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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殃把服务生制服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手指还在发抖。 　　昨晚催债的人堵在他出租屋楼下，为首的那个光头叼着烟，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说再给三天，三天之后要么还钱，要么拿他妹妹抵。 　　他整夜没睡，到现在胃里还翻涌着酸水。 　　旁边的储物柜被人大力拉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殃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是小鹿。 　　小鹿比他早来云台三个月，以前和他一样，都是后厨洗碗、前台端盘子的底层服务生。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鹿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往垃圾桶里一扔，从柜子里拎出一件新外套穿上，那件外套的料子一看就不便宜，领口的标签上印着李殃不认识的英文。 　　“看什么呢？”小鹿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 　　“我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周老板说了，以后我不用来上班了，他给我在三环买了套房。” 　　李殃愣了一瞬，下意识问：“周老板？是上周来包房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小鹿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拨了拨头发，漫不经心地说。 　　“四十多岁，有点胖，但你管他长什么样呢，他能让我不用再端盘子洗碗，不用住地下室，不用看别人脸色活着，这就够了。” 　　他说完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李殃，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戏谑：“你长成这样，窝在后厨洗碗不觉得可惜？这地方看着是个会所，其实就是个猎场，有本事的猎物，能反过来把猎人吃了。” 　　李殃没说话，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小鹿拎着包走了，更衣间的门在身后关上，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李殃靠在储物柜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句话，不用住地下室，不用看别人脸色活着。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催款短信。 　　妹妹的住院费已经欠了八万二，再不交，下周就要停药。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上周五晚上，他端着茶盘进过三号包房。 　　那间包房和别的包房不一样，里面没有乌烟瘴气的推杯换盏，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包房里只坐了四五个人，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而有力，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所有人都在说话，只有他沉默，可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有分量。 　　后来他在后厨听人议论，才知道那个人叫岑楼。 　　“岑家的掌门人，听过没？整个京城，能跟他吃上一顿饭的人不超过十个。” 　　后厨的老刘头一边刷锅一边啧啧感叹，“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看看就行了，别多想。” 　　但李殃现在不得不多想。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而精致的脸，想起了小鹿的话。 　　那他呢？他如果够大胆，够不要脸，是不是也能赌一把？ 　　这个念头让他手心出汗，心脏跳得又快又猛，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从前为了活下去，他陪过酒、代过驾、在工地搬过砖，但那些都是卖力气，不是卖自己。 　　他不知道怎么勾引人，不知道怎么抛媚眼、说软话、递暧昧的眼神。 　　这些东西他统统不会。 　　但妹妹躺在医院里，催债的人堵在楼下，他只剩三天。 　　李殃把制服的领口整理好，深吸一口气，推开更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今晚岑楼的包房有预定，他在排班表上看到了。 　　他要主动申请去那间包房服务，然后在端茶倒水的时候，找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廊尽头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少年清瘦单薄，眉眼漂亮得过分，上帝用最昂贵的笔墨画出的情色，每一寸线条都在无声地勾引。 　　眼底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出现的、豁出去的决绝， 　　三号包房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走进某种巨兽的腹腔。 　　李殃端着茶盘站在门口，托盘边缘抵着他的小腹，冰凉一片。 　　领班刚才打量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意外，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窝在后厨，今天倒主动要求进包房服务。 　　但人手确实不够，领班没多问，只丢下一句“三号包房的客人你惹不起，手脚麻利点，不该看的别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房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宽大的圆桌只坐了五个人，桌面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冷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游动，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和隐约的沉香。 　　岑楼坐在主位上，和上次一样，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着，手指间夹着一支烟，没点。 　　他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李殃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端着茶壶，从最外侧的客人开始，依次往茶杯里添茶。 　　他的手很稳，但掌心在出汗，茶壶的瓷柄滑腻腻的，像是随时会脱手。 　　轮到岑楼了。 第2章 岑先生 　　他走到男人身侧，微微弯腰，左手按住壶盖，右手倾斜壶身。 　　茶汤从壶嘴流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准确落入杯中，一滴未溅。 　　“岑先生，您的茶。” 　　他的声音很轻，刻意放软了，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岑楼没抬头，甚至没看他。 　　男人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随意而疏离，像是打发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 　　李殃直起身，退到包房侧边的服务台旁站好，手指在托盘边缘慢慢收紧。 　　包房里的谈话一直在继续，李殃听不太懂，什么地块、股权、对赌协议，那些词汇离他的世界太遥远。 　　他只注意到岑楼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有三两个字。 　　声音低沉，落地有声，旁边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每次听到都会微微坐直身体，像是在接受某种裁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岑楼终于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微微侧身，抬手去拿桌上的打火机，那个打火机放在李殃侧前方的位置，离岑楼有点远，但离李殃很近。 　　李殃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快步上前，比岑楼早一步拿到了打火机。 　　金属外壳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面向岑楼，举起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 　　“岑先生，我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但嘴角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地砸在耳膜上。 　　岑楼的视线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李殃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头到脚剥开来看了一遍。 　　那双眼睛深黑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不太相干的物品。 　　李殃的手指按了两次砂轮，都没打着火。 　　他的手指在发抖。 　　第三次，“嚓”的一声，火苗终于跳了起来。 　　橙黄色的火焰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李殃微微倾身，把火递到岑楼面前。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男人眉骨下一小片阴影，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跳动的火光。 　　他拼命回忆小鹿说过的那些话。 　　他从下往上看，睫毛自然上掀，眼底覆着的那层湿漉漉的水光被火苗映得盈盈闪动。 　　“岑先生……”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撒娇，他自己却没意识到。 　　他只知道自己的脸烧得厉害，耳根烫得像要滴血，心跳快得几乎要破胸而出。 　　岑楼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男人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然后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那个穿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目光在李殃身上转了一圈。 　　那是让人想犯罪的美。 　　单薄的制服裹着他清瘦的腰身，每一道褶皱都像是在邀请，让人想亲手把它们揉乱。 　　眉眼是天生的绝色，眼尾微微垂落，不勾自怜，瞳色偏浅，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朦胧，命数压出来的温顺。 　　明明无波无绪，淡淡抬眼时，却像含着一汪春雾，轻轻一瞥，就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鼻梁秀气挺直，下颌线清瘦利落，没有半分凌厉，只余温顺柔和。 　　唇色偏浅，薄薄两片，抿得很紧，透着克制又隐忍的苍白，安静的时候干净得无辜至极。 　　他的手搭打火机上，手指微蜷，关节泛着淡淡的粉，那种粉一直蔓延到耳根、到锁骨。 　　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刮过李殃的神经：“哟，这小服务生长得挺标致啊，新来的吧？”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云台的服务水平什么时候这么高了？倒茶还带送秋波的。” 　　“什么秋波，人家那是手抖。” 　　笑声在包房里蔓延开来，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所有人听见。 　　像是在街头看到一只流浪猫做出了什么滑稽的动作，随口逗弄两句，转头就忘了。 　　李殃站在包房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个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烫。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扎进他的皮肤。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烧，一直蔓延到脖子、到锁骨，红得像被烫过一样。 　　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羞耻感，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知道自己演得拙劣，知道自己可笑，但被人这样明晃晃地点出来，还是像当众被剥光了衣服一样。 　　他眨了眨眼，用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但眼睫毛还是湿了。 　　薄薄一层水雾覆在眼底，被包房的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玻璃渣。 　　岑楼靠在椅背上，指间的烟安静地燃着，青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 　　像是一个巨人低头看着脚下的一只蚂蚁在拼命挥舞触角，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蚂蚁以为自己拼尽全力的表演惊天动地，但在巨人眼里，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李殃僵硬地转过身，把打火机放回桌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回服务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因为他知道那些人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带着笑，带着玩味，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回到服务台旁边，重新站好，手指死死扣着托盘的边缘，指节泛白。 　　这算什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比这难堪一百倍的事他都经历过。 　　笑声渐渐平息了。 　　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那些人的注意力终于从他身上移开，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留下一地狼藉。 　　岑楼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动作不急不缓，骨节分明的手指转了一下，把最后一缕火星碾灭。 　　然后他端起李殃之前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放回去。 第3章 1908 　　散场后，李殃松了口气。 　　“哎，那个谁……” 　　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来。 　　李殃转过头，发现包房里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第一个开口的那个人，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正上下打量他。 　　那目光和刚才在桌上不一样了，刚才还带着几分玩笑的戏谑，现在却变了一种质地，黏腻的、缓慢的，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从脚踝一路舔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笑着问，语气随意。 　　李殃的手指收紧，茶壶的瓷柄硌得掌心生疼。 　　“李殃。” 　　男人把酒杯放下，慢慢踱过来，皮鞋尖几乎要碰到李殃的鞋头。 　　他比李殃高半个头，肩膀宽厚，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被权势和酒精腌透了的自大，那种自大让他根本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意图。 　　“小李，刚才那几下挺有意思的，长得也确实……”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殃脸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真他妈好看。” 　　李殃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服务台的边缘，冰冷的木质硌着脊椎。 　　“楼上1908，今晚跟我走。” 　　李殃的瞳孔猛地一缩。 　　男人把房卡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要贴上李殃的嘴唇。 　　“别装了。你来这儿端茶倒水、对岑总抛媚眼，不就是想找个靠山吗？岑总看不上你，没关系，我看得上，我这人不挑，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酒臭的热气喷在李殃脸上，“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手慢慢搂上李殃的腰。 　　那张房卡在灯光下反着冷光，烫金的数字“1908”像一排刺。 　　李殃盯着它，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来云台做什么的。 　　他知道自己今晚所有的笨拙表演，本质上就是想来攀高枝、找靠山。 　　从这个角度说，他没有说错任何话。 　　有人看上他了，有人愿意付钱，他不是应该松一口气吗？ 　　李殃的眼眶开始发酸，一种比羞耻更深、更锐利的屈辱，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拼命忍住的眼泪终于有一滴没忍住，从睫毛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悬在那里，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颗碎钻。 　　“哭什么？”男人皱了下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好像这滴眼泪让他更来劲了。 　　“梨花带雨的，更有意思，行了，别耽误时间了。” 　　李殃慢慢伸出手拿走房卡。 　　男人伸手去抓李殃的手腕。 　　那只手肥厚、湿热，像一块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猪油，五指收紧的力道粗暴而笃定，笃定这个穷途末路的小服务生不会反抗。 　　李殃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放开我！” 　　他猛地甩开男人的手，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茶壶从托盘上翻下去，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碎成无数片，瓷片溅开，茶水混着一小缕暗红，他的手指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男人被他甩得踉跄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恼怒。 　　“你他妈……” 　　男人稳住身体，眯起眼睛，语气沉下来。 　　“你跟我装什么清高？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刚才对着岑总又是送茶又是点烟，眼睛都快贴人家身上了，现在跟我装？”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得又准又狠。 　　李殃的脸白得像纸。 　　他确实做了那些事，他确实是来攀高枝的，他确实没有资格装清高。 　　可偏偏就是这种“没法反驳”，把屈辱推到了极点，他是被撕开遮羞布的。 　　他站在满地的碎瓷片和茶水里，手指在滴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脊背却挺得笔直。 　　肩膀微微发抖。 　　他即便在这种狼狈到极点的时刻，仍然是好看的。 　　那种好看带着一种被摔碎之后反而更摄人心魄的易碎感，像薄瓷上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痕都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的眼睛被泪水洗得清亮，眼眶泛着红，瞳仁却出奇地干净，干净到让人想把它弄脏。 　　李殃弯腰，捡起地上的托盘，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近乎逃跑。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 　　他走到拐角处，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喉咙里，咽得生疼。 　　手指上的血还在流，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朵深色的花。 　　岑楼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李殃仰着头，用那双被泪水洗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廊昏黄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落在他沾着泪和血的脸上，衬衣领口敞开了一点，露出两根清瘦的锁骨，弧度脆弱得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岑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男人微微侧头，皮鞋踩在地毯上，沙沙，沙沙，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某种精密的机械。 　　李殃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嘴唇终于动了一下。 第4章 装什么清高 　　李殃蹲在走廊上，把手机屏幕按在膝盖上，用力到屏幕的光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惨白惨白地照着他的脸。 　　他脑子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钱，八万二，三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上，妹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勉强扯着一个笑。 　　李殃把嘴唇咬出了血，腥甜的液体渗进舌尖。 　　他不是已经豁出去了吗？他不是早就做了决定吗？那还装什么清高。 　　他站起来，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白衬衫穿上，对着镜子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然后重新拆开，露出锁骨。 　　他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和楼下一样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他站在1908的房门口，背靠着墙壁，脊背贴着冰冷的墙纸，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抽象的油画，画上是一团交缠在一起的暗红色和深蓝色。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李殃猛地抬头，心脏提到嗓子眼，然后他看到电梯门打开，男人走了出来，一只手松着领带，另一只手搂着一个人。 　　房门打开又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房门再次打开是在四十分钟之后。 　　男人先走出来，衬衫下摆松松垮垮地挂在裤子外面，皮带还没系好，脸上带着酒足饭饱之后的餍足和懒散。 　　男人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 　　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滚着散开，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殃身上。 　　“哟。” 　　“不是挺有骨气吗？怎么又来了？” 　　“我……”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干涩得几乎出不来，“我来道歉。” 　　“道歉？”男人歪着头，香烟叼在嘴角，似笑非笑，“道什么歉？” 　　“是我不对。” 　　李殃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刮着喉咙，“您说的条件……能不能……” 　　他没能说完。 　　男人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力气大得把他整个人从墙上拽起来又重重撞回去，后脑勺磕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李殃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男人的脸凑得很近，烟味和酒臭混在一起，喷在他脸上。 　　“给你脸你不要，你当老子开善堂的？” 　　他揪着李殃的领口往门里拖。 　　李殃踉踉跄跄地被他拽进去，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闷哼一声。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走廊最后一丝光线。 　　男人把李殃往地上一掼，李殃摔在地毯上，手掌撑地，伤口崩开，纱布散落，血又重新渗出来。 　　“道歉是吧？行，跪着道。” 　　他跪了。 　　膝盖着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脊柱被一节一节抽掉了，整个人从里到外塌下去，像被人踩瘪的空壳。 　　额头抵着地毯，眼泪砸进去，无声无息。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地毯里，“昨晚是我错了，求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男人伸手抓住李殃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迫使少年仰起脸。 　　那张脸被泪水和血渍糊得狼狈不堪，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嘴唇上的血痂又裂开了，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早这样不就好了。” 　　男人笑了一声，松开他的头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衣服脱了。” 　　李殃的手指抓着衬衫下摆，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又不听话了是吧？”男人的耐心显然很有限。 　　他走到李殃面前，再次揪住他的领口，衬衫的扣子崩开，噼里啪啦弹在地毯上，露出少年单薄白皙的胸膛。 　　李殃本能地抬手去挡。 　　