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死后的第八年-jjwxc 作者: 简介:   十八岁生日那天,夏溪知道了自己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   夏溪蠢笨,骄纵,不学无术,除了美貌一无是处,还是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   整个A市都在等着他落魄之后,看他的笑话。   夏溪却不以为然,被人欺负的时候,依旧像往日一样叫嚣着要让他哥哥来给自己撑腰,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听到夏溪这么说,其他人都忍不住轻佻不屑地笑了。   夏家大少爷夏聿川沉稳淡漠,年少有为,是富二代圈子里人人称道的,标准的家族继承人。   让夏聿川为了一个假少爷冲冠一怒,简直痴人说梦。   夏溪蠢笨,却聪明了这一回,从那些人的笑声里,他知道哥哥再也不会来帮他撑腰了。   他垂下眼睛,喝下了那些人逼他喝的酒。   身体变得很热,腿间变得湿黏,夏溪的意识一下子模糊了起来,难受得恨不得昏死过去。   在夏溪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他从游轮上失踪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穿越到了八年之后。   他找了一份便利店的工作,然后在便利店附近找了一个廉价的群租房住了下来。   从前的夏溪娇气,懒散,是全A市最矜贵的小少爷。   如今他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和几十块的板鞋,连临期促销的一盒砂糖橘也舍不得买。   更糟糕的是,一次体力不支晕倒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肚子里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他拿着检查报告,呆呆地走出医院,思考做手术的钱应该从哪里来的时候,被一群人高马大的保镖拦住了去路。   然后一辆宾利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颀长,气质淡漠的alpha走了下来。   那人气度不凡,好看的脸熟悉又陌生。   那人死死地盯着夏溪的脸,过了好久,才像终于确定了眼前的人是真的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   “小溪,跟我回家。”   再次见到夏溪的时候,夏聿川几乎以为,是自己终于疯了。   眼前的少年和记忆里的一样年轻鲜活,就好像是悲悯的游魂回到了人间,垂怜地让自己再看了他一眼。   *   夏氏集团的员工最近发现,总裁来公司的时候,身侧总是跟着一个低着头怕见人的漂亮少年。   只要跟他在一起,夏总总是牵着他的手,目光也从未从他身上挪开,就好像一松手一移开视线,少年就会消失似的。   少年年纪小,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有人说夏总的外甥,也有人说那少年和夏家在游轮上死掉的假少爷生得很像,是夏总觉得有缘所以资助的贫困生。   夏家那个假少爷在游轮上失踪后,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除了夏聿川。   他像发了疯一样报复了那座游轮上的所有人,甚至包括他刚刚被找回来的亲弟弟。   因为一条邀请夏溪上甲板的短信和动过手脚的护栏,他就要把亲弟弟送进监狱。   八年间,从前温润如玉,沉稳淡漠的夏聿川几乎变得判若两人。   相熟的好友发现从不信神佛的夏聿川开始求神问道,他常常在海边枯坐,一坐就是一整夜。   甚至有一次,他神思恍惚地往海里走去,说要去那里见他的亡妻。   *观前指南:   1.sc,攻洁,受有订过婚的未婚夫,但是并不喜欢他,也没有发生过牵手拥抱,孩子是攻的   2.确认关系时受成年,不在一个户口本,会高考   3.年龄差四岁   4.v前随榜更新,前一章作话会通知,v后日更   请大家看看预收《过境》文案放在下面啦:   性格孤僻古怪的小哑巴沈虞暗恋与他遥不可及的坏学生宋斐。   宋斐桀骜,张扬,家境优渥,和没有人在意的透明人小哑巴是两个世界的人。   S市滨海,高二快要暑假的某一天刮起了台风,学校临时宣布晚自习取消,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   昏暗的楼道里什么也看不清,沈虞偷偷牵了起了宋斐的手。   他知道那是他能离宋斐最近的一刻。   今晚过后,他们又会变成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沈虞。”   放暑假的那天中午,打算回家的沈虞却被宋斐拦了下来。   “台风的那天,为什么要偷偷牵我的手。”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成长 ABO [1]哥哥:腿有点酸酸的没力气,哥可以背我去车上嘛。   酒吧灯光昏暗,舞池里男男女女觥筹交错,五颜六色的氛围灯洒在他们身上。   位置最好的卡座上围了一群人,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稚气未脱,却又漂亮得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皮肤白皙,直筒裤勾勒出他修长笔直的腿,普通人穿会显得有些花哨的拼接撞色外套穿在他身上,反而更加惹眼好看。   在没人注意到角落,少年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灯光跳来跳去,时明时暗,刺得他的眼睛有些难受。   “家教严的小少爷,这是你的可乐。”   服务员端上了酒,一个发小殷勤地把其中颜色最深,冒着气泡的那杯摆到了夏溪面前。   夏溪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他哥管他管得严,一点烟酒也不让他碰,这些发小经常拿这个来打趣嘲笑他。   “我不喝这个,”夏溪一下子来了劲儿,“徐玮哥,给我来杯你们这招牌的酒。”   “徐麟。”一个比他们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青年呵斥了夏溪的发小一声。   徐玮是徐麟的哥哥,今天是他的酒吧开业,于是就邀请徐麟和他的朋友过来坐坐。   “我错了我错了。”发小徐麟当即认怂,要是被夏溪他哥知道夏溪在他们这里喝了酒,他们几个回去都得挨家里哥哥姐姐和长辈的骂。   “喝可乐好啊,网上说说好了,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喝第一口满是气的冰可乐啊。”   酒吧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徐麟的哥哥站了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应该是他的另一波朋友。   “你们好好玩啊,想要什么吃的喝的直接和服务员打招呼,到了点我让助理送你们回去。”   “明天是小夏的生日吧,”他朝夏溪笑了笑,“生日快乐呀,我已经帮你挑好礼物了,别玩太晚,不然明天又黑眼圈。”   酒吧老板要招呼别的朋友,众人当然没有再挽留他的道理,他们摇了一圈骰子,不一会儿就喝完了面前的酒。   夏溪玩不来游戏,输得连喝了两杯可乐,忍不住打了一个隔。   “服务员,再来八杯Mojito,两杯可乐。”徐麟自来熟地对服务员招呼道。   “好的。”被店主徐玮吩咐一直守在他们这一桌附近的服务员答应道。   那个服务员一直低着头,夏溪这才看清他的脸,那个服务员还挺年轻的,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   应该还是在上学的年纪。   “诶,怎么是他啊。”坐在最外侧的唐少谦顺着夏溪的目光看过去,像是认识那个服务员的样子。   “你认识?”夏溪问。   “不算认识。”夏溪问的时候,唐少谦又摇了摇头否认。   夏溪和唐少谦算不上很熟,两人都是徐麟的朋友,夏溪和他没有熟到可以继续刨根问底的地步,也就没再继续追问。   “八杯Mojito,两杯可乐。”服务员很快用托盘端来了酒,走到了卡座边上。   “行,放下就可以了,我们自己分.......”   “你有病啊!”   随着哗啦的一声,服务员放下托盘的时候没有拿稳,杯中的酒和饮料居然尽数洒在了他自己和坐在卡座最外面的唐少谦身上。   店主徐玮高价买来的酒杯碎了一地,棕黑色的可乐和青绿色的Mojito洒在两个人的衣服上,显得格外明显而狼狈。   “对不起先生,真的很抱歉........”服务生没来的及管自己湿透了的衣服鞋子和脚边的玻璃渣,马上就拿起手帕蹲下来帮唐少谦擦衣服上的酒渍。   “对不起有屁用啊,出来干活连托盘都拿不稳,我这身衣服在米兰找人定的,你赔得起吗你?”   “对不起先生,我会赔的.......我可以打欠条........”   唐少谦似乎觉得还不解气,一脚朝他踹了过去。   “喂!”   那地上满是玻璃渣,要是那个服务生真的往后倒下去,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夏溪连忙把唐少谦往后拽,那个服务生也反应迅速地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少谦,算了算了。”这些纨绔子弟的顽劣程度也称得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夏溪虽然在家里蛮横骄纵惯了,在外面却算不上不讲道理。   “是在Matteo的店里定的吗,”他主动问道,“我哥最近刚好在欧洲出差,我让他找人帮你重新定一套吧。”   “就是啊少谦,你喝多了吧,你把这人卖了他也赔不起你的衣服啊。你喝多了吧,在外面打架让家里摆平,你又要挨你大哥的骂啊,何况这还是在徐大哥的店里。”另一个朋友附和道。   “就你们讲道理,你们通情达理,”唐少谦冷笑一声,忽而转向一旁最先开口的夏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   夏溪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骂过,何况他自认为跟唐少谦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他先是愣了一会儿,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唐少谦居然是在骂自己!   我靠!   夏溪从来都没有被人骂过!他哥都没骂过他!唐少谦凭什么骂他!   他有病吧!   夏溪一下子也气急了,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和卡就重重拍在唐少谦脸上。   “你他妈的有病吧,活不到明天了来这里碰瓷!”   “要钱?本少爷给你钱!要多少,一百万够不够?”   “**暴发户,不就是你大爷会挖煤吗,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还给我甩上脸子了。”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暴发户常常最忌讳的就是被骂暴发户。   唐家真的是靠唐少谦的大爷爷靠煤矿生意一夜暴富的,因为这个原因,A市权贵圈里确实其实不那么看得起唐家,家境更好的夏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跟他没那么熟络。   唐少谦血气方刚,火气一下子上来,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一下子就和夏溪扭打在了一起。   夏溪身板子脆,又是个体格比不上alpha的beta,其他几个朋友吓坏了,连忙用力拉开了两个人。   夏溪还不解气,被两个朋友拉着也要继续去踹唐少谦。   “小溪,算了算了,他喝醉了,你别跟醉鬼计较。”   “暴发户就这样,有几个钱了不起,跟这辈子没见过钱一样。”   夏溪还要继续刺激唐少谦,一个朋友连忙去捂他的嘴。   “少谦,小溪一直是这个性格,你多担待。”拉着唐少谦的朋友劝道。   徐麟吓得马上躲到一旁多多少少地掏出手机:“喂聿川哥,我是徐麟.......对对对,能麻烦你来一趟吗,就是我哥刚开的这个酒吧,我发你地址........”   徐麟的哥哥徐玮匆匆地从远处的吧台走过来,一路劝导别的客人不要拍照片发网上。   等他走到这里的时候,徐麟已经给夏聿川打完了电话,朝他精疲力尽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夏聿川已经知道了,应该马上就会过来。   夏溪不爱运动,刚刚自由搏击了没几秒,现在就累得瘫坐在卡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睛气得红红的,就好像是要哭了一样,几个朋友在一旁给他顺着气。   那个导致二人吵架的服务员在这时候折返了回来,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上的碎玻璃。   和气得现在都缓过来的夏溪截然相反,他神色平静地扫着地,就好像刚刚两个富二代的争执完全和他无关一样。   “先生,麻烦您抬一下脚,我检查看看有没有碎玻璃。”   “喂,”徐麟看着他皱了皱眉,“再怎么说夏溪也是为了你出头才跟别人打架的,你怎么连声谢谢也不说。”   服务生缓缓地直起了腰,然后定定地看向了夏溪。   “谢谢夏先生。”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   夏溪被服务生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觉得有些诡异,就好像他眼中世界和现实是反过来的,唐少谦为他出了头,而自己才是欺负他的那个。   只是夏溪确实也不是为这个服务生打抱不平才跟唐少谦发火的,倒也没有要道德绑架他,非要他感激自己的道理。   夏溪很少把这些不相关的人放在心上,怪异的感觉很快过去,他靠在卡座的沙发上,喝了一大口刚刚端上来的可乐。   突然,一阵穿堂风吹拂在夏溪因为生气发热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他下意识顺着风的方向看去,发现酒吧的门开了。   一个高挑英俊,气质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男人走了进来。   完了。   这是夏溪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   刚刚脑子里闹哄哄的,他就知道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他竟然忘了阻止该死的徐麟给大哥通风报信。   可是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瑞士开会吗,他怎么会提前回来的。   是为了........明天来给自己过生日吗。   夏聿川比夏溪年长三岁,管教他比父母还要多,平时连几度的瓶装鸡尾酒都不让他碰,让他知道自己在外面打架.......   夏溪觉得自己真的完蛋了。   夏聿川掀开门帘,向夏溪他们的卡座走了过来,脸上的神色比平时还要冷峻几分。   “哥,我,那个........是,是他先动手的。”   夏溪慌不择言,为了为自己开脱撒谎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好像不对,徐麟哥哥的酒吧肯定装了高清的监控,夏聿川一查就知道是他在撒谎。   在夏聿川面前撒谎,罪加一等。   “对不起哥哥,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夏溪撒谎不成,亡羊补牢地乖乖垂下了脑袋,一副躺平认罚的模样。   他圆溜溜的,小羊一样的眼睛在这时候显得格外可怜真挚,虽然后悔打架可能是假的,但是在夏聿川面前求他不要生气的心一定是真的。   夏聿川静静地垂下眼睛看他,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场漫长的酷刑。   “受伤了吗?”   但是最后,夏聿川只是这样问他。   “没,没有受伤。”   他和唐少谦只缠斗在一起不到两秒,就马上被人拉开了,打完这场架,夏溪的衣服都没有怎么脏。   要说受伤的话,也只可能是他拿钱包砸唐少谦的时候唐少谦被他弄出了一点轻微的擦伤。   但是夏聿川像是并不信他的话,审视的目光从夏溪白皙没有伤口和红肿的脸一路向下,把他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像一个精密的扫描仪。   夏溪觉得紧张,感觉好像空气都变得有些潮热湿黏了起来。   心跳得有点快,除了怕哥哥责罚,其实他也在因为让哥哥担心了而感觉到有点愧疚。   自己毕竟明天就要十八岁了,还在酒吧和别人打架,多少有点太不懂事,太给哥哥添麻烦了。   只不过愧疚的想法很快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转而他很快想到,这不是正好可以装装乖卖卖惨让他哥心疼他一下,不要再纠结他打架的事情了嘛。   “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夏溪向来有台阶就顺杆下,没有台阶硬找台阶也要下,“腿有点酸酸的没力气,哥可以背我去车上嘛。” [2]哥哥对我最好了:“有他那张脸在那里,夏家不乐意养他,倒是应该还会有别人乐意养。”   发小徐麟在一旁暗暗翻白眼,哥我累了,可以背我去车上吗,这样撒娇恶不恶心,夏溪为了让他哥不罚他,也是脸都不要了。   夏聿川微微抬起视线,看了一眼夏溪躲闪的眼睛。   “喝酒了?”他微微皱了皱眉,看向了一旁已经成年了的徐麟和其他人。   “没有没有没有。”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连忙道,“我们哪里敢带他喝酒啊。”   “没有喝酒,就是,就是有点累了。”夏溪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好自己往夏聿川跟前像小狗一样凑了凑,“你闻闻,我身上真的没有酒味的!”   夏聿川的身体微微僵住了,他停在了那里:“好,相信你没喝酒了。”   然后他俯下身子,真的把夏溪背了起来。   徐麟在一旁,觉得有点怪异,却说不上哪里怪异。   转头看见把自己晾在一旁的自家哥哥,他一下子恍然大悟。   靠,说是夏溪他哥管他管的严,可他在外面惹事了夏聿川也没跟他发火嘛。   看来还是自己最惨,今天没拦住夏溪和唐少谦打架,回去肯定得挨训了。   “没受伤就好,回家去吧,回家让王姨给你揉揉腿。”   车里灯光昏暗,夏聿川没有带着司机来,他把夏溪一路背上了车。   “哥,你不是在国外开会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给你过生日。”   夏聿川的目光从夏溪的脸上移开,抬起手腕,安静地看着手表上面的指针。   秒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终和时针重合在了一起。   过了十二点,新的一天到了。   “生日快乐。”   夏聿川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绒布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漂亮的红宝石胸针。   “上次去拍卖买到的,刚好配你刚订制好的那套礼服。”   夏溪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和红宝石一样亮,他美滋滋地看着那枚漂亮的胸针,当即就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胸前比划。   黄金,珠宝,夏溪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就像盘在黄金上睡觉的龙,多少也不嫌多。   “谢谢哥,哥对我最好了。”   夏溪笑起来眉眼弯弯   “喜欢就好,我送你回家。”   夏溪敏锐地察觉到了送你回家几个字:“送我回家?哥,你不跟我一起回家吗,你特意从国外赶回来,就是来给我送一个礼物吗?”   “嗯,会议很重要,是欧洲的一些大学最新的研究结果,整个团队都在,需要我来拿主意投资.......”   夏溪不学无术,一听到哥哥说工作上的事就脑子嗡嗡嗡地响,不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哥哥很忙很辛苦,但是还是特地跑回来一趟给他送礼物祝他生日快乐。   “那.......哥现在就要去机场了吗。”他有些迟疑地问道。   那该多累啊,夏溪最讨厌睡觉被人打断,每次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他都要自己生好一会儿的闷气。   “哥下次不要特意跑回来一趟了,哥对我好,我知道的。下次你让助理送一趟就好了。”   “哥怎么对我这么好!我要幸福得昏过去了。”   夏聿川听见夏溪像一只聒噪的小麻雀一样表达自己有多喜欢这个胸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一直到车在别墅地下的车库停了下来。   “十八岁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   ........   宴会厅装修奢华,流畅如蜿蜒溪流的音乐从大提琴的琴弦上流转出来。   “听说了吗,夏溪居然不是他爸妈亲生的。他那高高在上的少爷样,什么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居然不是他爸妈亲生的吗!”   “这个上一辈很多人都知道啊,”一位年龄稍长的宾客道,“只是你们年纪小,被爸妈瞒着而已。”   探究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那位年长的宾客身上。   尽管这还是夏溪的十八岁生日宴,但是自从夏母亲自带了那个真正的夏家少爷前来敬酒,众人对夏溪的态度一下子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夏溪家境优渥,长相标致漂亮,从前权贵圈子里的同龄人对夏溪讨好,巴结,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如今真正的夏家少爷回来了,一切自然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夏家那个真的二少爷,听说从小就不怎么讨人喜欢,保姆换了好几个。最后一个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趁带他去散步把他拐走卖掉了。”   “夏嘉屿吗,”议论到真正的夏家少爷的时候,宾客们不禁压低了音量,“可是他刚刚过来的时候,感觉除了有点话少,挺正常挺礼貌的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听说夏夫人带着夏聿川去福利院做慈善活动的时候,碰到了被人欺负的夏溪,可能看他长得漂亮吧,就收养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嘴巴不把门,跑去骂夏溪是野种,夏溪回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夏夫人主动去找了那家人,以后大家就都不提了,怕你们和他玩在一起的又去触他的霉头,就都没跟你们这些年纪小的说。”   “这么狗血啊。”   “要我说,这件事主要的错在他妈,亲生孩子找不到了,反应居然是去领养一个差不多岁数的。”   “诶,那沈家知道吗,知道的话,他们也愿意跟一个冒牌货订婚吗。”   “咳咳!”   就在这时候,被议论的主人公从侧门走进了宴会厅。   夏溪穿着一套繁复的宫廷风礼服,身形修长,肤白胜雪,高腰的直筒裤勾勒出他笔直的腿,有些繁复的衬衫款式穿在他身上刚刚正好。   除了眼圈红了之外,和众人记忆中的那个骄纵又高贵的夏家小少爷几乎分毫不差。   心态还真是好,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他的人忍不住腹诽。   一条马上没人要了的丧家犬,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谢谢张伯伯送我的手表,我很喜欢。”   “谢谢姑姑送我的瓷器。”   宴会开始之前,夏母就带着真正的夏家少爷夏嘉屿和众人打过了招呼。   宾客们准备的礼物本就是按照十八岁男孩喜欢的东西来挑的,夏母这样表了态,这些生日礼物自然就变成了给夏嘉屿准备的。   只有少数看着夏溪长大的宾客还留了几分情面,临时买了点东西凑数送给夏溪。   夏溪见惯了好东西,口味最是刁钻,这样一看就是在敷衍的东西要是换在从前,夏溪一个眼神也不会给。   现在居然这么如获至宝地跟他们道谢,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们说夏溪要是被赶了出来,能活的过三天吗?就他那个娇气劲儿,感觉让他吃几十块的盒饭,他能直接吃进医院里去。”   “那倒不至于。”另一个alpha有些轻佻地笑了笑。   “有他那张脸在那里,夏家不乐意养他,倒是应该还会有别人乐意养。”   夏溪生得的确漂亮。   这是连讨厌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一点。   明眸皓齿,腰细腿长,站在人群里,漂亮得像是明星。   “谁会愿意啊,”最开始说话的那个赵明辰露出有些鄙夷的目光,“也不想想真包了夏溪,是你伺候他还是他伺候你啊。”   另外几人笑得暧昧,像是在嘲笑他无知,赵明辰不满他们这样把他当傻子的行为,忍不住推搡了身旁的人一下。   “别闹了别闹了,夏嘉屿往咱们这边来了,可能有事要说。”林子昂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以示提醒。   “是要来说一会儿party的事吧,和夏溪玩的好的那几个好像都说不去了,可能觉得人少玩得没意思,问问咱们要不要去。”   “徐麟他们吧,简直神经病,这有啥能觉得不高兴的啊,夏溪白占了他那么多年好日子,现在受点委屈不是应该的吗。”   鸠占鹊巢了那么多年,现在让出来一个本就不属于他的生日宴,不是应该的吗。   要是不想被人打量议论,他当然也可以选择不来。   另外几人不置可否,毕竟换他们是夏溪,大概也什么都不愿意让出来。   几句话的时间,真正的夏家少爷已经穿过宴会厅,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几位,一会儿我们在游艇上准备了一个After Party,父母长辈都不在,可以玩得放松一点,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要求你们来?”   和传闻中不一样的是,夏嘉屿不仅性格并不暴躁讨嫌,还格外礼貌得体,和从前夏溪的骄纵几乎截然相反。   夏家如今如日中天,这几个富二代从前和夏溪关系普通,如今夏嘉屿的态度却这样好,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和夏家相交的机会。   “好啊好啊,你都开口了,我们哪里能拒绝,那一会儿见。”   夏嘉屿笑了一下:“那再好不过了........小溪,你去哪里?”   顺着他的话,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宴会厅的角落里,快要走到门口的夏溪身上。   看到他的那一眼,众人就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地想要遛走了。   夏溪原本精致优雅的白色衬衫上,出现了明显的一大滩深红的酒渍。   他应该是不想被人注意到,才绕了好大一圈路,想要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去换衣服。   “不小心把红酒弄在衣服上了,”夏溪语焉不详地低着头回答,想要尽量降低一些自己的存在感,“我......去一下休息室换个衣服。”   “我陪小溪去吧。”夏嘉屿主动说道。   “好,好的,谢谢......哥。”   “没关系,和我客气什么,”夏嘉屿笑了笑,“爸妈说了让我们好好相处,我比你大一点,照顾你是应该的。”   人在窘迫时候接收到的善意是最致命的,夏溪一下子变得很想哭。   今天是夏溪十八年人生里过得最糟糕的一天。   当着所有人的面得知自己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被所有人用奚落打量的目光看着,还被粗心的服务员失手把红酒洒在了自己最喜欢的新衬衫上。   何况这样的善意,还来自被自己偷走了十几年人生的夏嘉屿。   刚刚第一次见到夏嘉屿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夏嘉屿居然就是昨天在徐麟哥哥酒吧里遇到的那个服务员。   爸爸妈妈真正的儿子过着那样窘迫的生活,和自己相认之后,夏嘉屿却一点也不怨恨自己,反而还对自己这样好。   “怎么哭了?”夏嘉屿愣了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夏溪为什么突然哭。   夏溪想要说什么,可又抽噎了一下,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别哭了,先把弄脏的衬衫换了。”   “一会儿的游艇派对,小溪愿意来吗?虽然别人可能对我们的关系有点误会,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和小溪好好相处的。” [3]我倒是可以要你:那杯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的酒被递到了夏溪面前。   “好,好的。”夏溪连忙用力点头,“我愿意的,我当然愿意的。”   “对了哥哥......”夏溪突然想起了什么,“生日快乐,我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小溪。”夏嘉屿笑了笑,“那你换衣服吧,我先走了,一会儿游艇上见。”   夏溪很感激夏嘉屿的善意和体贴,他匆匆脱下了那件被红酒弄脏的衬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那件被红酒弄脏的宫廷风衬衫安静地躺在脏衣篓里,酒店的人员应该会拿去清洗,但是真丝的材质被泼过一次红酒,其实就已经穿不了了。   夏溪突然有点难过,为这件只穿了半天的衬衫。   这件衬衫……运气好烂啊。   要是没有被做成他的衬衫的话,现在应该好好地躺在衣柜里,或者被人光鲜亮丽地穿在身上吧。   他知道那个服务员应该也是无心之失,如果对方执意计较的话,肯定要赔进去好几年的工资还要丢了工作,没有人会故意这么做的。   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谁也怪不了。   爸爸想要早一点把嘉屿哥哥认回来,在生日宴上就让大家都知道,爸爸没有错。   嘉屿哥哥没有错,那些把礼物送给嘉屿哥哥的叔叔阿姨也没有错。   服务员不是故意把红酒泼在自己衣服上的,服务员也没有错。   只有妈妈做错了,妈妈不应该从孤儿院把他带走,可是最不应该埋怨妈妈的人就是夏溪。   宴会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散场。   夏溪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突然好想好想哥哥,要是哥哥在的话,肯定不会让他收不到礼物尴尬的。   夏聿川对他最好了。   可是........   可是夏溪突然想到,哥哥知道了他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之后,还会这样对他好吗。   他不是夏聿川的弟弟。   夏溪垂下眼睛,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小溪,你在里面吗?”   门轻声地被敲响了几下,门外传来了夏嘉屿的声音。   “宴会马上结束了,大家现在一块开车去海边,我记得你应该也还不会开车,所以想着等你一起打车走。”   夏溪已经换好了衣服,连忙答应了一声,跑过去开门。   他哭得有点体力不支,跑过去的时候,还险些平地摔了一下。   “我换好了,谢谢哥等我。”   “没关系,应该的。”夏嘉屿笑了笑,“走吧。”   两个人并肩而行,夏溪因为不知道他打的车停在了哪里稍稍落后一步。   夏嘉屿身上穿着裁剪合身的高定礼服,夏溪则穿着普普通通,低垂着眉眼。   从远处看去,倒真像是气质天生高贵的真少爷,和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的狸猫。   游艇是几个月之前的夏溪撒娇卖乖求着夏父买的,产自意大利,长四十多米,几乎和一座宽阔的别墅一般大。   他们到那里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夏溪的几个好朋友大概都以为他不会去,就也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踏上游艇的时候,夏溪才萌生了一点退意。   这些来的富家少爷跟他都不是很熟,林子昂甚至和他吵过架,闹得很不愉快。   可能.......可能夏嘉屿只是在和他客套呢,也许他更想一个人跟这些世交家庭的孩子聊天,夏溪在这里,反而不伦不类。   “小溪,在想什么,累了吗?”   “有,有一点。”   夏溪前十八年的人生太过于顺风顺水,以至于他根本学不会看别人的脸色。   他偷偷瞄着夏嘉屿的神情,想要临时抱佛脚地学会看别人的脸色,好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要自己跟着来。   “那小溪上来玩一会儿,过一会儿让管家来接你行吗。”夏嘉屿想了想说。   “小溪刚到就走,可能不太好,别人可能会觉得你对他们有意见。”   夏嘉屿说的有理有据,像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夏溪在这里待一会儿的。   夏溪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踏上了游艇。   夜色中,游艇破开风浪起航,远离岸边绝尘而去。   侍应生提前准备好了香槟塔,船上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像海中一座无人知晓的狂欢岛。   “cheers!”   “第一杯敬夏少,”一个alpha朝夏嘉屿举杯,“祝贺你苦尽甘来,拿回了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客气了。”夏嘉屿笑了笑,“叫我嘉屿就好了。”   “嘉屿,这杯我敬你,听说你成绩还很不错,竞赛得过奖,已经保送到A大了?”   “谬赞谬赞,我运气好罢了,也没有真的保送,还是得高考成绩不太差才行。”   “高考六百分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不是有手就行吗,别谦虚了,我们这里有人连大学都不一定考得上,还得到时候花钱买呢。”   众人发出了一声哄笑,尽管知道他们可能是在自嘲,可是夏溪还是觉得分外羞赧。   他的成绩不好,初中的时候学的知识简单,还勉勉强强擦线加上爸爸妈妈花了小几万块钱上了重点高中,到了高中,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夏溪就渐渐跟不上了。   在这之前,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自己成绩差这件事,夏溪长得漂亮又出手大方,即使成绩常年倒数,班上也有数不清的人愿意跟他玩,把作业借给他抄。   何况其他的富家子弟也和他一样天天斗鸡走狗,好不到哪里去,反正成绩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个添头,像他大哥那样成绩好固然好,成绩不好也能到时候找认识的叔叔阿姨写点推荐信去国外随便读个大学。   可是和优秀得那么亮眼的夏嘉屿相比,这样普通的夏溪就显得格外相形见绌了。   他性子骄纵,夏嘉屿的性格却平静得体;他爱慕虚荣,夏嘉屿却一点也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他成绩一般,夏嘉屿却优秀得万里挑一。   夏嘉屿甚至还那样善良大度,宠辱不惊,完全不计较夏溪偷走了他那么多年的人生。   要是心胸狭隘如夏溪,怕是早就对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恨之入骨了。   “各位,失陪一下,我接个电话。”   一阵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夏嘉屿礼貌地站起来朝大家欠了欠身,然后接起了电话走出了房间。   夏溪和剩下的人都并不相熟,见夏嘉屿走出房间,心中莫名生出了一丝茫然无措。   “夏溪,嘉屿回来了,你这个冒牌货,现在还能在夏家待得下去吗。”   说话的人是赵明辰,林子昂的表弟。   和夏溪吵过架的就是他的表哥林子昂,那时候的夏溪被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喜欢的人就一点好脸色也不给,明里暗里的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要你管。”夏溪苍白着脸,虚张声势地呛声道。   “好好好,我不管。现在夏嘉屿回来了,只是不光是你爸妈不要你,你怕是要也被你的砚行哥哥退婚咯。”   “明辰,别说这种话,”林子昂笑了笑打断了他,他看向夏溪,语气甚至称得上几分温柔,“夏溪,我当初就说过,砚行不喜欢你这样的,砚行喜欢温柔的,对他好的,你空有皮囊和家世,留不住他的,你当初还气得要跟我打架。”   “现在你连家世也没有了,你凭什么觉得他还要你呢。”   听他提到沈砚行,夏溪的脸色更白了。   他原本的皮肤白里还透着点红,可现在几乎苍白得像纸,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一样。   他说得才不对,明明是沈砚行说他长得漂亮,他一见到自己就开心,说喜欢自己,才让叔叔阿姨来夏家定下婚约的。   只是这些年,夏聿川管夏溪管的很紧,几乎很少放他出去和沈砚行单独约会,偶尔的几次两个人单独相处,两个人也总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吵得不可开交。   夏溪年纪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只是觉得有沈砚行这样一个长相英俊家世又好的男朋友很有面子,可要两个人吵了架,他自然是不可能拉下脸去跟沈砚行道歉的。   就在前天,他还因为不满意沈砚行提前给他的生日礼物和他大吵了一架,至今都没有和好。   可是,可是现在,如果不能嫁给沈砚行,自己还能去哪呢?   夏嘉屿宽容善良,不在意他的存在,可是他不能那么不识趣。   他的存在是会让夏嘉屿,让爸爸妈妈都觉得尴尬的,他应该尽快离开夏家才行,越快越好。   “不过没关系,”林子昂笑了笑,取下了一杯香槟塔上的香槟,当着夏溪的面,拆开一包粉末,倒进了酒里。   在场的人瞪大了眼睛,八九不离十的,他们都差不多猜出了林子昂加进酒里的是什么东西。   “沈砚行不要你,我倒是可以要你。”   那杯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的酒被递到了夏溪面前。 [4]哥哥会给我撑腰的:“我哥哥会来给我撑腰的,你们欺负我,你们就等着我哥哥来收拾你们吧!”   夏溪再蠢,这种时候不可能猜不到林子昂递给他这样的酒是什么意思了。   气血一下子冲上大脑,他想也没想,就接过那杯酒泼在了林子昂的脸上。   “林子昂,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疯了!”   夏溪白皙的脸因为生气染上了一丝薄红,眼睛因为激动而沾染了水光,林子昂被他泼了酒,心中却并没有升起多少愤怒。   看着夏溪那张漂亮的脸,他的小腹反而微微一热。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林子昂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爸爸妈妈看着你碍眼,沈砚行也不会再要你了,我了解你,你娇气爱钱,也不是没了夏家自己也能过得很好的类型。”   “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等我玩腻你了,我还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国外读书,你有了那张毕业证书,以后还能钓别的alpha来养你。”   “林子昂你疯了!你不要脸!”   夏溪恨不得用最脏的字眼来骂眼前的这个人,可是他词汇库里的任何词语都不足以回应林子昂的下流。   周围的几个人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目光玩味。   那不是看一个和他们平等的人的目光。   夏溪很清楚这样的眼神,就好像是罗马斗兽场的台上,人们看斗牛士把宝剑插入公牛心脏,公牛拼命垂死挣扎时候那种兴奋的眼神。   他不能.......不能再激怒林子昂了。   如果林子昂想强行灌他喝下那杯酒,甚至做更过分的事,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会帮他的。   夏溪虚张声势地站了起来,快步向门口走去,夏嘉屿还在外面,夏嘉屿会帮他的。   夏嘉屿人那么好,他说过要和自己相互照顾好好相处的。   夏嘉屿会帮他的。   只要夏嘉屿开口让他们别那么过分,他们就会停下来的。   爸爸妈妈没有说不要他,他们不敢的。   夏溪站了起来,发现没有人拦着自己的时候,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可是当他的手握在门把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再一次转动了把手,门纹丝不动。   夏嘉屿出去之后,刚刚分明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过。   不,不会的,夏嘉屿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肯定是林子昂串通了什么侍应生,给钱或者逼迫他们那么做的。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门:“开门!外面有人吗!”   “夏溪,说你蠢你还真是每次都蠢得超乎我们想象。你不会蠢到以为这艘游艇上的侍应生会管你的闲事吧。”   “过来把酒喝了,”赵明辰不耐烦地说,“又不是逼你,难得表哥还能看上你,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你就偷着乐吧,要是以后被赶出夏家露宿街头,那可有你受的。”   “滚!”夏溪气得眼睛通红,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   屋内的众人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很快就会乖乖服输,都没有把他的发火放在心上。   现在的夏溪就好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即使再张牙舞爪,嚎叫得再撕心裂肺,过了一会儿,也只会乖乖任他们施为。   “才不是,我哥哥会来给我撑腰的,你们欺负我,你们就等着我哥哥来收拾你们吧!”   “你哥哥?”   角落里一个夏溪不记得名字的alpha学着他的语气拉长语调重复了一遍。   “哪个哥哥,是夏嘉屿,还是夏聿川?”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有多倾国倾城,子昂非来这一炮不可吧?”   “是夏嘉屿想教训你,我们才出手帮他一个小忙的。”   夏溪愣在了那里。   怎么会。   夏嘉屿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自己那么蠢,又那么平庸,自己明明........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威胁的。   “哦,”林子昂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你哥哥会来给你撑腰,你不会是觉得,夏聿川会来替你撑腰吧。”   屋子里发出一阵不约而同的哄笑,就好像他讲了一个从没听过的有趣笑话。   夏家大少爷夏聿川沉稳淡漠,年少有为,是富二代圈子里人人称道的,标准的家族继承人。   他性子温润如玉,很少和人红脸,事业心又很重,尤其分得清轻重缓急,只要和他合作过的人,无不对他赞赏有加。   他还很在乎夏家,他大二时候曾经白手起家,亲手创办了一个小型科技公司,办得风生水起。   可是一年之后夏家祖父出了一点桃色丑闻,夏氏股价大跌,夏聿川立马就转让了那个小公司的全部股份,顶着骂声回到了低谷中的夏氏集团。   夏聿川这样沉稳又重视家族利益的人,让他为了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冲冠一怒得罪林家赵家程家,简直是他们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听见他们的笑声,夏溪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这样的笑声,比刚刚任何一句脏污的话都要刺耳。   就好像是在告诉夏溪,你是假的,你少爷的身份是假的,你拥有的那些荣华富贵金银珠宝都是鸠占鹊巢偷来的。   就连你获得的,来自哥哥的爱,也是假的。   在这一瞬间,夏溪好像突然觉得他不是真正的夏家少爷也变得可以接受了起来。   哥哥对他好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夏嘉屿,哥哥不会再对他好了。   这好像成了他新的,最难接受的事情。   夏溪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地不愿意承认,他虚张声势地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夏聿川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电话那头是一阵忙音。   他要给夏聿川发短信的时候,还没有发送,手机就被人劈手夺了过来。   “夏溪,我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你玩欲擒故纵的游戏。”   “实话告诉你,这里是海上,就算我现在把你丢下去喂鱼,明天告诉你爸妈你是喝醉了不小心掉进海里的,也不会有任何人追究的。”   “现在夏嘉屿回来了,你觉得一个冒牌货死了,谁会在乎?”   林子昂哂笑了一声。   “你爸,你妈?夏聿川?还是你的好未婚夫沈砚行?”   屋子里雅雀无声,窗外的风呼啸着卷起海浪,海浪拍打着船舷。   冰冷的海水像是已经淹没了游轮,淹没了夏溪的全身,灌进了他的肺里,血液里,心脏里。   林子昂好像是对的。   爸爸妈妈也许会难过一阵子,可是他们只会把这当成一场意外然后哭一场。   他们不会为了自己一个假少爷冒着得罪许多世交的风险,去追查一个本就没有什么证据的悬案。   沈砚行也不会。   夏聿川也不会。   夏溪没有再试图夺回手机了。   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开始变得冰凉,然后凝固,像是要变成红色的冰块。   他垂下了眼睛,鸦羽般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在脸上投下一簇一簇的阴影。   很没用的,他还是怕死。   父母,哥哥,未婚夫,珠宝,首饰,漂亮衣服,跑车,游艇.......   即使现在他在乎的一切都已经不属于他了,即使他死了没有人会在乎。   可是他还是怕死。   夏溪就是这么一个没用又娇气的废物。   他怕冷,怕疼,怕水呛进肺里难受,怕死。   “我,我.......喝。”   “不要把我........丢到海里去。”   “这才对了吗。”林子昂一改刚刚的凶狠,笑眯眯地又取出了一包和刚刚一样的粉末。   “溪溪难道觉得我给你下药是在害你吗?我要是硬要搞这一炮,我直接来就行了。我平时最喜欢搞这样的play,跟那些情人玩,他们演技不好,都演的不像。”   “可以啊表哥,这种好点子你不跟我们说。”赵明辰戏谑地帮腔道。   “去你的吧小雏鸡,这都不知道,不会自己去看片啊。”另一个alpha白了他一眼。   粉末在酒里完全融化了开来,那杯递过来的香槟,现在看起来就好像是一杯普通的酒。   “我是为了你好,你那么娇气,别说我硬来了,不硬来你都得疼晕过去,听话一点,喝了这个你才能舒服一点。”   夏溪接过了那杯香槟,胆怯地抿了一小口。   很酸的,难喝的,酒的味道。   夏溪没有喝过酒,不知道普通的酒应该是什么味道的,因此也就不知道这杯被下了药的香槟,和普通的香槟有什么区别。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仰起脑袋,把那杯加了药的香槟一饮而尽。   酒的浓度很高,很呛,夏溪第一次喝酒,被呛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酒......真的好难喝。   看到他被酒呛得狼狈不堪的样子,屋里剩下的几个人就像看了一场热闹的好戏,酒也不再喝了,骰子也不再摇了,所有的目光都饶有兴味地集中在了夏溪身上。   药还没起效,就被香槟呛得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湿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他爹妈到底上哪找来一个这么好看的小东西。   药并没有那么快起效,可是夏溪喝下那杯酒之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然变得赤裸裸。   他不敢抬起头,只能低头垂着眼睛,自欺欺人地希望自己快一点失去意识。   快一点昏过去就好了。   睡一觉就好了。 [5]他坏掉了:不学无术的,鸠占鹊巢的,骄纵的,蠢笨的夏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夏溪垂着脑袋,努力想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一只自欺欺人的小鹌鹑。   他这幅样子,让屋子里的人很难不想继续欺负他。   但是已经到了这样的份上,林子昂觉得,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了。   他耐心地看着夏溪的白皙的脸上一点一点染上薄红,然后逐渐变成了桃花一样的绯红。   他像是开始难受了,眼睛里已经隐约泛出了水光。   终于,那张单纯的,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的脸上,出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神情。   那样的神情出现在夏溪的脸上是违和的,就好像圣洁的天使的小腹上出现了神秘的银纹,身后长出了猫的尾巴一样。   但也是漂亮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   林子昂想,自己应该是第一个看到夏溪这幅情态的人。   听沈砚行的朋友说,夏溪的哥哥管他管得严,夏溪和沈砚行其实连手也没有牵过。   夏溪以为他和沈砚行总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架是因为他娇气挑剔,脾气不好又怎么也不肯低头和沈砚行认错,但是其实不是那样的。   沈砚行总是在不高兴,当然是因为他对夏溪不满意,想要寻由头和夏溪分手。   订婚快要一年了,夏溪从来碰都不让他碰,沈砚行自然不会高兴。   偏偏夏溪虽然被家里纵得脾气很坏,可是每次吵架之后,他又会气呼呼地冷着脸去找沈砚行要作业抄,说自己的零食快放过期了给他送零食,剥好了柚子吃不完给他送柚子,想方设法地给沈砚行台阶下找他和好。   夏溪长得漂亮,忐忑地偷偷瞄人的样子让人根本狠不下心来,沈砚行也就每次都不由自主地道了歉跟他和了好。   林子昂觉得,现在去国外度假的沈砚行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从前连手都牵不到的人,如今马上就能被他拆吃入腹了。   一如夏溪的祈求,渐渐的,药慢慢地开始起作用了。   身体变得.......很热。   那种感受不完全是热,可是夏溪描述不出来。   好难受。   