景含糊:“有事。”   秦非:“现在要不要说?”   许景还是点头,低头抠着手指,过半晌才出声,声音更小得像蚊子哼:“&*想@&%”   秦非没有听清楚:“什么?”   “……”许景浅浅吸了口气,提高一点音量重复:“我想搬出去。”   下一秒方向盘向右打,秦非从快车道变道到慢车道,速度减下来:“理由。”   “不是都说近墨者黑么。”许景脸过脸看窗外:“我继续跟你住在一起,万一有天被知道我前科的人看见,传播出去影响你名声……而且今天上午过来找你的那个女孩子很喜欢你。”   秦非:“谁告诉你的。”   许景:“蒋律师,但她没有说你的坏话,她只是告诉我你很受欢迎而已,你别怪她。”   “没说怪她。”秦非:“还有没有别的想说。”   许景慢慢低头:“有吧,我感觉那个女孩子挺好的。”   秦非:“没事评价别人做什么。”   许景:“不是评价,我没有权利评价别人,就是想她对你有好感,人长得漂亮,学历又高,看起来很善良,也没有前科……”   “行了。”秦非没让他把话说话,下了高架直接靠边停车,许景抓着安全带咽了口唾沫,自觉地噤声。   秦非:“头抬起来。”   秦律师的气场不是盖的,许景抬起头,惊愕发现秦非在笑,被震慑几秒才发现那不是正常的笑,是被气笑。   “什么叫前科,你杀过人还是坐过牢?”秦非问他:“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许景,你跟那个女孩儿什么关系,这么热心帮助她。”   被叫大名让许景倍感惶恐:“我不是——”   秦非:“我喜欢谁你会不知道?说这些话之前是把良心放到哪里去了?”   猝不及防,许景心跳连漏好几拍,彻底失语。   这算是捅破了窗户纸吗?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反问,怎么也算一半吧?   对这句话的延迟反应足有半分钟,挫败的是这分明是一件最值得高兴的事情,许景现在却高兴不起来,他只觉得从未有过如此强烈想哭的冲动。   “对,对不起。”一张口,眼泪果然啪嗒啪嗒掉下来。   秦非闭眼,话音还是无可避免被浇软:“我的话不听,别人随口一提你就放在心上。”   “对不起哥。”许景用两只手抹眼泪,越抹越多,好可怜的样子:“我就是害怕……你跟说我改了就好,可是我连这个都不敢跟你承诺。”   “记忆真的不会影响性格底色吗,我不知道以前的自己在想什么,我尝试理解但是理解不了,我很怕会跟这样一样,以后的我不能理解现在的我,怕记忆一旦恢复我就又会变坏。”   “哥你不会喜欢那样的我对不对,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嫉恨同事又自私自利的人,就算一开始觉得可以接受,时间一长也会难以忍受吧。”   他哭得停不下来,昨晚想了一夜,想得连觉都没怎么睡,在被窝里一阵一阵偷偷掉眼泪。   不想离开秦非,又很害怕事情发展会变得越来越不可控,给秦非添越来越多麻烦,更怕秦非以后厌烦他讨厌他。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现在就分开,趁还没有恢复记忆,他让秦非看见自己唯利是图的嘴脸,也不让变坏的自己有机会对秦非死缠烂打。   车载音乐被关掉,很长时间车里面只剩下他的哽咽的哭声,等把憋在心里的恐惧随眼泪发泄出来了,声音才开始渐渐变小,从哽咽转成抽噎。   这时候秦非才轻叹口气,说话:“过来,别用手揉。”   许景乖乖放下手,把脸探过去。   秦非抽了柔巾纸,一手托着他的脸一手帮他擦眼泪:“记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遇见的。”   许景吸着鼻子点头,鼻头红红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刚哭完就是脆弱又乖巧,上唇压着下唇微微下撇,睫毛湿漉漉黏在一块儿,可怜又可爱。   “三个月前,在北郊河边。”他哑声回答。   “已经三个月了。”秦非说:“那这三个月里,你都认识了谁。”   许景:“认识了咪崽,咔崽,豆豆,薄荷,豆豆妈妈,豆豆哥哥,陆律师,蒋律师,魏律师,小袁,婷婷,任老板,苗苗……”   很多很多。   还有律所里面其他人,医院的医生护士助理,上班之后接手照顾的小猫小狗,小猫小狗的大主人小主人。   他现在大脑进入单线程操作,一个个想,一个个说,秦非也不觉得不耐烦,听他数完所有,问:“你跟这些人闹过矛盾吗?”   许景摇头。   秦非:“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   许景还是摇头。   秦非:“他们中有谁不喜欢你?”   “这……没有吧?”无法确认别人对自己的喜爱程度,许景在这个问题上面犹豫了下:“应该没有,大家相处得都很好,为什么会不喜欢我?”   秦非:“既然这样,那你又是为什么确认自己是个坏人。”   这种同理可得让许景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想到:“现在不是,但我以前——”   这次秦非没有听他说完就打断他:“你是活在以前还是现在?”   许景:“……现在。”   秦非捏了捏他的脸,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知不知道做错事情之后该怎么办。”   许景讷讷:“要道歉,要弥补,保证往后不会再犯。”   秦非:“你是怎么办的,请假,逃避,一个人胡思乱想到半夜,最后得出要立刻搬走的结论,是想弥补对不起所有人唯独没有对不起我的遗憾?”   许景:“……”   虽然快要无颜争辩,但重要的事还是想解释:“没有打算逃避,我有计划要去给他们道歉。”   秦非:“是么,具体什么时间,从这里搬走之后?”   许景迟疑,说是。   秦非:“我碍着你了么?”   “没有,怎么会?”许景又被触发条件反射,他有太多和秦非相关的条件反射:“哥,你别这么想。”   秦非:“你的做法让我很难不这么想。”   许景想解释又无从辩驳,因为的确是这样,心里没这么想,做出来就是很让人误会。   秦非:“你担心我以后厌烦你,所以要我考虑别人,要现在走,这是你的想法,那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考虑过我是不是会这么轻易变心,会不会希望你别走?”   “你是当事人,事情发生的所有后果都是自己在承担,所以我不阻止你去考虑最坏的可能,但不代表我接受你从假设里最坏的可能出发对我进行发落。”   许景听得自责又难受,悲观还在作祟:“会有好的可能吗?”   秦非:“为什么不会,我说过了,除非你自己恢复记忆肯定事实,否则一切都有误会的可能。”   “可是万一,万一……”   又来了,许景懊恼得想打自己,因为太害怕,他总是忍不住,怕总往好处想结果会无法承受。   秦非替他说完:“万一是事实,万一你就是个坏人,那你怎么确定未来的你不会受现存记忆的影响变得善良,又凭什么肯定我会对恢复记忆的你束手无策?”   许景巴巴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你会有办法吗……但那样也还是在给你添麻烦对吧,要替我收拾残局。”   秦非:“为什么是替你收拾残局?”   许景:“不是吗?”   秦非:“以为更贴的说法是我为了挽留心上人不择手段。”   心上人……   这么好听的称呼,许景咽不下喉咙的干涩,抓住秦非的手腕时鼻腔一酸,又想哭。   秦非看出来,指腹安抚地蹭蹭他的耳廓:“我不希望你走,最坏的可能也有最好的应对方式,遇到挫折什么都不做就想逃避,是迫不及待想让我对你失望?”   “既然既定事实改变不了,姑且当现在的你和未来的你是两个人,过好眼前的生活,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出现也说不定。”   “重要的东西我不喜欢太早放弃,更不接受预支决策,关于解决问题的能力,你可以对我有多一点信心。” 第24章   许景的假只请了一天, 第二天按时上班。   午后,秦非收到许景的信息。   许景:【哥,我准备去找安岚道歉/可怜/可怜】   秦非:【安岚?】   许景:【是的, 是梁承哲告诉我的,他和安岚做过对接, 还把安岚的微信也推给我了。】   秦非:【安岚知道你过去么。】   许景:【知道, 我问过她了。】   秦非:【她同意?】   许景:【对/捂眼/捂眼】   秦非:【她的原话是什么?】   许景:【“行, 有胆子你就来。”】   秦非:【。】   秦非:【用不用我陪你。】   许景:【不用了哥, 我打算自己去, 道个歉还要人陪,会显得我很没诚实的/趴地/趴地】   秦非:【嗯。】   秦非:【什么时候去。】   许景:【下午就去, 我问过梁承哲了, 洋泰是七点下班, 我下班赶过去刚好/鲜花/鲜花】   许景:【小袁在叫我,我先去忙了哥, 忙完再给你发消息/鲜花】   这条信息秦非没回。   没过几分钟,他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跟他说了一些关于洋泰半年前员工挪用公款的事情。   “秦律师, 我帮您问过了, 是有这么回事, 涉事员工叫许景, 是被自己部门同事举报的,事发当天就被解雇了。”   “因为涉事金额不大, 没有达到最低犯罪标准,老板就发了善心没报警, 辞退了事,所以除了公司内部人员几乎没人知道。”   “至于许景本人, 他从毕业就进了洋泰,工作四年升了点小职,人嘛怎么说……有点复杂,有人说他很好,有人说他很不好,谁对谁错讲不清,究竟怎么想的,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秦非听完静默片刻,不做表态,只说谢谢,辛苦他帮这个忙。   “不辛苦,小事,上次您帮我从那个私生子手里抢回继承权的事情我还没有好好感谢您,往后有需要帮忙的也尽管找我。”   挂断电话,秦非在办公室留到六点半,陆深路过发现灯亮着,惊讶推门:“我们秦律今天怎么不准时下班了,不是不在律所加班吗?”   秦非瞄了眼时间,a关电脑:“这就走。”   陆深:“??我在赶你?”   陆深:“那我也走,我要去一趟斐思广场,你回家正好顺路,捎我一程。”   “不好意思不太顺。”秦非起身拿上外套:“我去新南门,捎不了你。”   ……   担心路上堵,许景坐地铁来的,提前到了几分钟,独自坐在上次坐过的花坛边沿等,不觉得无聊,只觉得忐忑。   担心人太多太杂,担心安岚不原谅他,担心有其他讨厌他的同事趁机起哄带头骂他,担心这担心那。   可当下班时间一到,他从鱼贯而出的人群中找到安岚的身影,什么杂念都立刻烟消云散了。   安岚一个女孩子,因为他的造谣生事,在公司一天天不知道要忍受多少异样目光,跟她所经历的比起来,自己当众道个歉算得了什么?   没有规定道歉就一定要被原谅,如果今天安岚不肯原谅他,他总能想到别的方法继续弥补。   勇气灌注全身,蒙蔽双眼,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花店老板为他精心打包的白色洋桔梗大步流星走过去。   很醒目,不少人注意到他,停下脚步对他进行视线跟随。   他在众目睽睽下来到安岚面前站定,掷地有声:“安岚,我为我造谣你的事情道歉,你工作很努力,是我嫉妒你升职加薪胡说八道,因此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真的非常对不起。”   安岚:“……”   错过最佳逃离现场的时间,安岚尴尬到快要原地昏厥,徒劳地举起一手挡脸,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你有病吗!”   许景一愣:“啊?”   安岚:“让我社死就是你的新型报复手段?”   许景:“啊???”   许景慌张:“不是,我没有要报复,我只是觉得人多才好帮你澄清,而且是获得你同意了我才来的。”   安岚瞪他:“我那是同意吗?是同意的意思吗!你是失忆了还是变成弱智了?”   “不是吗……”   许景陷入自我怀疑,为自己可能又做了错事深感不安:“我还以为是,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安岚真想发火,可对着这双眼睛愣是发不出来,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后愤愤放下手:“吃饭没有?”   许景摇头:“我下班就过来了。”   “那走,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安岚拽着他疾步逃离人堆。   许景凌乱跟随:“去哪啊?”   “请你吃饭行不行?”   安岚没好气地回头瞥了眼他手里的洋桔梗:“能不能别买这么晦气的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来奔丧。”   许景茫然:“老板说给朋友道歉就送这个。”   安岚:“谁跟你是朋友?”   许景:“喔。”   许景:“可是同事也送这个。”   新南区属于科技产业新园区,林立的都是写字楼,走出十分钟左右才看见一家快餐店,安岚带着他进去,在二楼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   点餐码是安岚扫的,这个东西默认谁扫谁结账,许景本来一坐下就想掏手机,被安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之前不是跟我互删了吗?”   安岚点完餐,放下手机环抱双手看着他,脸色比上次见他好了些,也不能算完全的好:“怎么搞到我微信又加回来的?”   许景:“梁承哲给我的,我先遇见的他,才知道我以前在洋泰工作。”   安岚:“他不是也烦你总缠着他吗?暴发户就是大度,一见你失忆就上赶着帮你。”   许景:“嗯是的,他的确很大度,不过他没有上赶着,是我帮他治狗,作为交换他才帮我的。”   安岚:“帮他治狗?你?”   许景坦言:“我现在在宠物医院工作。”   安岚皱眉:“可你不是学财务的吗?以前在公司连猫粮狗粮都分不清,什么时候会治狗了?”   许景:“我也不知道,好像失忆了自己就会了。”   “这么邪门……?”   隔着一张小桌子,安岚凑近了打量他:“眼神也不像了,没那股让人讨厌的尖酸劲,你究竟是失忆了还是被外星生物入侵大脑了?”   许景眨眼,一时分不清安岚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不过没关系,都可以。   上餐之后,安岚顺手把火腿披萨往他面前推,却看见许景在吃之前把火腿都挑出来摆在一边:“干嘛呢,你之前不是最喜欢火腿吗?”   “啊,真的吗?”许景傻傻叼着一口披萨,还拉丝:“我觉得味道有点怪,我喜欢吃鸡肉。”   “怎么口味都变了?”安岚嘀咕:“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啊。”   许景点头,把嘴里的披萨咽下去了,问安岚:“我今天解释过了,公司里的人就不会再误会你了吧?”   安岚嗤笑:“等你解释我还活不活?早解释清楚了,何况你还挪用公款,是个人都知道应该信你还是信我。”   嘴巴在前面说完了脑子才追上来,安岚表情一滞,抬头看许景,后者全无异色,赞同:“你说得对。”   安岚捉摸不定,试探:“你知道挪用公款的事了?”   许景:“知道。”   安岚:“梁承哲告诉你的。”   许景继续点头。   安岚松口气:“接受能力挺强。”   “还好吧。”许景含着食物的声音有些闷:“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接受也没办法,只能努力弥补了,我挪用了多少钱啊?”   安岚:“两万九。”   许景喃喃:“两万九,三万立案,我好阴险……那我怎么没有被记档呢?”   安岚:“谁让老板是个老好人,看你从毕业就进公司了一直兢兢业业,而且钱也还上了,解雇你的时候还给了补偿金。”   许景:“我对不起老板,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向他道歉吗?”   安岚:“他现在人在加拿大泡温泉,等他回来再说吧。”   许景:“喔,那你呢?”   安岚:“什么我呢,我不在这吗?”   许景:“你愿意原谅我吗?”   “说的什么废话,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吃饭?吃个披萨把火腿全浪费了还没挨骂。”   安岚撇嘴:“也没伤天害理,何况你都那么跟我道歉了,再计较显得我很小气……哎不过,”   她话音陡转,眯起眼睛:“你现在说话算数吗?不会以后记忆恢复又翻脸吧?”   “我也不知道。”   许景没底气:“我不理解他的想法,可能他也不理解我的想法,不过你放心,我当众道过歉,已经把他的路堵死了。”   “什么你啊他的,你人格分裂吗。”安岚无语又没辙:“哎你真是……算了,我就当交个月抛朋友了。”   许景惊讶:“朋友,我吗?”   安岚朝他伸手,勾勾手掌。   许景立刻将喝过一半的橙汁递上去。   “什么呀。”安岚拍开他手背:“花。”   哦哦好的,许景立刻换上鲜花。   安岚接过来端详一阵,白是白了点,还算顺眼,转手放在一旁:“你失忆之后不招人讨厌了,我给现在的你个面子。”   许景点点头,看着安岚,脸上渐渐出现一种介于开心和难过之间的表情,嘴角拉得笔直。   安岚被吓一跳:“你不会要哭吧?”   许景吸口气努力憋回去:“你真好,说过永不和解现在还愿意原谅我,还把我当朋友。”   “口嗨放狠话不是人之常情?”   安岚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好了!就算以后你变回那个烦人精,我也会多给你一个月机会行了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赶紧说。”   许景:“是有一个小忙,可以帮我跟公司人事问下我以前的住址吗?”   安岚:“就这一个?”   许景:“嗯,就一个,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东西。”   安岚:“行,但是不保证能成,公司系统可能会定期清除已离职员工的资料。”   许景说没关系:“你愿意帮我我就很感激了。”   吃完饭,安岚问他现在住哪里,她开了车,可以顺道送他一起回去。   许景觉得大概率不顺道,刚想拒绝,秦非的电话就来了:“结束了吗?”   许景:“结束了,正准备回去。”   秦非:“发个定位。”   许景:“嗯?”   秦非:“在新南区有点工作,十分钟前刚结束,过去接你。”   喜出望外,许景挂掉电话,把定法发过去,然后告诉安岚:“我现在住在一个朋友家,他刚好在附近工作,可以顺道过来接我。”   安岚:“失忆之后认识的朋友?”   许景说是:“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一个很厉害的律师,当初如果不是他收留,我应该流落街头了。”   安岚此时并没有想太多,然而三分钟后,当她看见那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心情又不同了。   没记错,她被许景在公司门口拦着道歉的时候,这辆车就停在不远的路边。   穿着衬衫西装裤走过来的男人肩宽腰窄大长腿,站到许景身边后对她略微一点头,冷淡又正派。   安岚识趣地摆摆手走了,已经可以断定失忆真的会变傻,这个傻子,还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过来。   傻子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秦非有没有吃晚饭,秦非说吃过了,傻子又问:“吃的什么,是在这附近吃的吗?”   因为已经发现周围没有好吃的,而且知道秦非不爱吃快餐,他很是关切:“晚点的时候再吃点宵夜吧,我给你做。”   秦非:“说要搬走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我晚上吃什么。”   旧账直击要害,许景一秒变哑巴。   回到家,秦非在前面开门,许景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之后拉了一下秦非搭在手腕的外套,秦非一回头,就被他闷头抱住。   “对不起,哥。”许景轻声叹息,道歉:“那时候只顾着伤心,没有想别的,我再也不说要走了。”   秦非嗯了声,手臂搭在他腰间。   “安岚原谅我了。”许景继续说:“让我感觉事情也许真的比想象乐观,虽然还是觉得很对不起她,一束花不够,我应该再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秦非:“可以之后补上。”   许景:“我想不出来应该送什么,哥,你能帮我出出主意吗?”   秦非:“我也不太懂,你可以问蒋熹。”   “有道理,感觉蒋律师懂很多。”   许景说完静了两秒,抬头:“哥,我觉得你说的对。”   改变不了的东西怎么想都是浪费时间,最应该做的就是珍惜眼前,而且最最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开心,不想你失望。”   秦非垂目笑了笑:“有良心了,我很欣慰。”   许景:“哎……”   秦非:“去道歉的时候害不害怕。”   “有一点。”许景老实汇报:“因为当时人很多,后来安岚带我去吃饭,说接受了我的道歉,我一边觉得高兴,一边又因为她太轻易原谅我感到难过。”   情绪虽然复杂,但总体是积极的,向上的,往好发展的,许景寻求认同一般:“我还是挺勇敢的,对吧,哥,你觉得呢?”   秦非:“我觉得心疼。”   期许以外的答案,许景神情有一瞬怔忪,讷讷:“可是我只是在弥补,做我应该做的。”   秦非:“为一些完全没有记忆的事情。”   “别人受到的伤害不会因为主体失忆就一笔勾销。”许景磕磕绊绊。   他不希望秦非心疼他,因为心疼也属于难过的一种,所以:“哥,你替我高兴吧。”   秦非盯着他看了会儿,手掌往上,贴在他背心轻轻一按,重新把人按回怀里:“知道了,替你高兴,所以梁承哲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梁承哲……”   许景头靠在秦非肩上,放空地思考:“他说我以前让他丢脸了,感觉他是很要面子那种人……我要不要直接问问他?” 第25章   许景在微信上找梁承哲, 问他想要什么样的道歉方式,提出各种方案,梁承哲都不满意。   对, 不满意,许景是这样理解, 所以才坚持不肯接受。   梁承哲:【真的不用道歉啊大哥, 你也太正式了吧, 我又没有损失一分钱, 一块肉。】   许景:【精神损失也是损失。】   梁承哲:【我精神过载得都快得精神病了, 损失点正好。】   许景:【可是你说我之前让你在你朋友面前丢脸了,要记一辈子。】   梁承哲:【那会儿不是刚碰见还不知道你失忆么, 肯定要往严重了说震慑一下, 不然你反咬一口我怎么办。】   许景:【你说的有理。】   许景:【具体我是怎么让你丢脸的呢, 要不你联系一下你的朋友们,等你们聚齐了再把我叫我去骂一顿如何?】   梁承哲:【?】   梁承哲:【何意味?】   许景:【这样你就可以把场子找回来, 就不算丢脸了。】   梁承哲:【……】   许景:【如何呢?】   梁承哲:【不如何!你们家大律师就这么教你的?主意太馊了吧,那样我成什么人了,还混不混?】   梁承哲:【何况你现在挺好的, 跟个小傻der一样, 我也骂不出口。】   许景:【/小狗流泪jpg.】   许景:【那应该怎么办呢?你是我失忆之后遇见的第一个熟人, 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你道歉。】   梁承哲:【其实也不是很熟。】   梁承哲:【哎好轴啊你, 就非要得要道歉吗,我直接原谅你行不行?】   许景:【那我晚上睡不着/流泪】   梁承哲:【……啧。】   梁承哲:【行了, 你等我想想。】   梁承哲:【这样,今天晚上, 你过来我公司帮我个小忙如何?】   许景:【好的!】   许景:【具体需要怎么帮呢?】   梁承哲:【你知道我是干直播平台开直播公司的吧?】   许景:【不知道。】   许景:【不过现在知道了。】   梁承哲:【平台很多活动,游戏区有个活动叫带菜直播赛, 两星期一次,主要是让游戏主播带个不会打游戏的做双人直播提热度。】   梁承哲;【我公司有个台柱子,游戏打的好,直播间人气也高,唯独人缘不好,嘴臭脾气差,公司的主播没人愿意跟他组队,每次活动都只能放只玩偶在旁边出镜。】   许景:【是让我去跟他直播吗?】   梁承哲:【对,很简单,你就坐那儿,游戏不会玩最好,会也要假装不会,偶尔问点问题,其他时间让他冲在前面保护你。】   许景:【直播多久呢?】   梁承哲:【一个半小时,很快。】   许景:【喔,行,你给我一个具体时间和地址吗,我会准时到。】   梁承哲把时间地址发出来,顺便把一个直播间的链接也发过来,不过当下不是直播时间,点开是黑屏。   许景将消息记录转发给秦非,秦非十分钟后回复他:【你会玩游戏?】   许景:【不会,不过梁承哲说不看技术,人到了就行。】   许景:【我可以去吗?】   秦非:【直播间链接有么。】   许景:【/链接】   许景:【现在还没有开播。】   秦非:【嗯,下班先回家,晚上送你过去。】   去之前提前联系了梁承哲,说会在大厅里等他们。   去的路上许景搜了一下梁承哲公司的台柱子,男生,黄毛,臭脸,长得白净脾气是真的很差,骂对手骂队友,有时候还会直接硬刚弹幕。   感觉蛮吓人,许景戚戚关掉手机。   不过也还好,他知道这种叫包装人设,一般线下都比较礼貌。   何况他只来一次,只播一个半小时,还有秦非陪他一起。   到达目的地,地址在地面写字楼十二楼,但进电梯后,许景发现从九楼到十七楼其实都是一个公司。   梁承哲坐在十二楼会客大厅沙发上,背对电梯的方向玩手机,许景看见正要过去,被一个带着耳麦,挺着啤酒肚的凶巴巴胖哥拦下。   “干嘛呢这么慢,月薪百万了吗就开始小牌大耍,知不知道还有十分钟就开播了,衣服没换妆发没做,想被扣工资?”   “你。”他指着秦非:“哪个区柱子,这么傲,要是不想干了趁早打报告滚蛋——啊哟!”   胖哥头顶挨了一巴掌,梁承哲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单手插兜推开他:“耍什么威风,这两个我朋友,过来玩儿的。”   胖哥见此状态度陡转,满面笑容迎他们进去:“抱歉抱歉,是我认错人,梁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慢慢玩好好玩,我先忙别的去了,招待不周。”   他们被带到单独的会客室,安静整洁,比大厅人来人往的环境好很多。   许景还在想胖哥说的柱子是什么意思,联想到梁承哲白天消息里提到的台柱子,一下笑出声。   秦非:“这么高兴。”   许景:“哥,刚刚那个人夸你长得好看,可以当台柱子。”   秦非:“是么,可惜我不喜欢做负重。”   “?”许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觉得他哥真是有点冷幽默在身上。   时间差不多,许景算特邀嘉宾,不用做什么太复杂的造型,被梁承哲叫过来的造型师给他弄了弄头发就满意离开了。   梁承哲已经知道了秦非律师身份,上次见面那句“追究法律责任”给他留了点阴影,导致现在见到秦非就有点怵。   “秦律师就坐这儿等吧,我一会儿让人送水和果盘,困的话可以上沙发眯会儿,一个多小时挺快的,一会儿就结束。”   不愿跟秦非做过多交流,好在秦非也不大搭理他,他说完就带着许景出去了,七拐八拐来到一间直播室门口:“喏,就是这里。”   推开门,里面光线很亮,桌上并排放着两个显示屏,周围设备齐全,光是打光灯就有三四个。   一个黄毛的后脑勺戴着耳机坐在左边显示器前听歌,没有回头,应该是在听歌,脑袋跟随节奏一点一点。   “周筑,烂脾气没人爱。”   梁承哲指着人后脑简单介绍,后进行一阵大力敲门,噪音盖过音乐,周筑终于舍得摘下耳机,回头掀起眼皮。   和直播视频里差不多的长相,就是脸要大一点点,可能直播的时候开了美颜。   许景这样想,主动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你好,我叫许景,景色的景,你叫我小许就好。”   “小,许?”周筑目光从他伸出的手移到他脸上,高高扬着一边眉尾,表情意外中夹杂一丝嘲讽,有些难言的古怪。   梁承哲:“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找来给你救场的朋友,没接触过直播也不会玩游戏,你照顾一下,把你臭脾气收收,说不定今晚之后就有主播愿意跟你组队了。”   周筑哦了一声:“可我不会照顾人。”   这死样子要不是会赚钱,梁承哲想给他两拳:“又不要你嘘寒问暖,打游戏的时候简单教一下保护一下会死吗。”   周筑耸耸肩:“我尽量。”说完,戴上耳机又不理人了。   “活该没人爱。”梁承哲骂他,让许景坐下,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员帮他调好设备登录游戏,梁承哲戳了下周筑肩膀,两秒后许景的游戏界面收到一条组队邀请。   一切准备就绪,梁承哲简单交代完几句出去了,许景勉强摸清游戏规则,想问周筑自己进去之后该做什么,但周筑把音乐调很大声,许景发现自己说话他听不见,算了。   八点半准时开播,许景的电脑同步着直播间,一下涌入几千个人让他的屏幕变得很卡,过了几秒才慢慢缓过来。   人数持续稳定地增长,弹幕刷很快,有人跟周筑打招呼,有人问许景是谁,有人骂周筑寡王也配有搭档,有人一言不发用礼物把屏幕砸得闪烁发亮。   许景看得眼花,心想梁承哲没夸张,周筑的人气是真的很高。   许景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今天就是人气王参与直播活动的门槛挂件,挂着就好,回复弹幕或者感谢礼物都是人气王的事,跟他无关。   进入游戏,很陌生的界面,许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笨拙地操纵角色跟在周筑后面。   可是周筑走位灵活多变,几下蹭里人堆他就看不见了,傻傻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和周筑装束类似的角色,连忙跟上。   下一秒就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手雷炸飞,屏幕变成黑白色。   许景茫然,弹幕刷得更快了,他还没看清,就听见耳机里传来一声嗤笑:“死这么快,真能干。”   许景才发现可以听见队友说话,惊讶又惭愧,立刻道歉:“对不起,是不是连累你了。”   周筑没说话,许景就双手离开键盘,默默围观周筑一个人靠过硬的技术战斗到最后,拿下第一。   有心学习一下,但是周筑操作和切屏的速度太快,他看久了会想吐,遂放弃,第二把还是菜鸡开局。   立誓不会再跟丢,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周筑角色上,走一步跟一步,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加焦点,让周筑的角色变得异常醒目。   但冲下坡找车的时候,周筑让他别在一边碍手碍脚,导致许景行动慢了几排,被追上来的敌人扫空血条。   周筑:“厉害。”   许景再次双手离开键盘:“对不起。”   两次,三次,四次……几乎每次都是,许景放弃挣扎了,看一眼时间,还有40分钟,有点漫长。   弹幕在骂周筑不是人,恶意花式害死队友,欺负完了还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许景觉得不太可能,他跟周筑又不认识,今天才第一次见。   这一把结束,直播被暂时叫停,梁承哲在门口示意周筑出去,周筑借口上厕所出去了,许景一个人留在直播室研究游戏大厅。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好不容易给你找个搭档你欺负人家干什么?”   梁承哲黑着脸,要被气死:“知不知道他老公就在外面,不是我稳着就要当场举报直播间了,不爱跟人搭档早说行吗?”   周筑无所谓地靠着墙:“都说过了不会照顾人,大不了今晚收入分他一半。”   梁承哲:“你那是不会吗,根本就是在使绊子吧,也就他脑子笨看不懂,你别说话了,也别管他,让他自己玩,时间一到散伙走人,钱你转我,我转给他。”   周筑说行,呼噜一把黄毛回到直播间继续开游戏,这回谨遵大老板教诲,全程一言不发,也不管许景,组队游戏被他玩成单人模式。   许景又死了,周筑没说他,就像他不存在,许景从键盘上缩回手,还是自觉说了声对不起。   【好可怜的娃。】   【别跟他对不起,他就是故意不管你,怀疑他刚刚出去挨了训。】   【有仇吗?有仇还来做嘉宾。】   【不是单纯因为姓周的脾气坏?脑残粉真可怕,已经有网暴素人倾向。】   【素人?哈哈,终于承认我们哥哥是大明星了吗,笑死。】   【这一把安静如鸡啊,是出去上厕所把嘴掉粪坑了吗?】   “安静如鸡?”许景捕捉到弹幕里的这句,疑惑自语:“不是呆若木鸡吗?鸡不安静吧,会一直叫。”   以为别人不会听见,忘了耳麦就在自己嘴边。   【这年代还有人不知道安静如鸡的梗,平时不上网的吗?】   【疑似死太多有点疯了。】   【好可爱哈哈哈哈。】   【鸡确实不安静啊,主播你想个安静的动物出来,我们换。】   许景觉得这个“主播”应该是在喊自己,这样的话不回复就不礼貌了:“兔子吧,兔子是猎物动物,发出声音容易引来天敌,所以进化出保持安静,避免暴露的特性。”   “不过也不是绝对安静,偶尔也会发出咕咕叫,喷气声或者磨牙声,如果异常安静就要注意是不是受伤之类,因为兔子忍痛能力很强,过度安静也是它们的求救信号。”   【这么专业?】   【问了一下豆包,确实是这样。】   【主播是兽医?】   【(询问空调安装人员)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痴呆脸)】   【看了一下主播没账号,用的平台临时账号,应该不是专职新人主播。】   许景:“啊,我确实不是,我也不是兽医,因为还在考证阶段,现在只是助理而已,在宠物医院工作。”   【懂了,准兽医。】   【怪不得这么有亲和力,我一见就觉得亲切,我是医生脑~】   【正好我家咪咪这两天有点行为异常,能在线咨询吗?】   【我不咨询,但我一直有个问题,猪抬头真的会吃人吗?】   【听说乌龟能用屁股呼吸?】   【章鱼九个大脑会打架吗?】   【信天翁能边飞边睡是真的吗?】   【我进错了吗,这这边是游戏区还是宠物区???】   【我真服了,咨询看看地方行吗,能不能尊重一下游戏主播?】   【联合国也没你管的宽。】   【拜托人家是兽医不是动物学家,不过我也想知道海参吐掉内脏之后真能重新长回来吗?】   ……   事情发展很奇怪。   总而言之,许景莫名其妙在游戏直播间里做了半个多小时的动物冷知识科普,结束直播时口干舌燥,边喝水边想做直播真是不容易。   被抢风头的正经主播面色不善,许景不慎跟他视线对上,后知后觉,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时没注意,不过你放心,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周筑一字一句:“许,景。”   许景:“啊?”   周筑靠在椅背,微微仰头:“这里就我们两个,你还打算装到什么时候?啊?前男友。” 第26章   ……前, 男友?   前男友???   许景上一秒还在真心忏悔,下一秒顿觉晴天霹雳。   更霹雳的是直播室的门恰好这时被推开,秦非和梁承哲站在门外。   前者面无表情, 后者难以接受般一手盖住脸,另一只手冲里面两个辅助直播的工作人员摆了几下, 示意他们赶紧出去。   清空外人, 两人进去重新关上门。   许景在周筑旁边如坐针毡, 干脆起身快步走到秦非身后跟他一起站着, 心有戚戚, 也不敢仔细看秦非的表情。   梁承哲过去坐下,没两秒也觉得坐不住, 重新站起来, 质疑周筑:“你说的是假的吧, 许景怎么可能是你前男友?”   周筑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有点:“我何必开这种玩笑。”   梁承哲跟第一次见面似的上下打量他, 想了想,还是不信:“你以前没富过吧,他怎么可能看上你?”   周筑:“是啊, 是没富过, 怎么看上我的你可以问问他。”   “问他顶屁用。”梁承哲又抹了把脸:“他都失忆了, 连我都记不得, 还能记得你?”   烟不晃了,周筑凝视梁承哲片刻, 转脸去看许景,不过许景躲在秦非身后他看不见, 于是重新再转回来:“失忆?哈,老板你信啊?”   梁承哲完全理解他:“你会信的, 他现在真跟以前不一样了,而且我看过他去医院检查的报告单。”   周筑眯了下眼睛,若有所思,没说话。   “别装深沉。”梁承哲催他:“快点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欠你钱了?”   “没。”周筑把烟拿下来扔桌上,面部放松时看起来脸很臭:“我欠他八百块。”   梁承哲:“?”   秦非:“。”   许景忍不住探出头:“啊?”   来龙去脉其实很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几个月前周筑穷得叮当响,蹭试驾车的时候遇到了出差中的许景,假装阔少爷跟他谈了两天恋爱,然后用一副淘宝三块九的手表骗了许景八百块。   500给了同样混不下去的兄弟买车票回老家,自己剩三百,花60买了车票第三天准备跑路,结果在车站又遇见许景,许景发现他是骗子,两个人当场大打出手。   由于身体素质悬殊,许景没讨着好,不过许景胜在手段阴险,让周筑也吃了大鳖。   谁能想到所谓前男友是这样一个前法,梁承哲听到傻眼,许久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真是……也踏马是个人才,那八百块钱你当时没还给他吗?”   周筑:“都说了那会儿身无分文,拿什么还。”   梁承哲:“要这么算是你对不起他吧,你凭什么还记上仇?”   周筑冷哼:“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不是他以为我有钱才看上我的吗?”   这话说出来真吓人,尤其秦非还在场,许景现在已经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所以来不及多想其他,只连忙解释:“不会看上你的,我不喜欢你这一挂。”   他冒头了,周筑就转过来看他,眼神嘲讽十足:“理解,我这挂穷得叮当响,哪个见钱眼开的能喜欢。”   许景摇头:“你发财了我也不喜欢。”   秦非垂眸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周筑注意到,仰着脸从上往下打量秦非一阵:“这挂像你喜欢的了,一看就很有钱。”   许景非常不喜欢这种话:“你能别这么说吗,我喜欢他又不是因为他有钱。”   许景:“……”   呼吸一滞。   许景:“我,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那些事我不记得,你别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肩膀微微一沉,秦非的左手随意搭在他肩上。   许景通红着耳朵抬头,发现秦非没看他,但看得出来脸色比刚才在门口时要好一些。   秦非对周筑说:“还钱吧。”   周筑没意见,把钱转给梁承哲,不多不少正好八百,梁承哲就问:“你刚说的今晚一半收入补偿给人家呢。”   周筑:“都没提出来,急什么。”   “你日光族啊一点存款没有。”梁承哲嘀嘀咕咕把八百块钱转给许景:“好了,记得收一下。”   秦非:“钱清了,没有纠葛就是没有瓜葛,也不存在什么前男友,以后别把这个称呼挂在嘴上。”   周筑扯了扯嘴角,一副痞样:“说的好像我就他一个前男友,我称呼别的前男友也不行啊。”   秦非:“只要无关许景,你随意。”   帮个小忙又帮出来一串麻烦,许景有点后悔答应梁承哲来直播,可是人家梁承哲早说了不用道歉,是他非要来,都是自找的麻烦。   周筑歇一会儿还得直播下半场,许景和秦非要回去了,临走之前,梁承哲把许景叫到一边,说要跟他说会儿话。   “说什么?”许景问。   梁承哲:“今天直播效果不错,感觉你挺能吃这碗饭的,要不要签个长期直播?别的主播赚的钱跟平台五五分,我给你二八分,我二你八。”   许景:“啊?不了吧我有工作。”   梁承哲:“不耽误你在宠物医院的工作,下班回家播一个钟头,周末播两个钟头,数据好了月薪肯定比你在宠物医院挣得多。”   许景:“可我还要看书,准备考试,很忙的,你这边挺远,我来回跑路上也要浪费时间。”   梁承哲:“你在家也能播,不是所有主播都得得来公司,会在公司播都是情况特殊,你看书的时候也能挂着,现在学习主播也不少。”   听起来好随意,但许景志不在此,完全没有做主播的想法,想拒绝。   梁承哲已经看出他的意思,恨铁不成钢:“笨蛋啊,非要我把话说明白,以为我很喜欢往外送钱吗,我是看你缺钱,是你缺钱懂吗?”   许景不解:“我不缺钱啊,我现在每个月工资都花不完。”   梁承哲:“知道你失忆之前张口找我要多少钱吗?”   许景:“一千万?”   梁承哲:“……”   许景咋舌:“难道是一个亿?”   梁承哲:“我想给你两脚,30万!”   许景恍然:“喔。”   梁承哲被他气笑:“还嫌少啊。”   许景诚恳摇头:“不少了,不吃不喝我要存三年多。”   “信你个鬼。”梁承哲无奈:“不多不少要30万就很奇怪好吧,指不定是治病还是还债,而且你当时要得特别急,也不知道事情解决没有。”   “我这话一直算数好吧,你回去慢慢想,或者跟秦律师好好商量,随时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许景答应了,回大厅找到秦非一起下楼,现在是十点半,外面天色完全黑了,路灯亮不过车尾灯,在高架上并处一条长长的红龙。   许景坐在副驾,在想梁承哲说的30万,这是个想不通的无头帐,所以没有想很久,他的心思就慢慢飘到秦非身上。   提了两个话题秦非都没有接下去,看起来不是很有交谈的欲望。   许景不认为秦非是单纯不想说话,他反省,踌躇问对方:“哥,你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秦非说。   许景:“我的……前男友?”   “他不是你的前男友。”秦非帮他否认了,然后才问:“我可以生气?”   许景:“?”这是说的什么话   秦非:“我以为我应该没有资格。”   “……”   呼吸哽在喉咙,许景一下说不出话来。   当然明白秦非的意思,不仅明白,还能给他一个称心又完美的回答,如果今天不是今天,而是一个星期以前的话。   谁能料到突如其来的现实会打乱一切,不知道该怪谁,谁都没有错,只是积压的旧事东窗事发。   算来算去,最后还是回归秦非说过的一句,人和人的相处总是会存在各种信息差。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膝盖,视线被困在副驾一方狭小的天地,感觉心口更闷,还是抬头看前方高架上的尾灯长龙。   “刚刚……梁承哲告诉我一点事情。”许景尽量组织合适的措辞:“他说我曾经向他索要30万,不清楚要用来做什么。”   秦非:“金钱总有一个数额,不一定就有多深层的意思。”   “嗯,你说得对。”许景说:“但也许还有其他的……我应该还有好多遗留问题没有解决吧,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对不对?”   秦非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了几秒,说:“手伸过来。”   许景把手伸过去,被牵住。   秦非握了握,再用指腹探他的手心,微微一点凉,他把温度传递过去,同时问:“今天工作一天了,困不困。”   “有一点。”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没有言语确定,行为却又光明正大,许景贪恋被秦非牵着的感觉,反握的时候用上了一点力气。   “明天周末,多睡一会儿。”秦非很自然地转开了话题,不在影响他情绪的话题上多做讨论:“回去早点洗澡,早点休息。”   *   *   隔天一早,梁承哲微信给许景转了2000块,备注自愿赠与。   许景正刷着牙看晨间新闻,看到转账信息瞬间呆住,泡沫都不会吐了:【这这这,这是做什么?/发呆】   梁承哲:【周筑一晚上的直播收入的一半,说好了赔你的精神损失费,手下,千万别手软。】   许景:【哇……】   许景:【做直播赚这么多啊/吸鼻涕】   梁承哲:【头部主播嘛,这还算低了呢,怎么样心动没,你来我也捧你。】   许景:【周筑游戏打得好,我没有才华。】   许景:【对了,你知道哪里有卖空气炸锅吗?】   梁承哲:【?】   许景约安岚下午一起吃饭,提前一小时去电器商场逛了圈,花掉大半精神损失费买了一台白色空气炸锅,系上丝带送给安岚做礼物。   安岚收到的时候惊呆了:“我豆,你怎么想的,跟女孩子见面吃饭送空气炸锅?”   许景:“我看见你的朋友圈,说你想尝试自己烤面包和蛋挞,又觉得家里烤箱不好用,我上网查过这个可以烤很多东西,又方便,你不喜欢吗?”   “谁说不喜欢。”安岚抱住炸锅:“我可不要太喜欢,不过这个牌子这个型号很贵吧,你在宠物医院的工资很高吗?不要给我买完转头吃一个月泡面,我会愧疚死。”   许景说没花工资,好朋友没有秘密,他把自己去梁承哲的公司做直播又遇见周筑的事情跟她讲了。   转折太多,安岚听得一会儿一个表情,最后抚掌感叹:“被骗800在车站跟前男友大打出手,转头前男友飞黄腾达日入4000,重逢第一天竟然是付给你一半收入用作精神安抚,短剧都没你这个精彩。”   “还好吧其实?”许景悻悻:“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跌宕起伏。”   安岚抱起炸锅放在一旁:“就是很跌宕啊,有直播间号吗?叫什么,或者你们具体是哪一天直播的,我去搜个录屏看看。”   许景把链接分享给她,告诉她日期,然后请求:“可以别当着我的面看,等回去了再看吗?”   安岚:“你失忆了脸皮也变薄了,怎么了是直播过程很糟糕吗?”   是比较戏剧,许景很难三言两语解释,只好妥协:“那你看吧。”   然后安岚就边看录屏边下饭,吃了两大碗。   一开始生气周筑故意欺负人,但想到已经转了精神损失费,于是很快消气,待看到后面又乐不可支,觉得许景抢了周筑风头的行为很解气。   “我觉得你很有做直播的潜力诶,不然你去直播吧。”   安岚建议他:“现成的关系在手,梁承哲肯定不会亏待你。”   许景:“梁承哲也跟我说了这个,还说打赏收入可以28分。”   安岚惊讶:“暴发户这么慷慨?”   “是因为他觉得我很缺钱,想用这种方式帮我。”许景切入正题:“安岚,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止为了送你礼物,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安岚:“可以啊,你问。”   许景:“以前我跟梁承哲索要过30万,但我现在已经忘记当时要钱的目的,猜想会不会耽误一些重要的事情,或许你知道其中原因吗?”   “这个嘛……我想想。”   安岚回忆:“以前你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爱面子爱攀比,又要正品又要大牌,不过你工资不低,虽然攒不起,但也应该不会缺才对。”   苦思冥想,最后勉强得出一个结论:“可能是想给你妈妈治眼睛?”   “?”许景表情惊愕。   安岚看愣:“怎么了吗?”   许景情绪有些难抑,差点不会说话:“我有,吗?我是有妈妈?”   “当然了。”安岚说,说完后知后觉,也恍惚了:“我还以为你只是不记得工作以来的事情,原来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从出生以来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已经无心再关心其他,许景现在只迫切想知道:“我妈妈住在哪里呢?为什么我联系不到她,她也一直没有找我,你说我是为了给她治眼睛,她的眼睛怎么了?”   问题很多,安岚让他先别着急,自己需要厘清顺序一个个回答:“你妈妈眼睛生病,很多年前就看不见了,这是我两年前在你上报申请补助的时候看见的。”   “你妈妈的具体住址我不清楚,不过既然上报过,公司里应该有记录,我回头就帮你问问,对了还有你之前的住址,人事的人说周一会调档查。”   “至于为什么不联系你也不找你……”这个安岚也无法确定:“我只知道你跟家里关系不好,早年离家,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回去了。” 第27章   打击花样连篇, 接二连三,层出不穷而且络绎不绝,导致许景现在已经没有太多的想法了。   唯一想法就是问一问镜子里那个和他长着一样面孔的人, 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呢?   心很诚,可惜对方还是不能给他答案。   勉强可算慰藉的, 大概就是事件起因还算有点良心, 无论方式多么令人不齿, 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30万原来是为了给妈妈治眼睛。   那早先花钱大手大脚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呢, 自己把干净钱花得一分不剩,治病的几十万就想靠坑蒙拐骗。   周一上午, 安岚给他发来两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   地址一个是他妈妈最近一次被记录的住址, 一个是他工作时租住的房子, 号码是妈妈随住址一起被记录的联系方式。   许景想着安岚那句“可能跟家里闹掰,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 捏着号码不敢打,犹犹豫豫先去了出租房。   但那里已经有了新的住客,联系房东, 房东说他已经退租很久了, 房子打扫过一遍,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其实在意料之中, 许景听完没有觉得多失望。   继续认真上班,认真看书, 认真照顾小动物,在一周工作日又将结束时, 他总算鼓起勇气,在秦非的陪伴下拨通那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 许景心脏悬起,精神紧绷,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太阳穴神经突兀地跳了一下。   “喂?哪位?”   属于中年妇女的声音苍老疲惫,许景大脑空白,听着是陌生的,却还是让他叫一股难言的涩然堵住喉咙,几次张嘴说不出话。   “喂?”妇人疑惑喃喃:“没有声音,是打错的了吗?”   许景想说不是,嗓子里发不出声音,接着感到一只手掌贴在他后颈,用不轻也不重的捏揉力道让他放松,用掌间温度缓解他的僵硬。   “呼吸。”秦非低声提醒他:“没事的,我在这儿。”   许景闭了闭眼,努力保持呼吸平稳,用双手攥紧手机,总算在对方挂断之前,从喉间困难挤出一句:“妈,是我……”   听筒里不再传出声音,几秒后,电话被对方干脆挂断。   