一个耳光甩过来，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扇翻在地，耳朵瞬间听不到声音了，只有尖锐的耳鸣像一把电钻往脑子里钻。 　　“还挡？昨晚摔茶壶的劲儿呢？嗯？” 　　男人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能装的人，求人的时候不他妈就像条狗吗。” 　　李殃的脸肿了起来，左脸颊上一片红痕，嘴角渗着血丝。 　　他睁着眼，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进发鬓，用那双被泪水洗得清亮的眼睛看着男人，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我不挡了。” 　　他把自己缩起来，缩成很小一团，双手抱住头。 　　男人一脚踢在他的肋骨上，他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吸进去的全是地毯上的灰尘和酒味。 　　又一下，踢在后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小腹。 　　皮鞋尖踹在肉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随意的、发泄式的残暴，好像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会坏的沙袋。 　　“给你脸不要脸。” 　　一下。 　　“装清高。” 　　又一下。 　　“还敢摔我的茶壶。” 　　最后一下踢在他的胸口上，李殃整个人仰面倒下，后背撞上茶几腿，桌上的酒杯晃了晃，滚下来砸在他身边的角落里，“啪”地碎了。 　　男人喘着粗气，站直身体，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变了。 　　方才那种施虐的快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近乎谄媚的认真。 　　他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又低又恭敬：“喂，岑总，是是是，方案我回头发您邮箱……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李殃趴在地上，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个男人就站在他旁边，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语气恭敬得像换了一个人。 　　而他像一条被打残的流浪狗一样蜷在对方的脚边，脸贴着地毯，嘴角的血一滴一滴地洇进灰色的纤维里。 　　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人准备走出门时，李殃用尽最后一次力气。 　　“钱……” 　　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的叮咚声吞没。 　　李殃跪着，慢慢爬到门口。 　　膝盖磨在地毯上拖出两道暗色的痕迹，手指扒着门框，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到走廊上。 　　他靠在门框上喘气，胸腔里发出嘶哑的呼吸声，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汗水和眼泪，在衬衫上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红。 　　又是脚步声，李殃瑟缩了一下。 　　走廊尽头，一道修长的深灰色身影正朝他走来。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第5章 要了我吧 　　李殃的手指抠着门框，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渍，手蹭了蹭衣服，像一片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叶，五指张开，伸向岑楼的方向。 　　指尖碰到了岑楼的裤脚。 　　先是轻微的一下触碰，轻得像一粒灰尘落在布料上。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那一小片深灰色的布料，高档西装料的质地冰凉丝滑，和他的手指上黏腻的血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岑先生……”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沙哑、破碎、不成调。 　　“您要了我吧。” 　　走廊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不知道哪个房间里有人在放电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压在了某种巨大的沉默之下。 　　岑楼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从李殃攥着他裤脚的手指移到了那张肿胀青紫的脸上。 　　“你要什么？” 　　李殃的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比第一遍更用力，也更破碎。 　　“要了我吧……您要了我吧……八万二就行。”他顿了顿，又急促地补了一句，“不，不用那么多，您看着给，多少都行。” 　　攥着裤脚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他拼命仰起头，眼睛看着岑楼，好像面前这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岑楼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李殃的下巴。 　　力道甚至算得上轻，轻到李殃几乎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被那股力道带着往上抬了抬头，被迫把整张脸暴露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 　　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左脸颊上一大片青紫色的瘀痕一直蔓延到颧骨。 　　衬衫被撕得敞开着，锁骨下方有一道被指甲划出的红痕，肋骨处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那片瘀伤，看起来触目惊心。 　　“为这点钱，”岑楼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也没有任何怜悯，只是单纯的不理解。 　　“把自己弄成这样，命都不要了？” 　　助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上前一步，弯腰去掰李殃的手指，动作利落而不带感情，像是在处理一坨粘在老板鞋面上的口香糖。 　　“不好意思岑总，我马上处理。” 　　李殃的手指被一根一根从裤脚上掰开。他挣扎着想要重新攥住，但已经没有力气了，手指软塌塌地被掰开了，指甲在岑楼的裤脚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求您了……”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练习过的柔软，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最原始的、毫无修饰的哀求，像某种受了致命伤的小动物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求求您……” 　　助理已经把他从岑楼脚边拖开了半米。李殃的手还朝着岑楼的方向伸着，五指在空中徒劳地张开、攥紧、再张开，什么都抓不住。 　　“行了。” 　　岑楼的声音不大，助理立刻停了手。 　　助理犹豫了不到一秒，松开李殃，退后两步，站到了墙边。 　　岑楼往前走了半步，重新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低下头，从上方俯视着这个浑身是伤、几乎连呼吸都费力的少年。 　　李殃仰面躺在地毯上，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扯动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说你什么都愿意做，”岑楼的嗓音低沉而平静，“做给我看。” 　　李殃愣了一下，他理解这句话花了几秒钟，然后那根稻草被抓住了。 　　他用还在渗血的手掌撑住地面，把自己从地毯上撑起来。 　　动作很慢，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肋骨、后腰、肩膀，没有一处不疼的。 　　等他终于半跪着直起身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和血渍混在一起。 　　他抬起手，伸向岑楼的皮带。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攥裤脚的时候更厉害。 　　指尖碰到皮带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试着去解，但扣子很精巧，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简单的针扣。 　　他的手指又肿又僵，扣了好几下都没能解开，金属扣发出细微的、尴尬的咔嗒声，像是某种笨拙的、注定会失败的仪式。 　　他放弃了皮带扣，转而把手贴在岑楼的大腿上，隔着西裤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面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把身体靠过去，额头抵在岑楼腰侧，用嘴唇去蹭男人的衣襟，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的身体在发抖，体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视野的边缘变得模糊。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太会……但我可以学……我学得很快……”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手指从岑楼的衣襟上滑落，身体软得像一团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破布。 　　他的脸侧过去，左脸颊贴着深灰色的地毯，肋骨处的剧痛在他意识模糊的边缘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上放了一块大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意识模糊不清，够不到岑楼后，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腰，却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他最后看到的是岑楼那双皮鞋的鞋尖。 　　深黑色的皮革，擦得锃亮，倒映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光。 　　那个画面在他逐渐闭合的视野里慢慢缩小，变成一条窄窄的缝，然后彻底消失。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助理站在墙边，犹豫了一下，低声请示：“岑总，要不要我找人把他……” 　　岑楼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已经彻底昏过去的少年。 　　李殃蜷缩成一团，被撕烂的衬衫散开着，露出满身的青紫和血痕。 　　即便在这种状态之下，那张脸仍然是好看的，一种被碾碎了之后反而更触目惊心的、濒死的漂亮，像被人从枝头扯下来踩进泥里的一朵白花，花瓣烂了，但颜色还是白的。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李殃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了他刚才抓过的裤脚上。 　　深灰色的布料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还有几道被指甲划出的褶皱。 　　“叫医生。”岑楼说。 　　助理微微一愣：“岑总，他……” 　　岑楼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皮鞋的鞋底碾过地毯上一小滴还没干透的血渍，留下一个浅淡的暗红色印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对助理丢下后半句话。 　　“……把他弄干净，送到我那儿。” 第6章 解扣子 　　李殃睁开眼。 　　头顶上方是一片浅灰色的穹顶，平整光洁，边缘嵌着一圈暖色的灯带，光线柔和得不像话。 　　他身上盖着的被子轻薄柔软，带着一种陌生的、冷淡的松木香气，和他闻过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样。 　　他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走廊，地毯，皮带扣，深黑色的皮鞋，画面像碎裂的玻璃片一样扎进脑海，疼得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床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坐在床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什么文件，姿态闲适而疏离，像是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批阅公文。 　　暖色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勒得如同刀裁。 　　岑楼。 　　李殃的心脏猛地缩紧，身体本能地想要坐起来，但刚一动，肋骨处就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迹和污渍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被撕烂的衬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睡衣，扣子系到第二颗，锁骨若隐若现。 　　肋骨处缠着一圈绷带，紧实而专业，隐隐能闻到碘伏的味道。 　　李殃躺在枕头上，侧过头去看他。男人的视线始终落在手里的文件上，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好像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盆被临时搬进来的、需要等待处理的绿植。 　　这种漠视李殃已经很熟悉了，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些。 　　他咬紧牙关，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被子里挪出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大理石触感让他打了个冷颤。 　　那件睡衣有点大，领口从一侧肩膀滑下去，露出缠着绷带的锁骨和一大片青紫色的瘀痕。 　　李殃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去碰岑楼的袖口。 　　指尖刚触到那截深灰色的袖口，岑楼终于放下了文件。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从李殃的脸扫到他滑落的领口，再扫到他缠着绷带的肋骨，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 　　他抬起手，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他咬着牙把那件已经被解开大半的睡衣彻底脱下来，让它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堆成一团软塌塌的白色。 　　没了衣物的遮挡，满身的伤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暖色的灯光下，锁骨下方的抓痕，肋骨上大片的青紫色瘀伤，后腰上的鞋印痕迹，还有手腕上被捏出来的深紫色指印。这些伤痕布在他清瘦白皙的身体上，触目惊心，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被凌虐过的美感。 　　他跨了一步，面对面坐到岑楼的大腿上。 　　他能感觉到岑楼大腿上紧实的肌肉隔着西裤布料抵着他的腿根，那个男人的体温比他想象中更高，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浑身僵硬得像个木头人，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他强迫自己靠过去，把脸埋在岑楼的颈窝里。 　　他闻到松木和雪茄混合的味道，冷淡而克制，和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把嘴唇贴在岑楼的脖子上，笨拙地吻下去。 　　他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然后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岑楼颈侧的脉搏在稳定地跳动，不快不慢，像一座精密钟表的摆锤。 　　男人甚至没有动，连肌肉都没有绷紧，就那么靠在沙发背上，任由他又亲又舔。 　　岑楼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靠在沙发里，然后继续看着李殃。 　　李殃不知所措地坐在他腿上，上半身赤裸着，满身的伤痕在灯光下暴露无遗。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凑过去，用嘴唇含住了岑楼的耳垂。 　　很轻，牙齿不敢用力，只能用嘴唇包住那一小片柔软的肉，舌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岑楼的呼吸终于变了一下，只是一个瞬间，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他开始沿着耳垂往下吻，从耳根吻到下颌，从下颌吻到喉结。 　　在那个凸起的、坚硬的东西上停了一秒，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岑楼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种吞咽的动作透过舌尖传过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压抑的震荡。 　　他的体力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流，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肋骨处的疼痛从钝钝的闷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低头都像有人拿刀在骨头上刮。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从岑楼的大腿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手掌撑住地，额头抵在岑楼的小腿上，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地板和岑楼的裤管之间，断断续续。 　　他觉得自己可笑到了极点，主动爬上来的是他，先撑不住的也是他。 　　连当个玩物都当不合格。 　　岑楼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李殃赤裸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的青紫色瘀痕，脊柱的骨节因为身体前倾而凸出来，像一排快要撑破皮肤的白色石子。 　　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有一小片汗珠，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岑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殃以为下一秒他就要站起来走掉。 　　一只手抓住他的上臂，另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腰，保持着一个客气而疏离的距离，把他重新弄回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的时候，李殃的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抓住了岑楼的袖口。 　　“钱……”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这两个字还在往外挤，像某种被刻进本能的条件反射。 　　岑楼低头看了一眼他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骨节瘦得突出来，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暗红色血渍。 第7章 可以是任何人 　　李殃侧躺在宽大的床上，脸颊贴着柔软的枕面，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旁边，空的。 　　沙发空了，文件不见了，茶几上只留下一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出一线白光，刺得他那只受伤的右眼隐隐发酸。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肋骨处的绷带勒得他倒吸一口气。 　　低头看，身上的睡衣还是那件白色的棉质睡衣，第二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露出锁骨下方那片已经开始变黄的旧瘀痕旁边，又添了几道新的青紫。 　　床头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碗粥，白瓷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一碟酱菜，已经凉透了。 　　李殃三口两口扒完，凉粥滑过喉咙的时候割得生疼。 　　吃完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手机。 　　手机被放在沙发旁边的矮几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他按亮屏幕，医院的催款短信还挂在通知栏里，红色的“逾期未缴”四个字像一排没拔掉的钉子。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医院的号码。 　　“喂，我是李殃的家属，我想问一下住院费……” 　　“没有缴。” 　　那边护士的声音冷淡而公事公办，“欠费八万二，已经逾期三天了，再不缴明天就停药。” 　　李殃拿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他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催款短信，心想自己真是蠢到家了，昨晚岑楼什么也没答应他，从头到尾没点过头，没说一句“好”。 　　只是把他从地上扶回床上，他就自己脑补了一整出救命恩人的戏码。 　　那个人凭什么替他交钱？凭他跪在地上解不开皮带扣？凭他亲了两下就差点昏过去？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压着肿胀的右眼，压出一片酸胀的刺痛。 　　他欠的债还在，妹妹的药快停了，而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昨晚被证明一文不值。 　　他站在镜子前，把睡衣脱了。 　　肋骨上的绷带还缠着，后背上的鞋印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暗红色，像生了锈的铁片焊在皮肤上。 　　他把放在床头那套新衣服穿好，浅灰色薄毛衣，深色休闲裤，尺寸分毫不差，像量身定做的。 　　然后他下了楼。 　　下午四点的云台空荡荡的，几个服务生在擦杯子。 　　领班站在吧台后面翻酒水单，抬头看到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他锁骨那片青紫色的瘀痕上停了好几秒，嘴角一勾：“哟，回来了？我说什么来着，当初来的时候多清高，倒个茶都站得笔直，现在好了，找着门路了？” 　　李殃的手指在裤腿边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领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在1908门口对自己说过的。 　　早在走廊里攥住岑楼裤脚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清高”这两个字咽下去了。 　　“我只是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他说。 　　领班哼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吧台。 　　那声哼笑在李殃耳朵里挂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七点，客人陆续进来。 　　李殃蹲在后厨洗碗，泡沫漫过手腕上那圈深紫色的指印。 　　八点半左右，领班推开后厨的门，塞给他一件薄薄软软的东西：“换上，去十二号包房。” 　　他走进更衣间，把手里那件东西抖开。 　　那不是制服，黑色纱质衬衫，薄得几乎透明，领口开得极低，后背是镂空的，只有几根细带交叉着系在一起。 　　他拿着那件衣服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黑纱裹上身体的时候，冰凉的丝质面料贴在皮肤上，像另一层不属于他的皮。 　　他对着镜子系后背的细带，指尖勾着带子，第一根系错了，拆开重系。 　　镜子里的人锁骨从宽大的领口完全暴露出来，肋骨上的绷带透过薄纱隐约可见，后背的细带勒在突出的肩胛骨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红痕。 　　漂亮得不真实，也廉价得不真实。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眼眶里已经有了薄薄一层水光。 　　哭有什么用，他哭过的次数比这一辈子吃的糖都多，没有一次管用过。 　　赤着脚走出更衣间，脚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凉刺骨。 　　走廊里有几个客人看到他，目光黏在他裸露的锁骨和赤脚上，露出那种他已经见惯了的玩味笑容。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脚掌拍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十二号包房的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房里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穿着精致，笑声很大，像一群从小没吃过苦的富二代在开私人聚会。 　　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让李殃的手指差点从门把手上滑下去。 　　岑楼。 　　他也在。 　　还是深灰色衬衫，袖口挽着，面前摆着一杯红酒，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兴致勃勃地讲什么。 　　李殃站在门口，黑纱衬衫在暖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把他满身的伤痕变成了一种若隐若现的装饰。 　　包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岑楼也转过了头，视线从李殃的脸开始慢慢往下移，锁骨上的青紫，黑纱下隐约的绷带，赤裸的双脚，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 　　李殃的胃痉挛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 　　他还穿着人家准备的衣服，躺在人家的床上，喝人家的粥，心里偷偷摸摸地感激了一整天，结果全是笑话。 　　他赤着脚走进去，端起桌上的酒瓶。 　　