可是他甚至描述不出来哪里难受,希望别人怎么帮他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意识变得模糊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会儿飞到了白云上面,一会儿沉到了岩浆的下面。   他是到了火山下面吗。   还是.......到了阿鼻地狱。   好像有一阵难听的音乐从岩浆的上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好像是闹钟,然后闹钟被人掐灭了。   闹钟又响了起来。   闹钟吵得他头好疼啊。   “谁打来的,怎么打了这么多个啊?”   “不知道,你有他手机密码吗。”   “看看指纹能不能行.......谁打我电话啊,明辰你帮我接一下。”   “靠,怎么是夏聿川打来的!”   好吵,怎么越来越吵了。   夏溪喜欢人多的地方,喜欢热闹的商场,演唱会,派对。   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些人,他只想把自己缩起来。   他是海绵宝宝里的小蜗就好了。   就可以把自己缩进壳子里面了。   可是.......   可是他现在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小蜗牛了。   身体为什么会软得像是要化开了一样,为什么腿间会变得.......   他还有腿。   夏溪恍恍惚惚地想,那他还没有真的变成小蜗牛。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夏溪想到了更坏的情况。   他......尿裤子了吗。   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他都已经十八岁了,还尿床,那他是不是笨得已经没救了。   还是他已经坏掉了,再也修不好了,以后都会走着走着就尿裤子。   夏溪越是急,沙发上的深痕就越是扩大开来。   他甚至可耻地发现,那样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会很舒服。   夏溪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好像真的坏掉了。   夏溪几近崩溃,终于哽咽着哭了出来。   他坏掉了。   窗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夏溪被这未知的动静又惊得浑身一抖。   过了一会儿,门被用力踹开,他吓得浑身又抖了一下。   然后夏溪被人抱了起来。   被抱起来的一瞬间,他模糊的意识恢复了一点。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一只蜗牛,他是夏家的假少爷夏溪。   他的身体变得很奇怪,是因为喝了林子昂给他的酒。   林子昂要这样对他,是因为.......是因为他在帮夏嘉屿教训自己。   夏嘉屿是......真正的夏家的少爷。   是爸爸妈妈的儿子,是哥哥的弟弟。   他吃了很多苦,是自己偷走了属于他的好日子。   这是夏溪应该得到的惩罚。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高尚地甘愿得到惩罚,他刚刚试过逃跑了,只是没有跑掉。   他被放在了柔软的床上,冰凉的真丝床垫刺激得他浑身一颤。   那个人没有立刻碰自己。   夏溪不明白为什么,可是他还来不及想是不是林子昂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手段来折磨自己,就意识到自己又把真丝床单弄脏了。   他真的......坏掉了。   夏溪好想哭,他也真的哭了出来。   他不知道真丝床单要多少钱,只知道他现在一定没有钱赔。   夏溪五谷不分,从没有考虑过钱的问题,他也没有存款,一直刷的是爸爸妈妈给他的黑卡,如果爸爸妈妈停掉了他的卡,他一分钱也掏不出来。   他还坏掉了,可能走到路上,裤子都会突然变脏。   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怪胎,废物,所有人都会厌恶他。   那个人把他扶了起来,给他喂了味道奇怪的水。   苦的,难喝的,又是折磨他的东西。   夏溪终于崩溃了,用力地挣扎了起来。   不要了.......   不要了,求求你。   我已经坏掉了,已经变成废物了。   我知道错了,我会离夏家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我会离你的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远远的,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求求你。   放过我吧。   “小溪,听话。”   听话的话,可以放过我吗。   不要,不要再折磨我了。   夏溪剧烈地挣扎着,却还是敌不过男人的力气比他要大得多得多得多。   他被死死地按住了挣扎的四肢,然后被捏住了下巴,把不知名的药灌了进来。   男人的力气太大了,他捏着夏溪的脸颊,夏溪喉结一滚,被迫咽下去了全部的药。   他要坏得更彻底了。   夏溪崩溃地哭了起来。   “.......别怕,别怕,药喝下去就好了。”   夏溪怔了怔,他突然察觉到抱着他的人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他是个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可却莫名觉得这个人是好人,是不会骗他的。   他得救了吗,谁来救他了吗。   是哥哥吗,是徐麟吗,是沈砚行吗。   ........都不是。   什么也没有发生,身体依旧原模原样,一点也没有好转。   又是在骗他。   为什么......这么坏啊。   要一次又一次地骗他,给他希望,然后让他发现那只是在骗他,看他的笑话。   “怎么会。”身后的人愕然。   “求求你了。”夏溪祈求地呢喃。   “不要折磨我了,我真的.......好难受.......”   “快一点.......”   快一点让我解脱吧。   快一点开始,也快一点结束吧。   我会离夏嘉屿远远的,离夏家远远的,离他的父母哥哥都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他们面前,再也不让他们看到我。   我保证。   “小溪。”   凉风吹过腿间,弄脏了的裤子被褪了下来。   身上一下子变得干爽,夏溪甚至对那个人萌生了一点感激。   早该这样了。   可是下一秒,他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害怕得开始发抖。   “求求你。”   “轻一点好不好。”   “好,”那个人分外耐心地说,“我轻轻的。”   夏溪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抚而放松一些,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打湿了整张潮红的脸。   一如他承诺的,那个人的动作自始至终都很温柔。   可是缓慢和温柔对于现在的夏溪来说是更深的折磨,他难受极了,不得不抬起腰去蹭。   那个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秒,像是震惊于夏溪这么快就变得这样下贱淫荡。   但是很仁慈的,他没有出言嘲讽。   反而如夏溪所愿,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夏溪食髓知味,很快真的不要脸地从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舒服。   无边际的苦海里,电流一样舒服的感觉一阵一阵地冲上大脑,遍及全身。   就好像冲上了云霄,化成烟花一样。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   只要舒服就好了。   可是......   可是舒服过后的那么几秒,夏溪的脑海里又会迸发一瞬间的空白。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被人强迫,并且可耻地从这个过程里感觉到了舒服。   他好下贱啊。   如果爸爸妈妈知道的话,如果哥哥知道的话.......   他们该觉得多丢脸啊。   夏溪很想哭,可是湿润脸上已经淌满了舒服的生理性泪水。   ——要是自己今晚消失掉就好了。   不学无术的,鸠占鹊巢的,骄纵的,蠢笨的,银荡的夏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夏嘉屿就不会再困扰了。   爸爸妈妈就不会再丢脸了。 [6]夏溪求仁得仁:他希望.......自己能彻底消失。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夏溪是一个孤儿,世界上没有他知道他的生日。   但是过往的每一年的二月十三日,大家都会簇拥着夏溪,让他许下生日愿望。   过去的十八年里,夏溪从来都没有诚心地许过任何一个心愿。   他家境优渥,美貌惊人,父母疼爱,兄长照拂,想要什么下一秒就能得到什么,没有任何烦恼,也就不需要许愿。   去年的这时候,他中二兮兮地双手合十,许愿说要世界和平。   可是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强烈的,祈祷着可以实现的生日愿望。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那就今天吧。   第一次的,夏溪诚心地向他听说过的所有宗教里的神仙许下了他的生日愿望。   他希望.......自己能彻底消失。   夏溪求仁得仁。   一夜之后,第二天其他人醒来的时候,发现夏溪从游艇上彻底消失了。   .......   夏溪睁了开眼睛。   昨晚他睡得并不好,晨光熹微的时候,他依旧没有睡着。   .......或者应该说是,昏过去。   他以为自己应该还在游艇房间的床上,可是眼前的一切让他怔住了。   不是游艇的房间,也不是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一个其他的地方。   眼前是二中门前的街道。   刚刚那些.......都只是他的噩梦吗。   夏溪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睁开。   眼前依旧是二中有点陈旧的大门,和门内门外郁郁青青的香樟树。   夏溪低头一看,可是身上穿得既不是他出门时穿的那件宫廷式衬衫,也不是他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应该穿的校服。   他身上穿的是那一套.......身上被泼了红酒之后,夏嘉屿临时拿给他的衣服。   这不是他的衣服,如果没有发生生日宴后的那一切,这件衣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后来游艇上的一切,应该已经发生了。   他应该是.......死了。   最后还是被丢进了海里,死无葬身之地,然后灵魂飘荡到了A市二中前的路上。   夏溪听说人死后的灵魂应该是要和自己的身体一起住进坟墓里面的,可是应该没有人帮他收敛尸体。   他的尸体应该在海里面,那样的话,也太冷了。   他也不能回夏家,那里不是他的家。   应该是出于这些原因吧,他的灵魂出现在了二中的门口。   二中宿舍.......是他除了夏家之外,住的最久的地方了。   每次做值日的时候,班主任丽姐都会说让他们要把学校当成家。   夏溪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由得庆幸自己每天做值日的时候没有偷懒,不然的话,他现在变成了阿飘,可能就只能待在海里面了。   死之后的世界,原来是这样子的。   如果早知道最后是这样的话.......夏溪垂下了眼睛,就让他们直接把自己丢进海里好了。   香樟树在冬天也郁郁葱葱,夏溪走神的时候,一片落叶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落叶?   他是鬼的话,落叶会落在他的脑袋上吗。   夏溪有点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脑袋上取下了那片红色的落叶,拿在手上,愣了愣地看了好久,然后轻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   香樟叶子正面光滑,背面粗糙,细节很真实,应该不是........他做梦梦出来的。   他还........没有死吗?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溪有些愣住了,他本来就笨,从前的一切都有父兄为他安排,面对突发状况,他几乎能称得上束手无策。   周遭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来的几声鸟叫,现在应该还是寒假,二中附近没有什么人。   过了好久,才有一个带着耳机背着书包的年轻女孩从夏溪面前路过,应该是去学校附近的老师家里补课的。   “您好,请问您.......能看见我吗?”夏溪看女孩面善,也不像是急着赶路的样子,鼓起勇气问道。   女孩听到他话,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神经病。   但是少年长得好看,即使是恶作剧也不让人心生厌烦。   就好像小龙女出门吃包子不给钱其实也没那么让人恼火一样,小恩小惠和一点小小的忍让,世人还是乐意让给好看的人的。   “您能看到我?”漂亮的少年神情有些惊喜,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生的神色,“请问现在.......是2018年吗?”   女孩:“.......”   你怎么不问我现在是不是民国时期。   她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夏溪一眼,然后走开了。   夏溪呆呆地愣了愣,思考着她刚刚那一句神经病,没能想明白女孩的意思是现在是2018年,还是不是2018年。   beta女孩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往补课老师家里磨磨蹭蹭地走着。   走出去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一件事。   刚刚那个漂亮男生的身上,穿的好像是Burberry16年款式的套装。   她记得那个款式好像18年就停产了。   可那个男生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停产的时候,男生应该最多也才十岁才对。   难道他真的是.......   高中正是一个人最相信唯物主义的时候。   神经病。男生可能真的是18年穿越过来的想法在唯物主义者女高中生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往补课老师家里走着。   无聊,一个恶作剧,居然搞这么认真。   女孩已经走远了,夏溪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往往学校的后门走去。   他和后门那家文具店的老板很熟,在老板那里买了很多的漫画和小说,就算老板觉得他在恶作剧,老板应该也会回答他的。   二中很大,从前门绕道后门,夏溪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夏溪才发现文具店关门了。   卷帘门拉着,不知道是不是夏溪的错觉,招牌看起来也比记忆里的陈旧了一些。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隔了半个寒假,夏溪的记忆有些出入。   每年一到了假期,夏溪都会离学校远远的,不靠近哪怕一步,于是对于从前寒假时候这家便利店是不是开着门,他全无印象。   他茫然站在关着门的文具店前,有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哪了。   南方城市的冬天不冷,可是夏溪穿得单薄,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寒意。   夏溪愣了一会儿,才又有一个路人拿着连锁店的奶茶从他身边经过。   好薄的一层芝士,已经被他喝掉了吗。   夏溪没好意思再上前问“今年是2018年吗”这样正常人看起来像恶作剧一样的怪问题,他想起了那家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快步朝那里走了过去。   他记得那家奶茶店有显示屏,显示屏上有每天的日期和时间。   去那里看看,应该就知道了。   不长的一段路,夏溪走了很久。   他心里有些茫然,也有些忐忑。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确认的结果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的处境都会很.......尴尬。   即使现在还是2018年,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了。   他被人做了那样的事,是夏家的耻辱,应该很丢他们的脸吧。   就算爸爸妈妈还愿意养他,可是就算夏溪再不堪,再没骨气,他也不想和夏嘉屿在一个屋檐下了。   也许他可以找爸爸妈妈借一笔钱,读完剩下的高中,然后努力考一个名字听起来没那么野鸡大学的大学,应该就能自己打工自食其力了。   可是如果不是呢.......   夏溪没办法考虑更坏的情况了,好在他已经走到了学校后面,奶茶店在的那条街上。   那条街上的人流比空旷的二中门前多了不少,头顶是西斜的太阳,一些小饭店里已经坐了一些吃饭的人。   现在应该是.......下午三四点左右。   夏溪闻到了他常吃的那家烧烤店的羊肉串的味道,步子下意识地就往那家店的方向卖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饥肠辘辘,现在很想吃东西。   可是走到了烧烤店门前,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钱,买不起羊肉串。   没有钱是一个过去十八年里的夏溪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难题,他愣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想象了一下绿色的烤羊肉串,把馋虫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他不饿的,他现在不想吃东西的。   上午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夏溪有时候就会这样把想吃的东西想象成绿色的,然后一直默念自己不想吃不想吃,肚子就没那么饿了。   当然,那是上班主任丽姐的课的时候,夏溪最怕丽姐,要是上别的老师的课,夏溪早就偷偷摸摸地在下面吃东西了。   他强迫自己把步子从烧烤店门前挪开,然后朝奶茶店的方向走去。   奶茶店还在原来的地方。   但店员面孔是陌生的,连价目表.......也变得和夏溪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他定睛一看,液晶大屏上,2026年2月13日几个字格外刺眼。   2026年.......   夏溪穿越了,穿越到了八年之后。 [7]我是沈砚行:“您好,”温柔磁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出来,“我是沈砚行,请问您是哪位?”   夏溪愣在了原地。   是他........穿越了吗,还是他已经被抛进了海里,死后穿到了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这二者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神情呆滞,又因为很久没有进食而脸色苍白,店里的店员和顾客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热水是免费的。”一个年轻的店员看着他,有些担忧地凑近了一些。   那个善良的店员是一个alpha,可能是工作了太久的缘故,他抑制贴的边缘已经有些起翘,信息素溢了一点出来。   如果夏溪是一个omega,这个店员的行为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妥,但是夏溪只是个beta,这也就根本谈不上什么不礼貌。   但是当他凑近的一瞬间,夏溪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吓得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beta应该有的反应,那倒像是.......   一个被强制标记过的omega。   好心的店员被他这样吓了一跳,夏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候,连连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谢,我没事,不用热水.......”   “啊.......”店员有些懵地愣在了原地,没事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就已经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个男孩子是不是精神有一点问题,应该问问他要不要借手机来给家里人打电话的。   冬天白天短,马上要天黑了,一个漂亮的beta少年,精神可能还有问题,在外面总是不安全的。   但是店里很快又有了新的单子,店员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放在了一边。   夏溪跑出去有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   2026年,现在是.......2026年。   外面起风了,冬天的风一吹,就是会变得很冷。   夏溪很怕冷,冬天的时候去学校,行李箱里总是装满了夏聿川给他准备的一个星期的暖手宝。   宿舍和教室其实都有他爸妈为了他捐的空调,但是即使是早上从宿舍到教室,晚上从教室到宿舍的那一小段路,他也很容易就手脚冰凉。   夏溪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没有暖宝宝。   现在是2026年。   他从游艇上失踪,所有人大概都会觉得,他是跳海自杀的。   他现在在这个信息透明的时代,是一个没有身份证的死人。   他没有办法高考,没有办法住酒店,也没有办法打工。   即使他没骨气地愿意回去和夏嘉屿共处一室,大概也没有人相信他就是夏溪了。   他好像.......真的无处可去了。   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夏溪有些愣住了,拿出来看的时候,发现是钥匙。   钥匙看起来有点旧,夏溪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了这是夏嘉屿家里的钥匙。   昨天,应该说是八年前的昨天,夏母在茶水间仓促告诉他夏嘉屿才是他们真正的孩子的时候,夏溪主动提出要和夏嘉屿换回来。   夏母责备地骂他任性赌气,夏嘉屿的养父母,或者说买家已经早就不在了,夏嘉屿一个人住,夏家又不缺养两个孩子的钱,何况夏溪本就是他们正规手段收养的孩子,没必要让夏溪再去吃一遍夏嘉屿受过的苦。   夏嘉屿小时候被拐卖去了北方的山区,那时通信技术极其不发达,找起来就好像大海捞针。   后来技术发达了,他的养父母反而带着他搬来了A市,碰巧来了个灯下黑,那时夏家已经确定了孩子应该被去了W省,这样反而更加找不到了。   那时的夏嘉屿附和着笑了笑,顺着夏母的话说夏溪傻,非要这么为难自己做什么。   然后他随手拿出了自己现在住的地方的钥匙递给夏溪,说以后和小溪就是兄弟了,小溪想的话,可以偶尔去他那里玩。   他初中就搬去了那里,有很多高中的复习资料他现在已经保送用不到了,收拾一起带来夏家太麻烦,可以夏溪自己去找找有没有有用的。   夏溪那时候信以为真,觉得夏嘉屿人真好,一点也不计较酒吧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龃龉,高高兴兴地收下了钥匙,打算有空去那里拿一点复习资料。   他不爱读书,大概用不到复习资料,但是他懂人和人要建立关系,就是要相互麻烦的。   他拿了夏嘉屿的复习资料,就有理由给他送礼物了。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能像爸爸妈妈期待的那样变好。   夏嘉屿应该很恨那个家吧,就像他很恨自己一样。   已经八年了,他应该.......要么把那套房子卖掉了,要么把那套房子空在那里早就忘掉了。   夏溪犹豫了一会儿,顺着记忆里的地址找了过去。   他对这个地址有印象,是因为这里刚好离二中很近,大家八卦说教导处主任就住在这个小区。   小区比记忆里的还要更陈旧一些,夏溪想了想,还是爬上了楼梯,抓着钥匙站在了夏嘉屿曾经的家门口。   如果,如果这套房子已经卖掉了,换了人住的话,那肯定会换锁的,夏溪不会打扰到他们的,就像一个偶尔走错了的别的楼层的住户一样。   太阳快要落山了,他现在真的有一点冷,他可以不吃饭,但是晚上找不到住的地方的话,他会冻成冰块的。   锁孔有些生锈了,夏溪一时间没有插进去,不知道是因为锁孔生锈了还是因为已经换了锁。   “你是这家的小孩?”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年轻的抱着小孩的omega站在楼上问道。   “你怎么回来了,你们家房租还欠了一个月没交呢,带钱了吗,就想回来拿东西?”   “没,没有。”夏溪有些仓皇地摇了摇头。   “那你赶紧走吧,”omega摆了摆手,“我不跟房东说你回来了。”   “谢,谢谢。”   omega并不理会他,抱着孩子又关上了房门,夏溪有些茫然地走下楼,呆呆地看着黑下来的天空。   他应该去哪里。   他还能去哪里。   他应该.......怎么办。   小区周围,商户正是忙碌的时候,每走几步路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喂,你是谁家的高中生啊,一个人在这里哭,搞离家出走啊?赶紧回家去,别在这挡我生意。”   夏溪一个在角落里发着呆,一个看起来有些凶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   夏溪回过头,看见了她的水果摊,他连忙挪了挪地方:“对不起,挡到您生意了,我马上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好像带了点哭腔,他不想表现得像是让陌生人欺负了自己一样,连忙狼狈地吸了吸鼻子。   中年妇女“哎”了一声,像是被他的反应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小孩子搞什么离家出走啊,真是不懂事,不知道爸爸妈妈的辛苦。”   “我不是.......”   女人并不想听他狡辩,把手机递了过来:“快给你家里打电话吧,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来抓你了。”   一听到警察两个字,夏溪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没有身份,不能去警署。   女人见他怕了,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快打啊,小小年纪的,好的不学,学人家离家出走。现在天这么冷,你看看你还臭美穿这么少,还穿个盗版的这个叫什么八宝粥......”   夏溪怔怔看着手机上的拨号键,想不出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他不可能打给夏家的人,也不可能打给沈砚行。   身旁的水果摊阿姨忍不住又催促了一下。   “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啊你,真是的,自己爸妈有什么不好意思低头的,你爸妈现在肯定找你都找得疯掉了。”   “你不好意思就到边上打,这里这么吵,我听不到的,别离开我视线啊,不然算你抢劫手机,你要枪毙的,知不知道?”她恐吓道。   她主动退回了自己的水果摊,夏溪怕她不放心,面对着她蹲了下来。   蹲下来的话,如果要跑还要另外站起来,跑得很慢的,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带着手机跑了。   夏溪犹豫了一会儿,打通了徐麟的电话。   他们这些人的电话号码,大多都是高价买的,不是纯粹的随机数,和他们自己的各种数字有关,熟悉的人并不难记。   徐麟的电话打通了,但却是空号。   夏溪怔了怔,但是想了想,觉得好像并不意外。   徐麟去年年末就跟自己说过,他们家的生意过几年可能要往北美那边发展,他以后也可能也要和家里人一起移民去那边。   已经八年了,徐麟应该早就在北美定下来了,这个号码不用了,自然成了空号。   夏溪不是没有其他朋友,但是脱离了夏家少爷这个身份别人愿不愿意和他相交,夏溪再蠢,心里也有个大概。   他有点茫然地愣了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了一个应该愿意帮他的人。   那个人的号码并不那么好记,夏溪在拨号键盘里删删改改,读起来才和记忆里的变得差不多。   但是下一秒,夏溪又把那串号码从聊天框里删掉了。   他重新打上了另一个不同的号码,和打给徐麟时截然相反的是,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您好。”温柔磁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出来。   “我是沈砚行,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8]可以借我两千块吗:“你真的是夏溪,那你怎么不去找夏聿川?”   听到熟悉的,沈砚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夏溪鼻子一酸,几乎立刻就要哭了出来。   八年了,沈砚行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电话号码没有变,接陌生人电话的时候依旧礼貌温和。   夏溪甚至能想象得到他这个时候应该刚刚吃完饭,正在耐心地陪家人聊天。   “你.......怎么了?”   那头的沈砚行似乎是听到了夏溪的抽泣,有些疑惑地问道。   “沈,沈砚行.......我是夏溪,”害怕被人当成恶作剧挂断电话,夏溪不敢停顿,把已经在肚子里打好草稿的话很快地一股脑说了出来,“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是恶作剧,但是我真的是夏溪,我一觉醒来,就到了现在这里。”   “你15年九月生日的时候,我给你送了我亲手织的花朵毯子,和一块新款的表.......我忘记是什么牌子的了,那天是周三,我中午午休的时候,还给你剥了一罐核桃。”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并没有传来挂断的忙音,但是沈砚行也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雯雯?”过了一会儿,沈砚行才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夏溪愣了愣。   “我们已经订婚了,就不用拿这些手段来试探我了吧?”   沈砚行的语气难得地出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和冷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和夏溪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也早就死了,可以不要再怀疑我了吗?”   夏溪愣住了。   冬天的风很大,混杂着街上食物的味道,让他更加察觉到自己又冷又饿的事实。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订婚了,我......我没有想插足你们,我真的是夏溪,我现在.......”   夏溪有些语无伦次,证明自己是夏溪成了一件很难的事,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沈砚行相信。   “你可不可以,借我.......两千块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我现在没有住的地方,也很饿.......”   夏溪的声音越说越轻,他从来都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过话,也是第一次才知道,请求别人帮忙居然需要这么大的勇气。   沈砚行.......凭什么帮他呢?   他有钱,两千块钱对他和从前的夏溪来说,还不到一顿饭钱,可是他凭什么借给夏溪呢。   早就结束了婚约的,根本就不是出身豪门的,对他造成了很多困扰的前未婚妻,对他来说应该还不如陌生人吧。   “你是夏溪,夏溪开口就只跟我要两千块钱吗?”沈砚行见他依旧宣称自己是夏溪,忍不住讽刺道。   “我真的是.......”   “你真的是夏溪,”沈砚行淡淡地嗤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去找夏聿川?”   “从前要和你牵个手你都说你哥哥不让,现在被别人玩烂了,知道回来找我了?”   夏溪呆住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样恶俗的,让人遍体生寒的话,居然是从温文尔雅的沈砚行嘴里说出来的。   在他的记忆里,沈砚行温柔体贴,虽然也有富家公子身上普遍有的骄纵出来的坏脾气,可是总是对夏溪很温柔很好。   他成绩很好,会弹钢琴,性子温和,父亲是首席大法官,母亲是教授,他是和夏溪这样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反过来的,真正的贵公子。   可是现在沈砚行说他,被别人.......玩,玩烂了。   夏溪的手一抖,下意识地挂断了电话。   他不知道沈砚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沈砚行好像,好像也没有说错。   他确实被别人.......玩烂了。   可是夏溪内心深处其实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可那明明不是他的错。   夏嘉屿讨厌自己,因为自己占据了他十几年的身份而不平,他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然后赶自己走的。   夏溪会走的。   就算他要报复自己,也不该用那么脏的手段。   夏溪有点不争气地想哭。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离开了夏家就是一个毫无用处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可是夏溪也的确是这样一个没用的废物。   “刚刚不是看你打通了吗,你爸妈来接你了吗?”   水果摊上的女人走过来想催一催少年,低下头一看,看见了少年满脸的泪痕,有些不知所措地哎了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回摊位上给他拿了纸巾。   “你怎么又哭了。这么娇气,我家那个omega姑娘都没你这么爱哭。”   “刚给你爸打的还是给你妈打的啊,给另一个打打看吧,做家长的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但是爱肯定还是爱你的。”   “谢谢.......阿姨。”夏溪抽噎着说。   “老板,这耙耙柑多少钱一斤啊?”   摊位上来了顾客,女人马上就跑了回去:“五块一斤,可以尝的,很甜的,水也多,本地的,肯定好吃。”   夏溪低下头,捏着女人的手机,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下,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宋也的电话。   夏溪刚刚没有先选择给宋也打电话,是因为他知道宋也家里条件不好,两千块钱对他来说可能有点多。   比起两千块能用好几个月,但是应该愿意借给自己的宋也,夏溪还是更愿意去麻烦可能不会帮他,但是两千块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多的徐麟和沈砚行。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请核对后再拨。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out of service.对不起,您.......”   机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夏溪呆住了。   号码应该.......没有错才对。   每次宋也家里有事没有来学校的时候,丽姐都会让夏溪去用办公室的座机给他打电话,夏溪打了很多次,他不可能记错的。   过了很久之后夏溪才想起来,宋也之前好像说过,他考上大学之后,就会马上换号码,离他家里远远的,让他爸妈再也找不到他,到时候,他会给夏溪留他的新号码。   宋也是夏溪高中的同桌,也是他高中的班长,虽然和夏溪一起在7班这个普通班,但是几乎每次周考月考成绩都总能考到年级前五十名。   他是个有些古板但是人很好的omega,但是他的父母却很不好,父亲总是家暴打他,母亲也更偏心他的alpha弟弟,有时候连饭钱也不给他。   夏溪那时候最不缺的就是钱,总是撒娇卖乖地找他抄作业答案或者让他帮自己买饭,然后顺理成章地请他吃饭。   宋也的旧电话打不通了,那他应该已经脱离了那个家,过上了他想过的生活吧。   宋也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很好很好的大学,赚很多很多的钱。   走投无路的夏溪没有拨通最后一个也许愿意帮他的人的电话,却由衷地为他的朋友脱离苦海而感到高兴。   他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看起来也高兴了一点,把手机还给卖水果的阿姨的时候,阿姨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放下了心来,以为他的父母应该已经来接他了,总算松了一口气,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手机。   “这样才对吗,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爸爸妈妈急坏了吧?”   夏溪苍白着脸附和地笑了笑,没有告诉她养自己长大的爸爸妈妈已经变成了别人的爸爸妈妈,自己现在应该.......算是一个孤儿。   “你吃耙耙柑不?送你半个耙耙柑,上个客人试吃的,放好久了,马上要干巴了。”   夏溪摇了摇头,他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也看出了那个耙耙柑分明是阿姨自己刚刚才剥开的,还有一半就放在秤的边上。   “谢谢阿姨,”他努力撑起一个甜甜的笑,笑起来的时候苍白的双颊上出现了两个淡淡的酒窝,“我不吃了,我爸妈过来了,就在前面的路口等我。”   “那快回去吧,”中年女人笑了笑,和他挥了挥手,“回去让你爸妈给你烧好吃的,下次别跟你爸妈吵架,出门也别就穿这么点。”   “好,谢谢阿姨借我电话,阿姨再见。”   夏溪小跑着跑到了那个水果摊路口,直到拐了个弯,觉得那个阿姨应该看不见自己了,才停了下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眼泪。   他停下的地方刚好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有人刚好拿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从里面走出来,便利店温柔的电子音说着欢迎下次光临。   夏溪咽了一口唾沫,抬头刚好看见了便利店招工的告示。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总不能真的去跳一次海。   跳海应该很冷,很难受,很痛苦吧。   尽管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和他有着链接的人了,尽管他身无长物,一无是处。   可他就是贪生怕死,即使活得在别人眼里很差劲,像个笑话一样,他也很怕死。   “月薪3500,16岁以上,包三餐,试用期三天.......” [9]是夏聿川在找他吗:夏溪愣了愣,难道是.......夏聿川在找他吗。   正是下班的时候,便利店顾客很多,店员忙的不可开交。   夏溪走进便利店,有些拘谨地站在角落里,打算等店员忙完。   可是尽管顾客们行色匆匆,却还是有很多目光落在了夏溪身上。   是他一直不买东西.......看起来像小偷吗。   夏溪头一次被人怀疑是小偷,他窘迫得更加厉害,连忙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监控下面。   刚好人流散了一些,另一位正在整理货架的店员路过了他身边。   “您好,”夏溪鼓起勇气,“请问现在......还招人吗?”   “招的,店长在仓库,你要面试的话我打电话给店长。你满16了吗?周岁。”   “满了的。”夏溪连忙点头。   “之前在便利店干过吗?或者超市什么的。”   “没,没有。”夏溪下意识地就说了实话,“.......但是我会好好干的,我.......”   “没关系,”店员见他紧张,温和地笑了笑安抚,“我就随口问一下,工作不难,没有干过也能很快上手的,一会儿店长来了你跟他实话实话就好。对了,你不抽烟吧?”   “不抽的,我哥哥不........我不抽烟的,抽烟对身体不好。”   “那就好,”店员笑了笑,打通了电话,“喂孙姐,有人来面试了,你现在过来一趟呗.......好嘞好嘞。”   “刚刚送了一批货,店长还在交接,你去坐着等一会儿吧。”店员指了指床边的桌椅。   便利店除了生活用品和零食,还卖着很多速食饭,速食面,三明治,饭团和关东煮,许多顾客都会买完之后顺便在便利店的长桌旁坐下吃完。   “客人这么多,我就不坐了。”夏溪拘谨地摇了摇头,“给客人坐吧。”   店员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店长过了好一会儿才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让他去店后面随便聊两句。   “小王跟我说了你大概的情况,十六岁了,不抽烟,没经验没关系,工作不难,就是收银,有时候收拾一下货,力气不大没关系,没有什么重物,大不了大家搭把手多搬几趟。”   “就是我们这里现在缺的是夜班,你能接受晚上八九点到早上七点的夜班吗?工资是四千。”   “我可以的。”夏溪没有任何犹豫,马上就点了点头。   “好,那就没问题,我们有三天试用期,不过现在管得不严,你干下去的话,可以直接照正式工给你发工资。”   “谢谢店长,谢谢您.......”夏溪连声道谢。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鼓起勇气开了口。   “店长,请问我可以预支一下工资吗,我现在没有住的地方,我.......”   店长有些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这里没有预支工资的先例。”   但是少年看起来实在年纪小,像他这么大的小孩,大部分都还在上学吧,肯定也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才出来打工的。   “你很困难吗?要是实在困难,你可以打个欠条上我这里住,是单身公寓,就在这附近,你可以睡沙发或者买个床放在客厅,便宜的就百来块,我交的房租是三千五,你给我一千一吧。”   夏溪感激得眼睛一酸,连忙道谢。   “出门在外的,相互照顾吧,”店长摆了摆手,“你给我一下你的身份证,我们现在签一下合同。”   听到身份证三个字,夏溪一下子愣住了。   他是应该已经死了的人,他.......没有身份证。   “忘记带了吗,没事,你现在回家拿一趟也行,或者你明天晚上再来也可的。”   “我.......”夏溪低下了头,“我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   店长愣了愣,这个年代,还有谁会没有身份证呢。   “你不会是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的吧?”店长的语气变得有点不悦,他注意到了少年身上的衣服是名牌,即使是仿的,真正困难的家庭也不会去买一件几百块的仿制品。   “店长,您相信我,我不会干一半就偷偷跑走的,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   刚结完账的顾客拿起了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关东煮,刚好路过他们身边。   夏溪饥肠辘辘,看着别人手上热乎乎的关东煮,突然眼眶一热,眼泪就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他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又意识到自己现在这样很像道德绑架,连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想让自己停下来。   但是哭哪里是那么好止住的,即使努力不哭出声,他的肩膀也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店长和两个店员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羞赧难当,想要马上就跑出便利店。   其中一个店员伸手拉住了他:“你饿了吗,我拿员工价给你买点吃的吧,没有身份证在哪里都不会要你的,赶快回家去吧。”   另一个员工已经熟练地拿起了碗,往里面舀了一勺汤,然后放了许多丸子递给他。   先前的员工拿出手机主动要付账的时候,店长拍了拍他的手:“别付了,正常耗损而已。”   夏溪很感激地看着他们,但是越是激动,就越是哽咽得什么话都说不来。   他端着那碗关东煮走出店门,疲惫的身体已经有点站不住了,他在路边蹲了下来,关东煮白茫茫的热汽让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了。   滚烫的眼泪滚进了关东煮滚烫的热汤里,好像让关东煮变得更咸了一些。   这是夏溪吃过的,最好吃的关东煮。   “你这死小孩,怎么还骗人呢?”身后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夏溪抬头一眼,竟然是刚刚那个卖水果的阿姨。   “看着你往这边走的,还好你还没走远。”   “刚刚没打通就没打通,你怎么还骗我说你爸妈已经来接你了啊?”   “喏,你哥刚刚给我打回来了,”卖水果的阿姨回拨了页面上的第一个号码,“你自己跟你哥说。”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早就等在了那里,几乎阿姨按下拨打键的下一秒,就传来电话通了的滴滴声。   .......我哥?   夏溪愣了愣,难道是.......夏聿川在找他吗。 [10]死气:他只记得夏溪的哥哥来给他收拾东西的那一天穿了一身的黑衣服,整个人身上带着浓浓的死气。   转而夏溪又很快想到,夏聿川不会来找他的。   他和夏嘉屿才是真正的亲人。   血浓于水,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爸爸妈妈和哥哥,应该已经和夏嘉屿相处得其乐融融了。   让找回来的亲子心生芥蒂的假少爷死了,他们也许会有一阵的惊异难过,可是过一阵子他们就会发现,夏溪的死无足轻重,甚至能让他们和真正的亲人相处的时候,变得轻松很多。   八年之后的自己死而复生,才是他们需要觉得尴尬困扰的事情。   何况夏溪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自己刚刚在卖水果阿姨的手机上,根本没有打过夏聿川的电话。   徐麟和宋也的电话卡都已经停机了,这应该是.......沈砚行打回来的电话。   沈砚行刚刚那些污言秽语仿佛还在耳边,如果夏溪有骨气的话,就应该立刻挂掉沈砚行的电话。   可是他好像.......已经走投无路了。   “夏溪,你是夏溪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熟悉是因为,夏溪认出了那是他高中同桌宋也的声音。   陌生是因为.......   夏溪第一次听到好朋友哭。   宋也虽然是一个omega,但却倔得出奇,为了多点时间来学习,他找卫生委员给自己安排最累的搬水的值日,因为这样可以在上学和吃饭回来的时候顺路搬过来,不用像别的值日一样另外花时间。   在二中的冬天,连alpha都不会糙得用冷水洗头洗澡,夏溪却从来没有见过宋也洗头洗澡用热水。   他的alpha弟弟在学校打架住进了医院,他爸爸过来当众扇了他一个耳光的时候,宋也都没有哭。   “你是夏溪吗,你说话啊?”   “不会是恶作剧吧,”他哽咽着,声音越来越低,“别那么对我了.......”   “我是,我是夏溪.......”   听见他的哽咽,夏溪一下子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你在哪里?”宋也急切地说,“我现在来接你。”   “我在.......”夏溪看了看陌生的街道,想要在视野范围内找到一个告示牌,好告诉宋也自己现在的位置。   “临洲南路。”卖水果的阿姨提醒他,“丽彬酒店过来的这家银行的自助取款机这里。”   “好,你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卖水果的阿姨主动检查了一下这一回的电话记录,发现的确是通的之后,才责备地说了夏溪几句。   “你也真是的,我要是懒得回来找你,你难道就在路上睡桥洞?”   “你没打通就多打一会儿呗,我又不缺你那两块钱电话费,我们卖水果很赚钱的好不好,好的时候一天赚一千块呢。”   “这么多呀。”夏溪刚刚才得知自己一个月应该只能赚四千五百块钱,一下子发出了真心的惊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   “对啊。”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夸赞,阿姨看到他崇拜的神情,忍不住有点得意地笑了笑。   她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叮嘱夏溪:“你是不是觉得打不通你哥电话,是他不想理你啊,自家人哪有隔夜仇的,以后也别这样了,多打几遍就好了。”   “行了,我要回去看摊位了,你就在这里乖乖等你哥来接你,别乱跑了,听到没有?”   夏溪温顺地笑了笑,阿姨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   关东煮有些凉了,但是夏溪饿得厉害,还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他蹲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因为天冷,腿有些麻了,他站起来搓着手走动了一会儿,才缓解了一些。   宋也.......竟然还没有换掉电话号码吗。   那他离开他那个,对他很不好的家了吗。   他过得好一点了吗,他.......考上A大了吗。   “夏溪!”   一辆出租车在夏溪面前停了下来。   二十六岁的宋也从出租车上下来,看清了十八岁的夏溪的脸。   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二十六岁的宋也近视了,戴着一副度数不深的眼镜,头发留得有点长,盖住一部分眼睛,显得阴郁又疲惫。   “宋也,我真的是夏溪,我.......”   夏溪有些顿住了,他在宋也面前有点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就是真的夏溪,不是像和沈砚行那样,他们之间没有特别多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只是因为那些秘密里的宋也.......   