还在忐忑等待回复的许景顿时呆住,保持手机举在耳朵的姿势忘了放下,当手机被抽走,他着急下意识去追,伸手正好被秦非接到怀里,抱住轻拍后背。   秦非什么也没说,只是很温和地抱着他,拢着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很轻地拍他的后背。   许景睁大的眼睛慢慢闭上,回抱住秦非,无比依赖地把脸埋进他肩膀。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瓮声瓮气传出来:“哥,我想回去看看。”   “嗯。”秦非好像能猜到他所有想法,也接受他所有想法,并无条件帮他实现:“我陪你一起去。”   *   *   和当初警察局查出来的地址相差不远,也是邻市山区,不过山没那么高,路也没那么荒。   单行道,开车沿河流进去,行驶一个多小时看到一座小村庄,村口小卖部破败,但窗口开着,可以看见一些摆放在台面的廉价面包,辣条,几盒旺仔牛奶。   许景下车,探头往里面看,有个大爷躺在竹椅上摇蒲扇,戏曲广播声音开很大,他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大爷才懒洋洋睁眼搭理他。   “嗯?买东西吗,自己拿,都是五毛。”   “我不买东西。”许景生怕大爷又要闭眼睛,说话争分夺秒:“我想问路,请问曹惠兰家怎么走?”   他问路问半天,大概以为情况不顺,秦非也下车了,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问到吗?”   “不是。”许景摇摇头,掩着嘴小声:“大爷耳朵不好,记性好像也不太行,要等一等。”   秦非表示理解,等待的空隙无所事事,拿起一瓶牛奶左看右看。   许景就以为他想喝:“哥我请你,一瓶够吗?”   秦非说不喝,把牛奶拿到他面前给他看上面的字,许景这才发现不是旺仔牛奶,是旺孜牛奶,怪不得通通只要五毛。   “啊啊,曹惠兰啊。”   大爷总算想起来,还坐了起来,手胡乱地指方向:“就这条路进去,直走,一直走,看见鱼塘了左拐,第三户人家就是。”好在说得清楚。   许景连连道谢,匆匆回到车上,秦非多留了一会儿,看见大爷又摇着蒲扇躺回去了,嘴里念念:“可怜人家啊,男人死得早,儿子不顾家,瞎了眼睛还要拉扯个小女儿……”   秦非在许景的催促下回到车上,继续往前行驶的途中,许景怕忘记,一直在默念鱼塘鱼塘,第三户第三户。   当鱼塘出来,没有兴奋,只是肉眼可见变得紧张。   “这里好偏僻。”他把车窗按下来,趴着往外看,两边的田埂很高,路边也没有护栏:“我妈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啊。”   秦非驱车拐进去,同时放慢车速:“也许不是一个人。”   “嗯?”许景回头:“可是安岚给我看了资料,我是单亲。”   秦非:“也许有弟弟妹妹也说不定,你可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到了。   门很窄,车子开不进去,秦非把车停在门外竹林下,许景先下的车,揪着手指头现在门口不敢进去,伸长脖子踌躇往里望。   秦非走过去,问他:“我先进?”   许景差点要点头,不过考虑之后最后还是拒绝:“不了吧,我自己的事,我应该自己面对。”   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带着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气势大步往里走,秦非不远不近落在他之后。   房子是老旧的平房,几间砖石木板砌的屋子整洁干净,篱栏围墙围着房屋前的小院,角落又有更小的篱栏,里面养了两只鸡。   许景站在院里手足无措,一时想敲门,一时又想喊人,可惜这里没有门也没有人,他得走过去,确定他妈妈在不在家。   “妈妈昨晚挂了我的电话,是不想理我的意思吧?”   实在是没把握,他反复露怯,转过头问秦非:“会不会也不欢迎我回来,一见到我就把我赶出去?”   “也许你们曾经有矛盾,过去的事情我无法保证。”   秦非抬手揉他头顶,动作和声音都在传递安抚:“但现在的你很好,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焦虑稍稍得到好转,他抿唇重新看向屋子,最中间的门忽然动了,被拉开一条缝,缝隙里探出半颗脑袋。   扎着双马尾,面庞稚嫩,眼睛黑亮,很明显一切特征都不属于中年妇人。   许景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门找错了人家。   然而不等他向对方确认,小姑娘眉头一竖,咬牙拉开门愤愤冲出来,蹬蹬跑到他面前:“白眼狼讨债鬼回来干什么!你滚,你快点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许景没有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秦非及时揽住他后背,低头端详面前的女孩儿。   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鞋子有很明显年旧磨损的痕迹,但很干净,就和这几间屋子一样。   皮肤晒得微黄,眼睛很大,瞪人时更大,微微上挑的丹凤形状,和许景的眼型如出一辙。   许景也看出来的,非常震惊,他没想到秦非状似随口的猜测竟然是真的:“那个,你是我妹妹吗?”   “谁是你妹妹?!”好像对这个称谓极度反感,小姑娘气得脸涨红:“我不是你妹妹,我没你这样的哥哥!”   “小清,怎么回事,在外面吵什么,是有谁来了吗?”   枯寡年迈的声音从屋子里再度传来,这一次的对了,是昨晚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   许景立时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扇门被拉得更开,面黄肌瘦的女人把一根经过简单处理的木棍当拐杖,跨过门槛摸索着出来。   是妈妈。   这就是他的妈妈。   一瞬间巨大的难过浸过头顶,许景喉结快速滚动,他感觉自己想哭,身体想哭,可是一双眼睛又干又涩,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低低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小,远处的曹惠兰听不见,但是他自己听得见,秦非听得见,站在他面前的许清也听得见。   所以许清说:“你也别叫她,她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从你高中毕业把家里的钱全部卷走那天起,你就没有妈妈了。”   说完调头跑回去扶住曹惠兰,骗她:“没有谁来,路过一只野狗想偷鸡,被我骂走了。”   “哦,这样。”曹惠兰看起来对女儿深信不疑,最后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慢慢转身,被女儿搀扶着回屋。   那扇门又关上了,院子里恢复寂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许景希望是幻觉,妹妹恨他是幻觉,他听到的卷走家里存款丢下家人离开也是幻觉。   可惜希望是奢望,现实就是现实,不可能因为谁的意愿发生任何改变。   “我怎么这么坏。”   耳朵里嗡嗡的,听自己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高中毕业……那时候妹妹刚上小学吧?”   “爸爸没了,妈妈眼睛不好,家里这么困难,还偷家里的钱,抛下她们不管,我怎么这么不是人……”   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脚软得几乎站不稳,被秦非捞进怀里抱住。   秦非的怀抱温暖踏实,让他心安,又极度不安,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还配得到安慰。   “哥,要不你回去吧,别管我了。”他紧紧抱着秦非,嘴里说着拒绝的话:“把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秦非问他:“你打算在自己的家门口怎么自生自灭。”   许景就说:“被野狗叼走,被鸡啄瞎,被暴雨淋成高烧原地去世,或者干脆被太阳晒成干尸……怎样都行,这样我就能好受些了。”   “你是好受了,考虑过你妈妈和妹妹的感受吗?”秦非摸摸他充满低落的后脑勺:“知道干尸长得有多吓人么。”   许景:“……”   更难过了:“那我怎么办?”   “备考知道慢慢来,给小狗做恢复知道慢慢来,怎么到这个时候就不知道了。”   秦非很亲了亲怀中人的头顶,是不会被发现的力度:“难过可以,只要理性一点,冷静一点,说对不起的方式可以慢慢想,你还有很多时间。”   许景也想冷静,但是他的悲伤释放得太慢了,也可能是这个环境会不断往他身体里源源不断地补充消极情绪。   他在院子里的石头凳子上垂着脑袋坐到天暗,秦非放任他,但始终守在他身边。   屋子里亮起的灯光很微弱,隐约有食物的香味飘出来。   饭菜是曹惠兰做的,许清烧柴,端菜,吃完负责收拾擦桌,洗碗,回房间帮曹惠兰把广播打开,然后捧着脏衣服独自来到院里清洗。   全当看不见院子里的两个人。   木盆很大,接满水以后很重,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端不起来,只能抓住边沿一点一点往里拖。   许景想去帮忙,但也知道妹妹肯定不会愿意接受他的帮忙,说不定还会把辛辛苦苦接的水全倒他脚上。   他把嘴角拉得笔直向下,忽然被捏住了脸,嘴巴被迫嘟起,还没回头就觉得余光人影一晃,秦非松开他的脸,起身朝许清走过去。   许清咬牙,想要一鼓作气把木盆拉下来,用力的手臂忽一轻,陪许景回来的陌生男人轻松帮他端起盛满水的女人,从平台放到地面。   许清看他一眼,依旧臭脸,把脏衣服丢进木盆:“不用你帮,我自己也可以。”   秦非蹲在她前面,说知道:“你很厉害,很能干。”   “也不用你夸。”许清嘀咕:“跟许景玩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失忆了。”秦非说。   许清:“谁?”   秦非:“你哥哥。”   “说了我没有哥哥。”许清恼火,接着愣了一下,低头开始搓衣服:“那又如何,杀人放火一句失忆就不用坐牢了吗?”   秦非:“他杀人放火了吗?”   许清:“没有,就是一个比喻。”   秦非点点头:“嗯,我也没有要你立刻原谅他的意思,只是想把他的情况告诉你。”   许清:“我才不想听,他就是死在外面都跟我没关系。”   秦非:“是差点死了,捡到他的时候正在跳河自杀。”   许清:“……”   搓衣服的动作慢下来,指尖勾着灰扑粗糙的布料,许清闷闷道:“把家里钱都拿走了还混这么差,活该。”   “不差,之前工资挺高的。”   秦非告诉她:“当然现在也不差,在宠物医院工作,也在备考,未来准备当一名持专业执照的宠物医生。”   “……宠物医生?就他?”   许清当即哈了一声:“喂个鸡都嫌吵嫌脏,小时候觉得野猫叫得烦总拿个弹弓追着打,这样的人能做宠物医生?小心别被举报偷偷虐待动物。”   “没有。”秦非说:“大家都很喜欢他,宠物们也很喜欢他,他自己捡了一只猫回家养,叫薄荷,每天缠着他想跟他一起睡。”   许清:“他养恐龙都不关我的事。”   秦非:“他想了很多办法找你们,以前的地址没人住了,电话也打不通,最近联系到前公司的同事,才查到你们现在的住址,过去的事情他很难过,想跟你们好好道歉。”   “他想道歉我们就要接受吗?”   “他现在在哪里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属于许清,后者属于曹惠兰。   许清连忙回头,有些懊恼地站起来:“妈,不是让您别出来吗,管他干嘛!”   曹惠兰是睁着眼睛的,只是双眼无神,瞳孔蒙着一层青灰的阴霾。   许清说话时她侧耳听,分辨出许清和秦非的位置,然后开口对秦非说:“小伙子,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的话,我想跟他说说话。”   秦非说都是真的,起身搀扶她。   许景只敢远远地望,还以为秦非要送曹惠兰去睡觉,心里羡慕。   结果发现他们是朝他走过来,吓得连忙起身,在曹惠兰面面白气短前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双手该往哪里放。   也不敢叫人,怕曹惠兰也说我不是你妈妈,你立刻滚。   直到曹惠兰向他伸出一只手,叫了一声小景,他红着眼眶双手去接住:“妈,是我,我回来看您。”   曹惠兰看不见他,却又仿佛在很认真地看他,听他的声音,用手指仔细摸他的脸,从下巴,鼻子,到眼睛。   许景一动不动,感受母亲指腹的粗粝,被岁月搓磨的痕迹此刻印在他脸上,他错过了太多东西,因为他的自私所遗留的苦难都深深镌在沟壑里。   “对不起,是我以前不懂事……”   他把下唇咬得泛白:“今后不会了,我一定会努力赚钱,帮您治好眼睛,好好孝顺您……”   曹惠兰的指尖逗留在他的眉眼处,似乎出了神:“可以再叫我一声吗?”   许景又叫了一声妈,这次的鼻音比刚才又重了些。   许清非常不满,很想大声叫母亲不要相信不要心软,但在开口之前,被身旁的男人及时制止。   男人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摸了下她的头,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区别于单纯的温柔或者温和,很容易让人信服。   许清面露不满,却没有再说话。   然许景的这一声妈曹惠兰依旧没有应,青灰的眼睛仿佛蒙上了更厚的雾,她蜷起指尖,缓慢地收回手,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我儿子。”   她用粗哑的声音缓缓道:“山上夜里冷,路也不好走,跟你的朋友早些回去吧。” 第28章   希望来得突然, 破灭得也很突然,许景望着母女俩离开的背影,脑子是懵的, 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秦非带上车都不知道。   到了村口,他回神, 让秦非停车, 自己下车去找小卖部的老大爷, 把上午出发前取的现金都拜托大爷转交, 并且加了大爷的联系方式。   回到车上, 他打开网银查看余额,不多了,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放。   村里没有路灯, 住户也不在路边, 路上黑黢黢的看不见道路两旁种的什么,但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屁股灯在夜里明灭闪烁。   许景出神地看,不是欣赏,是羡慕, 羡慕萤火虫小小一只没有脑袋, 每天只需要飞和发着光飞。   一辈子也短短的, 不会有另一只萤火虫突然跳出来, 指着它的鼻子说它白眼狼偷了妈妈的钱,或者在聚会的时候对别的萤火虫胡说八道。   “在想什么。”秦非问他。   他们离开单行的窄道, 驶上沥青的大路,没了田野和萤火虫, 不过仍旧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许景刚走神了,没注意听, 就没有回答,于是很快秦非又问:“又想着要搬出去了?”   这回听清楚了,许景眨眨眼,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开车的秦非。   今天不工作,秦律师没有穿正装,穿款式很简单的休闲衬衫,头发也没有搭理,一缕落在额前遮住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好看的人怎么都好看,并且不止好看,还很优秀,还很体贴,还很任劳任怨,无私奉献。   许景想不明白:“哥,为什么你已经知道这么多,可还是对我这么好呢?”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见了棺材也不落泪,他不懂,是所有律师都这样,还是只是因为秦非最特殊。   秦非:“你的‘这么多’指的是什么,自私,贪财,心机,不孝?”   被当场剖开摊放在地上,不堪的内里无处可藏,许景揪着安全带说不出一句话。   秦非:“这是别人眼中的你,但不是我眼中的你。”   许景:“有区别吗?”   “为什么没有。”秦非平静反问:“他们讨厌他们眼里的你,我喜欢我眼里的你,不矛盾,既然看到的不一样,又有什么可比性。”   许景:“一个人的不同面是可以完全依靠主观意识分开的吗?”   秦非:“我只知道从别人口中了解一个人的行为很蠢,我有成熟的分辨力,这种蠢事我不会做。”   最开始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复,秦非不厌其烦问第二遍:“你呢,是不是又想搬出去。”   “不想。”没有太久的犹豫,许景否认很快,没好两分钟的声音闷闷地哑了回去:“我不想拖累你,又实在舍不得,你陪我越久我越舍不得,我都不敢想,没有你的生活我应该怎么办。”   就跟打针最怕被棉签擦皮肤那一步一样,他也开始恐惧迈出离开的那一步,恐惧去面对没有经历过却可能即将经历的,未知的东西。   经历越多,越没了最开始的那份勇气。   秦非:“不敢想就别想,你的生活里会一直有我。”   “可能我的本质就是自私的……”   秦非这句话诱惑力太大,许景拼尽全力无法地方,放弃挣扎,索性破罐子破摔:“已经债多不愁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他贪心地想要很多,又卑微地只有一个要求:“哥,你一定要把你的钱藏好,不要让我知道在哪,如果我有一天恢复记忆真的变坏了,你就揍我,把我关起来,绑起来,别让我出门可以吗?”   秦非:“确定要在这种时候提前为我谋福利?”   “?”许景还沉浸在对自己贪心不足的唾弃里,没有明白秦非这句话的意思。   秦非:“你会让我揍么。”   “会!”许景说。   秦非:“怎么这个时候就这么肯定。”   “因为……因为记忆存放在脑子里,但是你在这里。”   许景捂着心口的位置,感受到手掌贴合的心跳,懵懂表达自己的认知:“我就只有一颗心,无论恢复与否都会喜欢你。”   秦非没有应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目视前方,没有从后视镜去看许景现在的表情。   但即便这样,也仅仅只是维持车子继续往前开了百来米,最后认命般靠边停下。   “许景,不是喜欢就有道理。”   秦非偏过头去看许景,视线从他心口一寸寸移到脸上,目光沉沉,底色灼灼:“名不正言不顺,我没有道理这样管教同居的室友。”   没有心思考虑太多,许景当下只从秦非的话里听出了拒绝和置之不理的意思,顿时慌乱:“为什么,可是 ,可是你刚刚明明说会一直——”   “我管教不了室友,只能管教自己的男朋友。”   秦非打断他,怂恿他,逼迫他:“只有这一个选择,你看你要不要接受。”   许景维持着被打断前最后一个口型愣住,呼吸的方式在无意识间从鼻子转移到嘴,轻,又很凌乱,和他此刻空白的大脑正好相反。   这一段路真的偏僻安静,以至于过了十分漫长的时间,才有另一辆车与他们对向驶来。   远光变成近光之前晃到了许景,属于很小的外部变故,却猝不及防刺激得那双眼睛里掉下一串泪来。   随后便如泄洪一般止不住,模糊视线让他看不清秦非了,胡乱擦拭的结果是越擦越多,索性放任不管,自暴自弃。   “你,你怎么,怎么这么好啊,我都这样了,你还是愿意,愿意让我当你男朋友……”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秦非倾身过去,用双手托住许景的脸,帮他擦拭眼角溢出的泪:“这是了是哪样,是说变坏了让我揍你,还是说你的一颗心无论如何都会喜欢我?”   许景牢牢抓住秦非的手腕,眼泪掉在他掌心,呜咽不止:“明明有那么多事,你怎么,怎么就记住好的……”   “看喜欢的人,当然怎么都好。”秦非放轻语气哄他:“说过了定力不行,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   许景泣不成声,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手心,肩膀一抽一抽,眼泪都掉在里面了还觉得不够,忽然拉开车门下了车。   秦非也下车了,没来得及绕过车头,就被率先冲过来的许景炮仗似的撞个满怀。   “我好喜欢你啊哥,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许景弄湿人家手掌心不够,要把衣服也沾湿才甘心:“谢谢你愿意做我男朋友,谢谢你大发慈悲,我想从明天起就去网站给你投票,让你上诺贝尔扶贫奖提名呜呜。”   秦非不在乎什么诺贝尔扶贫奖提名,何况诺贝尔没有这个奖项,他就是想上也不行。   他比较想庆祝自己总算有了名分,在一个很寻常的夜晚,没什么特别的路边,他抱住自己泪流不止的男朋友,收获一件被眼泪淹透了的,很有纪念意义的衬衫。   许景哭累了,又抱了很久舍不得松手,一开始是抱腰,后来是抱脖子,呼吸里都是秦非领口淡淡洗衣液的味道。   后来回到车上闷闷不说话,红着鼻子和眼睛,掏出手机开始很认真地编辑一些东西,表情时而思索时而严肃,手指动作一直不停。   到家时已经累得睡着,手机捧在手里,秦非下车后从车头绕过去打开副驾车门,用手背探他的额头,看见手机亮着,备忘录的界面清晰地列了三个大条:   要努力赚钱。   要做个好人。   要永远爱秦非。   前面两个大项下面还有很多小项,制定了具体赚钱的小目标,清晰阐述了自己的错误,以及进行一些深刻的反省,旨在劝导记忆恢复后的自己务必放下屠刀,一心向善。   最后一个没有小项,但字体被放大加粗,还涂成红色。   秦非看了很久,然后熄掉屏幕把手机收起来,在放轻动作把人抱上楼。   被放到床上时许景醒了,眼睛有些肿,惺忪地睁开一条缝:“哥,我还没洗澡。”   秦非摸摸他眼睛,拢着他坐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还给他。   许景只是想看时间,但手机对着脸就自动解锁了,又回到备忘录的界面。   有点忘记睡前是在做什么,他呆滞地盯着屏幕,忽然听见坐在身边的人评价:“写检讨很厉害,以前应该做过不少次国旗下的讲话。”   “?”许景迷惑抬头。   房间没开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浅薄的光亮,照见秦非眼底同样浅薄的笑:“可惜写情书不行,来回只会这么一句。”   “……”慢慢回了神,红霞从脖颈一路攀升至太阳穴,许景腾地站起来,想立刻冲进浴室,但疾走了几步又骤停,回头看仍旧坐在床边望着他的秦非。   另一种情绪盖过了尴尬和赧然,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又折返回去重新坐下,重新把自己塞进秦非怀里:“哥,你不要嫌弃我不会说甜言蜜语。”   “我的脑容量有限,动物医学书看太多,就不太会别的表达词汇了,我写的,我说的,我想的,都只有这一句,最喜欢你。”   *   *   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   许景自然醒来,打开手机一看,九点四十二,再打开备忘录,进行一遍从头到尾的默读加深大脑记忆,最后跳下床刷牙洗脸奔向客厅。   没有人,只有一个可爱的小猫咪。   许景蹲下身,把缠着他裤腿撒娇的薄荷抱起来,循声来到厨房,秦非在榨果汁。   关系转化得悄无声息,又仿佛随处都是,让许景现在看秦非的背影都有点不好意思,第一句话酝酿了半天,最后秦非是回头看见了他。   “没睡醒?”秦非跟他比起来就要自若很多:“今天暂时没有安排,可以接着睡。”   暂时?许景搂紧了小猫想,暂时的意思是让他先睡饱,其他的可以稍后视情况而定吗?   非工作日能有什么安排呢?   吃饭,逛街,看电影……   如果是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作出发点,这些是不是都要归类为约会?   秦非的泰然一点也没感染到他,他把自己想得脸烫,好在神志清醒,记得自己找来的目的,他没有时间约会,他还要一等一的大事需要处理。   “睡醒了。”先是回答秦非的问题,然后提出自己的问题:“关于梁承哲之前提议我做直播的事情,我想同意了,你觉得可以吗?”   秦非:“问我做什么。”   许景被反问得懵了一下:“可是,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话音刚落,就看见秦非嘴角懒洋洋向上勾了些,一副满意的表情。   许景:“?”   秦非:“怕你忘了,确认一下。”   许景一怔,眼神闪烁,低头捏薄荷的爪子,小声念:“这没什么好确认的啊,我昨晚做梦全是你,怎么会忘记……”   秦非盯着他看,轻叹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忽低头在他鼻尖亲了下,签了一块没有籽的西瓜递到他嘴边。   许景屏住呼吸,离傻掉不远,全凭肌肉记忆把西瓜咬下来吃掉,听秦非问他:“如何?”   果香灌满味蕾又溢满鼻腔,他结结巴巴回答:“甜的,好甜。”   “是么,以为你吃着会没感觉。”留下似是而非的一句,秦非转身继续忙。   几分钟后两杯果汁打好了,秦非端着杯子转身,发现有人还一脸呆萌地站在原地。   “怎么还在这里?”他挑眉。   较差的接受能力表现在各个方面,包括一些试探的亲吻,好容易缓过来,许景现在和表情和怀里小猫如出一辙:“我要去哪里吗?”   非常可爱,料想没有人能对着这张脸说出重话,包括反问句在内。   所以秦律师给出可以写进书面的标准陈述句答案:“回房间拿手机,给梁承哲打电话,告诉他如果下午有空的话约他一起吃饭。” 第29章   下午饭桌上, 梁承哲得知许景同意签他公司,高兴得当场又加两道硬菜以示庆祝,并慷慨表示这一顿他请客, 他买单。   自己吃得狼吞虎咽,吃完开始催许景和秦非, 出门就把两人一车直接拉到公司, 叫来法务当场拟合同, 拟好了交由秦非当场检查。   趁秦非看合同的时间, 许景对梁承哲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希望我来你公司呢, 收益二八分,你还能赚钱吗?”   梁承哲笑话他天真:“我又不是做公益的, 肯定能赚啊, 赚多赚少的问题而已, 主要萌宠区最近擦边太多,急需引入一点单蠢天真的新血液冲击一下风气。”   许景:“单蠢?”   梁承哲:“哈哈, 我有口音,你别介意。”   “喔。”单蠢本人仅花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解释:“那擦边是什么意思?我需要学吗?”   秦非抬头看许景一眼,然后平滑移动到梁承哲身上, 梁承哲哎哟一声:“说啥呢?擦边不是啥好词啊你不用学, 正常播就行了。”   许景点头表示明白, 他不懂这些, 梁承哲比他懂,所以他一切服从指令。   “你自己申请个账号, 公司帮你挂关联做链接,回头找公关提前给你预热一下, 开播当天再叫个大主播给你带一带,哎, 那个谁!”   周筑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路过,被梁承哲叫住,停下回头,板着的一张脸透露出不耐烦。   梁承哲是大金主,大老板,手握所有人工资,管他耐不耐烦:“就你,许景开播那天,你空点时间出来,跟他连麦,打游戏或者聊天都行。”   周筑脸冷下来,许景大惊,连声拒绝:“别别,不用不用,哪里用这么麻烦,我也不会打游戏,让我自己慢慢来就行。”   “人气又不是靠你慢慢来就能上来,要这么容易现在应该网红满天飞了。”   梁承哲语重心长苦口婆心,食指和中指往嘴边一夹发现没有烟,尴尬收回,余光瞥见周筑白眼一翻要走,高声:“不连麦也行,链接总要挂一个吧,老板说的话敢不听,关你小黑屋二十天!”   合同经秦律检查无误,许景郑重在底部签下自己姓名,后被笑出一口大白牙的梁大老板亲自送出大门。   上车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观察男朋友表情:“哥,你不高兴?”   秦非:“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从刚刚看合同表情就不太对。”   开始许景猜想是不是合同有问题,但秦非让他签了,他就觉得不是,左思右想,想到另一种可能:“你是不是不喜欢周筑?”   岂料秦非话音听起来,问题比他还大:“我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许景:“……”   秦非:“你喜欢他?”   “当然不。”谈了恋爱的秦律师逗人功夫见长,小许助理不甘示弱:“他喝速溶咖啡,我不喜欢,我喜欢喝西瓜汁,会炸西瓜汁的律师我最喜欢。”   *   *   许景每周直播任务暂定七个小时,具体时间自由安排。   经严肃考量,许景决定一三五晚各播一个小时,周六周天两个小时,这样就比较宽裕,他还有充足的时间看书学习。   第一次直播定在周三晚九点,许景为此已经紧张好几天。   担心自己开播会说不出话,他提前在备忘录写好很长一段开场白,每隔三小时就忍不住掏出手机润色加工一遍,再默背一遍,力求达到脱稿演讲水平。   秦律师慷慨且大款,为他的直播事业贡献出一台昂贵笔记本的支持力度。   原定地点是在书房,但开播前许景在书房转了几圈,觉得这个地方充斥着加班的味道,在这里直播他的压力会很大,最后临时改到客厅。   紧张,紧张,还是很紧张。   他问秦非:“会有人看我直播吗?他们愿意留下看我直播吗?会不会觉得我直播内容没有才艺很无聊?如果没有观众没有打赏,梁承哲还付我底薪吗?”   问题太多,秦非只回答最后一个:“不付告他。”   许景:“……”   悻悻举起手稿:“我还是再背几遍吧。”   他把备忘录里润色了一百遍的开场白打印出来了。   纸质的握在手里比握着一块冷冰冰的手机要安心许多,像一个马上进入考场的准考生,盖住稿子背错一个字都要担忧叹气半天。   秦非点用另一台电脑点开许景的直播间链接,屏幕中央是黑色的,只有一行不断飘过的绿色小字:   【主播还没开播哟,先坐下喝口茶吧~】   再看在线观众人数,已经有三百多个,开播之后应该还会涨。   没告诉许景,告诉的话恐怕更是要坐立不安。   但这么一直精神紧绷着也不好,越焦虑越出错,可以适当帮助缓解一下。   许景背到第三行,又错了,这里的转折总是拗口,改了几次也不行,他拧起眉心又要再读几遍,手里一空,纸稿被抽走。   下意识的视线跟随,伸手想要抢,却被抢夺者早有预谋地接了满怀,鼻尖与鼻尖短暂地蹭了一下,下一秒被对方贴着嘴唇吻过来。   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一阵通透的空白之后,耳膜嗡的一声,视觉听觉同时失灵,唯有触觉被无限放大,全身所有血液倒灌上脸。   秦非的吻称不上凶狠,却也说不上温柔,徐徐图之里藏着不容忽视的进攻意味,一点点撬开他的唇瓣,齿关,不吝尝试地往更深处纠缠。   许景被亲得头昏脑涨脸发烫,呼吸从自动挡变成了手动挡,且格外艰难,需要见缝插针。   青涩,生疏,找不准这个时机,偶有一次成功,呼吸进入鼻腔的气息却像掺了迷药,解救不了他的气短,只会加重他的眩晕。   试图推拒的手一碰到对方就自动转为迎合,将对方身上的衣料牢牢攥住,只能不住往后,一躲再躲,最终被托着后脑勺压进沙发,躲无可躲。   腻滑潮湿的吻持续了太长时间,是什么时候被放开的不知道,他只是仰头急促呼吸,眼里蒙着厚重一层雾气,将头顶灯光折射得光怪陆离。   秦非看着他,看他被亲懵的模样,眼睫湿漉,双目失神,嘴角残留的痕迹未被拭去,微微张着嘴巴,双唇红肿湿亮。   看了许久,喉结滚动,他低头亲他的脸颊和耳垂,叫他小景,教他:“舌头伸出来。”   许景胸口起伏,呆呆看着他,咽下一口唾沫后照他说的做,颤颤巍巍才探出一个舌尖就被迫切俘获,尝试过回应,才露一点苗头,换来更深更重的掠夺。   秦非一手揉着他的后颈,一手从背脊滑到腰间,掌心抵着他的腰用力往自己怀里按。   许景后腰几乎完全悬空,身体紧贴,发软的双手无处安放,尝试抓住秦非的手臂,顺着慢慢往上,攀住秦非的肩膀,最后找到最顺服的位置,勾缠在他的脖子上。   热恋的双方都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一个吻的时间完全超出预估,被不断延伸拉长。   秦非箍住许景的腰搂着他坐起来,双腿分开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   过程中许景一直没有松手,秦非从他唇齿间退出来,细密亲他的嘴角和耳根,最后和他额头相抵,两个人都需要很长时间平复呼吸。   许景感觉到秦非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他睁开眼,抬手去贴他的手背,望着近在咫尺的深沉双眸,一副神魂尽失的模样:“我以为……”   秦非耐心等了一会儿,帮他接下去:“以为什么?”   许景期期艾艾:“以为……第一次应该要郑重一些,要先安排好工作,要预留出很长的时间,要把灯都关上,再说一些很好听的话……”   秦非听得眼色发暗,很想问他这个所谓的第一次究竟是指的什么,第一次接吻,还是第一次□□?   嘴唇动了动,最后他问:“现在呢,还想做这些吗?”   许景一点点迟疑:“是想的话可以补上的意思?”   秦非从喉间压低着应了一声,后说:“你想就可以。”   许景放开秦非的手,改为捧着秦非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端详,半晌,又一次忍不住地贴上去,用行动给出答案。   不想补了,感觉很浪费时间。   他被勾起馋虫,只想再亲一遍。   下次吧,下次再说,下次一定。   最后闹得差点错过了开播时间。   完全无法再分出多余的心思紧张,从秦非腿上爬下来的时候,许景人都是飘的。   开了直播忘记看人数,眼睛跟随秦非移动,看他走到摄像头照不见的背面,打开另一台电脑,然后点点显示屏的上方提醒他,收心工作。   许景收回目光,看见屏幕上硕大的自己时愣了一下,接着仿佛触发某个机关,早背过几十上百遍的开场白以前所未有的流畅度脱口而出:   “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是新人主播许景,现在是周三晚上八点零二分,八月酷暑,夏日炎炎,是我开播的第一天,期待与大家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如有不慎失误,还望多多海涵……”   也是忘了帮许主播审核一下稿子,秦非闭了闭眼,用力抵住眉心。   【好像AI生成。】   【主播是真人吗?】   【应该是,口型都对得上。】   【前些天不是还在周筑直播间播过吗?周筑打游戏是厉害,但也不至于能整这么高科技吧?】   完全无心看弹幕,许景眼神止不住往对面飘。   他在想刚才接吻的时候,秦非表现得很熟稔,是男人无师自通的能力吗。   可是他也是男人,他怎么就办不到,难道是先天不足?   或者不是初吻?   但之前他去律所的时候,陆律师趁秦非不在,向他透露了一些秦非不为人知的往事,其中就包括秦非一直没谈恋爱,从学生时代寡到现在。   是不是看了很多视频类教程,无事可做的时候有在书房进行一些个人练习……   【怎么一直走神呢,在看哪里,是男朋友在旁边?】   恰好看到这条弹幕,许景嘴比脑子快,愣头愣脑:“对,他在我旁边。”   短促一声笑,秦非随手拿起旁边一张纸,隔开许景视线。   【好呆啊o.o】   【有男朋友,粉丝要掉一半了。】   【我嘞个,老牛吃嫩草还真给你小子吃到了!我%¥@%……**¥#@……】   【这是谁?熟人?】   【刚来,请问这里是情侣专区?我点的不是萌宠分类吗?】   意识到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许主播悻悻收心,准备进入今日主题,很巧又见一条弹幕,说自己是从周筑直播间过来的,很久没看新主播了,来尝尝鲜。   许景就问:“要怎么从别人的直播间过来?”   【看出来是新人了。】   【有链接的,挂上链接就能过来了。】   【周筑在直播间置顶了你的链接。】   许景对直播网站还很不熟系,想要查别人的直播间,只会退出去回到首页从搜索框搜索,不过周筑直播间就挂在首页,不用搜,他直接点进去。   主播进入直播间下方有提示,周筑正在草丛埋伏,闻声往右下角瞥了眼。   但许景不知道,因为没有周筑的联系方式,他只能过来对方直播间,以发送文字弹幕的形式表达自己的感谢。   可惜账号花钱不够也没冲会员,最普通的字体一发出去便淹没在花里胡哨的各色礼物中,周筑大概率看不见。   然后离开回到自己直播间,却发现直播已被关闭,他愣了一下,尝试重新打开,还好没出什么问题,重开很顺利。   “还以为这么快被封了。”他心有余悸:“我没做什么吧?”   【……精彩。】   【为主播的睿智鼓掌。】   【冷知识,进入别人直播间的时候没有必要关闭自己的直播间。】   【我笑死了,室友以为宿舍进鸭子。】   【周筑一定也很费解,主页挂了个小傻子。】   “……”许景看完弹幕良久无言,抬头望向秦非,后者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笑,向他竖了下拇指。   许景关直播的动作快且出其不意,他作为实时观众,根本来不及提醒。   好尴尬,许景默默打开后台网页,搜索如何把别人的直播间链接挂在自己直播间,然后把周筑的链接挂在自己主页。   弹幕笑他笨得可爱,他才是需要被带的那个,周筑是大主播,根本用不着他带。   “就是礼尚往来。”许主播很不好意思,但万分诚恳:“这样你们回去也方便,不用切屏多点两次了。” 第30章   不管怎么说, 许景成功开播了。   没有准备很多,因为原本只打算做宠物常识小科普,评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没有料到的是问题这样千奇百怪。   包括不限于上次在周筑直播间被问到的问题, 还有——   【带毛动物的腋毛算不算腋毛?】   【无足动物会不会感染脚气?】   【水生动物会不会有狐臭?】   【斑鱼狗明明是只鸟,为什么叫鱼又叫狗?】   以及——   【长颈鹿脖子那么长, 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很容易被脐带绕颈?】   【考拉指纹和人类一模一样, 有没有可能世界上已经有过一只考拉完成了完美犯罪?】   【每只海豚有自己的名字方便同伴呼唤, 那万一有重名的该怎么解决?】   【金鱼记忆只有七秒, 在它面前反复播放一个恐怖片段它会不会被吓一跳又吓一跳?】   许景被问到脑神经打结, 数次尝试解释自己学的是动物医学不是动物多样学,并不了解这么多逻辑偏僻的动物冷知识。   而且:“金鱼的记忆其实不止秒, 至少有三个月, 可以记住自己的主人以及被投喂的时间, 但看不懂恐怖电影,不会被吓一跳又吓一跳。”   偶尔也会冒出一些不友善言论, 比如:【打个萌宠tag带男朋友出镜,是在为以后转型做擦边视频打观众基础吗?】   一些较为变态的言论,比如:【我也可以当主播的专属小宠物, 发自拍了, 主播看看后台呢?】   许景感到苦恼, 因为不太清楚正确的处理方式应该是无视还是出声制止, 没想下一秒评论原地消失,连带发评论的人也一并从直播间消失,   顿感神奇,正想感叹直播间的自动清屏好智能, 就听见对面秦非说:“封了,不用理这些。”   许景错听成“疯了”, 惊讶秦非也会骂人,但很快反应过来秦非说的是“封了”,是以惊讶更甚:“你封的吗?”   秦非轻描淡写:“嗯。”   许景瞳孔地震:“你是管理?”   “算不上。”秦非说得风轻云淡:“只是在你直播间有暂时的管理权限。”   不用细想就知道是梁承哲开的后门,至于时间,大概率在上周末他呆在周筑直播间的时候。   两人坐得很近,秦非的话直播间里也能听见,观众因为秦非的声音对他产生强烈好奇,刷屏问能不能让男朋友也露个面。   秦非从容:“和直播内容无关的问题不用回复。”   非常冷静且具有信服力的一句话,许姓小主播点头如小鸡啄米,无条件照办。   过程中拦住路过的小猫咪并捉紧怀里,许景一边讲一边在小猫咪身上比划演示。   最近看书太多,讲起来刹不住车,简单的动物医学小知识越说越专业,观众五体投地疑惑怎么感觉全是期末重点,决定录屏下来逐帧研究。   许景惶恐,连忙说不必,考试重点这种大事还是听老师的比较稳妥,虽然有可能考前划的全是假重点。   秦非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的时间并不长。   他单手支在桌面,头微侧,手背撑着脸,放松地抬起眼皮,毕竟比起隔着屏幕,还是直接看人更生动。   叮的一声,他拿起手机。   陆深:【在干嘛!】   秦非:【你不是知道?深海陆地鱼。】   陆深:【?】   陆深:【无语,这也能被你发现。】   秦非:【下次名字别再起这么弱智。】   陆深:【笑死,你很睿智吗,我跟着你起的,秦皇岛罗非鱼/微笑/微笑】   秦非:【改了。】   秦非:【找我什么事。】   陆深:【你怎么不给小许打榜刷礼物?我们秦律这么抠门,分钱舍不得给男朋友花?】   秦非:【他会不高兴。】   陆深:【为什么不高兴?】   秦非:【担心他的主人格占我便宜。】   陆深:【???】   陆深:【说的是人话吗我怎么听不懂。】   秦非:【谈恋爱的事情,你不懂很正常。】   陆深:【……你们玩的什么癖好?】   陆深:【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问题太多了,秦律师很忙碌,还要帮男朋友管理直播间,没有太多闲工夫理他。   陆深也不追问,贴心地将这个问题留到了第二天早上。   不止是他,隔天上午一进律所,几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抹难以忽视的异样。   但秦非身份位分摆在那里,平时也不是个和颜悦色好相处的人设,人人都好奇,人人不敢问。   唯有蒋熹真勇士,从资料库出来迎面和秦非遇上,当众贴脸开大:“秦律,昨晚凌晨刷到一些视频切片,小许弟弟是恋爱了吗?”   方圆十里瞬间安静,键盘不敲,水也不喝,一个一个耳朵竖得笔直,听见秦大律师毫不避讳的回答:“嗯,是谈了。”   蒋熹:“哦,你们三个人住一起吗?”   秦非:“哪里来的三个人。”   蒋熹:“秦律,小许,小许男朋友。”   “蒋律师想多了。”秦非不在意地笑笑:“没有第三个人,只有我和小许两个人。”   错肩而过,秦非回了办公室,留下外面一片窃窃私语,和陆深一张震惊脸。   不是震惊秦非的不遮掩,而是震惊蒋熹的勇往直前:“你就这么问出来了?”   “那不然?”蒋熹两手一摊:“都直播了,你看他有一点想瞒着的意思吗?”   “啊……有理。”陆深大彻大悟:“真是有理,他故意的吗?有了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男朋友好骄傲,他是不是想昭告天下?”   蒋熹为他竖起大拇指:“恭喜,你是真的悟了。”   感叹自己的睿智,陆深转身进入秦非办公室,向他传递蒋熹的大拇指:“没想到这个世界真有捡老婆一说,想捏爆地球了,莫非天子骄子真有气运加成?”   秦非:“谬赞。”   陆深:“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秦非:“回去我问问小景。”   陆深:“?”   一脸费解走到办公桌前:“这也要问?我们秦律连吃顿饭都不能做主了吗?”   秦非:“嗯,家庭地位低下。”   陆深:“……”   陆深:“小景知道有这回事吗?给自己营造夫管严的人设让你这么爽?”   “慢慢就知道了。”秦非坦言:“确实挺爽。”   陆深恨恨瞪他,觉得这个人已经被无形的粉色泡泡彻底淹没,完全不正常了:“我还没有小许微信,你推我。”   这回倒是没废什么话,秦非难得慷慨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正好看见许景消息进来:   许景:【哥——】   许景:【律所有没有人看见直播啊/发呆/发呆/发呆】   秦非:【没有。】   许景:【啊,真好/花/花】   秦非:【怎么了,医院有人看见了?】   许景:【嗯……】   许景:【不止同事,有的客人也看见了/枯萎】   夸秦非好但没有说自己这边就很糟糕的意思,只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认出他,还很高兴地请求跟他合照,问他能不能发到网上。   昨晚直播间人数最多的时候也才一千而已,怎么好像一副他已经爆火的模样。   许景非常不好意思地满足了那位顾客的要求,这一事件直接导致医院上下都知道他在直播了,抱着好奇和调侃的心思搜了一视频切片,立刻又知道了他有男朋友并且二人已经同居。   在八卦群里被艾特了一上午,想知道他男朋友姓甚名谁,做的什么职业,今年多少岁,二人通过何种途径认识,谈了多久,以及最最关键的,相貌如何,来个照片看看般不般配。   感觉坦白后马上会被盘问得底裤不剩,许景不敢说,并央求小袁也千万不要说,至少暂时不要说,小袁表示嘴很牢,组织可以完全对她放心。   不过嘴很牢也有一些好奇心,午休的时候把人拉到一边:“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怎么都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是你先表白的吗?”   确定四下无人,许景老实回答:“上周周末,当时的情况很特殊,忘了要告诉你,表白的话,嗯……应该算是我先吧。”   小袁:“多特殊呢?”   许景:“非常特殊,现在说不合适,等我以后准备好了再告诉你好吗?”   “好吧。”小袁也不强迫,总之替他高兴:“恭喜你心愿成真,打算什么时候嫁入豪门?”   许景:“谢谢,我也很——啊?”   小袁:“怎么了是没有打算结婚吗?”   “不,不是。”哎呀,许景磕磕巴巴:“我们才刚刚在一起,进度没有快到要考虑结,结婚的地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说这个会不会太早啊?”   “看情况吧。”小袁想了想:“相亲的就是早,像你们这样两情相悦的就不算早,当然啦热恋期想多谈一阵恋爱也很正常,不过你哥好像很有钱吧,你们结婚的话做财产公证吗?”   小袁真的考虑好多,许景感觉回到了昨晚刚开播的时候,被问得一脸痴呆,只会摇头回答不知道。   但不得不说小袁给了他一些灵感。   于是当天下班回家,吃过晚饭,他尾随秦非进入书房,诚心恳求对方免费为他拟定一份恋爱协议。   秦非打开电脑:“原因。”   许景背手站在他身旁,一副给上级打报告的模样:“鉴于我的情况特殊,恋爱期间恐有变数,我需要一份保障,确保我们的恋爱关系积极,健康,阳光,向上。”   秦非表示了解,打开文档:“有什么具体诉求吗?”   具体诉求……许景仔细思索,摇头,一切服从安排:“我不是很懂,按照你们《民法典》的规矩来可以吗?希望公平公正公开。”   “也是你的《民法典》。”秦律师严谨提醒,然后糊弄法盲:“没有恋爱财产保护法,我们就参照婚内财产的分配方式来拟定协议。”   秦非:“确认双方恋爱关系属实,一方就自动拥有对方全部财产的支配权,如某日感情破裂分手,所有财产对半分配,你可以获得一套半的房子,一辆车子,一半我所持有的律所股份,还有我的存款——”   “等一下。”许景越听越不对,忍不住打断。   这份协议已经完全违背他的初衷,他需要协议确保秦非不吃亏,而不是花式将秦非吸干。   感觉拟得有问题,但对秦非的极度信任又不允许他质疑其专业水平,只好说:“哥,我要的是恋爱协议,不是扶贫协议。”   秦非:“这就是。”   “是不是不太对?”许景迟疑:“怎么都是你在给我,都没有我能给你的东西。”   秦非:“还没写到。”   写到也没什么吧?   微薄的工资微薄的存款,全部加起来大概都不够给秦非的车子换一只轮胎。   “那我能给你什么呢?”许景虚心求教。   秦非不疾不,徐往所谓协议里又打了几行字,示意许景自己看。   许景两只手臂趴在桌面,凑头上前:   每日至少一次接吻,一个拥抱。   学习并全权负责为对方打各式领带。   确保所有生活用品与对方同式不同色。   出入工作以外公共场合保持牵手状态。   对方应酬晚归时适当进行电话催促。   在家期间尽可能多地对对方发起与肢体接触相关的打扰。   洗完澡第一时间向对方分享当日沐浴露味道。   ……   许景半张着嘴巴,保持与眼皮撑开的幅度一致。   大脑认知在“秦非是认真的”与“秦非在逗他”之间疯狂摇摆,后问出一个与两者都五官的问题:“如果做不到呢?”   秦非:“算你违约。”   许景:“违约的话,是赔付违约金?”   秦非:“是把你关起来,不让出门不让上班,谁也不许见,给你花不完又花不出去的钱,养在家里每日只提供三餐,对我寸步不离。”   许景转脸看秦非,维持一个被小猫用空塑料瓶砸到头的表情,很久没有说话。   秦非有节奏地轻点着桌面,一下一下,似笑非笑和他对视:“不愿意了?”   许景抿了抿唇,万分的不确定:“这真的是惩罚,不是奖励吗?”   敲点桌面的声音消失了。   秦非眼底笑意敛去,又过两秒,忽然伸手抓住许景手腕,把人往自己腿上带。   许景很顺从地坐进秦非怀里,被钳住下巴时也顺从仰头,接住落下来的绵密滚烫的亲吻。   “记忆什么时候恢复?”   秦非牵他的手,引导他习惯在接吻的时候抱住自己脖子,亲得或深或浅,啄吻唇角时呼吸沉沉地说话:“可以快一点,很想看看已经可爱成这样,还能坏到哪里去。” 第31章   许景收到陆深的好友申请, 点击通过,对方迫不及待,即刻向他分享了几则微信推送:   《社会险恶, 嘱咐你的孩子千万注意这几点!》   《警惕你身边大龄不婚的老男人,从这几点能快速看出他是否心思不纯!》   《男人为什么偏爱吃嫩草, 这些解释很关键!》   《年轻是你的资本, 谨记最关键的三点, 面对心机老男人绝不上当受骗!》   许景:【/吸鼻涕】   许景:【陆律师你被盗号了吗?】   陆深:【谁敢盗律师的号, 我告得他倾家荡产。】   陆深:【是基于本人过来人的身份, 竭诚为你提供一些诚挚善意的人生建议。】   许景:【喔喔。】   许景:【方便问一下具体是从哪里过来的吗?陆律师以前有在老男人手里上当受骗的经历?】   陆深:【???】   陆深:【朽木啊!】   陆深:【不说废话,快点请我吃饭!】   想到一块了, 许景也一直想找机会请大家吃饭, 不止陆律师, 还有蒋律师,梁承哲, 安澜,小袁……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许景:【没有问题,陆律师什么时候有空呢?】   陆深:【今晚就有。】   许景:【今晚吗?今晚不行诶, 今晚医院要值班。】   陆深:【没关系, 明晚我也有时间。】   许景:【明晚要直播……后天吧, 后天如何?】   陆深:【后天我去隔壁市开庭啊, 大后天?】   许景:【大后天我预定了一天的自习室……】   对接失败,遗憾退场。   两个人都这么艰难, 不敢想象另外几个人加入进来会混乱成什么样。   约饭计划被无限期延后,许景不由感慨成年人的生活真的好忙碌。   不过忙也有忙的好, 原因是他惊喜发现在这个忙碌的时期,自己的总体发展势头非常好。   直播间观看人数稳定上升, 线下认出他的人又多了好些,导致一不小心,就给医院进行了一波强有力的宣传。   边播边学没有影响他的复习进度,反倒神奇地提高了效率。   直播起来也是越来越熟练,得心应手甚至不再需要提前为直播内容做备课,短短一小时,轻松拿捏。   