从今晚开始，这一屋子的任何人，不止是岑楼，可以是任何人，只要愿意出那八万二，他就跟谁走。 第8章 给你准备的 　　包房里的安静只持续了三四秒，就被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打破了。 　　“哟，这谁啊？”坐在岑楼左手边的一个年轻男人最先开口，桃花眼眯起来，目光在李殃身上走了一个来回，从锁骨走到赤脚，再从赤脚走回锁骨，最后停在黑纱下面那片若隐若现的绷带上，吹了声口哨。 　　“云台什么时候招了这种级别的服务生？我怎么没遇到过？” 　　“你也不看看是服务谁的。” 　　他对面的女人笑着接话，涂着酒红色指甲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划了一圈，朝主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岑总在呢，好东西当然是先紧着岑总。” 　　李殃站在桌边，赤着的脚陷进地毯的绒毛里，脚趾因为地板太凉而微微蜷缩，整个人像一只被推进了不属于自己的笼子里的动物，连往哪站都不知道。 　　“别光站着啊。”桃花眼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语气轻佻而随意，像在逗一只小猫，“过来，给岑总倒酒。” 　　李殃机械地迈开步子。 　　黑纱衬衫随着他的动作贴在身上，后背的细带勒进肩胛骨的凹陷里，牵动着肋骨上的瘀伤，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他走到主位旁边，弯下腰，把酒瓶倾斜，对着岑楼面前那只还剩小半杯红酒的酒杯，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些。 　　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包房里格外清晰，他的手在抖，瓶口磕在杯沿上，碰出一声轻响。 　　“手挺好看。”桃花眼又说了一句，歪在椅背上，像在点评一件摆上桌的瓷器。 　　李殃倒完酒，直起身，退后半步，不知道该站到哪里去。 　　他就那么站在岑楼身侧，低着头，黑纱领口滑下去，锁骨上那片青紫色的瘀痕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玩味的、带着算计的，像一群蚂蚁在身上爬。 　　“岑总。”那个涂酒红指甲的女人开口了，嗓音慵懒，“这个小服务生，您认识？” 　　李殃的睫毛抖了抖，手指在身侧攥紧。 　　桃花眼先反应过来了。 　　“不是吧，以前这种，岑总不都是直接让保安请出去的吗？今天这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另一个男人拍了一下桌子，笑得一脸“我懂了”的表情：“我说呢，岑总今天坐了一晚上没怎么说话，原来是等这一口。” 　　“那还等什么？”涂酒红指甲的女人推了推身边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朝李殃努了努嘴，“去，把人给岑总送过去。” 　　那女孩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到李殃身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李殃毫无防备，踉跄着往前栽了一步，膝盖撞上岑楼座椅的扶手，整个人失去平衡，被推到了岑楼面前。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撑住什么，手掌按下去，按在一片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李殃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我……对不起……” 　　他下意识地道了歉，想往后退，但桃花眼已经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挡在他身后。 　　“跑什么？”桃花眼笑着，把他又往前推了一步，“岑总又不会吃了你，来，坐这儿。” 　　他指了指岑楼的大腿。 　　包房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兴奋得脸颊通红。 　　李殃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黑纱下面的肩膀微微发抖。 　　他知道今晚自己进来的时候想的是什么，谁都可以，谁出钱就跟谁走。 　　可真的被推到岑楼面前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羞耻感又涌上来了，因为岑楼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见过他跪在地上求人要他，见过他亲两下就昏过去。 　　他在这个人面前，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别磨蹭了。”桃花眼失去了耐心，直接伸手抓住李殃的手臂，把他往岑楼身上按。 　　李殃的膝盖弯撞上沙发垫，身体往后仰，眼看就要摔进岑楼怀里。 　　下一秒，一件西装外套兜头盖了下来。 　　深灰色的，还带着那个人身上冷淡的松木香，裹着残留的体温，像一片厚重的云从头顶压下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外套很大，领口盖过他的头顶，下摆一直垂到他的大腿，把他裸露的肩膀、锁骨上的瘀痕、黑纱下面若隐若现的绷带、以及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全部遮了个严严实实。 　　一只手隔着外套按住了他的后背，力道不容拒绝地把他往怀里压。 　　李殃的脸被按进一片温暖坚实的胸膛。松木香和红酒的涩味混在一起，透过外套的布料灌进鼻腔。 　　包房里的哄笑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眼睛瞪得溜圆，拉着旁边人的袖子小声说：“岑总什么时候……” 　　后面的话被同伴用手肘顶回去了。 　　在这片安静里，李殃感觉到岑楼低下了头。 　　隔着外套，那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我给你准备的衣服呢？” 　　李殃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蒙在外套里，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松木香和眼前那片深灰色布料。 　　他张了张嘴，声音闷在外套里，小得几乎只有岑楼能听到：“那件……那件毛衣？” 　　“洗了。”李殃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没干。” 　　毛衣就叠在更衣间的柜子里，他脱下来的时候叠得很整齐，因为他舍不得穿脏了。 　　那是别人给他，他不知道还算不算是“给”，第一件不是制服、不是从旧衣堆里翻出来的衣服，尺寸分毫不差，像量身定做的。 　　岑楼沉默了几秒。 　　那只按在他后背上的手没有拿开，把他扣在怀里，像一个正在判断手中猎物还剩多少价值的猎人。 　　然后李殃感觉到那只手动了，往上移了几寸，隔着西装外套厚重的布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颈。 　　两下，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又像是在替他做决定。 第9章 最开心的一天 　　宴会结束后，李殃就收到了短信。 　　“岑氏集团财务部代缴员工医疗费用” 　　这是李殃半个月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从云台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把工资卡里攒了半个月的钱取出来，三千块，用橡皮筋扎好，揣在制服内侧的口袋里，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医院。 　　妹妹的精神比上周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靠在枕头上用小勺子挖他带过来的布丁吃。 　　李殃坐在床边，拿湿毛巾给她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到无名指的时候妹妹忽然把他的手抓住了。 　　“哥，你瘦了。”妹妹看着他的脸，眉头皱起来，“眼睛下面都青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李殃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一天三顿，一顿不少。” 　　“你骗人。”妹妹盯着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浅色眼珠在瘦得凹下去的眼眶里转了转，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还没完全消退的青黄色瘀痕，从领口边缘隐隐约约露出来。“这怎么弄的？” 　　“搬东西磕的。”李殃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妹妹不说话了，但也没把手缩回去，就那样揪着他的衣角，揪了好一会儿。 　　李殃知道她不信，她也知道他不打算说真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僵持着，直到病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 　　李殃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直了。 　　郑总，那个男人站在病房门口，他穿着那件同样的定制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站在病房门口，脸上挂着一种李殃极其熟悉的、黏腻的笑容。 　　“可算找着了。”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整间病房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郑总扬了扬手里的果篮，迈步走进来，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每一步都踩在李殃的神经上。 　　他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搁，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枕头上的妹妹，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就是你妹妹？长得挺像你，一样的好看。” 　　妹妹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哥哥铁青的脸色，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哥……他是谁？ 　　“你妹妹住院这么久，我来看看也是应该的，毕竟……”他拖长了尾音，目光从妹妹身上移到李殃脸上，笑容加深，“你哥在云台对我那么照顾，我总得来还个人情。” 　　“哥？你在云台做什么？”妹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你不是说你在云台当服务生吗？” 　　“是服务生。”郑总替李殃回答了，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咔嚓响，“云台最漂亮的服务生，好多人专门跑去看他，穿那件黑衬衫的时候，啧。” 　　“你出去。”李殃的声音哑了。 　　“你哥啊，厉害着呢，他跪在我面前求过我，衣服都脱了，啧啧啧，你说他干不干净？” 　　李殃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妹妹的目光，感觉到那只揪着他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感觉到病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胡说……”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是尖利的、带着哭腔的，“你胡说！我哥不是那样的！你出去！你出去！” 　　她喊到最后破了音，整个人从枕头上弹起来，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上扎着的输液针被扯掉了，针头甩出去，在床单上拖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剧烈地上下跳动，机器发出尖锐的滴滴声。 　　李殃转身去按她，妹妹已经喘不上气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却在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哨音般的嘶鸣。 　　她的病最怕的就是情绪激动，肺功能本来就脆弱，一激动就会缺氧。 　　李殃扑到床头按呼叫铃，手指戳在按钮上，一下两下三下，戳得指节发白。 　　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监护仪的警报声和妹妹的喘息声搅在一起，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那个男人直起身，拉了拉袖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了病房。 　　护士冲进来了，然后是医生，几个人围在床边给妹妹接氧气、打镇静剂。 　　李殃被挤到了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身体在氧气面罩下面艰难地起伏，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台绞肉机，正在把他所有的内脏一寸一寸绞烂。 　　然后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就说那小服务生不干净。” 　　李殃猛地转过头。 　　病房门口，桃花眼正靠在对面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语气漫不经心。 　　他的目光越过病房门框，落在蹲在墙角、浑身发抖的李殃身上，表情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岑哥，你那个小服务生，我看你还是别惦记了。” 　　“刚才我在医院碰见他，他跟郑胖子吵起来了，你猜郑胖子说他什么？说他跪着求过人家，衣服都脱了，啧啧啧，什么都让人干了，还在这装清高。” 　　“你听到了？”桃花眼歪着头看他，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怜悯。 　　“那正好，省得我再转述一遍，李殃是吧？我查过你，你爸欠了高利贷跑了，你妈跟人走了，你一个人带着妹妹在这破医院里耗了大半年，我知道你苦，但岑哥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他身边从来没留过人，更不可能留一个不干净的人。” 　　“我没有……”李殃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让那个人……”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李殃低着头，看到一双深黑色的皮鞋出现在他视野的边缘，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一步也没有往后退。 　　“我没有，”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锈，每一个字都刮着喉咙出来，“我没有……我没有让他……”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悬在半空中，。 　　李殃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手。 　　指尖碰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抖，五根手指攥住那些修长的指节，攥得很紧，像是在暴风雨里攥住了一根唯一没有被吹断的缆绳。 　　助理无声地上前一步，把一个平板电脑递到岑楼手里。 　　“他在北区的石材加工厂，消防审批明天用不用驳回，另外用不用通知他的合作方，岑氏取消他的供应商资格。” 　　“嗯。” 　　助理面无表情地记下，退后一步，已经开始低头打字。 　　那个桃花眼站直了身体，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打量了一遍李殃，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慎重。 第10章 搬过来 　　妹妹的病情在当天夜里急转直下。 　　急性呼吸衰竭，肺动脉高压危象，必须在一周内做手术。 　　费用预估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顺着纸面爬进他的眼睛，又从眼睛爬进他的胃里，在那里绞成一团冰冷的疙瘩。 　　他把预估单叠好，放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沓用橡皮筋扎着的三千块钱放在一起。 　　薄薄一叠纸，一厚一薄，隔着一层布料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 　　岑楼。 　　这一次是二十万，按他从云台领的工资算，不吃不喝也要还好几年。 　　可妹妹等不了几年，妹妹只有一周。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岑总助理”那个号码，手指悬在上面，悬了很久。 　　电话响了三声，助理接的，声音和本人一样面无表情：“什么事。” 　　“我想见岑总。”李殃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求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助理的声音重新响起，报了一个地址。 　　他到了那家私人医院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医院， 　　更像是某种隐藏在梧桐树荫里的私人庄园。 　　穿过一条种满银杏的甬道，再绕过一座假山，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自我介绍姓周，是这里的院长。 　　“李殃先生？” 　　“……是。”李殃有点不习惯被人叫“先生”。 　　“请跟我来。” 　　岑楼坐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 　　“岑先生。”李殃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制服下摆，把那块廉价布料绞出了一片细密的褶皱。 　　岑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周院长微微点了点头。 　　周院长会意，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哒一声扣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李殃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岑楼面前，然后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不许跪。” 　　“我妹妹……要做手术，二十万。” 　　他把这几个词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往外挤，每挤一个都觉得自己的尊严又薄了一层。 　　“我知道我已经欠了您八万二，我知道我不该再来，但是医院说一周之内不手术就会有危险……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到最后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低着头，不敢看岑楼的表情。 　　岑楼还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我可以给你，但你要跟着我。” 　　李殃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句话模糊而暧昧，没有明确的边界，没有具体的条款，像一张签了名但没填金额的空白支票，对方可以在上面随意填写任何数字。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太明白。” 　　“你明白。”岑楼说。 　　李殃沉默了。 　　“好。”他说。这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一个人总好过很多人一起，从来的时候就想到了要这么做。 　　岑楼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扶手椅里站起来。 　　他走到房间那头的一张红木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病历夹，翻开，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你妹妹明天转到这边来，手术我让周院长亲自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签文件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处理一桩普通的公务，“二十万从我个人账户走，不算借款，不用还。” 　　李殃站在原地，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就把自己接下来几年的命运安排了。 　　感激的同时，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之后又被重新按回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岑楼头也没抬：“进。” 　　门推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额头上一层细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是那种努力维持镇定但眼角的紧张怎么都藏不住的类型。 　　他进门先朝岑楼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目光扫到站在一旁的李殃，少年眼眶微红，制服领口有点歪，锁骨上隐隐约约露出一小片没消干净的青黄色瘀痕。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那片瘀痕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但那一秒的停顿已经足够让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岑总，打扰了，关于北区那块地的转让协议，有几条细则需要您过目……”中年男人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语气恭敬而急切。 　　岑楼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修长的手指翻了两页，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 　　他站在那里，深灰色开衫的袖口挽在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小臂，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打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线的棱角勾勒得如同雕塑。 　　此刻的他看上去完全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沉稳、理智、公事公办，和刚才那个说“但你要跟着我”的人判若两人。 　　中年男人双手接过岑楼签过得信封，连声应是，目光又忍不住往李殃那边溜了一下。 　　李殃站在角落，努力让自己缩小，缩到不被人注意，但他那张脸放在任何一间屋子里都很难被忽略，尤其是眼眶还红着的时候。 　　中年男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你刚才说‘好’。”岑楼的声音不紧不慢，“想清楚了？” 　　李殃抬起眼看着他。 　　这个人刚才当着外人的面，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商人模样，门一关，又变成了这样。 　　“……想清楚了。” 　　“过来。” 　　李殃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心跳得又快又猛。 　　他走到岑楼面前，停住，不知道该做什么。 　　该跪？该站？该伸手？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仰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岑先生。” 　　岑楼伸出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抵住李殃的下巴，微微抬起，和上次在走廊里检查他伤口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拇指腹擦过他的下颌线，干燥而温热，力道很轻，轻到李殃几乎感觉不到触碰，只感觉到那根手指划过皮肤时留下的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从下巴划到耳根，再划回下巴，像在描摹一件新收藏品的轮廓。 　　然后他收回手，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周院长，明天转院的事，现在就安排。” 　　“给你一天时间，把医院这边的事安排完，后天搬过来。” 第11章 老师 　　李殃搬进别墅的那天，只带了一只旧背包。 　　背包里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备用制服、妹妹的照片，还有那沓用橡皮筋扎着的三千块钱。 　　他坐在岑楼派来的车里，抱着那只旧背包，看着车窗外城中村的破楼越来越远，心里悬空得厉害，脚下的地被人抽走了，新的地面还没落下来。 　　别墅是没来过的地方。 　　黑色镂花铁门，黄杨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灰色外墙前面停着一辆他叫不出牌子的黑色轿车。 　　助理领他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助理站在门口，语气公事公办：“衣柜里有换洗衣服。没有宵禁，但晚上最好不要随便下楼。” 　　顿了顿，“明天开始，会有老师来教你。” 　　“老师？”李殃转过头，“教什么？” 　　助理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渐渐远去。 　　第一天晚上，岑楼没来。 　　第二天早上，老师来了。 　　第三天，老师又来了。 　　第三天晚上，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沙沙，沙沙，经过他的房门口。 　　大概三四秒之后，岑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叫一个已经叫了很多年的名字。 　　“李殃。”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门打开。 　　岑楼站在走廊里，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咖啡，看了他一眼，转身朝书房走去。 　　“过来。” 　　李殃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脚底冰凉，但胸口更凉。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岑楼已经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咖啡搁在右手边，正对着门口，像是在专门等他。 　　门在李殃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李殃微微弯下腰，把手搭在了岑楼的膝盖上。 　　他慢慢往下滑，膝盖落在地毯上，跪在岑楼双腿之间。 　　他抬手伸向岑楼的皮带扣，手指还是有点抖，但比起第一次在走廊里抖得解了好几次都解不开，已经好了太多。 　　咔哒一声，金属扣弹开，他的手指勾住皮带尾端往外抽，动作不快不慢。 　　