都有点太狼狈了。   宋也算不上夏溪玩得特别好的朋友,夏溪喜欢的那些东西宋也从来都插不上话,夏溪当然更喜欢和徐麟他们一块玩。   “我相信你,先上车吧,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出租车里开着热乎乎的空调,夏溪累极了,几乎一上车就要睡过去。   但是他刚刚要睡着的时候,车就停了下来。   “宋也,这么近的距离还打车啊。”夏溪跟在宋也的身后下了车,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如果是从前的宋也,一公里路,是一定不可能打车的。   “我现在可以赚钱了,”宋也笑了笑,“有时候也可以浪费一点。”   “你是不是没有吃饭,我先带你去吃饭。”   夏溪其实吃过了,但是一碗关东煮实在不够顶饿,他现在肚子还是很饿。   车停下的地方很热闹,是一条小吃街,宋也带着夏溪直奔小吃街后面的一家面馆,手一挥就上了一碗双份牛肉加蛋的拉面。   已经九点了,但是面馆里依旧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的面孔。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   “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   服务员一走开,两个人几乎就同时开了口。   “我过得挺好的,”宋也笑了笑,主动先回答了夏溪的问题,“我考上了A大,现在在读博士。”   夏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厉害,我就说你可以的。欸,这家店是在你学校附近吗,我看好像告示说的都是同学们。”   “是呀,这家店很好吃的,又便宜,又刚好在我学校后面。可惜现在是冬天,夏天还有免费的酸梅汁的。”   “那你家里.......你和他们.......我看你还没有换电话号码,你之前说,你考上大学就会换掉的。”   夏溪的情商不高不低,刚刚好停留在话说出口能意识到这句话像是在质问宋也为什么不和他家里决裂的程度,他有些尴尬地顿在了那里,欲盖弥彰地嘟囔了一句面好香呀。   “我高考之后,就和他们没有联系了。从大一到现在,我都是靠助学贷款和兼职生活的,现在我每个月都有补贴,助学贷款马上就还完了。”   “我没有换电话号码,是因为.......”似乎是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有点难以启齿,宋也停顿了一下,“丽姐说你失踪了,我没办法给你我的新电话号码了。”   “因为.......我吗?”   “嗯,”宋也点了点头,“你是我的朋友,我答应过你要给你新电话号码的。”   宋也神色认真,仿佛答应过给朋友电话号码而没有成功做到,是一件天大的事。   可是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夏溪没有失踪,他给了夏溪电话号码,他们就还会继续做朋友吗。   夏溪不知道宋也怎么想,但是如果宋也不主动联系他的话,应该是不会的。   夏家的小少爷高中毕业之后会去旅游,去滑雪,去国外看画展,去和他喜欢的国际巨星吃饭合影。   宋也会去打工,上学,做科研,考研,申请博士。   他们的人生应该是两条短暂相交之后,相背越行越远的线。   而现在夏溪失踪了八年,所有人应该都应该相信已经他死了,宋也却依旧没有换电话号码。   “我......”   未婚夫用污言秽语羞辱他,他最信任的发小出了国,杳无音讯。   原本最该忘掉的他的泛泛之交却一直在等他回来。   “你别哭啊。”宋也一看到夏溪又要掉眼泪,一下子就急了。   他没什么哄人的经验,记忆里的夏溪也一向是活泼阳光,除了老师不让开空调的时候会抱怨一下,别的时候都总是乐嘻嘻的小少爷。   “你这八年,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啊。”   “你去哪里了?八年了,你为什么.......一点消息也不给我们。”   夏溪有些沉默了,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穿越这件事,可是除了实话实说,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夏溪低下了头,有点紧张地下意识地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他知道现在的宋也很聪明,读了博士,可能会觉得他说的东西很离谱,觉得自己在骗他。   “我这八年哪里也没有去。”   “我只是睡了一觉,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   宋也愣在了那里,似乎是觉得匪夷所思。   过了一会儿,像是要平复心情,他站了起来,找到服务员,催了一下牛肉面怎么还没有上。   “我相信你。”催完上菜他回到夏溪对面坐下,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   “这个面很好吃的,汤也很好喝,你一会儿趁热吃,没吃饱还可以加,吃完我送你回家。”   回家两个字眼对于现在的夏溪来说有些讽刺,他苍白着脸笑了笑,犹豫了一会儿应该怎么向朋友解释。   宋也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高中时候的性子也孤僻古怪,一心只知道埋头读书。   夏家狸猫换太子的八卦,大概不会有人主动找他说,他也就不知道现在的夏溪.......已经回不去夏家了。   “我应该.......回不了夏家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不需要身份证的工作。”   “为什么会回不了夏家?”宋也愣住了,“你家里人对你那么好。”   他下意识的话又让夏溪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夏家人确实对他很好。   对于夏溪来说,时间其实仅仅只过了一天,可是从前在夏家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就好像停留在了上辈子一样。   “发生了一点意外,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听说.......我其实不是我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所以他们现在应该.......不会再管我了。”   “那你哥哥呢?”宋也今天好像有点反常,他没有质疑穿越的事,也没有问夏溪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反倒问了所有疑点中,最细枝末节的一个。   父母都不管他了,哥哥当然也一样。   夏溪有些不明白宋也为什么要问夏聿川,微微怔了怔。   “可是你失踪之后,他来给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明明很.......”   宋也像是有点不知道如何表述,他只记得夏溪的哥哥来给他收拾东西的那一天穿了一身的黑衣服,整个人带着浓浓的.......   死气。 [11]会找到的:他简直不像是活人,任凭是谁在昏暗的教室里第一眼看到他,都会觉得这是来索命的鬼。   宋也当时被他吓了好大一跳。   天刚蒙蒙亮,那时候的宋也刚刚来教室,就看到一个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得像是死人的男人出现在了自己的座位旁边。   男人的长相应该可以称得上英俊,可是脸上的神情实在吓人的过分,空气都好像就凭空冷了好几度。   不像是人,倒像是鬼。   宋也营养不良,心脏本来就不好,骤然看见这样一个人,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把后面柜子上好几个篮球撞了下来。   男人听到后面的动静转过了头来,宋也缓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夏溪的哥哥。   有一次,他被宋建国打得晕了过去没有去上学,班主任丽姐送他去了医院,后来夏溪来看望他的时候,男人就跟在夏溪旁边。   那个时候夏溪的哥哥分明不是这样的,他特别温柔,夏溪每讲一件班上有意思的事,男人就温温柔柔地看着他笑一下。   宋也笑点高,觉得不怎么好笑,男人后面好像还悄悄瞥了他一眼。   只不过宋也的情商实在不怎么样,两个人都走了很久了,他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在提醒自己夏溪讲笑话的时候应该也笑一下。   其实很多年后宋也才想明白,他其实也不是情商低,只是夏溪之前,从来没有人出于逗自己开心的目的一直和自己像小麻雀一样说很久的话。   也没有人像夏溪的哥哥对夏溪那样,连他讲笑话的时候有人不笑他会不会不开心也考虑得那么周全。   那时候夏溪的哥哥还很正常,甚至和现在截然反过来,温和有礼,性子极好。   现在的男人,宋也在心里不礼貌地觉得,他简直不像是活人,任凭是谁在昏暗的教室里第一眼看到他,都会觉得这是来索命的鬼。   惊吓过后,宋也突然想起了什么,心好像一下子也凉了。   “你是夏溪的哥哥吗?请问他......找到了吗。”   宋也鼓起勇气向着可怕的男人问道,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的时候,其实心里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教室里寂静无声,操场上已经响起了跑操的运动员进行曲。   就在宋也以为男人应该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男人看向了自己。   “.......会找到的。”他很快又低下了头,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宋也说道。   宋也注意到,夏溪杂乱的抽屉已经被搬空了,就连他随手揉成一团塞在抽屉里的,和徐麟他们上课时候传来传去的纸条,也被好好地展平收了起来。   他的内心其实有那么一点想提醒男人,这样有点不尊重夏溪的隐私,夏溪回来是会生气的。   但是看到男人可怕的脸,宋也默默地把话咽了下去。   夏溪的抽屉原本很乱,现在书被他收拾成了整整齐齐的几摞,别的杂物则被他分门别类地装进了透明的匣子里。   宋也起床的时候是五点,现在才不到五点半。   男人至少四点就起了床赶到了这里。   “那个.......”宋也终于鼓起了勇气,“夏溪的哥哥,等你找到了夏溪,可不可以麻烦你让他给我打电话。”   我高中毕业要换号码的,我答应过要给他号码的。   “好。”男人点了点头。   这一刻的男人终于有那么一点像活人了,宋也鼓起勇气,迅速地把书放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很快地跑出了教室。   ........   “是很难过吗?”夏溪见宋也描述不出来,主动地问道。   宋也其实觉得“难过”并不能完全地表达那个男人的状态,作为研究人员,他觉得用“像死人一样”“疯了”来形容其实更加准确。   但是那有点不礼貌,于是宋也还是点了点头。   “嗯,但是现在.......可能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的好。”   “为什么?”宋也一下子愣了愣,如果夏溪“死而复生”之后,选择不去打扰的是自己,他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他难过是因为.......我做了他十六年的弟弟,他对我有感情,而且一个人死掉了,知道陌生人死掉了我都会觉得难受。”   “但是他的亲生弟弟被找回来了,那个人.......不太喜欢我,但是他们才是一家人,是亲兄弟。我现在回去找他,他会很为难的。”   不告诉夏聿川,他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继续和夏嘉屿扮演兄友弟恭吗。   告诉夏聿川,他要逼哥哥和父母在他和夏嘉屿之间做选择吗?   算啦。   他在夏家已经过了十六年的好日子,就算作为他对夏家人的报答好了。   我还是不来找你们了,也不逼你们做选择,让你们纠结了。   这样的话,你们四个就可以没有任何芥蒂地过下去了。   “好。”坐在对面的宋也看着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不能帮你找不需要身份证的工作,那些工作都很危险,而且没有身份证,他们欺负你,不给你发工钱,你也没有办法。”   “你今天晚上先住我的宿舍,我明天早上去帮你找房子。我来想想怎么办。”   26岁的宋也变得很成熟,他认认真真地规划着,好像夏溪顾虑的任何事在他面前都不是难题。   “拉面双份牛肉加蛋。”服务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面条。   宋也指了指夏溪的面前,有夏溪两张脸宽的大碗面条在他面前放了下来。   “先吃面,趁热吃。”   面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夏溪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地叫了一声。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热乎乎的,筋道的面条和香喷喷的牛肉,饿得直到吃了大半碗才想起来没加醋。   牛肉面,好好吃啊。   夏溪狼吞虎咽地吃着,仿佛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牛肉面。   “你不能没有身份证呀!”宋也突然皱了皱眉,“你没有身份证,怎么高考啊。”   “高,高考?”   “你必须得高考。”宋也认认真真地说,“考上大学才能找到工作,你那么娇气,干体力活的话你会吃不消的。而且你还很挑食,很容易累,每个月的工资不能太少,工作也不能太累才行。这样的话,你高考至少得考六百一,好像还不太够,六百二.......”   “你上个学期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五,五百八。”夏溪狼吞虎咽地吃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   “好像是五百八十六。”宋也成绩好,记忆力自然也很好。   “你语文英语蛮好的,二百四,考到二百五,数学至少得考一百分,理综,现在是选科了,你得考两百七十分。”   宋也念念有词:“现在是二月份,我上个月莫名其妙觉得这个月会有要用钱的地方,刚好没去还助学贷款,可以给你交房租。我每个月有两千五的补贴,我花八百,我学校食堂便宜,你每天早餐吃十块钱,中饭十五块,晚饭十五块,两天买一次水果,不过奶茶得戒了,到六月份高考的话,五千块应该刚好够用.......”   和宋也聊天的时候那种熟悉的,脑袋像孙悟空听到师父念经一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好像从寂静的,荒无人烟的,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碧落黄泉,重新回到了人间一样。   可是夏溪知道,他不能让宋也养自己。   宋也要是有钱,那就算了,可是宋也现在自己活得也很困难。   “宋也,我......”   “现在是得给你去办身份证。”   宋也心里一有事,性子就变得急了起来,好像夏溪多吃一分钟的面条,高考就会被一千个人干掉一样。   他一拍脑袋,根本不想听夏溪说话,一门心思就想现在就送他去高考。   “你快吃,吃完回我宿舍早点睡觉,我明天去给你找房子,你可以睡晚点,然后我们一起去警署给你补办身份证。”   “可是我穿越了,现在警署那里我应该已经死了,要怎么才能补办身份证.......”   “而且我也可能是真的死了。”夏溪垂下脑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他只是睡了一觉,睁眼就到了这里。   喝下那杯酒之后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穿越的事情已经很匪夷所思了,既然他可能是直接从船上穿越过来的,那他其实也有可能.......   已经被夏嘉屿他们抛进了海里,死过了一回。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万一你只是失踪呢?我不管,明天你必须和我一块去警署。”   .......   “聿川,这么晚才回来啊。”   “父亲,母亲。”刚到家的男人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上,朝沙发上的中年夫妇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的礼数挑不出错来,但是作为家人,这样待父母好像有些太疏离了些。   而他坐在沙发上的父母,看到他进门之后,好像也变得拘束了起来。   “明天早上聿川有空吗,我和你爸爸要去看看嘉屿。”   夏母开口的时候,也显得有些紧张,像是提前在心里措辞了很久。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正常的一家三口。   或者说,至少不太像是亲密和睦的一家人。   “几点?”   看到夏聿川松口,夏父夏母的脸上一下子都出现了喜色。   “我们约了十点,要是聿川有别的安排,也可以八点或者下午........”   “不去了,”夏聿川淡淡地拒绝道,“我八点去警局有事,刚好不和你们一道。”   “那我们也可以改时间,”夏母忙笑了笑道,“你几点忙完,和我们一起去看嘉屿都是可以的。”   夏父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有些无奈的眼神。   夏聿川的意思是,他就是不想跟他们一道,才主动问他们几点去看夏嘉屿的。   夏母脸色一白,还想要说什么,夏聿川已经和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走上了楼去。   父母的争执声从身后传了过来,夏聿川并未有一分一秒的停留,好像对这样的事情早有防备。   “这是搞什么。现在好了,嘉屿的前程都毁了,聿川也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了个没血缘的外人,搞得家不像个家的。”   “林芬,这全都怪你,要不是你把夏溪带了回来,现在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12]那是夏溪的哥哥:一个身形颀长,气质斐然的男人刚好从警署走了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夏先生,好像就只有这些了。”警察副署长赔着笑,有些尴尬地看着眼前面色冷淡的男人说道。   电脑上的监控录像刚好停在了模糊的一帧,和老城区的居民楼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清瘦少年从监控最左侧的居民楼大门里一闪而过,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监控里过。   “为什么这栋楼前监控能拍清楚,16幢门口的监控就几乎全身黑的?”   “老城区的监控是这样的,年久失修太久了,也不止16幢门口,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监控都是坏的。”   “这些监控都是小区物业自己装的,”害怕被夏聿川指责渎职,警察副署长忙解释道,“有些物业收的物业费多就上心,有些就不那么.......”   夏聿川并不是无理取闹会跟无关的人发脾气的人,他谅解地笑了笑,警察副署长脸上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一些。   “能帮我继续盯着一些吗,如果还有别的地方的监控拍到了这个人,麻烦您立刻给我打电话。”   “夏先生,容我多一句嘴,你是在觉得这个人是.......您失踪的那个弟弟吗?”   “我帮你留意一下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夏溪少爷已经失踪八年了,就算有了这个人的消息,可能也不会是......您期望的那样。”   副署长原本想要说人死不能复生,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上回也是在警署,他听见夏老先生和夏夫人跟他这样说了一句,夏先生当时就拉下脸走开了。   “您还是应当往前看,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我知道。”夏聿川点了点头。   夏溪失踪之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就是让他保重身体。   夏溪不爱吃饭,喜欢熬夜,叮嘱的话也来来回回只有两句,混杂着“哥哥最好了”“幸福死了”这样的话。   都说要避谶,早知道,就劝小溪少说些那样的话了。   “有消息的话,麻烦通知我。”   夏溪的叮嘱,夏聿川这八年一直都记着。   如果不是一直记着的话,他大概也不会这样浑浑噩噩地一直过到现在。   他站起身,秘书帮他打开了车门。   “夏总,您给我清单上准备的东西我都买好了,您要看一下吗,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去墓园。”   夏聿川没有马上回答,他一样一样地仔细检查了秘书准备好的东西,就像检查一份不能出错的招标文件一样。   “这个奶茶,上面的芝士好像比之前薄了,是店里给少了吗。”   “好像就是奶茶店改版了,我上学的时候很厚的,葡萄也比现在多。”秘书看了看回答道,“不过那时候也贵,我都有点喝不起。”   “这样。”夏聿川点了点头,“那可以加钱让他们多给一点吗?”   “可以的,直接点双倍的就好。”   秘书接过夏聿川的手机,很快帮他点好了双倍果肉双倍芝士的奶茶,夏聿川让他在原地等自己,自己下车去拿。   夏溪很挑嘴,他会察觉到的。   其实假若真的有魂灵,夏溪大概也不苛责他带给自己的奶茶的奶盖变薄了一些的,总是在刻舟求剑的人是夏聿川自己。   八年了,这八年父母一直在给夏嘉屿奔走运作,几次都差点就让他成功减刑。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才更重要好像成了他们顺理成章地忽视夏溪的死的借口,只有每年夏溪的祭日上,他们才会为那个也喊了他们十六年爸爸妈妈的孩子掉几滴眼泪。   夏聿川不想看到他们虚伪的眼泪,总是在夏溪祭日的第二天才去看他。   那时候墓园的管理人员刚好把父母送的东西都收走了,墓园空旷安静,好像又只剩下了他和小溪。   就像小时候的那样。   .......   这是夏溪第一次来警署。   家里人把他保护得很好,从前的时候,医院,警署,这些地方他几乎从来都没有去过。   他有些忐忑排着队,等待着值班的警察接待完站在他前面的人。   “你别着急,”二十六岁的宋也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宋也很不一样,“还记得一会儿要说什么吗?”   “记得,”夏溪点了点头,“我来补办身份证,我掉到海里脑子被撞到,昏迷到了现在.......”   “脸色怎么这么白,我给你买的豆浆馒头呢,你吃了吗?”   夏溪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昨天太累了,今天早上起晚了,宋也喊他出门的时候他太着急了,没看到宋也给他买的早饭。   “对不起,我没看到,让我中午吃这个行吗?”   “谁跟你心疼包子了!”宋也不禁有些恼怒。   怕夏溪现在低血糖饿晕过去,他马上又跑出去给夏溪买饭了。   宋也走出等候室的瞬间,一个身形颀长,气质斐然的男人刚好从警署走了出来,与他擦肩而过,走上了一辆黑色的,他不认识的轿车。   宋也极少离开学校,对这一片不太熟悉,他想起夏溪早饭好像还是比较喜欢吃学校食堂的手抓饼或者炒粉,给他吃馒头确实有点委屈他了,在心里念叨着炒粉炒粉,手抓饼手抓饼,四顾找着可能会卖这两样早餐的地方。   他走出去不远,脚步突然顿住了。   那个男人好像有点眼熟,很高,长得很好看,alpha,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很贵.......   那辆车也是他在路上都没有见过的,肯定是很贵的豪车。   但是宋也每天灰头土脸地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全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的人。   他性格比较木讷,导师和合作方吃饭也从来不带他,他去给本科生当助教的时候认识一些有钱的学生,可是男人的年纪一看就不是本科生了.......   夏溪的哥哥!   宋也突然就想起了那个人为什么会眼熟了。   男人的身影和他记忆里的清晨教室里魂魄一样苍白的人重叠在一起,那应该就是......夏溪的哥哥。   虽然他好像变了很多,看起来没有那么瘆人可怕了,但应该就是他。   一瞬间答应夏溪的事情被宋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马上回过头去,想要看看那辆车走了没有。   他至今都还记得夏溪的哥哥来给他收拾书的那一天,自己问他夏溪找到了吗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回答说会找到的。   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如果真的找不到了,他灵魂的一部分也会随之而去一样。   反正宋也的亲弟弟宋天赐死了的话,宋也自己是肯定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宋也能感觉到夏溪对于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夏溪要是回了家,肯定就不用担心身份证的事了,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也应该........让他的哥哥知道他还没有死。   也许夏溪的哥哥就是来警署找他呢?   想到这里,宋也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   他去而复返,幸运的是,那辆看起来很贵的车还停在那里。   宋也上前去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车窗很快摇了下来。   “请问您是夏.......”   宋也的话还没有说完,车窗就摇了下来,打断了他要出口的话。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他不是夏溪的哥哥。   男人穿着质感很好的西装,有些疑惑地看着宋也。   宋也愣住了。   刚刚那是.......自己的错觉吗。   他只见过夏溪的哥哥两次,宋也其实本来就有点脸盲,一个人至少要见了三次面他才能差不多对上脸和身份。   是他的错觉吧。   夏溪哥哥的脸在他脑子里又糊成了模糊的马赛克,他原本也不应该记得夏溪哥哥的脸的。   可能他潜意识里觉得夏溪跟着自己会吃苦,跟他哥哥回去过得会更好一点,才把陌生的路人认成了他的哥哥。   “有什么事吗?”陌生的男人礼貌地问他。   “没,没有。我认错人了,抱歉。”   男人没有责备他,只是重新把车窗摇了上去,宋也尴尬地跑开了。   带着早餐回到警署的时候,夏溪刚刚从登记案情的座位上站起来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看到宋也的时候,打起精神朝他笑了一下。   看到他这样的笑,宋也心里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一次和夏溪重逢之后,他发现夏溪变了许多。   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十八岁的脸,可是即使他的嘴角扬起和八年前一样的弧度,好像也不及从前那样张扬肆意了。   对他来说短短的几天,是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事吗。   “给你手抓饼,我记得之前你喜欢挺吃这个的。我还买了优酸乳。怎么样,警察怎么说?”   夏溪垂下脑袋,摇了摇头。   “他们说系统里显示,我已经宣告死亡了,是我哥哥亲自.......签的字。”   宋也愣住了。   夏溪像是反过来安慰他似的,挤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系统上的报告显示,是夏聿川亲自签的字,第一笔的签名有些抖,但是接下来就是夏溪熟悉的,流畅的签名。   是啊,哥哥一直是这样,能很好地照顾到所有人。   他大概是猜到母亲可能会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死,就担下了这个责任,主动去办理了自己的死亡手续。   在海上失踪,几天就不可能再有生还的机会了。   总要有人提醒其他人向前看的。   哥哥做的没什么不对的,夏溪活着的时候,他对自己好,死了之后,他也让爸爸妈妈早一点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夏溪觉得因为这件事难过实在是一件矫情的事,难道要夏聿川把海水抽干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他,才算哥哥对他好吗。   做夏聿川的弟弟的时候,他已经对自己足够好了。   可能就是因为哥哥太好了,夏溪才会生出那一点不可能的妄念。   可自己已经不是他的弟弟了。   就算还是,自己那样的奢求也实在.......荒唐得离谱。   “对不起啊,宋也,”夏溪垂下眼睛,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声音很轻地说,“我可能没能办法像你规划的那样子去高考了。”   “我可能得先考虑一下,怎么才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才行。” [13]小熊:拿到心爱的小熊之后,小孩把小熊举了起来,把脸埋进了小熊的肚子上。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宋也怔怔地看着他。   夏溪为什么会这样想。   为什么会因为他的不幸……反过来向别人道歉呢。   夏溪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啊。   他吃了很多苦吗,谁欺负他了吗。   他以前最不内耗了。   丽姐抓住他上课睡觉好几回,他都一点也不脸红,就傻乎乎地看着丽姐笑,乖乖地说对不起老师是我太困了,然后站到最后一排去。   那时候的宋也还会在心里偷偷替他觉得害臊。   自己和他没见面也没联系的那一个寒假,发生了什么吗?   可是宋也实在木讷,他呆愣在那里半天,也只能把手抓饼往夏溪的怀里一塞,催他快吃,不吃就凉了。   “不高考,不高考就不高考,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身份证.......我借给你身份证,我之前在便利店打过工,我可以去找我认识的店长.......”   “我来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   宋也喃喃地说着,夏溪摇了摇头,说已经很麻烦他了,真的非常感谢他愿意为自己考虑这么多。   对于夏溪来说,只要能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已经很好了。   他懒散,没用,身无长物,即使有了身份证,也未必能像宋也一样考上很好的大学。   只要能和普通人一样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平庸,忙碌,一无所成,这才是夏溪本来该度过的一生。   宋也带着夏溪打车去那家他兼职过的便利店的路上,他表现得比夏溪还要沮丧。   夏溪却在看到那家店的时候,有些惊喜地发现那间店刚刚正好是自己问过的那一家。   三十多岁的beta店长看到他们,很是惊讶,但是他本就觉得夏溪乖巧老实,看在宋也介绍的份上,他也就权当不知道地用宋也的身份证和夏溪签了合同。   宋也前一天就列好了要给夏溪买的东西,他周全地给他对着清单给夏溪买好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和一台智能手机。   逼仄却空荡的出租屋被一点一点填满,夏溪的心里却生出了一些满足。   离开夏家之后,这里好像成了第一个.......他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尽管这里狭窄,布局奇怪,装修简陋,但是房间朝南,阳光充足,还离夏溪上班的地方很近。   “宋也,真的真的谢谢你,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省钱还给你,争取我什么时候也能当上店长.......”   夏溪很认真地表达着对宋也的感激,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宋也才好了。   能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能继续活着,每天见到阳光,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   墓园很安静。   风吹拂过墓碑前面的郁金香,郁金香随风轻轻地摇晃。   郁金香并不是夏溪最喜欢的花。   只要是漂亮的花,夏溪什么都喜欢,特别是郁金香,玫瑰,百合这样大朵大朵,惹眼漂亮的花。   夏聿川每年都会带不重样的花来看他。   墓碑上的照片选的是一次度假时候夏聿川给他拍的照片。   那天的夏溪穿着休闲的毛衣,看到自己要给他拍照,可能是担心他技术不好,从小到大经常被摄影师拍写真的夏溪竟然有几分羞赧,有点局促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却和阳光一样明媚。   夏聿川凭空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欲望,他莫名地想要伸手去抚摸那张照片上夏溪的发丝,就那好像会是软的,温热的一样。   小溪,对不起,那天没能陪你留下来过生日。   照片上的夏溪温柔地笑了笑,像是在说没关系的。   对不起,工作有点忙,昨天没能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看你。   对不起,把你教得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照片上的夏溪依旧无忧无虑地笑着,眉眼弯弯,又乖又活泼。   第一次见到夏溪,是夏聿川和夏母一起去孤儿院参加慈善活动的时候。   对于这些慈善活动,父亲一贯不甚热衷,既然妻儿愿意替自己去公众面前博一个好名声,他当然乐见其成,于是也就推说工作忙,没有一同参加。   母亲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看着没有父母的孩子,自然也想起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不知道在哪里流浪。   她不由得心生怜悯,除了悉心准备的书包,课外书,棉袄,她又自掏腰包地给孩子们买了一些毛绒玩具。   夏溪那时候才两岁,豆丁大的一点,被人抢走了心爱的玩具熊,又个子小,刚刚学会走路,根本没有办法抢回来,只能一个人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玩具熊小声抽泣。   孤儿院的孩子太多了,老师只有那么几个,只要不发生大规模的口角,推搡,打架,他们自然是管不过来的。   “怎么哭了,你的小熊呢?”六岁的夏聿川走过去问他。   “小,小熊........”小孩像是刚刚学会说话,才说了两个字就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夏聿川很快意识到了他是在因为小熊不见了而哭。   “小熊丢在哪里了,在宿舍吗,我陪你去找?”夏聿川温声问道。   “不,不是........”他费力地指了指围成了一圈的几个孩子,夏聿川注意到那里有四个孩子,其中一人手上有两只小熊。   “是他抢了你的小熊吗?”   夏聿川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我帮你要回来。”   夏聿川衣着不凡,出现在孤儿院里,就像是一群丑小鸭里出现了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何况他身后还跟着许多摄影师和保镖,年纪大点的孩子都知道,那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贵人。   夏聿川没费什么力气就帮那个小孩拿回了玩具熊,那个小孩泪眼汪汪地抱着玩具熊,哽咽地说着谢谢大哥哥。   这几个字的口齿要清晰很多,谢谢大概是他们经常要说的话。   “不客气。”   拿到心爱的小熊之后,小孩把小熊举了起来,把脸埋进了小熊的肚子上。   他是在想象.......小熊抱他。   孤儿院弱肉强食,年龄大,身体强壮的孩子排挤年纪小又瘦弱的孩子并不罕见,即使没有排挤,在保证他们衣食无忧的情况下,老师和别的工作人员也未必能腾出空来拥抱,安慰他们,让他们觉得不再孤单。   夏聿川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后来很多年之后夏聿川从课本上学到,那是前呼后拥的夏家少爷对于一个连拥抱都觉得可望而不可即的孤儿,出于人类本能的愧疚。   他突然很想送那个孩子一个像成年人一样大的,可以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的轻松熊。   而不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只能让他把脸埋在肚皮上的小小熊。   过了很久,小孩才从小熊的肚皮上抬起了脑袋。   见到刚刚帮自己拿回小熊的大哥哥还没有走,他不禁愣了愣,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夏聿川这才注意到,看起来土土的小孩其实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黑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像是乡下才能看到的亲人小土狗。   “锅,锅锅,可以抱.......一下吗?”小孩鼓起勇气问道。   “刚刚,阿姨........没有抱.......我。”   夏聿川愣了愣,意识到小孩说的大概是母亲给他们分发完礼物的时候,对每个孩子礼节性地抱一下,却出于疏忽漏掉了这个孩子。   他很想被拥抱。   忘记了抱他,原来是一件这么让他难过的事情啊。   “好,我抱你。”   “少爷。”保镖在一旁小声提醒了一下。   少爷金枝玉叶,自然是不要和福利院这种小孩又什么肢体接触的好。   但是福利院的小孩为了这次慈善活动大概都特意洗了澡,小孩现在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他们也不好太强硬地阻止。   夏聿川朝他们摇了摇头,把小孩抱了起来。   他从小练习骑马和拳击,力气自然不小,像一个小大人一样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小孩以为只是礼节性的,像那个阿姨抱别的孩子那样轻轻地抱一下,却没想到是被夏聿川这样直接抱了起来。   他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然后像是怕夏聿川反悔似的,很快抱住了他的脖子。   每一次拥抱对于这样的孩子来说都是珍贵的,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的。   小孩被抱进了宽大温暖的怀里,他其实知道大哥哥离开之后,自己会一直想着这个拥抱。   他想要再被这样抱着而去找老师的时候,老师并不会答应他的要求,只会让他坚强一点,当个男子汉。   老师其实也不是铁石心肠,可是拥抱对这些孩子来说是会上瘾的,是饮鸩止渴,是会让他们更加痛苦的。   孤儿院有几百号孩子,教职工却总共只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闹着要抱抱,那工作人员还讲不讲课,做不做饭,洗不洗衣服了?   大哥哥抱着他,怀里宽阔又温暖,小孩不争气得哭了。   好的,幸福的时间,总是要结束的。   大哥哥总是会松开他的,会离开他和阿姨走的。   晚上又不会再有人抱他了,即使他很冷,被子有点硬硬的。   虽然他还有大哥哥给他的小熊。   “怎么哭了。”夏聿川愣了愣,没想到为什么自己顺着孩子的意思把他抱了起来,他反倒哭了。   “他们不陪你玩,我陪你玩,好不好?” [14]发烧:以后没有人抱他的时候,他就可以抱着这个玩具熊了。   “又有一批货到了,有人帮我去卸一下货搬到仓库吗?”   “店长,下回能不能让运货的司机帮忙卸一下货啊,那么多饮料很沉的,搬一次我胳膊要酸好几天。”   同事小李不情愿地哀叹了一声站了起来,却也没有推脱的意思。   这里总共就店长,他,和夏溪三个人,店长是肯定要去的,夏溪才第一天刚来上班,没有这么欺负新人的道理。   “你是大小姐大少爷啊,搬一次胳膊要酸好几天,胳膊酸是在长肌肉知不知道,”店长有些无奈地劝道,“是你平时运动太少了,你看你这胳膊细的。别人为了长肌肉健身都要花钱呢.......”   “店长,我去吧。”夏溪自告奋勇。   他是beta,总是比omega同事力气要大的。   何况他刚刚得到这份工作,卖力一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店长看夏溪也是细胳膊细腿,又是新来的,有些不好意思使唤他,但是夏溪已经很快地整理完了手上的货架,站起来小跑到了他的身边。   蹲的时间有点太长了,夏溪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所幸不太严重,视线一会儿就慢慢重新明亮了起来。   “行,那小夏跟我去一趟。下次你跟我去啊。”店长看向另一个店员小李,“一人一次,我记着呢。”   夏溪跟在店长身后,店长骑了一个小电动车,带他几分钟开到了仓库那里。   夏溪第一次坐电动车,冬天里的冷风吹得他的耳朵有些疼,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路要是他自己走过来,只会冻得更加哆嗦,店长是照顾他,才骑了自己的电动车带他来的。   “耳朵都冻红了,你下班了的时候记得去买个帽子。”店长锁上车,对他笑了笑说。   “好,谢谢店长。”   搬货的时候,夏溪才意识到为什么小李那么不情愿来。   要搬的货里有许多都是成箱成箱的饮料,虽然是只需要把货搬到推车上,拉进仓库再从推车上搬下来,可夏溪只搬了没几趟,就有些气喘吁吁的了。   “累了吗?”店长体贴地笑了笑,“累了可以去歇一会。”   “搬这个有点累,他们都不乐意来,我其实也跟上面反应了要安排人帮忙卸货,不过总部说是马上单独中央仓库就要建好了,以后都不用我们自己搬货,让我们再坚持几周。”   “我不累的,店长。”夏溪搬得不快,他搬两趟的时候,店长都可以搬三趟了,他不好意思叫累。   胳膊是有些酸,但是出来打工赚钱,哪里有不累的呢。   这份工作是店长卖了宋也的面子他才得到的,他不能.......让店长和宋也失望。   夏溪咬了咬牙,又把一箱饮料搬上了推车。   等一车的货终于搬完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酸得不成样子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没用,只是做了这么一点活,居然就真的这么累了。   林子昂他们说,自己一无是处,离开了夏家肯定活不下去,好像也没有怎么说错。   他确实.......有点没用。   夏溪上的是夜班,帮着店长搬完货,就已经快要到了七点的下班时间了。   店长说他今天辛苦了,让他提前几分钟下班回家去吧。   夏溪确实累了,感激地朝店长笑了笑,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冬天的早上七点,几乎是一天最冷的时候。   回出租屋的路上,风呼啸着吹着,吹得树叶也呼呼地响着。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街上已经有了骑电动车孩子上学的家长,孩子被用围巾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困得几乎要闭上的眼睛。   夏溪有些羡慕地看着伏在父母身后的孩子,觉得店长说的对,自己好像是需要一顶帽子,这样耳朵就不会冻得疼了。   脑袋好像也冻得有些疼。   早餐铺子已经出摊了,蒸包子的蒸笼四散出白茫茫的,带着包子香的水汽。   热腾腾的包子。   夏溪咽了一下口水,但是搬货之前,他已经在店里吃过早餐了。   是昨天快到保质期的一份饭团,奥尔良鸡肉味的,还有一根烤肠,烤肠很好吃,很香,他已经吃饱了。   他身上有钱,是宋也一股脑转到自己手机上的,他买得起包子的。   可宋也的钱赚的也不容易,自己的房租还是他交的,夏溪不想浪费钱,还想着等到发了工资,把钱攒起来还给宋也呢。   回去就不冷了,回去就可以躲进被窝里了。   他小跑着回到住的地方,出租屋里门窗紧闭,比外面还是要暖和一些的。   只是被子是冷的,即使钻进被子里,好像也没有马上变得暖和起来。   夏溪累极了,脑袋一挨到枕头,困意很快就浮现了上来。   但是他并没有很快睡着。   一开始是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又觉得宋也买的被子有些太厚了,压的他有些热。   后来发现被风吹得有些疼的脑袋,好像并没有因为埋进被子里暖和了就变得不疼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烧了。   怎么就发烧了。   夏溪烧红的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因为难受而微微颤抖的眼睫,头发被汗浸湿,散乱地贴在额头上。   这具身体可真糟糕,真会掉链子。   就着凉水,夏溪吃了宋也提前给他准备好的常用药,重新躺到了床上,祈祷自己能快一点睡着。   睡着就不难受了,他已经吃过药了,睡一觉醒来,肯定就好了。   但是世事总是事与愿违的。   睡意迷迷糊糊地包裹了夏溪,可是只过了一会儿,他又迷迷糊糊地冷得醒了过来。   头好晕,好难受啊。   盖着被子也好冷。   要是有人.......能抱抱我就好了。   就算不是人也好啊,要是能有一只大的毛绒玩具抱着他就好了。   或者,或者没那么大的也可以的。   玩具熊。   夏溪突然想到了,他是有一只大大的,比他现在的人还要大只的玩具熊的。   那只熊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躺在他的床上,前几年因为旧了,被哥哥收进了衣柜里。   那只大熊现在去了哪里呢。   应该已经........被夏嘉屿扔掉很久了吧。   夏溪突然很难过。   头好像疼得更厉害了,他像乌龟一样把自己包在了被子里,难受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去,打湿了枕头。   要是那只大熊不是他的就好了,它现在应该还躺在某个孩子的床头,被当成宝贝一样地抱着吧。   大熊现在去哪里了,被拉去垃圾场烧掉了吗。   还是已经.......被烧掉很久了。   恍惚之间夏溪突然想了起来,那只熊不是他有记忆以来就有的。   那是夏聿川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半梦半醒的时候,夏溪突然就想起了他第一次到夏家时候的场景。   好看得像画绘本里的王子一样的哥哥牵着他走进了豪华得像是城堡一样的别墅,夏溪抬起头,发出了下意识的,哇的一声赞叹。   好看的哥哥说,那个漂亮的,像是白雪公主住在里面的房间,是给他准备的。   “窝........窝的?”他听到小时候的自己惊讶地说。   华丽的大床上,一只大大的,和大人一样高的轻松熊正在冲着他温柔地笑。   “熊,熊熊!”   “对,轻松熊是哥哥给你买的礼物,这个房间都是你的,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以后就是.......我的家。   沉睡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终于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他果然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啊,他最开始应该就是知道的。   只是后来夏家人对他越来越好,小孩子本就不好的脑子忘掉了自己的身份而已。   “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和哥哥了,高不高兴?”   夏溪没有反应过来气质高贵的女人在说什么。   她说.......她以后就是自己的妈妈了。   可是院长说,只有最乖的孩子才会被人看中,才会有爸爸妈妈的。   夏溪一点也不乖,他总是缠着来孤儿院的好心人想要抱抱,他今天还为了抢回小熊和别的小朋友打了架,被一把推在了地上,弄脏了后背的衣服。   又要麻烦洗衣服的叔叔阿姨了。   “.......妈,妈妈?”他呆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女人的话。   他费力地仰起头,想要看清女人脸上的神情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孤儿院的孩子在这方面是早慧的,他们未必会从一数到十,但是却很会察言观色,能判断出大人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话。   看到他这幅模样,女人忍不住温柔地笑了笑:“对呀,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   “爸爸,哥哥?”   男人神色冷峻,但是听到小孩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奶声奶气地喊自己爸爸,脸上的神情还是松动了一些。   “嗯,”夏聿川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熊,谢谢哥哥!”   “我可以抱,抱它吗?”看着床上那只几乎和新爸爸一样高的轻松熊,夏溪几乎不敢相信它以后就属于自己了。   “可以呀,你很喜欢吗?”   “你喜欢就好。”   夏溪瞪大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抓了一下大熊的熊掌,和大熊握了握手。   大熊的熊掌软乎乎的,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大熊不会和他握手,被他拉了一下手,傻傻地向一边倒去。   大笨熊!夏溪连忙扶住了它。   大笨熊,你怎么连握手也不会呀。   没关系,我还没有学会从十数到二十,我也是笨蛋。   大笨熊就算是笨蛋,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笨蛋大熊!   送他大笨熊的哥哥太好了,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以后没有人抱他的时候,他就可以抱着这个玩具熊了。   他再也不会孤单了。 [15]小笨熊:夏溪呼吸绵长,往他的怀里轻轻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大笨熊   “夏聿川,夏聿川!”   别墅空旷安静,alpha娴熟地输入密码,推门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今天又喝成这个死样子,你迟早给自己喝死。”徐玮皱了皱眉,忍不住抱怨道。   今天是夏溪祭日的第二天,为了和夏家父母错开,夏聿川每年都会在这时候去墓园看夏溪。   每次从墓园回来,平日滴酒不沾的夏聿川都会喝个烂醉。   徐玮熟门熟路地绕过了一堆空的酒瓶,走到男人身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夏聿川靠坐在沙发上,半阖的眼睛看不出喜悲,他喝酒不上脸,面色依旧是一贯的苍白没什么血色。   夏氏集团如今的掌权人在外如何雷厉风行,但是到了没人的地方,就总是这幅死人一般颓丧的样子。   自从夏溪失踪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幅样子,要是有一天他一下子变得乐观活泼了,那徐玮才要大吃一惊,觉得他是被鬼上身了。   