估摸着是被梁承哲指着鼻子以工资警告过,周筑时不时会开小号来他直播间呆着,时间有长有短,有时候十来分钟,有时候从开播到下播都在。   许景一开始是不认识周筑小号的,架不住弹幕里全是大漏勺,提醒他和调侃周筑的字体恨不得加大加粗一百倍。   梁承哲也会来,安澜也会来,富公富婆账号上钱多,人还慷慨,每次来都埋头给他一阵酷酷刷。   许景看着心疼,偷偷用微信给安岚发消息让她少刷一点,房贷还完了吗,车贷还完了吗,女孩子一个人在外打拼,注意节约用钱。   人一旦顺起来,啃芒果都不会塞牙缝。   两周后的某个周末上午,许景收到一条后台私信,打开认真看完,举着手机欣喜冲出房间:“哥,哥!”   秦非在阳台帮他的薄荷和猫草除杂草,剪刀左手倒右手,都不带看,单臂精准将人接个满怀:“彩票又中八十了?恭喜。”   “不是八十,是八千!”   许景忍不住原地小蹦两下,把手机翻面给他看:“有品牌找我打广告,只需要在直播过程中不经意一提,广告费就高达八千,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进入了事业上升期?”   秦非表示赞同,但对他所谓的“不经意一提”持怀疑态度。   握着他的手仔细看了看私信内容,提炼出重点:“提醒一下,对方的要求是‘丝滑植入,以不经意的方式让观众记住本产品’。”   现在不是说自己不会写情书的时候了,自从上次呕心沥血撰写一份开场白,许景对自己的文字功底产生一种迷之自信:“小事,我可以。”   很巧,秦非也对他的开场白印象深刻,作为男友善意提议:“帮你写?”   “不必。”许景手一挥,信心满满:“我已有思路。”   胸中有丘壑,下笔如有神,思路满满的广告稿十分钟完成。   晚上开播,他从如何与家庭宠物进行日常沟通,讲到宠物以各种行为向主人发出的小信号,讲到饮食细节习惯对宠物的健康影响……最后讲到为宠物购入粮食时应当如何挑选。   “猫狗是肉食动物,配料表最前的一定要是明确的鲜肉,尽量选择无谷配方,配料表靠前的位置最好不出现大米玉米小麦之类,营养低而且不好消化。”   “对的对的我们医院的猫粮就很好,虽然单价比较贵,但是配料表很好看,宠物需要的各种影响成分都经过专业配平,还能养护肠胃,发腮亮毛。”   “警惕配料表中一些诱食成分,其中啤酒酵母,动物肝脏动物油脂属于天然诱食剂,口味增强剂,复合调味即,动物水解蛋白,香味剂,乳酸钠,磷酸盐属于人工合成诱食剂。”   “说到磷酸盐——”   许景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袋绿油油的包装袋:“大家有尝过这款香菜口味的方便面吗?”   秦非:“………”   【人才。】   【广告真猝不及防。】   【金主爸爸呼我一脸。】   【太突然了给我家猫都看得一愣……我要笑死。】   【冒昧请问,有何关联?】   怎么会没有关联?   当然有关联。   许景一本正经:“方便面之所以好吃,磷酸盐功不可没,它可以让面条口感更好,也能保证面饼在制作过程中保持结构稳定,冲泡后更快地吸水复原。”   “我仔细看过配料表了,这款香菜方便面的磷酸盐添加剂量完全符合国家规定标准,保证了美味的同时也保证的健康。”   “另外多说一句,泡面汤用来闻香就好,最好别喝,因为大部分添加剂都会溶解在汤里,不是单指这款方便面,我是说所有的速食方便面……”   【生硬,但有用/大拇指】   【我见过最打脑壳的广告。】   【金主爸爸在直播间吗?】   【香菜方便面,我记住你了!】   【有预感这段单独剪出来做视频会火,破天富贵谁来接?】   嗯……弹幕反响怪怪的,不确定有没有被买账。   许景感觉大家要求好高,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丝滑切入的方式,没想到竟还是被一眼看出是在打广告。   默默念完收尾,佯装无事发生继续先前话题,分心构想着下次一定做到更完美,视线被一条扎眼的弹幕吸引,突然一个激灵。   【主播好眼熟,看起来很像我的一个初中同学,他也叫许景。】   摄像头开着,许景不敢把吃惊的表情表现在脸上,更不敢回复这条弹幕,怕对方会直接把他学时代干过的某件恶事甩屏幕上。   但晾着不管的话,对方会不会以为他没看见,紧抓不放一直追问?   忐忑得不行,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他悄悄伸手去拉秦非袖子,被秦非捉住了指尖的同时,弹幕区域冒出两条新的评论:   梁梁:【哈哈这么巧啊,我跟主播也同学诶,前面的兄弟,你初中也是在x中念的吗?】   安山风:【现在重名的这么多,长得像也可能只是巧合,别乱攀关系,你要不看看除了这两样还有哪里对得上?】   【啊?主播x中的吗?好吧,我是s中的,隔得有点远。】   【这么说的话确实不太像了,我那同学脾气不好,没耐心,也不喜欢小动物,路上遇见一只流浪猫都要躲远远的,不可能去宠物医院工作,哈哈,抱歉啊。】   “啊,没事,认错人很正常,没关系……”糊弄过去了。   许景却不觉得有多庆幸,提心吊胆播满两小时,下播时仍心有戚戚。   “这两个是梁承哲和安岚对吧?”   他愁眉不展,关上电脑挪到秦非身边挨着他坐下,脸贴着秦非手臂,觉得这样比较有安全感:“是你让他们这么说的吗?”   秦非的微信界面开着,还停留在和梁承哲的聊天框上:“他们也看见了,我只是为他们提供一点思路。”   一个小波折顺利解决,但治标不治本,今天是第一个,难保往后不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除非许景恢复记忆,否则这些就会一直是埋在暗处,不定时又不可控的炸弹。   “那就炸一个解决一个。”秦律师言辞很有魄力。   许景沉默,拉起秦非手臂钻进他怀里,像离不开人的树懒,贴着他的肩膀抱他,叹气:“我现在能体会当明星被翻出黑历史的感受了。”   秦非往后靠,方便他趴在自己身上,语气带笑:“明星?”   许景知道他在笑话自己,赧然抬头,以歪理争辩:“不是只要有人气有粉丝就算明星吗,我们二百零八线小网红也勉强算的吧。”   “算。”秦非问:“那请问一下二百零八线小明星打算什么时候跟他的地下恋男朋友搬到一个房间?”   许景咦地一声:“地下恋?”   秦非:“我出镜过?”   许景:“是没有出镜过,但是怎么能这么算?”   而且地下恋……   许景在心底默默咀嚼这一词,有种已经把人独占匿藏并为所欲为的错觉。   再看秦非帅得令人腿软的一张脸,就有点腿软。   秦非还没算完:“医院里你的同事知道我是你男朋友?”   “小袁知道。”许景辩解。   秦非:“小袁一个人可以代表整个医院?真是德高望重。”   许景:“……”   “哎,你别这么说小袁,我只是怕他们问我太多我不好解释。”许景悻悻:“但我肯定会找机会告诉他们,你别急好吗?”   “我不急。”秦非淡定:“所以什么时候搬到我房间?”   话题回归最初,许景却忽然感觉到秦非话里的言不由衷,且前言不搭后语,压下嘴角,心血来潮:“你说过让我不要随便进你房间。”   回旋镖虽迟但到,秦非不否认自己说过的话,问:“怎么算不随便。”   许景:“我不知道啊,你定的规矩,解释权在你。”   既然这样,秦非眉梢轻轻一动,状似思索了片刻:“知道了。”   许景:“?”   秦非:“回头联系个请神庙,让他们派八抬大轿来抬你。”   许景被逗笑:“倒也不必。”   秦非:“或者我搬去你房间也行。”   “主人空着主卧去睡客房吗,不了吧,感觉好诡异。”   许景碎碎念,重新把脸贴在秦非肩膀,藏起不好意思:“好吧好吧,我开玩笑的,什么时候搬都可以,之前没说是怕秦律师觉得太快,不愿意。”   “……”秦非真挚:“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说搬就搬,把衣物和生活用品从一个房间平移到另一个房间没有花费很长时间,主要因为许景没有多少东西。   主卧的衣帽间很大,许景抱着自己的一堆衣服,跟个小书童一样站在秦非身后,看他帮自己一件一件分门别类挂进衣橱,和另一边成套的西装对比鲜明。   电话响了,手机放在床上,许景伸头看备注,腾出一只手去接。   “喂?”   “喔。”   “可以啊。”   “好的好的。”   “再见。”   挂掉电话,秦非问他:“梁承哲打来的?”   许景顿感神奇:“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非评价:“小主播跟老板通电话的口吻很标准。”   许景有一点怀疑秦非在暗指他谄媚,没有证据。   秦非:“找你什么事。”   许景:“双人直播的活动时间又到了,梁承哲说上次直播反响很好,想让我再和周筑一起播一次。”   秦非:“还是打游戏?”   “那个就是游戏区的活动。”   许景说,说完又忍不住叹气:“那个游戏真的很难玩,我总是死,拖累队友,感觉一个半小时也很难熬。”   呆头呆脑,还在觉得上次反复去世全是自己的问题。   不过误会也好,秦非不打算跟他解释,挂好了最后一件衣服,他回头拍拍笨蛋脑袋:“不喜欢就拒绝。”   许景财迷:“但是可以分走直播期间周筑一半收入。”   没想过有一天会穷到男朋友,秦非倍感无奈:“那就提前练练,争取直播的时候死得慢一点。”   “你是说我自己去玩吗?”许景不确定:“可是这是组队游戏,坑到队友我还是会挨骂的吧?”   秦非:“可以考虑找个被你坑了也不会骂你的队友。”   许景:“哪里找?”   秦非却不再说,握住他的肩膀帮他转了个面向:“去洗澡了。”   许景:“?”   洗澡的时候还一直在想这个被坑了不会骂他的队友到底是谁。   洗完出来钻进被窝,等着秦非回来了,立刻贴上去,抱着他的腰仰头期待看他:“哥,你说的人是你吗?”   一副对同床共枕适应很快的样子。   秦非默不作声,又好整以暇看他,随后被子下的手挑开他睡衣下摆,探进去贴在腰侧。   许景身体一僵,即刻消声,感觉不妙讪讪想要往后缩,又被另一只手拦住退路,被压进枕头里亲。   那只手不规矩地一直往上,不知碰到什么地方,许景忽然一抖,泪花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肩膀缩得不能更紧,他攀着眼前人肩膀,睁大双眼,懵懂又紧张的模样:“我们才第一天搬到一起,不是……不是应该先单纯睡觉么?”   秦非亲他脖子,在上面印上几个痕迹后抬头:“现在有哪里不单纯吗?”手甚至还按在许景衣服里没有收回去。   许景眼睛里蒙着雾气,嘴巴微张,说不出话。   那双眼睛漂亮非常,秦非目不转睛凝视,低头在眼皮上亲了亲,后抽出手将人用力搂进怀里,亲他发顶:“收点利息而已,没说现在就要睡你。”   许景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他不稳的呼吸,迟钝地意识到他们睡在一起了,在正式确认恋爱关系之后,睡到一起了。   没觉得有在变冷静,反而感觉脸上更热,烧糊了脑袋   “哥,其实现在,现在想睡也可以。”他咽了口唾沫,支吾:“我只是紧张,没有不愿意……”   说完立刻倒抽一口凉气。   秦非难以忍受地在他后颈咬了一口,隐含教训的力道不算很轻,同时收紧手臂,舔吻被他过的地方:“很遗憾,没准备东西。”   “快点睡了,明天下班过去接你。” 第32章   下午六点半一过, 许景准时收到信息:   秦非:【外面等你,下班直接出来。】   许景正蹲在观察箱前写观察日志,看见消息后咬着笔头考虑再三, 回复:   许景:【哥,我可能还要几分钟, 你要进来等我吗?可以带你去看看那只小狗。】   三秒——   秦非:【嗯。】   有点紧张, 许景飞速写完最后二十字, 呼地起身赶往前台, 还有两个护士没下班, 和小袁一起坐在接待台后面刷手机聊天。   许景把日志递给她们,小袁说 :“六点三十五分了, 加班没有工资哟, 还不下班吗?”   “马上就下。”许景顿了顿, 补充:“我男朋友来接我了,我带他去看看小狗。”   “……?”小袁被他突如其来的勇气惊到。   另外两位一听这话, 手机瞬间变得无趣,被好奇心点得双眼发亮,探长脖子:“哪里呢?外面经过好多人, 小许, 那个是你男朋友啊?”   不好说, 许景回头跟她们一起看。   秦非的车停在医院大门右边, 在林荫道下的车位上,走过来需要些时间。   当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进入视野, 他听见身旁同事发出单纯的疑惑:“看到小许哥哥了。”   另一位:“男朋友不来了吗?还是记错人了?”   许景偏过头,对她们认真道:“没记错, 我哥就是我男朋友。”   然后小跑着下台阶迎上去,当着同事的面跟秦非抱了下, 再牵住手,目不斜视把人带进医院。   小狗在寄住的笼子里睡觉,这几周恢复得很好,伤到的地方已经不需要包扎了,上面长了浅浅一层绒毛。   “它会一直住在这里?”秦非问。   许景摇头:“这种情况老板会发朋友圈找领养,迄今为止有领养意向的家庭已经有三个了,不过小狗还需要再养一段时间,老板也要考察一下哪一家最合适。”   短短几分钟,已经好几位同事从他们身后经过,笑眯眯跟许景打了个招呼又马上离开,想必都是收到风声来进行围观,眼神带着往日没有的意味深长与戏谑。   秦非等同没事人,看着已经红成水煮虾还要佯装镇定回应同时的许景,眼睫垂落之处笑意渐浓:“怎么突然不担心不好解释了?”   “因为我色令智昏。”许景嘀咕。   秦非没听清:“什么?”   “因为我勇敢,善良,富有责任心。”许景字正腔圆:“藏着掖着非君子所为,我要让我的男朋友高兴。”   秦非听完,但笑不语。   许景:“秦先生没有想说的吗?”   秦非:“有一点。”   许景:“那你请讲。”   秦非:“回家了,君子。”   进来的时候理直气壮,出去也是腰背挺直,几个小姑娘在接待台窃窃私语,见他们出来,笑盈盈挥手告别:“再见,下次带薄荷一起来玩啊。”   许景云淡风轻说好的好的,下次一定,挺直的腰板一上车就塌下来,苦大仇深拿出手机。   果然,小群已经爆炸,文字照片齐上阵,刷屏消息多到连谁在艾特他都看不清。   小许叹气,把拍得很好看的照片保存下来,回复了一路的消息,忙碌程度堪比加班。   最后把忙着跟朋友在台球馆玩泡泡堂的任屿都炸出来,大老板一知半解的,张口就夸他居然跟哥哥搞在了一起,面试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个人才,果然没看错,牛逼。   许景:【……哥哥只是称谓,不代表有血缘关系,老板我真的谢谢你/爱心】   狂轰乱炸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总算消停。   晚饭后,许景抱着小猫从阳台窗往外看,夕阳很漂亮,有风,而且空气不是很热,他回头向男朋友发出盛情邀请:“哥,有兴趣出门散个步吗?”   秦非:“你还有时间散步?”   许景:“?”   许景:“今晚不用直播啊,还有什么要忙吗。”   秦非随意勾勾手,示意他跟自己去书房。   两台电脑面对面放,许景一头雾水在其中一台前坐下,紧接着听见对面电脑传来游戏启动的声音,秦非从容:“上号。”   许景:“0.0!”   没有想到真能得秦老师亲自授课,更没想到的是秦非开的三排,把陆律师也拉了进来。   “Hi小许,晚上好。”陆深张口就问:“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许景惭愧:“明晚要直播,后天可以吗?”   陆深:“后天周六,可以啊!”   秦非:“后天也直播。”   许景:“……哎,真是抱歉。”   “想吃你们一顿喜酒怎么就这么难?”陆深深感不甘:“干脆我自带酒水上你们家吃算了。”   许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啊,陆律师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提前点菜,我给你做,不会我还可以学。”   秦非:“进了。”   陌生又熟悉的备战大厅,许景操纵自己的角色前进后退,有个粉毛大胖子冲过来给了他一个肘击,组队的时候许景看到了,那是陆深的角色。   下一秒粉毛大胖子就被一个飞踢踩在地上,攻击他的角色穿着工装裤,赤裸上身,脖子上面没有头,是一台数据出错的电脑显示屏。   许景也知道,这是他哥秦非。   两个人的账号看起来很特别,因为ID后面有他在别人ID上没见过的符号奇特的后缀。   他问秦非那是什么,陆深抢答:“开服玩家第一赛登顶省服的标志,帅吗弟弟。”   许景:“非常!”   许景:“你们玩了这么久吗?”   陆深:“是啊,高中就在玩了,你还不知道我跟老秦是高中同学吧,那会儿游戏刚出来,小作坊,没有国服,省服就是最高段位了。”   这个许景真不知道,他去看秦非,原意是表示惊讶,可是好像被误会成了质问:“觉得没必要,你想听的话回头慢慢跟你讲。”   陆深:“什么没必要?向小许讲述我们逝去的青春没必要?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枉我曾经为你诞下一子,你个渣男。”   许景大惊失色:“什么?”   秦非:“他养的电子母鸡跑到我的农场里下了一颗蛋。”   许景:“哇……”   游戏正式开始,秦非不着急找人,带许景就近进了个房子躲起来,教他游戏具体规则,如何查看装备,调试视角,锁定目标,分辨敌我,使用武器,以及战斗状态下如何走位。   对新手小白来说略显复杂,许景一下记不住太多,秦非说没关系:“基础的东西先记住,进站后不用管太多,见到人就开枪,手里有什么都扔出去。”   这样说就好理解多了,许景表示明白,跟在两位大佬屁股后面冲锋陷阵,激战中丢出一颗手雷,导致敌方一死一伤,我方团灭。   一阵沉默,许景讪讪:“他们的衣服和我们的太像,我看错了……”   秦非:“扔得挺准。”   陆深:“哎呀小问题,继续。”   第二把依旧历史重演。   死因是许景发现一辆油罐车,又在油罐车下面发现两根不明显的细线,他用地上的剪刀剪掉一根,油罐车爆炸,当场送他们上天。   许景啃着手指头,小声:“喔,原来这样也能死人。”   秦非:“观察力不错。”   陆深:“小问题,再来。”   第三次,死因是许景开上了大跑车,但因操作不当,把刹车踩成油门,带着两位队友俯冲落下悬崖。   许景羞愧捂脸:“对不起。”   秦非:“车技有待提高,不过很勇敢。”   陆深:“小问题,都是小问题……秦非你是职责夸夸手吗!懂不懂慈父多败儿?”   秦非:“只是正常鼓励。”   陆深:“你这样小许怎么能独立?”   秦非:“他不打职业,想玩我能带,要那么独立做什么。”   陆深:“……”   陆深:“我看你就是享受被老婆打死的感觉,藏太深了,你这个人模人样的变态。”   什么奇怪的称谓?   许景听得心跳漏拍,抬头正好见秦非看过来,后者开口:“听见了吗?”   许景耳朵一热:“啊,听见……”   秦非:“他骂我。”   许景:“……?”   是怎么用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说出这样当面告状的话?   陆深:“?”   陆深:“你有病?学什么告状精。”   陆深:“我要撒糯米了,看看人家小许理你?”   好的,看就看,而且一直盯着看。   怎么说,突然男友力爆棚。   许景勇气上身,冲冠一怒为蓝颜,大胆出头:“其实我也很享受打死……男朋友的感觉。”   陆深:“??”   许景:“我也变态。”   出完了,满意了。   没人跟他们玩了。   陆深让他们两个自己交流病情,留下一句“再陪你们我是狗”,转头下线。   许景深感内疚,背着秦非在微信偷偷跟陆深道歉,问秦非:“我们还玩吗?”   秦非:“可以双排,你想玩就玩。”   许景果断:“那我想玩!”   虽然一样都是花式死亡,但许景就是觉得这个游戏因为秦非的加入,突然变得好玩起来,比跟周筑一起直播的时候好玩多了。   明天是周末,不用早起,秦非同意陪他玩到十二点,结果才十点许景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疑惑晚饭明明吃得很饱。   “玩游戏会耗体力。”这把结束后秦非没有再开下一把,拿起手机问许景:“想吃什么?”   许景:“点外卖吗?”   秦非:“不点也行,给你煮番茄鸡蛋面?”   许景表示非常可以,化身跟屁虫尾随秦非离开书房。   秦非去厨房煮面,他守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餐桌边坐下,登陆直播平台,申请收入提现。   明天就是任大老板给他们发工资的日子,他算了一下,扣除自己的生活需要,留一点备用,可以富余大概两千。   秦非将煮好的面端过来放在桌上,香味扑鼻,许景提筷首先一通大夸特夸,再问:“哥,你明天上午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出去一趟?”   秦非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可以,做什么。”   许景:“去取钱,给我妈妈和妹妹寄回去。”   秦非点点头,没说什么,坐下后拿起手机按了几下,许景手机弹出支付宝提醒,收到转账两万元。   许景维持将面塞进嘴里的姿势,最后面全滑回了碗里,一条没吃到。   “为什么突然给我转钱呀?”他呆呆问秦非,随后感动又坚定地拒绝:“我做错的事情我自己弥补,你不要帮我。”   秦非:“没帮你,转给你花的。”   许景:“我咨询过豆包了,你拟的那份恋爱协议不生效。”   秦非:“是么,如果你寄回去的钱被你妈妈拒收,你会不会难过。”   “会啊。”提起这个许景就发愁:“所以我原本想转账给小卖部大爷,请他帮忙换成现金送去,可是大爷说他没有这么多现金,最近的提款机在县城里,坐车都要两个小时。”   秦非:“拒收就陪你再去一趟。”   许景啊了声:“可是很远,一来一回好麻烦你。”   秦非:“怕麻烦我又不怕我难过,是什么逻辑。”   被冤枉了,许景立刻反驳:“哪里的话,我当然也会怕你难过啊。”   秦非:“不肯花我的钱,我以为你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话题又绕回来了?   许景踌躇:“这是不一样的吧?”   秦非:“我只知道你希望她们花你钱的心情和我希望你花我钱的心情是一样的,你给她们的是你的钱,我给你的是我的钱,这一点也是一样的。”   不愧是律师,口才好,说话就是拗口,许景反应了得有两秒才理解到位,随后欲言又止,半天说不出话。   低头想继续吃面,夹起一筷还没送到嘴里又放下,干脆连筷子一起放下,起身绕过桌子来到秦非面前,弯下腰,情绪外露地把人紧紧抱住。   “哥你真好。”他好感动,奈何现在又不是下笔如有神的时候了,嘴拙地表忠心:“我一定努力赚钱,有朝一日也让你花我的钱。”   秦非拍拍他后背:“不用有朝一日,下周就行。”   “嗯?”许景抬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秦非:“下周周末在家里请客吃饭,菜钱你出。”   好的,OK,完全没问题。   他不仅出菜钱,还出劳动力,表示请客当天全权掌厨,让大家提前点菜。   不过那也是下周的事了,这周还有的忙。   周六八点就要做活动直播,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好的是他已经熟悉直播的操作和流程,不用再去公司,在家跟周筑连麦就行。   士别两周,他自觉已他经不是半月前那个连路都不会走的他了。   开播进入游戏,他充分运用秦非教给他的苟活方法,全程缩在周筑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听见脚步声还会自己找掩体,竟然真的安稳活到了最后。   不禁沾沾自喜,讨到秦老师一个赞赏的手势,结果一看弹幕都在说是周筑的功劳,夸他成熟了懂事了会保护队友了。   忍过了,没忍住:“其实是我提前学了一点,现在我已经没那么容易死了。”   观众对此回应:【知道了,玩去吧。】   许景:“……”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次直播周筑会来这一套。   五十分钟后,组队赛转成1V1队友赛,这也是直播间观众最喜欢的环节,看游戏大手子花式逗弄小菜鸡。   但许景不知道,许景只是很努力在活着,牢记秦非教的每一个重点。   入场先跟敌人拉开距离,寻找装备武器还有医疗补给,蹭着圈边慢慢挪,没有掩体就找房子躲进去,上二楼,听见脚步声后不要动,看见有人露头一顿扫射——   扫到了!   游戏内置聊天框跳出周筑受伤的信息。   许景被自己惊到,愣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弹幕刷屏的让他快去补刀的消息,连忙跳下楼梯找到正在给自己打绷带的周筑,对准额头一枪毙命。   屏幕正中央跳出胜利信息,许景松开鼠标搓搓手心,兴奋的情绪来不及升起又被弹幕压了下去:   【谁能告诉我姓周的这是在做什么?】   【窗影明显得我都看见了还冲过去送人头】   【有肾上腺素不用在那儿打绷带】   【你想干什么柱子,就问你想干什么?】   【666平时过去偷看还知道开小号,现在演都不演了】   【人家男朋友还在旁边看着呢!】   【咦,隔壁摄像头白屏了。】   摄像头被两张轻飘飘的卫生纸盖住,许景不明白秦非要做什么,只是看他过来便自动让出座位。   结果秦非坐下后又把他拉了回去,坐在自己腿上。   周筑瞥了一眼许景的屏幕,语气冷酷地问他还能不能打。   有手指在腰侧点了两下,许景接收到信号,立刻回答:“可以,不过我这边摄像头出了一点问题,已经叫跑腿送新的了。”   秦非满意地捏捏他的腰,一手搭上键盘,一手握住鼠标,在周筑发来新一轮1V1游戏邀请时,点击确认。 第33章   进入游戏, 许景保持安静,以为将要看到高手的对决,没想到秦非落地随手捡了一把狙击枪, 就趴在山顶上面不动了。   没过多久,前方乱石堆响起脚步声, 非常明显的脚步声, 以许景现在对这个游戏的了解程度, 对方甚至轻敌到没有切换走路模式。   脚步声一直在逼近, 停下的同时, 一颗绿色脑袋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头。   砰。   秦非果断开枪。   【有人特级头盔炸咯。】   【周儿你咋这么狼狈周儿~】   【这水放成黄果树瀑布了,你怎么不干脆贴人家脸上去?】   【不如直接拿头堵枪口。】   【许景枪法这么准的吗?】   【不能够, 应该只是运气好。】   后肩被贴了一下, 许景回头, 看见秦非用口对他:说话。   懂,许景凑近麦克风:“啊, 居然打到了吗,我以为打空了。”   听筒里周筑要死不活嗯了一声,弹幕说他在后面装子弹。   许景用眼神询问秦非要不要上去补刀, 秦非没动, 往前方扔了个烟雾弹, 起身往左跑了两步, 对准石头后又是干脆利落一枪。   击杀信息跳出,周筑被一枪爆头。   【?】   【虽然周儿放水很明显, 但这个许景也很不对劲的吧。】   【换人了?】   【摄像头坏得这么是时候。】   【我也感觉换人了,一枪命中算运气, 两枪多少有点实力。】   许景很想鼓掌,忍住了, 对秦非竖起两个敬仰的大拇指,对着麦克风睁眼说瞎话:“都说了练过,得名师指导。”   周筑不语,面无表情又开一局。   这一次他不再落地就摸向秦非,秦非也没去找他,把附近的物资搜干净,持续换新装备,跟随范围缩减的速度慢慢往里走。   周筑那边大概也是一样的节奏,范围缩减过半,两人在一片破落小镇相遇。   房子多代表掩体多,不清楚对方进了那一栋,秦非干脆没有进去,靠在两栋小楼中间的缝隙往左右各开一枪,朝正前方房子大门口扔了颗烟雾弹。   脚步声出现一瞬快速消失,秦非估算着时间和距离,探头瞬间被架着枪的对方扫掉半管血。   同时意味着对方位置暴露,秦非就等这一刻,出枪速度极快,许景只觉得画面晃了好几下,连狙两枪,周筑进入重伤状态。   1v1比组队模式多了一个特殊设定,重伤状态下可以自行回复,但状态掉得很快,如果身上没有携带急救医疗包或者肾上腺素,等同延后死亡。   周筑进入小镇之前就扫了近一半地图,身上不可能只有绷带。   当然回复也需要时间,许景掩着嘴悄悄问秦非:“不冲过去把他补死吗?”   “太远,来不及。”秦非给自己回复状态,学他低声说话:“下个圈。”   【周筑一上膛我就知道要暴露。】   【我两边切屏换着看,要吐了。】   【爱看!精彩!】   【沉着冷静啊周儿。】   【冷静不了一点,本来就上火,发现对枪对不过人家男朋友,更上火了哈哈哈。】   范围继续往中场缩,跑图时秦非在前,周筑在后,为避免被人从后面直接扫掉,秦非跳下山坡绕大圈,卡周筑视角。   周筑没有硬追,换方向找到一辆铁皮卡车,后掉头直接朝秦非所在方向开过去,一副要直接把人辗死的驾驶。   不巧秦非也找到一辆摩托车,当周筑在视野范围找到秦非的身影,对方已经骑着摩托车飞速冲过大桥。   占据高地扫了几枪将对方后轮扫爆,周筑在毒圈逼近时开车冲下山坡,追着秦非驶过的道路,行至大桥中央猝然被爆了轮胎。   甚至没有看清对方在哪个位置开枪。   周筑用集装箱和空油罐做掩体,贴着护栏往前冲。   身后毒圈追赶速度很快,这个阶段的毒伤害很高,在里面撑不过五秒,所以周筑判断毒圈覆盖的位置绝对安全。   被他爆了车胎的摩托车就在前方不远,摩托车旁边有座平房,房门紧闭,秦非大概率就在里面。   没有犹豫,他切枪冲上去,踢开房门一通扫射,什么也没扫到,却突然被一枪命中后脑勺,破了头盔,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中计了,人在后面。   回头若是无法第一时间将人找出来一击毙命,死的就是自己,进房子也不行,毒圈已经过来了,只会把慌不择路的他闷死的房子里。   进退两难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而这个时间秦非已经为狙击枪上好第二发子弹,从毒圈内发射,同时他的血条也在中毒锐减。   一枪毙命。   剧毒还是慢他一步,比死亡信息更早跳出来的是击杀提醒和胜利的彩带。   【周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我手心都冒汗了。】   【好强啊,许景男朋友是职业吗?柱子踢到铁板了。】   【挑衅的下场。】   【心乱了,枪法也乱了~~】   【下播不得哭鼻子哈哈哈】   【我们小许新的摄像头还没到吗?请打开摄像头交流。】   【嗯???天亮了?】   “突然发现摄像头其实没坏,拍拍又好了,看这事闹的,哈哈。”   盖在上面的纸巾被捡走,许景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右下方,眼睛眨啊眨,镜头里能看见的只有他一个人。   “枪手?什么枪手没有枪手,一直都是我自己在打。”   “我也是刚发现还蛮有天赋,还有提升空间,嗯嗯嗯会再接再厉,”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飞快,时间到了我要下播了,感谢大家观看。”   说完立刻下播关电脑,情难自抑把秦非扑倒在沙发上,崇拜得不行:“哥你好厉害,膜拜!”   秦非手掌扶着他腰侧,口中谦虚:“还行,很多年没玩,生疏了。”   “哪里生疏,一点都不生疏。”   许景还在回味刚才获胜的瞬间,感同身受,仿佛最后一枪是自己打出去的,激荡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我一开始还觉得周筑很厉害。”   秦非:“现在呢。”   许景:“你好帅!”   秦非:“?”   许景解释:“他打游戏厉害就是单纯打游戏厉害,但如果是你打游戏厉害,就会感觉你整个人都好帅,特别帅,非常帅!”   语言表达能力和车技一样有待加强,不过秦非听懂了:“谢谢,你躲过了敌人两次手雷,你也厉害。”   许景闻言,倏地仰起脑袋,撑着他肩膀拉开一些距离:“你看见啦?”   秦非悠悠点头。   许景顿时更高兴:“我以为你没看见,他们都说是周筑保护的我,我说我练习过了,他们不信。”   秦非:“明晚可以再解释。”   “不用。”许景欣喜不减,晃了晃头:“他们应该不在意,其实我也不在意他们在不在意。”   秦非:“是吗,那在意什么。”   “你啊。”许景捧住他的脸,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得意。   这么帅的人是他男朋友,这么厉害的人是他男朋友,一想更得意:“你看见就好,我请你吃烧烤吧,感谢秦老师栽培。”   秦非:“又饿了?”   “嗯嗯,秦老师说过的,打游戏也是脑力活动。”粘人精舍不得从秦非身上下来,就一手勾着他脖子,一手伸长了把沙发上的摸手机摸过来:“我来点外卖。”   *   *   感谢小许主播,医院知名度大大提高,不少邻市的养宠人士慕名前来,猫粮都卖出去比之前多一倍。   钱当然不是重点,最主要老板非常喜欢,并且享受这种没用的虚名。   任屿高高兴兴给许景加了工资,并承诺如果照这个势头继续发展,等医院声名大噪后,会分给许景一丢丢医院股份。   大家对此表示羡慕非常,许景本人却没感觉到多少吸引力,因为“等xxx后”听起来就非常像一块难以烙成的大饼。   退一万步烙成了,万一哪天医院开不下去倒闭了,欠一屁股债,他作为股东是不是还要担责?   于是他说:“谢谢老板,股份不用了,换成给我再多一点薪水和奖金吧,可以的话把消费定价降低一些,赚钱都不容易,就不要太坑铲屎官了。”   任屿很好说话,大手慷慨一挥:“没问题,今天起,宠物食品和用品区价格将全部降价两块。”   许景:“……”   过于慷慨。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准备趁火打劫的许景决定趁火打劫了:“还想免费给周围流浪猫狗做绝育。”   “?我是你老板,不是日本人。”   任屿被他气笑:“行,我掏钱,先做一年的行了吧?”   许景嘴上说行的行的感谢老板大好人,心里盘算要怎么在一年内把全市区小动物都往医院送一遍。   任屿今天还跟朋友约了钓鱼,不会在医院久留,许景正好很闲,亦步亦趋把人送到门口。   转身时看见接待台上多了一只长毛矮脚猫,通体雪白,粉红鼻尖,眼睛像冰蓝色玻璃珠,围了一圈黑色眼线,漂亮非常。   小猫也在看他,歪着头很轻地喵了一声。   许景呼吸微微一顿,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只小猫让他感觉很熟悉,好像上辈子抱过。   顺着抚摸小猫的手臂往上看,是个穿着黑色上衣,身材高瘦的男人,皮肤很白,从侧脸就能观其五官俊朗。   似是觉察到他的目光,男人偏过头看他,对视瞬间,双方皆是一愣。   更熟悉了,好像上辈子也见过。   他疑心对方是自己失忆前的熟人,猜想很大概率下一秒对方就会叫出他的名字。   结果并没有。   男人很快收好表情,对他淡而疏远地点了下头,便收回目光不再看他,继续和前台交流。   出乎意料,许景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走上前去问怎么了,前台小姑娘说这只小猫跑步时跟野猫打架,腿被咬伤了。   许景低头看,小猫恹恹趴在接待台的台面,一条后腿耷拉着,伤口附近的白毛染了一点血,毛发遮挡下看不清伤口具体情况。   “我带你们去找医生吧。”   许景伸手抱猫,男人正想出口阻止,小猫已经乖乖被抱起来,脑袋靠在许景胸口,喉咙咕噜咕噜,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男人不禁挑眉,神情意外。   许景疑惑:“怎么了吗?”   男人:“卷卷脾气不太好,从不让家里人以外的抱。”   “啊,是吗?”许景低头看乖宝宝:“是不是伤口太痛顾不上认人了?”   男人:“也许是把你认成我弟了。”   许景这会才懂为什么男人刚看见他时是那样的表情:“我们很像?”   “眼神像,气质也像,乍一看我都认错了。”男人很淡地笑了下:“不过我弟前段时间出了意外,至今还在医院昏迷,卷卷很久没见他了,很想他。”   不会安慰人,又实在很想说点什么,半天憋出一句:“会好的。”男人很好脾气对他又笑了笑,说借你吉言。   卷卷伤不严重,剃了毛做清创,上药包扎最后套上伊丽莎白圈,回去了定时换药,再按时吃消炎药就可以。   许景觉得他们跟自己有眼缘,跟着忙前忙后地帮忙,叮嘱男人在卷卷恢复前不要摘掉伊丽莎白圈,防止小猫舔伤口。   临走还送了他们好大一袋试吃的猫粮,以及几个刚到货的小玩具。   “给卷卷回家玩。”许景说,然后还想说下次再见,转念觉得不对,在医院再见能是什么好事,就不说了,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看他们上车离开心里还挺落寞,回头接过一根小袁递来的棒棒糖,后者问他:“熟人啊?”   原本在前台的小姑娘被换到里面休息去了。   许景说不熟:“第一次见。”   小袁:“第一次见你就送那么多,知道那个猫粮多贵吗?那么大一袋试吃得要千八百块了。”   许景:“可是老板说试吃就是用来送人的啊。”   小袁:“那是让你逮着一个人送的意思?祈祷老板别心血来潮查监控,我帮你瞒着,你也别露馅,不然他要骂死你。”   许景说好,趴在接待台上问小袁:“他叫什么名字呢?有记录吗?”   小袁两眼一眯:“干嘛?别忘了你是有男朋友的人,三心二意不可取。”   许景:“你不要想很多,我就是觉得他眼熟,也许以前认识。”   “人家看起来也不像认识你的样子。”小袁低头看电脑屏幕,滑动鼠标滚轮帮他查看卷卷家长资料:“喔看到了。”   “姓白,名字还蛮好听,叫白思誉。”   白思誉,白思誉……   许景默念这个名字好几遍,不是错觉,就是觉得很熟悉。   怎么会不认识呢,他愁眉苦脸想,难道对方也失忆啦? 第34章   医院前阵收养了一只怀孕的三花, 这两天三花生宝宝了,三只,两只彩狸一只奶牛。   大家商量着找领养的事, 拍了小猫的照片发朋友圈,附带领养信息, 希望能够为它们找到一个安稳的家。   许景也发了, 不过他朋友圈没有很多好友, 其中又以小朋友居多, 做不了主, 是已一直没收到什么问询。   盘算周末吃饭的时候顺便问一下大家,有没有领养小猫的意向。   约的晚饭, 许景一早爬起来出门买菜, 安岚和陆深各点了一道他不会做的菜, 无法拒绝朋友对自己提的第一个要求,所以需要严格按照食谱教程, 进行提前的练习。   秦非闲来无事,在一旁给他喂饮料水果,帮他洗菜, 备菜, 或者其他一些小忙, 再多就没有了, 已经提前说好今天由许大厨全程掌勺。   下午五点,朋友们陆续到达。   小袁请了年假回老家来不了, 已经提前跟许景说过,所以饭菜他按六人份量准备, 完全没想到周筑也会来。   “我没跟他说过,他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 知道了我要来你这儿吃饭,刚才我一走他就跟着,我也不好说人家没请你。”   一份洗好的草莓放在料理台上,梁承哲边说边往嘴里塞:“怪我,人多了一个,你也别多备菜了,我来的路上打包了一份凉拌鹅,超大份。”   “好的,感谢体恤。”   许景把装草莓的果篮整个端起来递给梁承哲:“你别一直在这里吃,端去外面吃好吗,别人也要吃的。”   梁承哲说行,接过之后问他:“有没有西瓜?”   许景:“冰箱里有,不过还没有切,你要现在就吃吗?”   梁承哲:“饭后吃,我就问一嘴,嘿嘿,我爱吃那个,想着没有的话我现在下楼买一个冻着。”   说完端着草莓溜达出去了。   秦非在客厅陪客,许景很快将最后一道菜装盘,和其他菜一起端去餐厅,对秦非打了个完工的手势,回厨房拿了饮料再出来,所有人已入座。   “谁想喝酒吗?”许景问。   梁承哲:“我开车,就不喝了。”   “转我20教你怎么叫代驾。”安岚说:“明天不上班干嘛不喝,我想喝,有度数不那么高的吗?”   许景:“有荔枝冰酿,12度。”   安岚:“这个好,就这个。”   许景记下,问陆深蒋熹喝什么,陆深随意,蒋熹也说喝不了度数太高的,荔枝酒正好。   许景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冰了两听,拎出来一人一瓶,动筷之前先碰杯,梁承哲说欢庆周末,陆深说新婚快乐。   “???”许景手一歪,差点没拿稳杯子:“陆律师是不是太言重?”   陆深:“言重吗,不吧,不是因为你俩偷偷摸摸谈恋爱,然后意外暴露,架不住我死缠烂打才请我吃饭的吗?”   许景:“……”   秦非对此不置可否,蒋熹但笑不语,安岚惊呼:“这竟然是喜酒?”   梁承哲一听立马干了橙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荔枝酒,举杯:“祝你们幸福,20没有,记得帮我叫代驾。”   周筑木着脸一声不吭,端着高冷范持续游离在世界之外。   许景深知不能让这个话题持续下去,会聊出很多奇怪的东西,生硬打断:“没有的事,只是单纯想请大家吃饭,还想顺便问大家一件事。”   他把手机拿出来,找到那几张照片,展示:“医院的猫妈妈生小猫了,医院有人有领养意向吗?很可爱很乖,包绝育,包疫苗,三个月大的时候就能带走。”   陆深:“已读,点赞。”   梁承哲:“嗯嗯,我也点赞。”   安岚:“我看见你朋友圈了,不过我一个人住,上班总加班,感觉没有时间照顾,你等我再考虑下。”   “有只奶牛呀,开脸也不错。”蒋熹接了手机仔细看:“我家宝宝太懒了,正好我想养一只奶牛陪他玩。”   许景眼睛一亮,感觉是蒋律师的话一定能把小猫养很好:“是想定下的意思吗?是吗?”   蒋熹把手机还回去:“嗯,我定下了,家里多余的猫砂盆都是现成。”   许景很高兴地立刻在医院的群里分享了这个消息,然后和蒋熹互加了好友,紧接着听见周筑问:“包售后吗?”   以为会一直沉默到饭局结束的人居然会开口,几双眼睛齐刷刷朝他望去。   许景感到意外,毕竟周筑这种黄毛酷哥看起来就不是会喜欢毛茸茸的人:“医院会负责领养前的绝育疫苗还有体检,你说的售后具体是指哪种?”   周筑面无表情:“有问题可以随时问你那种,没养过猫。”   秦非轻轻掀了掀眼皮,一哂,没说话。   蒋熹挑眉,目光在周筑身上转了一圈,回到许景脸上,后者对突然涌起的某种暗流一无所觉:“这个啊,当然可以,而且这原本就是我的职责。”   “那我要。”周筑说。   没想到这顿饭收获颇丰,许景问他:“你要哪一只呢?剩下两只都是彩狸,花色差不多。”   “随便。”周筑掏出手机,点开自己微信二维码。   许景很上道地要去扫,被秦非随意勾了勾手腕:“好友是不是快满了,习惯一下用工作号。”   其实空位还有很多,远远不到快被塞满的地步,但秦非的话提醒了许景,工作相关的事情还是加工作微信,会显得比较专业,而且他和周筑其实不是很熟。   切换账号,滴——   “好了。”许景说:“你通过一下。”   周筑臭着脸点了通过。   蒋熹轻笑压下嘴角,举起筷子去夹离自己最近的红烧鱼。   安岚眼珠来回地转,夹了一颗板栗烧鸡里的板栗放嘴里,香又糯,许大厨第一次的尝试很成功,对朋友非常靠谱,不像梁承哲。   “你会做事吗?”她偏过头,轻声问正专心致志嗦扇贝粉丝的梁承哲:“还大老板,客不带客的道理都不懂。”   梁承哲这一口吞下去了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周筑:“小许也认识周筑啊,老早就认识,虽然忘记了,不能单纯算我的朋友吧?”   安岚:“上周的直播你没看?”   梁承哲:“周六那场?看了啊。”   安岚哈哈两声:“看了你还把人带来。”   梁承哲不明就里:“那场直播怎么了,不是挺好的,中二青年终于肯听老板的话照顾一下队友了,我欣慰。”   安岚对他几乎无话可说:“你——唉,人是蠢蠢的,脑子是坏坏的,小心秦律师往你家寄传票吧。”   许景已经不是刚失忆那会儿只会做些简单家常菜的许景,厨艺提升不止一个等级,今晚这顿饭荣获一致好评,桌上除了梁承哲带来的那盘鹅,几乎光盘。   餐后秦非负责收拾,许景切好西瓜摆在果盘里端去客厅。   蒋熹抱着薄荷在窗边看风景,说生理期吃不了冰的,剩下的人一人一块,梁承哲搞特殊,一手一块。   “舒服。”陆深瘫坐感慨:“这才是生活,人为什么不能每天过这样的日子,而非得上那个破班。”   蒋熹:“你现在辞职。”   陆深:“那你们也得辞,光我一个人辞,孤零零在家有什么意思。”   梁承哲:“这西瓜沙瓤,针不戳,能提前点菜吗?下回我想吃香菇锅包肉。”   安岚拉许景在自己身边坐下,小声问:“那个周筑什么情况?”   “嗯?”许景没懂:“什么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他什么情况。”   安岚:“他不是因为800块的事情很嫌弃你吗,第一次直播的时候还故意欺负你,现在这股低情商三哥的味道是想干嘛,难道真是在你直播间挂太久挂出感情了?”   许景其实也没听懂低情商三哥什么意思,但最后一句他听懂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好可怕,你别乱说,我加他都用工作微信。”   “我说的是他又不是你。”安岚说:“反正怎么看他都觉得有问题,一头黄毛,我怀疑他想撬墙角。”   这个说法比谈感情还可怕,许景简直不敢想:“不会吧?”   安岚:“男人都善变,而且你现在跟以前很不一样,他会对你心动纯属人之常情。”   感觉不经意就被灌输了一则鬼故事,许景搓搓手臂鸡皮疙瘩:“安岚你别说了,没有可能性,如果是真的——”   “小许,你觉得如何?”陆深突然抬高音量,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许景没听到前情:“什么如何?”   陆深:“中秋去爬雪山如何,带上滑雪工具,老秦会,到时候让他教你,很好玩的哦,包教包会。”   许景说好的没问题,转头问安岚:“你去爬雪山吗?”   安岚:“也不是不行……你先把话说完,如果是真的你怎么样?”   “如果是真的,”许景肃然:“作为人类,我很专一,作为墙角,我很坚固。”   夜色降临,做客的朋友们陆续离开,洗完澡的许景没盖被子仰躺在床上,两眼放空,一只手慢吞吞揉着胃的位置。   不久秦非进来了,在床边坐下,问他:“胃不舒服?”   许景:“胀胀的,可能吃太多了。”   秦非碰他的脸:“这么久还没消化,出去走走?”   许景眯起眼睛犯懒:“不想动。”   秦非不强求他,出去再进来,给他嘴里喂了两片山楂消食片,躺在他身边替换掉他的手帮他揉。   许景两只手都解放了,瘫得更像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脑海里回味着今晚的聚餐:“哥,我觉得这样也好幸福。”   又幸福了,他总有很多觉得人生如意的理由,秦非配合地问:“哪样。”   “今晚这样,周末假期,跟朋友们在家里小聚,再喝点小酒,最后一起坐在沙发上聊天,讨论下次一起出去玩……哦对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从平躺转为侧卧,与秦非面对面:“寄回家的钱妈妈和妹妹收下了,不过没有全部都收,退回来了一半,还附了一张纸条。”   秦非:“纸条?”   许景:“嗯,妹妹写的,说我给钱这么大手大脚,是不是觉得傍上大款很了不起,让我自己攒着点,别之后被甩了不仅没脸回家,还没钱吃饭。”   秦非表示:“很犀利,妹妹在学校成绩应该很好。”   “人也很好。”许景骄傲,又叹息:“虽然表达出来不好听,实际是在关心我的对吧?”   “我当初拿走家里那么多钱,那段时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这么久了我才回去一次,只是道了歉,补上钱,她好像就要原谅我了。”   秦非:“这样不好吗?”   “不是说不好。”   许景的感受很复杂,一面难抑高兴,一面又觉心不安,这种心情在对安岚道歉时体会过一次:“是很愧疚,我宁愿她只是收下钱,不要理我,再多记恨我一段时间。”   秦非:“长久记恨一个人也很耗费心神,严重起来吃不下睡不着,只要想到都会捶胸顿足咬牙切齿,你希望她这样?”   “这么严重?”   许景没想这么多,如果只为自己心安,就要让母亲和妹妹受这份苦:“那还是算了,妹妹现在还小,只想着学习就好。”   他心有余悸,细品又软又涩:“怎么都这么好,我总是在想,又总是想不出该做些什么才能回报大家对我的善意。”   “做想做的事和认为正确的事不需要回报。”秦非搂过他,轻抚他的后背:“维持现状就很好,你能看到每个人的好,说明你本身也很好。”   许景盯着他看,凑上去亲一口:“你总是夸我,你也好。”   说完想到已经在过去的时间里重复了很多遍的话,考虑到不能夸奖降级,他严谨改口:“你最好。”   “嗯,我运气最好。”秦非一点也不否认:“大白天赶去工作的路上都能把你捡到。”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两个人窝在一起说话,越靠越近,最后不知道谁先起的头,拥着与对方吻在一起。   时间对,人也对,身体一碰到,床上就成了擦枪走火高危事故频发地。   许景上衣纽扣被解开了两颗,滚烫的吻以下颌为起点,向下一路延伸,在颈侧和肩膀留下一串暧昧红痕。   手掌以摩挲的姿态游走在皮肤表面,房间空调开得很低,许景半阖着眼睛,有种快化成一滩的错觉。   敏感的地方被叼在齿间或轻或重噬咬,轻喘从牙缝泄露,许景瑟缩着推拒,然后当对方真有要离开的意向,他又会在迷糊间伸长手臂把人勾回去。   以为自己将对方抱得很用力,其实只是虚挂在上面,没什么力气。   “怎么喘这么厉害。”秦非气息不稳,勾着他的或浅或深地吻。   许景眼神湿润迷离,半张着嘴巴,脸很红,衣领很乱,明明没做什么,却一副什么都被做了的模样。   他觉得秦非是故意这么问的,明明他自己也喘得很厉害,皮肤也烫,所以他不回答,报复地咬秦非嘴唇。   秦非就逗他,故意抬起头不让他咬到,他愣了下,就近去舔对方喉结。   之前没试过,不知道喉结是对方这么敏感的地方,腰间的手臂蓦地收紧,一只手卡上他脖子,虎口强行托着他抬头深深看了眼,落下来的吻比刚才更深更重。   两具身体紧密贴在一起,身体有任何细微变化都能立刻被对方感受到。   已经出现失控的势头,不能继续了,往常到了这种时候就得叫停,不是各自洗澡强行冷静,就是用别的方法……   秦非没能起来,许景的手没松开,支起的一条腿贴在他腰间。   秦非呼吸过度沉重,看那双眼睛左右躲闪一阵,最后勇敢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们不继续吗?”   秦非左手握在他腰上,指腹压着他腰间的软肉有意无意一下一下蹭:“不是紧张,突然又准备好了?”   “你,你不能问。”许景努力忽视那一点肌肤接触带来的痒:“问就是没准备好,不问就是,就是……”   秦非:“就是什么?”   许景:“就是怎样都行——”   尾音结束很突兀,他被压回枕间,秦非扣住他的手按在头顶,不过两秒又将五指挤入他指缝,掌心紧贴。   身体在逐渐失控,许景有些害怕,但想到操控他的人是秦非,又生不出反抗的心思,放任意识下沉,听从指挥,将主动权交给对方。   耳边不远的音乐响了很久,很久,他才意识到那是秦非的电话,忽略一阵又一阵,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事。   结果还是没能做到最后。   电话是庄蔓女士打来的,许景手被放开,眼睛里含着一汪眼,视力不清楚,头脑不清醒。   秦非半撑起上身俯视他,把他有些汗湿的头发往后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开口之前无声吸了口气,将一些东西强压下,简单回应庄蔓的话。   约莫一分钟后,他把电话贴在许景耳朵边,教他:“叫妈妈。”   许景还处在被指挥状态,听见什么做什么:“妈妈。”   “你真是,逗人家做什么……哎,小景。”很温柔的女声,在电话里轻声细语跟他说话:“这么早就休息啦。”   “秦非说你晚饭喝了酒,度数不高也要喝点蜂蜜水松一下酒劲,免得明天早起难受,家里还有蜂蜜吗?没有的话明天我过去的时候给你们带几瓶……”   许景持续目眩,慢速回神,还没来得及为一声“妈妈”深感尴尬懊恼,就被这惊雷般的一句“明天来”砸得双眼瞪大。   