然后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手指摸到第一颗纽扣。 　　从下往上，一颗，两颗。 　　手指贴在腹肌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轮廓。 　　第三颗，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岑楼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重，刚好让他动不了。 　　李殃抬起眼，对上岑楼的视线。 　　那双深黑的眼睛正低头看着他，和平常看文件时的平淡无波不太一样，里面的情绪依然被压着，但压得不如平时那么深，像冰块下面有水流在涌动。 　　“学了什么？”岑楼问。 　　“学了……”李殃咽了口唾沫。 　　岑楼松开他的手腕，重新靠回椅背。 　　李殃的手指继续往上解，第四颗，第五颗，衬衫完全敞开了，露出精瘦紧实的胸膛和平坦的小腹。 　　抬起眼从下往上看，这个角度，刚好能对上岑楼的目光。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极其细微的缝隙，能隐约看到下面翻涌着某种深沉的、危险的、被锁了很久的东西。 　　岑楼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插进李殃的头发里。 　　从发根慢慢往后梳，指腹贴着发丝下面的皮肤，缓慢而有力。 　　李殃被这个动作刺激得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他闭了一下眼。 　　“可以吗？”他问，声音闷在岑楼的小腹上，含混而潮湿。 　　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李殃当那是默许。 　　他伸出手，往下拉。 　　磕到了一下。 　　李殃仰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做错事之后又想补救又不知道该怎么补救的紧张。 　　“对不起，磕到了……” 　　岑楼低头看着他。 　　少年跪在双腿之间，头发被他揉乱了，嘴唇因为刚才的摩擦变得比平时更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分不清是紧张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教训他，只是拇指从发丝里滑下来，擦过李殃的眉骨，停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 　　“继续。” 　　那一整晚他都在练习。 　　磕磕绊绊，但比前几次好了太多。 　　岑楼一只手扣住李殃的肩膀把他带起来，另一只手迅速抽了几张纸巾。 　　李殃跌坐在他腿上，嘴唇红得不正常，整张脸都泛着潮红，从耳根一直红到锁骨。 　　他又羞又慌。 　　他把李殃抱起来，放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回来的时候端了一杯温水，递给李殃的时候说了一句“漱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只是嗓子是有点哑。 　　他偷偷从杯沿上方看岑楼重新坐回书桌后面，把敞开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动作从容而利落，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李殃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系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扣错了，又拆开重系。 　　“明天晚上继续。” 第12章 客人主人佣人 　　李殃在别墅里的位置，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不是客人，不是主人，也不是佣人。 　　客人不会每天等在一间书房里，膝盖跪在地毯上，像在完成一份没有明确评分标准的作业。 　　主人不会在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就醒来，独自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昨夜被扯皱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床边发呆直到早饭时间。 　　每个人笑容客气而克制，但每次收拾碗筷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他一眼，目光从他领口滑过的时候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所有人对他都礼貌得无可挑剔，但那种礼貌本身就是一层透明的隔阂。 　　他们不会在他面前说任何多余的话，也不会在他背后刻意压低声音，他们在背后根本不会议论他，因为不需要。 　　他的身份太清楚了：岑先生带回来的，漂亮，年轻，上不得台面。 　　李殃也是这么想自己的。 　　每天早上醒过来，他都要想昨天晚上学到了什么？今天要适应什么？ 　　这就是他住在别墅里的全部意义。 　　岑楼早上出门很早，有时候七点，有时候六点半。 　　他会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早饭。厨房阿姨做的三明治很好吃，面包烤得脆而不焦，鸡蛋嫩滑，生菜新鲜。 　　他吃得很慢，因为吃完了就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他想起了妹妹。 　　妹妹的手术很成功，但他不敢经常去看她。 　　每次去，妹妹都会问“哥你现在住哪”，他说住在公司宿舍，妹妹又问“那你怎么有钱付手术费的”，他说公司给员工家属有医疗补助。 　　妹妹信了，因为她才十二岁，还相信“员工医疗补助”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他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看她发来的消息，让他听听护士姐姐夸她乖，他把那条语音翻来覆去听了五遍，然后把手机关掉，继续发呆。 　　到了第九天下午，他实在闷得受不了了。 　　他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看到后花园里那片他从来没去过的小花圃，想了想，推开了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花园不大，种着几丛玫瑰和一排薰衣草。 　　玫瑰是深红色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挂着上午喷灌留下的水珠。 　　薰衣草的香气很淡，被午后的太阳一晒，懒洋洋地散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角落里放着一把旧的绿色洒水壶，他拎起来掂了掂，有水，沉甸甸的。 　　然后他开始浇花。 　　他蹲在花圃边上，把壶嘴对准每一株花的根部，慢慢浇，等水渗下去再浇下一圈。 　　五月的午后光线温润得像被过滤过，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点大，低头浇花的时候领口滑下去，露出后颈到肩胛骨之间那一小截清瘦的弧度。 　　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到肩胛骨下面青色血管的纹路，像白瓷上若有若无的釉下彩。 　　他蹲在那里，安静地浇花，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饱满的下唇有一点翘，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粉。 　　花园的铁栅栏外面是一排修剪整齐的黄杨，再往外是车道。 　　他浇完最后一株玫瑰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转过身准备去灌第二壶水的时候，才看到落地玻璃门后面站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岑楼在那里站了多久。 　　岑楼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岑楼推开玻璃门，朝花园里走过来。 　　皮鞋踩在石子小径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节奏不急不缓，和他每一次走向李殃时的步伐一模一样。 　　“你在干什么？”他停在李殃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 　　“浇花。”李殃举了举手里的洒水壶，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了，赶紧放下来。 　　“进来。” 　　“坐下。”岑楼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李殃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岑楼继续看文件。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眶里，看不清表情。 　　他右手滑动触摸板，左手自然地垂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 　　李殃盯着那只左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那块黑色的皮质表带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泛着哑光。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指尖放进了岑楼的掌心里。 　　岑楼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先是碰到了岑楼无名指的指根，然后是掌心，然后是指尖。 　　岑楼的手指慢慢合拢，把他整只手包在了掌心里。 　　五根手指像五道温热而稳固的栅栏，一根一根合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他抽不出去，又不会觉得疼。 　　岑楼的手比他的大很多，骨节硬而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把他冰凉的手指裹在中间，像把一块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放在太阳底下慢慢焐热。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翻了一页。 　　岑楼右手继续滑动，左手握着李殃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停住。 　　然后又开始，拇指画一个小小的圈，再停住。 　　那个节奏和他看文件的节奏完全同步，看到需要思考的地方就停下来摩挲两下，翻页的时候又停住。 　　李殃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闭了一下眼。 　　岑楼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第13章 我不会帮你的 　　第二天，李殃蹲在花圃边上，屏幕亮起来，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他以为是医院的回访电话，擦了擦手接起来，礼貌地“喂”了一声。 　　“李殃？李殃！是我，是我……”电话那头的男声急促而谄媚，像一只被夹住了尾巴的狗在拼命摇尾巴求饶。 　　这个声音曾经在病房里咬了一口苹果然后对着他妹妹笑盈盈地说“你哥跪在我面前求过我”。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怎么有我号码的？”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郑总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语速很快，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出现的慌张。 　　他说岑氏取消了他的供应商资格，北区的石材加工厂被消防查封了，几个合作多年的老客户一夜之间全部撤单。 　　他没有岑楼的电话。 　　他去公司堵人，连大堂的门都进不去。 　　“我没办法了，只能找你，求求你，你帮我说句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妹妹的事，我道歉。”郑总又说，声音里的慌张越来越浓，“我不该去医院闹，不该在你妹妹面前乱说话，都是我不对。” 　　一提到妹妹，李殃想起那天妹妹在病床上喘不上气的样子。 　　他妹妹才十二岁，刚从鬼门关回来不到半个月，这个人在病房门口慢悠悠地啃着苹果，笑着说“你哥跪在我面前求过我，你说他干不干净”。 　　“我不会帮你的。” 　　“李殃……” 　　“我不会帮你的。” 　　李殃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住了之后再一个一个吐出来的，“你差点害死我妹妹。” 　　他的胃在痉挛，手指尖冰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傍晚的时候下了点小雨，不大，细细的雨丝落在落地窗上，拉出一道一道斜斜的水痕。 　　李殃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在床边等。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把自己收拾干净，像一份被装在干净盘子里的点心，随时可以端上桌。 　　果然，十点左右，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 　　岑楼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男人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干，额前垂下来一两缕深黑色的发丝，中和了平日里那股凌厉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间系带松松地挽了一个结，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李殃见过他穿衬衫、穿西装、穿开衫，但从来没见过他穿着浴袍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今晚就在这。” 　　他走进来，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李殃，手指搭在睡袍的系带上。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岑楼身后。 　　岑楼转过身，低头看着李殃。 　　刚洗过澡的少年头发还是蓬松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 　　岑楼伸出手，手指勾住李殃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轻轻往下一拉。 　　少年清瘦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暖色灯光下，锁骨，肋骨，小腹，大腿，无一遮拦。 　　岑楼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过了很久，岑楼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扣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李殃被他推倒在床上，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 　　李殃因为害怕本能地缩了一下。 　　岑楼停下，低头看他。李殃的眼眶已经红了，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但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平稳：“……可以了。” 　　“疼就咬。”他把手腕递到李殃嘴边。不是手指，是手腕内侧最柔软的那块皮肤。 　　李殃伸手环住岑楼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他的手撑不住床垫，整个人往下坠。 　　岑楼一把捞住他的腰，低头在他眉骨上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快到李殃几乎不确定那是不是吻。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色的灯，灯光晃得他眼晕。 第14章 出去 　　李殃趴在床沿，自己刚才清洗过，胃里翻江倒海。 　　他不记得昨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最后被翻过来的时候脸埋在枕头里，岑楼的手一直扣着他的腰没松开过。 　　他咬着枕头套的一角，把声音全部咽进棉花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 　　他撑起上半身，动作进行到一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 　　他猛地侧过身，什么都没吐出来，昨晚没吃晚饭，胃里空空荡荡，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 　　干呕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等痉挛平息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床头上，额头上全是冷汗，眼角渗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手背蹭过嘴唇的时候唇瓣传来一阵刺痛，下唇昨晚被他自己咬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用手背抵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痕迹，锁骨上有两处深红色的吻痕，肋骨侧面的指印还清晰可见，腕骨上残留着一圈被握过的淡红色。 　　这是第一次到最后。 　　昨晚不一样。 　　他慢慢蹭到床边，赤脚踩在地板上，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浴室。经过镜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上带着血痂，眼眶又红又肿，脖子上斑斑点点全是痕迹。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打开花洒。 　　他扶着走廊的墙壁往楼梯方向走，想下楼去倒杯水。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嘴唇上的血痂又裂开了，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他走得很慢，膝盖微微打颤，睡衣领口滑下去露出一截锁骨，上面的吻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鲜艳得触目惊心。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了楼下的说话声。 　　“……所以这个季度的财报需要在周五之前……” 　　一个男声，不是岑楼。 　　李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退回走廊拐角，但已经来不及了。 　　楼下客厅里坐着的那个人正好抬头，视线越过栏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上。 　　桃花眼。 　　还是那双漂亮的、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靠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但他看到李殃的时候，端茶杯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不自觉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给大脑争取几秒钟的处理时间。 　　李殃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腿还在抖。 　　睡衣是他随手从柜子里拿的，领口太大，锁骨和胸口那些痕迹遮都遮不住。 　　他走到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本能地伸手去抓扶手，但手指软得使不上力，差点摔倒。 　　桃花眼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站起来之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急促了，又在原地停住，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拿出来，又不自在地放了回去。 　　李殃终于走到客厅，扶着沙发靠背站定。 　　他抬起眼看向桃花眼，声音沙哑而微弱：“岑先生不在吗？” 　　桃花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李殃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睫毛根部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水迹，鼻尖红着，嘴唇上的血痂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 　　然后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寸，落在了锁骨上那些深红色的吻痕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这更像是一种被某种过于强烈的东西冲击到之后的本能回避，像一个人突然直视了太刺眼的光源，瞳孔来不及收缩，只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以前在医院走廊里，他是正眼都不愿意多看李殃一眼的。 　　那时候他说“岑哥身边从来没留过人，更不可能留一个不干净的人”，语气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审判和理所当然的傲慢。 　　但此刻他站在客厅里，被那双哭红的浅色眼睛看着，却发现自己没法再像上次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那种话。 　　面前这个人看起来太像一件被人揉碎了又草草粘起来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在往外渗着脆弱的、让人不敢触碰的光。 　　好看。 　　桃花眼在心里极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个词。 　　不是那种风尘气的、刻意勾引的好看，而是一种被折腾狠了之后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像一朵被雨打过的白花，花瓣上全是水渍和泥点，但颜色还是白的，白得扎眼。 　　李殃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扶着沙发靠背站了一会儿，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涌了，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抬眼看向桃花眼，声音轻得几乎被客厅里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我想出去走走，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透气吗？” 　　桃花眼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李殃会问他这个，更没想到这个被岑楼藏在别墅里、浑身上下还带着昨夜痕迹的少年，会用这种平静的语气问他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透气。 　　他沉默了两秒。 　　“东边有个湖，开车二十分钟，不是公园，是私人地块，没人去。”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可以开车送你。” 　　李殃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声音平静：“我换件衣服，等我几分钟。” 　　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依旧是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的节奏。 　　桃花眼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挪，看着他伸手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迈上台阶、睡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后腰上那道还没消退的红色手印。 　　然后他收回视线，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停住。 第15章 拒不外传 　　车子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坡上。 　　李殃推开车门，一脚踩进半掌深的野草里，草叶扫过脚踝，带着午后的余温。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湖，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风从湖对岸吹过来，裹着水汽和青草被晒热之后散发出的微甜气息。 　　他站在草坡上，闭了一下眼，让风从脸上吹过去。 　　他听到一声很细很软的叫声。 　　低头一看，一只灰扑扑的小土狗蹲在草坡底下，歪着脑袋看他。 　　大概是附近农户养的，脖子上没有项圈，毛有点脏，但眼睛又圆又亮，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倒伏的草痕。 　　李殃蹲下来，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两下，发出一声没什么章法的咂舌声。 　　小狗的耳朵竖起来，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又跑了两步，然后整只狗撞进了他的掌心里，湿漉漉的鼻子拱着他的手指，尾巴摇成了一团灰色的旋风。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的、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的笑容，而是一个极其自然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唇上那道还没愈合的血痂被牵动了一下，有点疼。 　　他把小狗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用手指去顺它背上乱糟糟的毛，手指陷进灰白色的软毛里，能摸到小狗肋骨下面砰砰跳动的小心脏。 　　一只橘白相间的田园猫从草坡另一头慢悠悠地踱过来，尾巴竖得笔直，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迈着猫步走过来，蹭了他的小腿一下。 　　又一只黑猫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警惕地看了他几秒，最终没能抵挡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也凑了过来，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李殃盘腿在草坡上坐下，把小狗放在腿上，左手揉猫耳朵，右手挠小狗的下巴。 　　橘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黑猫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小狗用乳牙轻轻啃他的手指，啃得不疼，痒酥酥的。 　　