徐玮没办法借他的脸色判断出他喝了多少还有几分神智,只能任劳任怨地收拾起了地上的空酒瓶,去熟悉的地方把胃药找了出来。   其实徐玮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世界上难过的事有许多,唯独生死之事最是无可奈何的。   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办法也没有。   何况夏溪在海上的游艇上失踪,尸体至今都还没有找到,又总是给了人一些侥幸的心理,让人期盼他会不会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毕竟已经八年了。   最开始,徐玮也不是不能能理解夏聿川,换做是他的亲人,只要还有希望,他很难接受夏溪已经不在了这样的事实。   可现在已经过去八年了。   都八年了,夏聿川总是这样折磨自己,作贱自己的身体,这也不叫个事啊。   “........徐玮?”夏聿川看见他,微微怔了怔,像是在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来接徐麟回家吗,”他想了一会儿,才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和小溪在二楼.......打游戏。”   提到小溪两个字,夏聿川温柔地轻笑了一下,就好像夏溪真的就还在这座别墅的二楼,和好朋友无忧无虑地打着游戏。   他神色不似在开玩笑,要不是徐玮知道他喝醉了,真的会被他那副样子吓上一大跳。   沙发上坐着一个脸色难看得像鬼一样的人,他还要神神叨叨地跟自己说楼上有个鬼魂在打游戏。   神经病。都是神经病瞎说的,徐玮在心里暗自骂道。   夏溪那个没心眼的傻孩子,就算真的变成鬼魂了,估计也不晓得怎么索命吧。   “你先坐一会儿,等他们打完了,徐麟自己应该会下来的。”   夏聿川语气温柔平静,说罢,他朝楼上看了一眼,就好像楼上真的有那么两个人一样。   徐麟........早就和他父母一块出国去了,夏溪更是失踪在了海里再无音讯。   这样的场景,任谁来了,都会觉得有些瘆人。   徐玮虽然是第一次看到夏聿川这副样子,但是这些年来他见过夏聿川更疯的时候,现在这样只是发酒疯,他反倒见怪不怪了。   他觉得夏聿川的脑子大概确实是出了点问题,一开始还想着要不要让夏聿川去看看,但见他日常生活照旧,也不太好主动开口说大哥我觉得你脑子出了点问题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精神病。   尽管觉得瘆人,但作为朋友,徐玮也知道现在是夏聿川少有的,幸福的时刻。   即使这是假的,他也不敢做什么来打断。   “你没嗑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吧?”   徐玮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警觉地四处打量检查了起来。   理智上,他认识的夏聿川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但是经年过去,记得夏家那个假少爷夏溪的人越来越少,本来应该被时间渐渐磨平的伤痛反倒却让夏聿川越来越疯魔。   一开始,他还只是登报寻人,有一点夏溪的消息就到处奔走。   到了现在,找到夏溪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从来不信神佛的夏聿川竟然开始了求神问道。   几分钟后,除了夏聿川惯常吃的安眠药,徐玮并没有找到什么令他不安的东西,确定了夏聿川应该只是喝醉了,他这才放心了一些。   “你找什么?”夏聿川愣了愣问道,“什么.......药,不要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过来。”   “不要带坏.......小溪。”他喃喃地说。   “你自个儿少喝点吧,一点酒都不让他碰,自己喝成这鬼样子,这才是带坏你弟弟。”   夏聿川愣了愣,徐玮说的好像很对,他有些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在家里喝这么多酒。   这样,确实会带坏小溪的。   小溪很乖,很听他的话,从来都不喝酒的。   胃好像突然有点痛,夏聿川这才意识到,好像已经这样难受了很久了。   徐玮白了他一眼,及时地给他递了胃药。   “谢谢。”   这里是夏家的老房子,前些年江边建了一个新的别墅区,夏家父母就带着管家和其他佣人搬了过去,这里一个佣人也没有留,只剩下夏聿川还会在这边住。   徐玮原本想给他叫个解酒汤或者蜂蜜水的外卖的,但是想到这是夏聿川难求的美梦,怕他喝完酒醒了赖上自己,于是就打算让他难受着算了。   “这醉鬼。”他有些无奈地嘟囔,“我本来是来找你说夏嘉屿的事的。”   “........什么?”夏聿川没听清楚他低声说了什么,愣了愣问道。   “没什么,”徐玮摇了摇头,顺着醉鬼的脑回路说了下去,“夏溪和徐麟他们俩搞不好要熬夜打游戏呢,你头晕就先去睡吧,我到十二点了去喊他们睡觉。”   “好,”夏聿川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那麻烦你了。”   他在夏溪的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还是不要打扰小溪和朋友玩了,他平时管夏溪管得就严苛,这样控制欲太强了,小溪会觉得不自在的。   夏聿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了下来,胃还是一阵一阵地疼。   房间里安静而空旷得有些过分,别墅的隔音太好了,听不到任何隔壁房间传过来的,打游戏的声音。   喝了很多酒,夏聿川明明有些头晕,可却像是潜意识里舍不得一样,他迟迟没有睡意。   为什么会……舍不得睡着呢。夏聿川有些疑惑。   好像是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意识沉沉浮浮,整个人像是时而在云端,时而在海里,思绪一会飘到夏氏的季度会议,一会飘到儿时飞上高空的风筝上面。   现在究竟是……哪一年。   究竟哪一些,才是他想象出来的幻觉呢。   过了很久,黑暗里有人走了推门走了进来。   “……哥哥,你肚子疼吗?”夏溪奶声奶气地问道。   “吃过药了,没事的。”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夏聿川就温声安慰他道。   “我帮哥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男孩乖乖地面对着他躺了下来,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温热的手轻轻帮他揉着胃部。   “哥哥,别不开心。”   夏聿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牛奶沐浴露的味道。   “哥哥才不是没用,爸爸是瞎说的。”   爸爸?   夏聿川愣了愣。   夏溪的声音是有些过分的稚嫩,夏聿川恍惚了一下,意识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想了起来,现在是小溪被接回家不久,夏聿川自己才刚上一年级的时候。   他刚刚结束了一节拳击课,他学的有些慢,和已经学了几节课的同学比了一场之后输得很惨,来接他的爸爸看到之后,对他很失望。   那是夏聿川第一次从父亲眼里看到失望。   他觉得很惶恐,很不安,他很想把拳击练好。   他其实已经努力了,老师讲每个动作的时候,他都有认真记,对着沙袋练习的时候,他每次挥拳都用了全力。   为了上拳击课的时候不反胃呕吐,他最近一段时间连续好几天早上甚至都没有吃早饭,导致现在胃疼得厉害。   比起胃疼,让他难受的,好像更多的是让父亲失望了的不安和愧疚。   “哥哥,很有用,很厉害!”夏溪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强调。   “爸爸,不会说话,爸爸错了。”   “哥哥,厉害,不是没用。”   夏溪还在学说话,他说的不太对时,父母就会这样纠正他。   夏聿川愣了愣。   “可是........我拳击打输了。”   “我输给了柯野,”夏聿川垂下头,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这样不堪的情绪来,“他比我还.......小六个月。”   父亲觉得丢脸,也是正常的吧。   “那怎么了,”夏溪气鼓鼓地说,“那爸爸也不能说你没用。”   “哥哥学不会拳击也没事,以后我学拳击,我赶跑坏人保护你!”   “哥哥睡觉,我给哥哥揉揉肚子。”   夏聿川愣了愣,夏溪温热的小手轻轻地揉着他的肚子,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虽然没能揉对位置,可是胃好像一下子不疼了。   时间好像静默了下来,夏聿川一下子忘了刚刚原本想说的话。   “小溪回去睡吧,”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应当催夏溪回自己的房间睡觉,“晚上阿姨来给你盖被子,发现你没在自己房间,会着急的.......”   夏聿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弟弟靠在他的怀里,已经睡着了。   夏溪呼吸绵长,往他的怀里轻轻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大笨熊什么什么的,放在他肚子上的小手时不时继续揉一下他的肚子。   夏聿川看着他,帮他轻轻掖了掖被子,确保他全身都被被子裹着之后,轻轻揽住了他。   夏溪平时,好像就是这样抱着那只轻松熊睡觉的。   他还会特意把轻松熊的手臂放到自己的身上,好像轻松熊也在抱着他一样。   夏聿川轻轻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只小号的轻松熊。   小笨熊。 [16]最亲密的人:他的哥哥,他从前最亲密的人   “葡萄十二块钱一斤,新鲜香甜的葡萄,只要十二块钱一斤。”   从出租屋到打工的便利店走路只要不到十分钟,距离上班还有二十多分钟,夏溪已经提前从出租屋里走了出来。   上班很累,夏溪不喜欢上班,可是出租屋里好安静,除了睡觉,就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   “小伙子买葡萄吗,很甜的葡萄,白天都要十五块一斤呢,现在要收摊了十二块一斤卖给你。”   已经晚上十点了,即使是南方的A市,寒风吹来,也让摊主不禁打了个寒噤。   A市的冷是湿冷,空气里凝结的冰冷水汽拼了命地要从人的袖口领口钻进去,几乎没有人在街上做多余的停留。   “很甜的,可以尝尝。”   大概是因为急着收摊,老板热情地招呼夏溪尝尝。   葡萄是青色的,青翠饱满得很漂亮。   夏溪从前就喜欢吃葡萄,只要他随口提一嘴,上午还在葡萄园里的葡萄下午就会空运到他的餐桌上。   家里的管家会帮他剥好皮去掉果肉里的籽,装进碗里再端给他。   管家忙的时候,哥哥就会让管家先去忙,自己给夏溪剥葡萄。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了。   喉咙很干,夏溪咽了一口口水。   葡萄应该是酸酸甜甜的,有很多汁水,店里开着空调,暖烘烘的,可以偷偷躲在休息区里吃,之前夏溪看到同事这样吃过。   “尝尝嘛,”看到夏溪有些犹豫,老板以为来了生意,更加热情地招呼,“不甜就不买,尝尝又不要钱。”   眼前的少年虽然裹着一件普普通通看不出价钱的黑色羽绒服,但是皮肤白皙,气质矜贵,一看就不像买不起水果的人。   卖完这单,就能赶紧回家吹空调睡觉了。   夏溪像是被蛊惑了,因为冷而揣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但是很快又放了回去。   他没有钱。   他没有钱,即使葡萄很甜很好吃,他也不会买的。   他不能白吃老板的葡萄。   “不好意思,老板,我还是不买了,我突然又.......不太想吃了。”   夏溪第一次因为囊中羞涩而拒绝别人,话说的有些磕磕绊绊。   老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如他担心的那样面露不屑,只是有些失望地退回了几步,目光投向夏溪的身后,大概在想着如何招揽下一个客人。   夏溪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一串葡萄要好贵呢,都够他吃一顿饭了。   赚钱不容易的,他一天赚一百多块钱,要站一整个晚上,还要搞卫生,有时候还要去搬货。   等到月底吧,等月底发工资了,他先还钱给宋也,如果有多下来的钱,就给自己买葡萄。   今天还是先不买了。   而且葡萄也不一定好吃,就剩那一串卖不掉,也许就是因为那一串吃起来很酸,很涩呢。   夏溪这样想着,从水果摊走远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自己刚刚好像是很身体力行地演示了什么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好啦,夏溪安慰自己,发工资就可以买葡萄吃了,他已经在这里干了十多天,还有半个月就可以发工资了。   坚持半个月就好了,等他还完宋也给他交房租和买生活用品的钱,肯定能攒下钱来的。   攒下钱,就可以买想吃的葡萄了。   “小夏来了啊,每天都这么准时。”   “店长好。”夏溪推开门走进店里,和店长笑眯眯地打了招呼,去后台换上了工作服。   到了整点,同事小李才姗姗来迟。   夜里的客人不多,店长走了之后,小李和夏溪有时候会一起躲在休息区偷懒摸鱼。   “小夏,你吃葡萄吗?来的时候看到促销买的。”   小李来的时候,夏溪就看到他提了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原来是葡萄。   是青色的葡萄,夏溪在路上犹豫着想买的那一种。   “吃嘛吃嘛,店长又不在,现在又没客人,你怎么这么老实啊。”   小李见他不拿,以为他是不敢在上班时间偷闲吃东西,忍不住催促道。   夏溪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老实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有点陌生,这个词应该是学校里的老师用来形容宋也的,而夏溪上课传纸条,自习课偷偷跑去打球,熄灯之后还偷偷摸摸煮火鸡面,一般只能得到与之相反的评价。   他不是不敢背着店长在工作的时候吃东西,他只是.......   只是吃了小李的葡萄,他本该也分给小李自己的零食水果才对。   但现在的夏溪没有钱来买零食水果分给小李。   “小孩子,胆子这么小,不逼你了,我自己吃。”   小李以为夏溪是单纯地不敢在上班时间吃东西,觉得有些好笑,没再逼他,自己拿了一个塑料袋吃起了葡萄。   夏溪乖乖地跑去收银了,夜班没什么客人,管得并不严,小李磨磨蹭蹭地在休息室里打算多摸一会儿鱼。   工作得到报酬那是应该的,在工作时间偷懒那才叫占了便宜,大不了一会儿让夏溪早点下班。   小夏那孩子也是真老实,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就抢着干活,还把自己累得发烧了,第二天自己一摸他额头还低烧着,赶紧送人去小诊所里挂了个吊水。   深夜的便利店放着舒缓的音乐,小李休息区美美地偷着闲,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夏溪抬高了音量的声音。   “.......真的不可以,现在是上班,店长说了不可以和客人有私底下的联系的。”   “便利店还这么多规矩呢。”陌生的alpha嗤笑了一声。   小李连忙从休息区偷偷溜了出来,站在了后排的货架后面。   便利店当然没有这样的规矩,可是夏溪也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来拒绝了。   经历过那样的事,他不可能迟钝到察觉不到alpha的恶意,他下意识地在柜台后面退后了一步,像是小动物想要退回稍微安全一些的巢穴。   “对,对不起,但是真的不行........”   “只是想加个微信交个朋友而已,你怎么搞得一副我看上你了的样子,我是夏氏的高管,你知道夏氏吗?”   alpha嗤笑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   夏氏。   夏溪一听到这两个字,当即就愣住了。   “我年薪一百多万,刚刚还在跟夏聿川夏总开会呢,”看到夏溪的反应,alpha以为他是总算知道了自己的厉害,越说越气急败坏,“你一个便利店打工的,我要你微信是你的福气!”   夏氏。夏聿川。   我爸爸是夏生明,我哥哥是夏聿川,你怎么敢对我做这种事的。   你敢欺负我,你就等着我哥哥来收拾你吧。   我哥哥会给我撑腰的,你等着后悔吧。   这些.......原本都是夏溪对别人说的话。   夏溪愣在了脸色,脸色苍白得像一块没有任何生气的白玉。   alpha见他这幅样子,以为他是后悔惹恼了自己这个优质金主,说得更加来劲了。   “后悔了?刚刚不还说不能私下联系客人的吗?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看在你长得还行的份上.......”   “夏溪!验货单你放哪里了?你一天天的都在干嘛,自己工作做不完还纠缠客人,信不信我告诉店长罚你钱?”   小李的声音响了起来,夏溪晃神了一秒,如释重负地啊了一声。   “对不起,我,我现在去找!”   他不敢看那个纠缠他的客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后面的休息区,小李走到了收银台前,礼貌地朝客人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他新来的,不懂事,我帮您结账.......”   alpha骂了一句脏话,又对着小李挑刺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离开了。   夏溪跑到了休息区,蹲下来休息好一会儿,浑身发凉的感觉稍稍缓解了一些。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夏氏集团几个字。   财经新闻眼花缭乱地跳了出来,一下子划不到底。   和其他老牌家族企业不同,夏氏年轻的掌权人夏聿川雷厉风行,投资决策极其果断敏锐,带领夏氏进军了许多蓝海领域,在如今变化莫测的商业场上,夏氏依旧如日中天,是A市最受瞩目的财团。   夏聿川更是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岁就成了A市最年轻的富豪。   夏溪愣了愣,眼睛下意识地亮了亮。   哥哥一直都这么厉害,无论他做出什么成绩,夏溪都不奇怪。   他忍不住地替哥哥高兴,他知道哥哥一直有商业天赋和理想,他肯定早晚都能做到的。   父亲一直把哥哥当成接班人来培养,对他要求严苛,一点小错都不能有,任何事情都必须成功而且出色地完成,哥哥其实压力很大。   现在哥哥这么厉害,父亲应该很满意吧。   哥哥应该.......不会压力那么大了。   过了那么好几秒,夏溪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里好像有那么一点空落落的。   他的脑袋轻轻垂了下来。   他和他的哥哥,从前最亲密的人.......   他们之间,如今已经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了。 [17]干呕:他捂着胸口,反反复复地干呕了好几次   “夏溪,你没事吧?”   送走了闹事的客人,小李连忙赶了回来。   看到夏溪苍白的脸色,他连忙放软声音安慰:“你吓到了吗,不怕不怕,夏氏的高管而已,跟我们一样臭打工的,现在法治社会,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谢谢李哥,我没事的。”夏溪回过神来,连忙笑了笑,示意他自己没事。   “我去帮你跟店长说说,你这几天找个人换一下,上一下白班吧,夜班上班下班的,确实不太安全。”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不愿意上夜班才上的白班的,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小李皱了皱眉,又嘟囔了一句。   “你住哪啊,我看看顺不顺路,要是顺路的话,你蹭我电瓶车回去得了。”   夏溪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同事对他太好了,他还不起这样的人情。   他蹭了小李的电瓶车,可是他没有什么能为小李做的。   他没有太多钱,店里有监控和督查,他也没办法替小李做多余的工作。   可是夏溪实在害怕今天那个alpha。   alpha凑近过来的时候,后颈没有贴好的抑制贴放出了微量的信息素,他要花费很多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害怕得发抖。   “是香樟苑吗,东升新村,还是富康园?这附近便宜的房子没几个。不是东升新村的话就都顺路的,我住富康园,你住哪啊。”   “香樟苑........”夏溪小声地回答。   “那刚好顺路啊,这几天我送你,你每天去小区门口等我就行。”   “谢谢李哥,我.......真的谢谢你,等我发了工资,我请你吃饭........”   “这有什么好谢的啊,那不是顺路吗,你那点工资自己存着吧,出门在外,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一定得要有点存款才行。”   小李其实和夏溪一般大,只是16岁就出来打工了,显得比夏溪成熟许多,夏溪长得显小,他就倚老卖老地让夏溪叫他李哥。   收银,整理货架,打扫卫生。   干完了一天的活,和店长交接之后,小李拉着夏溪去找了他停在后面的电瓶车。   他的小电瓶车装扮得很好看,还有一块厚厚的蓝色挡风被。   “你的车好好看。”夏溪很诚恳地夸赞。   小李被他逗笑了:“我这是电瓶车,你这夸得跟奔驰宝马一样。”   “等你攒了点钱,也可以去买一辆。”他拿出备用的头盔给夏溪戴上,碰到夏溪耳朵的时候,夏溪觉得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长冻疮了吗?”小李仔细地凑过来看了一下,“你也不买个可以把耳朵包住的帽子,哎,长冻疮可难受了,冷的时候痛热的时候痒的。”   冻疮?   这个词对于夏溪来说有点陌生,他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是听小李的意思,应该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会有点难受。   “走吧走吧,赶紧回家睡觉去了。”   小李招呼他上车,等到夏溪坐了上来,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这自理能力也真是的,你家里人呢,没有教过你冬天在外面要买个把耳朵包起来的帽子吗?”   夏溪坐到了电瓶车的后面,没有马上回答。   小李很快发动了电瓶车,冬天的风有点大,迎面吹来,弄得夏溪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下意识地吸了一下鼻子。   电动车的座位很挤,两个人离得很近,小李听到了他的抽泣。   他感冒了吗?   “你怎么了?你感冒了吗还是.......”知道夏溪不是莫名其妙会哭的人,小李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我刚刚说错话了吗。”   “没,没有,”夏溪吸了一下鼻子,连忙否认道,“我就是有点想家里人了。”   “那你回家去啊,”小李嘴比脑子快,“你是哪里人啊,听你没什么口音,本地人吧。你为啥不回家啊,跟家里吵架了吗?”   “没有吵架。”夏溪摇了摇头,“家里人.......对我很好。”   小李闻言愣了愣。   家里人对他很好,可是没办法回家。   夏溪的家里人是........过世了吗,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他不敢再继续家里人这个话题了,好在这段路本来也不长,很快就到了夏溪的小区门口。   “谢谢李哥。”   电瓶车停了下来,夏溪感激地朝小李笑了笑,从电瓶车上走了下来。   “不客气啊,客气什么,刚好顺路的。”   清晨的小区门口,电瓶车和汽车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汽油的味道。   夏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嗅觉好像突然变得很敏感,闻到汽油的味道,他竟然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干呕了一下。   小李刚好还没有走,他见状皱了皱眉,以为夏溪是晕车了。   “夏溪你身体也太差了吧。我第一次看见人坐个电瓶车都晕车的。”   “........可能是刚刚吃完饭,奶黄包有点甜。”   “你看你这么瘦,身上一点肉都没有身体怎么会好,你得多吃点才行,最好也锻炼一下。”   “嗯,”夏溪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朝他笑了一下,挤出了两个圆圆的酒窝,“我发了工资就去吃点好的,也请你一起吃。”   “你请我干嘛,我们AA不就好了,我又不是没有工资。”小李也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我走了噢,明天我来这里接你上班,你提前到昂,别让我迟到扣工资了。”   话说完了,小李才发现这样叮嘱其实有些多余,每天踩点到的一般是他,夏溪总是每天提前十分钟就到便利店了,和自己同行,要担心会不会因此迟到的应该夏溪才对。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跟夏溪说了一句拜拜,骑上电瓶车走了。   白天还没有暗下去的路灯把夏溪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区里七横八竖地停着电瓶车三轮车,夏溪绕过这些车子和被风吹下去的树枝,回到了自己的单元门口。   单元门要用点力才能拉开,夏溪第一次来的时候还险些拉不开,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拉开了。   对门是一户三口之家,夏溪上楼的时候,孩子的父亲紧赶慢赶,像赶牛一样把他们上小学的孩子赶出了门。   孩子的父亲手上拎着孩子的书包,小孩子叼着一片面包,磨磨蹭蹭的,眼睛困得几乎睁不开,他的父亲有些火了,忍不住在楼道里就骂了他几句。   “你再这样你明天上学自己迟到去吧,老子再也不送你了。”   楼道狭窄,夏溪侧身到一边,主动为他们让出一套路来。   沉重的单元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孩子的父亲在门外小声地呵斥那孩子:“看到没有,你这么要睡,不好好读书以后可以不用睡了,跟他每天三班倒上夜班好了。”   夏溪打开了自己出租屋的房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利店店员的衣服,孩子父亲说的“他”.......应该就是指的自己。   被窝里冷冷的,夏溪觉得为这样的事情神伤实在很没必要,他甩了甩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邻居男人的话从脑海里甩出去。   孩子的父亲,说的好像没什么问题,他是没有办法参加高考,小孩子确实还是应该像宋也那样好好读书,好好高考,找个好工作才行。   冬天的出租屋可真冷呀。   他拿被子把自己裹得紧了一些,拿起手机,把电热毯也加进了发了工资要买的东西的清单里。   清单上面写着还宋也钱,一只小熊,葡萄(如果打折的话),现在又加上了一张电热毯。   东西好像有点多了,夏溪看着清单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工资会不会不够买。   但是好像确实又没什么可以划掉的了,如果葡萄不打折的话,他就不买了。   这一天又惊又累,尽管被窝冷硬,手脚冰凉,耳朵的冻疮还开始发痒了起来,但是夏溪的困意还是很快就涌现了上来。   那个alpha.......希望他明天不要再来了。   如果他不再纠缠自己了,夏溪就不用总是麻烦小李送自己了。   快要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楼上还是楼下开始热起了早饭,油烟的味道透过管道,也钻进了夏溪的屋子里。   夏溪的困意一下子被驱赶的干干净净,他再一次感觉到胸口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脸色也一瞬间白了下来。   他捂着胸口,反反复复地干呕了好几次,就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   这种生病的感觉有点像是发烧,但是过了一会儿,好像又好了一些,没有像发烧那样一直头晕恶心。   夏溪其实察觉到了有点反常,可是他太困了,也几乎没有人教过他生活常识,他只能归结于自己太娇气,太矫情了,连一点点的油烟味也受不了。   他租了一个房间,难道还要要求隔壁邻居不许炒菜做饭吗。   他拿起手机,想要把一个便宜的香薰也加进月末要买的东西的清单里。   可是清单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夏溪看了看其他的几样,觉得好像都比香薰要来的重要。   他没有那么多工资的,于是他又把香薰从清单里划掉了。   夏溪,是你太娇气了,你已经不是夏家的少爷了,你不可以总是这样的。   爸爸妈妈已经不是你的爸爸妈妈了,哥哥已经不是你的哥哥了。   你要学着长大,要学着成熟一点,要自己照顾自己才行。 [18]你就那么恨我?:“我是约他去了甲板,我是在栏杆上面动了手脚,我是想杀了他,但是我没有!”   “夏先生,夏嘉屿出狱治病的消息,请问您听说了吗?”   “.......嗯,我听说了。”   听到夏聿川平静无波的声音,副署长忍不住觉得心里有些打鼓。   “是这样的,我们带他去了符合规定的医院检查,发现确实检查出了严重的心血管疾病,应该不太可能是造假,家属申请了保外就医,我们按照法律规定只能同意.......”   夏聿川嗯了一声,副署长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您是听谁说的,署长刚刚才得到消息,马上就让我来给您打电话了。”   “我父母。”夏聿川回答。   夏家父母虽然已经放权给夏聿川多年,但是毕竟熟悉各种机关运作的方式,朋友也都还身居高位。   比警署的署长先得到消息,也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副署长忙道,“需要给您提供医院的病房号,或者警员的联系方式吗。”   “不用,”夏聿川平静地答道,“我已经在医院了。”   礼貌地挂掉了副署长的电话,夏聿川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保外就医只能在警署指定的医院进行,大型综合医院熙攘吵闹,夏聿川几乎很少踏足这样的地方。   大厅里的孩子哭闹着要买玩具才肯去打针,父母也舍不得责怪,只是温声地哄着,吵得夏聿川有些头疼。   “夏先生,三楼。”身旁的私人医生推着仪器,主动走在他前面领路。   和门诊大厅比起来,住院部要安静许多,夏聿川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私人医生找到病房号,主动推门走了进去。   夏聿川没有跟着进去,在病房门口冰冷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其实有些不记得夏嘉屿的样子了,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这个名义上的亲生弟弟。   他也一点也不想看。   夏家人的血液里大概就有暴力的基因,父亲从他有记忆来说就脾气不好,几乎每周都要飞去玩一下午的射击或者拳击。   他怕看到夏嘉屿那张脸,让自己产生什么暴力的念头。   夏聿川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但是他讨厌那种气血上涌的,失控的感觉。   “夏先生。”   不到一个小时,私人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我鉴定过了,病人的病情基本和警署出具的报告是一样的,他确实病得很厉害,不存在装病欺骗警方的行为。”   “这是检测报告,我已经通过邮件发给您了,您可以再去病房里看看病人确认一下。”   医生只当夏聿川刚刚是怕打扰自己才不进去的,检测病人的病症是否属实这种事情是私人医生常见的工作,尤其是在夏家这样的豪门,涉及到遗产分割,资产公证,总是会产生很多这样的需求,许多雇主都会想自己再亲眼确认一下。   “好,辛苦你,这次的费用已经让秘书打过去了。”夏聿川点了点头。   私人医生低头一看手机账单,的确在五分钟之前就已经收到了一笔高昂的工钱,他感激地微笑了一下:“那我就先告辞了。”   作为雇主而言,夏聿川出手阔绰,言辞礼貌,还会提前半天和他预约,除了脸色臭一点之外,几乎是一个完美的雇主。   “赵医生慢走。”夏聿川朝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很快走远了,夏聿川没有马上走进夏嘉屿的病房,他迟疑了那么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分钟左右,他才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青年有些陌生,脸色苍白难看,虽然才二十六岁,但是脸上已经有了些细纹。   夏家父母能打通关系让狱警照顾他不要受什么欺负,但是却不可能让他免于和其他犯人一样的监禁和劳作。   何况夏嘉屿当年也算得上被人艳羡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泥里,个中滋味,怕是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加折磨。   夏聿川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确信医生和警署说的是对的。   他应该确实是病了,脸色灰白,像是一棵营养不良,叶子开始发黄的植物。   夏聿川并不觉得畅快,只是觉得.......有些认不出来了。   他上一次见到夏嘉屿,还是亲手送他进监狱的那一回。   警方明明已经取得了口供,他却在法院上大呼自己是冤枉的,没有推夏溪到海里,破口大骂夏聿川是个疯子。   法官在庭上皱了皱眉,喊了一声肃静。   “被告,在警方提供的案卷中,你已经承认了是你约受害人去的的甲板,以及你在栏杆上动了手脚,你现在要反悔,指认警方逼你在你不愿意的情况下逼迫你签下证词吗?”   “我是约他去了甲板,我是在栏杆上面动了手脚,我是想杀了他,但是我没有!”   夏嘉屿情绪激动,几乎要从被告席上冲下来。   倘若不是法官看到了公诉机关提交的证据,看到他这幅样子,几乎就要相信他真的是冤枉的了。   “他根本没有来过甲板!那天早上我没有见过他!更没有推他下海!”   “你当然可以这样说。”检方的律师平静地说道,“为自己辩护是法律赋予被告的权利,但是我相信结合证据和作案动机,法官会对你的辩词做出正确的判断的。”   夏嘉屿有动机,有证据,还有在场证明,任凭夏家权势滔天,这些也已经足够给夏嘉屿定谋杀罪了。   检方的律师往往出身清白,心里还是比较相信正义的,这样板上钉钉残忍的谋杀,即使知道后来被告的父母会极力运作争取给被告减刑,他们也会尽力在法庭上给他定罪。   何况这次检方那边,还站着一个支持他们的夏聿川。   夏聿川看着近乎声嘶力竭的亲弟弟和另一侧旁观席上泣不成声的母亲,目光平静无波,只觉得有点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他记得夏溪不见的时候,母亲哭得好像比这样还厉害。   最注重容貌的她喊着夏溪的小名哭得晕厥了过去好几次,警方让家属签字的时候她手抖得拿不住笔,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可是在夏聿川带着私家侦探找到证据的时候,她又含着眼泪哀求夏聿川不要把这些交给警察。   小溪已经不在了,妈妈不能再没有另一个孩子了,聿川能懂妈妈的对不对。   聿川。   妈妈只剩下你和小屿了。   母亲性格温柔,从不逼迫孩子做什么,夏聿川和父亲关系紧张不亲近,却一直很在乎母亲。   唯独那一次,夏聿川像是对她的难过和痛苦视若无睹一样,沉默地从她身边站了起来。   平心而论,母亲是一个.......所作所为一直都能自洽的人,她善良,可也残忍。   如果她不是这样一个人,她当初也就不会在亲生孩子走失的不久之后,毫不犹豫地收养另一个更乖,更漂亮,也更讨人喜欢的孩子。   ........   “你来做什么?觉得我是在装病,想借机越狱?”   看到多年未见的长兄,躺在病床上的夏嘉屿警惕地坐了起来。   夏嘉屿冷笑了起来:“外面就有便衣的警卫,夏聿川,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不至于这么把警察都当成废物吧。”   “没有。”   这一次夏聿川很快就回答了。   “没有不相信他们,只是想再确认一眼。”   “现在呢?看到我真的这样,再晚送来医院一会儿就死了,你满意了?”夏嘉屿阴恻恻地说。   “夏聿川,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你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那么恨我,一点血脉亲情都不顾吗?”   “夏溪是你的弟弟,我就不是了吗?我做错什么了吗,是我自己要走丢的吗,是我自己要离开夏家去过苦日子的吗?”   “我前脚刚刚走丢,后脚你们收养了夏溪,他被你们宠得什么都不知道,占着我的身份快快活活地过了那么多年本来属于我的好日子,我恨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夏嘉屿越说越激动,像是要把对夏聿川多年滔天的恨意都在这短短几句话里倾斜出来。   但是在监狱里呆了太长时间的身体实在有点差劲,他没说几句话,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大型医院的住院部环境一般,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夏聿川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回答夏嘉屿的问题。   但是最后夏聿川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走出了病房。   恨。   血缘上是的。   但在那之前,你没有做错什么,是家里亏欠你,我也亏欠你。   夏聿川其实一直都知道,除了小溪,自己还有一个走丢了很久的弟弟。   弟弟也许在外面吃了很多的苦,所以等他被找回来,夏聿川会尽可能地弥补他。   二十岁的那年,夏聿川和同学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很快实现了正向盈利。   这个麻雀一样的公司和夏氏比起来简直就是蟪蛄之于鲲鹏,所有人都觉得不解,整个夏氏都会是夏聿川的,他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个小破公司上面呢。   没有人能想到,夏聿川那时候心里在想,等到嘉屿回来,他就把夏氏让给他。   没有什么东西能弥补他离开家之后的那么多年,父母给不起,夏溪更不应该来承担这些。   把夏氏让出去,是夏聿川能想到的,最好的补偿方案了。   等到嘉屿回来,他就把小溪接出去住,他的小公司第一年赚不到两百万,后续应该能稳定盈利,虽然比不上从前小溪在家里的生活,但是只要和小溪好好说,小溪会理解的。   小溪是个很善良,本性很好的孩子,如果知道了事实真相,只怕比自己还要愧疚难过。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钱没有办法办到的,可是在这个家,亲情和爱也是廉价又稀少的东西。   钱已经是夏聿川认为这个家能给出来的,最值钱,最有用的东西。   夏生明冷漠寡情,只把孩子当成延续家族的工具,只有孩子是有用的时候,他才会显示出一些寡淡的亲情来。   比如夏溪奶声奶气地喊他爸爸,接了一杯水从办公室摇摇晃晃地捧到会议室送给他,让他很有面子的时候;再比如夏聿川中学参加数学竞赛得奖,老师邀请他作为优秀学生家长发言的时候。   林芬倒是很爱孩子,对孩子温柔又耐心,尽管这样的前提,或许也是孩子的优秀懂事或者活泼可爱。   这些东西……如果夏嘉屿需要的话,他也可以都尽数让出来。   他知道夏嘉屿受了很多委屈,他知道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是亏欠他的。   父亲,母亲,夏聿川自己。   父亲母亲不该那么信任那个外地来的保姆,自己不该不照顾好弟弟,才让他一个人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   夏嘉屿可以责怪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如果他还不满意,夏聿川还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除了夏溪。 [19]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自己知道吗。”   那个自称是夏氏集团高管的alpha有段时间没有来过了。   一开始夏溪还有些担惊受怕,但是十多天过去,alpha没有再出现过,他渐渐放下了心来。   想想也是,好歹也是有体面工作的人,来骚扰一个便利店员,万一被报警抓进去闹到了他的公司去,对他来说得不偿失。   比起这个,马上就可以发工资了成了夏溪更加在意的事情。   宋也给他租的房子一个月要一千三百块钱,还给他买了很多生活用品,加起来五百多块,宋也留给他零花的钱他都没有动。   他先把钱还给宋也,剩下的钱,他就可以买他想要买的东西了。   四千多块,在从前的夏溪眼里也就是一双球鞋的钱,还未必能买到他喜欢的款式和颜色,但是现在,他却因为两天之后能拿到四千五百块钱而无比期待。   发了工资,他就能买一只几十块钱的小熊来陪他睡觉了。   以至于现在今天和小李一起来上班的时候,他还开心地哼了几句歌。   “好老的歌啊夏溪,这起码都是五年前流行的东西了。”小李忍不住吐槽。   夏溪在他后座傻乎乎地笑了一下:“要发工资了,我开心嘛。”   “我也开心,”电瓶车很快开到了便利店的后面,小李也笑了笑,锁好了车,“还得谢谢你帮我签到签退呢,要是我这个月全勤没丢,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干嘛呀,”夏溪认认真真地说,“我也得谢谢你每天骑车送我来上班呀。”   他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乖乖的,小李忍不住上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   夏溪反应慢,老老实实被他捏了一会儿才想到可以捏回去,两个人打闹着到了店门口,却听见店里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争执的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是店长的声音,听到另一个声音的时候,夏溪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凉了下来。   “先生,您说您要投诉我们这里的店员,但是说不出他的名字,这我们要怎么帮您处理投诉呢?这是总部那边建议反馈的二维码,您需要的话可以扫码向总部那边反馈。”   “我说了,就是上夜班的那两个我都投诉,你不是店长吗,听不懂人话吗?”alpha恼怒地说道。   为什么这个alpha.......又过来了。   不是已经那么久没有来过了吗,为什么.......还要来纠缠他。   店长满头大汗:“抱歉先生,我们的员工是哪一天跟您起冲突的,我可以调监控您来指认,这样可以吗......”   “就是他们两个!”看到了门外的夏溪和小李,alpha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我要投诉的就是他们!”   店长有些诧异地看向了夏溪和小李,小夏是所有员工里工作最认真,最听话的,除了有时候笨手笨脚的又笨又勤快,几乎是最让他省心的。小李虽然有时候爱偷懒踩点,但也从来都没发生过和客人起争执的事。   但是看着小李委屈愤怒,夏溪害怕茫然的样子,店长一下子就猜到了是怎么一会儿回事。   哪里是他们两个冒犯了客人,肯定是客人吹毛求疵欺负了他们两个,如今来倒打一耙了。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店长忙赔着笑道,“或者是别的分店的员工?我们的员工是什么时候冒犯您的,我来调一下监控确认可以吗?”   “调个屁,”他阴恻恻地瞥了夏溪一眼,“我也不为难你,让他加我联系方式跟我道歉,我可以接受私了。”   不到十一点,还不算太晚,便利店里还有一些来结账的客人,现在都堵在了收银台前。   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了夏溪的身上,他一下子紧张得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他下意识地就想顺从男人的话尽快把他打发走,可是他刚要开口,袖子就被小李重重地扯了一下。   店长也瞪了他一眼,夏溪这才后之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这时候愿意道歉,就是承认之前和alpha起过争执了,店长辛辛苦苦地和他说了一堆,就是白费口舌了。   “先,先生,我不记得我这些天在店里.......有和您起过冲突,或者冒犯过您,”夏溪心里紧张,说得有些磕磕绊绊,“要不然您先让一让,让别的客人先结账,我们再陪您调监控。”   “如果先前我真的冒犯您了,我会跟您道歉的……”   夏溪原本年纪就小,被人这样为难,委屈得眼睛很快就红了一圈,让人一看就觉得可怜。   后面的beta男人是个热心肠,他原本加班到现在就又累又饿,又看到年纪本来就不大的便利店员被为难得两眼通红可怜极了,一下子就更是来气了。   “兄弟,都是千年狐狸你玩什么聊斋啊,你不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想骚扰人家吗?你在这叽叽歪歪的,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就调监控呗。”   “就是啊。”其他几个顾客附和着,“你就是欺负他年纪小怕你闹事呗,人家年纪小,我们可不是傻子。”   alpha男人的脸一下子胀成了猪肝色。   “先生,”店长虽然占了理,但是依旧不卑不亢地笑笑,“我们现在店里忙,要不您再想想是不是记错了,一会儿再来查监控,要是小夏冒犯了您,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男人被下了面子,自然心里不爽,但是事已至此,除了灰溜溜地走掉,他好像也没有更不丢面子的选择了。   夏溪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了店长。   “好了,别哭了,下次碰到这种事情要跟我说。”店长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去工作吧。”   夏溪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有些湿,他匆匆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朝店长笑了笑,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的体质就是这样,一紧张委屈就容易流眼泪,小学的时候有不懂事的同学笑话他比姑娘还娇气,后来夏聿川去了学校找了那个同学的家里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从那以后,好像就几乎再也没有人敢惹他哭了。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得改改一激动就流眼泪的毛病才行了。   “年纪小?你成年了吗就在这里干活,看看身份证呗,可别是童工啊。”   还没有走出便利店的alpha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去而复返,不怀好意地看向了夏溪。   夏溪脸色一白,他打工时候用的身份证.......是宋也的。   他自然不可能把宋也的身份证带在身上。   即使宋也给了他身份证,他也不可能指着身份证上二十六岁宋也的照片说是自己。   “先生,您又不是警察,应该没有权利查别人的身份证吧。”店长大概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依旧笑了笑回道。   “已经十一点了,您工作应该也累了,早点回家吧,我们是连锁店,招店员都要签合同的,肯定不会雇佣童工的,您放心吧。”   “那可说不好,”alpha看见夏溪瞬间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抓住了破绽,当即就拿出手机要报警,“我查不了身份证,那我报警,让警察来看看他是不是童工呗。”   “先生........”夏溪的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   他被纠缠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借用宋也身份证和店长签劳动合同的事情一旦暴露,连累的是宋也和店长。   宋也还在读博士,他好不容易才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不可以连累宋也的。   无论怎样都不可以连累别人.......   夏溪急切地冲到了他面前,想要哀求男人不要报警。   可是不知怎的,冲出去的一瞬间,他两眼一黑,身体瘫软着晕了过去。   “夏溪!”   “小夏!”   “我没碰到他,你们要干嘛,演戏碰瓷啊?”   “先生,我得提醒您,我们店只有年度体检没有入职体检,要是他真的出事了,您是得承担责任的.......”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夏溪听见的是店长和小李喊他名字的惊呼。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觉得庆幸,自己晕倒得好像还挺是时候的。   这样的话,男人可能就没有心思报警了。   ........   “.......李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溪才从病床上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床头是一个模糊的,瘦瘦的人影,他以为是小李,下意识就喊了一句李哥。   那个人皱着眉看着他,并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夏溪眨巴眨巴了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看清那个人是宋也。   宋也眉头紧锁,脸色很难看,夏溪从来没有看见过脸色这样难看的宋也。   夏溪的心脏一瞬间就提了起来。   那个alpha还是报警了吗,他拖累宋也了吗,宋也会不会被抓进去坐牢.......   如果他跟警察说,是他逼宋也借身份证给他的,警察可以答应让宋也回去继续读书吗。   因为紧张的缘故,他一下子就觉得头晕目眩,难受得想吐,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苍白如纸。   “宋也.......”   “夏溪。”   宋也皱着眉,先他一步开了口。   “你怀孕了,你自己知道吗。” [20]哥哥带你回家:“小溪,理理哥哥好不好?”夏聿川轻轻地说。   “啊.......”   夏溪愣愣的,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宋也在说什么。   宋也说,他.......怀孕了。   他呆呆地垂下了脑袋,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看见夏溪苍白的病容,即使他没有马上回答自己的问题,宋也还是没有忍心苛责。   “我被一个客人纠缠,”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夏溪怯生生地开口,“他说怀疑我是童工,要报警查我的身份证。”   “要是我跟警察说,是我逼你把身份证借给我的,可以不连累到你吗?”   