连忙抓住秦非的手以眼神求证,秦非微微一点头,将电话收回自己耳边,对庄蔓女士:“您几点到,我们去接您。” 第35章   庄蔓不让他们接, 说是提前联系好了车。   她的乐团正在进行世界巡演中,中途过来只是为了工作需要见一个朋友,顺道看他们, 待不了多长时间,下午就要离开。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 许景坐立不安, 一会儿去厨房摸摸水龙头, 一会儿回房间揪一下窗帘, 没有什么要紧事, 只是单纯不知道如何消磨这愁人的时间。   在客厅绕过第三圈,路过秦非面前被抓住手腕, 强行按到沙发上坐下。   “不用太紧张, 庄女士很好说话。”   秦非按着他的虎口, 帮他缓解:“她早知道你,你的事情我也跟她说过了, 她不会问太多。”   庄女士知晓他的存在,这个许景知道,但秦非稍后那句话听得他心颤, 惊惶:“你跟他说了我的事情吗?”   秦非:“嗯。”   许景两眼一黑:“全说了?”   秦非严谨:“‘全’是指?”   “偷偷拿走家里钱, 养鱼塘傍大款, 嫉妒同事造谣生事, 挪用公款被解雇,自杀不成记忆全失。”   许景心生绝望, 欲哭无泪:“这些你全都说了吗?”   秦非:“在你心里我说话这么不知轻重?”   “?”没有彻底绝望,不存在的眼泪一秒倒流, 他巴巴望着秦非:“是这些都没有说的意思吗?”   秦非:“没说,你做财务常识一百问得分0的事情也没有说。”   “可以了, 这种事情就更不用单独拎出来说了。”许景舒了口气:“那就好,那你都说了什么呢?”   秦非:“等我妈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到就到,没有一点点防备,中控屏响了,秦非过去应答。   没多久门铃声响起,时隔三月许景再次狐獴上身,笔直杵在客厅与玄关之间,看秦非拉开门,迎进来以为穿白色旗袍,盘精致头发的窈窕美妇人。   “妈妈”是昨晚喊的,“阿姨”是现在叫的,许景僵硬地目视对方走到自己面前,手被对方笑盈盈拉住,胳膊到肩膀麻成一片。   “小景,比照片上还好看。”   比较起来,自如的庄女士更像这个家的主人,拉着他往客厅走,边走边问:“是不是等很久了,吃过早饭了吗?好瘦啊,看看手腕上都是骨头,小孩得多吃。”   许景说:“没有等很久,已经吃过了,最近吃得很多,就快胖了,阿姨您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去给您做。”   挺直腰背一板一眼,过度的尊敬让他的话听起来很像ai小助手自动应答。   秦非看了一会儿,去厨房给庄女士倒水,出来发现庄女士把人拉得更紧,已经开始上手摸脸蛋:“这哪里有要长胖的样子呢?”   “听秦非说你之前不小心掉进河里了,不会游泳的话真的是很危险,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呢,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对吧?”   “还有你失忆的事情,阿姨有一个医生朋友,他说失忆一定是头部发生碰撞导致,让我问问你日常生活有没有感觉头疼之类的不舒服,或者夜里失眠多梦?”   “心情如何呢?心情还好吧,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用太勉强自己,好好生活,让秦非多陪陪你。”   “听说你在宠物医院工作对吗?真厉害,以后要做宠物医生的吧,阿姨最喜欢宠物了,下次跟秦非一起回家,阿姨给你介绍家里的三只小狗。”   “钱还够花吗?不够的话一定要开口,让秦非给你花,他赚那么多钱就是为了给你花……”   许景不清楚秦非具体究竟跟庄女士说了什么,但大致方向已经几乎可以确定,必定是半遮半掩把他往惨了说,庄女士才会觉得他这么可怜。   不过是否描述的太过头?   许景听得心虚,试图挽救一点:“够的阿姨,我的钱够用,而且前几天我刚涨了工资,每个月的钱都花不完。”   庄蔓:“涨薪之后是多少呢?”   许景说出一个在自己看来非常可观的数字:“八千八。”   庄蔓听完愣了一下,微微蹙眉:“八千八都花不完吗,可怜的,替别人打工还是辛苦吧,要不要阿姨给你出钱,你自己开一家宠物医院?”   许景:“……?!”   被大款惊呆,小穷人许景花了好几秒找回自己声音:“不不不,不用了阿姨,我现在挺好的,而是我还没有考证,无证不能做医生。”   “这样。”庄蔓点点头:“那不着急,等你先把证考了再说。”   “另外要不要考虑把你的母亲接到城里来住呢,阿姨在邻郊有一幢小别墅,环境很不多,周围安静,很适合她们住。”   还在加码。   许景被金钱攻势砸得目眩:“这个也不用了阿姨,她们应该不会——”   庄蔓:“对了,我这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比较忙,要不要趁现在你给你母亲打个视频或者电话,让我和她说几句话?”   许景:“!”   彻底应接不暇。   这个是真的不行了,别说他打回去的电话曹惠兰会不会接,就是接了应该也不会如庄蔓设想那般跟她对话,彼时一开口,大概什么都要露馅。   终于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非。   秦非太懂,在庄蔓问到这里时,已经从对面小沙发起身走过来:“妈,小景医院还有工作需要赶去处理,您跟朋友约的是几点,要不要现在送您过去?”   庄蔓表示距离去见朋友还有一些时间,许景便表示秦非继续陪着她,自己自行赶往医院,非常抱歉今天没有办法陪她一起吃午饭。   到医院时正值午休,早上从老家赶回来的小袁和几个小姐妹正在前台吃水果追剧,见他来了很惊讶:“你今天不是放假?”   许景说:“我热爱我的岗位,不想离开一秒钟,我的外卖到了吗?”   说完就到了,一份牛肉盖浇饭。   许景带上外卖和小袁倾情赞助的一份水果去用餐区解决了午餐,将保鲜盒洗干净了送去前台还给小袁。   感觉有客人进来,他让开位置,回头发现客人竟是卷卷爸爸,那位姓白的先生。   “我不是卷卷爸爸。”   白思誉解释:“我弟才是,卷卷是他回乡下时捡的猫,当时后背和眼睛都受了伤,带回家养很久才养好。”   他今天过来没带卷卷,小猫受伤的地方恢复得很好,他今天来的目的是买东西:“上次你送的猫粮卷卷很喜欢吃,我想再多买些。”   白思誉说这话时,任屿正好从里面溜达出来要去跑步,一听见这句,阴测测的目光立马往许景身上扫。   就说怎么试吃猫粮一下少了大半,也没送很多客人,原来家里出了胳膊肘拐骨折的内鬼。   许景都不敢回头很任屿对视,装作无事发生,热心引白思誉往里走:“先生您跟我过来,猫粮区域在这边。”   上次给的试吃是青春版,同款还有很多版本,具体需要参考小猫的年龄和肠胃状态做选择。   许景尽职尽责跟白思誉介绍,白思誉却有些心不在焉,中途接了个电话,对方似乎提到了卷卷。   知道客人的家事不该多嘴,许景忍了一下,没忍住:“是卷卷怎么了吗?”   “在家里拆家胡闹。”   白思誉揉着眉心:“自从我弟住院,卷卷就变得很焦虑,最开始那段时间总呆在我弟房间不肯出来,饭也不吃,瘦了很多。”   “是想念主人吧。”小猫乖得让人心疼,许景又问:“那你弟弟怎么样了?”   白思誉:“老样子,医生说身体没有问题,就是不清楚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猜想是落水相关的后遗症,过些时候如果还是这样没有起色,会考虑转到国外医院。”   许景点点头,白思誉选好了猫粮,许景用小推车帮他装了几袋,送到车上,告别时斟酌开口:“那个,白先生,你考不考虑带卷卷去医院看看你弟弟呢?”   “身体没有问题又一直昏迷不醒的话,也许可以考虑用一些外部条件尝试唤醒,他应该也很放不下卷卷吧?”   “当然没有什么医学根据,你可以当我胡说。”许景自觉有些失言,赶紧补救:“就是如果真的转去了国外,卷卷应该会很久见不到主人,它也会很想念的吧。”   白思誉关上后备箱,偏头看他,在把许景看得心生忐忑时无声叹气:“你真的和他很像,如果他醒过来,见到你,应该能跟你做好朋友。”   “并且你们从事相同的职业,他也是一名宠物医生。”   白思誉离开了,许景回到医院,在休息室睡了个午觉,醒来接到秦非电话,说他已经正在来的路上。   “阿姨呢?”许景问。   秦非:“刚把她送到她朋友那里,一小时后出发去机场。”   十分钟后秦非抵达医院,许景从医院里拿了两瓶冰镇苏打水,上车后递给秦非一瓶,心里其实一直担心:“阿姨会不会不高兴?远道而来,我却只陪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秦非:“不觉得几句话就已经很吓人了吗,我爸妈说话就是比较没轻没重,怕你呆下去心脏受不住。”   “确实也是哈。”许景悻悻:“阿姨巡演的下一站在哪儿呢?”   秦非:“法国尼斯。”   没有听过的名字,许景打开手机搜索,是一座美丽非常的滨海城市,鳞次栉比的红瓦房,天海相接处几乎看不清边界线。   “好美。”许景感叹。   秦非:“喜欢?”   许景一张一张翻看图片:“海水好蓝,真的会有人不喜欢吗?”   秦非笑笑:“以后带你去。”   “假期么。”许景说:“还是算了,好远,感觉会耽误你很多时间。”   秦非:“如果非要所有时间都花在工作上,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或者也可以跟庄女士的乐团一起去,人多会更热闹。”   许景:“跟着乐团一起?是可以的吗?”   秦非:“为什么不可以,小时候起就经常跟着,去了很多地方。”   “哇,真好。”从小跟着母亲环游世界,许景想想都觉得羡慕:“阿姨会愿意带我吗?不会添麻烦吧?”   “不会。”秦非说:“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我在成年之后没办法继续跟着她飞来飞去,让她觉得演出过程少了很多乐趣,你愿意去的话她会很高兴。”   许景也很高兴,抱着一瓶冰镇苏打水默默回忆了一遍,从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一切短暂又兵荒马乱,到现在才品过一丝难以置信。   “阿姨竟然就这样接受我了。”   他低声自语,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没有劝我们要考虑清楚,也没有掏出一张巨额银行卡让我离开。”   秦非听得好笑:“脑袋里一天天在想什么,不是说已经很久没有看电视剧了?”   “以前看过的又不会忘记。”   许景叹气:“而且不关电视剧的事,是越来越觉得你给了我好多东西,可是我能回报你的太少。”   秦非:“付出的和得到的如果一定要求客观视角的等量,那就不应该叫谈恋爱,应该叫交易,何况你已经给了我最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许景忙问。   “男朋友。”秦非一字一顿,故意放慢速度:“一个处处和我心意,仿佛每个细节都为我量身定做的男朋友。”   “哎,什,什么量身定做……”   为秦非奇怪的形容感到语塞,更多是赧然,还是还有一点不服气:“那你也是。”   “是吗。”秦非弯起唇:“荣幸之至。”   目的地不确定,秦非问他回家还是去哪里,许景说想去吃东西。   秦非:“没吃午饭?”   许景摸了摸肚子,也很费解:“吃了的,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最近都饿很快,可能真的像阿姨说的那样在长身体。”   又说到阿姨了,越想越觉得这样不对,他们在甜品店坐下,许景蠢蠢欲动:“要不我还是给阿姨打个电话?”   秦非:“现在吗,不太建议,她大概已经上飞机了。”   “啊。”许景垂眉耷眼,看得出来是真的很怕阿姨对他的初印象参杂一点不礼貌。   秦非掀起眼皮看他,忽然道:“最近接了个案子。”   “嗯?”许景抬头,注意力被分散:“是什么案子?可以告诉我吗?”   秦非把刚上来的龙眼绵绵冰往他面前推:“一个离婚案,男方出轨到了女方前男友的现女友身上,是女方的弟弟联系到我,希望能让男方净身出户,再赔偿300w。”   许景:“哇……”   好绕,但是好精彩。   许景舀一勺绵绵冰喂给秦非,再舀一勺喂给自己,大眼睛亮晶晶期待下文。   什么打电话,什么不礼貌,暂时完全想不起了。 第36章   两天后的晚上, 许景做了个梦。   梦见在一个农村的小院,院里有一颗很大的桂花树,他躺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吃冰棍看手机, 突然听见一阵激烈打架的嘶叫声。   没过太久,一只猫从围墙上啪唧掉下来, 一团白, 蓝眼睛, 由于刚输了一场架, 眼睛和后背都受了伤, 呜呜咽咽。   “这么可怜啊。”见不得这些,许景立刻把猫抱回屋, 嘴里一会儿喊奶奶一会儿喊哥哥, 喊出来一个人帮他, 高大清瘦的身形,唯独看不清长相。   他们一起用家里能找到的东西简单给白猫处理了伤口, 然后驱车回城,在医院给它做了一系列系统完善的检查,驱虫打针, 最后带回家。   和男人模糊的面容一样, 梦里的许景也看不清这个家的陈设。   但潜意识知道阳台养着几盆开得非常漂亮的蓝色绣球, 还有从阳台望出去, 外面蓝天碧湖,景色美丽非常。   梦境的最后, 他盘腿坐在阳台的吊椅上,怀里抱着睡着的猫, 嘀咕:“以后你要住在我家了,跟着我姓, 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白……”   没起上,许景醒了。   外面天刚亮,闹钟还没有响。   许景睁着眼睛,仰躺盯着天花板半分钟,撑起上身坐起来,轻轻摇了摇秦非肩膀。   秦非被他摇醒,撑开不甚清醒的双眼,对上许景亮得不似刚睡醒的目光:“……”   从枕边摸过手机从眼缝里看时间,六点四十七。   闭了闭了眼倒回枕头里,用手背盖住额头,再反握住许景手腕,把人拉回来重新躺下,强行捂住他眼睛:“别闹,再睡半小时。”   许景把他的手拉下来,顺势抱住他,仰起脸亲他脸颊,又用鼻子蹭他下巴,兴奋异常:“我睡不着了哥,我刚刚做了个梦。”   秦非阖着眼睛,手搭回他腰上,低哑的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嗯,做的什么梦。”   许景把梦见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非常真实,我觉得这些是我失忆之前发生的事情,我是不是要恢复记忆了?”   三秒钟后,秦非眼睛睁开,带着几分强制清醒的意味:“奶奶?”   许景连续点头。   秦非:“你奶奶不是已经去世很多年?”   “嗯?”许景一愣,对哦,这么说的话他也不很确定了,迟疑着揣摩:“可能是小时候?”   秦非:“还有哥哥。”   “感觉是邻居哥哥的那种。”许景继续猜测:“梦里的他就是成年模样,而我还小,现在我也二十六了,他可能已经四十来岁?”   秦非没说话,在思考他逻辑里的合理性,后问:“记得模样么。”   许景摇头:“完全不记得,完全看不清。”但他表现乐观:“可能下一次的看清了,而且我最开心的不是这个。”   秦非:“那是什么。”   许景:“是记忆已经快要恢复,而本人心态还和从前一样。”   秦非秒懂他的意思,眉梢动了动,却故作不解:“什么意思,不明白。”   许景信以为真:“意思就是我现在一样不想做坏事,一样喜欢你。”   说出来的比想象中更好听,秦非闭眼笑了下,捏他脸:“睡不着就起床吧,一会儿吃了早餐再出门。”   许景应声,咕噜爬起来,跪在床上问秦非:“你呢哥,你要再睡会儿吗?”   “你觉得我还能睡着?”秦非对他伸手,十分不客气:“拉我起来。”   吵到人睡觉了,许景自觉有错,自告奋勇去做早餐。   秦非从卫生间出来接了个电话,拿着手机边走边走,去阳台给薄荷和猫草除草浇水。   薄荷原本在厨房绕着许景脚后跟咪咪叫,听见声音翘着尾巴跑过来,在秦非脚边来来回回亲热地蹭。   电话那头的人听见猫叫,忍不住问:“秦律师家里养了猫吗?”   秦非:“嗯。”   “哇。”对方惊讶:“完全看不出来秦律师是这样喜欢毛绒动物的人,以为您会觉得它们掉毛很麻烦。”   “还好,现在小,还没开始掉毛。”秦非垂目,有一下没一下逗着:“家里人喜欢。”   许景出来时秦非已经挂了电话,摘了一小撮猫草蹲在地上喂给薄荷吃。   非常温馨的场景,许景认真欣赏,走过去跟着蹲下,把一颗蓝莓喂到秦非嘴边:“花香的,试试看能不能尝到。”   秦非张嘴接了,抬头看他,后者单手撑着脸笑眼弯弯,两边嘴角上扬,看起来很像很被放在商店接待台上的招财猫。   实在是很吸引人,秦非靠近,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这么高兴?”   许景肯定:“嗯啊,非常高兴。”   心情好也分等级,能获“非常”之评价是件很难得的事情,值得将其延续,所以秦非又问:“想如何庆祝一下?”   “想跟你去约会。”许景回答没有迟疑,脱口而出,显然在心里已经盘算很长时间很多次。   说完想到什么,又兀自叹气:“可惜今天不是周末,还要上班。”   不是不能等到周末,只是觉得快乐不能够在顶峰的时候得到延续,也是一种遗憾。   秦非:“要不要请假。”   “?”许景仔细看秦非的表情,不像开玩笑,忍不住微微睁大眼,心动又犹豫:“真的吗?请假,去约会?合适?不耽误你工作?”   秦非:“忘了我说过什么吗。”   当然没忘,秦律师说过,当所有时间都要挤出来工作,才是最浪费时间。   兴奋被瞬间调动,他抱住秦非脖子,在他嘴巴上重重亲了一口,觉得不够,又亲第二口!   他们都有工作,并且是在工作日,但要为庆祝一个让人开心的梦,双双请假去约会,不可置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情?   “哥,你真好。”他把秦非压得重心不稳干脆坐在地上,自己也往地上一跪,感动的表情都埋进秦非颈窝:“我要不止爱你一辈子了。”   秦非:“是刚决定的事?”   “当然不。”许景在他耳边掷地有声:“只是刚好意思告诉你。”   成年人的世界可以上班,可以请假,但不可以随便请假。   许景也是过了最上头的时间,才想起上午还有两场小狗的绝育手术要跟,加上秦非也需要重新做一些工作的计划安排,所以经过简单商量,一致决定上上午的班,请下午的假。   任大老板今天也来医院溜达了,许景找他请假,大老板上下打量他,问他今晚是不是要直播。   今天周三,确实是要的,许景点头。   任屿就说:“假可以给你批,但你晚上直播的时间得回医院。”   许景:“啊?”   “啊什么啊?”任屿指他鼻子:“知道上次送出去的猫粮值多少钱嘛,不补上就当我出的宣传费,这波我不能亏。”   好吧,理亏小许不敢出声拒绝。   午休时间,秦非过来接他,两个人赶往提前预定好的餐厅吃饭,边吃边商量接下来去哪里。   “那不是在家也能看吗?”   许景疑惑,而且在家安静,自由,能随时接吻,随时撸猫,何必要去电影院浪费宝贵的时间。   许景对第一个约会地点有很具体的期望。   希望他们可以交流不必要保持安静,希望手上可以有事做而不是纯聊天,希望结束时可以拥有具有价值的纪念品而不是空手而归。   最后决定前往最近的陶艺工作室,互相为对方制作一件礼物。   许景的设想很曼妙,他要搓,不对,是捏,捏一个地球,涂上蓝白色,在上面添加花草树木,做成漂亮的摆件给秦非带去办公室。   可惜手法跟不上,泥巴不听使唤,怎么塑形都很扁,只好临时切换思路,改为中空,做成水杯,纵使普通了些,也很有纪念意义。   结果水杯也不成,身体不圆,口越开越大,又被改成碗,改成花盆,最后变成几乎贴平面的大圆盘。   秦非:“挺好的,至少有形状。”   许景快要不忍直视,讪讪:“等上色之后应该可以补救一下,就不用带去办公室了,摆在家里厨房做装饰吧。”   他探头去看秦非的,赞叹:“你捏了一个饺子吗?还有眼睛有嘴巴,真可爱,早知道我也应该像你一样挑个简单的。”   秦非沉默片刻,淡定嗯了一声,在兔子脑袋上方多捏了几道褶皱,掰掉耳朵,让它彻底变成一只饺子。   几乎一个下午的时间消耗在陶艺室,大功告成让店员来收,来的是个兼职的年轻男生,张口就夸:“这是做的的飞碟吗?很形象,上面的窗户特别灵动。”   许景眼神飘忽,嘴里嗯嗯啊啊地应,没告诉他自己做的不是飞碟,上面的也不是窗户,是他精心捏造的宝石装饰物。   到秦非时男生又夸:“很可爱的馄饨,是要做成吊坠吗?”   秦非:“……”   不行了好尴尬,许景受不了,挠头岔开话题:“那个,这个给你们后是直接烧吗?”   男生:“不是的,要先阴干,然后为你们的作品修胚,上釉,最后才是入窑烧制,为期大概三到五周。”   许景:“一个月吗?要好久。”   男生:“是的,为避免后续开裂,每一个过程都很重要,上色的时候我们会做通知,你们也可以再来哦。”   许景表示很期待,并提前承诺上色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再来。   “快五点了,接下来去哪里呢?”许景放大手机地图,寻找当前两人可以前往的地方。   秦非:“附近有个比较出名的花鸟市场。”   “逛花鸟市场?”这个许景没想过,不过现在想也不迟,而且越想越合适:“我们可以再买一盆花放在阳台对不对?你觉得绣球怎么样?我昨晚梦见了的房子里就有绣球,开得很大很漂亮。”   秦非没有意见,这些事情他认为许景可以全权做主。   4公里路程,附近停车场空位还很多,两人停好车走过去,不赶时间,一家一家往里逛。   眼下正值绣球花期,店里的绣球都开得很好,调了很漂亮的天空蓝,许景一见挪不开眼,一摸爱不释手。   计划是只买一盆,最后买了三盆,留了地址让人送到家,顺便买了一些据说很好养活的多肉和仙人球,每个都是小小的一盆,放在秦非电脑旁边正好。   还去了一家异宠店,许景很喜欢欣赏蛇一类冷血生麟的动物,店员便取出一条粉色猪鼻蛇,为他圈在手腕,让他慢慢欣赏。   秦非意外于他不怕蛇,许景得意:“我可是励志要成为宠物医生的人,怎么会怕小动物,秦律师怕吗?”   他向秦非晃晃手,担心秦非真会被吓到,而没有把蛇真的凑到他面前。   秦非不怕,抬手点了一下猪鼻蛇脑袋。   忽然一阵喧哗,店员在喊毛妹找不到了,让大家先不要乱动,以免不慎踩到,可以掏掏衣兜和帽兜,毛妹最喜欢往客人这两个地方钻。   许景疑惑毛妹是个什么品种,忽然听见身旁人高声应答在这里。   于是跟着回头,眼睁睁看对方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咕涌着八只腿被举到他面前。   “!”倒吸一口凉气,不怕异宠的小许医生差点原地昏厥。   花费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出来,许景兵荒马乱将蛇从手臂撸下来还给店员,拉着秦非匆匆离开,全程眼睛只睁一条缝,不敢往毛妹多看一眼。   秦非啼笑皆非:“未来的许医生怎么回事?”   许景赧然:“人无完人,请允许许医生也有一点短板——”   话音骤停。   秦非:“怎么了?”   许景艰难咽了口唾沫,直勾勾盯着秦非:“哥,我,我感觉裤兜里有东西……”   秦非:“?”   许景僵着身体不敢动,垮着脸好像要哭出来:“怎么办,怎么办,总不会是另一只毛妹吧?”   “不会,他们没喊,应该不是。”   秦非保持语气平静安慰被吓到的男朋友,一手揽住他,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不让他看,另一只手很迅速将许景兜里蠕动的罪魁祸首抓出来。   许景缩着肩膀紧贴着秦非,不敢抬头:“是,是吗?”   “不是。”秦非替他松口气,拍拍他后脑勺:“没那么多腿,你应该会喜欢,看一眼?”   许景余惊未消,回过头,一只小小的白色蜥蜴趴在秦非手掌心,鼓着腮帮一声不吭。   是蛮喜欢,甚至考虑要不要买回去给薄荷当宠物,但仔细一想给宠物养宠物这件事还是太小众,薄荷也不一定会喜欢,遂放弃。   吃过饭七点,赶回医院准备一下时间应该刚刚好。   许景在手机上下直播软件,一边捣鼓设置,一边碎碎念过去之后要播什么。   “感觉大家一直对我们医院很感兴趣,可以给他们介绍一下医院的内部设施,医疗器械,副营业务。”   “被他们看见物品定价不会觉得我们医院是黑店吧?虽然是有一点黑,但我答应了老板今天要帮他做宣传。”   “那就不介绍用品区域了,可以讲讲我们医院针对流浪动物免费绝育的政策,大家有领养意向的都可以考虑一下这边……”   声音渐小,彻底消失时秦非以为他睡着了,瞥一眼,没睡着,只是举着手机揉着肚子在发呆。   “不舒服?”他问。   许景摇摇头:“应该只是又吃撑了,刚刚的泰国菜真的很好吃,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去吃?”   秦非:“你想吃随时可以过来。”   许景:“那还是不了,从家里过来好远。”   秦非:“那就只能是给你的飞碟上色的日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飞碟”一词从秦非嘴里说出来格外好笑,许景抿着嘴乐:“还有你的大馄饨。”   六点半后医院里面人不多,一般只留两个值班护士和一个值班医生。   谨遵一镜到底要从门外开始拍的行业规定,许景在大医院门打开直播,隆重展示任大老板斥巨资找设计师专门设计的医院招牌。   夸奖声很多,其中有一个特别大,简直像医院狂热粉,一边赞叹一边无脑刷礼物,细节到连接待台上的绿箩盆栽都不放过,许景严肃怀疑他就是任屿本人。   碍于直播间人很多,他决定不拆穿,给老板留一点体面。   没有自拍杆很不方便,许景举了两分钟手机就累了,而且别扭,很快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屏幕之外的男朋友。   男朋友眉尾一挑,非常上道地向他摊开一只手。   许景一咧嘴,把手机对准地面,点击摄像头切换。   确认切换成功才将手机递给秦非,腹部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像是胃里被扎进一把烧红的刀子,又拧了一圈。   全身力气瞬间流空,张着嘴只能抽气发不出声音,身体蜷缩着软绵绵往地上倒,被秦非眼疾手快接住。   噼里啪啦一阵,应该是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许景没办法去确认。   他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清醒而矛盾地感知到意识正在丧失,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快步前往停车的地方。   秦非嘴角拉得笔直,冷沉紧绷的一张脸是停留在他视网膜最后的画面。 第37章   许景醒过来在医院。   手上打着点滴, 轻微的痛,更多是冰凉,墙上有只挂钟, 显示现在时间是早上四点。   秒针走动的嗒嗒声是许景在这个房间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胃部还在隐隐作痛,以此为记忆点, 许景很快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左右转头找手机, 病房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秦非从外面进来。   “哥?”还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医院, 许景双眼一亮, 又很快疑惑:“你是刚来吗,还是一直没有回去?”   “去外面买瓶水。”秦非在他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 挨得近了, 许景看见秦非眼神疲惫, 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一直没有睡吗?”许景心疼地摸摸他的脸:“要不要上来睡?我感觉这个床还挺宽的,我们可以挤挤。”   秦非轻轻摇了摇头, 手放在他腹上:“还痛不痛?”   声音也哑得有些厉害,像晨起一夜没说话的时候,或者更像……   “不痛, 我怎么了?”似乎到了这个时候, 病人才终于想起来关心自己的情况, 手覆上秦非手背:“很严重吗?”   “还好。”秦非反握住他的手, 没打点滴的这只手竟也发凉:“急性肠胃炎,可能需要在医院多住一些时间。”   急性肠胃炎许景知道, 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觉得还好, 就说:“你明天还要上班,要不你回去休息吧, 我一个人在医院没问题。”   秦非没回答,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又问:“饿不饿?”   许景仔细感受了下:“没什么感觉……这个点还是不吃了吧,我感觉我没睡饱,还有点困。”   秦非:“那继续睡,醒了再说。”   许景:“你呢?”   秦非:“我等你睡着。”   应该是等他睡着了就回去的意思吧,许景闭上眼睛想,其实他也想回去,不过点滴还剩下好多,再让秦非等天都要亮了。   醒了要记得打电话给老板请个假,不知道爱你家能不能带薪。   还有直播间的观众,昨晚大概被他吓到了,也要记得解释一下……   这一觉睡到早上九点,睁眼看见秦非在旁边看手机:“哥你怎么来这么早?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一会儿陆深帮我把东西带过来。”秦非放下手机:“想吃什么?”   许景:“都行吧,这里有牙刷吗,我想先刷牙。”   秦非说有:“东西都拿过来了。”   刷完牙洗完脸,许景回到床上,靠在床头被秦非喂着吃完一份小米粥,半个紫薯包,小桌板刚收起来,敲门声响,陆深推门进来。   许景抬头去看,发现来的不只有陆深,还有蒋熹,安岚,梁承哲,几个人陆续进来,小小的单人病房一下拥挤了许多。   陆深带了些秦非工作需要用的东西,跟许景打招呼,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许景说:“好多了,过一阵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陆深哦了声,扯起嘴角笑笑:“是吗,那就好,我把你哥借走说点工作的事啊,五分钟之后给你还回来。”   说完放下东西,给秦非使了个眼色,把人叫出去了。   等门关上,梁承哲似乎还在酝酿开场白,一时半会儿没开口,蒋熹过来在秦非开始的位置坐下,把果篮放在床边柜上,问许景:“想不想吃个苹果?”   许景摇头,感动道:“谢谢蒋律师,不过不用了,我刚吃完饭,你们怎么都来了?今天不是周末,会耽误上班的吧?”   蒋熹微笑:“没关系的,两个老板都在这儿了,我不耽误。”   许景喔了一声,又去看梁承哲和安岚,梁承哲也表态:“我自己就是老板,无所谓,谁敢扣我工资。”   “自己当老板就是好。”   许景难掩歆羨,对在场唯一一位有可能因为请假被扣工资的纯正打工人:“安岚你要不还是快回去上班吧,我这里好好的,就是肠胃炎而已,不严重,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没想到刚说完,安岚眼睛一下红了,把许景吓了一跳:“怎么了?是扣了很多工资吗?你上次说老板人很好,应该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没,怎么可能。”   安岚深吸口气,努力保持气息平稳:“我可是公司优秀员工,一年好几次带薪请假的机会,谁敢扣我工资,我分分钟跳槽。”   “好厉害。”许景松了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进行一些正常交流,他感觉病房里气氛莫名的压抑。   可能这就是医院自带的负面buff?   许景试图缓解气氛,开玩笑:“那里有凳子你们怎么不坐?这样看着我好奇怪啊,感觉像是在出殡。”   “你说什么呢!”一句话把安岚点炸了,眼泪从眼眶滚出来:“怎么能在医院里说这种话,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怎么……哎,对不起,你当我放屁吧,怎么哭这么凶?”许景手足无措:“真没事吗?”   “没,当然没,能有什么事?”   梁承哲赶紧抽了几张纸巾糊安岚脸上:“她就是吓到了,你知道的你每次直播她都看,你昨晚突然晕倒就把她吓得不轻,到现在没缓过来,是吧?”   安岚捂着脸点头,脸被梁承哲不知轻重地擦很红,安岚没好气推开他,转身背对许景擤鼻涕揩眼泪。   几人没有在病房里呆很久,主要是安岚情绪一直平复不下来。   临走时许景又向安岚道了一次歉,说都怪自己吓到她,安岚没回头,反而捂着脸更快地走出了病房。   等人都走光,病房重新恢复安静,许景望着门口方向,笑容渐渐落下,脸色微微发白,表情空白透着迷茫。   不多时秦非回来了,见许景已经重新躺下,过来摸摸他的头,掖了掖被角:“又困了吗?”   “有一点。”许景仰视他:“陆律师给你带过来的工作很多吗?”   秦非说:“还好,最近这段时间律所不是很忙,等几分钟再睡吧,护士一会儿就过来查房。”   许景点点头,安静几秒:“哥,我有一点点想吃山竹。”   秦非去看蒋熹他们带来的果篮,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山竹。   “我现在下去买。”秦非起身。   许景没有拒绝,安静躺着目送秦非离开,又等来查房的护士,护士推着小推车,说他今天还有一瓶水要打。   许景坐起来,顺从地把淤青未消的左手再次伸出去,针入皮下时,佯装不经意:“我想请问一下,我现在的情况做化疗能有用吗?”   护士拆水的动作停顿,飞快抬眼看他,没从他脸上看见什么情绪波动,平静又好说话的模样,仿佛早已经被家人告知噩耗,并且接受。   于是无声叹息,继续手上工作,同时柔声安慰他:“别想太多,胃癌晚期经过专业对症治疗,病情得到抑制的案例不是没有,保持心情放松,乐观一些。”   许景半晌没有说话。   护士将水挂上再次看向他,见他整个人呆住一般,脸色发白,眼皮有不明显的红,过了好一会儿才机械地转动眼珠,对她道谢。   *   *   当天下午,许景被转到一家私立医院。   依旧是单人病房,能明显感觉到设备更好,医护人员更周到,当然相对的价格也更贵。   病房里一直有医生来来往往,对他做简单的检查和询问,还有时不时被抽走一小管血,许景全程积极配合,一句也没有多问。   他不问,反而秦非抵不住主动开口:“只是觉得这边环境更好,先前的医院在市中心,病房隔音也不行。”   许景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完全信任。   一个上午秦非电话响了几次,而秦非每次出去接电话不到半分钟就会回来,也不做什么,就坐在病床边抓着他的手,安静陪着他。   许景心中有愧:“哥,有工作的话你去忙吧,不用一直陪着我,我有需要会给他打电话的。”   秦非问他:“心里也是这样想?”   许景说是。   秦非把手举起来,不止是他握着许景,许景也把他握得很紧。   “……”许景眼神飘忽,手却没松开,飘了一会儿回到秦非脸上:“三分钟吧,再三分钟你就去忙,可以吗?”   秦非放开手,在许景误会之前俯身抱住他,亲亲他的脸:“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暂时没什么重要工作,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因为药物作用,许景这两天变得嗜睡,秦非哄着他很快睡着,手机收到新的消息,他将许景的手小心塞回被子,去走廊回电话。   庄蔓女士的巡演正在进行中,法国站票已经全部售出,整个团队几百号人,她收到消息心中急切,却没有办法跑下团员和观众立刻赶回来。   好在工作多年积攒了不少人脉,她联系从事医学行业的旧友,再由旧友联系上相关领域的顶尖医生,付出高额酬劳,请求对方过来为许景进行诊治。   律所事务暂且交由陆深和蒋熹全权处理。   秦非留在医院,一边处理之前接手案子的遗留文件,一边接待远道而来的各位医生,参与讨论病情,商量治疗方案,每天挤出来的睡眠时间已经不足五个小时。   “影像和报告我们都看过了,也讨论过,这是之前从未见过的特殊情况,几乎没有先前预兆,爆发突然,来势汹汹。”   “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照理说病人情况早应该有所变化,为什么病发之前会完全看不出异样,是吃了什么强效抑制的药物?”   “不会,没有这个可能,以现有医疗水平,还没有办法研制出这种将癌细胞恶化抑制在体内,令病人短期内表现与健康人无异的药物。”   ……   众多专家聚集在一起,猜想一出便会立刻遭到否定,迟迟讨论不出原因的结果,秦非逐渐失去耐心,脸色很沉:“目前治疗方向是什么?”   方才还毫无头绪的专家们在这个问题上倒是有出奇一致的想法:“病人病人恶化速度很快,我们的建议是靶向治疗和化疗同步进行。”   进行血液和基因检测获取样本寻找靶点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在此期间许景的身体状态甚至无法维持现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也许是产生了抗药性,普通止痛药对他来说已经是收效甚微,胃部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他便对秦非只字不提。   “就是有一点点胀,没关系。”   他靠在床头对秦非笑。   刚刚任屿和小袁来过,见到他短短一周瘦到颧骨突出的脸都被吓到。   小袁傻在门口险些原地哭出来,考虑到不吉利硬是忍了回去,任屿眉头紧锁,问他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肠胃炎吗?   许景仍旧说是肠胃炎,就是比较严重,可能需要做一点小手术。   任屿就说:“我认识个医生,以前给我爸做过那种开膛破肚的手术,感觉技术还不错,我介绍给你看看。”   结果微信掏出来一看,这位擅长开膛破肚的医生正是庄蔓和秦非为他集齐的医疗团队中的的其中一位专家员。   见状任屿也无计可施了,只说让他配合治疗快点好,好了就再给他涨工资和奖金,还说现在医院员工底薪新增了考勤项,每个月又能多拿好几百。   小袁点点头附和,凑过来拉着他的手问他究竟是不是真的问题不大,许景给了她肯定的答复,稍微平复小姑娘焦躁忐忑的脆弱小心脏。   两个人没留太久便离开了,因为护士进来说病人需要静养休息,尽量不要多作打扰。   周筑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恰好听见护士这句话,从进来起便不吭声,坐了得有半小时,又一声不吭走了,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许景觉得里面至少能有这位台柱子一个月工资。   “这么多,还是找个机会还给他吧。”那信封拿着烫手,许景觉得自己没理由收周筑这么重的礼。   秦非帮他把信封收起来,说好,问他:“现在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会儿。”   许景摇头:“不了,感觉最近睡太多,脑子都不太清醒了,哥,你今天还回家吗?”   秦非说都可以:“是不是想要家里什么东西,给你取来。”   许景:“不要什么,我就是有点想薄荷了。”   秦非:“是想的哪个薄荷。”   “两个。”许景说:“我昨晚看监控,小猫薄荷又不在客厅,以前它最喜欢在客厅地毯睡觉,最近是换了新的地方睡觉吗?”   “在我们房间门口。”秦非说:“坐着发呆,趴着发呆,应该是想你。”   许景眨眨眼,呆呆张嘴啊了一声:“那它吃饭吗?没有瘦吧?”   说着又打开手机查看自动喂食器的记录,还好,想他的同时也没饿着自己。   秦非:“要带它来医院看你么。”   许景有些心动,不过摇头:“算了吧,它怕人,出了门哪里声音大点它就又抓又挠的,等我回去再看它。”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低声喃喃:“我这个情况,应该还要在医院住很久很久才能……能吗?能吧……”   手忽地一紧,是秦非握着他的手加重了力道,许景垂着眼皮,直勾勾盯着秦非手背的青筋,没有抬头。   “哥,你回去的时候记得给薄荷还有猫草浇水,对了,我们那天买的绣球和多肉送到家了吗?”   秦非滚动喉结嗯了声,许景看不见他的神情,至少从声音里听不出异样:“隔天就到了,多肉放在书房的办公桌,绣球放在阳台角落里,花开得很好。”   “啊,那就好,感觉绣球花期也很长,能开很久。”   胃痛加剧了些,他细细抽了口气,慢慢又躺下去,背着光,看见秦非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有眼底涌动着的,被剧烈压抑的情绪。   不敢多看,他连忙闭上眼睛,单手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好像还是有点困,我再睡会儿吧,半个小时后联系我,可以吗?”   “可以。”他感觉到秦非在他手背很轻地吻了一下,额头靠着:“睡吧,我陪着你。” 第38章   许景开始做化疗了。   不清楚是不是受到病情恶化程度的影响, 副作用的反应很大。   他开始频繁发烧,剧烈地呕吐,从最开始的吃什么吐什么, 到后来看见食物就反胃,什么也吃不下, 而这些情况药物无法抑制。   血常规检测一直没有停, 好消息是终于在血液细胞中找到靶点, 隔日下午起, 大把的药物被送到他面前。   “是不是太多了?”   许景摊着手, 看手掌心里堆积的药丸:“我看别人都是一盒一个教程,我这样会不会吃太杂?”   “情况不同, 这是正常配比。”   送药的护士安慰他:“你别怕, 这些药大多都不苦的, 放进嘴里立刻喝水咽下去就尝不到味道了。”   走之前还给他留了一小瓶糖浆水。   许景满面愁容,秦非摸摸他的头, 许景感觉收到鼓励,分两次将药全部吞下去,已经很努力没有让它们在口腔里逗留, 还是感觉到淡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他微微皱起鼻子, 秦非把护士留下的糖浆水拧开盖递给他, 喝一口, 味道很淡很淡,病人专用糖浆水, 味道淡入白开水。   “不甜?”秦非从他表情判断。   许景高情商发言:“起到一个给病人一点心理安慰的作用。”   秦非表示明白,接过瓶子盖上放在一边, 托起许景下巴亲上去,恐怕吓着他, 整个过程前所未有的温柔。   将要结束时,他被许景主动推开,后者面色红润不少,眼睛里却略含担忧,攀着秦非肩膀忧心忡忡发问:“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还亲我呢,我这个病应该不会传染吧?”   秦非闭上眼睛抵住他额头,一吻印在他鼻尖,眼角,将他紧紧拥进怀里:“不会,不会的。”   “是嘛。”许景抱住他,头放松靠在他肩膀:“那我就放心了。”   化疗和靶向治疗的疗程安排很紧凑,却还是赶不上病情恶化的速度。   医疗小组花了三天时间得出结论,许景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做手术,任何一点变数,哪怕是轻微发炎,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恶性后果。   止痛药的剂量已经大到极限,许景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然而对他来说昏迷时间越长反而是好事,清醒总是意味着要忍受更多的疼痛。   他开始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断断续续,没有固定主题,也没有固定地点,有时在曾经梦见过的小院,有时在种满绣球的阳台,他对这些地方没有相关记忆,只是莫名感觉熟悉。   直到某天夜里,他梦见了医院。   不是眼下这家医院,因为病房不同,现实是蓝色窗帘,梦里是白色窗帘,窗外的风景也不同,现实是湖景,而梦里是背向城市的远山。   他在梦里艰难睁眼,病房里三个人立刻凑到他面前,模糊的面容清晰的焦急,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沉闷的像从水底传来,完全听不清。   有人摸他的脸,对方身形清瘦,温和语调让他有些似曾相识。   不多时病房门被人从外打开,几名身着白褂的医生匆匆进来,病房的气氛变得严肃压抑。   画面映在许景视网膜逐渐扭曲,下沉,加剧……最后嗡地一声,将他拉回现实。   仿佛从即将溺毙的状态死里逃生,许景大口呼吸,心跳快到前所未有的频率,恐惧和后怕一阵袭来,胃部的剧痛令他不由自主蜷缩身体,眼泪淌了一脸。   凌晨三点,万籁俱静,轻微的啜泣在沉寂的病房显得格外清晰。   秦非绷着神经从浅眠中醒来,立刻起身来到床边,手背碰了碰许景脸颊,摸到满手潮湿。   “怎么了?”秦非抽来纸巾擦掉他的眼泪,将他被冷汗打湿的额发捋滤到一边,低声问他:“很痛是吗?”   许景细细吸气,摇头,声音小得像细蚊子哼:“不是,没有很痛,我就是做了个噩梦,被梦吓到了。”   他没力气,想去抓秦非的手腕,努力之后也只是将几只手指搭在他腕上:“对不起,哥,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本来也没睡着。”   秦非反手将他的手裹在掌心握了握,上床侧躺,将许景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两个人挤在狭窄的一张病床上:“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不用怕。”   “我梦见我醒来不在这里了。”   梦中的画面并没有因为他的苏醒而模糊,反而更清晰:“在一间我没有去过的病房,陌生的人守着我,后来还来了很多医生,我听不清他们说话……”   描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梦里,经历那种周围一切发展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梦里的我好像也在昏迷,如果我在梦里醒了,是不是就永远没办法在现实里醒过来,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来带我走的……”   眼泪再次涌出,他感到说不出来的害怕,脸深深埋进秦非胸膛,漆黑的房间让他不必费心掩藏自己的恐惧。   “不会,你醒过来了。”   秦非抱住他,尽管指尖发抖,仍旧竭力给予他最直观的安全感:“梦都是假的,睡一觉就忘了。”   睡一觉就会忘记吗?   许景不确定,他现在对睡觉产生一种心理上的恐惧。   但薄弱的意志力终究抵不住困意来袭,他陷在秦非的气息里昏睡过去。   化疗每个教程都是烧钱,靶向药更是和直接吃金子没有两样。   趁难得清醒,许景偷偷用手机搜索那些药的价格,每一种跳出来的一串数字都令他咋舌。   最令他难受的是这些金子吃下去没有发挥出一点和它们标价相当的运用,说难听点,连续命的效果都微乎其微。   有很多次,许景都想直接跟秦非说算了吧,怎么治都这样了,没有希望了,不要再花天价的冤枉钱,填他这具无底的窟窿。   可是该怎么说呢?   这种话……该怎么对秦非开口呢?   朋友们相继过来看他,每次来都会比上一次更沉默,然后顶着忍到通红的眼眶,对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化疗的副作用,许景完全瘦脱了相,无法想象就在断断几周之前,他还是一幅活泼机敏的模样。   这只是许景看见的,昏睡着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景象。   又过几天,梁承哲和安岚再来的时候,许景用尽量轻松的口吻对哭丧着脸的安岚说:“可以开心点吗,至少我们不用做月抛的朋友了,停在这里就代表往后我一直都是个好人,对吧?”   “你是不是有病啊!”   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多么不合适,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极力忍着没哭出来:“我不是……你知道的我嘴臭素质差,你当我放屁行吗?”   “不差啊。”许景说:“我就是有病嘛,不然也不会躺在这里了,你别总这么说自己,说多了把自己洗脑了,以后素质真的变差了。”   “胡说什么你。”安岚用力抹眼睛:“能不能把把门,把这种不吉利的话挂在嘴上,你家秦律师都不管你的是吗?”   “我哥不知道,你们也别告诉他。”许景悻悻道:“我在他面前都不敢说的,提都不敢提。”   安岚一听,立刻不满地开嚷:“在我们面前你就敢提了,把我们当人了吗?”   “哎呀,嘘嘘,小声点吧。”   梁承哲赶紧拉一把安岚:“保持安静,不然一会儿护士过来说我们吵着病人休息,把我们赶走了。”   安岚瞪他一眼,不说话了,沉默着走到一边放花。   梁承哲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端详许景的脸,也是越看越难受,问他:“最近有感觉好一些吗?”   许景反问他:“我好久没有直播了,你应该有帮我解释过吧?”   梁承哲:“现在才想起来啊,放心吧早解释了,说你最近不舒服,直播要停一段时间。”   许景:“原话说的就是停一段时间吗?”   梁承哲:“啊,不然呢?”   许景安静了一会儿,说:“要不我现在播一个吧。”   梁承哲错愕:“现在?”   安岚也很惊讶:“为什么?你都这……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直播。”   “有始有终嘛。”   许景摸着脸笑笑:“趁我现在还能清醒着说话,跟大家好好道个别,免得之后你突然说直播间永久关停,大家会以为你在遛他们。”   “啊,你真是,真是!”安岚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梁承哲也是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重重啧了声:“行吧,播,你爱播就播,我现在打电话让你的管理上工。”   梁老板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功夫就将所有事宜安排好。   没有在别的平台做什么宣传,许景打开直播,只有零星几十个人进来,无一例外都被许景现在的样子吓到。   【随便逛逛居然撞上了。】   【我天什么情况???】   【差点以为白日见鬼!】   【我还在吃饭,吓我一跳!】   【穿着病号服明显在医院啊,能不能留点口德?】   【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说只是生了一点小病吗?】   许景看得一愣,下意识捂了下脸,很快道歉:“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应该提前戴个口罩的。”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直播间人数一直在增加,几乎每个人都要把自己被惊吓到的话重复刷一遍。   安岚看得来气,梁承哲也烦躁了,干脆联系了管理,让他们那边直接关闭了许景直播间的评论功能,同时已经发出来的评论也全部被清空。   屏幕不再出现文字信息,许景松了口气,但还是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口罩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还算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是生了病,很抱歉吓到大家,还有那天突然晕倒应该也吓到大家了,感谢大家关心。”   “一开始确实以为是小问题,后来做了检查,才发现问题也不小,目前一直在接受治疗,情况……应该算稳定吧?”   “今天其实是心血来潮,也没有提前准备,主要考虑到之后大概没机会了,就想着上来看一看,跟大家道个别。”   胃痛一阵一阵,说几句,他就要抽气缓上十多秒,才能够继续往下说。   “这段时间谢谢大家愿意看我直播,为我捧场,很高兴能在有生之年收获这段经历,只是计划里还有好多内容没有播,有一点遗憾。”   “那天是想介绍一下我们医院来着,没想到出了意外,那就在这里介绍一下,我们医院环境很好,医疗设备先进,医护人员专业,老板也很大方了,可以放心带宠物来看病,医生个个妙手回春。”   “还收留了一些没有自理能力的流浪小动物,还有给流浪猫狗免费绝育的活动,暂时限时一年,不知道到期之后老板会不会良心发现把期限延长到十年……总之想要领养宠物的都可以考虑我们医院。”   “另外,家里如果有小猫小狗去了喵星汪星的,现限时免费提供特殊服务,应该过不了太久,我就可以替大家过去跟它们打招呼了。”   “说起来已经好久没见过薄荷,大家还记得薄荷吗,我的小猫,自从住进医院,我就没有再见过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   他说着有的没的,从有对象的陈述慢慢转为喃喃自语。   安岚彻底绷不住,索性拎上包大步离开,梁承哲看出许景精力所剩无几,眉宇间透露出困倦疲惫,催促着他关掉直播赶紧休息。   把人搀扶着躺下盖好被子,梁承哲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揣上手机离开病房,出门才发现许景口中回家看猫的秦非就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   想起许景刚才说一些话不敢在秦非面前说,梁承哲心情极度复杂,安慰的话在此刻更显得雪上加霜,所以他什么也没说,拍拍秦非肩膀,转头离开。   又过几分钟,秦非迈动几乎已经僵直的双腿,推门进去。   许景在床上面向门口方向侧躺,双手用力抵在腹部,原本闭着眼睛,听见开门声后睁开,看着秦非走过来,弯下腰,轻轻贴着他凹陷的脸颊。   “不是说要两个小时吗。”许景小声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什么事,阿姨把薄荷照顾的很好,就提前回来了。”   秦非稍稍退开,撩开他的额发,看见他紧蹙的眉心,还有额头上渗出的一层冷汗:“现在很痛吗?”   许景想摇头,陡然传开的一阵剧痛让他晃了神志,整个人抽搐着,脱口而出的谎话被扭曲成真话:“痛,哥,我好痛啊。” 第39章   秦非帮不了他, 不能替他痛,连手都不敢落在他身上。   许景蜷缩着身体,手握成拳用力抵在胃部, 强忍过酷似鞭打烙烧的凌迟,连大口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冷汗凝成珠, 从额头滑进鬓发。   好像过了很久, 他疲惫掀起眼皮, 看见秦非平静之下藏着灰败的脸, 眼底深处,有什么被鲜血淋漓地撕成了两半。   许景知道这种感觉。   在秦非出差带着伤回来的时候, 这种疼到极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也体会过, 没有人比他更懂。   因为懂,所以知道不好受, 所以舍不得见不得。   非常慢慢呼出几口气,他手伸出被子,抓住秦非的手掌, 让它贴在自己发凉的脸颊, 扬起嘴角开玩笑:“哥, 我现在知道当初的我为什么要自杀了, 这么一看,我还是挺有先见之明的对不对?”   秦非的指尖很轻摩挲着他的脸, 像摩挲一件极致脆弱又极致珍贵的东西,喉结几经滚动没能发出声音, 他再次低头,和许景脑袋埋在一起。   呼吸交缠, 热量传递,许景觉得这才是于他最好的止痛药。   他亲昵蹭了蹭秦非的鼻尖:“其实刚知道的时候,我很不能接受,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太突然了啊,明明我一直很健康。”   “但是后来想想那些以前想不通的事情,就感觉一切都很合理,没有什么问题了。”   “大概很早就查出来,所以挪用公款,招摇撞骗,狮子大开口找梁承哲要30万……之前还是想太多,这么努力凑钱原来不是为了给妈妈治眼睛,是为了给自己治病。”   “可惜钱没要到,只好破罐子破摔在短时间里花光所有存款,退了房子删了好友,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选择跳河自杀。”   “是我的错。”秦非闭上眼睛,痛苦藏在字里行间:“我疏忽了,我应该第一时间带你做全身检查。”   “那也没用吧。”   许景反过来安慰他:“如果不是已经进入晚期,我一定也不会自暴自弃到那种地步,横竖没有救,提前查出来也无济于事……啊,还是有一点的。”   他联想到什么,喃喃自语:“如果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发现,我就不会住在你家,你不会喜欢我,我们不会谈恋爱,现在也不会这么——”   “别说这种话。”秦非打断他,以呼吸极力压抑着:“不要说这种话。”   “好的,我不说了。”   秦非不爱听,他就乖乖住口,温温吞吞换成别的话题:“我就是很失望,竟然真的做的所有事都是为自己,妈妈不肯原谅我是应该的,我就是很不值得被原谅。”   “不过幸好,我彻底没有变坏的机会了,对吧?”   这个认知让他再次不合时宜地乐观起来,之前总要担心记忆恢复了会变坏,会跟朋友决裂,会占秦非便宜,会这样那样……苦思冥想的防患方案都能做成一份200兆ppt。   现在好了,没有这个烦恼了,原来他的人生根本走不到恢复记忆的那一步,这样算不算是心愿实现呢,虽然实现的办法偏激了些。   “我还是挺高兴的。”   他凑上前,在秦非嘴角亲了一下,苦中作乐:“不管别人如何看我,至少在我爱人这里,我一直都很好。”   清醒的时间过得匆忙,很快许景又继续昏睡过去。   秦非帮他躺好,想要把他的手放平,可是攥紧的拳头松不开,睡着了还习惯性抵着胃,拉开就不舒服地皱眉。   拉起被子,床上的人就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没剩多少肉了,面皮苍白,颧骨凹陷,若是被从前熟识的人看见,大概已经完全没办法把他认出来。   呼吸也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过度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抛下一切永远离开。   秦非两手撑在床沿,就这样一动不动看了他很久,然后拖着无比疲惫的步伐离开病房,在一直等在门外休息区的陆深旁边坐下。   “睡着了?”陆深问。   秦非嗯了声,头仰靠在背后的墙上,看着刺眼的走廊灯光。   陆深:“医生那边怎么说。”   “说没办法。”   文字不敢从大脑里过,秦非机械转述医生的话:“治疗过程很不乐观,遏制的速度追赶不上恶化的速度,现在做的一切只是不肯接受束手无策的现实,企图挽救已经报废的身体。”   都是徒劳。   谁也没办法了,怎样都没办法了。   化疗,吃药,血检,止痛……无一不是在延长许景的痛苦,却没人喊停。   不敢,舍不得,狠不下心,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即将远行的人强行留住,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早已经分不清治疗的到底是病人破败的身体,还是牵挂者碎裂的心。   陆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因为他同样很难过,更明白秦非此刻的难过远超他百倍千倍。   他们在病房外枯坐,来时陆深还能分心想工作,现在脑内一片空白,沉重的空气混和消毒水的味道压在他肩膀,让他产生一种没办法站起来的错觉。   过了很久,身旁的人动了。   他偏过头,看见秦非将手背搭在眼睛上,绝望凝结成珠,从看不见的地方淌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   *   *   许景感觉这次昏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身上哪里都不疼,输液管和氧气管都被拔掉了,浑身清爽干净。   他有些发懵,直到扭过脑袋看见趴在手边睡觉的秦非,才意识到自己尚在人间。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甚至可以不借助外力,纯靠自己撑着床面坐起来。   秦非被他的动作吵醒,睁开眼睛慢慢直起身,许景原本想说什么,看见他那双血丝裹满的眼睛时顿了下,关切问:“怎么眼睛红成这样,哥,你熬夜了吗?”   秦非摇头,摸摸他的脸,手往下握了握他只剩骨架的肩膀,顺着手臂来到他手边,温热附上他手背:“睡醒了。”   “嗯。”许景点头,问:“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啊?”   秦非:“不久,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还不久吗?”   许景吃惊,不过更多是高兴:“不过我现在觉得状态很好,肚子不痛,手上脸上都有力气,而且一点都不困。”   “是吗?”秦非一直看着他,眼睛像锈迹斑斑年久失修的器械,很久才会眨一下:“那就好。”   到这时,许景才后知后觉发现秦非声音哑得厉害,字句在喉间被挤得破碎,到了舌尖又被粗糙缝补,才吐出来。   “哥。”他迟疑:“你怎么了?”   秦非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问他:“你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要不要出去散步,我陪你。”   散步不是不行,只不过比起散步,许景有更想去做的事情:“如果要出门的话,可以回家吗?我想薄荷了,还有买的那些花,我还没有见过。”   秦非答应他,推来轮椅抱着他坐上去,将一条薄毛毯折叠两次盖在他腿上,准备出门时,许景抓住他的手:“我要不还是戴个口罩,万一出去遇见小孩儿……”   他的话没说完,但秦非听懂了,沉默着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只口罩,拆封,俯身仔细帮他戴上,最后捧起他的脸亲亲他的额头,低声道:“不吓人,还是很好看。”   许景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被推着离开医院,来到停车场,秦非抱他坐进副驾,轮椅折叠后放在空荡的后备箱。   接近一小时的车程,车子停好后,许景又被抱着坐回轮椅上,被推进电梯上楼。   其实也才一个多月,感觉已经许久没有回来,推开门的瞬间,许景恍若隔世,好像当初浑身淌水,手脚局促站在玄关的许景仍在那里看着他。   薄荷听见声音,从房间门口跑过来,看见他更是四脚撒得飞快,快到时一个起跃,被许景稳稳接入怀。   “你果然很想我,没白养你。”许景上下其手,揉捏着响个不停的小猫,一抬头,阳台几盆绣球盛放着蔚蓝花朵,花叶被风拂动轻晃。   “真好看。”许景感叹:“看起来比在点击刚买时开得更好了。”   秦非推着他过去:“花苞都开了,现在正是花期。”   轮椅停在花前,近看更是震撼美丽,许景忍不住想摸一摸。   伸出手,只剩皮包裹的指节被鲜花衬托得更显枯槁丑陋,许景一怔,很快缩回去,拢住小猫装作无事发生:“今天天气真好。”   秦非站他在他身后,将一切收入眼底:“嗯,最近都很好。”   “薄荷怎么好像有点枯了?”许景抬头往上看,往日葱郁茂盛的薄荷叶焉了不少,茎也耷拉了好几只趴在盆沿,还好猫草仍旧健康。   “大概缺水。”秦非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多浇点水就会好了。”   听秦非这么说,许景就放心多了,在暖阳和微风的沐浴里眯起眼睛小憩,秦非没有离开,安静地守在他身边。   后来庄蔓来了电话,他离开去接,再回到客厅时许景应了,似乎也接了个电话刚挂断,正把手机从贴着耳朵的位置放下来。   “安岚吗。”他在许景身前半跪下,帮他整理毯子,也给粘着许景不肯离开的薄荷调整出最舒服的位置。   “不是。”许景看着已经熄掉的屏幕,安静几个呼吸,将目光移到秦非的脸上:“是陶艺工作室的电话,说我们的飞碟和馄饨烧好了,可以去取了。”   秦非手上动作停顿,许景好似没有发现:“上色的时候就没去,当初走的时候答应了会去的,店长会不会觉得我们言而无信,说话不算话啊。”   “不会。”秦非闭了闭眼,继续整理:“顾客有很多,他们不会记得我们,你想去取吗,想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简短地发了会儿呆,许景摇头:“好远,不了吧。”   况且时间也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充盈的精力和体力正在飞速流失,身体正如一颗被扎破的水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所以抓住秦的手,很认真叮嘱他:“你也别去,好吗。”   话音刚落,眼泪毫无预兆滚出来,砸在秦非手背时,他还没反应过来是自己哭了,明明是没想哭的。   秦非手背青筋纵横,抬起来,冷静又温柔地帮他擦眼泪。   许景默默深吸口气,用自认也很冷静的声音继续说:“对不起,哥,一直想跟你说,一直不敢跟你说,让你白救我两次,还浪费这么多钱。”   “生病的事我没有告诉妈妈和妹妹,接下去的事也别告诉她们了,你可以帮我把我的遗……我的钱都给她们吗,再告诉他们我已经恢复记忆,留在大城市过好日子了,再也不回去了。”   “好。”秦非答应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难言的悲恸在眼底汹涌交织,呈现出一种极端的麻木:“都给她们,没有要给我的是吗。”   许景摇头,泪水成串,让他快要看不清秦非的脸,只能努力睁大眼睛,拼命要将心上人的眉眼刻进心里。   “没有,我没有什么要给你的,没有遗书,没有遗物,陶瓷你不要去拿,薄荷也别浇水了扔掉吧,睹物思人太傻了,你不要做这种事。”   秦非:“要我忘掉你吗?”   许景点头,又摇头,感性和理性不分胜负,他咬着后槽牙,不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泪从秦非眼底淌出来,声音在发抖:“那你遗留的太多了,猫还在,猫草还在,新买的绣球和多肉在,烧好的陶瓷我也会取回来。”   “你的衣服,鞋子,水杯,牙刷,门口的行李箱,床头柜上的书,送你的小猫挂件还在你的钥匙扣上,冰箱上全都是你买的冰箱贴。”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只要回家我就会想起你,律所你也去了那么多次,认识那么多人,在我的办公室吃过饭,睡过觉,每天上班我也会想起你。”   “安岚,梁承哲,周筑,你的黑心老板,时常下来找你的豆豆,被你欠着一顿饭的小袁……我对他们所有的记忆源于你,每次看见他们,我依旧会想起你。”   “甚至连我也是,许景,我也是你的遗留物之一,你想让我忘记,可以考虑一把火把房子烧了,连我一起烧了,不存在了,就一劳永逸了。”   许景起伏呼吸,眼泪流干了,视线无法恢复清晰。   身体如刀绞,疼痛的部位在胃还是在心脏?身体疲软下来,他发昏地朝秦非伸手,如愿被对方用力拥进怀里。   “我不想……我不想你忘记我,又不想你难过,我该怎么做呢……”   好舍不得,却又无可奈何,郁气浓厚深重,渗入血液堵住全身毛孔,让每一下呼吸形同刀割。   他用掌心贴着秦非胸前的衣料,想要攀扶住秦非肩膀,仅剩的力气却只足够供给行动到一半,宣布告罄。   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快要飘出沉重的躯壳,意识迟却于身体遗落。   空白的世界里双耳嗡鸣,他恍惚迷蒙,听见自己的微弱的声音:“那就别记太久吧,照顾好自己。” 第40章   白色。   到处都是白色。   所见之处皆是茫茫雪白。   他飘荡其中, 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听不见声音, 感受不到冷暖,被囚困在这片无穷尽的怪异领域, 头脑和视觉一样空白, 甚至……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姓名。   我是谁?   我是谁呢?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要在这里呆多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看自己的双手, 颜色很淡,能见度很低, 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吹不散的浓浓雾气。   别无选择继续前行, 朝模糊的方向, 风推着他走,感受不到疲惫和困意, 怎样都不费力气。   这里似乎没有尽头。   当他以为自己将会一直这样没有停歇地走下去时,目之所及,于万顷茫然中出现一个黑色小点。   越靠近, 黑点直径越宽, 变作一拳, 一团, 一人大,陡然开始扭曲, 同时产生强劲吸力。   未知的恐惧令他试图抵抗,但身体太轻太飘, 又令他在下一秒放弃抵抗,顺从地被吸进去。   天旋地转, 画面闪烁,他不得不闭上双眼。   再睁开,周围不再是白茫茫一片,在一片斜平的山坡,周围树木茂密,当中青草葱翠,石碑林立。   他来到了一座墓园。   并且就站在送葬的人群里。   新碑已立,头顶乌云汇聚,严丝合缝遮挡着阳光,让漆黑的碑面更显得阴沉,坚硬,冰冷。   有那么一刻,他剧烈地头晕眼花,误将碑面看成了倒竖的棺材,而他站在旁边,一不小心就要跌进去。   有些可怕,他默默后退一步,眼睛不再盯着墓碑,转而打量起周围的人。   很多人,男男女女都很年轻,还有一个小孩儿,他们看不见他这个不速之客,一致地红着眼眶,含着眼泪,几个女孩落在后面泣不成声。   他挨个辨认他们,发现一个都不认识。   被这股压抑的氛围感染到,他的情绪也低落下来,不舒服,想再退开一些,把自己这个外人摘出去,动动脚步却发现无能为力。   仿佛受到一根透明绳索的牵制,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墓碑周围,以墓碑为圆心,半步不过五步的圆形内。   无奈,他不再去看哭得最凶的几个人,视线飘开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对墓碑触手可及的位置,黑色西装,站立时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平静。   这让他产生些微的好奇。   忍住对墓碑的恐惧,他往前迈了两步,跟男人并肩而立,探头取看男人的表情。   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五官清隽,面容苍白,眼睑低垂着,目光直勾勾盯着墓碑,眼神冷漠,空洞,木然。   心脏仿佛被用力攥了一下。   他怔住。   忍不住用手去摸了摸左胸腔的位置,仍旧是雾蒙蒙的,会直接穿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他有心吗?   有的话为什么摸不到。   没有的话,这种被攥住心脏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渐晚,人群逐渐离去,到最后,墓前的空地上,孤零零只剩下了站在最前方那个男人。   男人已经维持这样站立很久,让他不得不怀疑男人跟他一样,感受不到长久行走或者站立的疲惫,不会冷,不会饿,不会累。   但一定不会和他一样触摸不到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东西。   所以从天而降的雨滴落在了他的肩膀,渗进去,将一片布料染成深色,重复循环,络绎不断。   雨越下越大了,他看得着急,张口喊快回去,没声音,于是下意识想去拉他。   双手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的瞬间,躺在病床上的人蓦地睁开眼睛。   病房里开着空调,拉着白色的滤光窗帘,窗户没关严密,风在两片窗帘交接处吹起缝隙,隐约可见窗外层叠远山。   有些刺眼,他缓了好一会,等瞳孔适应光线了,才能将一双眼睛彻底睁开。   后脑枕着松软的枕头,身下是绵软的垫子和床单,轻轻动一下指尖,可以将被子边沿结结实实抓紧手里。   和梦里的虚无缥缈不一样,他回到现实。   第一个发现他醒来的是一位四十上下的美妇人,纵使穿着简单盘发随意,面容也因连日忧虑略显憔悴,依旧不掩气质风雅,和煦矜贵。   “昭昭,我们昭昭醒了是吗?”   生怕吓着他,对方将本就温柔的声音放的更轻:“能听见妈妈说话吗,可以的话眨一下眼睛,告诉妈妈好不好?”   妈妈,这是他妈妈?   意识仍在混沌中盘旋,彻底剥离还需要时间。   他不能思考很多,但不妨碍他理解对方的话意,然后缓慢眨了眨眼。   泪水从妇人眼中滚落,她掩住双唇,泣不成声:“总算是……总算是醒了,我的宝贝,总算没事了。”   对方双肩颤抖不止,哭得很厉害,他看得难受,想要伸手去安慰她,无奈僵硬无力的身体行动迟缓。   好在有另一双手及时搭在妇人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的主人是一位年轻白净的男人,眉眼和女人七分相似,一样的气质和煦,让他感觉无比亲切。   他注视着男人良久,嘴唇动了动,一声嗫嚅脱口而出:“哥……”   其实还没有把人认出来,不清楚为什么这样叫,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叫完自己先愣住了,因为伴随这个称呼,出现了另一张脸和眼前的男人发生重叠,只是那张脸在他认知里很模糊,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很小,完全是唇形和气音的组合,但是男人已经听见,眼神更柔和了几个度,弯下腰摸他的脸:“我在,我们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接到呼叫铃,几位医生匆匆赶到,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检查,给出可以让两位陪床人员放心的结论:“这次是真的醒了,没事了。”   妇人红着眼睛连声道谢,不放心地追问后续照顾中需要特别关注的地方,进行事无巨细的记录。   病人本人却没有欣喜,只有困惑,仰面望着守在身边的男人:“为什么说,这次……我之前也醒过吗,我,不记得……”   他恢复了一些体力,但因实在太久没有说话,声带也需要恢复,所以声音很哑,吐字艰难。   “不算醒。”男人在他床边坐下,重新帮他将被子掖好:“只是睁着眼睛,不肯和我们交流,对我们说的话也没有反应。”   听起来无法理解,他又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男人:“快半年了。”   “啊,半年……”他喃喃:“竟然,这么久……为什么呢?我,我是不是生病了……”   “不记得了吗?”   男人握住他的手,替他回忆:“几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你离开宠物医院要回家取东西,路过河边时为救一只失足落水的猫,自己不慎掉了进去……”   跟随对方的娓娓陈述,潜藏体内的某个开关被打开,记忆如洪流灌注,将空洞已久的大脑瞬间填满。   记起来了,白思昭,他叫白思昭,二十六岁,家住城南上锦城,职业是一家大型宠物医院的主治医师。   上半年开春,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他上班匆忙,将工作手机遗落在家。   返回去取时路过河边,看见一只怀孕的母猫被小孩驱赶掉进河里,他着急去救,却失足踩空,也掉了进去。   不会游泳的人落水就慌,只记得水很快漫过他的头顶,灌入眼耳口鼻令他狠狠呛了几口,之后便彻底失去意识。   没想到这一昏迷就是好几个月。   眼前的男人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白思誉,方才的妇人是他们的母亲,赵锦思。   赵锦思很快去而复返,跟着进来的还有收到他苏醒消息临时从公司赶来的父亲,白岷乔。   因为他的昏迷不醒,父母亲连日担惊受怕,劳心劳神,乍见消瘦不少,白思昭深感愧疚,涩意直冲鼻腔:“爸,妈。”   “哎,没事啊昭昭,没事。”   白岷乔牢牢握住儿子伸出的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了。”   爱他的人千念万念,落到最后都只剩一个最质朴的念想,祈祷他平安。   而爱意包裹是催生软弱的温床,白思昭听完更觉眼酸,吸了吸鼻子,小声连说对不起:“怪我太鲁莽,让你们担心了。”   “既然知道错,以后不能这样了。”赵锦思比刚才缓过来不少,有心责备,又舍不得对他说句重话。   两相矛盾,最后成了无足轻重的嗔怪,接上嘘寒问暖,连番问他晕不晕,饿不饿,躺久了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想不想吃点什么。   昏迷状态下续命全靠输营养液,白思昭已经许久没吃东西了。   认真感受一下,说不上来究竟是饥饿,还是单纯不适应被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的感觉,他折中:“想吃小馄饨。”   想吃就立刻给买,怕外卖送来太晚,送到不新鲜,白思誉特意下楼一趟,驱车往白思昭最喜欢的那家馄饨店打包外带,   回到医院,白思昭已经在爸妈的搀扶帮助下去卫生间完成简单的洗漱,回到床上摇起床头靠坐着,小桌板都摆好了。   白思誉看得发笑:“哪里来的小学生在等食堂放饭。”   “你家里来的。”白思昭回答,端正坐好,拍拍桌面催促:“老师放饭。”   馄炖很香,他吃得很慢,期间父母和白思誉就在旁边安静陪着。   等到快吃完,白岷乔回公司继续上班,赵锦思也被白思誉劝回去休息,病房里就剩下兄弟两个,白思誉收拾好垃圾和桌板,扶白思昭重新躺下。   “或者想出去出吹吹风?”白思誉问:“给你准备了轮椅?”   白思昭小幅度地摇头,其实刚醒过来是有些精神不济的,吃饱之后不济得更明显,粘枕头就犯困,眼皮沉重地问:“哥,那只猫呢?救上来了吗?”   白思誉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爸妈在的时候怎么不问。”   白思昭老老实实:“不敢。”   白思誉嗤笑,摸他脑袋:“放心吧,救上来了,我把它送去了乡下,在外公家里生了五只猫崽。”   “这么多啊,那就好。”那白思昭就放心了,抵挡不住困意慢慢闭上眼:“我再睡会儿,饭点记得叫醒我。”   入睡很快,见没有听清白思誉的回应,反而想起了梦里那个独守着墓碑,淋着雨也不知道躲的陌生男人。   他是谁呢?   是虚拟的,只存在于梦境和臆想中的人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只要想到他,他就会感到说不出的难过。 第41章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虽然尚未入夜,但在睡着之后, 他仍旧又一次梦见了那个男人。   他已经不在墓地了,地点变成一间干净明亮的办公室, 男人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浑身上下散发出业界精英的派头。   办公室偶尔有人进出, 他也会离开去资料室取一份资料, 去会客室见个客户, 或者去会议室开个简短的会。   正常工作,正常沟通, 正常交接……   完全看不出在墓园时那股执拗, 压抑, 恸到麻木,一切都在昭示他已经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 继续眼前的生活。   死者无法复生,生者时日尚多,不被长久地囚禁于眼前的悲痛, 白思昭替他感到高兴。   只是很快, 他就不妙地发现自己高兴太早。   同事愁眉不展, 朋友欲言又止, 每个人负面的情绪表达都是一条放射线,从四散的起点向男人无限靠拢。   那是所有人对男人与逝者关系的无声侧写, 在这种环境下,男人此刻的正常偏偏成了最不正常的外在表现。   而另一个惊奇的发现, 是他意识到牵引自己行动范围的不是墓碑,而是这个男人, 以他为圆心,自己没有办法离开他超过五步。   他在自己的梦境中无可奈何,飘飘荡荡在男人身边呆了一整天。   无聊地看他工作,看他吃饭,看他以冷漠的表情将所有人的安慰堵回喉咙,看他跟只陀螺一样进出忙碌一刻不得闲。   到了下班时间,又看他第一个从公司离开,被迫跟着他下楼,上车,回家。   男人的家很大,意式黑白灰装修,利落,整洁,低调,漂亮,从整体到细节设计感颇强,尽管阳台的花草和猫爬架与整体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白思昭在可行动范围内闲庭信步,仔细欣赏,品出好些说不出的熟悉,思忖无果,只能归结于阳台的绣球,同样的品种,他家里也种了很多。   喔,对了,还有猫。   男人在家里养了一只橘猫,不到一岁的样子,但从体态看,已经隐隐有发福倾向。   他家也有猫,一只名叫白卷卷的长毛猫,是他从乡下外公家捡到,嗯……说捡到不准确,应该说从天而降。   真是巧,他想,还是说因为自己喜欢猫,所以潜意识发力,给梦里出现的人也安排了一只猫?   可能性很大,而且这只橘猫还特别亲他。   亲得仿佛真能看见他一般,从房间溜溜达达出来停在他脚边,耸着鼻头嗅来嗅去,扭动身体蹭空气,最后肚皮一翻直接仰倒,像邀请白思昭立刻摸他。   白思昭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蹲下伸手抚摸,可惜奇迹没有发生,他的手还是从猫的身体里直接穿了过去。   遗憾,叹气,干脆翮动手指单方面跟小猫玩起来。   直到夜幕悄无声息降临,才陡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从沙发边离开了。   回过头,男人果然还在沙发上坐着,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形同雕塑。   屋子里没开灯,一盏也没有,黑压压的,还好阳台窗帘没拉,城市的霓虹供给这个过度安静的客厅微弱的光亮。   男人藏在阴影里的脸依旧没有表情,眼底墨色流入空气瞬间蒸发。   强大的意志将情绪极致压缩,猜不透平静之下藏了多少东西才更让人心惊,总担心有朝一日爆发时,是不是会将人炸得粉身碎骨。   那种被揪着心脏的感觉又出现了。   白思昭不敢多看,转向男人目不转睛盯着的茶几,上面空空荡荡,只放了两只看起来烧成不久的陶瓷。   一个形似圆盘,其中点缀蓝色小圆点,一个酷似汤圆,通体雪白圆润,唯有上方多了几道意义不明的褶皱。   并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地方,一看就是出自陶艺新手。   白思昭不明白为什么可以盯着这对四不像看这么久,还是说对他来说这两坨东西有什么特殊含义。   只是现在说久还太早。   当时间推入后半夜,窗外远处车流骤减,大楼灯光次第熄灭,橘猫已经在地毯上换了三个地方翻肚皮,白思昭才意识到男人根本没有睡觉的打算。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都觉得累,身体不累心也累,难以理解男人是怎么做到这样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仿佛入定。   他在想什么呢?   他会想什么呢?   说不清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白思昭鼓起勇气,以膝行的姿势绕到男人面前,直视他的面孔。   好巧不巧下一秒,仿佛是发现了他的存在,近乎石化的男人突然抬起眼皮,血丝纵横的一双眼睛直勾勾朝他看过来。   对视瞬间,白思昭心头猛地一跳。   悲怆如烈风呼啸,巨浪高悬,穿透麻木的表象几乎化为实体,张牙舞爪恨不得将他钉死在原地,整个生吞活咽。   将要溺毙的恐惧触发大脑保护机制,他仓皇起身后退。   并没有踢到什么,也不可能踢到什么,但身形就是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两眼,倏然睁开眼睛——   白思誉坐在床边蹙眉看着他,手还搭在他肩膀,见他醒过来,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白思昭呆呆看看天花板,看看墙壁,再看看白思誉,从梦境慢慢剥离,心脏狂跳不止,他小声喊了一句“哥”,仍感到心有余悸。   “你这一觉睡太久,吓得我以为你又昏过去了。”白思誉没比他好多少:“看来得给你定个闹钟才行。”   白思昭:“我睡了很久吗?”   白思誉:“差不多半天一夜,妈中途来了一次,我没告诉她,怕她又担心,就说你刚睡。”   “好吧,对不起,我就是太困了。”   白思昭闭眼平复心跳,感觉白思誉把窗帘拉上后重新睁开,特别认真地说:“哥,我做了个梦,很真实的梦,两次了。”   “先吃点东西再说。”   白思誉扶他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喂他吃了半碗南瓜小米粥,打包盒快见底了才问他:“做的什么梦?”   “我梦见一个男人,一开始是在墓地,还有一群人……”   白思昭回忆梦境的内容,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一字不落讲给白思誉听。   而白思誉也从一开始放松闲聊的状态逐渐变得正色,严肃。   在白思昭讲完之后,他蹙着眉头,按铃叫来医生,将白思昭所讲的东西完整转述给医生听。   “是什么癔症么,还是落水或者长期昏迷的后遗症?”   白思誉忧心忡忡:“这种情况之后对我弟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医生:“单纯做梦是不会的,毕竟梦的本质不过是大脑活动的随机产物,以及记忆碎片的乱炖。”   “而且白先生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先例,人在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却又长期昏迷的情况下,大脑基于活跃和休眠之间的状态,可能会进行一些赋有逻辑性的画面构想,以梦境方式向主体呈现,我们将它称为离梦症。”   “症状罕见,目前为止虽未得到医学界百分百的科学认定,但已经有具体症状记载和恢复记录,症状本身不会对患者造成任何伤害。”   没有伤害就好,白思誉松口气,又问:“怎么恢复?”   医生:“可以放任自然恢复,时间一长,梦境被模糊,慢慢就不会再想起,不会再做梦,也可以适当进行一些人为干预,亲朋好友多来陪伴,让大脑加深对现实和梦境的区别认知。”   明白了,白思誉向医生道谢,医生摆摆手说不必,来一趟也不白来,顺道通知白思誉该去缴新一期的住院费。   白思誉拍拍白思昭脑袋,说自己离开一会儿很快回来,白思昭点头,目送哥哥离开病房,一个人躺在床上细细回想医生刚才的话。   真的只是大脑虚构吗?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对世上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深信不疑,真实到每一次注视那个人男人的眼睛都会被牵动情绪。   他发了呆,十分钟后白思誉回来了,坐回原位,表情比离开时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古怪。   又过几分钟,白思昭才觉得装了两个人的病房过度安静,他转过头看白思誉,有些奇怪:“哥,你怎么了?”   “昭昭。”白思誉斟酌合适的方式:“你是不是对我和爸妈有什么误解?或者有什么秘密不敢告诉我们?”   “?”白思昭困惑:“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白思誉没办法告诉他离开病房之后,医生又对他说了一些话。   说梦的成因不止有之前说的两种,还有第三种,就是潜意识的内心独白,一些想要却无法得到的东西,会出现在午夜梦中。   他联想弟弟的梦境,反复思考,得出了自认为合理的结论。   这个结论不能直白说出来,因为需要顾及弟弟的自尊心,所以虽不擅长,他还是尝试进行了一些委婉的润色。   白思誉:“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家里没人管着不让你和男的谈恋爱。”   白思昭:“……啊?”   白思誉继续发力:“你喜欢二婚的没关系,喜欢丧妻的也没关系,只要对方人品好,对你好,我和爸妈都没有意见。”   惊呆了,白思昭听完半天回不过神:“哥你是觉得,觉得我有这种爱好,才做这种梦吗?”   白思誉面不改色:“当然不是,这只是低概率可能性中的一种,我也只是仅代表我和爸妈表明态度。”   “那……好的吧。”不知道该说什么,白思昭只能应下,心情复杂地哎了声,讷讷道谢:“我明白了,谢谢哥。”   “嗯,不用。”自觉处理很好,白思誉颇为满意:“帮你给杨闻溪发了消息,今天过了观察期,可以开放探视,他说一会儿就来,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他给你带。”   杨闻溪是白思昭朋友,富二代,去年靠家里支持开了个软件研发的小公司,不知道现在经营状况如何。   白思昭:“他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白思誉:“他说发了,你看看呢。”   白思昭伸长了手去摸柜子上的手机,打开看,果然有条20分钟前的信息,是他的手机一直静音,没有听见。   他回了消息,对面没有回复,应该在开车,又十分钟,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杨闻溪一手抱花一手拎果篮,大步走进来。   白思誉正好接到工作室的电话,跟杨闻溪打完招呼起身往外走,把空间单独留给两位阔别已久的朋友。   “谢谢哥哥,拜拜哥哥。”   杨闻溪朝白思誉挥手,关上门,跑到白思昭床边坐下:“你醒很久了么?怎么都不通知我,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把我忘了吗?”   “两天而已。”白思昭耐心解释:“不通知你是因为医生说第一天要静养观察,后面我一直在睡觉,刚醒过来,吃完饭,我哥就说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回消息是没看手机,我后来看见就回复了。”   “是吗?”杨闻溪掏出手机确认,再放下:“好吧,都是小事,你平安醒来就好,我真的很高兴,你昏迷期间我都没人可以分享八卦,还有工作上一堆破事。”   “什么破事?”白思昭关切:“你的公司怎么样啦?上市了吗?”   “……”杨闻溪脸一垮,用极度无语的表情看他:“上市是什么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吗?是不是睡了太久脑子睡坏了。”   白思昭:“应该没有,只是对你比较有信心。”   杨闻溪:“那你的信心未免太爆棚,我的公司没有上市,快要倒闭了,软件开发不适合创业,我决定换一个方向,开主题健身房,或者你想自己开一家宠物医院吗,我投资。”   白思昭啊了一声:“不了吧,自己当老板的话要做很多事,感觉很累,我还是比较喜欢打工,你刚才说的八卦是什么?”   话题跳转有点快,但杨闻溪作为和他臭味相投的朋友,完全跟得上他的节奏:“是我姐,我姐最近在打离婚官司。”   白思昭:“怎么闹得要离婚?姐姐姐夫感情不是一直很好?”   “好个屁!”提到这个所谓姐夫,杨闻溪就忍不住爆粗口:“狗屎凤凰男,之前对我姐嘘寒问暖百依百顺全是装的,其实早就出轨了。”   白思昭:“啊?!”   杨闻溪:“你肯定猜不到出轨了谁,出轨了我姐前男友的现女友,就是之前那个三!狗日的贱男人拐着弯讨屎吃,不要脸到家了。”   白思昭听得直皱眉:“那怎么办,离婚的话姐姐是不是会吃亏?”   杨闻溪:“必不能,你放心,我们找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律师,整治渣男从无败绩,保证让那个狗似的净身出户。”   白思昭:“会闹到法院吗?”   杨闻溪:“已经闹到了,就这两天开庭,到时候我给你直播渣男如何破产,名声尽毁,对我姐跪地求饶,哦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编法很特别的,坠着一颗黑色珠子的手串:“你昏迷期间,我去金檀山道观迷信了一把,那里的道长告诉我你是魂儿被水冲走了,这是锁魂扣,他说你醒了就给你戴上,你就不会再昏迷了。”   “有点鬼扯是吧。”他把手串递到白思昭手里:“其实我也觉得,但是医生都检查不出病因的问题,我也只能求神拜佛,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戴着不会少块肉,你试试。”   不觉得鬼扯,白思昭只感受到好朋友真挚的心意,立刻戴上:“闻溪你真好,而且这个手串很漂亮,花了多少钱?”   “不贵。”杨闻溪大款地比出一个手势:“六千六百八。”   白思昭:“???”   白思昭:“!!!!!” 第42章   深觉朋友上当受骗, 但白思昭不敢说,只一味打开手机进行转账。   输入密码错误。   白思昭愣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的确错了,支付密码应该是他的农历生日, 刚才手熟输入的一串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是怎么想到输入那样一串数字的?   他有些失神,难道真的如好友所说, 他睡了太久, 脑子睡出问题了?   待要重新输入已经错过最佳时机。   杨闻溪看穿他的意图, 从他手里将手机抽走:“做什么做什么, 这是我的心意, 你想让它被染上金钱的恶臭吗?你这个斤斤计较的坏男人。”   白思昭:“……”   白思昭好脾气解释:“不是斤斤计较,这个护身符都超过正常护身符的售价范围了, 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意, 但总不能让你吃亏。”   “你的意思是我被骗了吗?”   杨闻溪扯着嗓子嚷嚷:“别瞧不起人, 我找的那位道长可是那个观里面,不对, 那座山里面,也不对,那一整片山里最有名的, 我还查了他的大众点评, 好评如潮。”   白思昭大吃一惊:“一个道士也能上大众点评吗?他们道观不会还可以送外卖吧?”   “弟弟, 信息化时代, 你怎么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   杨闻溪嗤他,又说:“手串是我要给你求的, 你转钱给我就变成我帮你做事了,这是糟蹋我的一片真心, 再这样我跟你绝交,至少三天。”   都拿出绝交来威胁, 白思昭不敢再有异议。   杨闻溪表示满意,又多留了半个钟头,寻了几个共友的八卦讲给他听,被人打了好几通电话催促才起身跟他道别,说过两天再来看他。   “我姐那边我也得陪着,因为死男人死缠烂打无理取闹,她这几天心情都很差。”   杨闻溪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你醒了的事,等会儿回去就说,让她高兴一下,等过两天官司打完婚离完,我们一起来看你。”   白思昭挥手跟他告别,杨闻溪离开之后,白思昭单手操作半天,很不容易地把手串戴上。   然后举起手腕,对着窗外自然光线仔细研究一番。   是真的漂亮,形状圆润饱满,黑得晶莹剔透,正中心似乎有个细小的红点,随光线变动若隐若现。   就算是玻璃制品,制成这样应该也要不少成本,六千应该不会亏很多,白思昭这样进行心里安慰。   意外收获是效果也很显著,戴上之后再也没有做梦,再也没有梦见那个男人。   不知道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魂是被锁住了,却感觉丢了更重要的东西,身体不舒服,正躺侧躺都不安稳,心里不舒服,未知期许得不到满足使他烦心又忧虑。   兄长守着他,父母来看他,他给予的回应逐渐心不在焉,护士来给他量体温,他神游天外,脱口问出:“我的化疗周期还有几天?”   这一问,把护士问住了,把父母兄长问住了,把自己也问住了。   护士确认他体温正常,收回体温计放好:“什么化疗?睡迷糊了吗?”   白岷乔和白思誉眉头紧蹙,赵锦思接连呸呸两声,嗔他:“傻瓜呀,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做什么化疗,不准说这种晦气话。”   白思昭点头,悻悻道歉。   当天入夜,他早早说要睡下,白思誉一看时间,才过八点:“这么早,你睡得着吗?”   白思昭打了个半真半假的哈欠:“有点困。”   白思誉:“后半夜天不亮醒了怎么办,晚点吧,陪你打两把游戏如何,或者推你下楼吹吹风?”   白思昭摇头,默默躺下,给自己拉好被子闭上眼睛:“真的困,哥晚安,古德奈特。”   白思誉拿他没办法,随他去,起身拉上窗帘,关灯关门离开病房。   人一走,白思昭睁开眼睛,手在被子里面七拱八拱动了一阵,最后冒出一只手,将脱下来的手串塞进枕头下。   想了想不稳妥,又拿出来,放在了离自己更远些的柜子上,再缩回被窝重新躺好,安详闭眼。   白思誉说对了,还真睡不着。   这个点睡觉实在有点忤逆生物钟秩序,经过漫长且无聊的酝酿终于成功入眠,却没有如愿立刻入梦。   他再次来到了苏醒前夜那个白茫茫的地方,独自在无边际的空间中兜转许久,进退维谷,束手无策。   估计手串还是放得不够远。   他有些懊恼,差点以为今夜的时间都要浪费在这里。   万幸没有倒霉至此。   他像只无头苍蝇四处瞎蹿,不知道蹿到哪里,一脚踩空,身体失重跌进熟悉空荡的客厅,转过头,看见几天未见的男人依然坐在沙发上。   这是……续上了?   难道梦里的今天还是他上次离开的那天?   猜想很快就被推翻,因为他发现男人的衣服和那天不同了,茶几上也不再只有一对陶瓷制品,还多了稿纸,上面写满字。   白思昭凑近前,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很可惜,一个字也看不清,写在纸上的文字和刻在墓碑上的字一样,落在他眼里糊成一片。   男人也没看,又或者早就已经看了很多遍。   他低着头正在看一只手机,一只白色的,不像他会用的手机。   白思昭起身来到他身后,没有任何意外,手机上面的字同样的模糊不清,依稀可辨是备忘录界面,文字里夹杂一些数字,可能是记账之类。   绕回正前,不敢再跟上次一样距离过近了,隔着两步左右安全距离,他蹲下去看男人的脸。   更消瘦,更憔悴,内敛的性格底色强行压抑本该外溢的情绪,眼底漠然无神,脸色唇色都苍白,下巴一层浅浅胡茬,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   胡茬长这样一定很扎手,白思昭是这样觉得,尽管他摸不到,却很古怪地有一种被扎到心脏的错觉。   疼得不严重,就是钝刺绵密,一阵一阵,比扎透了还难受。   这是多久没有休息了,白天还要做那样高强度的工作,又不是机器人,机器人还要降温润滑上油的,血肉之躯怎么经得起这样磋磨。   不会今晚也要枯坐到天亮吧?   白思昭担心不已,为自己的无计可施感到无力。   更无力的是他发现连担心都晚了,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色,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最坏的猜想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就已经变成现实。   他愣愣看着从高缝隙中升起的太阳,光线令他感楼觉刺目,闭了闭眼收回,忽然产生一种身体被牵引的感觉。   他被迫起身,跟着已经走出几步的男人来到卧室,在浴室门外等男人洗完澡,又眼睁睁看着男人光着上身出来,从衣柜里随便取了一套衣服换上,出门。   室外过度明亮的光线让白思昭一路都有些意识模糊,最后到达的目的地竟然是法院,   跟着男人进去,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面孔模糊,到了开庭现场,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其中有一男一女,白思昭看身形觉得十分熟悉,奈何梦境中思维堵塞,由不得他做更深层的思考。   目睹男人在一方律师位坐下,白思昭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男人是位律师。   法官宣布开庭,白思昭只能看手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字正腔圆的发音落在他耳朵里更像从水底深处传来,自带沉闷嗡鸣的回响。   他茫然站在法官位下方,不知道这是开的什么庭,争辩的是什么内容,更不清楚女人在哭诉什么,男人在咒骂什么。   视线迷惑绕场一周,最后还是回到他唯一可见清晰五官的男人身上。   面容冷峻,身子挺拔,是主心骨,是顶梁柱,是委托人眼里最可靠的存在,更是场上一颗正值葱郁的劲松,风吹不倒雨打不败。   可在场有这么多人,唯有白思昭知道他的光鲜靓丽是表象,他的从容是伪装,高强度的工作加上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光是起身都会摇晃几下,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随进程推进,对方律师节节败退,从男人逐渐灰败的脸色和越加焦躁的状态可以判断,这场官司女方完胜,他的梦境牵引者完胜。   算好事吧?   官司打赢了,是不是可以开心点了?   抱着微薄的希望,他来到男人面前,双手虚虚撑在桌面,歪头看着他,不错过他一点微表情,期待他的嘴角能够出现一丝弧度,或者退一万步,只是心情放松一下。   很可惜,都没有。   委托人及其家属抹着眼泪对他千恩万谢,他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张冷然的面庞没有出现情绪波动。   白思昭跟着垮下脸来,莫名丧气,无比失落地看他收拾东西,没有跟任何人道别,绕进过道独自往外走。   在无形的牵引到来之前,白思昭自觉跟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毫无预兆,他目睹上一秒还若无其事的男人下一秒骤然失去意识,脱力往地上倒。   额角猛地一跳,白思昭慌忙伸手,男人的身体却直接穿过他的双手,被当事人一位男性家属眼疾手快接住。   