他低头看着这群毛茸茸的小东西围着自己打转，胸口那个从昨晚起就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被悄悄地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小缕凉丝丝的风。 　　他轻轻地说了一声：“你们好。” 　　桃花眼站在七八米开外的车旁边，一只手臂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 　　屏幕亮着，镜头对着草坡上盘腿而坐的少年，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点大，风一吹锁骨上的吻痕若隐若现。 　　但镜头里的他看起来和那个在楼梯上差点摔倒的、扶着墙才能站直的人截然不同。 　　此刻他盘腿坐在草坡上，膝盖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土狗，身边蹲着两只猫，一只在蹭他的手腕，一只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头发丝镀成浅金色，把他的睫毛染成半透明，让他嘴唇上那道小小的血痂看起来不像伤口，更像一朵还没绽开的花苞。 　　他低头对小狗笑的时候，那个笑容没有讨好的意味，没有求饶的姿态，干净纯粹得让举着手机的人手指微微发颤。 　　桃花眼按下了录制键。 　　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个画面如果不拍下来，等会儿风一吹就散了。 　　镜头里，少年把小狗举起来，鼻尖对着鼻尖，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没录清，但从口型看，大概是“你怎么这么软”。 　　另一辆车停在路边。 　　像是无声无息地滑进来的。 　　深黑色的轿车停在桃花眼的银灰色跑车后面，引擎几乎没有任何噪音，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收起了爪子落在落叶上。 　　车门打开，岑楼走下来。 　　深灰色西装，领带还系得一丝不苟，显然是从某个商务场合直接过来的。 　　他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轻到草坡上的李殃完全没有听见。 　　岑楼没有出声。 　　他站在车旁，目光越过十几米的草坡，落在那个盘腿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李殃正低着头让橘猫舔他的手指，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起来和昨晚那个在床上咬着枕头套发抖的人判若两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受过训练的姿态，而是浑然天成的柔软，柔软到他周围的风都慢了一拍，柔软到两只素不相识的野猫和一只小土狗在几分钟之内就对他翻出了肚皮。 　　岑楼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里，把领带松了一扣。 　　桃花眼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视线重新移回取景框里，继续录。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岑楼，没有笑嘻嘻地喊着岑哥聊天。 　　岑楼等桃花眼结束录制才开口。 　　“楚暮，我看看。” 　　楚暮沉默了一会，又换上笑容。 　　“岑哥，独家的，拒不外传。” 第16章 我看看 　　橘猫翻过身露出肚皮，李殃感觉到背后的视线。 　　他转过头，草坡上方十几米外的路边，一辆深黑色的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楚暮的银灰色跑车后面，没有熄火，引擎安静得像一头卧在草丛里的大型猫科动物。 　　车门旁边站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领带还没松，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姿李殃太熟悉了，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立马站起来。 　　小狗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橘猫翻过身来，茫然地甩了甩尾巴。 　　黑猫喵喵叫了几声。 　　李殃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猫毛，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楚暮。 　　楚暮已经放下了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某种被当场抓包之后强行维持的镇定，桃花眼里写着一行字：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带他出来透气。 　　李殃走到岑楼面前，站定。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点乱，锁骨上的吻痕在领口下若隐若现。 　　“是我让他带我来的，我觉得闷，想出来走走，就问了楚先生。” 　　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又拍了拍裤腿，动作很轻，“那些猫狗很干净，毛也不脏，我没抱紧，就摸了几下，不会把味道蹭到你身上的。”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岑楼，眼角还残留着刚才对着小狗笑时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和昨晚咬着枕头套把声音咽进棉花里的绝望，像是两个不同的人留下的碎片被拼在了同一张脸上。 　　岑楼伸手把他领口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拈下来，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然后转头看向楚暮，伸出手。 　　“我看看。” 　　楚暮站在原地，桃花眼里的笑意僵了一瞬。他认识岑楼太久了，久到能分辨出这种平淡和真正无所谓之间的细微温差，此刻的岑楼，是介意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容，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试图把场面圆过去：“这素材我留着剪辑参赛的。” 　　岑楼伸着的手没有收回去。 　　楚暮和他对视了两秒，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递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十几分钟的视频，就拍了他跟猫狗玩，别的什么都没拍，我对天发誓。” 　　岑楼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里李殃盘腿坐在草坡上，膝盖上趴着一只小土狗，橘猫蹭他的手腕，黑猫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头发丝镀成浅金色。 　　他把小狗举起来，鼻尖碰鼻尖，笑着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软”。 　　岑楼看着屏幕，拇指在手机侧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楚暮。 　　“发给我。”说完转身朝车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视线落在李殃身上，“上车。” 　　李殃跟着岑楼上了车。 　　后座宽敞而安静，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和岑楼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靠在后座的角落里，手指放在膝盖上，和来的时候坐在楚暮副驾上整个人贴在窗边看猫狗的样子判若两人。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坡在车窗里慢慢变小，灰扑扑的小土狗追着车尾跑了几步，橘猫蹲在坡顶上舔爪子，黑猫已经钻回灌木丛里去了。 　　“那些动物，”岑楼忽然开口，目光看着前方，“想带回去的话，明天我让人来抓。” 　　李殃转过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用。” 　　车窗外的光影一道一道掠过他的脸，他的语气很安静，“它们是野的，那片草坡才是它们的家，有人去看它们，它们开心就够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草坡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别墅区的黄杨树篱。 　　李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展开的花苞。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瓷猫，只有拇指大小，白底橘斑，做得不算精致，尾巴上甚至有一道没上匀的釉，歪歪扭扭地蜷成一个团的姿势，和昨天那只橘猫翻肚皮的样子如出一辙。 　　李殃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半片没吃完的吐司，低头看着这只小瓷猫，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猫耳朵，指尖在釉面上停了一秒。 　　第三天晚上，餐桌上又多了一样。 　　一只手工木雕的小狗，木头是浅色的枫木，刻的是那只小土狗歪着脑袋看人的样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边角留着新鲜的刻刀痕迹。 　　第四天。 　　一张明信片大小的水彩画，画的是一片湖和一片草坡，草坡上蹲着几只猫和一只狗，笔触很业余，像是随手勾勒的，但颜色很用心，草坡用了三种绿色叠加，湖面的浮萍是浅翠和墨绿交错。 　　第五天，一只玻璃镇纸，里面封着一朵蒲公英。 　　第六天，一枚铜质的小狗书签，黄铜还没氧化，在灯光下泛着暖调的光。 　　第七天，李殃吃完晚饭，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这一排东西，瓷猫，木雕狗，水彩画，玻璃镇纸，铜书签。 　　它们并排摆在餐桌靠墙那一侧，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小的、无人看管的动物园。 　　他伸出手把歪掉的瓷猫摆正，又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像清晨水面上第一缕雾气一样的弧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那天晚上岑楼回来的时候，李殃正站在餐桌前，把那只木雕小狗从桌边往里推了半寸，可能是怕它掉下去。 　　岑楼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走到餐桌旁，扫了一眼桌上那排东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李殃提前泡好的咖啡喝了一口。 　　岑楼目光在瓷猫歪歪扭扭的尾巴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丝，极其含蓄，稍纵即逝。 第17章 冤枉 　　李殃站在餐桌前，把那只歪尾巴的瓷猫扶正，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一排小东西，瓷猫、木雕狗、水彩画、玻璃镇纸、铜书签，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餐桌靠墙那一侧，像一个小小的、无人看管的动物园。 　　管家老周从厨房门口经过，手里端着刚煮好的咖啡，目光扫过那排小摆件的时候，端着咖啡上楼了。 　　岑楼正坐在餐桌旁看一份文件，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左手翻页，右手端着一杯没加糖的咖啡，对老周的目光视若无睹。 　　“今天下午你有空吗？”岑楼忽然开口。 　　李殃正在擦餐桌上的水渍，闻言停了一下。 　　他有空吗？他哪天都有空。住进来之后，他的一整天就是等岑楼晚上回来，中间的时间像一张白纸，填什么都是填。 　　他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车停在一家动物咖啡馆门口。 　　是城东一个新开的商业街区，但这儿没有顾客，门口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落地窗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墙上错落有致的猫爬架。 　　一个穿围裙的店员站在门口迎接，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波斯猫的脸。 　　李殃推开车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岑楼。 　　岑楼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车后座，关上车门，扣上西装马甲的第三颗扣子。 　　李殃推开了玻璃门。 　　猫比人先反应过来。一只蓝白英短从收银台上跳下来，小跑着迎到门口，绕着李殃的小腿蹭了一圈。 　　他蹲下去伸手挠猫下巴，英短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动物毛发和咖啡豆的暖烘烘的味道，不是别墅里那种冷淡的松木香，而是一种毛茸茸的、慵懒的、让人骨头缝都想松弛下来的气味。他蹲在地上，英短的咕噜声从他掌心里传上来，像一颗温热的、会振动的糖果。 　　店员微笑着递给他一袋冻干零食，指了指角落里一片铺着软垫的休息区，小声说有小猫。 　　他把零食袋撕开，猫群已经围过来了，七八只大大小小的猫，有布偶、暹罗、橘猫，还有一只短腿曼基康走起路来像一块在抹黄油的面包。 　　他干脆盘腿坐在木地板上，左手分零食，右手挨个摸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和小猫说话，排着队一个个吃。 　　岑楼站在门口没动。 　　他靠在收银台旁边，左手端着一杯店员刚递过来的美式，右手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屏幕里，李殃正把一只布偶猫抱在怀里，低头用鼻尖去碰猫的耳朵。 　　那只布偶猫比上次的小土狗还黏人，两只前爪搭在李殃胸口上，尾巴绕在他的小臂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李殃被猫毛蹭得眯起眼睛，嘴角那个笑容不是对着他练习时小心翼翼的弧度，也不是在书房里完成任务后那种如释重负的浅浅松气，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开心。 　　岑楼按下快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次，然后拇指划过预览图，每一张都模糊得很有道理，布偶猫在舔李殃的耳朵，暹罗猫把头钻进零食袋里拔不出来，曼基康在李殃腿上睡着了，姿势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李殃正低头对着那只在他腿上睡着的曼基康无声地笑，笑得肩膀轻轻抖动。 　　岑楼按下录制键，镜头里李殃的眼睛被暖黄灯光映得亮晶晶的，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上那道血痂已经完全好了，唇色是天然的淡粉，衬得他整张脸柔和而明亮。 　　他伸出手去挠橘猫的后颈，动作很轻，手指陷进橘色的软毛里，像是在触碰一件极其易碎的瓷器。 　　橘猫舒服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李殃就笑，他一笑，岑楼拿手机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这段视频他录了很长时间。 　　长到店员悄悄退到后厨去清理猫砂，长到咖啡馆里只剩下猫咪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细微肉垫声，长到李殃盘腿在地板上坐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然后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向收银台的方向。 　　岑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收银台上，动作很快，快到有点不自然。 　　李殃没看到那个动作，只看到岑楼靠在收银台边，右手若无其事地端着一杯咖啡，表情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淡漠。 　　“怎么了？”李殃问。 　　“没什么。” 　　李殃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几根猫毛，把睡着的曼基康轻轻挪到软垫上，然后朝收银台走过来。 　　他走到岑楼面前停住，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耳根有点红。 　　非常浅，浅到如果不是猫咪咖啡馆的暖光恰好从侧面打过来，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李殃注意到了。 　　他看这个人看了快两个月了，从包房到走廊到书房到卧室到客厅餐桌，他学会了分辨那双深黑眼睛里每一层情绪的波动，什么时候是审视，什么时候是默认，什么时候是忍耐，什么时候是被他取悦到了却不愿意表现出来。 　　岑楼察觉出来李殃知道了。 　　他伸手按住李殃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胸前轻轻推开了几厘米，动作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力道不重。 　　刚好够把人固定在安全距离之外。 　　“猫压到你头发了。”他伸手在李殃头发上拨了一下。 　　事实上根本没有猫压到他的头发。那只布偶猫正躺在猫爬架顶上舔自己的尾巴，离李殃的头发足有半米远。 　　李殃转过身重新走向猫群，背对着岑楼蹲下去抱起那只还没睡醒的曼基康，把猫举到面前，用只有猫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他拍我了。” 　　曼基康打了个哈欠。 　　他低头把脸埋进猫咪肚子上的软毛里，嘴角那个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18章 不服气 　　李殃实在是想妹妹，但他不敢去得太频繁。 　　他去时都穿同一件衣服，浅灰色的薄毛衣配深色休闲裤，是自己买的。 　　普通到妹妹不会追问“哥你哪来的钱买新衣服”。 　　他会提前去一趟超市，买妹妹爱吃的布丁和草莓，草莓挑最大最红的，布丁选焦糖味的。 　　导购阿姨已经认识他了，每次都给他留一盒没上货架的新鲜货，说“你妹妹吃了我这么多布丁，病肯定好得快”。 　　他笑着点头，付钱的时候会把硬币一枚一枚数清楚。 　　妹妹每次都嗔他买这么多，他当时坐病床边笑着不说话，下次还是买这么多，被妹妹笑着嗔怪“哥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他坐在病床边给妹妹削苹果，削得极认真，苹果皮从头到尾没断过，螺旋状垂下来，妹妹伸手接过去。 　　“哥你又没断”。 　　他擦了擦水果刀放回抽屉，笑着。 　　“我练过”。 　　又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摆在碟子里递给妹妹。 　　妹妹拿起一块苹果对着窗户看。 　　“哥这个像你”。 　　他说“苹果怎么像我”。 　　妹妹指了指苹果块上被削出来的那个小豁口。 　　“像你的耳朵，你看这里翘起来的”。 　　他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弯起眼睛，伸手揉了一下妹妹的头发。 　　窗外阳光正好，银杏树的叶子被风翻动，哗啦啦响。 　　那道隔开病床和走廊的帘子没拉严实，阳光穿过树冠从玻璃窗里洒进来，把李殃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金色里。 　　他侧身坐着，肩膀放松地垂着，病床边小桌上的雏菊在水杯里微微晃动。 　　他低头听妹妹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种笑，和他在草坡上、猫咪咖啡馆里的都不一样，不是惊喜的雀跃，不是带着点狡黠的得意，而是一种极深极静的温柔，从眼眶里溢出来，在眉梢眼角缓缓晕开，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光泽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岑楼翻过李殃的手机通话记录，知道每个周四下午他都会往医院打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不超过两分钟，内容永远是三句话：妹妹今天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哥周四来看你。 　　也可能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在餐桌上看到李殃把那只歪尾巴瓷猫擦了又擦，擦完之后往桌上放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给他的，是给那只瓷猫的。 　　岑楼退掉下午的行程，此刻站在病房门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李殃的侧脸，和他手里这只削好的苹果隔了几层空气，在病床边的小桌上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来之前以为会看到李殃哭，会看到李殃愁眉苦脸，会看到那些他早就习惯了的、属于那个在走廊里攥着他裤脚哀求的少年的脆弱表情。 　　但李殃没有哭，也没有愁眉苦脸。他在笑。不是对他那种小心翼翼的、观察他脸色的、做完之后马上收起来的笑。 　　是对着妹妹，对着苹果，对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张平时总是紧绷着、等待着下一道指令的脸被融化成一种极淡极柔和的弧度，像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这个事实让岑楼很不舒服。 　　他花了快三个月的时间，把这个人从云台后厨捡回来，替他付了妹妹的医药费，给他请了老师，让他住在自己的别墅里，在他身上留了无数痕迹。 　　这个人对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一次都是在他送了那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之后，瓷猫，木雕狗，水彩画。 　　那些东西才值几个钱？ 　　可李殃对着一只尾巴上釉没上匀的破瓷猫笑，对着窗外一群他不认识的野猫野狗笑，对着妹妹手里一块被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笑，偏偏不对着他笑。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殃听到门响，抬头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中，刀刃上还挂着一小块苹果皮。“……岑先生？” 　　他下意识站起来，但岑楼已经走到了病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碟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岑楼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窗台上的雏菊，碟子里的兔子苹果，还有李殃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因为妹妹讲了个笑话而浮起的笑意。 　　李殃不知道该说什么。 　　妹妹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小声问“哥他是谁”，他看着岑楼的脸犹豫了一下，放下水果刀介绍说这是他的老板。 　　李殃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衣角，他害怕岑楼说出自己在干什么，自己有多么的不干净，他害怕妹妹的身体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索性，岑楼沉默到两人走了之后。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岑楼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李殃泡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在想那张脸。 　　他想的是每一次李殃对他笑的样子嘴唇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弧度很标准。 　　演得太好了，好到能让所有观众满意，唯独把真实的情绪锁在最深的地方。 　　他手里掌控着这个人的身体和时间，掌控着他晚上几点入睡、早上几点起床、睡前的最后一件事和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掌控不了他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这让他觉得很不服气。 　　他合上文件，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第二天，李殃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只新的木雕。 　　一只蹲着的橘猫，和上次那只歪尾巴瓷猫差不多大小，但雕工精细了很多，猫耳朵的弧度、尾巴的弯曲角度、连前爪收在胸口的小细节都一刀一刀刻了出来。 　　他伸手碰了碰猫耳朵，笑了一下。 　　然后又笑了。 　　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拿到每一样新礼物的那个瞬间，嘴角会弯两次，第一次是看到礼物时惊喜的笑，浅浅的，稍纵即逝；第二次是指尖碰上木头纹理之后，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和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分享一个秘密。 　　李殃抬起头看到岑楼的时候。 　　他换上了那种礼貌的、柔顺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谢谢岑先生。” 　　岑楼他端着一杯没加糖的咖啡走进书房，关上门，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银杏树。 　　刚才在楼梯上看到的那两个笑容像两枚细小的针，扎在他胸口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位置。 　　他送了那么多东西，每一样都让李殃笑了，但那些笑都不是对他笑的。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不失手，股权，地皮，市场份额，没有一样是他岑楼拿不到的。 　　偏偏这么简单一个东西，一个人的笑，他拿不到。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每天绞尽脑汁换一样不值钱的破玩意儿回来，就为了看那个人对着东西笑一下。 　　他更不服的是，明明知道自己在犯傻，明天可能还会再犯。 第19章 锁屏壁纸 　　岑楼已经连续第三天在书房里待到凌晨一点了。 　　助理以为他在审并购案的合同，把文件整整齐齐摞在书桌左上角，第二天早上来收的时候发现文件一页没翻，倒是平板电脑的屏幕使用时间暴涨。 　　助理无意间瞥见他平板屏幕上的内容时，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屏幕上是某个生活分享平台的收藏夹页面，分类标签整整齐齐：“小型猫科动物行为观察” 　　“手工木雕入门教程” 　　“如何挑选新鲜草莓” 　　“兔子苹果的三种切法”。 　　最离谱的是浏览器搜索记录，赫然躺着一条。 　　“送人礼物对方收了也笑了但不主动靠近是为什么”。 　　助理端着咖啡的手僵在半空中，脑子飞速运转了一下，最终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他面无表情地把咖啡放在书桌上，退后一步，语气公事公办：“岑总，楚少刚才来电话，说下午来取上次落下的东西。” 　　