夏溪说得迟疑,有些怯生生的,像是真的把这当成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你脑子有病吧?”   原本就不高兴的宋也这下真的生气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我在问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怀孕了!你才18岁,你知不知道人流对身体有多大伤害啊?你身体本来就不怎么样.......”   高中时候的宋也虽然性格古怪,但是几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人发过火。   夏溪有些被他吓到了,仰起头看着宋也,有些愣住了。   他知道宋也是因为担心自己才发火的。   “.......对,对不起,”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就想跟宋也道歉,“我.......”   话没有说完,夏溪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我不自爱,不是我自甘堕落,不是的。   宋也.......你相信我好不好。   不是我自己想要随随便便就和别人上床的。   不是我自己想要才十八岁.......肚子里就怀上别人的孩子的。   夏溪低着头,鸦羽般的睫毛止不住地颤抖,然后被温热的液体打湿,变成一簇一簇的。   看到他哭,宋也一下子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不好。   “我不是怪你,我.......”   他本就不善言辞,现在更是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才十八岁就这样怀了别人的孩子,要说宋也不生气,不恨铁不成钢,不想狠狠骂夏溪一顿,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夏溪都哭成这样了,他哪里还能说得出什么重话来。   “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不是沈砚行?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骗你和他睡觉的?”   “我陪你去找他,我们去跟他要一个说法好不好?”   一想起那天的事情,夏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整个人下意识开始微微发抖,脸色开始白得厉害。   不要。   不要去找沈砚行,不要去找林子昂他们。   “你怎么了,”宋也一下子被他这样吓到了,他赶紧拍了拍夏溪,“你没事吧.......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了。”   宋也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他从小好像就不讨人喜欢,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话不会招人讨厌。   他平时也并不怎么在乎其他人是怎么想他的,可是唯独夏溪,夏溪是他的好朋友,他没想过要让夏溪难过的。   “对不起,我,他们都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说让别人不开心的话.......”   “不是,不是因为你,”夏溪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怎么会是因为你呢.......”   “孩子不是沈砚行的,是因为一次........意外。”夏溪有些艰难地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宋也说那天在游艇上发生的事,好在最后,他想起了“意外”这个词。   “我.......不想去讨说法了,我不想和那个人.......再有什么纠葛了。”   一想到肚子里怀了林子昂........甚至可能是其他人的孩子,他就觉得一阵恶心恶寒。   “好,”宋也没有再问了,“那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带你来做手术。”   “今天.......不可以吗?”夏溪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   他不是圣母,这个因为强.暴而怀上的孩子,夏溪一分一秒都不想让他在自己的肚子里多待。   “医院是要预约的,而且.......”宋也顿了顿,似乎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流产手术对身体伤害很大的,我想给你约好一点的医生做手术,我现在身上钱还不够,但是我回去,过几天应该就能借到钱去约手术,下周应该就能轮到了。”   比夏溪多活了八年却连不到一万块也拿不出来,宋也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夏溪知道他的情况,应该会理解的。   但是宋也看见夏溪愣了愣,豆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很急着打掉这个孩子吗?   “你别哭啊,”宋也着急了,“就等几天行不行,今天去预约也要下周才能动手术啊。我肯定能借来钱的,我.......”   夏溪不是哭这个。   宋也高中的时候,洗头洗澡连热水都舍不得用,平时从来没见过他主动在食堂打荤菜,草稿纸永远都是用的密密麻麻的,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写满。   他又拖累宋也了。   “我.......做差一点的手术也没关系,有没有便宜一点的,不用那么多钱的手术,或者能不能吃药,我听说那个比较便宜,你给我的钱我没有动,那样就不用借钱了。”   “不可以!”宋也一下子就急了,“那怎么可以!”   宋也正要教训夏溪,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师兄师兄,你回来了没有,今天早上要开组会的!”   宋也的手机有些年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冬天天亮的晚,病房外面的天空还是暗的,但是听宋也师弟的意思,好像已经快要早上了。   夏溪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在这里过了一夜。   难怪店长他们走了,要是他们一直守在这里,店里一个人也没有,怕是都要被人搬空了。   宋也是不是.......守了他整一夜。   宋也在和他的师弟打着电话,说的都是夏溪听不懂的东西,什么参数,什么英文的,他想让宋也赶紧回去,就想自己看看吊水还有多久才能挂完。   可他刚刚想要去看,就被宋也拍掉了左手,然后瞪了一眼。   “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就看一下,”夏溪小声地说,“你快回去忙吧,你是不是一晚上没有休息啊。”   “我真的可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快回去吧,我已经很麻烦你了。”   宋也犹豫着看了他一眼,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行,我现在回来。   “这个流速你不要去调,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就好了。”宋也认真地叮嘱道。   “你手机里有钱,自己打车回去,不许坐公交,我会查你的账单的。手术的事情我会安排,你不要着急。”   “这几天你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每天都记得吃一个鸡蛋,我让店长带给你,你好好休息,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如果你不开心,就........”   宋也原本想说可以给我打电话,可是想到自己似乎并不太会安慰人,没准还会让夏溪更难过,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他思索了一下,发给了夏溪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们学校心理咨询室的电话,你感觉心理压力很大的话,你就打这个电话跟老师聊,让老师安慰你。”   未婚先孕,流产,这种事情在大学里还是比较常见的,心理老师应该有经验的。   宋也其实并没有对那些未婚先孕的omega和beta有什么看法,只是这件事发生在本来还在读高三的好朋友身上,就让他特别地生气。   嘱咐完夏溪之后,他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病房。   他其实觉得夏溪没有对自己完全说实话,可是夏溪那副样子,宋也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要是夏溪现在还没有离开夏家就好了。   他哥哥肯定会管着他的,肯定不会让那些公狗一样的alpha靠近他的。   ........   宋也走了之后,病房里变得安静了下来。   夏溪看着手机里宋也发过来的消息,他又把刚刚说过的那些叮嘱用文字打了一遍发了过来。   这个微信号是宋也的小号,除了一些好评返现的外卖商家,联系人只有宋也,小李,和店长三个人。   夏溪看完宋也发过来的消息,很快关掉了聊天的界面,努力想要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脑海里赶出去。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的。   林子昂,夏嘉屿,他们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好,应该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们不会再来为难自己了,不会再来了的。   “小弟弟,请问你还要用输液床吗?”一个三四十岁的beta妇女推门走了进来,礼貌地问道。   “我女儿情况不太好,没办法坐在椅子上输液,没有其他空的输液床了,看到你醒了,我们就冒昧来问问。”   “如果你没力气的话也没事的,我们再去别的楼层找找。”   “我没事,我去外面的椅子上就好。”   夏溪当即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把取吊水的挂钩取下来。   “谢谢,真的麻烦你了,我来吧,”女人感激极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床头,帮夏溪取下了吊水,“我送你过去。”   走出病房的时候,夏溪很轻易地就认出了女人的丈夫和孩子。   “谢谢您啊,”被beta男人抱在怀里的女孩昏迷着,十二三岁左右,男人向夏溪连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孩子发高烧,实在醒不过来.......”   夏溪连忙摇了摇头:“没事,没事的,你们快去照顾孩子吧。”   女人不放心,举着输液瓶陪夏溪一直到了外面的输液椅上,帮夏溪把吊瓶挂好这才离开。   女人很温柔,身上有淡淡的,洗衣凝珠的味道,是柠檬的味道。   夏溪的妈妈,不对,应该说是哥哥和夏嘉屿的妈妈,身上的信息素,也是这个味道。   小时候夏溪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会把自己轻轻搂进怀里,亲他的额头,拍他的背哄他睡觉。   可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妈妈了。   林芬是夏嘉屿的妈妈。   夏聿川也是夏嘉屿的哥哥。   .......   “宝宝不哭啊,不打针,不会让你打针的。我们看完医生就给你买小汽车。”   “我陪我妈在医院呢,这里很吵,等一会回公司再跟你说。”   “我在医院呢,等我回来再说.......那就是过硫酸铵失效了啊,上次还是我配的,你们怎么都不自己重新配啊?”   早上的医院人声嘈杂,并不比菜场安静多少,打电话想让别人听清必须用很大的声音,于是医院的环境就变得更加喧哗。   见完夏嘉屿,夏聿川的心情并不好。   即使知道了他的病不是装的,没有想要越狱,这些年过得很不好,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夏聿川的心情也并没有因此变得轻快任何一点。   害夏溪的人得到了报应,但是小溪.......也回不来了。   夏嘉屿问自己恨不恨他,夏聿川有些回答不出来。   比起夏嘉屿,他好像更恨自己一些。   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告诉夏溪真相带他离开夏家,恨自己那天在夏溪睡着之后没有马上带他离开。   是他太无能了。   夏聿川从四楼住院部坐电梯下楼,走出电梯穿过大厅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在打电话的omega。   “再重新搞应该来不及在组会之前搞好了,你跟老曾说一声,就说我们今天应该能弄好.......”   omega似乎有什么急事,没看路还走得很快,撞到夏聿川之后,自己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不好意思啊先生,我刚刚没有注意.......”   夏聿川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他年少有为,身家庞大,这样莫名其妙撞到他身上的omega,实在多得有些令他厌烦。   “您.......您等一下,我好像见过您........”   听见omega开口,夏聿川不想和他有什么过多的纠缠,他皱了皱眉,转身就要走。   “你,你是夏溪的哥哥。”   夏溪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夏聿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转过身,第一次看清了那个陌生omega的长相。   “你.......”omega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他低着头皱着眉,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真的是夏溪的哥哥!   可是自己应该怎么跟他说呢,夏溪说,他的哥哥已经不是他的亲哥哥了,而且已经过了八年,过去的那些感情,可能已经被时间冲得很淡了。   夏溪的哥哥那么成功,那么有钱,还有了找回来的亲弟弟。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没有别的朋友。   “我记得你。”男人看着他,语气变得迟疑而温和了起来。   “你是.......小溪的同桌。”   夏聿川想起来了,omega的确是夏溪的朋友,是他高中的同桌,他对这个人有印象。   成绩很好,性格也老实得有点犟,是个肯定不会欺负人,也不会带坏夏溪的好孩子,夏聿川很放心夏溪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在医院里萍水相逢,大概是他或者家里人遇到了什么困难,他看起来表情沉重,如果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于夏聿川来说,帮一下他只是举手之劳。   夏聿川并非什么心善的人,可是如果小溪在天有灵,应该会高兴自己帮了他的朋友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夏聿川主动地问道,“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还是.......”   “你能带夏溪回家去吗?”omega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   “你说........什么?”   夏聿川愕然地愣在了原地。   “你可以带夏溪回家去吗?他在外面过得很.......很糟糕。”   怕夏溪哥哥这样的有钱人日理万机没工夫听自己讲话,宋也不敢再浪费时间,连忙急切地说了下去。   “他没有身份证,找不到工作,只能在便利店上夜班,每天只吃便利店卖剩下的东西,他瘦了特别多,脸色很不好。”   “他还被alpha欺负了,他........”   “他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呀,你可不可以带他回去,你帮帮他吧。”   宋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像道德绑架,于是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了下去。   “我没有很多钱,我照顾不好他........”   ........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起来,夏溪没有睡够,还是有点困。   他听见周遭好像起了什么骚动,周围的病人和家属议论纷纷。   夏溪从前也很喜欢看热闹,但是上了太久的夜班,他身上太累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再站起来看热闹了。   他昏昏欲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地想着自己是生病了,当着店长的面被送进医院的,应该算病假,不会扣他的全勤吧。   全勤有三百块呢。   再醒来的时候,夏溪是被人轻轻拍醒的。   “先生,吊瓶输完了,我帮您取下来。”护士礼貌地笑了笑,帮他拔了针,用棉签按住了针孔。   夏溪睁开眼睛,看见了戴着口罩的护士和刚刚那个带着女儿来输液的beta女人。   女人有点内向,即使做了好事,也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我看你是一个人,怕你睡着了点滴打完了血回流,我当时喊您的时候,好像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我刚好就过来看看,看见输完了就刚好帮您取下来。”   “谢谢您呀。”夏溪连忙朝她笑了笑,“多亏您了,我不小心睡着了,本来没有打算睡的。”   “是不是工作特别辛苦呀,”女人温柔地关心道,“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多休息,我看刚刚那么吵,你都睡着了。”   陌生的女人语气温柔,让夏溪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林芬。   “还好的,都习惯了,没有特别累。”   很自私的,夏溪把面前的女人想象成了林芬,乖乖地回答了女人的问题,期盼着她再和自己多说几句话,就好像林芬在和他说话一样。   “刚刚是什么事啊,好像是很吵。”   “我也不知道,我老公说好像是有什么有钱人来找人,好多保镖,搞得兴师动众的,刚刚还找到我们那里来了,虽然还挺礼貌的,但是吓了我们一大跳。”   “刚刚应该走掉了,也不知道找到没有。你要走了吗,”女人检查了一下夏溪手背上的针孔,“你先不要走,先用棉签按一会儿,不流血了再走。”   “好,谢谢姐姐。”夏溪第一次在外面输液,确实不知道挂完吊瓶还要再待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才有点懊恼地想起来,宋也是提醒过他的,是他睡懵了,粗心大意地给忘记了。   “嘴这么甜,我都这把年纪了叫什么姐姐啊,”女人笑了笑,看到夏溪这边没事了,就松了一口气,回去找她的家人了,“应该叫阿姨的,我女儿才比你小几岁。”   夏溪朝女人乖乖地笑了笑,祝她的女儿早日康复。   输完液之后,那种头晕难受的感觉好了许多,夏溪用右手按着左手手背上的棉签,算着时间,十分钟之后准时地站了起来,去垃圾桶丢掉了棉签。   他是昏倒之后被送过来的,没有什么随身物品需要收拾,只有一张怀孕的检测报告单,是他让宋也留给自己的。   宋也还在上学,又是长相乖巧清秀的omega,夏溪再傻也知道,要是这张报告被他带回去不慎被人看到,肯定要被人说闲话的。   夏溪把报告单面朝内对折了几折,装进了口袋里,下楼朝大厅走去。   宋也让他打车,不许做公交车,夏溪不敢不听他的话,老老实实地打开了网约车软件。   医院附近要打车的人很多,半天也没有人接单,外面又很冷,夏溪缩在医院的大厅里,想要打到车了再出去。   周围都是陪家人来看病的亲属,衬得夏溪一个人更加孤单落寞。   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夏溪也会觉得有点委屈。   为什么.......是他要遭到这些对待呢。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要被他那样羞辱,还要怀上羞辱他的人的孩子。   就连打掉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孩子的钱,他都要靠好朋友去借。   如果没有宋也帮自己.......他好像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弄来做人流手术的钱。   问店长和小李去借吗,可是借钱也需要理由,他要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不自爱,有多自甘下贱地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吗。   夏溪不争气地想哭,埋怨自己为什么分化的时候没有听哥哥的话每天吃很多米饭,也不肯吃补品。   要是听了哥哥的话好好补充营养分化成alpha的话,现在可能就不会怀孕了。   又过了几分钟,夏溪还是没有叫到车。   他抿了抿嘴唇,裹紧了衣服,打算走到路口的地方再去打车。   可是走出医院大厅,快要走到路口的时候,却看见了一群人高马大的保镖聚在了医院的附近。   他想起刚刚阿姨说的话,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本能地不想跟A市那些雇得起保镖的上层人有什么接触,下意识地就往回走,想要避开他们。   但是那几个保镖像是发现了他,反而上前几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保镖大多是年轻身强力壮的alpha,夏溪克制不住地觉得害怕这些alpha,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保镖没有马上回答,夏溪有些紧张,手心冒出了更多的汗。   看到这些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保镖,他下意识地想起了游艇的那天晚上。   想起了夏嘉屿,林子昂,还有赵明辰他们。   是夏嘉屿发现他还没有死了吗,是他想要........再对付自己一次吗。   现在.......夏家的二少爷想要一个不存在的黑户无声无息地消失,几乎可以称得上易如反掌。   可是这里这么多人,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对自己动手吗。   就在夏溪胡思乱想,害怕得几乎要发抖的时候,长街的尽头,一辆黑色的宾利停了下来。   然后车门开了,从上面走下来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男人气质依旧沉稳清贵,面容却比夏溪记忆里的还要成熟了许多。   面前的一切好像成了慢放的镜头,夏溪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挪开视线。   是夏聿川。   是哥哥。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他不知道哥哥出现在这里是来做什么的,他只知道这可能他此生仅有的,最后见哥哥的机会了。   长街上的人群,路边的树,天上飘着的积雨云,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   不管不顾地,夏溪呆呆地看着那个人,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下一秒他就重新坐上车离开了。   眼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大了,过了一会儿,夏溪才意识到那是哥哥在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夏聿川变了很多,面容依旧是英俊的,只是好像更加冷漠和难以接近了。   从前的时候,夏溪就有好多朋友都说他哥哥好凶,就像个严厉的家长一样,虽然夏溪从来不这样想。   已经八年了,人肯定是要变的。   哥哥来这里.......做什么呢。夏溪看着他,呆呆地想。   夏聿川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停留在了他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一样,他伸出了颤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夏溪的发顶。   “........哥哥。”夏溪怯生生地像从前那样喊了他一声。   夏聿川的手心很温暖,那一点温度落在他的发旋,让他得寸进尺地觉得贪恋。   他想起了刚刚被爸爸抱着妈妈陪着挂盐水的女孩,想起了那个身上气味很像林芬的阿姨。   他也想要被人抱。   他很想哥哥,他最想要哥哥抱。   就算夏聿川只是碰巧经过这里的,可他还是想要........   夏聿川的手掌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抚到了他的后脑。   夏溪像是被呼噜脑袋的小狗,整个人一下子微微仰起头,像是想要他摸得更顺手一点,摸得更久一点。   身上是过电一样的感觉,夏溪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这样接触了,他很想现在就扑进夏聿川怀里,即使哥哥会觉得很奇怪,会把推开。   可是他刚刚从医院里出来,身上应该很脏,有很多病菌。   哥哥有洁癖的,回家的第一件事总是先脱掉外套。   “小溪。”   “你是.......真的吗。”夏聿川终于开了口,声音戴着几不可查的嘶哑和颤抖。   眼前的小溪,真的是真实的,不会消失的吗。   还是他的错觉呢,是他隔了这么多年,终于疯了吗。   遇见小溪的朋友也是幻觉吗,这些都是幻觉吗,还是他又在做梦了呢,就像小溪祭日他喝醉的那天一样。   但那也是美梦。   如果是梦的话,自己这样说出来,梦是不是........就快要醒了。   下一秒,温热的,瘦弱的身躯扑进了他的怀里。   夏聿川整个都僵住了。   如果是幻觉的话,会有这样温热的,真实的感触吗?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把夏溪抱进了怀里。   夏溪抱他抱得很紧,少年埋在他的胸口,夏聿川的胸前很快被濡湿了。   “小溪,理理哥哥好不好?”夏聿川轻轻地说。   理理哥哥,别让我觉得是幻觉。   “哥.......哥。”夏溪轻轻地,用带着哭腔的语气轻轻喊了一声。   “是我。”   他本来就在哭,还像个小孩一样把自己死死地埋在夏聿川的怀里,根本意识不到这样会呼吸不上来,一下子就哭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每个字都有点艰难地往外蹦。   自己眼前的这个夏溪是真的。   夏聿川突然确信了这一点。   只有他的宝贝会这样笨,会这样把自己闷在别人怀里哭,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他第一次送夏溪去上小学的时候,夏溪就是这样埋在他怀里哭得几乎要把自己闷晕过去的。   一开始几乎快要把自己折磨疯掉的夏聿川现在反倒成了两个人之中稍微冷静一些的那个人。   他不敢让夏溪再这样哭下去了,可却也怕自己主动松开他的话,夏溪会难过。   他迟疑了一会儿,像小时候的那样,托着夏溪的腿根把他抱了起来。   和夏聿川比起来,夏溪小小的一个人,被他抱在怀里,就像是抱了一个大型的毛绒玩具。   夏溪被他托了起来,自然就不能埋在他的胸口了。   夏溪也哭得累了,脑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了,哥哥带你回家。”   哥哥带我.......回家么。   夏溪有些愣住了,回家,回夏家吗。   那里还是他的家吗。   夏聿川没有察觉到夏溪的迟疑,径直抱着他上了车。   司机还是张叔。   夏溪坐进车里,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张叔叔。   司机张叔看到活的夏溪,其实也吓了一大跳。   但是小少爷活了当然比死了要好得多,他也由衷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花一样舒展开来。   “小少爷,小少爷回来了啊。”   听到老张和夏溪的对话,夏聿川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小少爷这些年都去哪里了啊,”夏溪也是老张看着长大的,他忍不住关心道,“怎么都不回家里来,大少爷一直在找你,各种地方都去了,各种办法都用了.......”   “张叔。”夏聿川强硬但是还算客气地打断了他。   老张自知失言,连忙闭了嘴,沉默地往老别墅那边开。   大少爷大概是不愿意责怪小少爷吧,自己这样问了,小少爷心理肯定有负担。   “回家再慢慢说,你先好好休息。”夏聿川转头向夏溪道。   车里开着空调,座椅被加热好了,温暖又软和。   自从穿越过来,夏溪从来没有哪怕一分钟像现在这样舒服安适过。   困倦很快卷土重来,他靠在哥哥的肩上,几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可是突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哥哥,你带我回家之后,我是可以.......住在那里吗。”   他不知道夏聿川说的带他回家,是他失踪太久了,带他回去见见妈妈报一下平安,还是说他可以一直住在那里。   “我不会住太久的,等我考上大学,我会搬出去的。”   听到这个问题的夏聿川愣了愣。   他没有想到夏溪能问出这种问题来。   “搬出去,你为什么要搬出去?你生哥哥的气了吗。”   “是哥哥一直没找到你,小溪不开心了吗。”   夏聿川声音生涩,眼睛有些发红,看起来有一些.......   狼狈。   夏溪从未想过这个词还能用在夏聿川的身上。   在他眼里,哥哥永远都是优雅的,厉害的,让人崇拜的,永远和“狼狈”这样的词无缘的。   夏溪察觉到自己让哥哥不开心了,连忙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呀,我只是怕........不是很方便。”   哥哥娶嫂子了吗,夏嘉屿会回家住吗,爸爸妈妈看到他,会不会觉得尴尬呢。   想到这些,夏溪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他好像........确实不是太适合回到那个家里去。   八年时间,对于夏溪来说只是睁眼闭眼之间,可是对于哥哥和父母来说,却已经过了人生的将近十分之一。   人的一生,能又几个八年呢。   “不会。”夏聿川有些干涩地回答。   “没有不方便呀小少爷,现在大少爷一个人住在老宅那边,你回去我们刚好热闹。晚上刚好可以在院子里烧烤,小少爷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烧烤了吗。”   “哥哥.......没有娶嫂子吗?”夏溪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还有爸爸妈妈.......他们。”   他原本想要状若无事地在爸爸妈妈后面加上夏嘉屿的名字,可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没有办法不带着怨恨地,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地去叫夏嘉屿的名字。   这个问题把老张问得答不上来了,他谨慎地看向后视镜里的夏聿川,后者向他递过来一个不要乱说的眼神,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我工作忙,加上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你,没有时间谈恋爱。”   “新城区江边那边开发了一块地,搞了一个新的别墅区,爸妈他们搬过去了,老宅就只有我一个人。”   “你先好好休息,我知道小溪有很多话想跟我说,我也有很多话想跟小溪说,先睡一觉吧,你累了,身体又不太好,先好好休息,或者先想想中饭想吃什么。”   “我想吃牛肉面。”夏溪不加思索的回答。   他还记得刚刚穿越过来的那一天,宋也请他吃的牛肉面。   有两份牛肉,加了一个温泉蛋,是他这段日子吃过最好吃,最好吃的东西。   每一次睡觉到一半被饿醒的时候,他都会想象睡醒之后就能吃那样一碗热腾腾,有很多牛肉的牛肉面,这样他又能安安心心地睡过去。   “怎么突然想吃牛肉面?”夏聿川微微怔了怔,从前他从不记得夏溪喜欢吃这样的东西。   夏溪挑嘴,凡是能让他长点肉的东西,什么油脂碳水的,他总是吃了两口就会腻,叫嚷着吃不下。   “好,”但是夏聿川没有再多问,“让孙姨给你做牛肉面。”   夏溪这一次真的一睡醒就能吃到香喷喷的牛肉面了,高兴得笑得挤出了颊边两个圆圆的酒窝。   他变瘦了许多,脸上的酒窝看起来更深,更明显了。   他靠在夏聿川的肩膀上,没过了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夏聿川轻轻揽住了他,安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夏溪刚刚还哭过,呼吸有些急,偶尔还会带上一两声很轻的哽咽,但是慢慢地也变得平静了下来。   听着夏溪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夏聿川彷佛在半只脚踏进苦海的时候,恍然间被人拉回了人间。   没过太久,车子缓缓在老宅停了下来。   说不清是要叫醒夏溪还是有别的目的,夏聿川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指,靠近了他苍白的脸颊。   夏溪刚刚哭过,鼻子哭得通红,到现在也没有消下去。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夏聿川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一触即分。   夏溪没有醒。 [21]孕检报告单:“哥哥把袜子给我,在自己来穿.......”   夏聿川揽着他的腰,把他横抱着抱下了车。   夏溪是发烧加上劳累过度晕倒的,被夏聿川抱下去的时候,也睡得很熟,全然没有要醒的意思。   因为外面的光亮,夏溪的睫毛很轻地抖了一下,他的身体有些紧绷地蜷缩着,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夏聿川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些,替他挡去了一些外面的光线。   别墅里的陈设一点也没有变,和夏溪离开的那一年没有什么区别。   夏溪从前的房间里,被套,枕套,都是定期更换的。   夏聿川会亲自做这些事,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他每个礼拜心里最宁静的时候。   他会想象夏溪只是去住校了,他把床上用品换好,一会儿小溪回家来了,就可以睡上干净的,带着太阳味道的床单和被子了。   夏聿川知道自己大概是生病了。   应该没有一个正常的人,是通过想象一个不存在的人,来获得他支撑他生活下去的全部的正面情绪的。   但是好在没有真的出现什么幻觉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他也就讳疾忌医地没有去医院。   如果真的有幻觉的话.......   夏聿川自嘲地想了想,那自己大概更不愿意去医院了。   夏溪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忘记夏聿川身上的气息和被夏聿川抱着的感觉,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好像那里是什么温暖的巢穴,一直到被夏聿川放回了自己的床上。   睡着的夏溪安静,乖巧,和八年前一样年轻鲜活。   真像是一场梦一样。   小溪为什么.......还是八年前的样子呢。   可是自己已经这样老了,老得马上就要三十岁了。   安静的房间里,夏聿川的心跳震耳欲聋,他几乎担心这样的心跳声会把夏溪吵醒。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很轻地抓住了夏溪的手腕。   纤细的手腕上,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夏聿川松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下,他转过身去,脚步很轻地走出了房门。   做饭阿姨正在一楼擦灶台,她是个话很少的人,夏聿川工作忙,不回家的时候,时常给她放假,这座别墅常常一整个礼拜都不会发生什么对话。   “孙阿姨。”夏聿川叫住了她。   “小溪说想吃牛肉面,你会烧牛肉面吗。”   孙阿姨微微迟疑了一下,先生说话的时候,第一次用一种可以称得上观察的目光盯着她看,像是想从自己的身上获得什么答案。   她并不知道夏聿川其实是在试探她有没有也真的看到小少爷,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面试自己的时候,先生好像都没有这么严肃过。   会不会烧牛肉面吗,那她当然是会的啊,怎么可能有人当厨子不会烧牛肉面啊。   “会的,这种家常菜当然会的,红烧可以吗?”孙阿姨连忙回答。   夏聿川点了点头。   “那小少爷吃辣吗?”   听到小少爷三个字,夏聿川的神情似乎更加放松了一点。   孙阿姨也看到小溪了。   小溪不是假的。   小溪真的回到他身边了。   “........先生?”孙阿姨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要是您不确定的话,我煮面就不放辣了,另外炒一点辣的浇头,小少爷想吃可以自己加。”   孙阿姨是三年前来这里的,她这个雇主出手阔绰又时常主动给她放假,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很多朋友都很羡慕她得了这样一份工作。   先生虽有洁癖,但是除了总是不让她上二楼的那个房间,每次都要亲自动手整理那个房间,也没有什么特别古怪的地方。   “他能吃一点点微辣,就是红烧牛肉的方便面那种辣。”夏聿川回答。   孙阿姨答应了一声,就去擀面了,夏聿川嘱咐她不急着烧,等夏溪起床之后再烧面,这样面不会坨。   ........   在出租屋的时候,夏溪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雨天打雷的时候,梦见那天在游艇上发生的事。   有时候也做别的噩梦,比如梦见清理货架的突然不小心弄倒了装着玻璃调味品的货架,要一个人清理完一地的狼藉,还要赔好多好多钱。   有时候也是美梦,梦见哥哥带他去国外的海边度假,在国内最冷的月份,一下飞机就是明媚的夏天。   阳光晒得他浑身暖融融的,很舒服,哥哥会给他调最新鲜的椰子,还会找人来陪他玩沙滩排球,夏溪又懒又娇气,只玩了一会儿就累了,明明就在酒店里的海滩,却耍赖说没力气要哥哥背他回房间。   有时候睡着之前,如果可以选的话,夏溪会宁可自己做的是噩梦。   这样醒来的时候,他就可以告诉自己,那些都是噩梦,不是真的。   可如果是美梦的话,他只能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看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花上好几十秒,才能接受那些快乐的,美好的,无忧无虑的时光都是假的。   梦里的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他占了别人的,对他大方宠溺的父母是他占了别人的,对他百依百顺从来说不出一个不字的哥哥也是他占了别人的。   回到家的第一天,他并没有做梦。   可能是因为还在发低烧的缘故,可能是累了太久终于放松了下来,也可能是身体的生物钟习惯了在白天睡觉,他睡得很沉,接连昏睡了十个多小时。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夏溪自己的卧室里熟悉的吊灯。   他恍惚地睁开眼,看着家里熟悉的陈设,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是梦吗,从见到哥哥开始,是不是都是他在输液时候睡着做的梦呢。   醒来的话,是不是就又要回到逼仄潮湿的出租屋里去了。   夏溪慌不择路,下床没有找到袜子,穿上拖鞋就往房间外面跑。   如果,如果是梦的话,他想再见见哥哥。   他想要哥哥再抱抱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很紧很紧地抱在怀里了。   花了一整个上午和半个下午,夏聿川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   他旁敲侧击地和张姨,和保镖,和小溪那个叫宋也的朋友确认了很多遍,才确信小溪真的活了过来。   小溪真的安安静静地,乖乖地在他的房间里睡觉,不会像他担心的那样凭空消失。   心跳也终于慢了下来,检测心率的手环不再频繁地跳出提示,提醒他去医院。   早晨起来去见了夏嘉屿,一整天都没有工作,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他把笔记本拿了出来处理了一会儿工作。   只工作了一个多小时,二楼房间的门就突然开了,楼梯上传来很轻又很急的脚步声。   然后还发着低烧,只穿着薄薄一件睡衣的夏溪就从房间里小跑了出来,像小动物一样急匆匆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怀里的人温热而真实,把自己紧紧地埋在夏聿川的胸口。   “怎么穿得这么少就出来了,我不是给你拿了居家服,放在床头柜上吗。”   夏聿川手忙脚乱地拿起了沙发上的毯子,把夏溪裹了起来。   “冷不冷,还发着烧呢。怎么了,是有什么话急着想跟哥哥说吗?”   夏溪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小小的脑袋紧紧埋在了夏聿川的怀里。   “怎么不穿袜子。”夏聿川微微皱了皱眉。   冬天的别墅常年开着地暖,室温有二十度左右,披着毯子的话,只穿单衣不至于着凉。   可夏溪身体不好,很容易就手脚冰凉,夏聿川从来不允许他在家不穿袜子。   “我怕你是.......是我在做梦。”夏溪喏喏地说,“想要你再抱抱我。”   夏聿川没有马上回应他,只是托着他的腿根像抱小孩那样把他抱起来上了楼,放在了他自己的床边,然后去给他找来居家服和袜子。   “宝宝,你讲点道理。”夏聿川用了夏溪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的昵称。   上小学的时候,夏溪觉得会被人笑话,严禁哥哥和妈妈这样叫他,一旦他们忘记了,就撅起嘴假装生气。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叫自己了。   夏聿川把居家服在夏溪腿上放下,示意他穿上。   “你消失了这么多年,我才应该一直担心,担心找回你是我在做梦。”   夏溪愣了愣。   他看着夏聿川的脸,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消失了整整八年。   时间是很无情的东西,即使哥哥的脸依旧俊美得像是雕塑,可是石头也会被风吹被雨淋,被风化成和原来不那么一样的石头。   “你的朋友和我说了,不用担心我不会相信穿越的事。”   “可是宝宝,你是怎么想的呢,你为什么不回家,不联系哥哥呢?”   夏溪听到他的问题有些怔住了,过了几秒,他轻轻地垂下了头去。   他答不上来哥哥的问题。   哥哥还是那么好,那么顾念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把哥哥想得太冷情了,他不信任哥哥,宁愿找宋也也不找哥哥,哥哥会不高兴,也是很正常的事。   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夏溪逃避地低了下头去。   腿上放了哥哥刚刚找给他的衣服,手足无措的夏溪好不容易找到什么东西好让自己有点事情可做,马上手忙脚乱地开始穿外套。   夏聿川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夏溪还是这样,一心虚就假装自己好像很忙的样子。   他蹲了下来,想帮夏溪把袜子穿上。   “不用.......”   夏溪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被哥哥用手抓住,动弹不得。   “怎么长冻疮了?是长冻疮吗?”   “嗯.......”夏溪有些尴尬地小声应道。   “哥哥把袜子给我,在自己来穿.......”   冻疮又不是什么绝症,除了热的时候会痒,冷的时候会疼,其实没什么特别影响的,何况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治好,夏溪不想哥哥因为这个担心。   “没事的哥哥,家里这么暖和,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哥哥蹲在地上,夏溪看不清他的神情。   “真的没事的......”夏溪小声地嘟囔。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娇气烦人,一点小病小痛就要哭哭啼啼的夏溪了。   过了一会儿,夏聿川才松开了手,从衣柜里拿了一双更厚的羊毛袜给夏溪穿上。   脚踝被重新握住,被哥哥帮着穿袜子的时候,夏溪能察觉到他的手指上薄薄的茧子。   他的皮肤本就敏感,很快就因为这样的触碰泛起了轻微的战栗。   “明明都那么久没有长过冻疮了。”夏聿川像是在自语。   “明明只是那么一会儿没有看住你。”   刚刚把夏溪从孤儿院接回来的那个冬天,他的手上,脚上,耳朵上都长了冻疮。   夏聿川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第一次看见夏溪的手指肿起来青紫的小包的时候,着急忙慌地抱着夏溪去找了妈妈,哭着说弟弟被虫子咬了,弟弟中毒了。   母亲也是出身名门的大小姐,从来不知道冻疮是什么东西,她也以为夏溪是被虫子咬了,急得马上就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   原本懵懂无知的夏溪这下也担心自己要死了,他被妈妈抱在怀里哭得抽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窝,窝死了的话,存钱罐里的钱钱给妈妈,大笨熊,兔兔和莎莉,给哥哥.......”   还是管家发现家里一阵骚乱赶过来,看了看夏溪的手指,哭笑不得地跟他们说这就只是冻疮而已,春天来了就好了。   夏聿川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那之后,夏聿川意识到了弟弟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冬天可以嫌麻烦不戴手套,可以不戴帽子,可是弟弟不行。   弟弟会着凉,会生病难受。   从那之后,每一个冬天在外面的时候,他都会和妈妈一起寸步不离地看着夏溪,一到了户外,就看着他不许他摘下手套。   在夏家,各种身体护理和营养都跟上得很快,也几乎不会让孩子冻着,夏聿川原本觉得,自己应该能让夏溪再也不长冻疮了。   “现在是有一点痒.......”过了一会儿,夏溪像是才意识到自己难受般地笑了笑。   “不过还好啦,就是像蚊子咬了一样,哥哥放心,我肯定不会去抓的。”   “哥哥我饿了,我的牛肉面阿姨给我烧好了没有呀。”   夏溪叽叽喳喳的,像是夏聿川的错觉,他好像一下子又变回了夏聿川熟悉的,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小雀儿。   尽管他比从前苍白,瘦削,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和从前的区别来。   “还没有,要等一会儿,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她刚刚才烧上去。”   “我好饿啊,”夏溪揉了揉自己的肚皮,“哥哥让阿姨多烧一点吧,我可以吃两碗呢。”   夏聿川顺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去,夏溪讨厌运动,在他的记忆里,现在干瘪平坦的地方,本来是有一点小肚子的。   “好,”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去跟阿姨说。”   面是早早擀好的,阿姨烧开了水,过了没几分钟,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就端到了他的面前。   阿姨听到夏聿川说他饿,夏溪吃着,她又在厨房炒了几个菜端上来。   面是红烧的,有些重口,阿姨就另外炒了一盘冬笋,又做了一碗解腻的蘑菇汤端了上来。   夏溪睡了一个白天,肚子确实很饿,而且他也确实没有吃过这么多热腾腾又带着汤汤水水的美味东西了。   他很捧场地把那一大碗面和阿姨做的菜都一扫而空,连面汤也喝掉了一大半。   夏溪小时候很挑食,看到夏溪今天吃得多,夏聿川本来应该开心才对。   可是看着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三个碗,他却不禁有些出神。   “阿姨烧的牛肉面好香啊,”夏溪对阿姨的厨艺不吝溢美之词,“我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牛肉面了,连汤都好好喝啊,比我在店里吃到的还正宗还好吃。”   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小少爷想吃,阿姨随时给你烧。”   别墅里常年冷清得落针可闻,小少爷漂亮活泼,嘴还这样甜,自然一下子把孙阿姨高兴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小少爷当成她的亲侄子,使出浑身解数来给他做好吃的。   “那我明天还要吃。”夏溪笑了笑。   “夏溪,来客厅,量一下.体温。”夏聿川站了起来,淡淡地对他说道。   夏溪其实已经不难受了,但是还是乖乖地跟着夏聿川去了客厅。   夏聿川拿的是口腔温度计,夏溪去刷了一下牙,像小孩子一样乖乖地张开嘴,含住了温度计。   家里的陈设和夏溪离开之前几乎称得上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见到了如今的哥哥和宋也,他几乎要怀疑所谓的穿越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沙发上还放着夏溪之前丢在那里的限量版玩偶,是他失踪前几个月夏聿川出差的时候找人排队买给他的,夏溪拿了过来,放在鼻子边,像是小狗一样地嗅了嗅,上面有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   夏溪已经十八岁了,还是男孩子,自然早就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他甚至要想一会儿才能叫出来这只猫还是狐狸的名字。   可是夏聿川买给他的,他还是会很新鲜地宝贝几个月,自己在家看电视的时候都会抱着捏它的肚子。   再见到这只玩偶,他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哭了。   “怎么小狗一样,一刻都闲不下来。”夏聿川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好了,张嘴。”   “三十七度八,还有点烧,来吃药。”   回到家之后的夏溪好像一瞬间变得笨了许多,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乖乖地张开嘴让夏聿川拿出了体温计,又吃了他递给自己的药。   退烧药里面加了安眠的成分,吃过药的夏溪很快又觉得困了。   “困了就去洗澡睡觉。”夏聿川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夏溪也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回到家之后,好像除了吃饭就是在睡觉,真的像小猪一样。   打开衣帽间门的时候夏溪怔了怔,在那里发现了整整一柜子的衣服。   衣柜旁边,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整整齐齐地堆叠成了几座小山。   应该都是哥哥今天下午刚刚买来的。   衣服分门别类挂着,吊牌已经全部摘掉了。   夏溪很容易地就找到了睡衣和浴巾,洗漱完之后,自己吹干了头发。   家里的吹风机比出租屋的好用太多啦,风柔柔地吹在脑袋上,既不太烫也不冷,吹风机拿着也不重,吹起来一点也不累,像是一种享受。   不过宋也给他买的吹风机也很好用的,是宋也认真给他挑的,便宜又好用,头发没多久就能吹个半干。   夏溪洗完澡的时候,夏聿川也刚好洗完澡换上了居家服,他伸手揉了一把夏溪的脑袋,把他叫了回来,把还有一点湿气的头发吹得全干了,这才放他去睡觉。   也许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好了,夜里的夏溪做了梦。   梦开始的时候不算是美梦,也不算是噩梦,和他从前在便利店工作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只有他从便利店回出租屋的路上,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一个被人丢掉的,脏兮兮的棕色玩具熊。   那只玩具熊脏兮兮的,但是好像没有坏掉,鼻子还在,也没有棉花露出来。   它很可怜地躺在垃圾桶旁边,应该很快就要被运去垃圾站里烧掉了。   夏溪也很需要一只可以抱着睡的小熊,如果把它捡回去洗干净的话........   夏溪鬼使神差地向那只垃圾桶边的小熊走了过去。   但是即将弯腰拾起小熊的时候,他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它太脏了,还是别人丢掉的。   夏溪不再是从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了,可却也会觉得捡走被人丢掉的小熊似乎有点丢脸。   他还有几天就发工资了,发了工资,他就能去买一只新的,干净的小熊了。   夏溪从玩具熊上收回了目光,然后走开了。   可是在即将走到出租屋单元门的时候,他却又莫名觉得想起了小熊黑溜溜的,葡萄一样的眼睛。   他想要去把那只小熊带回来。   自己不要它的话,就没有人要它了。   夏溪小跑着,一路跑回了自己遇见那只被人丢掉小熊的地方。   那里没有小熊了,只有一只眼睛和那只小熊一样黑溜溜的,刚出生不久的小黄狗。   夏溪在原地愣了那么一会儿,小黄狗警惕地看着他,后退了一步。   小黄狗很瘦,身上有伤,和那只小熊一样脏兮兮的。   夏溪觉得它可怜,跑到最近的小超市里给他买了一根火腿肠,小心翼翼地拆开,掰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但是小黄狗没有吃夏溪给的火腿肠。   在夏溪把火腿肠递给他的时候,他咬住了夏溪的手指尖。   夏溪从小其实就怕狗,他惊叫了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早已习惯了住在出租屋夏溪伸手摸了半天,才找到灯的开关,让房间变得亮堂了起来。   指尖有些疼,梦里的场景清晰真实,好像真的存在过一样。   梦常常是没有规则,没有意义的。   可是唯独这一次,夏溪莫名就知道了小熊就是小狗,小狗就是小熊。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自己还有血缘上连结的生命。   他没有咬破自己的手指,轻轻地含住自己的手指咬那么一下,与其说是想要伤害自己,不如说是想提醒自己他的存在。   你讨厌我吧。   你打掉我吧,妈妈。   夏溪的手轻轻抚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知道错的只是大人,而不是连自己是否降生都没有办法选择的胚胎。   可是想起那天游艇上的那几个人,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讨厌这个孩子。   对不起。   但是他真的没有办法,让他恨的人一半血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   骤然亮起来灯光让夏溪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晶莹的泪水流淌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脸。   突然,夏溪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匆匆忙忙地起床披上外套,在整个房间东翻西找,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迟迟没有找到那件东西,夏溪的心脏怦怦直跳,愈发手忙脚乱了起来。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去哪里了。   他去医院时穿的那套便利店工作服去哪里了。   工作服价值低廉,是入职免费发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可那套工作服的裤子口袋里,还放着那张对折了几次的孕检报告单。 [22]可以借我一万块吗:只要一万块,应该就够做流产手术了。   别墅里只有夏溪,哥哥,和孙阿姨三个人,回家的时候,应该是哥哥帮自己脱的外衣外裤。   哥哥会不会.......已经看到了。   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如果哥哥知道了自己十八岁就怀了别人的孩子,他会不会觉得很生气。   ........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连宋也都那么生气。   可是这也怪不得哥哥和宋也,夏溪想了想,如果是宋也突然告诉自己他怀孕了的话,夏溪也会很生气的。   夏溪手脚冰凉,几乎没有办法去想哥哥知道之后自己应该怎么办。   不对,好像也不对。   夏溪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有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   哥哥如果已经知道了自己怀孕的事,他应该会很生气,很着急的。   他应该不太可能像白天那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   还来得及。   只要快一点打掉这个孩子就好了。   快一点打掉孩子,就可以不被哥哥发现了。   他会像宋也给他规划的那样努力学习,考上一个名字不太难听的大学,争取大学毕业就能养活自己,不让哥哥丢脸讨厌。   让我先找到那张报告单吧。   不要被哥哥知道。   夏溪在心里无声祷告。   可是他搜遍了整个房间,还是没有找到那件工作服。   衣服不在房间里.......会不会被孙阿姨抱去洗了,或者是丢掉了?   侥幸的心理一下子就占据了上风,夏溪放轻脚步走出了房门,循着从前的记忆摸到了洗衣房。   不知道哥哥现在睡眠好不好,夏溪没有敢开灯,摸着黑慢慢推开了洗衣房的门。   脏衣篓里堆叠着很多衣服,大多是哥哥下午刚刚买回家需要洗了才能穿的,大概是哥哥买得太多了,还没有来得及一次洗完。   夏溪蹲了下来,在几十件衣服里翻找着那件本该很显眼的便利店员工服。   夏溪翻到一半的时候,客厅的灯隔着窗帘突然亮了起来。   “孙姨,那些衣服不急着洗的,明天起来再洗就好,你有看到.......”   夏聿川拉开了洗衣房的门,看到是夏溪在里面的时候,他明显地愣了一下。   “小溪?”   “怎么不在房间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我.......”   夏溪的心脏几乎要就跳出嗓子眼,他的脑子好像从没有转得像这样快过。   “店里有一张送货单还在我裤子裤袋里.......”他低下头喏喏地说。   “店里有备份吗?”夏聿川问道。   “孙姨可能洗掉了,”他蹲了下来,打开了洗衣机,“不知道她有没有记得检查一下口袋,要是她洗之前忘记了的话,可能很难找回来了........”   只要是夏溪的事情,无论大小,夏聿川从来都觉得很重要。   不管是没有带作业,还是他住校的时候同学生日,他想给同学买蛋糕过生日,夏聿川都会当成工作一样对待。   夏溪本来就是急中生智撒的谎,看到哥哥郑重其事的样子,一下子就变得愧疚了起来。   看到夏聿川拿出第一件衣服,衣服上面出现了纸屑的时候,夏溪瞬间松了一口气。   “店里.......有电子版的备份,应该没事的,我同事也弄丢过一张,后来打出来等送货的人下次来了让他们顺便签一下字就好了。”   夏聿川揉了揉他的脑袋:“是哥哥和孙姨不好,没注意到衣服里还有东西。”   “没事啦,是我没有第一时间把单子收好,”夏溪笑了笑,“哥哥快去睡觉吧,是我吵醒你了吗。”   夏聿川摇了摇头:“没有,但是小溪,下一次半夜出来不管干什么,你都要记得开灯。”   “家里不缺你几块钱的电费,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   夏溪听到他说“但是”两个字的时候心头猛的一惊,直到夏聿川话音落下,他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小溪?”   夏聿川见他反应奇怪,有些疑惑地喊了他一声。   “好,我记住了哥哥。”夏溪察觉到自己失神,连忙抬起脸笑了笑。   “去睡觉吧。早餐想吃什么可以给孙姨发消息。”   直到被夏聿川一路送回房间,夏溪依然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躺着自己的床上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得有点多,夏溪的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却罕见地失眠了。   床铺柔软舒服,和自己在出租屋睡硬板床比起来,就好像是睡在白云上面一样。   是床和被子太软,太舒服了吗。   他侧躺着,把手伸出了被子外面,像住在出租屋的时候一样抱住了被子的一角,把下巴抵在了上面。   抱了一会儿,他渐渐地有了一些困意的时候,夏溪突然想起来,在出租屋的时候,他是因为没有玩偶抱才这样抱自己的被角的。   他已经回到家里来啦。夏溪有点高兴想,他可以抱着毛绒玩具睡觉了。   甚至夏嘉屿和父母都搬走了,哥哥恋旧不喜欢改变,也许就连他那只一米八的轻松熊也都还没有被哥哥扔掉呢。   夏溪这样想着,很高兴地打开了房间里的衣柜,想要看看那只熊还在不在。   不在也没什么关系,那只轻松熊太大了,确实太占地方了,他可以去把沙发上的那个毛绒玩偶拿回来抱着睡。   只是如果那只轻松熊的话,睡觉的时候,他就能把腿也压在熊身上了。   巨大的轻松熊还在那里。   这只从前比夏溪小两岁,如今比夏溪还大六岁的熊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柜的上层,憨憨地笑着看着夏溪。   夏溪仰着头看着他,也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它。   只是柜子有点高,又离床有段距离,夏溪好像没有办法直接站在床上去把大熊取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桌旁边的椅子搬到了衣柜旁边,踩在了椅子上面,想要去把大熊拿下来。   房间门却在这时候轻轻一响。   “要拿什么,怎么不叫我帮你?”   夏聿川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夏溪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他,就被他拖住了膝弯和屁.股,像抱小孩一样从椅子上抱了下来。   夏聿川本就比他高得多,抱他就像抱了一只不大的玩偶,身形投下的阴影一下子就把夏溪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夏聿川比他大四岁,从小就长得高,小的时候,夏溪其实不喜欢被哥哥当成玩偶一样抱来抱去。   同龄的很多发小都已经开始学拳击和形体,长得都要比他更高更壮,只有他还像一个小不点一样,能被哥哥轻轻松松就抱起来。   比起抱,从前的夏溪他更喜欢撒娇让哥哥背他。   可是现在夏溪却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哥哥比他高很多,比他强大很多,让他觉得很安心,很安全。   哥哥很快把他放到了地上,微微踮脚,就帮他拿到了那只巨大的轻松熊,然后像抱夏溪一样故技重施地把熊也抱了下来,放到了夏溪的怀里。   “是要拿下来摆着,还是要抱着睡觉?”夏聿川主动地问道。   “快一个月没有洗了,抱着睡觉的话,容易过敏的。”   夏溪有些呆呆地“啊”了一声。   可是轻松熊看起来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身上也香香的,带着洗衣粉的兰花香。   “不可以抱着睡。”夏聿川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要抱的话,要明天洗过晒干才能抱。”   也许是原本就计划了能开心地抱着那只轻松熊睡觉,夏溪圆圆的,小鹿一样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有些委屈和失望。   “抱别的.......不可以吗?”夏聿川有些不忍,愣了愣问道,“家里别的小一点的玩偶,都是这个礼拜刚刚洗过的。”   那么大的一只轻松熊,每次洗起来晾起来都是大工程。   夏溪连忙摇了摇头:“没有不可以.......”   “........那要不要来哥哥这里睡?”几秒之后,夏聿川后知后觉地问道。   夏溪已经很久不喜欢这些太过小孩子气的东西了。   他现在想要抱着玩偶睡觉,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少年黯淡委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几秒过后,夏溪才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闷闷的笑。   他觉得哥哥好像在逗他,总是很宠他,对他百依百顺的哥哥偶尔也会像这样想要逗他玩取笑他。   “这就高兴了。”夏聿川揉了揉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夏聿川帮他抱起了床上的被子,夏溪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又在快走到夏聿川的房间的时候小跑着跑到了前面,帮他打开了门。   夏聿川放下了被子,转身去拿了体温计,想给夏溪再量一下体温。   他原本半夜定了闹钟起来,就想来给夏溪量体温看看他还有没有在发烧的。   夏聿川的床很宽,放下两床被子也不那么挤,夏溪躺上了床,咕噜咕噜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蝴蝶茧子。   夏溪知道自己睡相不好:“这样我半夜就不会踢到哥了。”   体温计显示37.4,基本上已经退烧了。   夏聿川松了一口气,也在床上躺了下来。   小熊花纹的蝴蝶茧子咕噜咕噜地滚到了离夏聿川很近的地方,笨重地压住了一部分夏聿川的被子,脑袋轻轻一歪,枕在了夏聿川的手臂上。   夏聿川觉得好笑,但是这样不会踢被子,却也就没打算拆开他的被子,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睡吧。”   “晚安。”   “哥哥晚安。”   夏聿川关掉了灯,房间很快就陷入了黑暗。   对于夏聿川而言,这是八年来第一个不那么漫长的,需要吃药才能挨过的晚上。   原来黑暗也可以是静谧的,安宁的。   “小溪。”夏聿川突然轻轻地说。   “有什么想要的,都要跟我提,以前怎么样,现在就还是照旧。”   夏聿川不能明白,明明对于夏溪来说,他只是离开家了这么一会儿,为什么就突然得这么懂事了。   就连拿一个他的身高够不到的玩具,都是想着踩凳子,而不是叫自己去拿。   夏聿川不喜欢他懂事。   夏聿川喜欢夏溪娇气,挑剔,什么都要最好,什么都要别人照顾他。   夏溪就应该是不懂事的,无忧无虑的,否则他这个做兄长的,该有多失职啊。   可他也确实失职。夏聿川突然愕然地想到了这一点。   小溪穿越到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竟然宁愿求助他那个只认识了两年多,无权无势,一贫如洗的同学,都不肯回家来找自己。   “哥哥,我想要你借我一点钱,可以吗?”   过了很久,久到夏聿川几乎以为夏溪已经睡着了,黑暗里才传来夏溪有些怯懦的声音。   只要一万块,应该就够做流产手术了。   这样的话,宋也就不用为了他去跟别人借钱了。 [23]跟踪:“等一会儿他去哪里,就开车跟上他。”   夏聿川愣住了。   在黑暗里,他有些错愕地看向了夏溪的方向。   “你房间的床头柜上,”他过了一会儿才愣了愣说道,“我有给你放了一张黑卡,没有看到吗。”   “不用那么多的........”夏溪下意识地摇头拒绝。   他只要一万块就好了。   夏溪知道黑卡是做什么用的,黑卡不限额,多少钱都可以刷出来,他小的时候看到爸爸有这么一张卡,一拿出来就能收获无数羡慕的眼神,就也闹脾气和爸妈要。   妈妈忍不住笑了笑,刮他的鼻子说他贪心,要什么东西爸爸妈妈不会给他买。   他才多大,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也没看见他不够用,哪有这么点大的小孩拿黑卡的,他哥哥都没有,小孩子拿额度那么大的卡也不怕被人惦记。   “长大了反而花钱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夏聿川淡淡地说道。   察觉到了夏溪似乎不想花太多自己的钱,他的语气带上了轻微的不悦。   “不愿意花家里的钱,但是可以花那个朋友的钱。在小溪眼里,那个朋友比我更亲近,更可靠,是么?”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的话,夏溪其实也并不愿意花宋也的钱,他平白得了这样的指控,有些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的.......”   “那就拿着。”夏聿川还没有等他解释就打断了他。   “小溪,你不肯花家里的钱,我会.......不好交代。”   夏聿川原本想要说难过这个词,可是想了想,却还是把“我会难过”几个字咽了下去。   “家里吗。”听到夏聿川提到家里,夏溪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哥哥用了家里这个词,夏溪微微愣了愣,生出了一点迷茫的错觉。   哥哥把自己带回来,是爸爸妈妈的意思吗。   尽管经历了这么多事,穿到了自己本该已经26岁的现在,可是夏溪的骨子里,却还依旧只是个刚刚十八岁的小孩。   他当然不可能对养育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爸爸妈妈没有本能的依恋。   听哥哥提到爸爸妈妈的时候,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就想起了小时候去游乐园,爸爸当大马让自己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   想起初中第一次去学校外面的基地上实践课的时候需要在外面住一晚,自己晚自习偷偷在座位上抹眼泪,下了晚自习的时候,却看见妈妈带着十多张刚出炉热乎乎的披萨让自己分给全班同学的样子。   妈妈还捏了捏自己的脸,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地问他要不要今晚请假回家,明天她再让张叔送自己回基地。   夏溪愣在了原地,温热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是爸爸妈妈........还念着自己,所以知道自己还活着之后,才让哥哥来把自己接回来的吗。   是爸爸妈妈觉得让自己回家会让夏嘉屿不开心,但是又怕自己受苦,所以才叫哥哥来接自己的吗。   爸爸妈妈在乎夏嘉屿,不想接回自己让他们本就愧对的夏嘉屿不开心,但却也一样牵挂着自己,不愿意让自己受苦。   尽管这份牵挂被分走了很多,也变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是爸爸妈妈心里还有自己。   “嗯。”夏聿川过了一会才淡淡地说道,“是母亲的意思,我没照顾好你,她要生我的气的。”   夏溪思索了一会儿:“可是........妈妈肯定不会让你给我额度这么大的卡的。”   “是不是哥哥自己要给我的?”   察觉到了不正常的夏溪想了想,似乎得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知道哥对我好,”夏溪小声地说,“但是我还小,我用不到那么多钱,给我的话,万一我乱花怎么办呢........”   “哥一个月给我三千块就够了。”   “........三千块?”   听到这个数字,夏聿川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样,重复了一遍。   他嗓音低沉,听起来有些莫名的陌生。   “但是第一个月,”夏溪像是想起了什么,“哥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   “多给多少?”夏聿川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一万。”   听到这两个字,黑暗中,夏聿川倏地笑了一声。   他终于被气得笑了出来。   ........   前一天白天睡得多,第二天夏溪醒得很早。   自己的那床被子被自己踹了一半到床下面,而他的人钻进了夏聿川的被窝里,脑袋压在了哥哥的胸口上。   夏溪一下子窘迫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从哥哥胸口抬起脑袋,夏聿川却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半阖着眼睛,伸手摸了摸夏溪的额头。   他的手指覆在夏溪的额头上很久,几乎有半分钟的时间,夏溪乖乖地呆在原地,像在玩什么木头人游戏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烧了。”   “去换衣服,”夏聿川很自然地替他安排好了一切,“今天带你去体检。”   夏溪刚刚睡醒,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就想要点头,还好他骤然想起了什么,又很快摇了摇头。   “我昨天刚去过医院,医生说没什么事的,就是发烧而已。”   “我今天.......想去找店长结工资,跟他解释一下送货单的事情。”   “我陪你去。”夏聿川说。   夏溪连忙拒绝:“哥哥不用工作吗,我自己可以的,而且我一会儿还要去找宋也.......”   夏聿川垂眼看着他,似乎在辨认他话的真伪。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了口:“找他玩吗?”   夏溪有些没反应过来,从前的夏聿川虽然管他管得也很严,但是宋也成绩好人又老实得近乎死板,只要宋也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哥哥往往就不会多问了。   如果是在往日夏聿川管他,夏溪只会叉着腰,佯装嗔怒地说哥哥怎么这也要管,徐玮哥就不这样管徐麟,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可是现在,夏溪只是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嗯.......他帮我租了房子,还有几个月的房租,我和他一起去退租。”   “还有几个月的房租吗,”夏聿川微微皱了皱眉,“是押一付三吗,不一定能退回来的。现在A市很多短租房,你们两个是不是被中介骗了。”   “可能.......”夏溪有些讷讷地说。   夏溪那个朋友高中的时候就迷迷糊糊的,大学有宿舍,他未必真的租过房子。   夏聿川并不觉得夏溪有学这些东西的必要,他可以另外多给钱来感谢他的朋友,可是也不想让夏溪养成忍气吞声吃亏的毛病。   “我陪你们两个一起去吧,能要回来一点是一点,我多贴一点给你那个朋友.......”   “不用了哥哥,我........”夏溪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一听到夏聿川说要陪他一起去,反应格外大地还没等他说完就马上拒绝了。   “.......宋也他,很内向,和不熟的人在一起的话,他会很不自在.......”   这番话好像又印证了哥哥前一天晚上问夏溪的是不是朋友比他更重要,夏溪有些懊恼地说了一句不是,可却又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   宋也有点怕不熟的人已经是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好不容易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理由了。   “好。你们先约好的,那我就不跟着一起去了。”   过了一会儿,哥哥却很通情达理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样说道。   “那张卡小溪乖乖拿着,朋友收留了你,也要好好谢谢他的。”   昨天在零花钱的话题上两个人并没有达成一致,最后以夏聿川让他早点睡觉明天再说草草做了结尾。   听到夏聿川的话,夏溪微微有些愣了愣。   去宋也的宿舍的时候,夏溪看到他的台式电脑已经很旧很旧了,一大半的衣服都还是夏溪见过的那几件。   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夏溪做梦都想突然中一张几百万彩票,然后好好报答宋也。   可惜他那时候连促销的葡萄也舍不得买,又怎么可能还舍得拿钱买彩票呢。   夏聿川已经起身穿戴整齐,他看见夏溪有些被他说动了,眼底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很快又别开了视线。   “先吃早饭吧,阿姨做了海鲜粥和水晶虾饺,宋也没吃的话,可以用家里的保温桶给他装一份,你们约了几点?让张叔送你们过去。”   “十点,我先自己去一趟便利店,宋也再过来找我。”   为了圆一个谎,夏溪只能硬着头皮撒更多的谎去圆。   所幸现在时间还早,他来得及去便利店和店长结完工资,再打车去医院找宋也。   “阿姨包的虾饺味道怎么样,”孙阿姨笑了笑问夏溪,“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夏溪很捧场地吃完了一大盘虾饺:“没有没有,特别好吃。粥有一点点淡,要是稍微咸一点就好了。”   粥不要太咸是先生特意叮嘱的,先生说小少爷身体不好,要吃点清淡的先养养。   孙阿姨下意识地看向了夏聿川。   后者已经吃完了,靠在椅背上,在夏溪看不见的地方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小少爷还要带给朋友吗,阿姨来帮你装,家里有保温饭盒,过几个小时都是热的。”   装好了给宋也带的早餐,和夏聿川一起坐上了张叔开的车,夏溪认认真真地把装着两个饭盒的保温袋抱在腿上,像是什么重要的宝贝。   车在便利店前停了下来,隔着熟悉的玻璃门,夏溪能看见店长和从前一样在店里忙忙碌碌。   竟有些恍如隔世。   他的背后,显眼的黑色宾利渐渐行驶远去。   “先生,现在去公司吗?”张叔恭敬有礼地问道。   找到了小少爷的先生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温和爱笑,身上的阴霾好像一瞬间荡然无存。   但是骨子里,夏家的人还依然记得他和老先生决裂,独揽夏氏大权的杀伐决断。   尽管现在先生似乎变了,恭敬和敬畏却像是依旧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不去公司。”夏聿川回答。   前面就是本该右转的路口了,老张连忙踩了一下刹车,让车速慢了下来。   这是个平时在路上会被人按喇叭以表不满的行径,但是无人敢对一辆A市仅有的两辆宾利雅致中的一辆做这样的事。   原本跟在后面的车踩了刹车,默默地变道离开。   “掉头,回去。让小周送一辆低调的车来,停在能看见的地方看着小少爷。”   “等一会儿他去哪里,就开车跟上他。” [24]妈妈:夏溪有些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张,吐出了两个重复的音节。   一个小时以后,灰色丰田跟着出租车,在医院对面靠边停了下来。   出租车后座的车门打开,清瘦的少年从车上下来,礼貌地和出租车司机道了谢,然后走进了对面医院的大门。   小少爷........去医院做什么?   张叔一下子有些懵了,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后座的夏聿川,发现先生的脸色难看极了。   昨天还温柔和煦的先生仿佛是他的错觉,张叔连大气也不敢出,连忙从后视镜收回了视线,像个正在考驾照的学员一样目光正视着前方。   夏聿川死死盯着那个走进医院的背影,宁愿相信是驾龄多年的张叔跟错了车,或者是自己认错了人。   夏溪在跟他撒谎。   夏溪有事瞒着他,夏溪在骗他。   夏聿川分不清自己现在这样生气是因为控制欲还是担心,倘若夏溪只是瞒着他去了别的地方,他都不会这样反应剧烈。   就算是酒吧,就算是去找了别的alpha。   小溪一再不让自己跟着他去退租的时候,夏聿川就其实察觉到了不对。   只不过他当时只是觉得,小溪是因为住的地方条件太差了,怕自己心疼才不让自己跟着的。   夏溪受过的苦不会因为自己看不到就不存在了,夏聿川不愿自欺欺人,但是也不想让夏溪不开心,这才偷偷跟了上来。   不愿意跟着自己去体检,却一个人来了医院。   夏聿川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不胡思乱想。   额角青筋跳得厉害,他要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让自己现在就下车冲过去把夏溪抓回来。   最糟糕的情况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浑身的血液上涌,他花了整整一分钟时间,才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小溪已经找回来了,无论他瞒了自己什么,自己现在都有能力解决。   小溪不会有任何事的,他不会让小溪有任何事的。   “先生。”   一辆红色的超跑从车窗外飞驰而过,张叔喊了夏聿川一声,突然有些罕见地迟疑了一下。   “刚刚那辆法拉利,是不是.......太太的车。”   .......   “你自己能保管好单子吗,要不还是我来拿着吧。”宋也语气认真地说。   “反正下周我肯定会来陪你的,我一起带过来给你。”   对于八年前总是丢三落四的夏溪,他并不放心,伸手就想要去拿过夏溪手里的预约单。   夏溪连忙伸手推开了他的手。   宋也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奇奇怪怪的,这种东西,他怎么好让宋也一个omega拿着。   “我能放好,你放心吧,我真的自己可以的。”   “那可不一定,”宋也没意识到他在担心什么,马上开始细数夏溪的罪状,“你以前就经常丢三落四的,卷子隔一天就找不到了,每次都要看我的。”   “这次真的不会了........”夏溪有些窘迫地把单子收好,小声地嘟囔道。   “那医生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手术前八小时禁食禁水,这几天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记住了的,你是不是还有实验要做,不浪费你时间了,你快先回学校吧。”   “今天没什么事啦,昨天是开组会。我师妹上周还跑去隔壁省玩了。”   夏溪有些疑惑地看向宋也,宋也以前很爱学习,恨不得一天二十五个小时都用来刷题,夏溪怕他读书傻了体育课邀请他打羽毛球,宋也也从来都不理自己的。   今天宋也好奇怪,怎么催他回去,他都不回去的。   难道是读书读的太久了,连宋也也变得不爱学习了吗。   “夏溪,”宋也有些迟疑地开了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我学校一趟呀。”   “或者,”宋也有些欲言又止,“或者就在这个医院也可以........”   夏溪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没明白宋也这样欲言又止弯弯绕绕地,是想要说些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跟宋也回他的学校一趟,或者在这个医院也可以的吗。   “你想要跟我再聊一会儿天吗?”夏溪试着去猜宋也在想什么,可是再聊一会儿天似乎不是一件需要支支吾吾的事情。   宋也不会是想现在就让他就地做一张卷子吧?   夏溪一下子就汗毛直立,简直比上课睡觉被丽姐抓起来还要忐忑尴尬。   他现在的水平........已经一个多月一点没有摸过课本了,现在让他做一张卷子,只怕连写完都够呛。   夏溪放假的时候向来一点也不学习,每次长假之后的月考,他都能比平时还要低很多分,更不用说现在了。   要是他数学只考了几十分,宋也该不会骂他吧.......   “被强迫的性行为.......不,不是你的错。”过了很久,宋也才有些磕磕绊绊地,像是在背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一样开口说道。   夏溪有些愣住了,意识到宋也在说什么之后,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知道提这个会让你受到二次伤害,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报警,可能八年也过了法律的追溯期。”   看见夏溪的反应还算正常,宋也才一边观察他的神情,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我想带你去医院或者.......我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看看,你应该是生病了,心理疾病也是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要去看医生,听医生的话.......夏溪,夏溪!”   但在几秒之后,夏溪的嘴唇就下意识地开始发白,颤抖。   他好像回到了,八年前的那艘游艇上。   海浪拍打船舷,窗外雷声雨声阵阵。   “夏溪.......”   宋也有些手忙脚乱地扶着夏溪去椅子上坐下:“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你难受的.......”   夏溪的事情,他去问了学校的心理老师,老师说了,作为朋友,还是要积极引导病人就医才对。   宋也怕自己说话不讨人喜欢,那些话都是老师教他的,可是为什么夏溪还是会变成这样呢。   宋也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病人发病之后应该做什么?老师告诉过自己的,快想,快想想呀。   怎么一下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做噩梦梦见坐在高考的考场但是什么也不会一样,宋也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宋也手足无措几乎自己都快要紧张地晕过去的时候,一个气质端庄温柔的女人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宋也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   但她似乎被什么特殊的力量钉在了原地,有那么好几秒,她整个人都一动也不动地愣在了那里。   “你的朋友.......是需要帮助吗?”过了半分钟左右,她才主动开口向宋也问道。   “是发病了吗,创伤性应激?”   宋也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的,您能帮到他吗,那太感谢了........”   还没等宋也把话说完,气质优雅的女人就在夏溪的面前蹲了下来。   一看就很贵的羊绒大衣被她拖了医院的地板上,但她却毫不在意。   “别怕,你现在很安全,”女人温柔地对夏溪说,“这里是医院,我们不会碰你,除非你允许。”   “来,看看这是什么?”女人摘下了手上的玉镯子,轻轻地在夏溪眼前晃了晃。   夏溪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眼睛空洞无神,整个人抖得厉害,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过了很久,夏溪的眼睛才很慢很慢地聚焦到了眼前的手镯上。   “.......手.......镯。”   “摸一摸,能感觉得出来这是手镯吗。”女人把手镯递到了他的手边。   手镯是青绿色的,看起来透明得像玻璃,好看极了。   宋也一下子心里一惊,他听说过最贵的手镯叫什么玻璃种,一个镯子可以在A市买一套房,这个女人.......应该不是来碰瓷的吧。   不过这镯子看着和绿玻璃也没什么区别,应该就是真的玻璃吧,不然她应该也不会随便递给夏溪玩。   这个姐姐人这么好,还是不要拿自己的恶意去揣测人家了。   “是.......镯子。”   “对的,”女人像一个幼儿园老师一样一点也不嫌烦,温柔又耐心地引导着,“手边还能摸到什么?试试看再说几样。”   “椅子。”   夏溪呆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今早哥哥给他围好的羊毛围巾:“围巾。”   “能听到什么声音吗?比如说我的说话声,电梯到站的声音。”   “能听到.......”耳边声音嘈杂,夏溪努力地分辨着,想要回答女人的问题。   请121号吴辰斐到外科4号诊室就诊.......   请125号傅圆到外科4号诊室就诊。   “.......医院叫号的声音。”   自己原来在医院。   好心姐姐的说话声,医院叫号的声音,电梯到站的声音。   没有海浪声,没有雷声。   也没有alpha的嗤笑声。   夏溪一瞬间恍然意识到,他没有在那艘游艇上。   现在是白天,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他在A市的医院,也自然没有海浪拍打窗户。   身边没有夏嘉屿,没有林子昂,没有想要伤害他的alpha。   接下来,他也不会被.......强.奸。   “你能闻到什么味道吗,比如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女人轻轻放出了一点安抚性的信息素,“柠檬的味道。”   “那是我的信息素。”   夏溪闻到了。   清香的,酸甜的。   柠檬的味道。   “.......”夏溪有些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张,吐出了两个重复的音节。   妈妈。 [25]但你哥哥来得及时:夏聿川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低沉而颤抖,陌生得几乎不像是他的声音。   “抱歉啊女士,我朋友发病了,意识可能不太清醒.......”宋也怕好心的女士觉得被冒犯到,连忙替夏溪解释道,“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替他和您道歉。”   下一秒,夏溪揽住了那位女士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夏溪带着哭腔地又叫了一声。   林芬把他揽进了怀里,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揉了揉他的后脑。   “宝宝,妈妈在呢,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不哭不哭啊,乖,你朋友看着呢,别让你朋友担心。”   宋也有些茫然地看着女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努力地回忆自己记忆里夏溪妈妈的样子,只是他虽然不是脸盲,但是记性确实算不上好,一般刚认识的人,他要见三次才能勉强记住。   渐渐的,印象里气质高华又年轻美丽的女人和面前的人结合在了一起。   不是不像了,是气质实在有些.......判若两人。   高中的时候,夏溪的妈妈是个漂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女人,即使四十多岁了,却依旧和电视上的女明星保养得一样好,脸上没有丝毫皱纹,黑色的长发像是海藻一样垂下来。   宋也那时候想,难怪她能生出夏溪那么漂亮的孩子来。   宋也还认认真真地问过夏溪,他妈妈是不是什么自己不认识的明星。   这个问题是从不会拍马屁的宋也嘴里问出来的,因此让夏溪格外高兴:“当然不是了!我妈妈是小提琴家呢,下次我请你去听她的音乐会。”   宋也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是不要了,拉几个小时小提琴,万一我睡着了怎么办。”   但是现在,面前的女人除了气质依旧端庄优雅,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四十多岁的女人没有什么分别。   眼角有了细密的鱼尾纹,头发古板地盘了起来,露出显眼的白发。   是夏溪失踪之后,她难过才会一下子变得这样苍老的吗。   夏溪这个大笨蛋。   早知道他家里人都这么在乎他,他就该早早地把夏溪送回去,白让夏溪跟着他吃了这么久的苦。   他就说嘛,除了自己的爸妈,哪有爸妈这么无情的,养了这么久的小孩说不要就不要,他们家又不缺钱,多养一个小孩又有什么。   自己也真是傻,信了夏溪的瞎话。   要是一碰到夏溪就把他送回去,他现在都上了一个月的学了,要是认真学的话,没准二模都能考六百分了。   “宝宝,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妈妈找了你好久。”   听到母亲这样说,夏溪的眼泪一下子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夏溪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也想妈妈.......”   是很温暖的,母子重逢的画面。   宋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那阿姨,你照顾夏溪,我先回学校了。”   “你是小溪的朋友,你陪他来医院,我肯定要谢谢你的,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如果有空的话,方便请你也吃个饭吗?”林芬温柔地笑了笑。   “去兰苑可以吗,不辣的,应该没有什么忌口。”   夏溪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好像有些冷落了好朋友,连忙向母亲介绍宋也。   “妈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宋也,是我的高中同桌,他成绩很好的,现在在A大读博士,他对我也很好,他不吃生的东西,羊肉和太辣的东西。”   听到“最好的朋友”几个字的时候,宋也忍不住有点得意地翘了翘嘴角,但是感觉这样似乎有点幼稚,就很成熟地控制住了表情。   妈妈选了一家A市有名的米其林餐厅。   因为要保持身材的缘故,她吃得不多,没过太久就吃饱了,安安静静地给夏溪和宋也夹菜。   一直到餐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餐后的甜点端了上来,她才缓缓地开了口。   “小溪,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可以跟妈妈说说吗,为什么一直都不回家,为什么.......让我们这么好找。”   “哥哥.......没跟你说嘛。”   夏溪愣了愣,有些讶异。   “前几天和聿川怄了气,”母亲尴尬地笑了一下,“他可能就.......”   一旁的宋也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低下头去,举着勺子,轻轻地戳了一下面前的焦糖布丁。   “小宋喜欢吃这个吗,”母亲马上把她自己那一份布丁递了过去,“我这份没有动过,也给小宋吃吧。”   “是我不好,”听到母亲这样说哥哥,夏溪马上就把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是我没有马上联系妈妈,让妈妈担心了。”   夏溪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前因后果,也不想让妈妈为难,他犹豫了一会儿,既没有说自己被欺负的事,也略去了穿越过来的诸多困苦。   他只和妈妈说了自己穿越的事,告诉妈妈他一觉醒,来就从游艇上穿越到了八年后。   他遇到了好朋友宋也,然后宋也帮他找到了哥哥。   可是饶是这样,母亲的眼里却也已经满是泪水。   “妈妈不要哭嘛,我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你看,我哪里都好好的。”   夏溪搬着凳子,凑到了离母亲身边更近的位置,轻轻抱住了她撒娇,抓着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用纸巾帮她擦去了泪水。   “妈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这么久。”   “宝宝,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我们.......”   母亲一下子泣不成声。   本来最会逗她开心的夏溪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地拿了一张新的纸巾去给妈妈擦眼泪,小声地跟妈妈道着歉。   林芬的一生鲜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了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失态,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然后轻轻拍拍夏溪的手,示意他自己没事了。   虽然不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可是养了整整十六年,她怎么可能对夏溪没有感情。   何况夏溪一直都是这样贴心又讨人喜欢,当初在孤儿院,她就一眼注意到了那个乖巧内向的小孩。   其实从某一种程度上,林芬是理解为什么嘉屿一定要害小溪的。   夏生明性格冷漠自私,情感贫瘠,和他生的两个孩子也都遗传了他的基因,天生就不和自己亲近。   尤其是嘉屿,才两岁就会打人咬人,因为脾气坏不好照顾气走了好三个保姆。   坦白来说.......即使嘉屿被找了回来,等自己和丈夫对他的愧疚淡了,他们大概还是会更偏爱从小带大,又性格更好的夏溪。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论迹不论心,对于两个孩子,她肯定会尽可能地一碗水端平。   所以她才会为了补偿夏嘉屿,顶着丈夫的反对在原本夏溪的生日宴上宣布他们的亲生儿子被找了回来。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夏嘉屿会在被认回来的当天,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想要害死夏溪。   知道小溪出事的时候,她几乎一夜白头,一下子住进了医院。   知道可能是嘉屿动的手之后,她茫然又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的心像是被生生用刀划成了两半,一半想要惩治害死小溪的凶手,一半想要保护她的另一个,她本就愧对的孩子。   如果可以替夏嘉屿承担后果的话,她宁可替她的孩子去死,去赎罪,去地府见她的另一个孩子。   再次见到小溪,简直是上天垂怜。   “小溪.......”   呼吸和心跳终于平复了下来,她轻轻地摸了摸夏溪瘦下去许多的脸颊,像是做了什么莫大的决定一样,迟疑地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妈妈可能需要你帮帮忙,劝劝你哥哥。”   “这怎么能叫帮忙,我本来就应该哄哥哥的。”夏溪忙道。   刚刚母亲提到她跟哥哥吵了架,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是在哄家里人的事情上面,夏溪从来都特别在行。   从小家里人吵架,夏溪总能变着法子地逗他们开心,让他们和好。   “小溪可不可以劝劝你哥,让他把嘉屿放出来。”   “妈妈知道你受了欺负,知道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   “但是毕竟你哥哥来得很及时,那些人也没有成功对你做什么.......”   听到这一句话,夏溪愣了愣,瞳孔骤然放大。   “你哥哥找到了嘉屿想要害你的证据,嘉屿一直都说他没有推你下海,但是只有嘉屿一个嫌疑人,法官还是给他定了罪,判了整整四十年。”   “小溪,这些年我们以为你真的出事了,就也觉得他应该得到惩罚。可是既然他没有真的害你死掉,那你能不能去跟你哥哥好好说说,让他把嘉屿.......放出来。”   “四十年,他的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夏溪还在恍惚,他呆呆地看着母亲,像是没能理解她后面的话。   下一秒,他被宋也抓着胳膊拽得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挪去,发出哐当的响声,母亲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阿姨。”宋也还算礼貌地叫了她一声。   一向优雅的林芬被他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您还记得吗,我们刚刚是在医院碰见您的。”   “夏溪那时候发了病,您既然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应该也知道他得了创伤性应激。”   “可是阿姨,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您既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得创伤性应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   “而且我也不明白,什么叫做他没有杀人,但是法官给他判了整整四十年?”   “你们家那么有钱有势,冤枉谁也不应该冤枉你们家的人才对,要是没有充足的证据,法官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给你儿子判四十年?”   “走了!”宋也拽了拽站在原地僵住不动的夏溪,“快走了夏溪,你是笨蛋吗,要是我不在,你还真想答应啊?”   夏溪回过神来,眼睛重新有了焦点。   他看清了宋也愠怒又关切的脸上,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难过而有些湿润的眼睛。   宋也在为他难过吗。   夏溪其实没有来得及感觉到难过。   最开始,他只是在因为妈妈说的那句哥哥来得很及时,那些人并没有来得及对自己做什么而震惊。   母亲说,哥哥赶到的很及时。   那些人……还没有来得及对自己做什么。   夏溪想起了那天雷雨交加的晚上,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陷入沼泽一样的幻觉。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很多的细节。   尽管林子昂他们的羞辱让自己近乎身心全然崩溃,可是在最后,他真正失去意识前的情事,却是温柔的.......   快乐的。   以至于让他几乎觉得自己恬不知耻,竟然从那样的对待里也察觉到了快.