其他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吐露担忧,白思昭只觉得好多鱼在耳朵边上吐泡泡,被吵得头晕,心头又急,情绪过载,猝然苏醒。   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白思昭仰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空泛的胸腔逐渐填满难言的焦躁不安。   就不能多睡会儿吗?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怎么偏偏就这时醒了!   心头仿佛被好几只猫在抓,又像千万只蚂蚁啃咬,他再次闭上眼睛,拉起被子蒙住头,祈求自己能马上再睡着,立刻就睡着。   想把中断的梦境续上,想知道那个男人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及时送去医院,检查结果是什么,昏倒只是因为过度劳累还是有其他原因……   可是没办法。   他的大脑已经得到充足的睡眠,现在是完全清醒的状态,根本睡不着。   拉下被子撑起上身左右看,床头两边柜子上只有花和水果,还有睡前被他特意脱掉的手串,挨个拉开抽屉,全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干脆摸过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安眠药是不可能买到了,他还可以买褪黑素,或者一些别的助眠药物。   点开搜索栏时,他瞥见右上角的显示时间,十一点五十七分。   十一点五十七分,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一串数字,却意外产生兜头凉水般的奇效。   血液里的热度逐渐褪去,涌动的情绪慢慢回落,打字的手停顿在半空,脸上出现一种冷静后无所适从的迷茫。   这是在做什么?   医生都说只是一个梦而已。   为一个梦做到这样,是不是有一点像精神有病?   他缓缓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去,眼底的挣扎不被自己察觉,感性和理性正在进行一场不会有结论的拉扯。   是梦吧?尽管很真实。   怎么会这么真实?   可是他不认识那个男人。   也许是梦里认识的呢?   梦里怎么可能认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怎么不能?连道观都能上大众点评,一切皆有可能。   很轻的推门声,白思誉进来了。   睡得很饱却依旧精神不济的白思昭巴巴望着他:“哥。”   “不容易,总算醒了”   白思誉拎着清淡丰盛的午餐,打开小桌板放上去:“什么时候醒的?”   白思昭有气无力:“刚刚。”   白思誉啧他:“是不是被猪妖上身,能睡十几个小时,低估你了。”   白思昭眨眨眼,慢几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窗外天色大亮,他刚才甚至看了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不过不想接猪妖的话题,他把话题引到白思誉身上,羡慕道:“当老板真好,可以每天旷工不去上班。”   白思誉骂他没良心:“我是为了谁,在医院的时候我有哪天真闲着吗?快来吃了,吃完下床。”   白思昭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只鲜虾鸡蛋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脸痴呆:“我可以出院了吗?”   “想得美。”白思誉帮他给豆浆插上吸管:“你情况特殊,医生说了最好多住两天,多观察下情况。”   白思昭:“那我下床做什么呢?”   白思誉:“走路,练练腿,半年没动了小心退化,回头出院还得我背你。”   合情合理,白思昭对此没有异议,吃完就在白思誉的搀扶下下了床,手扶着窗沿慢慢来回的走。   白思誉一开始还要扶着他的手臂,后来看他走得挺稳,就松手退开几步,守在一旁边跟他说话边看工作室消息。   白思誉:“我只能陪你半个钟头了,一会儿要回去见个来定制的客户,还得陪她挑宝石。”   白思昭乖乖点头:“好喔,小白总辛苦。”   白思誉:“别贫,我走之后你就躺着休息等妈过来,说给你煲了汤,别自己一个人偷偷练,至少有个人盯着你才能下床。”   白思昭:“好的,明白,一切服从指挥。”   白思誉:“要不要让妈把猫给你带来陪陪你?”   “猫?”白思昭下意识:“薄荷吗?”   白思誉:“?什么猫薄荷?我说的猫,卷卷,是不是还没睡醒?”   “不是……”白思昭回味过来:“不是猫薄荷,我说薄荷,薄荷……哪里来的?”   “做梦太多头晕了吧,对了,”   说到这个,白思誉又想起件事:“前些时间去给卷卷买猫粮,在医院遇见一个护理,给我的感觉和你很像,看见他总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白思昭还在想薄荷的事,心不在焉:“是吗,我好像没有见过,应该是医院后来新招进的吧。”   白思誉:“不是你们医院,城北那家。”   “?”白思昭一秒回魂,对哥哥有点小意见:“为什么不去照顾我们医院的生意?”   “在那边有点事,顺路,而且卷卷挺喜欢吃他们医院某牌子。”   白思誉时间紧,不跟他多扯没用的:“那个男生职业相同,性格也差不多,以后有机会可以认识下,交个朋友。”   白思昭点点头,当件事记在心上:“有机会一定。”   白思誉很快走了,白思昭躺回床上眯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摸过手机打开,发现杨闻溪在半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说出了点突发状况要送个人去医院,下午还有点其他事,今天可能没办法过来看他了。   白思昭回他没关系,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就关了微信打开音乐软件,随便选了个歌单开始播放,手机放在枕头边。   不能让大脑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想来想去总想一个人,又想不出结果,反而把自己搞得坐立不安,整个人都很焦虑。   既然做不了什么,暂且就当作是一场梦,单纯虚构的梦,现实中不存在的,不多上心,不多关注,顺其自然,任其发展。   原本是这样计划的。   可实施不到两分钟就宣告失败,他给妈妈发消息,说晚上有点失眠,让她来的时候给自己带一瓶褪黑素。   下午妈妈来陪他,拎着给他文火慢炖的补汤,白思昭很给面子地喝完了,还吃完了一整个鸡腿。   到了晚上,他同昨夜一般迫不及待早早睡下,吃了颗褪黑素闭上眼,刻意忽略了一整天的迫切不安悉数浮现在眉宇,顺利进入梦乡。 第43章   还是在医院, 让他险些误以为自己又醒了。   但病房与病房之间也有差别,比如窗外的风景,比如窗帘的颜色。   梦里的他从病人变成了旁观者, 看见那个男人神情淡漠地靠在床头,病态看似在脸上, 那双眼睛才是重灾区, 从那里能一眼望见他碎成粉末的心。   他身边围了好些人, 大约是父母兄弟, 或许还有同事朋友, 模糊的神态透露关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泪, 你一言我一语, 能说出来的都是些徒劳的安慰。   于是被安慰的那个又成了最冷静的那个。   一言不发听完所有, 点点头,一副都听进去了的样子, 有条不紊地按铃,下床,穿鞋, 对过来的护士说自己办理出院。   他在医院也才住了一天一夜而已, 父母不同意, 朋友也不同意, 但没一个人能做他的主,而且他把没事人的样子装的太像。   没有被过度阻拦, 是不是就可以说明身体没有大碍?   白思昭尽量客观,觉得可以这样理解, 却一点不觉得有松口气。   他眼看着男人去卫生间换下病服,出来开始收拾一些遗落的东西, 手机,手表,外套……   还有没有人拦他。   怎么这样?   为什么不拦他?   就算不拦,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回家吧?   白思昭在场外着急,恨不得趴在在场每个人耳朵上大喊陪陪他,快陪陪他,你们随便一个人去他家里陪陪他。   男人直起身往外走,白思昭更焦急了,说话听不见,挥手看不见,被迫跟随着离开病房,还要控制自己情绪不能过激,恐又将梦境惊散。   万幸,万幸最后上车之前,一个身穿蓝色衬衫的男人全力追上来,拉住他,招手让出租车司机先走,然后强行带着人回到医院停车场,将他塞进一辆路虎。   白思昭安心了,坐在副驾后座双手合十,真诚向蓝衬衣表示感谢,好人好人大好人,好人万事如意,好人大吉大利。   好人到家也没把人丢下,轻车熟路跟着上楼,进屋,落锁,换鞋,拿出手机为病号叫外卖。   白思昭跟着男人往里走,到了阳台伸头往外看,太阳没升起多久,道路上正上演早高峰盛景,堵得水泄不通。   外卖倒是来得很快,白思昭合理怀疑蓝衬衣点的就是小区对面的店。   拎进来放在茶几上,从袋子里取出外卖盒,揭开,新鲜出炉的生煎热气腾腾,配上同样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香气扑鼻肉眼可见。   “吃。”蓝衬衣说。   男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两眼闭着,瘦得脸颊凹陷,骨相依旧优越。   他对蓝衬衣的话没有回应,好像陷入一场癔症,五感屏蔽,什么也听不进去。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啊,这样有意思吗?”蓝衬衣眉头紧锁,气急败坏又怒其不争:“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活不下去了,想跟着一起去是不是?!”   白思昭震惊于蓝衬衣怎么把话得这样直白,这种戳人心窝的话怎么能摆到明面上,万一刺激得对方情绪不稳,真的——   ……?   他呆住。   后知后觉,自己能听见他们说话了,不是藏在水底的瓮声瓮气,是完全正常的交流,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   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晃了下神,随后又被一声嘶哑的“不会”强拉回现实。   是男人的声音,他愣愣转脸。   和镇定的神情不同,他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破旧风箱,沙哑刺耳,让听见的人产生一种自己的嗓子也在被钝刀划拉的错觉。   “放心,我不会那么做。”   “我还有父母要照顾,还有他的母亲妹妹要照顾,不至于那么自私,丢下他们不管。”   “你的照顾只是嘴上说说吗?”   蓝衬衣指着他鼻子,音量抬高:“几天几夜没睡了?医生说你严重缺乏休息,这么下去身体很快就会垮掉,精神都要出问题,这幅样子能照顾谁?”   “我需要时间。”被无法驱散的悲伤淹没,男人每每从喉间挤出一句就要吸气缓两秒:“我需要时间,再给我一些时间。”   蓝衬衣追问:“要多久?要怎么用?使用程序很严格?怎么就不能把吃饭睡觉算进去?”   别这么大声,别凶他了。   白思昭心疼得要命,在蓝衬衣身边转来转去地碎碎念,可惜蓝衬衣一句也听不见,一昧把外卖往前送:“吃,吃完去睡觉。”   男人:“睡不了。”   蓝衬衣:“睡不了就吃药,让医生给你开安眠药!要么我直接给你打晕,照样能睡!”   男人:“我会梦见他。”   蓝衬衣:“那不正好?让他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好好骂一顿骂醒你!”   “我接受不了梦见他之后再醒过来,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   男人睁开眼,空洞中承载无尽疲惫:“那样才会让我精神出问题,我会留在梦里不愿意醒过来。”   “你真是,真是!”   蓝衬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瞪着他恨恨咬牙:“小许说过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的吧,他一定说过,他希望你好好生活,这么简单的遗愿你办不到,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我恨他。”几乎没有犹豫的答案,蓝衬衣愣住,白思昭也愣住了。   可还没等他为这句话产生情绪上的反应,从那双眼睛里淌出的潮湿直直坠在他心上,岩浆一样的温度,烫得他浑身抖。   “我怎么会恨他。”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失控决堤的眼:“我舍不得恨他,他那么痛,痛到半夜蜷在我怀里发抖,痛到把嘴唇咬破咬出了血,还要笑着告诉我好多了,不难受。”   “我都知道,他被折磨得睡不着的每个晚上,我都知道,我恨不能替他痛,恨自己明知道已经留不住他,还一意孤行让他多受那么多苦。”   “应该他来恨我吧,恨我当初在河边救下他,他明明可以早早解脱,却被我强行拉起来,一无所知地把那些令他痛苦的事又经历一遍,以为充满希望的未来是断头路,梦想没来得及实现就被彻底打碎。”   “他本可以不吃这些苦,怪我……”   “我好想他。”   白思昭怔怔看着,梦里流不出眼泪,就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撕扯,扭曲,任凭如何张大嘴巴,也吐不出死死哽在喉间的东西。   他挪动僵硬的双腿,无措地在男人面前弯下腰,伸手去托他的脸,妄图帮他擦干眼泪。   奇异的触觉在此刻产生,像风从指缝溜过,像蝴蝶飞过脸颊扇动的气流。   男人忽然放下手,机械转动眼珠,近在迟尺的距离,白思昭又一次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灵魂震颤,指尖仿佛真的触碰到那抹湿润,滚烫深入皮层,顺着血液直烧心窝。   呼——   溺水的人破水而出,白思昭蓦地睁眼坐起来。   心脏以从未有过的频率剧烈跳动,梦中掉不下来的眼泪,在苏醒后骤然淌满整张脸。   他大口呼吸,大声哽咽,捂着心口缩成一团,分明是劫后余生,体会到的却是大悲大恸。   小许,小许……许景。   是……是许景。   迷茫,混沌,寻觅,摸索,终于找到可用于抽丝剥茧的线头,用力一拉,属于两具身体错综交叠的世界线在他的脑中倏然铺陈展现。   从印着许景名字的墓碑开始清晰,到那份从记录账单变成记录心动的备忘录,再到那份一板一眼充满生涩被误认为ai生成的打印稿。   梦中看不清的一张张面孔化出眉眼,无比的熟悉,可是他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差一个突破口,就差一个突破口。   极力平复情绪,胡乱抹去眼泪,他摸过手机,双手颤抖拨通杨闻溪的电话,每一声等待音都是翻倍的煎熬。   “嗨。”电话通了,杨闻溪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昭昭,无聊想我了?等着,忙完最后一点我就过来,给你买山竹和大西瓜。”   白思昭几度张口说不出话,哽咽声顺着电流传到杨闻溪耳朵里,杨闻溪原本上扬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你一个人在病房吗?思誉哥呢?”   “没事……我没事。”他深深吐息,尽力维持呼吸平稳:“闻溪,姐姐的官司赢了吗?你昨天说的,发生的意外状况是什么?”   “赢了,男的不仅净身出户,还要付给我姐三百万的赔偿金,那个律师真的很厉害,意外状况是官司一打完他就晕了,不知道是不是为我姐的案子殚精竭虑。”   杨闻溪语速很快,把白思昭想听的一次性说完,然后又问一遍:“你真的没事吗?等我半小时,我出办公室了。”   白思昭:“他叫什么名字?”   杨闻溪走得急,呼吸有些不稳:“谁?”   白思昭:“那个律师。”   “替我姐打官司的律师吗?”杨闻溪说:“秦非,他叫秦非,非比寻常的非。”   秦,非。   秦非。   秦非。   至此,白思昭终于找到最后的密钥,成功打开意识最深处关押过往的牢笼,身为许景的记忆如长轴画卷次第呈列。   从被救起,到被收留,他的爱人在与他初相识时边不吝为他提供容身之所,借口扶贫转给他花不完的钱。   再后来便是一味信任的鼓励,包容,陪伴,坦诚可以为他兜底的实力,妥帖周全密不透风的维护,眼看他遭受连番指责依旧坚定的立场……   过往种种无一不是沦陷的成因,他们心甘情愿互相跌进对方织造的陷阱,兴致勃勃规划未来,蒙昧地以为已经得到最圆满的结局。   谁能想到一切事件的起因这样离奇,他遗忘过往霸占了别人的身体,又在与爱人分别后一夕失去所有相爱的记忆,不禁愤然该死的命运也太会玩弄人,令他又爱又恨,又后怕,后庆幸。   后怕如果他真就这么死了,秦非一个人要怎么熬过去,庆幸他没有真的死掉,感谢大自然馈赠他两条生命。   情绪失控使勉强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手机从他掌心滑落在床上,杨闻溪急了,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也听不见。   白思誉路上遇到堵车耽误了一会儿,停好车后拎着食盒匆匆上楼赶往病房。   推门正要说话,却见他那向来积极乐观的弟弟仿佛遭遇了天大打击,双眼红肿,满面泪痕,泣不成声。   像迷途半生才被找回的小孩,情绪爆发得汹涌又猛烈,身体承受能力到达极限,抽搐颤抖,几乎要哭到昏厥。 第44章   白思昭哭得止不住, 气不顺了要厥过去,白思誉被吓得不轻,赶紧过去放下东西把人扶住。   来不及拉来凳子, 就站着,弯着腰, 手一遍遍在弟弟背上抚, 或者拍一拍, 让他呼吸, 不要被呛到。   白思昭伏在哥哥肩上急促深呼吸, 从最难受的一阵缓过来,连忙抬头抓住哥哥的手, 眼泪滚落在两个人手背:“哥, 我能, 我能出去一趟吗?我,我想去北城区找个人, 很急很急!”   “不行。”这个没得商量,白思誉严肃拒绝:“你现在这种情况,路都走不稳还去北城区找人, 找什么人, 你告诉我, 我去替你找。”   “你去找没用, 他不会相信的,他可能连我都不能相信……”   一想到秦非, 白思昭就觉得胸口被闷锤猛砸过一样疼,哽着嗓子吐不出一句完整话:“可是……他需, 需要我……在等我……”   白思誉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怀疑他是梦魇魇住了:“谁?你说的是谁, 昭昭,谁在等你?”   白思昭却不回答了,不能离开病房,他就着急忙慌摸到手机,输入一串无比熟悉的数字号码,拨通,等待音一直响到自然挂断。   不甘心地又拨了一遍,两遍,还是一样的结果,秦非根本不接他的电话。   失控的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外掉,白思誉叫不住他,怕他哭得脱水,倒了杯水温水喂到他嘴边强制他喝完。   白思昭放弃联系秦非,拨通另一个电话,他唯二能记得的号码,一个属于秦非,另一个属于安岚。   这次倒是接得很快,接通之后安岚还没喂出来,白思昭就迫不及待交底:“安岚!我是白思——不对,我是许景,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是真的没有骗你,你现在有时间吗?可不可以——”   “有病啊!”安岚状似忍无可忍,破口打断他:“什么品种的傻缺,敢骗到老娘头上还拿老娘朋友开玩笑,祖坟冒的白烟都被你当烟抽进脑子呛成弱智了是吗?滚你丫的狗东西!”   骂完不等白思昭反应,干脆利落啪地挂了电话。   就是在两个人关系最紧张的时候,白思昭也没见过安岚攻击性这么强的模样,眼泪奇异地被止住,举着手机愣愣半天反应不过来。   白思誉在旁边听完全程,皱眉更深:“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吗?你朋友还是医院客户?做什么工作的,素质会不会太差?”   委婉地谴责完了最大的槽点,再说到下个关注点:“什么许景?你什么时候叫许景了?你在医院的艺名?你们医院还有这种邪门规定?”   好多问题啊,白思昭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想该要如何联系上秦非。   陆深的电话不记得,不过没关系,可以从官方咨询网联系助理,结果助理开口就问他是不是有案件,如果是的话律所业务已经饱和,推荐他去别的律所咨询。   白思昭只好解释:“我不打官司,也不咨询,我找陆律师有事,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他?或者给我一个陆律师的联系方式?”   以为是很简单的请求,结果被助理一口拒绝:“抱歉,我不能做这个主,而且今天是陆律师的假期时间,等假期过,我会帮您向他转达,请问您贵姓?”   “姓许。”白思昭在许景时也跟这位助理小姐打过交道的,助理小姐家养了三只柯基,向他咨询过很多问题,他心存希望地报上名字:“许景,我叫许景。”   一阵微妙的沉默,助理小姐公式化地留下一句“好的”,挂电话的速度和安岚一样干脆。   白思昭:“……”   杨闻溪一路紧赶慢赶,气喘吁吁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思昭正顶着一双肿泡眼给梁承哲打电话,白思誉站在窗边,用一脸无比担忧的神情看着他。   梁承哲公司的官网有里联系通道,白思昭拨通了,不抱希望地报了名字希望对方转达,原以为会得到和陆深助理一样的回复,没想到对方过分干脆,直接帮他转述并接进的内线。   白思昭第一体会到老板没有威严,内部管理松散的好处,险些要喜极而泣。   等待时间,杨闻溪觉得气氛怪怪的,白思昭状态也怪怪的,他跟着担忧起来,蹭到白思誉身边小声问:“哥,什么情况?”   白思誉缓缓摇了摇头,一扬下巴,意思是再看看情况。   梁承哲的电话接通了,白思昭吸取前面教训,开口不再自爆姓名,单刀直入问梁承哲:“你家养了一只伯恩山是吗?”   梁承哲啊了一声,问:“干嘛?收狗的?”   白思昭:“两个多月前它的眼睛发炎了,你带它去医院问前台说它是不是快瞎了,后来许景把你拉到一边,说不会瞎,教你去药店给它买氯霉素的滴眼液。”   “是啊,怎么了?”   梁承哲问,问完好似愣了下,嘶地一声接着开口:“不对,这事不是只有我和许景知道吗,你从哪儿听说的?托梦?还是说你是许景哪个朋友?”   白思昭:“后来你因为狗厌食的问题又找了他几次,告诉他那其实不是你的狗,是你老同学的,老同学要出国狗带不走,你就主动提出帮忙养,狗因为主人走了难过得睡不着,你就把它抱到床上跟你一起睡,结果它流口水太多废了你好几个枕头。”   梁承哲:“?什么啊你怎么——”   白思昭:“中秋节的时候你们公司发月饼礼盒,你提前带了一盒回去,发现狗很爱吃,但是口味是定制的吃完就没了,你就克扣了好几个你讨厌的主播的月饼给他们折现,然后把月饼带走了,其中就有周筑。”   梁承哲:“???”   梁承哲一下子坐了起来:“靠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我就跟许景一个人讲过,他答应了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从哪儿知道的??!”   白思昭双手攥着手机,非常紧张,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梁承哲,如果我说我就是许景,我没有死,我只是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了,你信不信?”   两个人各自在电话两头沉默,很久,最后挂断之前,梁承哲语速飞快:“别废话了,加我微信,地址发我,我立刻过去找你,是人是鬼见面再说!”   高悬半空的一颗心总算落地,白思昭哽出一口浊气,指尖还有些发抖,操作过程中点错了好几次,才成功将医院定位和病房号发过去。   头脑空白地发会儿呆,慢慢抬头,守在病床旁的两个人直勾勾盯着他,白思誉双手抱臂,目光复杂,杨闻溪两手抱头,目瞪口呆。   白思昭:“。”   白思誉:“……”   杨闻溪:“?!?”   情况紧急光顾着联系人,忘记考虑陪床的感受,白思昭深感愧疚,揪着被子小声:“你们听到了吧,事实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昏迷期间我新交了几个朋友,还谈了恋爱……”   白思誉就差把“不信你”三个字写在脸上,杨闻溪凑上前摸摸他的脸,忧心忡忡:“没有发烧啊,怎么在说胡话,难道是中邪?我给你的手串呢,你怎么不戴上?”   白思昭从柜子上的花束后面拿出手串,杨闻溪紧急帮他戴回去。   白思昭没有拒绝,看着他:“他是个律师,我当时在别人身体里醒过来,记忆全失,是他救下我收留我,过去半年我一直住在他家里。”   “他不知道我还活着,我从醒过来就总梦见他,梦见他不吃饭不休息,不是在从早到晚地工作,就是坐在客厅守着我的遗物,说睡觉会梦见我,梦见了就会舍不得醒过来。”   那双眼睛里像储存着流不完的眼泪,秦非是阻石,是闸口,是锁眼,不能提,一提就要洪涝泛滥。   “他昨天才打赢一场离婚官司,一结束就晕过去,送去医院医院说劳累过度缺乏休息,身体被透支太厉害,我再不出现,他就要扛不住了。”   杨闻溪又急又忙,匆匆帮他带上手串,还要扯纸巾给他擦眼泪,白思昭那些话他听进耳朵不过脑子:“哎呀胡说八道什么,医生都说了你这种情况梦多是常事,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离婚官司,哪有什么丧偶律师——”   话音戛然而止。   想到什么,杨闻溪连动作一并顿住,像是被巨型椰子砸到脑袋的树懒,缓慢,且震惊地睁大双眼:“等等,你是说……?”   白思昭肯定点头:“就是他,谢谢你昨天及时送他去医院。”   太过荒谬,远超认知,杨闻溪攥紧纸巾半张着嘴巴,竟无言以对。   白思昭说服一个,马不停蹄要继续说服另一个,可怜兮兮望向白思誉:“哥你那天不是说不反对我喜欢男人,不反对我和男人谈恋爱吗?我就喜欢他,最喜欢他,只喜欢他。”   白思誉:“……我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不是呢?难道不都是一个意思吗?”白思昭:“卷卷跟野猫打架的事你都没告诉我,你第一次去城北那家医院不是为了买猫粮,是带卷卷去看伤的对不对?”   白思誉:“妈偷偷告诉你的?”   白思昭:“我看见的,当时你去医院,就是我接待的你,记得你说过跟我很像的那个人吗?那个就是我,那个时候我也觉得你很熟悉,只是不记得了,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   “你加了医院的联系方式吧应该?医院都有规定的,会给建档的宠物拉群,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在群里问一问,当时送你好多赠品猫粮的男生是不是在前段时间已经过世了。”   白思誉盯他半晌,低头拿出手机,白思昭耐心等待,当看见哥哥神色出现明显变化,就知道他收到了答案:“没有骗你吧,卷卷认生不要陌生人抱,当时我抱卷卷它没有挣扎,你还说它是把我认错了。”   白思誉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同时掺杂难以置信和半信半疑,而这种半信半疑又更多是理性上的不得不信。   他放下手机,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放轻语气问白思昭:“怎么回来的?”   “胃癌。”说出来轻飘飘的两个字,白思昭却感到一阵恍惚。   那种剧痛留存的后遗症似乎随灵魂一起回到这具身体,就连话音也带上几分不自觉的颤抖:“胃癌晚期。”   说完身体一热,白思誉再次俯身抱住他,哥哥的怀抱是从小到大的港湾,对安抚幻痛有奇效:“别怕,已经不痛了,你现在连低血糖都没有,除了腿脚不好,一切健康。”   白思昭微怔,眼眶绯红变深,下一秒,漱漱滚出新一轮的眼泪。   他缩在哥哥怀里,脸也埋进哥哥肩膀,让泪水浸湿干燥的布料,从喉咙里挤出哭腔浓重的一声“嗯”。   “早就不痛了。”   “你别告诉爸妈。”   ……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梁承哲一路紧赶慢赶,到了病房外,打开手机确认房号,正准备推门,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拦下。   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面色有些冷,他皱眉:“兄弟,你谁?拦着我干嘛我急事儿。”   白思誉:“你是梁承哲?”   梁承哲一头雾水:“啊,怎么?”   白思誉:“直播公司老板?”   梁承哲:“是啊。”   白思誉:“认识许景和秦非?”   梁承哲嘶地:“什么情况你也调查我?不对,许景……也不对,刚跟我打电话的人跟你说的?”   白思誉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深沉复杂,如果他文化程度再高点,就能形容出这种眼神是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无声崩塌。   “我弟弟说的,他昏迷了半年,刚醒。”他放下手,侧过脸轻轻示意了下:“进去吧。”   “弟弟……”梁承哲嘀咕两句,多瞥了他几眼,推开门。   病房里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病床上,他一眼就被病床上的人吸引全部注意。   要说来之前只信六成,这一眼直接将信任度拔高到十成,那双眼睛那个眼神,除去许景根本不作他想。   不对不对,不是许景,那原本就不应该属于许景。   好朋友死而复生是什么感觉?   这辈子没想过自己可以亲身经历这样离奇的事情,让话痨当场嘴拙。   想哭觉得有损大男人脸面,想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原地局促了两秒,挨挨蹭蹭过去,束手束脚坐下,眼眶红红可劲盯着人看,气叹了一口又一口,最后问:“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 第45章   “白思昭。”白思昭一个字一个字, 郑重向朋友介绍全新的自己:“白色的白,思考的思,昭告的昭。”   刚才哭得不能自已的小白医生, 现在镇定稳重得很能唬人,把眼圈通红的朋友比到地里:“重新认识一下吧, 白思昭, 二十五岁, 职业是宠物主治医师, 你可以叫我思昭, 或者更习惯称呼小白也可以,很高兴见到你。”   “小白, 小白。”梁承哲重复好几遍, 感慨:“真新鲜, 原来你就不是许景,怪我没脑子,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失忆也不至于性格大变……”   白思昭拍拍他肩膀,安慰他:“没关系, 不怪你, 正常人都不会想到。”   梁承哲唉地一声:“你不是许景, 没干过坏事也没对我死缠烂打, 第一次见面时我还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吧?”   白思昭反问:“为什么要生气, 你当时不是夸我能耐吗?”   “……嗤。”梁承哲被他逗笑,用两只手轮番地去抹眼睛, 给自己抹得像得了急性红眼病,好歹没让眼泪掉出来:“哎你真是……我服了你了。”   杨闻溪坐在病床的另一边, 被震撼得不轻,久久无法将信息完全消化。   有点精神恍惚地看着白思昭和梁承哲进行一些持续冲击着他世界观的交流,默默起身飘到白思誉身边,幽幽闻讯:“哥,你还好不?”   企图寻求一些认同和安慰。   白思誉嗯了一声,还算淡定。   大哥不愧为大哥,杨闻溪油然生出一抹崇敬,凑上脑袋正要说话,发现白思誉的手机界面奇异地停留在一个网站人物信息介绍上。   感觉也没多淡定,杨闻溪突然没话说了,就着白思誉的手一目十行将秦非的简介信息看完,瞄一眼照片:“很帅,年轻有为,配得上我昭昭……哥你继续看着吧,我出去买瓶水冷静下。”   白思誉往角落扬了扬下巴:“喝水么,那儿有。”   杨闻溪摆手:“谢谢,不喝,我买瓶冰水洗洗脸。”   说完又神思恍惚飘出去了。   梁承哲跟白思昭胡扯半天,终于想起关键:“你跟你哥说过没?”   白思昭下意识去看白思誉,梁承哲也跟着看过去,后者抄着手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地跟他对视。   梁承哲:“?”   梁承哲:“不是,啧,不是这个哥,是那个……那个呀!”   不清楚白思昭有没有把事情跟家里人坦白,梁承哲很有为兄弟保守秘密的自觉,凑近白思昭压低声音:“我是说秦律师,秦律师知道你还活着的事了吗?”   白思昭摇头,正要张口,白思誉语气不咸不淡:“这么小声做什么,我弟有什么事情是我这个亲哥都不能听的?”   梁承哲:“……”   白思昭悻悻抿唇:“不用替我瞒,我哥都知道了……秦律师不知道,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不接,安岚不相信我,我又联系不到陆律师。”   梁承哲:“绕了一大圈,你是最后一个才想到我啊?”   白思昭:“?”   白思昭睁大眼:“要计较这个吗?这个顺序只是,只是随机……我……”   “好了好了。”梁承哲抬手打断:“不用多解释了,反正经过这件事,你应该也对谁才是你最热心最可靠的朋友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了。”   白思昭缄默,随后真挚点头:“是的,是你,你是我最热心的朋友,是我最可靠的朋友,所以你会有办法帮我联系到秦律师的对吗?”   梁承哲胸有成竹:“那是必然。”   白思昭神情一亮:“具体什么办法,什么时候,现在可以吗?”   梁承哲:“现在怕是不行,秦律师大概率也不会接我电话,陆律师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我得回去一趟,亲自上门找人。”   白思昭忙问:“找谁?”   梁承哲:“肯定是不能直接找秦律师,我去找陆律师,等说服了他再让他去找秦律师,他们熟人之间交流起来比较有办法。”   “有道理,可是你打算怎么说服陆律师呢?”白思昭不免担忧:“带他再过来一趟吗?太远了,而且证据不充分,他不一定会愿意。”   梁承哲:“我自有我的办法,别担心了交给我,我办事你放心,手机别关机,等我消息就行。”   给白思昭画了张定心丸口味的大饼,梁承哲很快离开了。   白思昭其实是不太放心的,但他此时尚且不能离开医院,除了相信梁承哲,也没有别的办法。   心情沉重叹了口气,余光里人影一晃,是白思誉坐了下来。   情绪都发泄完了,人也走光了,剩下兄弟两个大眼瞪小眼。   白思昭迟来地感到心虚,对视不久,目光晃晃悠悠飘开,被白思誉捏着脸强行转回来:“又没说要训你,躲什么。”   白思昭睁眼说瞎话:“嗯?没有躲啊,没躲,谁在躲。”   白思誉:“没有最好,老实交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白思昭:“……”   他的沉默被白思誉进行了一些错误的解读,微妙眯了眯眼,脸色肉眼可见地下沉,发黑:“都做了?”   “啊,差不多吧?”   白思昭嘴比脑子快,说完才反应过来哥哥口中的“做”是何意味:“不是不是,是说普通情侣会做的都做了,但是不,不包括你你想的那……没那么,没那么快,而且后面我都生病了,也没来得及……”   白思誉从他磕磕绊绊的表达中提取出关键,脸色没那么难看,也算不上好看:“这一副惋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啊?没吧,哥你是不是过度解读了?”白思誉的态度让白思昭有些担心,忐忑揪手指,尝试进行一些直白试探:“你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对吗?还说爸妈也会同意……”   白思誉:“看情况。”   白思昭:“?”   白思昭急了:“是要看什么情况?我发誓秦律师他人真的很好,有礼貌有教养,有事业有爱心,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除了你,哥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白思誉轻哼:“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喜欢他做什么。”   白思昭:“不做什么吧,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弟媳的那种喜欢也不行吗?”   “?”白思誉面色古怪:“弟媳?”   白思昭踌躇,点头。   白思誉盯他半天,把他盯得毛毛的,又一直不说话,他憋不住了,再次恳求:“可以吗?”   白思誉:“再说。”   白思昭:“再说的意思是?”   白思誉:“意思就是等他来了,等我见到本人了,再,说。”   “啊。”白思昭讪讪:“好吧。”   秦非那么厉害,解决一个大舅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下午白思昭睡醒,赵锦思和白岷乔来了一趟,不过没有留很久就被白思誉劝走了。   白思昭疑惑哥哥为什么这么做,白思誉帮他把枕头垫起来,反问:“不是有人说的要瞒着爸妈。”   白思昭:“怕我说漏嘴吗?不会的,放心,我嘴很严。”   白思誉挑眉:“打电话的时候也严?那要别人怎么跟你交流。”   白思昭:“?”   白思昭:“是什么意思?谁打电话?”   这个问题不需要白思誉解释太多,下一秒梁承哲的视频请求弹出来。   白思昭接通之后,对方屏幕出现两张脸,一张属于面带疑虑探究的陆深,另一张则是强行要挤进屏幕参与视频的梁承哲。   “看没看没,有眼睛就自己看。”   梁承哲嚷起来,听得出在说服对方进行视频的过程中遭受不少质疑:“我本来很尊重你的陆律师,你们文化人做什么都爱深思熟虑,我理解,但这要是认不出来,陆律师你就太让我失望了。”   陆深眉头紧锁,认真仔细端详屏幕中坐在病床上的男生,完全不一样的相貌,但眼神和气质……   他和秦非在同一天认识许景,虽不如秦非那般跟人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但相处的时间也不少,那样的眼神人任谁见过都印象深刻,不会有错。   何况眼睛或许会骗人,直觉不会,他的直觉在很直白地告诉他,这就是许景,或者说,曾居住在许景身体里的灵魂。   “陆律师……”白思昭正襟危坐,饱含期待:“你能认得我吗?其实我本来也想联系你的,可是我不记得你的电话,就联系了你的助理,她说会帮我转达,你有收到吗?”   陆深闭目,捂脸静静缓了一会儿:“你那么说谁会帮你转达,没有直接把你当精神病骂一顿就很不错了。”   听他这么说,白思昭就紧张起来:“你不相信吗?我不是精神病,我真的是许景,我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发烧了,你当时也在,陪我一起去医院又陪我挂水到晚上,一起送我去警察局——”   话没说完,陆深很突然站了起来,屏幕一瞬间摇晃得让白思昭以为突发地震:“陆,陆律师?!”   梁承哲聒噪的声音断续传出:“干嘛啊,哎,你推我干嘛……”   陆深:“去找老秦,你去不去。”   梁承哲:“老秦是——喔!我去我去,咱一起去!”   整整二十分钟,视频没有挂断,除了梁承哲时不时冒一句自言自语的废话,谁也没开口,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白思昭手心捏出了一层汗。   最近一次离开秦非家时,陆深很有先见之明地拿走了一张电梯卡,不需要提前联系业主,直接刷卡上楼,输入密码。   咔嗒一声推开门,那一瞬间,白思昭只是听见便觉身临其境,险些失去了呼吸本能。   陆深看见背对他正给盆栽浇水的秦非,大步走过去,没有一点铺垫直截了当:“小许没死,你是不是能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收一收了?”   手机垂着,从白思昭的视角只能看见地板,沙发,还有巴巴站在客厅中央的梁承哲的双腿。   秦非没有反应,给薄荷浇完水,机械放下水壶,捡走掉落在泥土表面的杂叶。   陆深上手拦他:“你听见我说话没,我说小许没死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正等着你去找他!”   几片叶子滑出指缝飘往楼下,秦非没有抬头,仍旧只盯着那盆薄荷:“还没有精神失常到这种地步,用不着这么安慰。”   “我像是脑子出大问题想出这种主意安慰你的人吗?”   陆深话不多说,直接将手机举起来屏幕正对他,一手指着画面中的人:“你自己听,自己看。”   画面一晃,秦非的侧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比梦境中更清晰,更憔悴,凹陷的腮肉让下颌的轮廓更加明显,白思昭还没来得及心理准备,双眼骤热:“哥……”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没注意到秦非在他开口瞬间指尖微弱的一颤,他只顾着把哽咽憋回去,担心秦非不相信他,会被不耐烦听他哭哭啼啼,直接让陆深挂了电话。   “分开的时候,你不是答应我不会记得太久,会好好照顾自己吗,为什么连一件也没有做到?”   “不过我也有错,我从醒过来到想起你,磕磕绊绊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我们就当扯平了,我们……我们把这些事情翻篇。”   各自以为的永别不过短短几日,分不清是命运的馈赠还是捉弄,他们各自尝尽苦头,肝肠寸断。   梦与现实的交织更是将他磋磨得胆小怯弱,怕一切又是似梦非梦的过眼云烟。   “我总是梦见你,梦见你在我的墓碑前淋了好久的雨,我很担心,想叫你回去,可是你看不见,也听不见我说话,醒过来的时候我很难过,因为明知道你是很重要的人,却想不起你的名字。”   “后来梦见你把自己当不需要休息的机器人,白天拼命工作,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整夜整夜不睡,熬得眼睛通红,说不敢睡,怕睡了梦见我,更怕醒来接受不了再也见不到我。”   “你给薄荷浇水了是吗?我看见它好起来了,可是你的身体变差了,你没有好好生活,也没有完成我的遗愿,一个人还是去把那对陶瓷取回了家,手稿也没有扔掉,还发现了我的备忘录。”   “那份备忘录你看了很多遍是吗?我也是,以前工作闲下来,或者晚上睡不着,我都会打开看一看,原本是记着你为我花的钱,后来就变成你对我好的事,越记越多,越看越喜欢,生病的时候几次想要删掉,没舍得删。”   偌大的客厅,各自沉默的三个人,能够听到的只有从视频里传来的,带着微弱电流,断续压抑着哭腔的声音。   秦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对听见的一切无动于衷,可陆深多了解他,一眼便知根本不是什么无动于衷,只是罕见地陷入了空白。   握着栏杆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像老旧生锈的轴承齿轮重新上油通电,他迟缓地,卡顿地转过头,隔着方正逼仄的屏幕,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死而复生的爱人对视。   白思昭以为自己的眼泪早掉光了,笃信自己刀枪不入不会再哭。   可当对上那双于千疮百孔中迸发一丝微光的眼睛,看见那颗裂成两半等待他去治愈的心脏,大颗的泪珠又一次涌落。   “你,你怎么不看手机呢?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我想快点告诉你我还活着的消息,可是你不接,我打了好多个,你一直不接。”   “医生不让我出院,我不能去找你,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你,我想见到你,哥,你来找我吧,你来找我,可以吗?” 第46章   电话还没挂断, 秦非昏过去了。   白思昭被吓得不轻,作为一切变故的标志性源头,他简直要对突然晕倒这件事产生严重PTSD。   还好有陆深和梁承哲在, 两人合力将秦非紧急送至医院。   没有做复杂的检查,医生眼熟秦非:“主要原因还是休息不够, 郁气郁结, 劳心伤肺, 大悲大喜急火攻心, 先好好睡一阵, 后续调养切记保持情绪稳定。”   简言之就是太累,猛放松下来身体和精神承受不住, 状态的恢复需要充分养精蓄锐。   白思昭放心一点, 不完全放心, 无法飞奔过去守在秦非身边让他倍感煎熬,平均每隔一个小时, 就忍不住向陆深详细询问秦非的实时状况。   可能有点频繁,但保证,这已经是他反复斟酌尝试后所能忍受的最大时间间隔。   照片里秦非轻阖双眼躺在床上, 眉间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一点褶皱都能叫他忧思戚戚, 牵肠挂肚。   一张照片可以盯着看好久, 直到填满等待的时间。   入夜十一点多, 陆深照片还没发过来,白思昭等得心急, 又不好意思多催,对话框长时间停留在编辑状态, 猜想陆深应该看见了,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陆律师?”白思昭试探。   “哎, 在呢。”陆深滞后两三秒才答复,白思昭现在五感处在高敏感状态,很轻易就听出来陆深声音不对。   心头一紧,他连忙问:“陆律师,你是在哭吗?”   陆深深沉答道:“是的吧。”   白思昭听此更加担忧:“怎么了?是不是我哥他情况严重了?”   “那不是。”陆深否认道,大力擤了下鼻涕:“跟老秦没关系,他好好睡着,我就是那什么,感知有点滞后,想到你还活着就没忍住……哎看这,脑子都短路了,除了恭喜,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话白思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都不是善于表达的情绪的人,一些东西在心里,可以意会无法言传。   既感动又感慨地憋了半天,他最后干巴巴回复:“同喜,同喜。”   陆深被他的笨拙逗笑,说确实同喜,挂断之后一口气给他发来秦非十多张照片,环绕病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够白思昭看上一整夜。   快过十一点,白思誉看起来还没有要走的打算。   白思昭捧着手机,专心致志逐帧查看,百忙之中抽空问他:“哥,你还不回家吗?”   白思誉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腿一摇一晃,表情似笑非笑:“盼着外面的哥来,催我这个哥走,干得漂亮白思昭,这么多年我没有白疼你。”   白思昭:“……”   白思昭言辞真诚:“没有的事,怎么会呢,我担心你回家太晚。”   白思誉:“巧,我担心一走你就要逃院去找外面哪个野哥。”   白思昭:“……不会的。”而且野哥好难听,是怎么想出了这个称呼。   白思誉轻笑:“这谁说得准。”   白思昭感觉白思誉对他和秦非已经提前有了奇怪的偏见,讷讷无言,只好道:“那你也今晚要睡这里吗?陪护床对你来说会不会太短,都没办法把腿伸直。”   白思誉重新低头:“睡你的,别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好吧,不操就不操,确定陆深今晚不会再发照片过来,他拉上被子躺下,将一天内收到的照片又看了一遍,手机熄屏放在枕边,怀揣期待安稳入眠。   期待明天睁眼可以见到秦非,也期待今晚可以梦见秦非。   人虽然不能去,做梦过去的话,意见很大的白思誉先生应该就管不到了。   可惜两个愿望都落空。   他既没有梦见秦非,也没有在隔天一早睁开眼睛就看见秦非。   从早上到中午,有从中午到下午,陆深说秦非睡得很沉,期间一直没有醒过,翻身都没有,考虑如果过了今晚还不醒,就要进行一些适当的暴力叫醒服务。   “啊?”白思昭光听都心疼:“不要了吧,他要睡就让他好好睡,你不要打扰他,医生有再来看过吗,一直不醒会不会是生病发烧?”   陆深:“没,我摸过了,体温正常没发冷没发烧,呼吸也很均匀有力。”   白思昭:“那病房里有什么吃的吗?他睡这么久,醒了会很饿吧。”   陆深:“放心,面包牛奶饼干巧克力管够,醒了再额外给他点外卖,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他饿死,你顾好自己,别总想着他连觉也睡不好,他醒了我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白思昭满口应好,晚饭过去半小时,护士进来给他送助眠的药,催他早些休息别熬夜。   白思昭被盯着吃完药,放手机前不厌其烦又拜托了陆深一遍,千万不要吵醒秦非,暴力手段尤其不可取。   助眠药是医生发现他有疑似离梦症状时开的保健类药物,旨在减少他的做梦频率,提高睡眠质量。   由于前几次都没有起什么作用,大大降低了白思昭的防备心,谁知道最近两天突然效果显著。   没想到躲过手串还有这一关,白思昭为无法偷奸耍滑而倍感痛苦,因为白思誉总要亲眼盯着他吃下。   还好药物起效不快,白思昭又强撑着不想早早入睡,拖到接近十二点,一双眼皮变沉,意识开始涣散。   半梦半醒之际,感觉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心中隐约有所觉,他费劲撑着一条眼缝,辨认出那道清瘦太多依旧熟悉的身影,困乏的泪花溢出来,沾湿眼睫。   那道身影在门口停顿良久,白思昭迷离望着,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梦境,视线艰难跟随,直到对方走进来,在他头一侧的位置坐下。   他从被子里摸索伸出去一只手,下一秒被握住,失落已久的半边灵魂寻回了完美契合的另一半,两只同样骨节嶙峋的手掌心相贴。   “哥……你来了是吗……”   “我就是感觉你今晚会过来,一直舍不得睡……”   唔哝呓语,白思昭彻底熬不住,阖上眼,仅存的意识保存了一个安静珍惜的拥抱,一处沾染颈间久久不散的潮湿。   翌日清晨,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苏醒,第一件事是想去拿手机,看看有没有陆深的新消息。   侧身动作时,却发现手臂被什么东西压着,无法动弹。   疑惑垂眼去看,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秦非面朝向他,呼吸均匀,眉目平静,枕着他的手背睡得很沉。   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出现在眼前,这个瞬间,白思昭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   微微张开的嘴巴忘记闭合,他呆滞凝视这张日思夜想的脸,被枕着的一片手背上每个毛孔都成了最精密的触觉传感点,由特殊血管直接连通心脏。   