岑楼“嗯”了一声，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助理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门关上之后走廊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在手心下面的笑。 　　岑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扣在桌面上的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扶手。 　　然后他坐直身体，翻开平板，在搜索框里继续打字。 　　“收礼的人喜欢礼物但不喜欢送礼物的人怎么办”。 　　搜索结果第一条：建议反思自身行为。 　　他把平板又扣回去了。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李殃正在厨房里泡茶，他自己在网上看视频学的。 　　他学东西很快。 　　他把茶海里的第一泡倒掉，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手指托着紫砂壶的底部，食指指腹轻轻按住壶盖上那个小小的气孔。 　　水流从壶嘴里倾泻出来，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落在闻香杯里，一滴未溅。然后他听到客厅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李殃，岑哥不在吧？” 　　楚暮换了件烟灰色的薄款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浅蜜色的手腕。桃花眼还是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风流气。 　　李殃倒了杯刚泡好的茶，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茶杯是很普通的白瓷杯，杯口有一点微微外翻的弧度，他放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缩回来，又伸出去把杯柄转向楚暮的方向。 　　楚暮的目光就跟着他那只手，从杯沿移到指尖，从指尖移到指节上被茶水热气熏出来的淡粉色，再从淡粉色移到他垂着眼倒茶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李殃倒完茶抬起头，朝楚暮笑了一下。 　　礼貌、干净、恰到好处，像一杯泡得刚好的茶，温度刚好，浓淡刚好，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让被笑的那个人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对谁都一样”的笑。 　　楚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一次在云台包房里看到这个少年的时候，黑纱衬衫，赤着脚，锁骨上全是青紫色的瘀痕，手抖得连酒都倒不稳。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像一块被撕破的廉价绸缎，被人随手丢在路边，谁都可以捡起来看一眼，然后嗤笑一声再扔回去。 　　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穿着干净的米色家居服，手指稳定地握着紫砂壶，倒出来的茶汤澄澈透亮，手腕转动的弧度比茶道视频里的示范还好看。 　　他低头喝茶的时候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被茶水温润过之后泛着浅浅的水光，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水墨画。 　　“你最近是不是学了茶道？”楚暮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嗯，自己看着学的，泡得不好。” 　　他抬手把茶壶放回茶海上，食指和中指自然地并拢，在壶钮上轻轻拂了一下。 　　那个动作他自己做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只是看视频里茶道老师做过一遍就记住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两根手指并拢拂过壶钮的时候，指节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皮肤下隐隐透出淡蓝色的静脉纹理。 　　那个手势配上他垂着眼专心致志的表情，在午后的客厅里，在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比任何刻意的勾引都更让人挪不开眼。 　　楚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见过太多刻意讨好他的人，但是李殃抬头对人笑的时候是因为真的觉得应该礼貌。 　　他不是在钓。 　　但他比任何人钩。 　　楚暮杯放下，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李殃，下次岑哥不在的时候你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那边还有羊驼。” 　　“羊？”李殃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警惕地看了楚暮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真的，毛比猫还软，就是脾气不太好，会吐口水。” 　　李殃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茶海上的水渍用茶巾一点一点擦干净，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收回去，最后变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像是想起什么心事似的余韵。 　　楚暮之前也看到了，在草坡上李殃把小狗放回地上的时候，笑完之后都会留下这样一个极淡的、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心里的收尾。 　　像是笑完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温柔。 　　楚暮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站起来的时候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李殃正把茶具端回去，米色家居服的后领口有点大，低下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清瘦的弧度，阳光从厨房的窗户里打在那截后颈上，能看到一层极细微的、浅金色的绒毛。 　　楚暮移开视线，把茶几上的纸袋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朝厨房方向扬了扬手，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一提：“谢了，茶很好喝，下次来我给你带抹茶粉，你会做抹茶拿铁吗？” 　　李殃从厨房里探出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下。 　　“没试过，应该可以学。” 　　楚暮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砖上。 　　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一片草坡，草坡上蹲着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膝盖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土狗，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头发丝镀成浅金色。 　　他飞快地把手机捡起来塞回口袋，直起身的时候后脑勺差点撞上鞋柜。 第20章 羊驼 　　楚暮说到做到。 　　隔天下午三点，一辆银灰色跑车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李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的时候，楚暮正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墨镜推到头顶，桃花眼上下扫了他一遍，米白色圆领卫衣，袖口有一点卷起来的痕迹，手里什么都没拿，但鼻尖上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防晒霜。 　　楚暮伸手从扶手箱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这儿，没抹匀。” 　　李殃对着遮阳板后面的小镜子认真擦了好一会儿，再转过来的时候鼻尖擦得干干净净，有点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暮。 　　楚暮没说话，发动了引擎。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片私人农庄门口。 　　楚暮提前打了招呼，整个下午只有他们两个游客。 　　李殃推开车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围栏里一片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草场。 　　草场正中间，两只羊驼正卧在草地上晒太阳。一只是浅棕色的，毛厚得像裹了一件羽绒服，脖子微微扬起来，耳朵竖着，用一种极其高傲的表情俯视着围栏外两个人类。 　　另一只是纯白的，体型小一圈，蹲在棕色那只旁边，下巴搁在前蹄上，眯着眼，好像在打盹。 　　李殃站在围栏外面，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双手抓着栏杆，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两只毛茸茸的羊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他转过头看楚暮，手指指着那只白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它：“那个是羊驼宝宝吗？” 　　“是羊驼小体型的品种，已经成年了，就是长得小。” 　　李殃又转回去盯着看，手指在栏杆上不自觉地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等羊驼走过来。 　　羊驼没有走过来。 　　那只棕色的羊驼甚至把脖子扭到了另一边，大鼻孔对着他们，像是在说“愚蠢的人类”。 　　楚暮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胡萝卜条，是刚才在农庄门口从管理员手里拿的，递给李殃，朝围栏里偏了下头：“去，贿赂一下。” 　　李殃接过胡萝卜条，推开围栏的小门走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在离棕色羊驼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摊开手掌，胡萝卜条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棕色的羊驼耳朵动了一下。 　　白色的那只先站了起来，小短腿踩着碎步走到他面前，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舌头一卷，把他掌心里的胡萝卜条叼走了。 　　李殃被那条软乎乎的舌头舔得手心发痒，缩了一下手指，笑得弯起了眼睛。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白色羊驼头顶的毛，羊驼没躲，他就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上去，指尖陷进那片像云朵一样的白色绒毛里。 　　棕色羊驼终于也动了，迈着优雅而傲慢的步伐走过来，把长脖子从他手臂下面伸过去，直接把头怼到他胸口，去拱他手里剩下的胡萝卜条。 　　“它好软！”他抱着羊驼的脖子，脸颊贴着那片棕色绒毛蹭了蹭。 　　阳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金黄色的光晕里，他半跪在草地上，一只手搂着羊驼的脖子，另一只手举着一根胡萝卜条，被两只羊驼围在中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他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头发被羊驼蹭乱了几缕翘在耳后，白色卫衣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臂，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种被温柔生物接纳之后毫无保留的快乐。 　　楚暮靠在围栏上，手臂交叠搭在栏杆顶端，看着这个画面。 　　那只白色羊驼把下巴搁在李殃肩膀上，棕色羊驼用鼻子拱他的耳朵，他被拱得痒了，缩着脖子笑出声，一边笑一边用手去挡羊驼的嘴，嘴里说着“好了好了没有了明天再给你带”。 　　他见过这个人被欺负狠了之后惨白的脸，见过他在书房门口红着眼眶说“可以了”时隐忍到发抖的表情，也见过他端着茶杯坐在客厅里安静得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样子。 　　他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样。 　　不是对小猫小狗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也不是对着妹妹时那种深到骨头里的疼爱。是一种更彻底的、更纯粹的开心，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阳光。 　　楚暮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的金属边框。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草坡上举起手机时被岑楼当场抓包的场景，想起那句平淡的“我看看”里藏着多少不容拒绝的占有欲，想起岑楼把视频看完之后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的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所有权，然后平静而坚定地把它收回自己口袋里。 　　他收回了手。 　　把手机留在了口袋里，把这段画面留在了眼睛里，没有存进任何能被别人翻到的存储空间。 　　李殃跪在草地上被两只羊驼围着的画面，安静地、顽固地、像一帧曝晒在阳光下的底片一样印在他脑海里。 　　他知道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主人。 　　那个主人今天不在，但那个主人的影子无处不在，在李殃手腕上那道被卫衣袖子遮住的红痕里，在他每次听到电话响时下意识缩一下的肩膀里，在他对所有善意都先回以三分警惕的眼睛里。 　　楚暮忽然觉得有点烦。 　　他把墨镜从头顶放下来，遮住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不太适合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朝草地上喊了一声：“喂，走了，再不走天黑了。” 　　李殃从草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草和泥土，回头朝楚暮笑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跟两只羊驼挥手道别：“下次再来给你们带胡萝卜……”白色羊驼打了个响鼻。 　　他又笑了，是被喷了一脸气之后又好气又好笑的那种笑，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次的笑跟刚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礼貌的分寸感，没有柔顺的克制，没有时刻观察别人脸色的习惯性紧绷，就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被羊驼喷了一脸气之后，本能地、毫无保留地、不服气又没办法地笑出来的样子。 　　楚暮的手又动了一下，指尖碰到手机。这 　　想删掉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想删掉眼睛里那层越积越厚的热度，想删掉胸腔里那个不太对劲的跳动频率。 　　但他什么都没删掉。 第21章 只让摸不让抱 　　“岑总，楚少今天下午又来了。”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没拿文件，也没说有什么事。接上李少爷就走了，说是去……看羊驼。” 　　岑楼正在翻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羊驼。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餐桌上，李殃把那只歪尾巴瓷猫擦了又擦，放回去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吃早饭，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 　　他合上文件，语气平淡地交代助理联系楚暮的父母，就说楚暮最近太闲了，该找个人管管他，联姻对象他们自己挑，他只要尽快。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他昨天偷偷截下来的那张照片，李殃在猫咪咖啡馆里抱着布偶猫，鼻尖碰着猫耳朵，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几天之后，助理送来了一份联姻候选人的资料，附带一条附加说明：楚少对周家的那位小姐似乎挺满意，已经约了两次饭，还主动去人家公司楼下送过咖啡。 　　岑楼“嗯”了一声，没多问。 　　楚暮那边暂时不用操心了，但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还在原地等着他。 　　李殃还是不主动靠近他。 　　送的东西收了，也笑了，但笑完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泡茶、浇花、擦餐桌、叠衣服，礼貌得像个训练有素的住家员工，唯独不主动走到他身边来。 　　他想起浏览器收藏夹里那些被翻烂了的帖子。 　　什么“送人礼物对方收了也笑了但不主动靠近是为什么” 　　“收礼的人喜欢礼物但不喜欢送礼物的人怎么办” 　　“猫为什么只让摸不让抱”。 　　没有一个答案能解决他的问题。 　　网上那些东西，果然不靠谱。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能聊这种事的人不多，楚暮不行，助理更不行，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一个认识了很久、平时联系不多但每次联系都不用铺垫的人。 　　他发了条消息过去：“明天有空吗。” 　　对方回得很快：“有，什么事？” 　　“见面说。” 　　第二天下午，沐清川坐在茶室里，听岑楼把前因后果讲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比岑楼大几岁，五官生得清俊温雅，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副温雅的表象下面藏着的是一肚子看不完的热闹。 　　此刻他端着茶杯，嘴角那个弧度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忍笑忍得很辛苦。他放下茶杯，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那你学学怎么表白，送个项链手镯什么的？” 　　岑楼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并不喜欢李殃，他只是觉得有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而已。 　　沐清川和他对视了两秒，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觉得这事好笑，边笑边摆手道歉：“不是，我没笑你，我就是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他笑完之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说真的，要不你学学做饭？会做饭的男人比较能讨人欢心，我知道一个挺有名的西餐主厨，可以给你安排私教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一起学，就当提前预习。” 　　岑楼把咖啡杯放下。 　　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什么时候开始。” 　　第二天晚上，两个人站在一间私人厨房里，面前是一张不锈钢料理台，台面上摆着整套刀具、两口锅和一堆岑楼叫不出名字的西餐食材。 　　主厨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人，中文说得很流利，但在批评人的时候会故意切回法语，配上手势，戏剧效果翻倍。 　　他对这两个临时学生一视同仁，该骂就骂，丝毫不给面子。 　　“岑先生，你的洋葱不是剁的，是凌迟的，每一刀都充满了犹豫，沐先生，你的酱汁快糊了。” 　　沐清川手忙脚乱地关火抢救酱汁，岑楼面无表情地继续切洋葱，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稳，但切出来的丁大小不一，大的像骰子，小的像米粒。 　　方主厨站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一句“大小要一致，不然煎的时候受热不均匀”。 　　然后转去指导沐清川怎么搅酱汁才不会结块。 　　第三刀下去的时候，岑楼切到了手指。 　　不算深，指腹偏侧的位置，血珠从刀口里渗出来，殷红一滴凝在指尖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放下刀，拿起料理台上的厨房纸巾压在伤口上。 　　白色的纸巾瞬间洇出一小朵红花。沐清川正端着自己抢救回来的酱汁准备邀功，扭头看到他手指上的血，愣了一下：“我靠你切到手了？方主厨，医药箱在哪……” 　　“没事。” 　　岑楼把纸巾翻了个面继续按住伤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然后抬头看向方主厨，“继续，下一道菜是什么。” 第22章 别包太严实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沐清川还在甩手上沾的水，岑楼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临时从医药箱里翻出来的创可贴，肉色的，缠得不太规整，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你真不打算去医院缝两针？”沐清川靠在车窗边，胳膊搭在窗框上，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伤口挺深的，方主厨说法语骂人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你那手指头跟开了染坊似的。” 　　岑楼发动引擎，没接话。 　　沐清川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岑楼为了一个人去学做饭，又头一回见这个人在切到手指之后没有立刻叫医生，而是盯着伤口看了几秒，然后问方主厨“下一道菜是什么”。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岑楼那张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伤口别包太严实。” 　　岑楼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回去以后，找个机会让他看见。”沐清川把胳膊从窗框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不用刻意举到他眼前，就正常换衣服、拿东西、翻书，让他自己注意到，他要问，你就轻描淡写说一句‘没事，小伤’，千万别多说，他要帮你包扎，你别拒绝。他要是不问……”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偏头看了岑楼一眼，“那你就再切一刀。” 　　岑楼把车开出了停车位。 　　车子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挡风玻璃。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哪学的？” 　　沐清川靠在副驾座椅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个档位，闭上眼，嘴角那个笑还没收干净：“你管我哪学的，管用就行。”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岑楼熄了火，沐清川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而是从扶手箱里翻出一支笔，又抽了一张纸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团成团丢给岑楼。 　　“什么？” 　　“秘方。”沐清川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面上，又回头补了一句，“回家再看。” 　　说完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朝自己那辆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走到一半还背对着岑楼挥了挥手，那个挥手姿势懒洋洋的，和他在茶室里嘲笑岑楼“你也有今天”的时候如出一辙。 　　岑楼低头把纸巾团展开，上面就两个字。 　　“别笑”。 　　他把纸巾重新团起来，扔进扶手箱里，推门下车。 　　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李殃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一半的书，脑袋歪在靠垫上，睡着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没系好，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茶几上放着一杯倒好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显然是等了很久，等到睡着了。 　　岑楼换了拖鞋，走过去把他膝盖上的书拿起来合好，放在茶几上。 　　俯身的时候，右手撑在沙发扶手上，食指关节碰到皮质扶手边缘，伤口被挤压了一下。 　　他用左手把右手食指上那个翘了边的创可贴撕了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把撕下来的创可贴团成一个小小的球，攥在左手里，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是周六，岑楼难得没有去公司。 　　上午他在书房里处理了几封邮件，下楼倒咖啡的时候经过客厅，李殃正蹲在花圃边上浇水。 　　岑楼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边看了几秒，转身回了书房。 　　下午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文件，李殃从厨房里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右手食指上的伤口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伤口不大，但切得有点深，血已经止住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周围皮肤因为没涂药而微微泛红。 　　李殃放下水果盘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食指上，停了一秒，然后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岑先生，你的手在流血。” 　　“没事。”岑楼把文件又翻了一页，“小伤。” 　　