感。   然后他被宋也拽着站了起来,他回过神来。   听见宋也生气的话,夏溪在想,他凭什么有宋也这么好的朋友呢。   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是不是还算是一个好人?   他应该是做了一些善事,积了一些德,才会遇见宋也这么好的朋友,才会在马上要被凌辱最后关头被哥哥救了下来。   他呆呆地被宋也拽着往包厢外面走,宋也的力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更大了,明明是一个omega,几乎是拖着夏溪一个成年男性beta在走也毫不费力。   然后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手,意识恍惚的夏溪顺着惯性一直走,一下子迎面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小溪。”   夏聿川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低沉而颤抖,陌生得几乎不像是他的声音。 [26]想要把夏溪关起来:见不得光的感情,就应该埋到泥里去。   “哥哥。”夏溪被他抱在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夏聿川很紧很紧地抱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   “小溪,我在这里。”   夏溪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哥哥,于是像一只鸵鸟一样,他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现在最无关紧要的一个话题。   “宋也的焦糖布丁.......他喜欢吃这里的焦糖布丁,但是我们两个和妈妈吵架了,他还没有吃完呢。”   “好,”夏聿川声音干涩,“我现在去买。小溪自己呢,你吃不吃?”   “我不吃,我觉得有点太甜了。”   “.......好。”   夏聿川应了好,可是过去了好久,久到几乎已经过去了一分钟,他才松开了夏溪。   哥哥的怀里依旧让人觉得温暖,就好像世界倾塌也没关系。   可对于现在的夏溪来说,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倏地变得不一样了。   他既眷恋哥哥的怀抱,又因为哥哥松开他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的耳朵莫名变得有点烫,耳朵上冻疮又因为发热而变得有点痒,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去摸。   他害怕在哥哥怀里呆的时间长了,他的耳朵烫得更加厉害。   现在的话,他还可以说是这里的空调开得太热了的缘故。   要是再红一点的话,可能就没有办法解释了。   他偷偷地看向夏聿川,克制住自己想要伸手去碰耳朵的冲动,祈祷哥哥都不要发现。   夏聿川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并没有马上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拦下了一个侍应生,让他去打包几个甜品给宋也带回去。   “您太客气了,”宋也连忙拒绝道,“我一个人而已,吃不下这么多的,而且这里很贵吧.......”   “麻烦你今天陪小溪来医院了,下次我再亲自登门感谢。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水蜜桃甘露和抹茶提拉米苏味道都还不错,你们年轻人应该会喜欢,多点了几份,可以分给同学一起尝尝。”   啊。宋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夏溪的哥哥是怎么知道......今天自己陪夏溪来医院了的。   他们现在.......不是在夏溪妈妈选的餐厅里碰见的吗。   夏溪还没有完全消化妈妈说的那些话里的信息,并没有注意到哥哥说的“麻烦你今天陪小溪来医院”代表了什么。   他只是大脑空空地看着哥哥,看着夏聿川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把小费递给侍应生。   哥哥的手很漂亮。夏溪无端地想。   哥哥的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   早上起来的时候有吗,夏溪有些忘记了。   夏溪不知道本来应该去上班了的夏聿川为什么会突然去而复返地出现在这里,想到母亲刚刚说的那些话,他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他是知道母亲来找自己了,然后来接自己的吗。   母亲说,在自己死后,是哥哥铁面无私地,把害自己的人送进了监狱.......   即使是做梦,夏溪也不敢这样幻想。   幻想有人像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一样保护自己,替自己伸张正义,报复所有欺辱自己的人。   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理应对另一个人这样做吧。   沈砚行很喜欢的一本书上说,人和人不过是向山坡两边垂下的路,向两边流淌的溪流。   他借给过夏溪这本书。夏溪那时候不喜欢,是为了让沈砚行不觉得自己是不懂他的草包,才勉勉强强看下去的。   何况夏溪的亲生父母大概早已亡故了,他和任何人都不是终将在湿润的云里重逢的水流。   他是水上的浮萍。   难道,哥哥是他的救世主吗。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他和夏嘉屿才是亲兄弟。   明明爸爸妈妈,应该都不会同意他这样做的。   哥哥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好呢。   “小溪!”   下一秒,包厢的门开了,眼睛湿润的林芬踩着高跟鞋跑了出来。   在看见夏聿川也在的瞬间,她一下子愣住了。   夏聿川看见她,却并不怎么意外的模样。   “聿川怎么也来了.......”母亲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和朋友来吃饭吗?”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夏聿川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看向了被夏聿川像对怕走丢的小孩子一样牵在手里,用身子挡在身后的夏溪。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母亲面对儿子的时候,正常应该出现的神情,甚至可以说得上畏惧。   夏聿川也平静地看向她,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母亲。”   哥哥原来是跟朋友来吃饭的。   想到夏聿川不是特地为了自己跑这一趟的,夏溪竟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小溪,让妈妈再和你说几句话好不好........”   “如果是要说让他原谅夏嘉屿的话,那还是不用再说了。”   夏溪还没来得及开口,夏聿川就很平静地替夏溪拒绝了她。   夏溪原本想要开口,可却在夏聿川拒绝之后默默地没有说话。   听到母亲近乎哀求的语气,他的灵魂好像下意识地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但是哥哥这样说了,他也只是有点欲盖弥彰地用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哥哥的手臂。   林芬有些愣住了,半晌之后,她才喃喃地开口。   “聿川,我.......没有这么想。”   她从来都是优雅的,说话轻声细语的,鲜少有这样难过失态得近乎狼狈的时候。   “聿川,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想象成小溪的仇人呢,我是他的.......妈妈啊,是我把他带回家的,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要害他,我都不会害他的。”   “我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小溪原谅伤害过他的人,也从没有觉得嘉屿不该得到惩罚。”   “那您想说什么呢?”夏聿川反问道。   “说这都是您的错,让他要怪就怪你吗?”   “母亲,这有什么意义呢?”   就好像在夏聿川找到证据的时候,哀求他不要把证据交给警方的人不是她一样。   可是您明明知道,穿越亦或者是说重生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只是上天垂怜。   “还是说对您来说,确实是有意义的,您觉得心里还是对嘉屿有愧疚,所以觉得如果夏溪因为您的劝告放过了嘉屿,您的心里会好受许多,是这样吗。”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语速缓慢,但是内容却尖酸得近乎刻薄。   林芬怔了怔,低下头,眼角一下子又湿润了。   “聿川,你就当我是这样自私的人吧。”   看到她哭,夏溪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去给她擦眼泪。   但是他知道不可以。   哥哥是在维护他,不让他受委屈,他现在做出那样的举动,无疑是对哥哥的背叛。   “小溪,”林芬上前了一步,似乎是想要越过夏聿川和夏溪说话,“小溪,妈妈没有想要你原谅他,妈妈只是觉得.......四十年实在太久了,嘉屿他的一辈子都毁掉了。”   “小溪只要跟法官说实话就好了,他做了多少坏事,就该受多少惩罚。即使他以后出狱了,妈妈也会马上送他出国,一辈子也不允许他回来,不会让他再有任何机会伤害你,你相信妈妈的对不对?”   林芬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就好像真的是在维护司法公正,让有罪之人得到应得的惩罚一样。   林芬一下子变得这样尊重法律和公平正义了,夏聿川只觉得有点可笑。   就好像八年前,那个求着自己不要把证据交给警察和法院,让自己把夏溪的死当成是自杀的人不是她一样。   法律不利于她的时候,就视如废纸。   法律利于她的时候,那她就是公平正义最忠诚的拥趸。   小溪没有被那些人伤害是因为自己连夜赶了回来,小溪没有被夏嘉屿推下海是因为他那时也许就已经穿越到了八年后。   是小溪运气好,不是那些人没有作恶。   ........可小溪的运气却也不那么好。   夏聿川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又觉得心如刀绞。   他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他转头一看,小溪悄悄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用他的肩膀擦眼泪。   像小动物一样。   共情母亲好像是写在了夏溪基因里的东西,林芬难过,他就一定会跟着难过,林芬流泪,他就一定也会跟着流泪。   夏聿川突然有些惶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夏溪是如何想的。   他没有任何资格替夏溪拒绝他尊重爱护了十多年的养母,即使.......她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夏聿川其实知道,在夏溪心里,林芬其实是远比自己要重要的。   否则他也不会在拒绝那张自己给他的黑卡之后,一听说是林芬给的,就一下子变了态度。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小溪的妈妈。   何况夏聿川知道,林芬说的不是假的。   在她的斡旋下,原本几乎余生都要在牢狱里度过的夏嘉屿重获新生,正好能够抵消她没有看顾好夏嘉屿让他被拐卖,又很快收养了和他年龄相若的夏溪的过错。   更加阴鸷的,做过牢的夏嘉屿没办法争取到她更多有条件的爱了,她对夏溪会像以前一样好,她给夏溪的爱只会更多,不会变少。   继续被母亲爱着关心着,这对于夏溪来说.......其实能算是一件好事。   夏聿川没有资格替夏溪做决定拒绝。   只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哥哥,监护人,他本就应该为有更多人能照顾夏溪,爱着夏溪而高兴。   就像在医院碰到宋也的时候,宋也求他把夏溪带回去一样,那才是健康的,真挚的,不算病态,没有控制欲作祟的情感。   像他这样.......恨不得把夏溪关起来,想要夏溪只看着自己,最喜欢自己,最信任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见不得光的感情,就应该埋到泥里去。   而不是大张旗鼓地示于人前,恨不得昭告天下。   “哥哥。”但是夏溪只是抱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晃了一下。   “我们走吧。”   夏聿川有些怔住了。   夏溪抬头看他,两颗黑色的,珍贵的,澄澈的宝石里,只倒映出夏聿川一个人的影子。   如果他们是一张只会存在一秒的定格相片就好了。   那样就能如夏聿川希望的那样,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了。   但是没有人能阻止时间继续流转,夏溪收回了目光,看向了他曾经最喜欢的妈妈。   “妈妈,”夏溪没有办法对她说出什么更重的话,于是就连拒绝和疏离的话也显得有些软弱,“我朋友还要回学校做实验呢,我们得......赶紧送他过去了。”   “妈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莫大的决心,看着林芬鼓起勇气说道,“下次见。” [27]基本法则:听夏聿川的话是他生活里很基本的一项法则。   夏聿川有那么几秒的晃神,直到夏溪又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小溪.......”林芬红着眼圈,又轻轻地喊了夏溪一声。   “母亲。”夏聿川看了她一眼,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今天我还要带小溪去体检,就先告辞了。”   林芬的嘴唇微微翕张,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一样。   看见自己的母亲这幅样子,夏聿川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除了这件事之外,母亲日后还想要来找小溪的话,还是来家里就好,我不会拦着。”   “聿川,小溪.......”   林芬苍白着脸,下意识地踩着高跟鞋向前追了一步。   “妈妈,”夏溪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已经说过一遍的话,“妈妈,下次见。”   林芬看着变得瘦削和苍白了许多的夏溪,愣在了原地。   她这才注意到,夏溪的耳朵有些红,肿起来了一些,像是和小时候一样长了冻疮。   后知后觉地,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夏溪这句话会让她觉得这样难过了。   “宝宝,来,跟姑姑姑父说下次见。”三十二岁的林芬抱着三岁的夏溪,走到别墅的门口送前来做客的客人。   “姑姑下次见。”刚刚学会说话的夏溪奶声奶气地说道,举起山竹大小的小手朝客人挥了挥手。   “姑父下次见。”   说完下次见的夏溪缩回了她的怀里,他还有点怕生人,对于亲戚的离开并没有什么不舍。   下次见,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只有不常聚的亲戚朋友之间,才需要说下次见。   在小溪的心里,自己.......已经是外人了。   他和聿川才是更亲近的人。   看着聿川牵着小溪离开的背影,她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她才是这两个孩子的妈妈,她才是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纽带。   明明没有她的话,他们本该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才对。   可是现在,好像他们两个才成了彼此之间最重要的人。   夏生明说,她是个很失败的母亲,现在这一切变成这样,每一个孩子都和她不亲近,这些都是因为她。   是这样吗。   林芬有些答不上来了。   好像除了夏生明并不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之外,这句话的确是正确的。   如果她当年没有把夏溪带回来,现在他们就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如果她当年没有求夏聿川不要送夏嘉屿监狱,现在她,小溪和聿川依旧会幸福。   她好像在每一个选择的节点,都做了错误的决定。   ........   张叔开车把宋也送回了学校。   夏聿川特地嘱咐了他,让他顺路开去专卖店,带小少爷的朋友去买一整套最新的电子设备先谢谢他。   安静的车里,又只剩下夏溪和夏聿川两个人。   “哥哥,我们现在回家吗?”发现不是回家的路,夏溪小声地问道。   “是这几年又修路了吗,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嗯,先带你去办点事。”夏聿川语焉不详地回答。   夏溪以为他要带自己去办身份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要有身份证的,有了身份证,他才能去高考,以后才能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   “我今天,不是来兰苑和朋友一起吃饭的。”夏聿川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夏溪有些疑惑:“........哥哥?”   “我来得很早,一直在外面,从.......母亲问你朋友,要不要把布丁给他那里,就什么都听见了。”   “对不起小溪,昨天对你撒谎了。我没告诉爸妈.......我找到了你。”   夏溪摇了摇头:“哥哥别说这个。”   他没有办法接受哥哥的道歉,哥哥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还能听哥哥对他说对不起呢。   “我没有进来,是不想干涉你的决定,毕竟她也是你的妈妈。”   如果只考虑夏聿川自己怎么想的话,他恨不得夏嘉屿死掉。   在夏嘉屿的人生里,他最恨的夏溪是最不需要为他的任何悲剧负责的那个人。   夏生明,林芬,拐卖他的保姆,甚至当时六岁的夏聿川,夏嘉屿恨谁都是有道理的。   可是他愤怒之际,偏偏抽刀砍向了更弱者。   夏聿川最厌恶这样的人。但是他也在乎夏溪怎么想。   夏溪善良,林芬也许只是在法律利于自己的时候站在法律这一边,可如果是夏溪的话,他也许真的会觉得夏嘉屿罪不至此。   夏溪也很在乎林芬。   当然,夏聿川也没有想到小溪那个看起来很内向,很好欺负的朋友会直接把他拽起来,据理力争地把林芬说得哑口无言。   “哥哥为什么不想干涉?”夏溪愣了愣,小声地,像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一样,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哥哥管他,替他做决定,对于夏溪来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夏聿川从小就优秀出色,是同辈里的佼佼者,所有长辈都让夏溪要向哥哥学习,以哥哥为榜样,他从小就崇拜哥哥。   哥哥也照顾他,关心他,管着他,不让他做不应该做的事。   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听夏聿川的话是他生活里很基本的一项法则。   小时候出门穿哪一双鞋,长大了选文还是选理,衣服配什么样的手表,可不可以跟男朋友出去约会。   对于夏溪来说,无论大事小事都听哥哥的,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夏聿川说不想干涉的时候,他既茫然又觉得有些无措。   不听哥哥的,他还能听谁的呢。   夏溪这样反问,倒是头一次把夏聿川问住了。   “那小溪可不可以告诉哥哥,如果那时候宋也不拉着你站起来,你会答应她吗?”   夏溪没有马上回答。   加热之后的座椅坐起来暖烘烘的,午后的太阳晒得他有点困,让他思考起来有点慢。   “应该.......会吧。”   有那么一秒,夏聿川的眼睛几不可查地黯淡了下去,变成了无机质一样的黑色晶石。   他意识到,最开始的想法是对的。   夏溪和他不一样,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夏溪高尚,仁慈,的确会被林芬口中的公平和法理说中。   夏溪也很爱他的妈妈,很怕失去他的妈妈。   林芬才是这个家,甚至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他刚刚选择和自己一起走,只是因为不想让自己伤心。   “哥哥,我越来越相信好人有好报了。”   “什么。”夏聿川愣愣地下意识反问道。   好人有好报?他没能明白夏溪在这时候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就更该让夏嘉屿这样的人在监狱里被关到死才对。   “哥哥你记不记得,我高二有一次午休的时候偷偷打电话给你,让你给我送一个生日蛋糕,你亲自让蛋糕店订制了一个很漂亮的双层蛋糕送来给我的。”   “记得。”夏聿川回答。   只要是夏溪的事,不管再鸡毛蒜皮,他都能当做什么大事一样记得很清楚。   “是你朋友生日,你说朋友的爸妈在出差,没法过来给他送蛋糕,你们学校又只有家长才能送吃的进来,外卖没办法进来。”   “其实他父母不是在出差,那个朋友就是宋也。”   对于夏溪来说,那其实只是去年发生的事,于是自然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   “宋也的爸爸妈妈对他不好,没有给他过过生日,也没有给他买过蛋糕,宋也说,那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生日蛋糕。”   “还有一次我说要去医院看朋友,也是你陪我去的,后来我们还帮他付了医药费,那个朋友也是宋也。”   “这个我记得。”夏聿川说道。   生意场上要接触很多人,但凡有过一面之缘,他肯定就能记住。   “我穿越过来之后,多亏了宋也收留我,给我租房子,帮我买了手机,衣服,还帮我找工作。”   夏聿川开着车,握紧方向盘的手上横亘出明显的青筋,他几乎要极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转过头去看夏溪。   夏溪的朋友已经对他很好很好了,是那个小孩能力范围之内能做的最好的了。   可是当夏溪诉说对朋友收留他的感激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小溪受的那些苦。   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弟弟每天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每天昼伏夜出三班倒的打工。   他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很累很想休息但是不敢请假。   “其实宋也本来还想送我去高考的,”夏溪笑了笑,“他说我得读大学,读了大学才能找到不那么辛苦的好工作,但是我没有身份证,只能算了。”   “我帮宋也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让他回报我什么的。”   “我觉得,他能照顾好自己就已经很好了,我什么都不缺,什么不需要。”   “但是我穿越过来之后,如果没有他的话,可能早就露宿街头了。”   “还有哥哥你。”夏溪又说。   不知道夏溪要说什么,夏聿川的心脏一下子跳得快得让他有点难受了起来。   “我小时候很瘦,身体不好,大概也从来没有在孤儿院里欺负过其他小朋友。”   “所以我才很幸运地被爸爸妈妈收养,遇到了对我这么好的哥哥。后来在游艇上,才能被哥哥救下来。”   “我觉得,一定是我做了好事,我才会这么幸运的。”   “我不想哥哥为我承担什么........”像是想起了什么,夏溪又有些慌乱地顿住了。   “不是说哥哥让那个人坐牢,是做坏事的意思。”   “我知道哥哥对我好,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只是.......想要哥哥也有很多很多好运气,想要哥哥过得幸福,过得很好很好。” [28]小溪来,这里签字:他是一个小拖油瓶,不能再生一个小拖油瓶了。   “其实我........很讨厌他。”   这个他指的是夏嘉屿,夏聿川没费什么功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一开始很嫉妒他。”夏溪喃喃地说。   “他那么能干,那么优秀,那么出色,还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   “我什么都比不过他,你和爸爸妈妈,应该都会觉得我很多余吧.......”   “小溪,不是的。”夏聿川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的。   不会觉得你多余。   你是哥哥的.......宝贝。   我早就想好了,如果你在那个家里受了委屈,我就带你离开那个家。   “但是后来他对我很好,”夏溪小声地继续说了下去,“服务员不小心把红酒洒在我的衣服上,他陪我去换衣服,对我很温柔,说要和我好好相处。”   “我想和他好好相处的。”   “小溪,别说了。”开口的一瞬间,夏聿川声音有些沙哑。   “可是他不应该那样对我的。”夏溪说着说着,眼圈一下子又有些红了。   “他讨厌我的话,应该直接告诉我的。”   “我知道是我占了他的人生,我会自己走掉的.......”   “夏溪。”   夏聿川想要打断他,但是夏溪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哥哥为我做这些,帮我报复他,我其实很开心。如果是我自己这么做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太过了。”   “我一点也不觉得。”夏溪很坚定的重复了一遍。   “可是如果是哥哥的话,我不想你为我承担这些。”   他希望哥哥幸福,快乐,手上干干净净的,做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而且哥哥,我现在很幸福。”   他回到了最喜欢的哥哥身边,每天起来就能看见哥哥对他温柔地笑。   夏聿川把他最喜欢的轻松熊洗干净晾了出去,等太阳把大熊晒干了,他就能每天抱着大熊睡觉。   孙阿姨特别厉害,他想吃什么孙阿姨都会给他做,他再也不用吃难吃的丸子和速食面了,想了一个月的牛肉面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可以吃到腻为止。   他再也不用上夜班了,不用站一整天站得脚底疼得厉害,不用顶着寒风上班下班,冻疮被风吹得疼了。   最好的朋友也像他高中梦想的那样考上了好的大学,而且还在继续深造。   等他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他就也能考上大学了。   也许没有宋也读的A大和哥哥在国外读的大学那么好,但是也能和这个年龄的正常人一样待在学校,和朋友一起上课,吃饭,出去玩,抱怨食堂难吃的饭早上八点就要起来上的课。   他不用再像一个透明人一样游离在这座城市的角落,即使死了也不会马上被人发现了。   他不再是停息在这座城市,却又不属于这里的一只麻雀,一片落叶了。   他有哥哥,他有家。   他已经幸福了,他恨的人是不是不幸,他已经不在乎了。   “我现在的幸福是一百分,”夏溪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看到我讨厌的人过得不好,也不会变成101分,因为满分就是一百分。”   夏聿川愣了一会儿,车刚好开到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起落杆缓缓抬起,光线变得昏暗,他安静地开着车,有好几秒都没有说话。   车驶入了地下车库,夏聿川很轻地笑了一下。   一百分。   他的小溪真的好可爱。   这家私立医院是大前年夏聿川投资之后重新翻修的,夏溪并不认识,似乎是觉得这个地下车库有些陌生,他有些疑惑地向窗外看去。   夏溪刚刚没有注意窗外,并不知道夏聿川带他来了哪里,依然单纯地以为夏聿川是带他去办身份证的。   只是,宋也不是刚刚带他来过警署吗,夏溪有些疑惑地想,警署的外面不就可以停车吗。   是哥哥带他去了别的警署吗。   车停了下来,夏聿川下了车,走到夏溪这边来给他开车门。   “哥哥,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答应了没有呀。”   夏聿川牵着他下了车。   “嗯,答应你。”   怎么会不答应他呢。   即使夏聿川并不完全认同他说的因果报应。   他的朋友对他好,是因为他的朋友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夏聿川对他好,是因为.......   是因为夏溪这样好,夏聿川看到他,就想要对他好。   “等会带你去警署,撤销你的死亡宣告,接下来法院怎么重判的,就让法院的人自己定夺吧。”   等到夏嘉屿出狱之后,夏生明和林芬大概也真的会把他送出国去,不允许他回来。   毕竟无论如何,他都真的对和他无冤无仇的夏溪起过杀心。   夏生明和林芬都是明哲保身的人,他们不会再把这样一个有杀人倾向的定时炸弹放在身边。   再那之后的事情,就和夏聿川和夏溪没什么关系了。   “好。”听到哥哥答应,夏溪由衷地笑了,颊边挤出两个圆圆浅浅的酒窝。   夏聿川莫名地想使坏轻轻戳一下。   “等会儿?”   夏溪一下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我们现在不是去警署吗。”   “先去医院,昨天不是说了,今天要带你去做体检吗。你和朋友的事情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刚刚让张叔送你朋友回家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   ........体检?   听到体检这两个字,夏溪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不能被哥哥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一个念头。   不可以去体检,去体检了,哥哥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能让哥哥知道。   可是哥哥已经开车带他来医院了,他要说什么才能让哥哥带他回去呢。   因为紧张的缘故,夏溪一瞬间竟然什么理由也想不出来。   因为神思紧张,夏溪脚步也就自然而然地变得慢了许多。   夏聿川一直牵着他,自然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耐心地放慢脚步牵着夏溪走,直到走到停车场的电梯前,夏溪终于停下了脚步。   “小溪,怎么了?”夏聿川语气温和地明知故问。   “哥哥,我,我今天有点.......累了,想要回家.......”   夏溪鼓起勇气,说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他知道这样说出来很矫情,可是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回来的这一段时间,夏聿川对他百依百顺到了有些惊人的地步,万一,万一夏聿川答应了呢。   只要今天哄哥哥带他回了家,他下周去打掉孩子,就不怕体检了。   “累了哥哥背你。”夏聿川平静地说,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   “不用背,”夏溪的视线下意识地开始躲闪,“哥哥也很辛苦,我昨天才刚刚去过医院,应该不要紧的,可不可以下周再.......”   “你去的是急诊,急诊不会给你做全套的体检。”夏聿川耐心地说道,“还是做一套全身体检更放心,而且你太瘦了,家庭医生也要根据全身体检才能给你设计调理身体的方案。”   “累了的话,哥哥背你。”电梯到了地下一层,夏聿川真的在他面前躬身,示意夏溪趴到他的背上去。   “不,不用了。”   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夏溪害臊极了,连忙用力摇了摇头。   “我就是有点.......想回家,想要一个人待着。”   “嗯,我有让人预先清场,六楼除了给你做检查的医生护士,不会有别的人。”   夏溪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两瓣樱桃一样的嘴唇半张着,惊讶地还没有来得及合上,张成了一个弯弯的椭圆。   “小溪不愿意体检,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夏聿川紧接着问道。   “没有……当然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夏溪像是上课睡着连问题都没有听清却被老师叫起来回答的学生,他呆呆地看着夏聿川,什么也答不上来。   “........不,不想抽血。”   夏溪依稀想起来,检查怀孕好像是靠抽血的。   不抽血的话,哥哥应该就不会发现了吧。   “好,那就不抽血。”夏聿川没说什么,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夏溪松了一口气。   骗了哥哥,哥哥却对他这样温柔顺从,夏溪的心里其实也有点愧疚。   这是哥哥的孩子,哥哥连知道它存在的权利也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可惜呢。   应该不会的。   夏溪也上过生理课,课本上的那一个章节叫做性,生育和责任,生理老师说,只有确认足够相爱的两个人才会结为伴侣组成家庭,确认自己会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情况下,才能决定诞育下那个孩子。   老师想传达的主要意思就是高中生如果要做爱的话,一定要戴套。   二中是A市前三的重高,学生们都不怎么听这样的课,谈恋爱的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戴套,不谈恋爱的更是用不着,纷纷在下面偷偷写题。   夏溪不谈恋爱也不爱写题,上一节课是语文,他刚好睡够了,那节生理课刚好没有睡着,他看见老师一个人讲课尴尬,就难得地像听班主任丽姐一样地认真听讲。   他记住了老师说的只有相爱才能发生性关系,只有足够相爱才能组成家庭,诞下共同的后代。   可是哥哥应该不爱他。   也应该不会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子吧。   他的失踪已经拖累哥哥整整八年了,哥哥为了找他,到了快三十岁也没有结婚。   他是一个小拖油瓶,不能再生一个小拖油瓶了。   省去了被发现怀孕的顾虑,夏溪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他坐在检查室里,几个医生鱼贯而入,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帮他做完了检查。   夏聿川一直在旁边陪着他,替他向医生问每个指标的含义,得到不正常的回答时,他会微微皱一下眉。   夏溪不喜欢看他皱眉,发誓要听医生的话好好吃饭休息。   体检的最后,一个年轻的,没有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了检查室。   “夏先生,您说的手术,帮您安排在下周一下午可以吗?给您安排于主任。”   男人朝夏聿川微微躬身,礼貌地询问。   “孕囊那时候会稍微长大一点,更容易手术。现在手术技术成熟,孕六周多进行手术,几乎不会对生殖腔造成什么损伤,大概休息几周之后就能完全恢复正常。”   “您也可以带病人先调养一下身体,这样有利于恢复。”   “好。”夏聿川点了点头。   男人礼貌地笑了笑,伸手递过钢笔和手术知情报告单,夏聿川在家属那一栏签下他的名字。   然后他把夹板和笔递给了一旁全然愣住了的夏溪。   “小溪来,在这一栏上面签字。” [29]自己都还是宝宝:他可不可以,不打掉这个宝宝呢。   那是一张人工流产手术预约通知单。   病人那一栏上,赫然写着夏溪的名字。   夏溪呆呆地看着这张递给自己的手术单,一下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溪,怎么了。”   见他愣住,夏聿川温声问道。   “小夏先生,”医院的工作人员忙礼貌地解释道,“如果您有什么顾虑的话,您都是可以提出来的,我们会尽可能为您解决。”   顾虑吗。   自然没有什么顾虑。   这家哥哥找的医院和医生无论怎么看,都要比他和宋也原本精挑细选的公立医院和医生还要专业得多。   可是冰凉的钢笔被递到手上的一瞬间,夏溪突然又想起了做过的那个梦。   和梦里的那只小熊,小黄狗。   这是他.......和哥哥的孩子。   他讨厌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最开始以为,这个孩子是他被强.奸才怀上的。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不是这样的。   林芬和夏生明不是他的爸爸妈妈,他的亲生父母早就不在了。   他还有哥哥,可是哥哥也会结婚,会有嫂子,有他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他的宝宝,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一瞬间,夏溪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可不可以.......不打掉这个宝宝呢。   这是他的宝宝,他的亲人,他可以无条件地爱宝宝,宝宝也应该会无条件地爱他。   “小溪,签字吧。”夏聿川说。   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单,夏溪一时竟有些晕眩。   他不是.......没有抽血吗,可是哥哥为什么还是能知道他怀孕了。   后知后觉地,夏溪这才察觉到许多不对的地方。   原本去上班的哥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兰苑,在兰苑抱住哥哥的时候他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有些颤抖。   他那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吗。   那自己刚刚那样自作聪明的找各种借口不来医院,在哥哥眼里,是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小把戏?   “小溪,乖,听话。”夏聿川又重复着催促了一遍。   “这个医生我认识,比你之前自己在医院预约的要更专业也更有经验。手术的那天我会陪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就当打完麻醉睡一觉就好了。”   “小溪瞒着我,我没有不高兴。”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有些严厉,夏聿川温声地哄道。   “小溪不要有任何负罪感,四周左右的胚胎距离拥有自己的意识还很远,那只是你身体里的一堆细胞而已。要说责任,这也应该是我的责任。”   “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怎么能现在就生宝宝。”   “听话,小溪在这里签上字,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笔被递到夏溪的手里。   跟夏聿川在一起,好像就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哥哥会把一切都安排好,让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哥哥说的对,他才18岁,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养宝宝呢。   这个流着哥哥一半血的宝宝如果生下来,又应该叫哥哥什么,叫自己什么呢?   哥哥已经为了找自己浪费了这么多年,自己难道还要再给他添麻烦吗。   只要听哥哥的话,签下字就好了,就什么都过去了。   再也不用因为这个孩子担惊受怕不知所措,害怕被人发现,然后受到非议了。   他下意识就想要去摸自己的小腹,可是夏聿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还是忍住了。   宝宝,去找别的爸爸妈妈吧。   我这里.......没办法让你幸福。   在手术单上,夏溪用微微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溪好乖。”夏聿川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夸赞道。   称赞。   为什么会被这样称赞呢。夏溪一下子竟有些恍惚。   只要乖乖听哥哥的话,就能被这样夸赞吗。   听哥哥的话真好。   孩子,那本来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夏聿川轻轻牵起他的手,拉着他上了电梯,离开了医院。   夏溪晕晕乎乎地被他带去了警署,在那里按了指纹,警署的人问问题的时候,都是哥哥替他在回答。   工作人员效率很高,当场就确认了他的身份,给了他一张临时的身份证明。   正式的身份证会在八到十五天寄过来,夏溪摸着那张临时身份证明,竟有些恍如隔世。   对他来说像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哥哥就这么帮他办到了吗。   “小溪,小溪?”   夏溪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哎了一声。   “怎么在发呆,刚刚在和你说,身份证正式寄过来的时候,上面年龄会有修改。如果身份证上还写着你是00年的人,应该会有点不太方便。”   “当初你身份证上的日期,是父母按照夏嘉屿的生日填的。我找人去了当年那所孤儿院,上面也没有登记你真正的生日。”   “.......所以我想,要不就小溪自己随便选一个喜欢的日子好了。比如元旦什么的,这样肯定是假期,也好叫朋友一起给你过生日。”   夏溪没有想到哥哥连这也考虑了进去,他呆愣了一下,一个日子不加思索地脱瘾而出。   “就三月十三号,好不好?”   “昨天?”夏聿川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在他的印象里,过去的十六年里,这一天没有发生过什么对夏溪有特殊意义的事情。   不是他幼儿园第一次唱歌比赛拿奖,不是他第一次去游乐园,不是他第一次出国旅游,他也没有在这一天收到什么特别的礼物。   “嗯,就昨天。”夏溪点了点头。   就昨天吧,昨天是夏聿川找到他的日子。   和普通人一样,他重新又有了归处,不再是孤魂野鬼的日子。   “但是这样的话,好像就不能多过一个生日了。”夏溪笑了笑,似乎有些遗憾地说。   夏聿川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底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这有什么,今天给你补过就好了。”   回到家的时候,蛋糕也刚好送了过来。   蛋糕只有六寸,是小熊模样的,夏溪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生日蛋糕,但是也正是因为小,棕色的奶油小熊显得格外精致可爱。   夏溪过往的生日常常都是前呼后拥,热热闹闹的。   这一次虽然只有夏聿川和孙阿姨两个人陪着,却也不觉得冷清。   灯暗了下来,只有蜡烛的光映照出对面的人刀凿一般的五官。   小溪,许愿吧。   看向夏溪的时候,夏聿川冷硬的五官又变得温和了起来,像是从冰冷的大理石变成了温和的玉。   愿望吗。   夏溪现在满足,幸福,别无所求。   等到他长大一点,比现在能干一点,他也会让自己成为哥哥的依靠。   如果生日愿望能像那天游艇上他许的愿一样实现的话。   那他希望肚子里的孩子,来生能去一个幸福的家庭。   .......   征求了夏溪的意愿之后,夏聿川把他送去了A市一所和他原先的高中差不多的重点中学。   A市最好的中学是A大附中,二中和其他两所重高稍逊一点。   夏聿川知道夏溪对二中有感情,本来想要把他直接送去二中的,但是考虑到重点高中基本上没什么人事变动,应该还有一些老师认识他,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送他去了和二中差不多的外国语中学。   送夏溪去读高三,夏聿川其实一开始是有些犹豫的。   夏聿川自己读高中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知道现在的高三学习压力有多大,比起考不上好的学校,他更担心夏溪累坏了身体。   夏溪想上好学校,自己如今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去到他想去的好学校。   其实对于夏聿川来说,不想让小溪去学校读书甚至住校,也还有一个自私的原因。   夏溪去上学之后,他常常又会担心小溪的死而复生是不是他的幻觉。   但是夏溪不是他的东西。   夏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他今天会去上高中,明天会去上大学。   再之后,他还会谈恋爱,结婚,有自己的家庭。   夏聿川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一些本不该有的阴暗想法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发了疯一样滋生滋长。   不想夏溪走。   不想夏溪和别人谈恋爱。   不想夏溪和别人牵手,拥抱,那双小狗一样的圆眼睛满眼都是旁人。   送夏溪去上学的前一晚,夏聿川彻底失了眠。   他又想起了夏溪十六岁的时候,沈家父母来定亲的场景。   那是夏聿川第一次意识到,夏溪不会永远活在他庇护和控制的羽翼下。   他会长大,会情窦初开,会喜欢上别人,会进入许多别人的梦。   “他们才十六岁,是不是还太小了。”夏聿川给沈家父母倒茶,抿了抿唇。   “不小了,他们都已经完成分化了,小溪这样乖巧,要是我们不先下手为强,日后可能就轮不上我们咯。”沈父笑了笑,自谦着说。   这样的话自然是玩笑话,沈家父母从政,沈砚行也自小出类拔萃,夏溪只是夏家的养子,即使是偏心夏溪偏到大西洋的夏聿川也知道,这桩婚事若是成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夏溪高攀了。   客观来说,十六岁议亲其实算不上早。   ABO分化的时期是十五到十八岁,他们这样的人家从小营养丰富,十六岁差不多就都已经完成分化了,大部分关系亲近的人家也会在这时候签订婚约。   一方面结亲相当于多一户盟友,可以给自己家里的生意多一份保障。   另一方面,这个年纪的alpha和omega情窦初开,与其让孩子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丑闻,还不如提前给他挑一个知根知底,相互满意的联姻对象。   要是订婚的alpha和omega感情好,在发情期怀上了孩子,把这个有两家共同血脉孩子生下来,让两个孩子的感情和家族的结合变得更加牢固,也算得上百利无害的事   “是呀,主要是砚行这孩子老实嘴笨,不招人喜欢,”沈母在一旁帮腔,“他要是和聿川你一样受欢迎,我们也就不替他着急了。”   “砚行他妈总在家里说,只可惜家里没个omega,不然早就相中你这个女婿了。”   夏聿川自然听得出这只是客套,他性格死板无趣,又是等级极高的alpha,沈家这样高门世家养出来的身娇体弱的omega,只怕一次发情期就会被他弄得死去活来。   “母亲今晚还有彩排,怕是赶不回来吃晚饭,父亲也在开会,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回来,要不上些点心,我陪伯父伯母先聊。”   夏生民附庸风雅,家里请了专门做茶点的厨师,现在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新鲜出炉的茶糕配上普洱,沈父沈母立刻交口称赞。   “伯父伯母,虽然应该不算秘密了,但是如果要议亲的话,我认为还是有必要让您二位知道一下。”   “夏溪不是我父母的亲生孩子,他是我们从福利院收养的,和我父母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我们知道,”沈母温柔地笑了笑,她是大学里的历史教授,言行总是让人如沐春风,“出身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嘛,小溪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又乖又善良,你和你父母也把他当亲弟弟亲儿子,这就够了。”   沈母情商高,很会说话:“当然最重要的是,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肯定要尊重孩子的意愿。”   “砚行喜欢小溪,他也问过小溪的意见了。”   “我们做父母的,小孩子有了两情相悦的人,我们自然不能给孩子拖后腿才是。” [30]他是不正常的:变态,疯子,控制狂   “聿川?”   沈父笑了笑,提醒地叫了有些愣住的夏聿川一声。   “儿大不中留,一会儿你母亲来了,又要这样难受好一阵。”   “聿川还是太传统了,”沈母顺着沈父的话说了下去,“要改变一下观念,对异性产生好感是孩子进入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也不算是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想起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新发了论文,早恋这个说法不太妥帖........”   “好了好了陈老师,又来上课了,聿川头都要听大了吧。”沈父笑着打断了他。   “没有没有,伯母讲得很有意思。”   夏聿川听到自己平静地笑了笑说道。   “只是我好像还没有听小溪说和砚行谈恋爱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聿川不知道也正常,他们还在住校嘛,就是昨天的事情。砚行刚刚表白成功就给我们打电话了,给这臭小子臭屁的。”   沈父笑骂了一声,夏聿川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跟着用开玩笑的方法也恭维沈父沈母几句,可是他像是被下了禁言术,喉咙酸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听到夏溪和别人在一起了,他会这样不高兴,甚至.......   嫉妒。   夏聿川无趣,冷情,死板,没有朋友,只有称的上学习伙伴或者工作伙伴的人。   他的生命里重要的人,只有母亲和夏溪。   可是在母亲那里,世界上能在她那里获得无条件的爱的,只有她的音乐事业。   在旁人看来,夏聿川是夏家大少爷,是夏氏未来的继承人,他想要什么,没有不唾手可得的。   钱,地位,别人的真心。   可是只有夏聿川自己知道,如果这世界上的财富用真心来衡量,那他和守着一座早晚要被别人抢走的金矿的乞丐无异。   现在,本就不属于他的金矿也要被别人带走了。   “小溪也喜欢砚行的话,”夏聿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从前听起来一般正常平静,“能和伯父伯母结秦晋之好,那真的再好不过了。等父亲回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夏聿川垂下眼,看见茶盏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也是我们的荣幸嘛。”