没有等很久,又或许是他情绪太过难控导致肢体过度僵硬,秦非很快醒过来,睁开眼睛同他对视。   又是另一个瞬间,白思昭成为被秦非二字装满的躯壳,什么都忘了,忘了高兴,忘记了激动,忘了心酸,忘了验证是不是做梦,甚至都忘了要哭。   只顾用自己的眼睛迫切描摹了眼前这张脸的每一寸,和曾用另一双眼睛拼命刻画的模样重叠,兜兜转转回到正轨,是生命的转移,也是时空的交叠。   “昨晚……睡在这里吗?”   细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他想起昨夜将睡未睡之际所见到的画面,原来不是梦,又很轻地哎了一声,遗憾替代沮丧:“怎么不叫醒我呢……”   “你总会醒的。”   秦非坐起来,静静看着他,那双如湖泊深邃眼睛一如既往吸引白思昭。   梦中所见的支离破碎已沉入湖底,鲜血淋漓的裂缝经过两夜完成表层自愈,残余的伤疤形同涟漪。   “我一直在。”   “多久都陪你。”   白思昭后起的焦灼受到对方情绪的极大抚慰。   他其实一直很担心的,担心自己变化太大,秦非不会非常信任,或者看见他会不习惯。   事实上担心的事一件没有发生。   没有过激的情绪,没有大起大落,秦非给他一种他们从未经历生死的错觉,好像只是寻常出个差,回个家,两个人短暂分别,又再次重逢。   他的声音很稳,字句都是节奏特殊的鼓点,敲在白思昭心尖。   心室中的血液被替换成了浓度百分百的柠檬汁,极具刺激性地酸透整颗心脏。   鼻腔迟缓地出现堵塞,但谨记医生说他的眼睛禁不住再哭的叮嘱,白思昭努力憋气忍住,自夸:“我还活着,我没有死,我们还能在一起好多年,这很幸运对不对?”   “嗯。”秦非不吝啬地夸他:“很厉害。”   白思昭破涕为笑,想到什么,窸窸窣窣从枕头下面摸出自己一直准备着的身份证。   “看。”他把人像面展示给秦非,声音有些闷闷:“我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面貌,新的年纪,又比你更年轻一岁了,多看看多念念好吗,辛苦秦律师快点熟悉。”   秦非视线扫过那张方正的卡片,很快回到卡片主人脸上。   脸还是很小,五官不同了,饱满的嘴唇,小巧的鼻尖,上挑的丹凤眼变成了圆润的杏眼,眼角微微下垂,明亮的眼神一如既往,好像他早已见过对方很多面。   这是他的爱人真正的模样,住着他失而复得的灵魂。   “好。”   不需要重新熟悉。   “不辛苦。”   你一直都是你。   秦非的接受能力让白思昭感到无比的高兴,然而一转念想到梦中所见,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听到秦非亲口向他倾诉的东西,又是能翻上十倍一百倍的心疼。   “瘦了好多啊。”白思昭鼻尖已经通红:“要好久才能长回来。”   秦非:“很快,不用很久。”   “真的会很快吗?”   无法被这样简单的言语安慰到,白思昭临时决定将“秦非的腮肉快快长回来”当成自己目前的人生第一愿,看着看着,忍不住抬手去摸他的脸。   秦非幅度微小地偏头迎合,脸颊刚贴上白思昭指腹,还差一点碰到掌心,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毫不留情往后一拉,两人立刻被拉开足有半米距离。   白思昭怔愣之余还有点生气,抬头发现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白思誉,左手拎了一份早餐,右手从秦非身上收回,要笑不笑的脸色非常一般。   啊,光顾着秦非,忘记亲哥了。   于是愤怒如奶油般化开,白思昭缩了缩脖子,悻悻收手:“…哥。”   白思誉把早餐放在柜子上,动静不小地拆打包袋:“哦,叫的哪个哥?说清楚了,免得误会。”   “……”情况和预想一样糟糕,白思昭硬着头皮介绍:“哥,这是秦非。”   又对秦非介绍:“这是我哥,亲的哥,白思誉。”   白思誉当没听见,兀自打开小桌板,秦非自觉起身让到一边,随白思昭一起称呼:“哥,辛苦。”   白思誉表情瞬间变得古怪,瞥他一眼又一眼,最后收回目光,弯腰扶白思昭坐起来:“秦律师太客气了,我应该当不起,毕竟家里户口本上我就一个弟弟。”   白思昭:“……”   秦非:“。”   今天不是周末,但白思誉还是在病房呆了一整天,期间接了数十个电话,大部分时间窝在小沙发捧着笔记本敲敲打打。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低声说话的白思昭和秦非,确认二人没有任何过度亲密接触,或者说没有产生在他接受范围外的肢体接触。   白思昭其实很想让秦非上床来跟自己一起睡会儿,秦非需要休息,尽管他刚睡了一天一夜,而自己也好久没有抱着秦非睡过觉,真的是十分想念。   可是碍于白思誉在,他不敢。   问问盆栽,问问小猫,不敢暴露太多,但凡有一点能联系到他们之前睡一个房间一张床的语言信息,白思誉的死亡眼神就会立刻扫过来。   心痒难耐地忍过半天,期期艾艾:“哥……亲哥,工作如果很忙的话可以不用在这里陪我的,你回工作室——”   白思誉:“然后放你跟个外哥单独呆在一个病房,互相为所欲为?”   自知被看不惯,秦非保持沉默。   白思昭略感心虚,理不直气不壮:“这话好难听啊,怎么会呢?这是医院我们能做什么,我只是关心你的工作,怕你在这不方便……”   白思昭抬头托了下眼镜,嘴角轻轻一扯:“是么,谢谢关心,我在这里还挺方便。”   “……”白思昭怂怂:“好吧,好吧,你在这里继续工作吧,不打扰你。”   默默转回头,想以眼神对秦非表达自己的无奈,后者却没有在看他,在低头看他被他捏住揉捻的手指骨节,平静淡漠的脸上仿佛被抹去一切情绪,空空荡荡,失魂落魄。   白思昭顿时感觉自己的心也要被掏空了,学习小猫的爪爪开花张开五指,趁着秦非怔忪之际强行将手指挤进他指缝,牢牢握住。   如愿看见那张脸上出现一丝松懈,暖流重新充盈身体。   三个人共处一室,一直待到晚上,天色逐渐暗下来,白思昭再次将暗含期待的眼神投向白思誉。   白思誉收拾电脑起身,在白思昭直勾勾注视下走到秦非身旁,虽不点名不道姓,但对话目标明确:“你跟我一起出去。”   白思昭:“?”   白思昭勇敢表达不愿意,以为哥哥是在赶人走:“为什么?”   白思誉:“病人就好好养病,管这管那管太多,我是会吃人还是怎么。”   反倒是秦非没有任何异议地站起来,用手背轻碰白思昭充满不舍的脸,轻声说出去一趟,让他困了就先休息。   白思昭拉住他的手,再三确认:“不会走的吧?不会吧?”   秦非向他保证:“不会,你在这里。”   白思誉叫他出去其实没什么事,也没话跟他说,就是单纯因为自己要走了,不爽他一个陌生人跟白思昭单独呆在一起。   两个人进进电梯,并排而立,中间间隔的位置能再塞下两个白思昭,电梯门合上之后,映出两道不清晰的身影。   白思誉目视前方,在电梯到达一楼之前打破沉默:“对我有意见?”   “没有。”秦非说:“理解。”   白思誉:“是么?”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秦非嗯了声,没有过多解释:“都听大哥的。”   白思誉:“……”   被哽得不上不下,白思誉不想再说什么,一出电梯便要分道扬镳:“我去给昭昭买晚饭,秦律师自便。”   真要自便就不会把人喊下来,秦非牵起嘴角笑笑,没说话。   白思誉没走太远,在附近的小菜馆清清淡淡打包了一份二人餐。   拎着回到住院部楼下,远远望见一道人影坐在绿化环绕的长椅上,躬着上身,额头埋在交叠的手掌,一动不动,也看不见表情。   白思誉只瞥了一眼,径直往大门走,很冷酷无情的样子。   然后在下个路口毫无预兆拐进去,前行几步停在秦非面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   明显的脚步声,秦非放下手看见白思誉,即使两人分别不到四十分钟,他还是礼数周到地跟对方打招呼:“白先生。”   白思誉扬眉,话语间意味不明:“秦律师客气,不叫哥了?”   秦非:“感觉白先生不大喜欢。”   “现在知道我不喜欢了。”白思誉说:“晚饭我只买了两份,大概要辛苦秦律师自己出去吃。”   秦非摇头:“不用,我不饿。”   白思誉:“是要再上去盯着我弟吃饭的意思吗?那我猜他会被你影响胃口,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秦非明白白思誉的弦外之意,好似早有预料,顺从应话:“我暂时不上去。”   不上楼,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白思誉走了两步,回头,发现秦非仍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不回去?”   秦非:“嗯。”   白思誉:“这附近没酒店。”   秦非:“没关系,我就在这里,不去别的地方。”   白思誉:“我要是一直不同意你上去,你是不是就要在这里坐一夜?”   秦非坦诚:“是这么打算。”   白思誉深感荒谬:“什么意思,卖惨?装可怜?”   秦非摇头:“不是。”   白思誉:“这还不是?”   “不是。”秦非再一次否认,中间停了两秒,低声给出理由:“只是不想离他太远。”   看似风平浪静,假相大概能占七成,创伤后遗症如细丝网遍布皮下组织,接触面化为实体倒钩进皮肉,与白思昭的距离每拉开一步,疼痛就会加剧一分。   不被允许靠近,那就游离在不会引发病症的安全范围之内,不是卖惨,不装可怜,只是历经绝境重获希望后的人在奋力自救。   白思誉皱紧眉头,定定看着这个在弟弟昏迷半年后凭空冒出来抢人的男人,不满和戒备是最直观的情绪,让他很难一时半会儿接受他会成为除家人外弟弟生命里最重要之人的事实。   可除此之外,更有一些无法忽视的既成现实。   在弟弟流落无依记忆全失的时候,是得他慷慨收留,悉心照顾,两个人共住一室朝夕相处,堪称天赐的际遇,就算身为哥哥,也拦不住这样日久生情。   “行了,你上去吧。”   当家长的就是给家里小孩操心的命,哥哥也不例外。   白思誉闭了闭眼,在远少于预估时间的情况下选择妥协。   他将拎着的东西递到秦非面前:“不然他还要怀疑是不是我故意赶你为难你,有你陪着,他大概能再多吃些,夜里也能睡好些。”   “爸妈过两天忙完堆积的工作会一起过来,你俩凑一块也别总顾着说肉麻话,挤出时间好好商量下,到时候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第47章   秦非上来的时候, 白思昭抱着手机在床上如坐针毡,犹豫电话打还是不打,频繁探头往外看, 把脖子抻得很长。   决定要打的下一秒,他看见牵挂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走廊, 双眼骤亮。   很快又发现秦非是孤身上楼, 身后再无别人, 亮度更上一层。   “我亲哥呢?”他仰起小脸, 巴巴望秦非:“他还上来吗?”   秦非:“他回去了。”   白思昭:“哦哦, 我还说给你们打电话,对了, 你存我的号码了吗?”   秦非点头, 说存了。   白思昭又问:“139那个是么?”   秦非:“嗯。”   白思昭表示满意, 想到病房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更是心情灿烂, 迫不及待朝秦非伸出双臂。   秦非多懂他,提前将吃的放下,白思昭才起一个动作, 他已经主动俯下身, 完美接住这个拥抱。   “终于抱到了。”白思昭深吸一口久违的属于秦非的气息, 异常满足。   秦非轻抚他的后背:“昨晚就抱到了。”   “那怎么能算?”白思昭不赞成, 对于这种事他有自己的见解:“至少要两个人都意识清醒才算拥抱吧。”   秦非亲亲他的耳尖,表示认同他的一切观点。   两个人在一张小桌板上吃饭, 窄窄的挤在一起,低头时头都会碰到。   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换个地方, 像两只需要互相取暖的小动物,紧紧凑在一起吃完一顿饭。   饭后秦非收拾打包盒塑料袋, 收拾完再抱许景去卫生间洗澡。   过程中每个步骤妥帖细致,亲力亲为,周到地把好好的人洗成了干净喷香的油焖虾,从头红到脚。   他自己来得匆忙,没带衣物,白思昭热心翻出白思誉一套干净的睡衣给他,庆幸他们两个人身量相差不大。   等待的空隙,白思昭独自在病房内扶着窗沿来回走,等秦非出来后,得意向他展示:“看我走得好不好?”   秦非穿着白思誉的蓝色睡衣,对他竖起大拇指:“二十五岁高知青年刻苦训练终于完成独立行走,很棒。”   白思昭:“?”   白思昭疑惑歪头,话是这么说但是好像哪里:“怪怪的…?”   秦非笑了下,把他抱回床上,白思昭躺进被窝后第一时间挪到最左侧,空出另一侧,伸手去拉秦非的衣摆,意思非常明显。   秦非顺势上床在另一侧躺下,白思昭向他靠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亲昵依偎在一起,被子里的温度上升很快。   “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灯关了,白思昭在黑暗中小声问秦非:“他为难你了吗?还是训你了?”   “没有。”秦非手臂搭在他腰侧,手掌贴合他的后腰:“都没有。”   白思昭不太相信,毕竟从秦非没出现起,白思誉就对他有很大意见。   但也没办法责怪哥哥,只好努力安慰:“他就是关心则乱,其实人很好,对你也没有意见。”   “嗯,知道。”秦非:“我都听。”   一副放低姿态忍气吞声的样子,把白思昭心疼得不行,摸索着去寻他的脸,仰头亲他的下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不等秦非回答,他又亲了亲他的嘴唇,手继续往下,贴到对方心脏的位置,感受掌下强有力的心跳,持续自责:“还吓到你了,让你难过了那么久,都怪我。”   “没有。”秦非贴着他手背。   白思昭:“怎么会没有呢?特别想你又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就会去代入你的视角,想象如果是我在经历这些,是我亲爱目睹爱人离世,就觉得快要难过死——”   “不用。”秦非打断他:“不用带入这种事,都过去了,我没有委屈。”   白思昭:“真的吗?”   “真的。”秦非:“不会有人比现在的我更高兴,是你的功劳。”   这话好听,并且给予了白思昭极大的鼓励与自信,一双小狗眼在光线昏暗的环境里也闪闪发亮。   秦非安静看了会儿,眸底柔光彻底融化溢出之前,他低头亲他眼睛,轻声向他道贺:“恭喜。”   白思昭傻傻:“恭喜我什么?”   秦非:“恭喜你找到家人,记忆恢复,再也没有变坏的可能。”   好朴实的道贺,白思昭咧嘴笑了,心里却酸酸胀胀的,使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脸重新埋进秦非怀里。   “还缺了两个。”他闷声道。   秦非:“哪两个。”   白思昭:“和朋友相认,和爱人团聚。”   万事发展变幻莫测,他经历了常人最难想象且无法经历的事情,收获远大于失去,过程过度坎坷,却又幸运满值地达到了最圆满的结果。   “哥,我真高兴。”   他是离不开秦非这棵大树的考拉,困时把人抱得更深更紧,粘人撒娇:“我有预感,今晚我肯定会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没有很快听回答,他也不在意,本来就不是一句需要回答的话。   不过睡意朦胧时,他感觉到箍在腰上的手臂慢慢收紧,掌心温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给他。   秦非的声音朦胧,低沉,从头顶传来,像风过树梢,抚过他耳蜗里每一根细小绒毛:“我也是。”   *   *   自从秦非到来,白思誉来医院的频率大大降低,每次过来待的时间比之前也短了很多,给足小情侣单独相处的时间。   秦非也不负所托,把白思昭照顾很好,如非必要,几乎是一秒钟也不让白思昭离开他的视线。   一开始白思昭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因为他也很喜欢和秦非呆在一起,闭眼能嗅到秦非的味道,睁眼人就守在他身边,如此高粘度的相处让他感到无比满足。   吃饭的时候他问秦非:“有通知安岚吗?她怎么一直没给我打电话呢?是不是梁承哲说话她不信,要不我试试再给她打一个吧。”   一边伸手去拿柜子上的手机,絮絮叨叨:“梁承哲和陆律师也没给我打电话了,大家忙得好突然,还以为梁承哲会经常过来找我玩……嗯?”   手机突然被抽走,白思昭维持空举手机的姿势,疑惑抬头,一勺食物正好送到嘴边,他下意识张嘴接住,口齿忙起来就顾不上说话了。   酱汁沾到嘴边,秦非抽张纸巾仔细替他擦干净:“不急,晚点再联系他们。”   直到某天秦非跟着护士去缴最后一次住院费,彼时白思昭已经称得上行动自如,在病房门口附近闲逛时收到对面病房老人求助,说是电视不会开。   白思昭欣然前往给予帮助,成功打开电视并将步骤充分教给对方后,他满嘴应着不用客气,退出病房,转身正见秦非背对他,僵硬地站在他的病房门口。   缴费这么快,他想,正要张口叫秦非,后者先一步转身过来,二人视线隔空对上,白思昭猛然一顿,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   该怎么形容秦非那时的眼神呢,迷茫,冷漠,空洞,麻木,或许都能够到一点,却都不够精准。   表情更像凝固的石灰色面具,冷沉灰白,裂缝纵横蔓延。   长达数十秒的怔忪过去,白思昭感到心脏剧烈颤动,快要破开胸腔。   当秦非收敛好表情,若无其事地朝他走过来,镇定问他去了哪里时,他像颗小导弹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强行献上一个执拗拥挤的拥抱。   “我错了。”他贴着对方的耳朵,以保证自己所说的每个字对方都可以听到:“我错了,对不起哥,我应该在病房里乖乖等你,不该乱跑,我保证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视线了。”   这个话题后来再也没有被提及,成为了两人不必宣之于口的默契。   白思昭旺盛的分享欲有了最完美的承接点,过往二十五年的经历,他有太多太多可以同秦非分享的东西:   “不是说幼儿园的事情长大了就没有记忆了吗?为什么我还记得有一天中午放饭的时候我一头栽进了盛满玉米排骨汤的汤桶里?”   “梁承哲竟然蒙对了,中学我真的是在x中上的,运气不好遇见了一个很笨的教导主任,第一年说公共区域初一的扫,第二年让初二的扫,第三年又让初三的扫,我扫了三年天井,那棵四季落叶的树是我一生之敌。”   “高中七点开始早自习,十点四十才下晚自习,周六全天考试,周天只有半天假期,可到了高考本科率还是倒数,后来换了校长,也不知道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大学比高中辛苦多了,医学专业要背的东西好多,考试周最可怕,十几本书书里每句都是重点,晚上宿舍十一点就要熄灯,我和室友只能轮流打台灯手电筒熬整个通宵。”   “对了哥,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小院子吗,那是我奶奶家,地段傍山,山上有寺庙,路铺了青石,旁边还有小溪,夏天可凉快了,下次带你一起回去。”   “还有还有,从前不是猜测我失忆前应该噶了不少猫蛋蛋吗,是真的,我可是从毕业就肩负起医院噶蛋重任的天才医生,手头蛋命不说成千也有上百……”   分享也分很多种,白思昭选择了时间线最长,最需要耐心的一种。   正好,秦非给他充裕的时间,花不完的耐心,纵容他将自己拉入他的世界,填补空缺时间,以一个特殊的身份重新参与他的成长线。   几天之后,秦非终于主动提出白思昭可以联系他的朋友们。   大概也对另一边做了同样的批准,陆深的视频电话率先打进来,接通之后也不说话,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对白思昭面部进行细致观察。   白思昭眨眼:“?”   陆深:“不错,长肉了,看来老秦还是靠得住,没白霸占你这么多天。”   白思昭真诚:“谢谢陆律师关心,不过我哥一直很会照顾人。”   陆深:“哪个哥,亲哥还是情哥?是很会照顾人还是很会照顾你?”   白思昭:“??”   陆深:“情哥是吗?把你照顾这么好他状态应该也很好吧,小心点你们已经发展成连体婴了,不凑一起就要痛哭哀怨要死要活,我说的对吗?”   白思昭:“……”   不懂什么叫礼貌性沉默,陆深追着杀:“怎么不说话,很难回答?”   “也不是。”白思昭尽量委婉:“就是觉得好久不见,陆律师你怎么变得有一点油腻,是想谈恋爱了吗?”   陆深:“???”   陆深不想理他了,也可能是堆积的工作很多导致很忙,没有很多闲工夫跟他废话,十足高冷地留下一句“你们忘恩负义记住了必须请我吃大餐”便挂了电话。   白思昭乐不可支,边笑边给陆深编辑了一长串的消息向他致歉以及表达感谢,然后打给梁承哲,严肃质问他怎么没来找自己玩。   “可以吗?不可以的吧。”   梁承哲张口还是一样吵闹:“我也想去找你,可是不是说你现在是恢复关键期,千万不能打扰吗?”   什么恢复关键期,是什么时候有的这种东西,他都不知道。   白思昭感到困惑,不过这种困惑仅仅维持了短暂的两秒。   偷看一眼正给瘦肉粥进行物理降温的某人,他满口瞎应:“啊啊是的是的,还在恢复呢,暂时没有办法招待你,等我出院再聚可以吗?”   梁承哲:“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那等你先出院,再详细商量是你们回来还是我们过去。”   白思昭:“你们是指的你和安岚?你都告诉她了吗?”   梁承哲:“说了,早说了,她听完就想立刻冲过去找你,被我废大劲拉住,告诉她你现在身体不好还在修养,让她先别打扰你,等你好了会联系她。”   白思昭:“她相信我啦?”   梁承哲:“是呗,就算现在不完全信,以后见了自然就信了,自信一点小白同学,你独一无二。”   同样是士别三日的变化,陆律师和梁承哲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白思昭听完缓了足足有十来秒,不禁感慨:“梁老板,你说话突然好好听啊……是趁我不在去哪里进修了吗?”   梁承哲嘿嘿笑:“我能去哪里进修,最近公司在做企业文化整改,提高直播间整体直播素质,我作为老板,当然要以身作则。”   “哦,说到直播间。”梁承哲想起件事:“你的账号打算怎么办?”   对了差点忘记这个,不过纵使想起来白思昭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办,总不能昭告天下他诈尸了,以“许景”朋友的身份接手也很奇怪,观众肯定会有意见。   “再说……吧?”他想了想,折中:“可以等我们见面再仔细商量。”   挂了梁承哲的电话后,他纠结要不要给安岚打电话,可惜顾虑太多,导致半天纠结不出结果,只好真诚求问秦非意见。   秦非:“可以现在打给她,做好听她哭半小时并且哄不好的准备。”   白思昭:“?”   秦非:“也可以多等一阵,等她彻底接受现实情绪稳定了,再见面慢慢说。”   “我选B。”白思昭举手,一副好学生模样,对上秦非戏谑纵容的眼神,好学生又被勾得心痒,黏黏糊糊凑上去抱他:“哥你考虑好周到——”   “抱吧,可劲儿抱,一次性抱够。”饱含无语的声音猝不及防在门口响起,白思昭被吓一跳。   脸红得很快,抱人的手却没有松开,他从秦非肩膀探出一双眼睛去看突然出现的白思誉:“一次性应该抱不够,是怎么了吗?”   没眼看,白思誉啧了声:“已经不避着人了,你破罐子破摔是吧。”   秦非还要在大哥面前刷好感度的,轻轻拍了拍白思昭的后腰,后者才顺从地松开手坐回去。   白思誉拎着水果进来,边放边摁亮手机看一眼,又收起来。   侧目将目光在秦非和白思昭之间转个来回,抱起手臂居高临下:“爸妈二十分钟之后到,你们两个,想好怎么解释了?” 第48章   二十分钟后——   赵锦思和白岷乔到达病房, 看见房内多了个陌生的年轻人,两个人都感到十分惊讶:“这位是?”   白思昭的同学,朋友, 或者同事,他们差不多都认识, 或者眼熟, 面前这位却是从未见过。   “是我的大学师兄。”   白思昭正襟危坐, 解释得一板一眼, 双睛极力表达真诚, 依旧难免透露少量紧张:“他过来这边出差工作,听说我住院, 顺道来看我。”   秦非适时配合起身, 礼数周全:“叔叔, 阿姨,我是秦非。”   听起来还算合理的理由, 白思誉笑容微微一哂,为弟弟拙劣的演技。   “啊,这样。”夫妇俩听此丝毫没有怀疑, 年轻人身姿挺拔, 长相端正, 一见便叫人心生好感。   何况赵锦思对白思昭的朋友向来热情:“小秦也是宠物医生吗?”   排练范围之内的问题, 秦非正要回答,被记错发言顺序的白思昭不慎抢答:“不是, 妈,秦师兄不是宠物医生, 他是一名律师。”   “律师啊,律师不错, 有发展前途。”白岷乔惯例先夸,夸完发表疑惑:“不过专业相差这么远,也能称作师兄弟吗?你们在学校是怎么认识的?”   白岷乔先生不按常理出牌,张口就是超纲题目。   白思昭撒谎技艺拙劣,又因为抢答了上一题导致节奏被打乱,此刻吞吞吐吐答不出所以然:“不是同校,同校就可以么,而且也没差很多吧,不是一样为人民服务……”   “我们在一个社团。”   秦非自然接过话头,提供完美答案后将认识途径一笔带过:“毕业后,昭昭替我家的猫看过几次病,这次过来也是特意想要表达感谢。”   “竟然是特意过来的?真是太客气了。”赵锦思叹道:“昭昭作为宠物医生,救助动物是他的职责所在,小秦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白思昭看看秦非又看看母亲,好像没他的戏份了,松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着母亲的话连续点头,勾出秦非嘴角隐约笑意。   白岷乔拿出手机看眼时间,低声对赵锦思说了几句,后抬头向秦非示意地点了下头表示失陪,转身出去。   说的什么秦非和白思誉离得远没有听见,但离父母更近的白思昭听见了,错愕坐直:“出院,现在吗?”   秦非眼角微动,没有提前收到父母消息的白思誉高高挑起眼尾。   “是呀。”赵锦思笑眯眯:“你爸爸去给你办出院手续,高兴吧,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总算是可以回家了。”   “高,高兴,我很高兴……”   白思昭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下意识转头去看秦非。   同时看向秦非的还有赵锦思,她主动问:“小秦在这边有工作是吧,大约会留几天呢?”   秦非面不改色:“一周左右。”   “一周的话,那时间还很多。”   赵锦思思忖片刻,略带歉意道:“照礼今天就该邀请你来家里一起吃饭,但实在是昭昭太久没回家,需要收拾的东西太多,你看过两天方便吗?到时候我让昭昭给你打电话。”   秦非:“我都可以,谢谢阿姨。”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白岷乔负责跑腿,赵锦思寸步不离陪在白思昭身边。   而白思昭深知回家之后就很难再见到秦非,几度欲言又止。   不知如何向母亲开口,又找不到机会和秦非单独商量,进退两难,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最有能力帮助他的白思誉。   白思誉纵观全局却装作没看见,一直到白岷乔重新回到病房,白思昭快把床单抠出火星,他才大发慈悲开尊口:“现在就出院会不会太快,要不再住几天?”   说完肩膀就挨了母亲一拳头,赵锦思瞪他:“说的什么话,身体好了怎么还能一直住着,以为住院是什么很好玩的事情吗,一点都不为弟弟考虑。”   白思昭:“……”   白思誉:“也许昭昭觉得好玩。”   赵锦思:“哎,少胡说八道。”   挨了顿骂,白思誉在赵锦思看不见的地方对白思昭摊手,表示自己已尽力,但无能为力。   白思昭耷拉起一张脸,眉头挂着沮丧,秦非借着帮他拿水果的动作,轻轻在他头顶揉了两下,进行隐秘安慰。   下楼时所有人一起,出了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就要分道扬镳。   白岷乔把车子停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很快开出去了,白思昭坐在后排,摇下车窗趴在窗沿使劲往后看,直到完全看不见。   赵锦思从后视镜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昭昭,你和你的那位小秦师兄,关系很好是吗?”   白思昭用力点头:“特别好。”   赵锦思:“那怎么从前一直没有听你提起过呢?”   顾头不顾尾的后果,白思昭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发飘:“因,因为……”   白思誉:“因为毕业的时候跟人闹了别扭,人家来看他是不计前嫌。”   “对的!就是这样。”关键时候亲哥还是靠谱,白思昭靠近前座椅背,对白思誉双手合十,报以诚挚感谢。   白思誉摆出高深莫测的微笑,竖起一根大拇指,在白思昭费解的目光中指了指后方,示意他自己看。   赵锦思信了白思誉的胡诌,苦心教育白思昭这样不对,既然要好怎么能记仇,过两天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跟小秦道歉。   白思昭敷衍地应,同时直起上身从后备箱玻璃望出去,一辆非常眼熟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车后。   是秦非的车,白思昭顿感惊喜,立刻坐回去想要给秦非发消息,掏出手机又意识到现在不合适,秦非正在开车,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忍了,但没完全忍住,隔三差五地往后看,路程过半时收到白思誉的消息:【收着点,是很想让爸妈发现我们在被跟车吗?】   好吧,白思昭悻悻降低频率。   到家之前最后一次往回看,却发现跟着的车不见了,左望右望都没有。   “哎呀,人呢?”   他有些焦急,小声嘀咕:“不会是跟丢了吧,爸开得也不快啊。”   “什么?”白岷乔听得囫囵,扬声问:“嫌我开得太快?”   白思昭:“……没,我胡说。”   上楼出电梯第一件事给秦非发消息,没有回复,一直到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完又吃完晚饭,微信置顶联系人终于亮起红点。   收到消息就立刻回房太明显了,白思昭故作淡定拿起手机,口里还应着赵锦思要不要吃水果的问询,点开消息,看见是一个酒店定位。   再点开,酒店就在他家附近,步行过去用不了十分钟。   白思昭:【!】   白思昭:【哥!你住这里是吗?】   秦非:【嗯。】   白思昭:【好近!好方便我半夜偷偷溜出去找你/开心/花/爱心】   秦非:【不用,晚上降温,在家里好好休息。】   白思昭觉得秦非在口是心非,如果不是希望他去找他,为什么要入住离他这么近的酒店,又为什么要把定位发给他。   计划已定,他收起手机,心情很好地品尝赵锦思为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的水果。   白思誉瞥他,再瞥他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的手机,两眼一闭没说话。   入夜,隔日还要早起上班的赵锦思和白岷乔早早睡下,白思昭在睡衣外面加了件外套,拉开一条门缝往昏暗的客厅望,没有人,他轻手轻脚溜出来——   “偷偷摸摸去哪。”   突然的声音把白思昭吓了一大跳。   阳台的一盏小壁灯被打开,白思昭按着扑通直跳的心口,循光望去,白思誉翘着二郎腿坐在阳台,看起来等了很久。   白思昭:“……”   白思昭:“嗨哥,这么晚没睡吗。”   白思誉:“睡了怎么逮你。”   白思昭睁眼说瞎话:“逮我做什么呢,我只是出来喝水。”   白思誉直接戳穿:“去哪喝,酒店?”   白思誉:“……哎。”   没话说,他背手站在原地,头很铁地知错不改,偷瞄白思誉好几眼,没有回房的打算。   没过太久,他看见白思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停下,伸手摸摸他的外套,应该是对厚度还算满意,收回手没好气:“走了。”   “?”白思昭诧异:“去哪?”   白思誉:“送你去上班。”   白思昭愣住:“这,这么晚……”   白思誉:“那你还能去哪。”   白思昭不灵光的脑子这时才转过来,笑逐颜开:“哥你是要送我去酒店吗?你真好啊。”   白思誉不接他的好听话,往他肩膀轻轻推了推让他去换鞋:“让你过去是为了你能好好休息,除了睡觉,别的什么都不准做知不知道,爸妈七点半起床,七点半之前让他把你——”   突然没声音了。   白思昭听得正认真:“把我如何?”   白思誉若有所思地按住他肩膀,让他等一下:“我先下去一趟,给你打电话你再下来。”   白思昭不解:“为什么?”   “听指挥,没有为什么。”白思昭说完,带上手机出门了。   白思昭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退回去坐进沙发,等候通知。   手机里和秦非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晚饭时,他没有告诉秦非自己要过去,说的话肯定不会被允许,所以他才打算来个夜袭,先斩后奏。   阳台的小壁灯还亮着,白思昭有点担心爸妈出来喝水回发现,轻手轻脚过去关掉,再回来坐下。   感觉等了很久,一看时间才过去五分钟,白思誉还没有给他打电话。   又过两分钟,等不及了,刚要拨通白思誉号码,门口传来密码开锁的动静,他小跑过去帮忙拉开门,想问怎么又回来了,手机灯光照见的人却不是白思誉,是秦非。   “哥你——”理智尚存,及时噤声,白思昭眼睛一眨一眨亮得出奇,抿起的嘴角扬到耳根,把人拉进客厅一直抓着舍不得松手。   很想立刻抱一下,但考虑到后面还有一位哥,原地蹦哒两下很有毅力地忍住了,小小声:“我哥把你从酒店带过来的吗?你有没有吃晚饭?”   秦非和他一样穿着睡衣,披着外套,冰凉的手背被白思昭暖洋洋的掌心贴着,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说吃过了。   第一个问题由白思誉回答:“我那么闲?我下去的时候他的车就停在门口,也不知道待了多久,我只负责把他带进来又带上来而已,跟你一样脑子不好。”   没有预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白思昭望着秦非,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   探头对白思誉说了句“没有脑子不好,只是死过老婆很好理解吧,哥哥晚安”,然后对白思誉“过河拆桥”的指控充耳不闻,拉着秦非快速回自己房间。   回房就敢开灯了,但在开灯之前,白思昭有更要紧的事情,就是补上每次见面必须要有的拥抱。   秦非从外面进来,外套表面是属于室外的微凉的温度,气味还是熟悉的气味,他一闻到就舒心,放松,自在,犯困。   “不是说要住在酒店吗?”他趴在秦非肩上,咕哝:“怎么又一声不吭跑过来,还只许你来,不许我过去。”   “没有不许。”秦非搂着他,鼻尖似有似无贴着他的后颈,呼吸时都是他的味道:“只是你很久没回家了。”   “那你呢?”白思昭问。   秦非:“睡不了的话,在哪里都一样。”   言辞隐晦,但白思昭都听懂了。   就像他理解秦非永远不会将自己应激到躯体化的事情宣之于口,理解秦非在症状缓解前切断他和朋友的联系,将他困在目之所及的狭小范围。   那么爱他的一个人,连霸占他都只会选择最温和无害的方式。   白思昭完全懂得,完全理解,完全放任,既心疼又欣喜,清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名特殊的医生,全世界乃至全宇宙范围内唯一可以治愈秦非的医生。   不开灯了,反正开了也要关掉。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脱了秦非的外套,拉着人一起躺进被窝。   和在医院里挤病床的时候一样,面对面抱在一起,不同的是家里床很大,背后剩了很多空间。   “这样就可以睡了吧。”   他缩作一团窝在秦非怀里,以前都是秦非对他说的话,现在轮到他对秦非说:“哥,我会一直都在,一直都陪你。”   秦非嗯了声,回应既轻又淡,低头亲亲他的发顶,帮他调整到最舒服的侧躺拥抱的姿势。   白思昭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节奏均匀,胸口起伏的节奏随呼吸舒缓放松,往事不可追,这一刻,他们互为港湾。 第49章   之后的秦非每晚都会来, 在赵锦思和白岷乔入睡之后,然后隔天在他们起床之前离开。   白思誉作为唯一中间人,十分亲切地将两人这一系列见不得光的行径称之为偷情, 白思昭对此略有不满。   偷情,偷, 情, 多难听, 他和秦非两情相悦正大光明, 怎么能称作“偷”。   眼前的都是暂时的, 要不是担心父母年纪大了,接受能力不如年轻人那么高, 他肯定早就……算了。   看在白思誉尽心尽力帮他们打掩护的份上, 偷情就偷情吧, 不计较。   秦非则是上道地给白思誉带了一些礼物,心意比价格重, 白思誉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并皮笑肉不笑地为其冠上依旧亲切称呼——行贿。   秦非不在意地笑笑,对大哥这一说法不置可否。   “偷情”过程并非完全一帆风顺, 差点被发现的情况也是有的。   比如今天, 比如眼下, 白思昭打算去厨房给秦非拿瓶水, 拉开房门就和正准备敲门的赵锦思女士撞个正着。   这个时间赵女士不是应该沉睡梦乡吗?   白思昭被吓到气短,做贼心虚, 反应极大,立正站直砰地关上门。   赵锦思:“?”   赵锦思:“做什么呢昭昭?”   白思誉教过, 这种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白思昭严格遵循此项生存准则:“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锦思:“请你小秦师兄吃饭的事, 你出院那天,我们不是答应了要请人家吃饭。”   “嗯嗯,是的是的。”白思昭心不在焉,胡乱应:“那要请小秦师兄吃什么呢?”   赵锦思:“现在还没定,想着让你先问一问,我们请客吃饭肯定要顾着客人的口味,偏好是什么,忌口是什么,提前知道比较好。”   白思昭:“好的好的,我一会就打电话问。”   “倒是没这么急。”赵锦思说:“明天再问不迟的,这么晚了人家小秦或许都睡了,你别去打扰。”   都行,都行,白思昭堵在门口小鸡啄米:“没有问题,那我明天问,妈你明天还要上班,快去睡吧,晚安晚安。”   “晚安宝贝。”赵锦思说:“你刚才关门那么快,是在房间里做什么呢?”   白思昭:“……”   怎么和白思誉教的不一样。   独自面对挑战,白思昭紧张到咽唾沫,脑筋飞快转动:“我,我没干嘛,门是因为没关窗户风吹的,不是我关的。”   赵锦思:“下雨了没关窗户吗?那风有没有把雨吹进来,让妈妈看看床单弄湿没。”   说着作势要推门,白思昭快要不会呼吸:“没有,没弄湿,我保证!”   “嗯?”赵锦思偏头去看被他紧攥着的门把,又抬头打量他半晌,柔声:“我们昭昭,是在房间里藏了什么妈妈不能看见的东西?”   “怎么会?”白思昭反驳得飞快,意识不到答得越快越显得心虚:“是……一个飞蛾,有只飞蛾飞到我房间了,我还没来得及把它赶出去,开门的话,它可能会立刻飞到您脸上。”   赵锦思:“哇,是吗?”   白思昭:“是的吧……”   赵锦思轻笑,转身:“那真是太可怕了,我还是回房间吧,打不过的话可以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出来帮你。”   确认主卧门被关上,白思昭长舒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溜去厨房拿了瓶水又溜回来,将房门打开一条缝丝滑挤入,关上反锁一气呵成。   想要第一时间跟秦非分享炫耀自己的足智多谋,发现后者正站在书柜前翻着什么,凑近过去一看,是他装着他全部成长照片的相册。   于是炫耀的事情马上被抛之脑后,他好奇:“哥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秦非指了指下两格书柜空缺的位置。   白思昭顺着看过去,恍然:“之前都不是放在这,昨天白天我找了好久没找到,还以为被我妈拿走了。”   秦非:“应该是阿姨之前拿出来看过,你原本放的位置太高,阿姨要再放回去不方便。”   有理。   站着不好看,白思昭拉着他后退到地毯上坐下,两个人背靠床边。   白思昭还要过分一些,肩膀得寸进尺地持续倾斜,把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到秦非身上。   相册应该倒着翻,前几张照片里的白思昭还不满周岁,一脸不谙世事的痴呆,光着屁股在地上爬。   因为看的人是秦非,白思昭不仅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颇为自豪地主动问秦非:“可爱吗?小时候见过我的人都说我特别可爱。”   秦非:“长大没人说了?”   白思昭:“长大了还能称可爱吗,是帅。”   秦非侧目看了他一眼。   白思昭对这一眼进行错误解读:“怎么了是觉得不帅吗?”   本来只是玩笑的发问,问完自己忽然联想到什么,心情变得惴惴。   不会吧,难道秦非其实还是更喜欢许景的模样,并不太满意他现在——   “不是。”秦非说。   小白同学酸涩的心路历程没来得及走完,就被打断。   抬起头发现秦非已经没有在看他,继续翻动着相册,依旧是用最从容的口吻说最好听的话:“只是疑惑帅和可爱为什么不能并存,你两者兼备。”   ……哎,   真是。   白思誉比白思昭大五岁,在这本属于白思昭的相册里面出场率极高,要说兄弟两长大后六成相似,那么小时候的相似度就要高达八成。   白思誉从小爱逗白思昭,而且年纪小不知轻重,把人逗到眼泪汪汪是常有的事。   事后又把零花钱压岁钱全部掏出来买礼物哄,哄得白思昭对他见不得离不得,呆在一起总是拌嘴,分开不到两小时就要哭唧唧找哥哥。   “这是小弹珠,我的第一只宠物。”   白思昭指向新翻页的第一张照片,上面的他有六七岁,蹲在一只透明塑料笼子边,眼睛滴溜溜望镜头,双手捧着一只白色仓鼠。   白思昭:“我哥给我买的,一般的仓鼠只要三十块钱,这只比较特殊,要八十块。”   秦非看不出来:“特殊在哪。”   白思昭:“特殊在我哥带着它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鼻子了,去诊所止血花掉五十块。”   秦非:“。”   普通人家的普通小孩没有多特别的成长经历,照片背后的所谓趣事也不过是些磕磕绊绊打打闹闹的寻常事,亦或者生日节日的庆贺记录。   可谁让人类天生具有爱屋及乌这样奇妙的感情,但凡和爱人相关,纵使微不足道,也能被毫不客观地进行一系列色彩斑斓的渲染。   杨闻溪很快也出场了,两个小朋友肩并着肩站在树荫下,系着同样鲜艳的红领巾,带着嫩黄色小帽,背后背着又大又空的书包,面对镜头傻兮兮地笑。   “看吧,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白思昭隆重介绍:“杨闻溪,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的杨闻溪,很好听对不对,你也认识他,还替他姐姐打赢了官司。”   确实认识,照片距今太久没有认出来,一听名字就想起来了。   “本来应该要当面跟你介绍。”白思昭惋惜:“不过闻溪这几天陪他姐姐出国散心了,还要过几个星期才会回来。”   秦非:“之后再见也是一样。”   白思昭点头:“嗯嗯,我已经跟他约好了,等他回国我们就一起吃饭,他还想当面感谢你。”   秦非:“职责所在,不用客气。”   相册很厚一本,边看边讲要花很多时间,不过他们只看了一半,相册就从手里掉到了地上。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总之等白思昭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密不可分吻在一起。   重逢后的每个吻都似乎格外珍重,秦非将占有和掠夺的意味严丝合缝藏在温柔的表象下。   白思昭头晕脑胀,七荤八素,呼吸总是不够用,推拒的手一碰到秦非就自动转为迎合,在无知无觉中被对方拖进怀里。   脖子还好,因为秦非会一直用手掌托着他的后颈,但跪曲的腿时间长了会麻。   受不了的时候他挣扎着动了动,秦非就明白了,把他抱起来,两个人滚到床上,嘴巴仿佛黏在一起,一刻没有分开。   秦非的手从最开始贴着白思昭后腰,后来缓慢移到腰侧揉了几下,指尖挑开衣摆探进去,用了些力道,捏住那把细滑劲韧的腰。   头发乱了,衣领乱了,溢出眼泪不是因为呼吸不畅,是被亲得太过舒服。   当唇舌被放过,湿热的吻向下蔓延,白思昭张着红肿的唇大口为肺部灌注新鲜空气,还记得在被吻到颈侧时断续提醒:“会被,被看见,不要在那里留痕迹……”   那道吻便听话地继续向下,空闲的手一粒一粒挑开睡衣扣。   白思昭在发烫,摸到了秦非的头发,短短的发丝穿进指缝,他舍不得用力抓,意识模糊地分辨被亲吻的地方如果留下痕迹,会不会被发现。   大脑陷入的单线程操作,当意识到事情发展超出接受范围,为时已晚。   强烈失重的错觉,好似灵魂舍弃躯壳,被抛向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唯一的引线在秦非手上,无论梦境还是现实,他都注定被对方牵引。   放在床头的时钟离他很近,秒针行走的每一下滴嗒声被放大到清晰可闻。   通过桌面导入空气,又从空气振动传输入他的耳膜,精密有序的节奏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兵荒马乱。   泪水聚集到顶峰,滚滚涌出。   秦非回到与他齐平的位置,看他被情动吞噬得通红的漂亮小脸,听见他嘴角溢出的抽噎,低头继续亲他,把他搂过来紧贴自己。   过了很久,白思昭从痉挛战栗中慢慢缓过来,脸通红,身上还是没力气,靠在秦非怀里闭着眼睛,想起刚才在门口时妈妈跟他说的话。   他转述给秦非,秦非抚着他的后背,问他:“需要给小白医生列个表吗,关于我的喜好,还有忌口。”   第一次被秦非这样称呼,白思昭还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了吧,我觉得我这个男朋友当得还算称职。”   在心里将秦非的饮食喜好默默过了一遍,关于明天的餐厅,他已经有了最合适的选择。   自重逢以来,秦非的拥抱总是有种很强的禁锢意味,他们会维持这样的姿势入睡,睡着之后无论他挣扎与否,秦非都不会放开他。   一直到第二天醒过来,仿佛失去昨夜记忆,若无其事还他自由。   他一直没有回去过,需要用的东西都是陆深替他收拾好了亲自送到,今晚身上的睡衣是白思昭最熟悉的那套,白思昭鼻尖贴上去,闻到淡淡的沐浴露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哥,薄荷呢。”他问:“还是交给之前那位阿姨一直照顾着吗。”   秦非说没有了:“在蒋熹家。”   啊?白思昭感到意外:“可是蒋律师家里也有猫,它们可以好好相处吗,会不会打架?”   秦非说不会,单手打开手机翻出一段视频给白思昭看,视频里两只小猫睡在同一个猫爪盆里互相舔毛,姿态惬意,感情和谐。   “真好。”白思昭看得心软软,等秦非把手机收起来了,他仰起脸:“你把我的号码给蒋律师了吗?”   秦非:“嗯。”   白思昭:“连我的事情也一起告诉蒋律师了吗?”   秦非:“嗯。”   白思昭疑惑:“那为什么蒋律师一直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消息?”   秦非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于是白思昭很快地懂了,蒋律师最聪明,所以什么都明白。   “寄人篱下不太好,薄荷那么怕生,一定很想家。”   白思昭贴上去亲秦非下巴,嘴巴,还有脸颊:“哥,回去把它接回家吧。”   作为非比寻常重要的人,他希望秦非开心,希望可以满足秦非的一切心愿,但心愿成因不应该是病态需求,也不应该是创伤应激。   秦非还有工作,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时时刻刻带着他,也不该被他耽误。   所以在需求成瘾之前,在保持联系的安全前提下,作为秦非的男朋友,更作为病因的直接造成者,他理应帮助秦非进行一场积极健康的戒断。   他传达信号,相信秦非可以理解。   秦非没有说话,他也不失望,没有要秦非立刻就答应的意思,反正往后时间还有很长。   意外之喜是秦非同意了。   在他睡着之前,秦非低头靠近,呼吸交缠,很亲密地碰了碰他的鼻尖,说:“好。”   “明天吃完晚饭,我回去接它。” 第50章   最后定下的餐厅是这边很有名的一家私房菜馆。   本来最近一周已经满客, 不过白岷乔和菜馆老板是老同学,厚着脸皮致电拜托了一下,硬加出了一桌位置。   不想让秦非早到也不敢让秦非迟到, 白思昭在出发的第一时间给秦非通风报信,两边几乎同一时间到达。   碰头之后, 白思誉嘴角友好一扯, 第一个打招呼:“秦律师, 好久不见。”   白思昭:“…”   在阴阳谁?   秦非面不改色:“白先生, 好久不见。”随后转向赵锦思白岷乔:“阿姨, 叔叔,添麻烦了。”   白岷乔摆手:“哎, 哪里的话。”   赵锦思笑盈盈招呼大家坐下, 招手通知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 在等待的几分钟里问秦非:“小秦在这边的工作是已经结束了吗?”   秦非点点头,说结束了。   赵锦思:“那什么时候回去呢?”   秦非:“晚饭之后就走。”   白思誉边回消息边抿着柠檬水, 闻言眼皮一掀,朝说话的人撇了眼,微妙地转动眼珠去看白思昭。   白思昭是个小叛徒, 坐在秦非身边眼睛里就装不下别人。   假模假样地喝水, 藏在桌子底下的另一只手蠢蠢欲动地蹭秦非裤缝, 探上去找到秦非的手, 勾着手指偷偷牵。   白思誉顿感无语,懒得再看。   “这么赶啊。”赵锦思眼含担忧:“具体几点的飞机呢, 我们把饭约在今天是不是耽误你了?”   “不会耽误。”秦非动作自然反握白思昭,面上不显, 恭敬回答:“不用坐飞机,我开车回去。”   赵锦思:“开车的话到家会不会太晚, 小秦家是在哪里?”   秦非:“城北。”   赵锦思:“隔壁市城北吗?”   秦非:“不是,本市城北。”   赵锦思:“……?”   优雅的赵女士难得哽住。   白岷乔也是颇为错愕:“不是说过来这边出差?”   出差的话是白思昭说的,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城区这么大,从城北到怎么不算出差?”   白岷乔细想好像也是。   既然不需要赶行程,那就不用着急了。   考虑到秦非要开车,白岷干脆乔退了酒,大家都不喝,多点了一瓶鲜榨果汁,简简单单吃饭聊天。   聊天过程大多时候是赵锦思在问,秦非在应,两个儿子时不时陪聊几句,不让健谈的母亲有一句话落在地上。   但挡不住母亲在讲到兴起时手一动,不慎将筷子打落,这就是坐在老婆身边的白老先生的任务了。   白岷乔招手让服务员重新拿双干净的过来,随后弯下腰,去捡掉到地上的那一只。   