李殃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他的目光在岑楼的手指和茶几上那盘水果之间来回飘了两次，像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转身快步走出客厅，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到一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他在岑楼面前站定，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一卷医用纱布，动作很熟练。 　　他把棉签蘸上碘伏，弯下腰，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岑楼：“……我帮你包一下。” 　　岑楼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右手伸了过去。 　　李殃托着他的手背，低下头，用蘸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擦过伤口边缘的血痂。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棉签的重量，指尖微微发抖，和第一次在书房里解岑楼皮带扣时抖得一模一样。 　　他擦完碘伏，把棉签放下，拿起纱布开始缠。一圈，两圈，纱布绕过岑楼的食指，绕过他的掌心，再绕过手腕，力道不重不松，最后在掌心里收了一个平整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把纱布放回医药箱里，扣上盖子，直起身准备走。 　　岑楼用左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李殃的动作停住了。 　　“有件事跟你说。”岑楼松开了手，垂在身侧，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项工作。 　　“昨天跟沐清川出去了一趟，学了几道菜。手指是切洋葱的时候划的。” 　　李殃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下次做饭的时候叫上我。”他说，“我会用刀，切得还行，至少不会切到手。” 　　岑楼靠在沙发靠背上，淡淡开口：“嗯。” 第23章 你这孩子 　　楚暮最近被周家小姐约出去看画展了，岑楼在公司开会，他一个人待在别墅里把餐桌上的小动物园擦了两遍，给花圃浇了水，翻了十几页书，最后还是忍不住出了门。 　　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下车之后又走了好长一段土路，才远远看见那片熟悉的草坡。 　　草坡还是那片草坡，湖还是那片湖，浮萍比上次多了一点，绿油油地铺在小半边水面上，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泛着光。 　　他站在草坡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青草和湖水混合的气息灌进肺里。 　　然后他听到了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 　　翻起来，拍碎，再切入，再翻起来。 　　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草坡下面靠近湖边的地方，一个穿深绿色工装裤、白色汗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片还没整理完的花圃边上，身边放着一辆小推车，推车里装着几盆矢车菊和两袋花土。 　　男人头发灰白，晒得黝黑，胳膊上全是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腱子肉，汗衫后背洇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他正把一株矢车菊从塑料盆里磕出来，小心翼翼地埋进新挖的土坑里，然后用指腹把根部的土轻轻压实。 　　李殃站在草坡上犹豫了几秒。 　　他想过去看看，但又怕打扰人家干活。 　　他左右看了看，找到一棵银杏树，在树荫下蹲下来。 　　这个位置离花圃大概十来米，不算太近，不会让干活的人觉得被盯着看，也不算太远，刚好能看到那些矢车菊蓝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刚蹲下不到两分钟，那个中年男人就直起腰来，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一扭头看到他了。 　　李殃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湖面上的浮萍。 　　但那个男人已经开口了，嗓门洪亮，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在户外干活练出来的中气：“哎，小伙子！躲那儿干嘛呢？过来过来，别搁树底下蹲着，蚂蚁多。” 　　李殃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碎草，走过去在花圃边缘的石阶上坐下来。 　　石阶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 　　“你是上次来的那个吧？” 　　男人把铁锹插在土里，拄着锹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两个男的一起来的？一个开跑车的，一个穿西装的？” 　　李殃没想到对方记得这么清楚，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男人一拍大腿，笑得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我在这干了快十年了，头一回见着三拨人分两趟来看这一片破草坡的。 　　你们城里人真有意思，跑这么远就看几只野猫野狗，还专门包场。 　　不过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跟猫狗亲，它们认你。 　　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第二个人能让野猫在几分钟之内翻肚皮的。” 　　说到翻肚皮，他的话匣子就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哗哗地往外淌。 　　他开始讲这几只猫的来历，黑猫是去年冬天被人装在纸箱里扔在湖边的，他捡到的时候冻得直哆嗦，喂了半个月羊奶才活过来。 　　橘猫更早，是前年春天自己跑来的，来的时候脖子上有项圈，可能是走丢的，但一直没人来找。 　　小土狗是附近农户家的母狗生的，一窝四只，三只送了人，就剩这一只赖在湖边不走，天天蹲在草坡上等李殃。 　　他又讲自己怎么在湖边搭猫窝，怎么用旧木板和防水布拼了一个小棚子，冬天铺上旧棉袄，夏天换成凉席。 　　他讲这些的时候手里没闲着，一边把矢车菊从塑料盆里移栽到土里，一边用铲子把花土拍实，动作行云流水，嘴上的话也跟行云流水一样，从猫窝的搭建工艺一路跑题到。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种地了我儿子连仙人掌都能养死”，又从仙人掌跑到“我老伴说我种花不如种菜但我就是喜欢花”，话题之间毫无逻辑可言，全凭联想和本能。 　　李殃坐在石阶上，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 　　男人讲到黑猫捡回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的时候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讲到附近农户家的母狗后来又生了一窝小狗但这次全是黑色的时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讲到用旧棉袄给猫搭窝结果棉袄被橘猫挠成了棉花堆时他甚至笑出了声。 　　他坐在石阶上，背后是湖水和被风吹皱的天空，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印出几片金色的光斑。 　　他整个人是松弛的，肩膀没有绷着，手指没有攥着，膝盖自然地分开，脚后跟踩在石阶边缘，和周围被太阳晒暖的石阶、被风吹动的矢车菊、被湖面反射的粼粼波光，完全融在了一起。 　　男人说到兴头上，忽然之间安静下来了。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拿毛巾擦了把脸，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有点迟疑：“……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这孩子，要是嫌烦就直说，别硬撑着听。” 　　李殃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浅色的瞳孔映成一种接近透明的琥珀色，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没有任何一丝敷衍和勉强。 　　他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个满头是汗、因为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而有点窘迫的中年男人，语气很轻。 　　没有嫌烦，你继续说，我在认真听。” 　　男人愣了一下，毛巾搭在脖子上忘了拿下来。 　　他大概很少遇到这样的年轻人，不是礼貌性地敷衍“嗯嗯没事没事”，不是低头玩手机假装在听，而是一整个下午蹲在石阶上托着下巴，真的在听他讲那些关于猫、狗、花、土、旧棉袄和仙人掌的琐碎故事。 　　他别过脸去，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声音比刚才大了半拍，像是在用嗓门掩饰什么东西：“你想听就行！那我接着讲……看见那丛玫瑰没有？那可不是我种的，是前年有个姑娘自己带了棵玫瑰苗来，种完了浇了三天水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你知道我怎么让它活下来的吗？” 　　他又开始讲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投入，从玫瑰苗的生死存亡讲到他跟老伴刚结婚那年在自家阳台上种死了一整排水仙花，从水仙花讲到哪种花土最适合北方的碱性土壤，又从花土跑题到。 　　“你们年轻人现在养什么都用那种小小的颗粒状营养土我试过根本不行”。 　　李殃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后来那棵玫瑰活了吗”“水仙是不是不能浇太多水”，每个问题都正好问在男人最想往下讲的那个点上，像是有人在听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电台频道，还把信号调得清清楚楚。 　　太阳从正头顶慢慢往西边偏过去，湖面上的浮萍被风吹得散开又聚拢。 第24章 为什么 　　李殃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傍晚的风已经凉了。 　　他沿着别墅区的黄杨树篱往回走，鞋底沾着草坡上带回来的碎草和泥土，手里捻着一小片银杏叶，是那个花匠临走前塞给他的，说“你下次来我给你留几株好养活的花苗”。 　　他笑了笑，把银杏叶夹进手机壳里，推开别墅的铁门。 　　玄关的灯亮着，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发现岑楼的皮鞋已经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往客厅走了两步。 　　岑楼坐在沙发上，深灰色西装没换，领带松了一扣，怀里抱着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裹在他的西装外套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白色的脑袋。 　　那只猫脏兮兮的，白色的长毛打了结，左耳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右眼眼角糊着一团眼屎，但那双蓝眼睛圆溜溜的，正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岑楼的衬衫袖口沾着几点泥水，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显然是把这只猫弄进外套里的时候被挠的。 　　李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目光一直黏在那只白猫身上。 　　猫从西装外套里探出一只爪子，粉色的肉垫上沾着灰，小心翼翼地踩在岑楼的膝盖上。 　　岑楼把西装外套往下拉了拉，露出猫的全貌，纯白的毛，尾巴尖上有一小撮浅橘色的杂毛，肚子下面的毛打了结，瘦得肋骨都能摸出来。 　　“在湖边那片草坡后面找到的，白猫在外面容易被别的猫欺负，我去的时候它正被两只橘猫追着打，躲在灌木丛里不敢出来。脏成这样，不带回来，过不了冬。” 　　李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猫的耳朵尖。 　　白猫耳朵动了动，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他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猫的额头，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瘦”。 　　助理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怀里抱着公文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心里默默腹诽：为了找这只白猫，岑总下午推了两个会，让司机开着车绕了大半个城区，跑了六个流浪猫救助点，找到这只猫的时候它正蹲在一辆报废面包车底下舔爪子，旁边根本没有什么橘猫追着打，那只猫纯粹是自己钻车底下蹭了一身机油。 　　岑总蹲在面包车前面，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用了一整袋冻干零食才把猫骗出来。 　　作为一个专业的助理，他面不改色地把公文包放下，默默退到厨房去泡咖啡，顺便给西装品牌店打了个电话预约干洗加急。 　　李殃把白猫从西装外套里抱出来，猫蜷在他怀里，脏兮兮的尾巴绕在他的小臂上。 　　他低头用手指去顺它背上打了结的白毛，嘴里念叨着“明天带你去洗澡” 　　“你饿不饿” 　　“给你开个罐头”。 　　从头到尾，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只猫身上。 　　“给它起个名字。”岑楼说。 　　李殃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怀里的白猫。 　　他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起眼睛，把猫举到面前，鼻尖碰着猫的鼻尖。 　　“你想叫什么呀？” 　　他还是在跟猫说话。 　　猫打了个哈欠。 　　岑楼忽然伸出手，捏住了李殃的下巴。力道不重，和之前在走廊里检查他伤口时一样，两根手指，刚好让他转过来，刚好让他挣不开。 　　但这一次，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了一整晚、终于溢出杯沿的、压不住的情绪。 　　“你对谁都能笑。” 　　他声音压得很低，“对着猫，对着狗，对着羊驼，对着湖边种花的人，你对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能坐一下午听他说废话。” 　　李殃的瞳孔微微放大。 　　岑楼知道他今天下午去了湖边，知道他蹲在石阶上，知道他听一个花匠絮絮叨叨讲了一下午的猫窝搭建工艺和仙人掌养殖心得。 　　他以为他出门是自由的，起码这次是。 　　“为什么偏偏不对我笑？” 　　拇指抵在他的下颌骨边缘，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分。 　　李殃被他捏着下巴，没法转头，没法低头，没法像往常那样把话题绕过去或者用沉默搪塞。 　　他被迫直视着面前这个男人，那双深黑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连岑楼自己都不一定能准确命名的东西。 　　像一只在玻璃窗外面徘徊了很久的大型猫科动物，用爪子扒着玻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解的呼噜声，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敞开门，唯独对我关着窗。 　　李殃安静了几秒。 　　他怀里还抱着那只脏兮兮的白猫，猫尾巴绕在他的小臂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着岑楼，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地，他眼底那种被猫逗出来的、柔软的、惊喜的光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知道了。” 　　他怀里抱着猫，被捏着下巴，被迫直视着那双深黑的眼睛，却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礼貌的、柔顺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以后不会了。” 　　他抱着猫站起来，低头鞠了一躬。 　　动作很轻，和每天晚上从书房出来时说“岑先生晚安”时一模一样，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刚刚好，语气里的恭敬刚刚好，眼睛里的距离也刚刚好。 　　他直起身，抱着猫转身上了楼。 　　白猫从他肩头探出脑袋，蓝色的眼睛看了岑楼一眼，又缩回去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一节一节，渐渐远去。 　　最后二楼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岑楼坐在沙发上。 　　衬衫上全是猫毛和泥点子，右手食指上缠着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松了，露出一小截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排小东西，瓷猫，木雕狗，水彩画，玻璃镇纸，铜书签。 　　它们并排摆在餐桌靠墙那一侧，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小的、无人看管的动物园。他这辈子掌控过比这大得多的事，股权，地皮，市场份额，没有一样是他岑楼拿不到的。 　　但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第25章 没放糖 　　李殃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怀里抱着那只脏兮兮的白猫，慢慢滑坐到地上。 　　白猫从他怀里跳出去，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房间，尾巴尖上那一小撮浅橘色的毛在灯光下晃了晃。 　　他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那片银杏叶的叶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客厅里的画面。 　　他做了什么？ 　　他没有等岑楼说“你可以走了”，没有观察他的表情，没有确认他是否允许自己离开。 　　就这么走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他住在人家的别墅里，花着人家的钱，妹妹的手术费是人家的二十万付的，他每天晚上该做的事就是让人家舒服。 　　可他刚才做了什么？人家问他一句话，他转身就走了。 　　他把银杏叶从手机壳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了浴室。 　　热水冲了很久，他把全身上下洗干净，换上那件领口有点大但质地柔软的睡衣，对着镜子把头发吹到半干，又把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然后他抱起白猫，轻轻放在床角的软垫上，赤着脚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书房的方向走。 　　走廊的大理石地板冰凉刺骨，他的脚趾微微蜷缩。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岑楼坐在书桌后面，衬衫袖口的猫毛和泥点子还没擦干净，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听到敲门声。 　　“进”。 　　门推开，李殃站在门口。 　　他低着头走进来，绕过书桌，走到岑楼面前，然后抬起手，开始解睡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好不容易解开第一颗，露出锁骨上那片白皙的皮肤，他的手指又去摸第二颗，手腕却被握住了。 　　“你在干什么？”岑楼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李殃没敢抬头，只是盯着自己解了一半的扣子，嘴唇动了动：“……今晚，要不要。” 　　岑楼松开了李殃的手腕，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退开，靠在书桌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手指还停在第二颗扣子上、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少年，胸口那种从客厅开始就堵着的东西，此刻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撑裂。 　　“停下来。” 　　李殃的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但他知道如果岑楼让他停下来，那就是他做得不对。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对不起。” 　　他低着头，声音压在喉咙里，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棉布。 　　“刚才在楼下我不该先走，以后不会了，您别生气，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岑楼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跪在他脚边，头发上还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味，睡衣领口敞着，锁骨上那两处他上次留下的吻痕已经褪成了极浅的淡黄色。 　　他在发抖，连睫毛都在抖。 　　岑楼蹲了下去，单膝点地，视线和李殃齐平。 　　他伸出手，把李殃解开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系得不太熟练，第一颗和第二个扣眼对错了，拆开重新系。 　　他李殃从地上拉起来，两手分别扶住他的上臂，把他整个人从地毯上托起来，按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 　　然后他坐回书桌后面，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李殃整个人愣在沙发上的话：“以后不用做这些了。” 　　李殃慢慢抬起头，睫毛根部湿了一小片，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装满了困惑和恐惧，像是听到了某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指令。 　　他不太确定地问了一遍：“……什么？” 　　“每天晚上，书房，”岑楼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这个人组织措辞从来不犹豫，在董事会上面对几十号人也是张口就来，此刻却在找一个不那么冷硬的词，“不用了。” 　　李殃下意识地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岑楼不要他了。 　　他连在床上伺候都做不到了，他连作为金丝雀的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你要让我走吗。”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 　　岑楼的回答快得几乎打断了他的尾音，语气很硬，像是在生谁的气。 　　“你就住这儿，什么都不用干，做饭、泡咖啡、浇花……不想做也别做，你妹妹的医药费照付，你不用再为钱操心。”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然后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以后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李殃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睡衣下摆，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明白”，想说“那我该做什么”，想说“你总得给我一个用途”。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喜欢看你现在这样。” 　　岑楼靠在椅背上，把视线移开了，罕见地没有直视李殃的眼睛。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银杏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太假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风穿过银杏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后李殃站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房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岑楼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岑楼说。 　　第二天早上，李殃下楼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实打实的生活用品。 　　一套新的茶具，紫砂的，比他在网上自己看着学的那套廉价白瓷好得多。 　　一张猫咪用品清单，手写的，字迹是岑楼的，他认得那个笔锋，和他签文件时一样，横折处带着利落的棱角。 　　“猫砂盆（封闭式）” 　　“幼猫粮（三文鱼味）” 　　“化毛膏” 　　“猫抓板（剑麻材质）”。 　　还有一把钥匙，放在一个素色的信封上，没有封口，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 　　“湖边的花圃，你随时可以去，那几只猫和狗，我让人定期喂了，钥匙是后门的，走那边近。” 　　李殃站在那里，手指从茶具的壶盖上轻轻拂过，拿起那张猫咪用品清单看了一遍，又拿起那把钥匙翻了个面，最后把便签放回信封上。 　　他坐下来吃早饭，对着桌上那排小东西，瓷猫、木雕狗、水彩画、玻璃镇纸、铜书签，轻轻地说了一句“早”。 　　“这茶具是岑总昨晚打电话定的，今天一早从宜兴空运过来的，之前那套是您自己买的吧，颜色挺配的”。 　　老周说完微微欠身，退后两步才转身回了厨房。 　　他这人，平时不跟李殃说多余的话，一个被老板带回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人，说太多话反而显得麻烦。 　　李殃抬头看了老周一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 　　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呕了一声。 　　没放糖。 第26章 我去 　　吃完饭，李殃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手，蹲在客厅角落的软垫旁边看那只白猫。 　　猫在岑楼的西装外套里睡了一整夜，毛还是脏的，打了结的尾巴尖拖在地板上，一双蓝眼睛倒是圆溜溜的，已经不怕人了。 　　他伸出手指让猫蹭了一下，轻声跟猫商量：“给你洗个澡，你别怕。” 　　白猫打了个哈欠。 　　他把猫抱进浴室，关了门。 　　水温调到不烫手的温度。 　　白猫出乎意料地乖，站在洗手池里，被他用花洒淋湿的时候只是甩了甩尾巴，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用一双委屈巴巴的蓝眼睛看着他，小声地“喵”了一下。 　　