沈父听见夏聿川这样的回应,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其实对于夏溪的家世,他一开始算不上特别满意。   夏家和他们门当户对,夏生明和林芬对夏溪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但是夏溪到底不是夏生明的亲儿子。   不过沈砚行喜欢,夏家父母这么多年也的确把夏溪视如己出,那他们也没有拦着的道理,这才上门帮他提亲。   只是来了夏家,看到夏聿川的反应,他心里又有些庆幸自己来的早。   夏聿川反应并不怎么热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淡,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难不成是已经有了家世更好的人家向他们表达了想要和夏溪订亲的愿望吗。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夏溪长得实在和电影明星比也毫不逊色,才十六岁,就已经出落得漂亮清丽,气质卓然。   而且他还是个beta,既招alpha喜欢,还招omega喜欢,在乎相貌胜过出身的家庭不在少数,更何况夏溪的出身也根本和差搭不上边。   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和妻子作为长辈,从前对夏溪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照顾的,要是和别人竞争起来,也未必竞争不过。   “好像听到停车的声音了,是老夏回来了吗。”   “我去给父亲开门。”夏聿川礼数周全地向沈父沈母微微躬身。   夏聿川心里知道,夏生明没有理由拒绝这桩亲事。   沈家是书香门第,和夏家门当户对,又是几代世交,沈砚行和夏溪年龄相若,也算得上知根知底,夏聿川知道他性情温和有礼,成熟懂事,各方面也都很优秀。   沈父沈母也是从小看着夏溪长大的长辈,虽然有各自的盘算,但却也通情达理,明事理识大体,绝对不会为难夏溪。   两家根基都在A市,夏溪嫁过去不光谈不上远嫁,两家甚至还有同在一个别墅区的房产,小溪甚至可以在沈家睡觉跑回夏家吃饭。   如果说夏溪要结婚,没有比沈砚行更合适的人选了。   可是为什么,夏聿川还是会觉得这样愤怒,难过,和不甘呢。   然后他缓缓地意识到,就是因为他会这样愤怒,难过和不甘,夏溪才更应该离开他的身边。   夏聿川是不正常的。   没有一个正常的人,会因为自己的弟弟即将要有了一桩好亲事而不高兴。   他太孤独了,想要凑近黑暗里最后一点温暖的火苗。   但是那火苗并不是真正的,和他一样孤单的一簇篝火,那光亮来自一座大洋上的航船。   而航船会驶向港湾。   夏聿川嫉妒,心胸狭隘,见不得弟弟幸福。   他是一座远离大陆的孤岛,却希望航船在孤岛上搁浅。   他是个变态。   夏溪离开他越远,才会过得越好,越幸福。   ........   夏溪离开他越远才越好。   天蒙蒙亮,夏聿川又再次确定了这一点。   自己是疯子,是变态,是控制狂。   否则他刚刚.......绝不应该有那样的想法。   他刚刚甚至在想,要是小溪能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这样他和小溪之间,就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了。   他的宝宝又给他生了一个宝宝。   他就能和小溪,有一辈子都不分开的理由了。   他都有这样的想法,怎么可能还不是疯子,变态,和控制狂呢。   天快亮了,夏聿川松了一口气。   天亮之后,就该送小溪去上学了。   几天见不得小溪,是他这样的人应得的惩罚。   还好,等小溪下一次住校回来,他就可以带小溪去打掉孩子了。   等小溪打掉孩子,论迹不论心的话,自己还算不上太恶心。   “哥哥没睡好吗?”   天完全亮了起来,夏溪没睡醒,像小猫一样一在餐桌旁坐下来就打了个哈欠。   “还好,”夏聿川没有如实回答他的问题,欲盖弥彰地转移了话题,“孙姨给你准备了虾仁小馄饨和小笼包,你看看要喝豆浆还是牛奶。”   “可是你眼睛有血丝。”   夏溪当然并不相信,眼睛里有血丝,脸色也不好看,哥哥顶多睡了三四个小时,他是不是又熬夜和国外的分公司开会了。   “你有十分钟时间吃早餐。”夏聿川无情地看了一眼腕表,“不然就只能把饭团带到路上吃了。”   从前的时候,带着饭团去路上吃算是对夏溪在出门之间前没吃完早餐的一种惩罚,因为他那时有点嫌弃饭团吃着干巴巴的,很噎人。   但其实对于现在的夏溪来说,干巴巴的饭团早就不算惩罚了。   家里做的饭团热乎乎的,一口咬下去能咬到香喷喷的芝士,汁水很多的厚厚鸡排和清口的生菜。   可是不想让哥哥等急了生气,夏溪还是乖乖地吃起了面前的小馄饨和小笼包。   “哥哥不吃吗?”   “先生一般都不在家吃早饭的,他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孙阿姨主动替夏聿川回答,“小少爷,还有两分钟,你没有吃饱的话,阿姨就帮你打包饭团了。”   “能吃完,能吃完的!”夏溪忙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咕噜咕噜地端起装小馄饨的碗把小馄饨当成汤几口喝完。   最后卡在夏聿川提前规定好的出门时间之前,夏溪甚至还拿起孙姨切好的青瓜吃完了。   青瓜很清口,夏溪这一顿早餐吃得很满意。   高中上学的时间太早了,夏聿川没让张叔为了这件事早起,自己开车送夏溪去新学校。   “哥哥你一会儿去公司吃早餐吗?”夏溪抱着书包,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问道,“早餐不可以忘记吃呀。”   夏聿川凭空生出了一种可怕的错觉,他想起夏溪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在自己车子的后座,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嘱咐自己要好好吃早餐。   可是再见到夏溪,却是可怕得让人浑身冰凉的场景。   夏聿川极力告诉自己那是A市第二好的重点中学,他早已提前和学校领导老师打过了招呼,不会有夏溪被人欺负的可能存在。   可是他还是几乎不可自控地不想夏溪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分一秒。   “哥哥你记得吃早餐!”学校的大门到了,现在的夏溪似乎很怕迟到,嘱咐了他这样一句,就马上打开车门抱着书包跳下了车。   夏聿川连忙在车位把车停好下了车,也追了上去。   这傻孩子,第一天上学,学校那么大,找得到班级在哪里吗。   昨天不是跟他说好了,今天先带他去找班主任,让班主任带他去班级吗。   但是当他和门卫打了招呼跟在夏溪的身后,却看见夏溪打量着路标,找到了正确的那一幢教学楼走了进去。   过了十多秒,他看到夏溪出现在了三楼的走廊和高三9班的后门门口,然后被班主任拦了下来。   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beta女老师,她明显认出了夏溪,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带他从前门走进了班级。   小溪好能干,一个人就办到了,一点也不怯场。   站在教学楼的楼下,已经没有办法看到夏溪了。   外国语学校分批吃饭,别的年级的孩子刚刚吃完早餐往教学楼走,有学生把夏聿川认成了年轻的老师,笑嘻嘻地跑过来夸老师长得好看,问他是教高几的。   身旁另外的学生大概是家底殷实或是看过什么财经新闻,他认出了夏聿川,赶忙拉了那个学生一把,低声解释了什么,催他快回班。   夏聿川脸上刚刚不由自主的温柔笑意很快散去,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其他学生即使看到,也不再敢上前来打招呼了。   直到回到车上,夏聿川这才想起了夏溪刚刚嘱咐自己记得吃早餐的事。   他已经.......八年没有吃过早餐了。   一闻到早餐的味道,他就会下意识地反胃呕吐。 [31]家长来看你了:夏溪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八年前的那一晚,夏溪打来电话的时候,飞机正飞在大洋正中。   像夏溪嘱托的那样,夏聿川带着眼罩在飞机上小憩。   他刚刚结束了在苏黎世的峰会,现在要去布鲁斯托和项目负责人具体聊一聊。   他今年22岁,父辈已经逐渐年迈,家族企业权利交接总是伴随着风险,许多股东和合作方对他都还心存质疑,甚至这份质疑也影响到了他们对夏氏的判断,急需夏聿川尽快证明自己。   血库和DNA库在逐渐完善,信息采集技术越来越发达,夏聿川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放弃过找亲弟弟夏嘉屿。   如果嘉屿能找回来的话,他会把夏氏留给嘉屿,带着夏溪离开夏家。   所以他需要钱,需要留给夏家一个稳定长足发展的夏氏,也需要尽快在A市的商业圈崭露头角,证明自己。   他需要靠自己赚到更多的钱,才能让小溪以后也能过上不比以前差太多的生活。   这是他第一次错过夏溪的生日。   夏聿川其实有些愧疚,可是夏溪笑起来乖乖地,跟他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直升机上的空乘人员温柔地拍醒了他,问他要不要吃机组准备的早餐。   他点了点头,早餐端上来的同时,他打开了手机,看见了夏溪的未接来电。   小溪?   夏聿川看着屏幕上的未接来电,还没有反应过来夏溪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给他打电话,手指就下意识地按下了回拨键。   小溪为什么会这时候给他打电话?   这个时候,小溪不应该在难得没有人管他的after party上和朋友疯玩吗。   空乘端来了早餐,早餐的味道弥散在机舱里。   平心而论,那算不上难闻的味道,甚至算得上热汽腾腾,香味四溢。   但是夏溪没有接他拨回去的电话。   这是什么恶作剧的游戏吗?   可是小溪虽然爱玩,一向从没有因为这样的事情打扰过他。   可是为什么不接.......   默认的手机铃声令人心焦地响着。   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夏溪从来都不会不接他的电话的。   胃里空空荡荡,夏聿川心急如焚,闻着食物的味道,恶心得下意识干呕了一下。   他紧接着打给了父母,还有和夏溪在一起的其他朋友。   “先生,您怎么了.......”   “现在返航,回A市。”   “啊?”听到夏聿川的话,空乘有些愣住了。   “现在返航。”夏聿川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的,”贵客语气严肃,不似在开玩笑,空乘忙答应道,“我去跟机长说。”   ........   这是夏溪来到这所学校的第一天。   他特意拒绝了老师给他安排前面的座位,背着书包坐到了中间的最后一排。   他不近视,即使坐得靠后也不影响听课。   完全陌生的环境,完全陌生的面孔,饶是老师和善,同学也没有什么敌意,他也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早自习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很认真地晨读或者刷题,并没有像从前二中那些同学那样嘻嘻哈哈,有的偷偷坐着睡觉,有的偷吃早餐,有的趁老师不至于聊天或者小声唱歌。   不过也可能是还有三个月不到就高考的缘故,即使是二中的那帮同学,大概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散漫了吧。   没有书读的时候,夏溪最大的烦恼也就只是没有办法继续念书。   在便利店工作的时候夏溪常常想,如果自己能和其他人一样参加高考的话,也许就能找一份好一点的工作了。   可是回到了学校里,夏溪又没有那么自信了。   在这所学校的哪一个人,不希望金榜题名的是自己呢。   他想考好,就可以考好,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呢,那他岂不是成了神仙了吗。   夏溪高中的前两年可以说一直都是在学校吃喝玩乐浑浑噩噩度过了,努力这最后三个月,真的还能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吗。   夏溪其实有点茫然。   外国语学校和二中授课进度差不多,作为重点高中,讲题进度其实很快,稍不留神,一下子早就跟不上了。   班主任是一个教语文的中年beta老师,他很照顾夏溪,给他拿了一整套开学考的题目,让他周五之前抽空写完,他会去找几个科任老师给夏溪批改,这样方便老师们和夏溪自己对他的各科成绩对症下药。   一整个白天的午休和课间,夏溪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写题。   从前的夏溪其实是很爱热闹的人,但凡一个周末他没能和好朋友一起出去玩,他都会感觉像根本没放假一样。   但是现在他知道,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而且都已经有了相处起来很舒服的朋友,应该很难浪费在交新朋友这样无聊的事情上面吧。   下午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是A市许多高中都一样的晚饭时间。   虽说是晚饭时间,但是即使是夏溪从前的班级,吃晚饭的人也不超过十个。   夏溪自己当然是一顿饭都不能少的,每次老师一宣布下课,他就跟一个小炮弹一样从教室更靠近楼梯口的前门蹿了出去,总是能第一批就到食堂挑到最好的菜。   但是alpha和男性beta更喜欢饿着肚子用这完整的一个小时来打球,许多beta和omega则更喜欢在这段时间洗头洗澡。   如果是宋也的话,他每次都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前排的座位上,不管后面进进出出的人有多吵,都自己安安静静地写着题。   想到这里,夏溪像是被启发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之后,默默抱着写完一大半的卷子留在了座位上。   一顿饭不吃,应该也不会怎么样的吧。   别人好像都可以,他肯定也可以的。   而且哥哥在行李箱里给他塞了好多面包牛奶和饼干,即使晚上饿了,也可以回宿舍吃面包。   还是学习更重要一点。   在晚自习之前,他总算写完了那套数学卷子,怕老去找班主任打扰到人家,就自己收好了卷子和答题卡,打算六张卷子都写完再去找老师。   只不过任何人的肚子大概是不一样的,夏溪还是有点高估了自己肚子的耐饿能力。   虽然二中的那些同学三年不吃晚饭也没有怎么样,现在的这些同学大概好多也没有吃早餐,但是夏溪只是一顿晚饭没有吃,肚子就从第二节晚自习开始抗议了两个小时。   怎么会.......这么饿。   夏溪有点羞愧自己好像的确是有点太馋了一点,只能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作业上,物理实在太难了,想着想着越想越苦恼,也就察觉不到饿了。   只是教室里不知道是哪个没有公德心的他开了一包薯片,香喷喷的味道一下子就飘满了整间教室。   受到这样恶劣的影响,夏溪不争气的肚子又开始忍不住地喊饿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决定明天早上来上课的时候,还是带两包面包过来吧。   终于,在夏溪被饿到前胸贴后背之前,煎熬的晚自习总算是结束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住校了,但是不认识任何室友却要住进一个陌生的环境,夏溪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他有点.......想哥哥了。   他觉得自己很不争气,明明一个人的时候,无论是贫穷还是困苦,他什么都坚持下来了,可是一回到哥哥身边,还是一点小小的困难就让他想哥哥。   肚子饿了想哥哥,不想住校想哥哥。   怎么会这么........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呢。   “夏溪。”   班上的许多同学都还在教室想再学一会儿人,夏溪已经写完了作业,而且确实很饿,于是他比旁人早地就收拾好了东西,从教室前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班主任老师。   “你现在要回寝室吗?”老师主动拦住了他问道,“还好让我赶上了,你去校门口,你家长来看你了。”   “你晚上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你这么瘦,以后还是都要吃晚饭的,别跟班里那帮人学坏了。”   “诶?”夏溪有些愣住了。   “快去吧。”班主任催促道,“给,假条,一会给门卫看。”   夏溪的心情一下子就从谷底一蹦三尺高,他一会儿,是马上就可以见到哥哥了吗?   可是老师叮嘱他说要吃晚饭,也可能是老师告诉了哥哥,哥哥知道自己没有吃晚饭,让张叔或者助理哥哥来给自己送宵夜的。   好像也不一定能见到哥哥。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路好像变得分外漫长,夏溪一路小跑,刚跑下楼梯,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就看见了学校铁门外的,熟悉的夏聿川的车。   是哥哥吗,夏溪心里一下子变得有点期待,又不敢太快地走近那辆车,害怕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哥哥。   其实是张叔也很好的,毕竟他现在很饿,孙姨亲手做的宵夜,肯定要比干巴巴的面包饼干要好吃。   要是晚自习的时候他知道张叔会来给自己送宵夜,他肯定高兴坏了。   只是人总是会贪心不足,有了宵夜吃,就还想见到想见的人。   夏溪忐忑而期待地向着校门一路小跑,门卫只看了一眼假条,就放夏溪出去了。   校门外,高悬的路灯自高处倾斜下橙黄的灯光,把本就身形颀长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溪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灯光也把那人脸上的笑意映照得更加温柔,如果是夏氏的员工看见了,怕是都要怀疑自己老板被鬼上身了。   “小溪。”   “我在这里。” [32]最后一次:柔软温热的手指隔着手帕,轻轻擦过夏溪的唇角。   “哥哥!”夏溪一下子就雀跃了起来,小跑着跑到了夏聿川的面前。   他已经是大人了,原本其实没有想扑进哥哥怀里的,可是凑近的时候,却还是被夏聿川一把揽住,托住了腿根,像抱小孩子一样抱了起来。   夏溪愣了愣,胳膊下意识地圈住了夏聿川的脖子。   哥哥很高,力气也很大,把他抱起来毫不费力,就像抱了一个洋娃娃。   然后夏溪有些心虚地向校门里面看去,幸好,外国语学校几乎没有走读生,校门和宿舍在相反的方向,没有人正在往这边走,应该也就没有人看见。   “哥哥怎么来了呀。”夏溪难掩惊喜地问道,“都这么晚了,哥哥明早不是还要上班吗?”   他明明已经高兴得喜形于色了,却似乎仍旧想要表现得不希望夏聿川为他特意跑一趟,表现得懂事乖巧,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夏溪的演技太差劲了,即使极力掩盖,高兴和期待也会从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溢出来。   夏聿川看了这样拙劣的表演,只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怎么小溪现在,连高兴也都不愿意大大方方地表达出来了。   如果是从前的夏溪,他只会高高兴兴地说哥哥对我最好啦,我幸福得要昏过去啦,哥哥下次能给我带点不是那么健康的好吃的就更好了,哥哥下次我想吃烤串。   “我不能来吗。”夏聿川没有直接回答他,淡淡地反问了回去。   夏溪圈着他的脖子看着他,呆呆地笑了一下。   是很开心的笑,路灯橘黄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把他原本浅栗色的眼睛映得更加亮晶晶的。   夏聿川发现了,对回来之后的小溪,偶尔也需要强势一点,不能总是对他有问必答,百依百顺。   然后夏溪被他塞进车里,被加热过的座椅暖烘烘的,很舒服。   副驾驶座上放着两个保温袋,夏聿川打开其中递给了他,是一大碗香喷喷的鸡汤馄饨。   夏溪饿极了,他像小狗一样,先猛猛地吸了好几口鸡汤的香味,然后才拿起了勺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碗馄饨下了肚,空空荡荡的肚子这才好受了一点。   孙姨做的鸡汤很香,夏溪抱着碗,正想再喝几口汤的时候,夏聿川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老师说你没有吃晚饭。”   “小溪,自己解释一下。”   夏溪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老师怎么知道我没有吃晚饭呢。”   夏聿川看着他,既好气又好笑,他就呆在教室里写了一个小时的题,老师只要眼睛不瞎,看了监控自然就能知道。   要不是自己拜托了老师多照看他,夏溪还真的就想这么瞒天过海地骗过去了。   “小溪,我是相信你可以照顾好自己,才答应让你来住校的。送你来的时候就和你说过,成绩不是最重要的,身体才是。”   “考试考不好,哥哥可以帮你申请国外的大学,你想上A大,我也可以给A大捐款。可是身体不好了,我没办法替你多吃饭多休息。”   “要是你再这样不吃晚饭,我可能就得考虑让你每天走读回家,或者请老师来家里给你上课了。”   夏溪仰着脑袋,下意识地就想要惊讶的啊一声。   对于夏溪来说,这其实是一句没什么威慑力的警告。   他舍不得哥哥,舍不得离开家,离开家的每分每秒,只要脑子里没有被别的东西占满,他都会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哥哥。   如果能每天走读回家,或者干脆住在家里,这对夏溪来说其实求之不得。   可是他不想麻烦哥哥每天都来接他,他想像一个大人一样独立一点,能干一点,不给别人添麻烦。   “是学校饭菜不好吃吗?”夏聿川想了想问道,“我去跟食堂打招呼,让他们多上一点你喜欢的菜。”   “没有,不用的!”夏溪忙拒绝道。   “我之后.......不会让哥哥操心了。”他小声地,违心地说道。   外国语学校的菜说不上好吃,但是肯定也说不上不好吃,他不想哥哥给自己搞特殊,给哥哥和其他人添更多的麻烦了。   夏聿川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吃饱了吗?这里还有孙姨做的炸鸡,可以带给同学一起吃。”   炸鸡在夏聿川那里一向被视为垃圾食品,哥哥主动带炸鸡给自己,这还是第一次。   夏溪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开心地从他那里接过了另一个保温袋。   “在学校不开心,就给哥哥打电话,住的不习惯就接你回来,成绩上也别太给自己压力,尽力了就好。”   夏聿川伸手,用手帕想给夏溪擦一擦嘴。   即使是豪华的商务车,车里的空间也是密闭狭隘的。   逼仄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夏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夏聿川的帕子还没有碰到他,他就下意识地微微向后一缩。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夏溪的反应却比夏聿川更剧烈,他的脸一下子就有些窘迫地烧了起来。   他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惧怕在密闭空间里alpha的触碰,只是有些惶恐地看向了夏聿川,害怕他因此而不开心。   “哥哥,我........”   没有,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   哥哥,不要不高兴。   夏聿川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主动摸了摸后颈完好的抑制贴,对夏溪温柔地笑了一下。   “小溪长大了,是不是?”   尽管他知道夏溪是因为那些不好的经历才会有这样的反应的,夏聿川还是没有主动去提及。   他有去找过心理方面的专家,他们告诉夏聿川,人的身体是有自愈能力的,药物治疗会产生依赖性,如果能让夏溪自己淡忘那段经历,然后进行自愈,那是再好不过的。   “有警惕心是好事,alpha天生强势,有很强的攻击性,要尽量和他们保持距离,我是alpha,对我也是一样的,这样很好。”   “小溪和omega在一起的时候,也要尊重保护他们一些。”   他把帕子递到了夏溪的手上:“小溪自己擦擦嘴。”   夏溪在原地微微愣了一下,没有伸手接过帕子。   他轻轻地往驾驶座那边倾了倾身子,往夏聿川那里凑近了一些。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刚刚下意识的多块,他知道尽管哥哥看起来神色如常,可刚刚那样肯定很让哥哥难受。   他想了想,又往哥哥那里凑近了一点。   “哥哥可以.......帮我擦一下吗。”   他是在撒娇。   失踪八年回来之后,夏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夏聿川主动提过要求了。   不会像以前那样逛了一会儿街就想要哥哥背,不会像以前那样想要这个想要哪个。   他变得懂事,知足,乖巧。   变得不再需要夏聿川了。   夏溪好不容易对他提要求,夏聿川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高兴。   然后才是拒绝。   他刚刚才教育夏溪,要和alpha保持距离,包括他自己在内。   他不能这么快就出尔反尔。   但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拿起了原本已经放到夏溪手心,却没有被接过的手帕。   柔软温热的手指隔着手帕,轻轻擦过夏溪的唇角。   指尖的触感印在嘴唇上,手帕像是变得空无一物一样。   “快回寝室去吧,早点休息。”   然后夏聿川很快地抽回了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很寻常地催促道。   “好,哥哥也晚安。”   夏溪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表,抱着那一大袋子的炸鸡跳下了车,关上了车门。   这是最后一次了,夏聿川告诫自己。   他看着窗外夏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灰色的原点,最后消失不见。   他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夏溪的回来,对他来说已经是命运馈赠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再有更多自私的幻想,只会贪心不足蛇吞象,让老天把一切都收回去。   ........   “哥哥,谢谢你今天带吃的来看我,孙姨烧的鸡汤馄饨特别好吃!我把炸鸡带给了新室友,室友都说炸鸡特别好吃,室友人都很好,我又交到朋友了。我马上也睡觉了,哥哥早一点睡觉哇。晚安!”   “今天体育课,几个同学叫我一起打球,我记得哥哥说过不要剧烈运动,我就没有跟他们一起打球,小朱(我的一个室友)牙疼,我陪小滕(我的另一个室友,我们三个人住)在操场上走了两圈,边走边背单词。”   “今天食堂烧了番茄牛腩汤!番茄牛腩汤特别好吃,和以前外婆家的王阿姨烧得一样好吃。哥哥晚饭吃了什么呢。”   住校的第一周,每一天夏溪最期待的事,就是晚上熄灯之后偷偷躲在被窝里,用手机给夏聿川发消息。   尽管夏聿川日理万机,但是对于夏溪的消息,他几乎每条都是秒回,新认识的室友看见夏溪每天都要聊几分钟的天,一开始都还以为他是在给对象发消息。   后来夏溪跟他们解释了是跟哥哥发的,他们问夏溪是不是哥哥要求他报备的,露出了有些同情的神色。   夏溪认认真真地纠正他们,是自己想要跟哥哥聊天的。   和哥哥聊天很开心,即使只是对着冰冷的文字,他也能想象出来哥哥说这些话时候的语气。   只是被窝里光线昏暗,怕被查房的老师发现,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   眼睛因此而有点不舒服,他轻轻揉了揉有点湿润的眼睛,在聊天框上继续打字道。   “哥哥,我今天写了一套生物选择题,只错了两个,要是我考试能只错两个的话,生物应该就可以考九十多分啦。”   “我觉得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加上一点运气的话,高考应该能考上A市一个普通的大学。”   “今天老师让我们填目标的大学,我填了A市师范大学,我挺喜欢小朋友的,老师对我来说,应该会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可以养活我自己,说出去应该也不丢脸。”   “哥哥,昨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是一个之前做过的梦。”   梦里的玩具小熊乖乖地躺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任凭夏溪漠然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梦是一个矫情而懦弱的坏理由。   聊天框里积攒了很多字,但是零零碎碎,始终都没有夏溪真正想和夏聿川说的那句话,也始终都没有发出去。   “哥哥,我可不可以........不打掉这个孩子呢。” [33]我想把宝宝留下来:夏溪伏在他的肩头,整个人哭得抖得很厉害。   “来住校的前一天,我听孙阿姨说,哥哥这些年,也不怎么回爸爸妈妈在的家。”   “如果不打掉宝宝,我和哥哥都能又有一个亲人了。”   如果哥哥不喜欢小孩,等我大学毕业有了工作,我靠自己就也能照顾好宝宝了,不会麻烦哥哥太久的。   哥哥从小就那么厉害,那么好,我虽然笨,但是心肠也不坏,我和哥哥的孩子,应该不会太讨人厌吧。   我想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如果是哥哥的孩子,我想把他留下来。   来查房的老师脚步声近了,夏溪最后也没有成功把那一大段消息发出去。   夏溪觉得自己好像很懦弱,连自己的宝宝也保护不了。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保证,这个孩子生下来一定会是幸福的。   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的话,宝宝自己会选择出生吗。   哥哥说的是对的,哥哥不会害他和宝宝的。   如果出生之前的夏溪自己知道,自己会在两岁之前就没了亲生父母的话.......   他应该也会选择不出生的。夏溪这样想。   ........   “夏先生,跟您再确认一下,六到八小时禁食,四到六小时禁水,有做到吗。”   早上九点,医院的六层空无一人,空荡的楼道里,医生的提问似有回声。   夏溪意识有些恍惚,即使这样简单的问题,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回答。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让他近乎难受了起来。   听哥哥的话打掉孩子是对的吗。   从昨天傍晚被哥哥接回家开始,夏溪就一直心神不宁。   离手术的时间越近,他浑身的全部细胞就好像越发叫嚣着对手术的抗拒。   胃里有点反酸,让他吃不下东西,心脏快得让他近乎难受,就连中考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有的,我监督他的。”夏聿川点了点头,替他回答。   “好的,不用担心,麻醉生效之后,您睡一觉就好了。您现在准备好了吗。”   私人医院里,这一早上只安排了夏溪这一台手术,夏溪准备好了,就能马上开始。   这是一个夏聿川没法替他回答的问题,但是夏溪还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哥哥。   “夏先生,”医生安抚地笑了笑,“我问的是您自己的身心状态,您的监护人.......应该没有办法替您回答的。”   夏溪已经18岁了,医生说哥哥是他的监护人,他竟也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对。   “您准备好了吗。”   ——没有。   我还没有。   我可不可以不打掉........   “小溪还是害怕吗?”夏聿川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我可以陪着他进去吗,”夏聿川主动问医生道,“打完麻醉他睡着了,我就出去,不会影响到你们。”   医生面露难色:“先生,手术室是无菌的,一般情况下可能不行.......”   “没,没事的哥哥,我自己可以........”   见自己又给哥哥添了麻烦,夏溪连忙摇了摇头拒绝道。   “您确认可以进行手术了,是吗?”医生主动和他确认道。   “嗯,可以的。”   夏聿川仍有些不放心,但是夏溪很快就跟着医生进了手术室。   躺在手术床上,无影灯有些刺眼,铁盘上放着手术刀,止血钳,和许多夏溪认不出来的器械。   无影灯的光很亮,夏溪的眼睛受了刺激,一下子就有点想流泪。   医生,护士,麻醉师,夏溪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好多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在他看来都好高好高。   夏溪突然好害怕。   “我........”   “怎么啦?担心自己麻醉醒来之后出糗吗?”麻醉师笑了笑,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是看出了夏溪的紧张,他笑眯眯地开了一个玩笑,想让夏溪放松下来。   少年生得很乖,一看就年纪很小,会觉得紧张也是很正常的事。   “放心啦,我们不会笑话你的,前几天还有病人麻醉醒来在那里学狼叫嗷呜嗷呜呢。我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肯定不会笑您的。”   “........除非忍不住,哈哈哈。”   麻醉师自以为幽默地笑了笑,可是他刚刚说完那个笑话,豆大的眼泪竟然从少年的眼角落了下来。   麻醉师一下子愣住了,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这一单的奖金如奶油般化开。   “先生,您........怎么了?是晕针吗,对不起对不起,忘了提醒您闭眼睛了.......”   “对,对不起,但是可以先不要打针吗。”   夏溪几乎是用了毕生的勇气说出这句话。   “啊?”   已经配好麻醉药剂的麻醉师一下子愣住了:“……您是晕针吗?别怕,别看我这里,闭上眼睛就好了……”   夏溪知道自己的出尔反尔给医生护士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可是那一瞬间他突然强烈地意识到,他是想留下这个孩子的。   他不想打掉。   这是他的宝宝,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是他和哥哥共同的亲人,能把他和哥哥一辈子栓绑在一起的人。   他好自私啊。   即使知道这个孩子出生之后,自己没有办法靠自己的能力给他富足的生活,给他健全完整的家庭,让他有和别人一样的爸爸妈妈。   他也不想让宝宝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   “我.......有点后悔了,我不想.......不想动手术。”   手术室里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有些愣住了,流产手术是普通的小手术,也会进行术前确认,这还是第一次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却被病人临时叫停的手术。   可是他们也不是挖心挖肾的黑产业,自然一切都以病人的意愿为先。   主刀医生点了点头,手术室的门开了。   守在门外的夏聿川立刻站了起来。   流产手术自然不可能这么快,穿着病号服的夏溪走了出来,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低垂着脑袋。   病号服宽大,显得他愈发苍白清瘦,来不及问他发生了什么,夏聿川就先把他抱了起来。   夏溪脸上有泪痕,夏聿川下意识地先伸手轻轻帮他擦干了泪痕。   “病人可能还没有准备好。”主刀医生主动替夏溪解释道,“亲属可以安抚一下他的情绪,我今明两天都有空,只安排了这一台手术,如果今天不行的话,家属明天再带病人来就好。”   “抱歉,给医生添麻烦了。”夏聿川主动道歉。   医生自然不敢记恨这位夏氏的继承人,何况尊重病人意愿本就是医德的一部分,见多识广的医生摆了摆手,宽慰夏溪不必自责,害怕手术也是常有的事。   “对不起医生,我........”   “没事没事,小溪没有准备好,医生都说了,不怪小溪。”夏聿川温声哄道。   “对不起,”夏溪怯懦地说,“我不想,打掉宝宝.......”   夏聿川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夏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让夏溪的脑袋垂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拍着夏溪的背,想让他的情绪先平静下来。   “小溪之前一直没有做过手术,害怕也很正常,但是这个手术一点也不危险,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打了麻醉就醒不过来的手术。现在的死亡和事故率比飞机失事还要低,小溪坐飞机都不怕,也不用怕这个的。”   “做完手术,小溪就和正常的beta没有区别了,小溪还这么小,怎么能现在就做小妈妈呢.......”   “如果有一天小溪真的要有自己的孩子,也应该.......是和你喜欢的人。”   现在这样又算是什么的,是意外,是.......强奸。   枉顾夏溪自己意愿的,夏溪自己不愿意发生的,不是强奸又是什么呢。   领口突然变得有些湿润,夏聿川低头一看,夏溪伏在他的怀里,全身微微颤抖。   他在哭。   他是在害怕手术吧。   昨天晚上的夏聿川和夏溪一样彻夜难眠,他一想到那样长的东西要伸进小溪的生殖腔里,就心疼得要命。   连他都觉得紧张,小溪又怎么会不害怕呢。   小溪从小就是被捧在他心尖上长大的宝贝,连磕了碰了一下,他都会如临大敌。   这都怪他。   夏聿川沉默地想。   如果不是他那天执意要去见那个项目负责人,小溪根本不会出事。   明明生意上的事是可以让手下的高管替他去的,明明小溪的生日,才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替他去的。   察觉到夏聿川在看自己,夏溪缓缓地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用力深呼吸了几下,想要抑制住生理性的抽噎。   然后他像是触发了代码的机器人一样,脑袋垂了下去:“对不起哥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小溪是在害怕做手术吗?”夏聿川温声问道。   放在平日,他愿意顺着夏溪任何事,可是偏偏现在,这样的事情非现在解决不可。   孕囊会越长越大,随之而来的,手术对夏溪身体的影响也会越来越大。   现在就是最佳的动手术的时机,不能拖得更久了。   “我知道小溪很害怕,小溪从前没有做过手术,我也替小溪觉得害怕,但是这台手术迟早要做,拖得时间越久,对你的身体越不好。”   “早做也是做,晚做也是做,小溪勇敢一点好不好?”   夏溪看着他,像是被他蛊惑了一样下意识就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又摇了摇头。   “对不起哥哥,”他有些哽咽地说,“我不是害怕手术,我只是........”   “我可不可以.......把宝宝留下来。”   “哥哥,我想把宝宝留下来。”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夏溪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缓慢,让夏聿川能把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34]他也是你的宝宝:夏聿川在他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夏聿川愣住了。   他很快想到了昨天把夏溪接回家之后,夏溪的各种反常和心神不宁。   想起昨天晚上尽管小溪对孙姨的手艺赞不绝口,可却还是只吃了半碗饭,想起宵夜孙姨给他盛的鱼汤,他也没能喝多少。   他那时就觉得小溪有心事。   可是夏溪不主动说,他也不好逼问。   特别是在接到夏溪之前,夏溪的班主任给夏聿川发了夏溪自己写开学试卷的成绩,那并不是特别理想。   夏聿川觉得夏溪不想让自己知道,就也不好主动问。   原来是因为这个。   夏聿川意识到,这大概不是小溪的一时冲动,他很可能已经这样纠结煎熬了许久了。   小溪很痛苦吧。这是夏聿川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小溪。”   夏聿川把他抱在怀里,用额头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小溪从来都不是麻烦。”   “但是我想知道,小溪想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为觉得他是你的骨肉,觉得舍不得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太能接受这样的理由,也不支持你留下孩子。”   夏聿川的语气并不凶,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但这好像真的是第一次,他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对夏溪说话。   “小溪,我不知道学校的生理课你有没有认真听讲。孩子只有在父母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给予孩子精神物质支撑的时候才能降生。”   “我们家不缺钱,孩子生下来,的确不会因为物质方面的事情发愁,可是别的呢。”   “小溪觉得,自己有成熟到可以抚养一个孩子的地步吗。”   夏聿川用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夏溪哭得像小花猫一样的脸颊。   “会哭成这样的小妈妈,嗯?”   夏溪能感觉到哥哥似乎是在特意逗他开心,因为哥哥从小就是这样哄他的。   先跟他讲道理,再买他喜欢的零食或者玩具补偿他,最后说一点俏皮话。   夏聿川最了解他,这样一套下来,他很快就会破涕为笑。   “别的.......omega,”夏溪小声地,哽咽着辩解道,“小许哥哥,还有小山堂哥娶的嫂子,他们刚刚分化,比我还小的时候就........”   夏溪十六岁就可以跟沈砚行订婚,早婚当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人家。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夏聿川语气平静地反驳了回去,“水果成熟的也有早晚,人当然也是。”   “小溪,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孩子,也早晚都会和现在的爱人要孩子,那小溪呢,你说的出来留下孩子的理由吗。”   夏溪没有马上应声。   “小溪连为什么想留下孩子都说不出来。”夏聿川淡淡地说道。   夏溪愣愣地看着哥哥,就像夏聿川说的那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说不出来留下孩子的理由,只是他好像一下子意识到,夏聿川一点也不想让他留下这个孩子。   夏聿川不喜欢孩子。夏溪突然想了起来。   哥哥长得好看,成绩优异,各种运动和游戏也都玩的游刃有余,从小就是亲戚朋友家的其他孩子的榜样,大家都喜欢黏着哥哥。   小时候的夏溪心里又骄傲又不开心,骄傲大家都喜欢的哥哥其实只是属于夏溪一个人的哥哥,但却也不高兴平时只对自己好的哥哥现在也对别的小孩温柔地笑。   但是夏聿川并不喜欢小孩,礼节性地赠送礼物之后,其他小朋友想要邀请哥哥一起玩,他从来都没有答应过。   哥哥不喜欢孩子,即使只是亲戚家活泼的,崇拜他的,不需要他照顾的孩子,他都不喜欢。   他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的小孩呢。   夏溪突然觉得很难过。   “你怀孕了,是生物繁衍的本能让你的身体产生了孕激素,孕激素让你舍不得这个孩子,让你想要把他留下来,除此之外,小溪说不出别的理由,对吗。”   “说不出理由,但是想把孩子留下来,成熟的大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夏溪还太小了,不成熟,才会被激素裹挟着做出判断。   正是因为这样,才恰恰证明了这个孩子不应该被留下。   夏溪年纪还小,不成熟,不懂事,但是夏聿川不是。   夏聿川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和他同龄的人已经做了几个孩子的父亲,他知道留下这个孩子的利和弊,知道如果留下这个孩子,夏溪的一辈子都会被这个孩子绊住。   他以后谈恋爱,结婚,都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发生很多曲折。   可是孩子是一条真正的生命,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生下来就是生下来了,就算夏溪日后后悔了,也不可能把生下来的孩子再重新塞回肚子里去。   夏溪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原本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夏聿川都是愿意满足他的。   只有这件事,他绝对不能顺着夏溪来。   “小溪,你说不出来想要留下这个孩子的理由,对吗。”   “如果今天不想做手术的话,那我明天再带你来,好不好?”   这是哄小孩的路数,虽然在别人看来只是扬汤止沸,但是对于夏溪来说却特别管用。   夏溪想去游乐园,当天就带他去玩,夏溪不想打针,那就明天再带他去。   “小溪是不是饿了,现在带小溪去金悦坊吃烧鹅好不好,小溪不是还喜欢那家的芝麻糊炖奶吗,或者去吃徐记的火锅,听老板说他们又搞了很多鲜货.......”   “哥哥。”夏溪很轻地喊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哥哥是不是很不喜欢这个孩子。”   “我吗?”夏聿川没能明白夏溪这样问的意图,但是面对夏溪的问题,他还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夏溪问他,他就不会敷衍地回答。   “我不知道,小溪也不用在乎我是怎么想的。”过了一会,思考过后的夏聿川说道。   无所谓喜欢,也无所谓不喜欢,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得到夏溪一个人。   夏溪的身体,夏溪的未来,怎么样是对夏溪好的,怎么样则是对夏溪不好。   “如果小溪能说得出让我信服的理由,我会好好和你一起把这个孩子养大,我知道该怎么养孩子,就像我养大你一样。”   “但是如果小溪只是觉得舍不得孩子,打掉孩子很难过,那我不会支持你留下这个孩子。”   夏溪愣了愣,睫毛轻轻一抖,豆大的眼泪从本就嗪满泪水的眼睛里掉了下来。   夏聿川应该.......真的不喜欢这个孩子。   就连不讨厌这样敷衍应付的场面话,哥哥也不愿意对孩子说。   听不到,宝宝,听不到。   爸爸肯定也是喜欢你的,他不会不喜欢你的。   你也是他的孩子,他不会讨厌你的,不会的。   “哥哥,”他有些慌不择言地抓住了夏聿川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哥哥,你摸摸他,他也是你的宝宝.......”   你不要讨厌他好不好。   “我有理由的,我有留下宝宝的理由的........”   让人信服的........理由。   他想要留下这个和哥哥共同的亲人,他想要和哥哥有更亲密的,不分开的理由。   他爱哥哥,所以也爱和哥哥共同的宝宝。   他不是哥哥的亲生弟弟,他害怕有一天哥哥离开他,有了这个宝宝,他们又会是一家人,就像从前,他们有共同的爸爸妈妈一样。   可是如果哥哥不喜欢宝宝,这个理由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哥哥.......不喜欢他肚子里的宝宝。   “可不可以.......不要讨厌他........”   夏溪急得哭了出来,他心里又急又难过,一下子竟连完整的句子也说不出来。   “小溪.......”夏聿川见他哭,一下子就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他下意识地就把夏溪抱起来放在了腿上,顺着他的脊骨,缓缓抚摸着他的后背。   “不哭不哭,不难过。”   夏聿川在找到他的时候,夏溪也没有哭成这副模样。   那样苦得几乎难以想象的日子,夏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捱了过来,他回到了自己身边,自己反而让他掉了这么多的眼泪。   夏聿川一下子心如刀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瞬间他想,要不就答应小溪吧。   答应小溪,让他把孩子生下来,这不也刚好如你所愿吗。   小溪有了和你的孩子,他的一辈子都和孩子,和你绑在了一起。   你永远都有留在他身边的理由了。   但是夏溪在他怀里哭得抖得厉害,几秒过后,夏聿川又平静下来,憎恶自己的自私卑劣。   夏聿川,你是不是疯了。   你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小溪才十八岁。   你这样做,简直畜生也不如。   夏溪埋在他的怀里,很安静地颤抖着流着眼泪。   夏聿川只要低下头,就能亲到他的头发。   夏聿川突然很想这样做,就当是他拒绝撒旦,最终没有答应让夏溪留下孩子的奖励也好。   但是最后他还是没有。   小溪是宝贝,是不能玷污的星星月亮。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抚摸着夏溪的后背,就好像是哄半大的孩子睡觉一样。   只是无论夏聿川怎么哄,夏溪都没有平静下来哪怕一点的预兆。   夏溪很少哭得这样厉害。   大概是真的害怕,委屈,或者难过。   小溪哭成这样的时候,大概什么安慰的话都听不进去的。   他哭得甚至牙关也在打战。   他的颤抖好像是生理性的,根本没有办法主观控制住的,就好像被丢到雪地里却还没有长出厚实皮毛的幼犬,因为寒冷而控制不住的战栗。   “我有,我有留下宝宝的理由的........”   过了好久,夏溪又哽咽着,带着哭腔,艰难地吐出了几个不成句子的词语。   若非夏聿川太熟悉他了,几乎听不出他到底哽咽着呜呜地说了什么。   “小溪,那就说出来。”   但夏溪还是在哭。   他哭了很久,始终都没有说出留下孩子的理由。   哥哥不喜欢宝宝,那这个理由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哥哥不爱宝宝,他没办法让哥哥因为宝宝而和他永远都不分开。   他留不住宝宝,有一天也会留不住哥哥。   最后又剩下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啊!”突然,夏溪的哽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他轻呼了一声,竟然连哭也忘了继续。   屁股瞬间一疼,夏溪整个人都愣住了。   夏聿川在他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夏溪,你想要留下孩子,我说只要你真的有能说服我的理由,我就会考虑。”   “你说你有理由,可是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   “夏溪,我还能拿你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