白思昭正专心致志将秦非喜欢的菜都转到他面前,没注意爸爸那边的动静,被叫到名字时下意识抬头,不明就地:“爸,怎么了?”   白岷乔舍不得苛责他,又不得不顾着客人,不轻不重训斥:“吃饭就好好吃,你把你小秦师兄手拉着,人家怎么好夹菜?”   “!”白思昭嗖地抽回手,装傻:“没有啊,没有拉着。”   感觉还得忙点什么,他欲盖弥彰地低头扒饭:“我就是让小秦师兄帮我看下时间……”   赵锦思眉尾轻轻一挑,若有所思的目光在白思昭和秦非之间悠悠转了圈,被白思誉敏锐发现。   他抬起头,致使母子两人的视线隔空产生一次奇异对视,赵锦思忽地笑了笑,尽在不言中。   餐后,白岷乔被老同学叫过去叙旧,白思昭自告奋勇送秦非去停车场。   白思誉哼笑,拐着弯夸他待客有道,赵锦思笑眯眯同意:“去吧,闹别扭的事情要记得跟师兄好好道歉。”   菜馆位置比较偏,没有地下停车场,食客的车都需要停在外面的路面停车区,过去需要穿过一段林荫道。   白思昭被秦非牵着,两个人吹着晚风,慢悠悠往前走。   路过路边一栋五层高的小洋房,白思昭拉拉秦非的手指给他看,兴致很高的介绍:“这里以前开过补习班,生意很好,我们班好多人都有在里面补习过,三点会送我们一份椰子冻当下午茶。”   秦非和他一起望过去:“那你呢。”   白思昭:“我也有,高三寒假结束刚开学的时候,我在里面补习数学和生物,看一楼最左边的房间,就是我以前的小教室,外面的花园以前真的会种花。”   秦非:“丁香和海棠?”   “?”白思昭睁大眼:“你怎么知道?是猜的吗?”未免猜得太准!   秦非:“不是,是见过。”   白思昭眼含困惑,没明白。   秦非视线从小花园收回,落在他迷惘的脸上,被路灯照得莹白通透,像珍珠蒙上一层雾光。   很漂亮,秦非抬起手摸他的脸,低头亲一口,看那双眼睛亮晶晶快速眨了好几下:“那时候你是不是爱穿一件浅黄色外套。”   白思昭先是疑惑加深,很快猜到什么,眼睛里氲出惊喜,按捺住听秦非继续说:“上课走神,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抠外面墙壁上的蜗牛。”   “是的是的,是我是我,那时候刚换的补习老师年纪大,上课时一板一眼,我总是很快就听困。”白思昭欣喜难抑,抱住秦非手臂:“天呐,我们竟然早就见过吗?”   秦非纠正:“是我见过你。”   其实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见过。   因为白思昭抠蜗牛的时候是整个趴在窗沿上,头埋着,他路过几次都只能看见一个圆润的头顶,或者一点点额头和鼻尖。   步速再慢也会走到终点。   白思昭沉浸在两人早年那点不算交集的交集里,舍不得秦非立刻走了,在车旁又多抱了一会儿:“哥,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打电话,我也会每天给你发消息打电话。”   白思誉的消息紧接着发过来,说他和爸妈也快到了,问他们走了没有。   白思昭只好恋恋不舍放手,目送秦非驾车离开。   夜里起了点雾,黑色的轿车很快被茫茫雾气吞噬,红色尾灯消失在林荫路尽头,白思昭远远望着,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好像也被带走了。   回去被问到工作的事,白岷乔问他想要什么时候回去上班,赵锦思则是问他还想不想回去继续上班。   白岷乔事先没有跟妻子讨论过这件事,猛然听妻子这样说,难免有些微词:“昭昭还年轻,之前也一直做得好好的,怎么能病一场酒不上班?”   “想什么呢。”赵锦思嗔他:“我怎么会让昭昭不上班,我的意思是昭昭在工作方面有没有别的计划。”   白思昭觉得赵女士真是料事如神,他的确有一点别的计划,不过目前仍在考虑阶段,具体是否实施还需要进行多方讨论。   到家后吃了水果,收拾好早早躺下,但一点也不困,接近十二点时收到秦非到家的消息,一个翻身起来,两只手肘支起上半身,精神奕奕拨去视频。   接通时秦非正在玄关换鞋,白思昭张口就问:“我们薄荷呢?”   秦非:“今晚太晚,明天去接他。”   哦对,白思昭忘记了,薄荷现在还在蒋熹家。   秦非拿着手机,没在客厅做停留,径直回了卧室,房间里和白思昭当初离开时完全一样,什么也没有变。   没有叠放整齐的书,紧挨在一起的两只枕头,因为准备约会试穿后被淘汰的衣服还在扔在床上没有整理,离开匆忙带落的充电线垂在床边,被踢得掀开一个小角的地毯……   白思昭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在他离开的期间,秦非从来不回房间。   鼻酸得突然,他迅速将手机盖在床上,熟练仰头进行一个深呼吸,再把白思誉小时候回老家被小羊羔撞翻的画面在脑海快速回忆一遍。   好了,他吐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好乱啊,哥你快整理一下。”   秦非其实已经在整理了,回他:“是谁弄乱的。”   白思昭晃了晃腿,咧嘴傻笑,说:“我们都这种关系了,这种事情就不要分你我了吧。”   床头有个小猫形状的手机支架,秦非把它拿到衣帽间镜子旁的柜子上,把白思昭安置在那里。   视野很好,白思昭托腮观看田螺先生实时直播,思绪随着秦非有条不紊的动作开始缓慢发散。   如果他跟着秦非一起回去的话,这时候会在做什么呢?   他自认很懂事,不会在秦非手上有事的时候碍手碍脚,但他又对“有事”的界定很片面,尤其是收拾房间的时候,手上有东西就是有事,没东西就是没事。   所以他会在秦非整理床头书籍时进行乖巧安静的围观,等秦非整理完,就要立刻狗腿地抱上去说谢谢哥哥你真好,下次我一定看完就立刻整理。   会在秦非铺床换被单时殷切到厨房为他倒一杯果汁或者洗一点水果,再返回房间周到地喂到他嘴边,秦非吃不了很多,他正好自己解决完。   要跟进跟出,要说话闲聊,手机里刷到有趣的东西要立刻分享,要是秦非开始整理衣柜,他必定会化身人形临时衣架,捧着一大推衣服站在秦非身后,等待秦非一件件分门别类挂进衣柜。   ……   转头看一眼身边,空落落的。   感觉心也空了,有些恍惚地按着胸口,一时之间忽然分不清需要戒断的人究竟是他,还是秦非。   他走神又回神,后知后觉意识到秦非也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视频画面里,秦非低着头,垂着眼,将最后一件白思昭的衬衫慢慢叠好,放在衣柜中间层,然后转向手机,两个人视线交汇。   白思昭头歪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压着的半边脸被挤出一点肉感,手机拿得倾斜了些,显得睫毛很长,眼睛很大。   他问:“哥,你刚才在想什么吗?”   秦非走过来重新拿起手机,既轻又淡嗯了声。   白思昭:“想的什么?”   秦非目光从他脸颊的软肉,缓慢移动到精致挺立的鼻尖,最后是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杏眼,眼珠很黑,看人时专注得像离不开主人的小狗。   从前和咪崽只是神似,现在连形也似了。   注视这双眼睛许久,他答:“在想如果你跟着我一起回来了,刚才是不是应该站在旁边手忙脚乱给我递衣服。”   白思昭一怔,又听秦非继续说:“现在衣服叠完了,房间也收拾干净了,该黏上来抱着我说想吃宵夜了。”   白思昭慢慢地眨眼,慢慢地脸红,哎了一声埋头在自己手臂上蹭了一下,把额发蹭乱又抬起来,两眼弯弯,嘴角弧度上扬。   “好吧,其实我也想你了。”   “真是……”   “保证会很快过去找你!我们秦律师,再多坚持两天,可以吗?” 第51章   经过多方严密商谈, 周全计划,白思昭最终决定从原来的医院辞职,由白思誉先生倾情赞助, 添上自己一点存款,自己开一家宠物医院。   想做的事情很多, 而给别人打工束缚太多, 需要考核, 需要报备, 需要申请, 还需要等待老板批复。   不如自己翻身做老板,上下班时间自由, 遇到流浪受伤的小猫小狗, 自己就能做主带回去治病养伤, 想救多少救多少,不用浪费时间征求上级同意。   还有在医院内部成立小型流浪动物幼崽领养救助站, 这件事他已经想做很久了。   选址任务由秦律师揽下,并且雷厉风行很快完成。   接到通知可以过去实地查看时,咸鱼一般瘫在沙发的白思誉腾地坐起:“这么快是认真的?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给他提前泄题了?”   “怎么可能?”白思昭严肃否认:“又不是什么有奖竞标大赛, 而且哥你不要总是质疑秦律师, 他真的很厉害, 不管做什么都厉害。”   白思誉:“从小到大给你背了那么多黑锅解决那么多麻烦没听你这么夸过我,他是你哥我是你哥?”   白思昭:“不一样, 你是我亲哥,而且我也夸你啊, 我在别人面前都对你大夸特夸,闻溪可以作证。”   “呵呵。”白思誉冷笑:“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不是一天两天, 他的证词,上了法庭都属于无效作证。”   白思昭:“你对我,对我们都有刻板印象,我记住了,下次夸你的时候我会录音。”   “我信你。”白思誉:“你的野哥给你选的地方更靠城北,是打算让你之后过去住吧,一本正经的还心思挺多,你想好怎么跟爸妈说了?”   白思昭:“想好了,就说小秦师兄钱多没处花,要投资我跟我合伙开医院,合伙人的话住在一起就很合理了吧?”   说是打算这么说,但还是有点担心:“爸妈会同意吗?会的吧?感觉他们对秦律师印象还是蛮好的,那天吃饭回来,我妈还一直在夸秦律师年轻有为,稳重可靠。”   白思誉:“别操心,会同意的。”   白思昭:“爸还是妈?”   白思誉:“妈。”   白思昭:“那爸呢?”   白思誉:“妈都同意了爸还能有什么发言权。”   白思昭:“也是哈,不过哥你怎么这么肯定妈会答应?”   白思誉点点自己太阳穴:“因为我和妈都有这个,你说巧不巧。”   白思昭:“?”   白思誉放下手,悠哉又躺回去:“等着吧,妈马上回来了,不信你一会自己跟她说。”   白思昭没有不信,毕竟白思誉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很坚实可靠的。   就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赵锦思回来,他把早准备好的腹稿一口气背完,赵锦思也是一口就答应:“可以呀,当然没问题,快去吧,替妈妈也跟秦律师打招呼,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哦对了。”换完鞋子的赵锦思又想起件事,走到冰箱前边放水果边问白思昭:“之前闹别扭的事情,有跟小秦好好道过歉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白思昭感觉妈妈对这个点有些过分重视,好像他不道歉就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只好点头:“道过了,师兄已经非常彻底原谅我了,妈放心吧。”   “那就好。”赵锦思说:“既然关系很好就不应该有隔夜仇,白白浪费了好几年在一起的时间多可惜。”   白思昭:“啊?”   “你们现在应该属于是那个,那个叫什么,破镜重圆对吧?蛮好。”   赵锦思笑眼弯弯,对他摆动手指:“快去吧快去吧,哥哥今天没事,让他送你去,见了面再好好吃个饭,不回来的话要记得打电话说一声哦。”   虽然事情进展顺利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白思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女士是否误会了什么?   不敢说,转过头悄悄去看白思誉,白思誉不接他的眼神询问,拍拍裤子站起来,拿上手机:“走呗,果然呐,白家男人一放假就逃不开当司机的命。”   白思昭见状,立刻没有问题,立刻展示狗腿:“谢谢哥哥,哥哥真好,到了那边我请你喝奶茶,再让小秦师兄请你吃大餐。”   白思誉:“为什么是秦律师请,让我吃你一顿饭很难?”   白思昭振振有词:“创业期的年轻人穷得可以啃树皮,财大气粗的白老板不懂可以理解,体谅一下。”   不到一小时的车程,秦非提前到了几分钟,在楼下等着接他们。   一环内商铺,面积大,位置也好,无论回家还是去秦非家都是差不多的距离,而且很靠近秦非的律所,是中午可以溜达过去一起吃午饭的程度。   白思誉从门口看进去,虽然各方面都挺满意,还是忍不住拐着弯地刺秦非一句:“还以为秦律师真要舍弃小我,大公无私。”   秦非从容应答:“也考察过大哥工作室附近的商铺,不过因为商圈环绕,寸土寸金导致铺面狭窄,周围都是写字楼没有什么居住小区,宠物生意应该不太好做。”   白思誉当然知道,他就是不爽秦非拐人拐得明目张胆,冠冕堂皇。   抱着手臂晃晃悠悠继续往里走,边走边问:“后面倒是挺宽敞,能多隔出几个房间,这边楼梯上去是哪里,你们这个小医院还有二层?”   秦非:“嗯,上面也很宽敞,视野光线都不错,大哥可以上去看看。”   来都来了,白思誉肯定是要通体仔细看一遍,他迈步悠悠上楼梯,白思昭亦步亦趋正要跟上。   刚踏上台阶,被握住手臂往旁边一拉,来不及诧异,秦非的怀抱便没有停顿地拢下来,想念化为实体传导,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很紧。   白思昭只愣了一秒,立刻回抱,本来是见面第一时间就应该做的事情,因为白思誉的同行拖到现在。   没有责怪白思誉的意思,毕竟慷慨的白老板是把宝贵的假期贡献出来给他当司机。   只是简单的抱还不够,白思昭勾住秦非脖子拉他低头,贴着唇亲上去。   秦非则是托住他的后脑勺,将这注定不能长久进行的吻一次加深。   分开的时候,白思昭双手捧着秦非的脸,争分夺秒夸奖:“坚持了好多天啊,我们秦律师真厉害。”   秦非偏头亲他手心:“所以刚才的算是奖励?”   白思昭摇头,非常老实地承认:“是我见色起意。”   白思誉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上的二楼,抄着手,边看边挑骨头:“楼梯太宽,浪费空间,玻璃制扶手看起来不安全,而且容易碰头,怎么这么多窗户,采光太好不觉得很晃眼么……”   说了半天没听到一句回应,他略有不满地拧起眉心,啧了声,回头却意外发现本该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刚从楼梯口上来。   两眼一眯,他端详起看起来并无异常的两个人:“你们刚才去哪了?”   秦非:“喝水。”   白思昭:“洗手。”   连答案都不知道统一一下。   白思誉目光扫过从容不迫的秦非,落在浑身漏洞的白思昭身上。   嘴巴明显比刚才红肿,脸也红扑扑的,原本平整的白t恤上多了几道褶皱,头发发尾有些凌乱的上翘。   “……”白思誉扯起嘴角,发出一声皮笑肉不笑的冷哼。   白思昭故作不解,勇敢发问:“怎么了哥,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白思誉:“是。”   白思昭:“啊?哪里?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呀,宽敞又明亮。”   白思誉:“我也觉得。”   白思昭:“那你说不满意。”   白思誉眼睛转向秦非,话依旧对白思昭说:“我有说是对房子不满意了吗。”   白思昭:“不是房子的话那是——”   白思昭:“……”   白思昭:“哥你饿不,我们看看一会儿吃什么吧。”   秦非在一旁做保持礼貌微笑的吉祥物,不打扰他们兄弟沟通。   白思誉不关心吃什么:“你今天还跟不跟我回去。”   “今天吗,我都没想好。”白思昭搓搓手,又摸摸脸,看东看西一副很忙的样子:“不过应该不了吧,我还想跟秦律师商量一下商铺装修的具体细节之类……”   白思誉:“废话这么多,直接说不回就行了。”   “好的。”白思昭立刻低头虚心受教:“不回,好不容易见面,我还想跟我男朋友多呆几天。”   “又没远隔千万里,都在一座城市,没看出哪里不容易。”   摊上恋爱脑弟弟真是福报,白思誉都懒得说:“饭你们自己吃,工作室有点事我要过去看看,你不回去的事晚上自己打电话跟妈说。”   “这这就要走了啊?”白思昭替他惋惜:“今天不是假期么。”   白思誉:“……下次说这种话之前把笑脸先收收,显得很没诚意,走了,继续呆着吧,不用送。”   好的好的,白思昭挥手目送白思誉下楼,回身时迫不及待又抱了秦非一下,作为他们重获久违的二人世界的庆祝。   秦非拍拍他的后背:“觉得这里怎么样,要不要订下来。”   白思昭:“我觉得非常可以,以后我去律所给你送午饭。”   秦非:“谢谢,不过意思是要在医院里面装个厨房?”   白思昭摇头:“不啊。”   秦非:“那打算怎么给我送午饭。”   ……对哦,意识到自己也是有点脑子短路,白思昭改口:“我去找你一起吃,一起点外卖总行吧?”   秦非:“没什么不行的,所以想好一会儿吃什么了?”   根本不用想,白思昭脱口而出:“上次那家泰国菜吧,我还想吃。”   随着他话音落下,秦非身形一僵,很轻微的,下意识的反应,被白思昭敏锐捕捉到。   他后知后觉想起上次吃完那家餐厅后发生了什么,懊恼是第一反应,不过很快又觉得也算好事,因为误打误撞又发现了一个可以帮助戒断的好方法。   他们一起去的每个地方,一起度过的每刻时间,都应该用快乐的记忆去承载,如果有哪一处哪一刻让秦非感觉到痛苦不适,那就用新的记忆去覆盖。   一次不够就两次,三次,四次……无论多少次,他有大把的时间和花不完的耐心,直到彻底抹去秦非心底的阴霾。   “就去那家吧?”他巴巴望着秦非,澄澈明亮的双眸可以被一望到底:“我真的很想去,之前不是说如果有机会再过来,还要再去的吗?”   秦非垂目与他对视,从那双眼睛里,他看透白思昭同样澄澈透亮的心。   时间或许对他来说不是万能,但失去的已经回到身边,那段记忆褪色与否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他已经违背白思昭太多心愿,至少这一次,他可以为他实现。   “好。”在明亮的未经粉饰的房子里,他低下头亲了亲那双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让他心动如初的眼睛:“就去那家,我打电话订座。”   “好。”白思昭很高兴的样子,不过还有时间观念,拉起秦非手腕看了下手表:“才四点不到,现在就要过去吗,会不会有点太早。”   秦非:“会,所以吃饭之前还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白思昭原本想说没有,但开口之际思绪一转,还真想出来一个地方。   在表达具体意愿之前,他向秦非确认:“许景的墓地,那片公墓离这里没有很远,对吧?”   秦非轻抬眼皮,嗯了声,已经猜到白思昭的意思,等待他说下去。   白思昭:“那我想去看看他,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可以吗?” 第52章   吃完饭, 开车过去差不多半小时。   梦见时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墓地视野很好,正处在两颗小青松中间位置, 可以望见小半个城区,里面就有秦非的住所。   “这个位置很贵吧?”   白思昭跟着父母参加过一位远亲的葬礼, 下葬前一晚守夜, 听那位远亲的家里人抱怨过公墓坑人, 好点的位置比边缘位贵好几万。   这么问不是心疼钱, 只是觉得这是他欠许景的, 跟秦非没有关系,这个钱理应由他来出。   秦非却问:“为什么跟我没关系。”   白思昭:“有吗?”   秦非:“他比我更早收留你, 于情于理, 我都应该向他表示感谢。”   白思昭张了张嘴, 发现没有办法说出反驳的话。   今天是阴天,没有下雨, 黑色的墓碑看上去依旧冰凉冷硬。   他弯腰把花放下,看着墓碑上面“许景”两个大字,心情复杂, 除了谢谢和对不起, 不知道还能对这位熟悉的陌生人说些什么。   别人如何评价许景其实都跟他无关, 因为他既没有和许景共事过, 也没有一起生活过。   世上就是会有一种人,把所有心事往肚子里咽, 宁愿腐烂在身体也不告诉别人,也许除了许景自己, 谁也无法探知他究竟在想什么,所做一切有什么最终目的。   在他的视角, 是他霸占许景的身体,抛却许景的记忆,做了许多违背许景意愿的事情,如果真能见到许景,对方会气到暴揍他一顿也说不定。   可惜没有如果,他们从未共存,他回到自己身体的同时,许景就被装进小小的罐子里,被压在沉甸甸的墓碑底。   “哥。”他轻轻抿了抿唇,说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其实在许景的云端相册里,我发现过一张收据照片。”   秦非侧目看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白思昭:“他上了锁,我试了好久一直密码错误,本来不抱希望,但在见过蒋妈妈和许清回来之后,我试出来了。”   “是首付收据,买的二环上一套七十平小公寓,写的许清的名字,只是很快他又把房子退掉了,不知道是不是查出胃癌的原因。”   在深信自己就是许景时,这件事他谁也没有告诉过,因为三番五次失望之后产生严重的自我怀疑,做了又反悔的事情还算好事吗?他不知道。   后来发现自己并不是许景,就更不知道了,也许许景有自己的苦衷,他没有权利去评价。   也许秦非和他想法相同,所以在听完之后没有提出任何看法,只是问:“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母亲和妹妹。”   白思昭沉默一会儿,摇头:“不了吧,之前就算了,至少这件事,我想尊重他的意愿。”   再道歉或者道谢也没有任何价值,白思昭就对着墓碑说:“以后我来替你照顾你妈妈和妹妹吧,当作对你曾经慷慨收留我的答谢,你要是泉下有知,也不必为她们担心了。”   他们回到车上,不久,天空忽然开始下起小雨,朦胧雨幕模糊了视线,白思昭隔窗望着越来越远的墓地,渐渐分不出哪一座墓碑属于许景。   “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他喃喃自语,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神奇的是秦非听懂了,回答他:“如果有一个好的出身,也许他会是个很好的人。”   白思昭一愣,转头去看秦非。   没有疑惑太久,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他觉得自己应该理解了秦非的意思,若有所思,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感慨,没有反驳。   快到家时,他忽然问秦非:“哥,许景去世的消息,你没有告诉许清和蒋妈妈吧?”   “没有。”秦非说:“你嘱咐留给她们的钱得分十多次才能寄完,目前为止只寄了两次。”   白思昭点点头,不清楚又是在想什么,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他跟在秦非身后上楼,秦非开门进去,他跟着迈进去,拉住秦非的手:“哥,找个时间,我们再回去看看他们吧?”   秦非同意了,但因为路程遥远,具体时间还需要商议。   并且在此之前,他们先接到了陆深的电话。   陆深:“我收到消息,你把那个铺子定下了是吗?我说你别太着急,带人家小白去看过没,以后都是小白的地盘,至少要主人满意吧。”   彼时刚吃完晚饭不久,秦非正陪白思昭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白思昭见状自觉调小声音,听见陆深的话很高兴,主动凑过去:“谢谢陆律师,我看过了,确定满意才定下的。”   陆深哟地一声:“小白在呢,这么甜蜜,你们两个在一起呢,是老秦过去了还是你过来了?”   白思昭:“我过来了。”   陆深:“怎么也不通知下我们,怕我们冲上门打扰你们二人生活?”   白思昭:“怎么会,我是昨天才过来的。”   陆深:“那也很久了好吧,话不多说,快点请我吃饭。”   “没问题。”秦非好像忘了可以开免提,白思昭也忘了提醒,就这么扒在秦非肩上,耳朵和他隔着手机贴在一起:“明天就可以,陆律师想吃哪家餐厅?”   陆深:“去餐厅吃多没意思,跟上次一样,我要上你们家吃,你们亲手给我做,吃的时候我得坐主位。”   白思昭:“?”   秦非:“家里饭桌没有主位,你是哪里来的封建余孽。”   感恩秦非的直言不讳!   要是真分个主位出来,他到时候不知道怎么跟梁承哲交代了。   于是在回许景老家之前,白思昭决定插入一条行程,请朋友们再吃一次饭。   这次由秦律师掌厨,薄荷最近太黏白思昭,离开太久小猫也会受不了,不过小猫只是小猫,不上班不上学,不需要戒断,白思昭一有空就会陪他玩。   陆深和蒋熹第一个到,门铃响时,白思昭抱着薄荷去开门,看见陆深拎着一个大蛋糕,蒋熹怀里抱着一大束黄玫瑰,亮得耀眼。   “这次不能说我是空手来吧。”陆深乐得意地要把蛋糕递给白思昭,被蒋熹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回头的功夫,蒋熹已经用自己手里的花交换了白思昭手里的猫,并微笑询问陆深:“接了蛋糕还怎么抱花,陆律师能礼貌一点,不要一到别人家就指使人干活吗?”   陆深:“?”   陆深:“这怎么能算指使——算了,我自己去放,老秦呢,老秦在做饭?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尝尝味道的可以端出来了。 ”   白思昭侧身让他们进去,陆深拍拍他肩膀大步走向厨房,蒋熹反手关上门,拉着白思昭一起来到客厅,一边安抚怀里轻微躁动的薄荷,一边歪着头认真打量他。   白思昭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乖地站在原地,等她慢慢地看。   能有三分钟那么长吧,蒋熹弯起眼睛笑,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辈样,明明也没有比他大几岁:“真神奇,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就应该长这样。”   白思昭:“大概是对我有滤镜?”   “我也觉得。”蒋熹轻轻歪了歪头:“小白,我也叫你小白可以吧,当久别重逢,或者重新认识也可以,抱一下行吗?”   当然可以,白思昭张开手臂,薄荷被夹在中间,不影响他收获一个以无声却满载思念与祝福的拥抱。   没等很久,安岚也到了。   秦律师说时间长些可以让小姑娘多冷静一些,从现况来看也没有很冷静,一见到他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都掉在怀里抱着的蛋糕盒上,听起来像是天花板漏雨。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白思昭还是不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只会手忙脚乱边擦眼泪边安慰:“你别哭啦,我们能再见面不是很好的事嘛,而且好巧,你买了蛋糕,陆律师也买了蛋糕,我们今晚能吃两个蛋糕。”   “你吃得下两个蛋糕吗?”   安岚抽噎着问:“吃不下的话你要吃我的还是吃他的?他是买的,我的可不是,是我亲手给你做的呜呜。”   白思昭回头看一眼,陆律师假借冲茶名头正在偷刚炸好出锅的花椒小酥肉吃,没注意这边,他便小声回答安岚:“我吃你的,你做的肯定最好吃。”   安岚破涕为笑,眼泪挂在睫毛上,嫌弃白思昭擦得不好,自己把纸巾接过来擦干,又吸了下鼻子闷声说:“原来你是新朋友,你白跟我道歉了。”   白思昭:“没关系啊,你还请我吃了很好吃的饭。”   安岚:“快餐算什么很好吃的饭。”   白思昭:“披萨好吃。”   “你喜欢吃披萨,下次带你去吃更好吃的。”安岚把纸团成团攥在手里,仰头仔细看他,然后说:“果然还是原装套装的最好看,你现在看起来好骗死了。”   白思昭笑起来,接过她的蛋糕:“放心吧,我又没有很多钱,没人会骗我的。”   安岚跟着他往客厅走,咕咕哝哝:“世界上的骗子又不止骗钱这一种,骗色骗身骗心骗你身体器官的比比皆是……算你还有一点聪明,找了个男朋友是律师。”   梁承哲在群里打了招呼,最早出发,结果最晚到达,在楼下徘徊半天一直没上来,偷摸给白思昭打电话。   白思昭听他语气欲言又止:“你迷路了吗,我可以下去接你。”   梁承哲:“迷什么路,谁会迷路,我就是那个啥,那个,@“#?~?&@了。””   白思昭:“?”   白思昭:“不好意思完全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梁承哲叹气,接着发出很大一声啧,中气十足压低声音:“我说,我没注意又让周筑那个贼子跟过来了,他非要跟我一起上去赶也赶不走,这怎么办?!”   周筑也来了?   怎么办,白思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让梁承哲稍等一下,溜去厨房找秦非现场求助。   秦非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脆黄瓜:“来了就一起上来吧。”   “?”白思昭含糊:“可是怎么解释呢?感觉会很麻烦。”   毕竟跟周筑瓜葛比较复杂,至今他都不知道将周筑划入朋友范围是合适还是不合适。   秦非:“没必要非要解释,他也不是话很多会追问的性格,就当作是单纯请他吃顿饭。”   嗯,在理,白思昭将秦非的意思转述给梁承哲,让他跟周筑一起上来。   还是他去开的门,梁承哲拎着一大袋子水果堵在门口,夸张地往身后使眼色,表情非常丰富。   白思昭让他先进来,周筑紧随其后,眼睛往白思昭脸上一瞥,粘住,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盯着。   从进门一直盯到上桌吃饭,秦非坐在白思昭身边替他隔绝了那道目光,白思昭才松了口气,擦一把额头不存在的汗。   很感慨,上一次人这么齐还是在病房,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回到这里,大家齐聚吃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餐,吃完再商量下个假期去哪里玩。   坦荡,圆满,仿佛中间坎坷的插曲只是一场存在于想象中的梦。   更巧合的是下一秒,陆深就把去雪山滑雪的话题又提了出来:“今年中秋是没可能了,要不国庆?越靠后就要越冷,元旦估计都没法出门。”   梁承哲:“行啊,不过我对滑雪没啥兴趣,你说的那个雪山有蓬松点的雪吗,我想堆雪人,山上有松鼠吗,想喂它们吃花生。”   蒋熹:“滑雪当然得冬天去,夏天去的叫避暑。”   安岚:“几岁了还堆雪人,是不是还要挂到社交平台当头像,下山的时候还要车顶挂一个,兜里揣一个,带回家放冰箱当吉祥物。”   梁承哲:“那怎么了,我以前读小学,我们校长五十岁了还在乒乓球台上堆雪人给我们玩呢。”   “那是给你们玩又不是人家老校长自己要玩,拿自己跟高知人群比,这么会贴金。”安岚向白思昭寻求认同:“小许你说是不是。”   话音一落,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播放着记录正剧的电视声悠悠回荡客厅。   安岚脑子卡了一下,反应过来是自己叫错了,尴尬和局促同时交织在脸上,想要改口,白思昭先她一步,语气轻松地纠正:“错了,是小白。”   安岚看着他,嘴角抿起,上扬,很快也跟着笑起来:“好吧,小白,我还没有很习惯,你让我多适应一阵。”   也许今晚可以算作一个特殊的相聚,大家兴致都很高。   低度数的酒也扛不住一杯接一杯,最后除了比较克制的秦非,一个个都喝得醉醺醺。   白思昭一晕就话多,往右跟安岚嘀咕一句,往左跟秦非嘀咕一句,看见饭吃得差不多了,还记得起身去厨房给大家拿蛋糕洗水果。   刚关上水将水灵灵的葡萄放进沥水篮,身后传来脚步声。   以为是秦非,白思昭揪下一颗葡萄转身要喂,视线视聚焦才发现来者是周筑,于是手腕在半空一个急转,将葡萄塞进了自己嘴。   差点张嘴的周筑:“……”   面无表情自己伸手过去揪了一颗葡萄,自己喂自己。   白思昭:“你是来洗手吗?还是需要拿什么东西?”   周筑:“找你。”   白思昭喔了一声,点点头:“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筑:“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白思昭:“好啊考虑你什——”   白思昭:“?”   白思昭愣住,怀疑自己真该醒酒了:“什,什么意思?”   周筑盯着他,冷酷一张脸上表情冷淡到几乎没有,可眼神和语气又显得特别认真:“秦非不行。”   白思昭:“??”   “他搞封建迷信给你招魂,用这种方式找你回来,损阴德。”   平时不开口的人喝多了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关键是他没人脉,但是我有,玄德观大师是我游戏粉,你甩了秦非跟我,我让他帮你培元固魂。”   白思昭:“……?!!” 第53章   “你, 是不是喝太多了啊?”   白思昭周筑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劈得外焦里嫩:“我就是白思昭啊,没有被招魂也没有被附体,你要不平时多看看走近科学, 或者回家早点休息……”   见他不承认,周筑蹙起眉心, 正要开口, 却见白思昭眼睛骨碌碌地忽然往他身后飘, 双眸发亮, 表情也跟着生动起来。   周筑:“。”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秦非端着一只空杯子, 径直掠过周筑,来到白思昭身边, 边接温水边低头问他:“只洗了提子么。”   他一出现白思昭就顾不上周筑了, 眼神自动锁定目标, 加入焦点,只跟着他打转:“还有橙子, 可以不用洗。”   秦非嗯了声,将他头一侧翘起的一缕头发抚顺,收回时轻蹭了下他的耳廓:“端出去吧, 蛋糕我一会儿拿。”   白思昭说好, 离开之前不忘叮嘱:“要拿蓝色那个, 安岚亲手做的, 家用奶油定型不好,明天会化掉。”   秦非:“好, 知道了。”   白思昭端着果篮放心出去,秦非接好半杯温水低头喝了一口, 转过身,像是刚发现这个空间里还有周筑的存在:“周先生还有事?”   周筑面无表情:“跟你没事。”   “那就好。”秦非无所谓:“今天周末, 附近商圈比较热闹,周先生可以现在就叫代驾,排半小时应该刚好。”   把送客说得礼貌又妥帖,周筑嘴角轻微抽搐,脸色隐隐有变臭倾向。   秦非:“周先生要继续参观厨房的话可以自便,先失陪。”   并没有要参观的意愿,周筑率先转身离开。   半小时后,大家陆续道别。   秦非的意思是让白思昭留在家里休息,自己下楼去送,白思昭不愿意,非要跟着一起去,走起路来轻飘飘,坐电梯得靠在秦非身上才行。   提前喊的代驾都到了,白思昭站在路边,一个一个对他们挥手道别:“再见陆律师,再见蒋律师,再见蒋老板,再见大主播,再见安岚,安岚你做的蛋糕真的特别好吃。”   安岚趴在车窗跟他说拜拜,白思昭一本正经纠正她:“是再见,要说再见。”   安岚:“好的,再见。”   车子一辆接一辆离开,白思昭继续挥手,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也消失在车流里,他回身牵住秦非:“我们就不再见了,我们要一直见,要每天见。”   风把他额头吹得有些乱,秦非帮他拨回去,低头亲他的眉心:“好。”   白思昭:“我想洗澡。”   秦非:“嗯,回去就洗。”   手牵着手上楼,白思昭依旧没骨头似的靠在秦非身上,到了家回到房间,秦非帮他拿睡衣,送他到浴室门口:“我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白思昭不进去,抱着衣服回身望他:“不一起吗?”   “?”秦非看着他。   白思昭:“唉,我都喝醉了,你也放心让我一个人洗。”   杏眼睁得很圆,很诚恳在表达的样子,秦非觉得这样的白思昭简直不能更可爱,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陪他一起进了浴室。   水从头顶浇下,热雾腾满空间,白思昭的脸被蒸得发红,仰头直勾勾看了秦非一会儿,勾住他的脖子跟他接吻。   情动体现在身体的每处细微变化上,秦非尽量温和的节奏逐渐失去秩序,呼吸紊乱。   给对方预留出呼吸的时间,他用额头抵着白思昭,鼻尖若即若离,白思昭贪恋温存,恋恋不舍地在他唇边啄吻,像小猫在撒娇。   “还清醒着么?”秦非掌心贴着他的后颈,虎口处积了薄薄一层水。   “不是很清醒。”白思昭眯着眼睛,老实坦白:“我是故意喝多的。”   秦非:“为什么。”   白思昭:“因为听别人说,第一次喝一点酒会比较好受。”   秦非呼吸微微一顿,仰头和他拉开一点足视线够聚焦的距离。   白思昭被雾气和酒气迷了视线,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好问:“怎么了,是我说的不对吗?”   “不是。”秦非说。   白思昭满意了,粘粘蹭蹭地继续亲他,秦非回吻他,比之刚才更用力,进攻的意味也更明显。   没有持续很久,他又听见秦非的声音:“别人说喝一点,你喝这么多。”   白思昭头晕眼花,表达只凭本能,不再经过大脑:“因为想让你也好受。”   秦非定定看着他,眸色变得很深,像打翻的墨水快速流淌,被温度更高的液体稀释后溢出,被盛放进缱绻热切的亲吻。   白思昭后背抵着开关,误关了水,从头顶洋洋洒洒落下的水流消失了,………………………   ……………………,他身形摇晃,小声告诉对方自己有点站不稳。   秦非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洗漱台上,大理石台面有些凉…………………………………………………………   开门时率先涌出的是高密度集聚的白色雾气,秦非将白思昭抱出来,身后地板很湿,洗手台上放置的东西也是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夜已经很深,今夜万里无云,星光被路灯与霓虹掩盖,白思昭扎进干燥柔软的被窝,很困很累,疲惫得要立刻睡过去。   ………………………………………………………………………………   到最后最好受的人还是秦非,也算他舍己为人,达成目的。   “我下次一定不会喝酒。”   他坐在秦非怀里,眼泪打湿秦非肩膀,愤愤张嘴咬住又舍不得用力,窝窝囊囊用牙齿磨一下就放开,困到睁不开眼了,哭腔浓重地发誓:“绝对不会了。”   秦非环住他的腰身,亲他通红的耳尖,欲念混合着贪心不足的笑意,让那双眼睛有种流光溢彩,蛊惑人心的漂亮。   “嗯,下次一定。”   ……   第一次醒过来是早上九点,原因是实在太饿,迷迷糊糊被喂着吃了些东西后好点了,继续睡,一直睡到下午两点。   大脑苏醒,身体没有跟上节奏,睁眼时感觉到额头被什么贴着,他放空了好一会儿,意识到那是秦非的手,于是转动眼珠,将聚焦在秦非俯身靠近的脸上,哑着嗓子问:“哥,我在发烧吗?”   “没有。”秦非低声回答,确认体温是正常的,掌心往下移贴住他的脸,指腹轻轻蹭他眼尾:“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   白思昭认真感受一下,摇头。   不难受,昨晚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秦非一直在帮他揉,就是大腿在发酸,身上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秦非又问他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什么。   白思昭仍旧摇头,饿是有一点,但还好,比起吃东西,他现在更想继续再躺会儿,如果秦非愿意陪他一起到被窝里来,就更完美了。   意愿不必说出来,秦非看得懂,脱掉居家外套在白思昭身边重新躺下,轻车熟路继续帮他揉腰,力道适中,说困的话可以再接着睡,但是得先吃东西。   “不睡了,睡不着了。”白思昭侧身面向秦非,挺粘人地往他怀里蹭。   抱着不够,秦非便平躺下来,任由白思昭调整到最后枕着他胸口,趴好,心满意足。   “我本来想今天回老……回许景老家的。”他轻叹口气,惋惜:“可是现在好像已经有点晚了。”   秦非:“时间很多,不着急。”   白思昭觉得也是,安静两秒,又问:“哥,你说,我要不要把许景去世的消息告诉她们呢?”   秦非:“看你的决定。”   “我不想说。”白思昭小声:“在她们的视角,才刚刚跟儿子跟哥哥恢复交集,就立刻收到死讯,一定会很突然,很难承受。”   “可是我又不想这么自以为是地用所谓善意的谎言,做主隐瞒她们亲人已经的消息,万一她们更愿意知道真相,而且我没有这个权利。”   感性和理性的思维是矛盾的,矛盾之下又贪心不足地妄想两头兼顾,导致他纠结了很久,希望能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秦非:“既然选项有两个,不知道怎么办,就折中处理。”   “嗯?”白思昭没有懂,疑惑仰头:“要怎么折中?”   秦非垂下眼帘与他对视,看他像小狗一样的眼神和动作,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这次先不说,从下次开始慢慢做铺垫,让她们提前有心理准备,就不能那么难以接受。”   “这样……”白思昭想想,觉得可行:“那我这次先不说,还是告诉她们许景被外派出国,之后再慢慢计划。”   解决一件心事,他舒口气,埋脸在秦非锁骨处胡乱蹭:“哥,有你真好,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头脑灵活又可靠?”   秦非:“要这么可靠做什么。”   白思昭:“当然是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帮你,为你解决问题。”   秦非:“你现在也可以。”   白思昭:“?”   白思昭撑起脑袋:“什么意思,你现在就需要我吗?”   秦非手搭在他后腰:“嗯。”   白思昭分外爽快:“好啊,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秦非拍拍他后脑勺:“起床,然后吃饭。”   *   *   工作日肯定是没办法,许清要上学,秦非要上班,白思昭还要盯宠物医院的装修进度,招聘情况。   最后他们挑了个天气不错的周六,出发前往村庄。   经过村口的小卖部时停了会儿,白思昭下车去跟大爷打招呼,把特意带过来表示感谢的两瓶白酒送给大爷。   “这是好酒啊。”   大爷两眼昏花地辨认着包装上的字,反过来谢谢白思昭,说:“又来看望蒋惠兰她们母女啦,她们现在日子好过多咯,多亏了你,你是她们的远房亲戚是吗?”   “?!”白思昭心下吃惊:“大爷,您认识我?”   大爷眯缝着眼:“啊,你上次不是来过,后来还寄钱让我帮你转交嘛,别觉得我年纪大了就记性不好,告诉你好着呢,老当益壮。”   “……真厉害。”   白思昭为大爷竖起大拇指,一只不够竖两只,眼神不好直觉不赖,都这样了,竟也能误打误撞竟将他认出来。   上车继续往里开,他把刚才发生的兴致勃勃将给秦非听,秦非笑笑没说话,全世界估计只有白思昭会觉得换了一张脸就不会有人认识他。   跟上次一样,车子停在门外小竹林,两个人推门进去,虽然已经换了新的身份,白思昭还是会觉得紧张。   “没事。”秦非牵住他,把他的手裹进掌心握了下:“不用怕。”   许清在院子里面晒干菜,扎着马尾,衣服是新的,头绳也是,带两颗装饰的透明小球,动起来里面像下雪。   听见脚步声停在背后不远,她扭过头,不请自来的人在背光的位置。   她在看见白思昭的瞬间愣住,不多时意识不对,去看在陪在白思昭身边的秦非,又看他们交握的双手。   下一秒腾地站起来:“你,你这么快就把许景甩了吗?怎么能这么喜新厌旧,还是他得罪你了,你要带个陌生人过来跟我们炫耀?”   “是,陌生人吧……”   质问着,自己也不确定了,皱着一张脸仔细打量白思昭,觉得眼熟,不知道是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是。”白思昭主动松开秦非,往前几步站在许清面前,微微弯下腰,努力维持一个放松自然的笑容:“我姓白,不过我认识你,我是你哥哥朋友,他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学习很好的妹妹。”   “他那种性格也能有朋友……?”   许清小声嘀咕,近距离地端详让他觉得白思昭更眼熟,说话的语气也是。   但她还是没办法给他好脸色:“既然是朋友,你还好意思抢他男朋友。”   白思昭:“?”   是个一针见血的好问题,白思昭还没想到怎么回答,秦非开口拯救世界:“你误会了,我和许景不是情侣。”   许清:“不是吗?那你上次为什么陪他一起回来,还不解释?”   秦非:“只是作为朋友的身份送他一程,不解释是为了让你们放心。”   “什么道理。”许清:“有男朋友我们就要放心吗,谁会管这个,他难道不会自己照顾自己。”   “当然可以。”白思昭正色接话:“所以他出国发展了,可能要很久很久才会回来,托我照顾你们。”   “出,国,发,展?”许景面色古怪:“不会是被骗到什么地方打黑工?”   “绝对不是,我保证。”白思昭作出发誓的手势,眼神坚定:“正规公司正规外派。”   “那好吧。”许清勉强点点头,本来还想说话,余光及时发现什么,转头起身:“妈,您怎么起来了,我们吵到你了吗?”   白思昭抬头,才发现蒋惠兰就站在侧后方不远,不清楚来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她摇摇头,说没有,还是杵着那根简陋的拐杖,循声招呼白思昭和秦非过去进屋坐,然后摸索着要去给他们准备午饭。   白思昭和秦非要帮忙她也不让,跟许清一个烧火一个炒菜,很快准备好一顿简单的午饭。   席间也没有问他们任何有关许景的事情,白思昭跟许景说的话她都听见了,没有重复一遍的必要,一顿饭从头吃到尾,除了许清偶尔给蒋惠兰夹菜,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是蒋惠兰率先放下筷子,朝许清的方向:“小清,去烧些白开水,泡两杯茶。”   许清听话,立刻去了。   人刚走不久,白思昭就听见蒋惠兰叫他:“小白是吧,我刚才听见你说,你姓白,我喊你小白可以吧?”   白思昭连忙应:“可以的。”   蒋惠兰:“近来生活还顺利么,你听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开心很多。”   一句话让白思昭当场呆滞。   他很懵地回头看秦非,再看蒋惠兰,说话险些打磕:“阿姨您是不是误会了,我第一次来——”   蒋惠兰:“小景不会回来了是吗。”   “……”白思昭大脑放空,彻底失语。   精心的隐瞒成了笑话,蒋惠兰分明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时至今日,至此刻,白思昭才恍然意识到当初那句“你不是我儿子”的真正含义。   做母亲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孩子,即使他们容貌相同,声音相似。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蒋惠兰就已经发现他不是许景,明白了真正的许景不会再回来。   “没关系的,小白,你也算带他回来看过我们,没关系了。”   蒋惠兰睁着眼,眼眸因为无法聚焦轻微下垂,浑浊灰败的瞳孔蒙了一层水雾:“你不用再给我们寄钱过来,你并不亏欠我们什么,没有义务对我们负责。”   “一定要有义务才能负责吗?”   白思昭望着蒋惠兰的眼睛,即使知道她看不见自己:“我不是为了负责,许景对我有恩,我想报答他,我想替他照顾你们,这是我想做的事情,和义务和责任没有关系。”   “我很喜欢小清,您把她教养得很好很优秀,我没有妹妹,如果她愿意把我当她的哥哥,我会很高兴。”   烧一壶水用不了太久,他们的谈话也结束很快。   跨出门槛时,白思昭看见靠墙位置的地面上湿了一块,像刚洒上不久的水,来不及干透。   秦非也看见了,抬头望向厨房,下一秒许清拎着热水壶从厨房出来,没事人一样,除了眼眶微红还剩一点没有褪。   “你们就要走了吗?”   许清闷声问他们,主要是问白思昭,态度已经没了刚才似有似无的敌意,反而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妈妈让我给你们泡茶。”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许清,白思昭忽然眼热。   他没有回答许清的问题,心知肚明的事情不用点破,他只是问:“小清,我能当你哥哥吗?就是那种除了没有血缘关系,其他都和亲生一样的哥哥,你觉得行吗?”   许清:“可是我已经有哥哥了……”   “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他。”   白思昭不介意这个:“可以跟我说一些小秘密,可以跟我要礼物,之后来城里上学了就跟我们住,我带你到处去玩,给你买新衣服。”   “我马上要开一家宠物医院了,你如果假期想做兼职,不用再到处去找,你来我的医院,天天照顾小动物陪小动物玩,我给你开工资。”   许清眼睛又红了,很努力装淡定,喔了一声:“你人这么好,我们都不熟,才见过两……第一次面,你就要对我这么好,不是骗子吧。”   “保证不是。”白思昭笑起来,摸摸她脑袋:“我是好人,是你哥哥的朋友。”   这一趟没有白来,他同时拿到了蒋惠兰和许清两个人的联系方式,而且肯定以后给他们打电话不会被挂断。   回去的路上,白思昭心情甚好地和许清发消息,聊了一些许清学习上的东西,又收到白思誉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做店面装修,以及陆深的提醒,记得买国庆前后出行机票。   白思昭一边回复白思誉,一边把陆深的提醒转述给秦非。   秦非:“已经买了,让他放心。”   白思昭:“?”   白思昭一下坐直了,惊讶:“这么快吗,我都不知道。”   秦非:“不知道没事,到时候能跟着走不迷路就行。”   “那我可以,没有问题。”   白思昭喜滋滋靠回去,回复陆深ok已买放心,顺手提醒安岚和梁承哲时,又把那件事想起来:“哥,梁承哲之前问过我,许景的直播账号要怎么办。”   秦非从后视镜看他,问他的意见:“有打算吗?”   白思昭点点头。   秦非:“不要是么。”   白思昭:“咦,你怎么知道?”   秦非:“猜的。”   白思昭不由抿起嘴,为他们的默契感到开心:“我是想账号不要了,那是许景的东西,我想留给他,等医院开业,我可以再开一个账号,就是不知道这一次梁承哲还愿不愿意跟我收益二八分。”   秦非:“他会愿意的。”   白思昭:“为什么这么肯定?要是他不愿意怎么办?”   说完,白思昭忽然想起曾经他也问过秦非类似这样的问题,秦非当时的回答好像是——   秦非:“告他。”   白思昭:“……噗。”   秦非总是有种冷幽默在身上,又一次以随口的玩笑成功逗笑他。   过了正午的太阳往山边落,阳光洒在窗沿,白天见不到萤火虫,金黄的麦田一样漂亮。   白思昭看过风景又看秦非,仍旧觉得窗外一切都不如秦非能入他眼。   看不够,看不够。   还好得上天眷顾,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时间。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