他蹲在洗手池旁边，用手心接了水慢慢往猫背上浇，嘴里一直念叨着“快好了快好了”。 　　“你最乖了”。 　　“洗完给你开罐头”。 　　白毛湿透之后贴在猫身上，整只猫小了一圈，露出粉色的皮肤和一根根清晰的肋骨。 　　他用手指把打结的毛一点一点梳开，动作极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包裹。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猫终于洗干净了。 　　他用一条干净毛巾把猫裹起来抱在怀里，用吹风机的最低档远远地吹，吹了快半个小时才把毛吹干。 　　洗干净的白猫和昨晚判若两猫，白毛蓬松柔软，尾巴尖上那一小撮浅橘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暖调的光，蓝眼睛清澈透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他把猫举起来，鼻尖碰着猫鼻尖，弯起眼睛笑了：“真好看。” 　　然后他抱着猫出了门。 　　带它打疫苗。 　　宠物医院是他在手机上查的，离别墅区十站公交。 　　他把猫装在自己用旧T恤改的临时猫包里，白猫从领口探出脑袋，一路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引得公交车上几个放学的女学生小声惊呼“好可爱”。 　　他不好意思地把猫往怀里拢了拢，下了车按照导航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了那家门面不大的宠物诊所。 　　兽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检查了白猫的耳朵和牙齿，又捏了捏它的肚子，说大概三个月大，除了耳螨和轻微的营养不良之外没什么大问题。 　　打疫苗的时候白猫缩在他怀里抖了一下，他低头用嘴唇碰了碰猫的头顶，小声说“不疼不疼”。 　　回去的路上他顺路去宠物店买了清单上的东西，封闭式猫砂盆、幼猫粮、化毛膏、剑麻猫抓板。 　　店员帮他装箱的时候问猫多大了，他说三个月，又问猫叫什么名字，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从猫包里探出脑袋的白猫，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还没想好，等它自己跟我说。” 　　回到别墅已经是下午。 　　他把猫砂盆摆在客厅角落里，倒上猫砂，又在旁边放好猫抓板和水碗。 　　白猫从他怀里跳下来，围着猫砂盆转了两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猫砂，然后蹲在猫抓板旁边开始舔毛，俨然一副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的样子。 　　傍晚时分，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岑楼回来了。 　　李殃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白猫从他膝盖上跳下去，小跑到玄关去迎接。 　　岑楼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猫一眼，白毛蓬松柔软，蓝眼睛清亮，和昨晚那只脏兮兮的小煤球判若两猫。 　　他把公文包递给老周，走到客厅里站定。 　　李殃站在沙发旁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T恤下摆，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叫了声“岑先生”。 　　岑楼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里崭新的猫砂盆和猫抓板，又扫过茶几上那套还没拆封的紫砂茶具，最后落在李殃身上。 　　他开口了，语气有点生硬，像是在背一段没打好的草稿：“今天干什么了。” 　　“带猫打了疫苗。”李殃乖乖回答，“买了猫砂盆和猫粮。清单上的东西都买了。” 　　“嗯。”岑楼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了，语气还是生硬，但问的方向忽然拐了一个让李殃意外的弯：“无聊吗。” 　　李殃微微一愣。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不会无聊，有猫陪着，还有茶具可以研究，我下午还打算照着食谱学做舒芙蕾，花圃的玫瑰也该修剪了……” 　　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人的别墅里找事情做，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让“等待”这件事本身变得可以忍受。 　　“我是说你待在这，会觉得无聊吗，去不去我公司。” 　　岑楼又生硬地问道，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圈还没拆干净的纱布上，像是在跟纱布说话。 　　李殃张了张嘴，正想说“不会”，然后他明白过来了。 　　岑楼不是在问他无不无聊。 　　岑楼是在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T恤下摆上攥了又松，似乎在消化这个邀请背后的含义。以前岑楼出门，他去哪里、做什么、见谁，都是不需要被考虑的变量。 　　他只需要待在这里，等他回来。 　　而现在，岑楼在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 　　“去公司的话，我去了会不会影响你工作。”他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岑楼站起来，拉了拉袖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不影响，休息间有沙发有茶水，你带着猫也行，明天正好没什么会，可以带你在附近逛逛。” 　　李殃看着他。 　　这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袖口卷到手肘，指尖的纱布已经蹭松了，明明是邀请他出去，却偏要用安排工作的语气说出来。 　　“好，我去。” 第27章 继续 　　第二天早上，岑楼没有像往常一样六点准时出门。 　　他坐在餐桌旁把咖啡喝完，等李殃给白猫添好猫粮、换好水，才站起来说了句“走吧”。 　　李殃抱着猫跟在他身后出了门，白猫乖乖地蜷在他怀里，尾巴绕在他小臂上，蓝眼睛好奇地盯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岑氏大厦位于CBD核心区，整栋楼都是深灰色玻璃幕墙，大堂挑高足有十几米，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 　　岑楼走在前面，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前台小姐齐齐站起来鞠躬，还没来得及说“岑总早”，目光就被他身后那个抱着白猫的少年勾走了。 　　李殃跟在后面，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毛衣，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一人一猫站在冷灰色调的写字楼大堂里，像黑白电影里忽然闯入的一帧彩色画面。 　　岑楼走到前台，食指关节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前台小姐立刻把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站得笔直。 　　他偏了下头，示意身后的李殃：“认一下，以后他来，不用通报，直接放行。” 　　顿了顿，又对旁边的保安组长补了一句，“你也记住。” 　　前台小姐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用堪比扫描仪的精度把李殃的五官特征刻进脑子里，同时在心里疯狂尖叫，岑总带了个男孩子来公司还抱着猫这是什么情况我要死了。 　　但她嘴上只是专业而礼貌地说了声“好的岑总”。 　　保安组长更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只是多看了那只白猫一眼，大概在判断这只猫是否需要登记访客系统。 　　电梯门关上之后，前台小姐和保安组长对视一眼，用眼神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尖叫。 　　顶楼是岑楼的专属办公区。 　　电梯门一开就是他的办公室，宽敞、简洁、冷灰色调，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办公室里除了他的办公桌和几组会客沙发之外，还有一扇门通向私密的休息间。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袖口卷到手肘，朝那扇门偏了下头。 　　“休息间在里面，沙发、茶水、独立卫生间，你在里面待着也行，出来转转也行，这一层都是我的人，没人会拦你。” 　　李殃抱着猫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白猫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蓝眼睛盯着落地窗外飘过的云，耳朵竖得笔直。 　　休息间布置得很舒服，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白猫放在腿上。 　　外面传来敲门声。 　　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裙、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是岑楼的秘书，姓林，年纪大概二十五六，气质干练，但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看到休息间沙发上抱着猫的李殃，脚步停了一下。 　　“岑总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把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杯热可可和一块刚出炉的巧克力曲奇，“楼下咖啡厅现烤的，配热可可刚好。” 　　“谢谢。” 　　白猫闻到曲奇的香味，耳朵竖起来，粉色的鼻尖往纸袋方向拱了拱。 　　他赶紧把曲奇往身后藏，低头认真教育猫：“你不能吃这个，会拉肚子。” 　　林秘书看着他跟猫讲道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在这栋大楼里工作了三年，每天的日常就是报表、会议、商务宴请、和各种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的高管打交道。 　　顶楼的空气永远冷而稀薄，节奏永远是紧绷的弦。 　　但此刻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浅米色毛衣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只暖乎乎软绵绵的白猫。 　　李殃坐在那里，周围的气场是柔和的、松弛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水，不声不响，却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觉得皮肤上的凉意被悄悄地化开了。 　　“你以后能多来几次吗。” 　　林秘书由衷地说，把文件放回桌上，又看了猫一眼，意犹未尽地退了出去。 　　关上休息间的门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们大老板带了个男孩子来公司，还抱着猫，猫，白色的，我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十点半，岑楼去楼下会议室开周会。 　　白猫趴在李殃腿上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打了个哈欠，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迈着猫步在休息间里巡视了一圈，然后又溜出门去外面的办公室探险。 　　李殃跟在后面追出去，但猫已经钻到办公桌底下了。 　　他在书架旁边蹲下来，试图用零食把猫哄出来，白猫只是甩了甩尾巴，蓝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然后趁他弯腰的一瞬间，箭一样窜出了办公室虚掩的门。 　　李殃跟在猫后面追出去，沿着走廊下了两个楼梯，拐了两个弯，眼看着白猫钻进了一扇半开的玻璃门。 　　那是一间中型会议室，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里面坐了十几个人，长桌尽头正对着门的位置，岑楼端坐在主位上。 　　白猫悄无声息地跳上了会议桌，爪子在光滑的桌面上打了个滑，然后稳稳地踩在某位副总面前摊开的数据报表上。 　　汇报声戛然而止。 　　长桌两侧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会议桌正中间那只白色的猫身上。 　　白猫蹲在副总那份印满环比增长率的A4纸上，低头嗅了嗅纸面上某个数字，大概觉得不够香，又迈开步子沿着长桌往里走。 　　爪垫踩在光滑的桌面上没发出任何声音，尾巴尖上那一小撮浅橘色的毛优雅地翘着，一路走过财务报表、市场分析、竞品对标。 　　走到一半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确认李殃有没有跟上来。 　　然后它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径直走到长桌尽头，在离岑楼右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蜷成一个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蓝眼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岑楼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手边睡觉的白猫，伸手把它碰掉的那份报表往里挪了两厘米，然后抬起头，语气和开会前一分钟没有任何区别：“继续。” 　　市场部总监清了清嗓子，激光笔重新对准屏幕，继续讲环比增长率和下季度市场投放策略。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环比增长率上了。 　　他们一边假装认真听汇报，一边用余光偷偷瞟那只猫，猫趴在总裁右手边，睡得安稳，尾巴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扫过岑楼手边的咖啡杯。 　　会议室外，李殃追到门口的时候刹车太急，差点撞上玻璃门。 　　透过玻璃墙看到里面的场景，他整张脸从锁骨红到耳根，下意识想进去把猫抱出来，但手刚搭上门把手就缩了回来，里面在开会，他闯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只能站在门外，看着那只白猫霸占了会议桌最好的位置，像一个在课堂上睡着了还打呼噜的学生，而讲台上的老师偏偏一个字都不骂他。 　　旁边的助理抱着文件夹从走廊经过，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李殃无声地朝白猫瞪了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你下来”，白猫没理他，连耳朵都没动。 　　岑楼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看到了他。 　　那个站在玻璃门外的少年穿着浅米色，他脸涨得通红，脚边站着那只肇事逃逸的白猫，整个人又窘迫又着急，像个追孩子追到校长办公室门口却不敢进去的家长。 　　岑楼收回视线，把目光重新落在投影幕布的柱状图上，右手自然地抬起来，放在白猫蓬松的脊背上，挡住了一个差点滚下桌沿的猫屁股。 　　白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了他的手背上。 第28章 没招了 　　会议在十二点差五分的时候结束了。 　　市场部总监关掉投影仪，副总们合上笔记本，十几号人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主位的时候都多看了一眼那只还趴在岑楼手边睡觉的白猫。 　　白猫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为了本周岑氏集团内部论坛的预定热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岑楼的袖口里继续睡。 　　岑楼把最后一份签好的文件递给林秘书，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才低头看了看那只猫。 　　他伸手把猫从桌上捞起来，白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被他夹在臂弯里像夹了一只毛茸茸的公文包。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殃还站在门外，后背贴着走廊墙壁，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先落在那只猫身上，确认猫没事，才松了口气，伸出手想把猫接过去。 　　岑楼没有把猫还给他，只是夹着猫朝电梯方向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了下头，示意他跟上。 　　“中午想吃什么？” 　　李殃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只猫，白猫从岑楼臂弯里探出脑袋，蓝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和岑楼的影子，说出了那个他练习过无数遍的标准答案：“岑先生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以前在别墅里，每次岑楼问他这个问题，他都是这么回答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最安全的答案，不越界，不添麻烦，像一个合格的金丝雀该做的那样。 　　但今天岑楼听了这个回答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做决定，而是沉默了几秒。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他夹着猫走出电梯，把猫放在休息间的沙发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跟在他身后的李殃，忽然问了一句。 　　“问的是你想吃什么，不是问我想吃什么。” 　　李殃站在休息间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沙发靠背的边缘。 　　他带着困惑，他是岑楼带回来的金丝雀，住人家的房子，花人家的钱，吃饭这种事当然是人家说了算。 　　哪有宠物挑食的道理？ 　　岑楼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 　　他垂下眼像是在消化什么，安静了片刻才又重新抬起眼，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 　　“我想尊重你的意思。” 　　李殃微微偏了下头。 　　这句话在他的认知系统里找不到任何匹配项。 　　尊重。 　　一个包养关系里的买方，为什么要尊重被买回来的商品？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岑楼看着他那双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的浅色眼睛，反问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叹了口气。 　　“你觉得呢。” 　　李殃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因为岑楼在问他问题，他不能敷衍。 　　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认真答题的语气，一条一条地分析：“可能……你最近工作太累了，懒得想这些小事，或者你觉得以前点的菜不合口味，想换一家。” 　　他想了想，又补了第三条，语气更不确定了，“也可能你最近……对我态度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管那么多，可能你觉得我不是必须要执行那些……你是在给我一些……暂时的……” 　　他找不到那个合适的词。 　　岑楼看着他一条一条分析。 　　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经过了仔细的思考，每一条都完美地避开了真正的答案。 　　这个人分析一件事的时候会歪着头，会把所有可能性列出来，会用那双浅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对方，像一个做数学题时必须把每一步推导过程都写清楚的学生。 　　但他没有猜到那个最简单的答案。 　　或者说，他不敢猜。 　　“你误会了。” 　　岑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我确实只是想问你想吃什么。” 　　李殃的睫毛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右手食指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条浅粉色的新疤。这个人刚才说“尊重”，现在说“你误会了”，每一个词都不像是会从岑楼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想起昨晚书房里那个人蹲下来帮他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想起今天早上餐桌上那张手写的猫咪用品清单，想起后门那把钥匙。 　　他好像隐约触碰到了什么，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的、陌生而温热的东西。 　　但他不敢伸手去接。万一是他自作多情呢？万一这些东西只是岑楼一时兴起，明天就会收回去呢？ 　　他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细节，每次餐桌上，有几道菜岑楼会多夹几筷子。 　　“……白灼芥兰。”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坚定了半分。 　　然后他又补了一道菜，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试探性的确定，像是在展示一张自己偷偷保存了很久却从来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的成绩单。 　　“清蒸鱼也行。” 　　岑楼看着他。 　　他把手从办公桌边缘收回来，站直身体，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餐厅订好了。”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经过休息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以后要是有什么自己想吃的东西，直接说就行。”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沙沙，沙沙，节奏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步伐的间距似乎比平时短了那么一点点。 第29章 每天都行 　　餐厅在岑氏大厦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做的是粤菜。 　　岑楼提前让助理打过电话，整个二层被清空了，只有靠窗的那张桌子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放着一小瓶插着雏菊的玻璃瓶。 　　李殃跟着岑楼走进去的时候，服务生拉开椅子，他坐下之后下意识地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双手放在桌面上，像个第一次被家长带去高档餐厅的小学生。 　　白猫被助理抱回车上打盹去了，此刻不在他怀里，他的手指没有猫毛可以揉，只好无意识地抠着餐巾边缘的折痕。 　　菜上得很快。 　　白灼芥兰、清蒸石斑鱼、蜜汁叉烧、一盅老火汤，还有两碗白饭。 　　李殃夹菜的动作很规矩，只夹自己面前的，每次只夹一小筷，细嚼慢咽，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以前在云台端盘子的时候就学会了在饭桌上当隐形人，不能让客人注意到你的存在，不能让人觉得你吃得多，不能发出咀嚼声，最好连呼吸都轻一点。 　　岑楼看着他夹了三次白灼芥兰，每次都只夹一根，放在碗里先停一下，好像在确认没有人要把它拿走，然后才低头小口吃完。 　　他放下筷子，夹了一块蜜汁叉烧，越过大半个桌面，在李殃嘴边停下。 　　李殃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叉烧，又抬头看了看岑楼。 　　他的目光里开始变得警觉，像是在面对一道没有学过的题型，岑楼给他夹菜。 　　以前在别墅里，他们虽然同桌吃饭，但从来都是各吃各的。 　　岑楼不会给他夹菜，就像他不会在书房里主动坐到岑楼腿上一样。 　　边界是清晰而坚硬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位置。 　　他把碗端起来往前推了推，轻声说：“放这里就行。” 　　碗放在了岑楼筷子正下方。 　　动作很自然，语气很恭敬，和他每晚在书房门口说“岑先生晚安”时一模一样，把对方越界的举动轻柔地推回原位，用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 　　岑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推到自己筷子下面的碗。 　　然后他抿了抿嘴，左手从桌上放下去，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屏幕。 　　屏幕上是和沐清川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沐清川发的一段语音转文字，最后两句写的是：“你就正常对他好就行了，别老端着，他要是不接，你就直接问他是不是嫌弃你，他肯定说不是，然后你再递一次，他就吃了。” 　　他看着屏幕上这段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你是不是嫌弃我。”声音有点干，有点硬，像是在背一段不太熟的课文。 　　李殃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不像会从岑楼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赶紧摇头，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半拍，尾音微微上扬。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嫌弃你！我就是觉得……”他的声音又变小了，“……我不太习惯别人给我夹菜。” 　　岑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叉烧，递到李殃嘴边。 　　李殃看着那块叉烧。 　　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筷子是岑楼的筷子，刚才他亲眼看着岑楼用这双筷子吃了好几口饭。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微微前倾，张嘴把叉烧咬了下来。 　　动作很轻，嘴唇没有碰到筷尖。 　　嚼了几下之后他低下头，耳根慢慢红起来，红到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细小的血管纹路。 　　岑楼把筷子收回去，夹了一口白饭送进自己嘴里。 　　用的是同一双筷子。 　　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停顿，好像用李殃嘴唇碰过的筷子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像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用同一双筷子分享同一碟叉烧，在白天的餐厅里，窗边放着雏菊，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 　　不是金主和金丝雀，不是甲方和乙方，只是两个人，在一起吃一顿午饭。 　　李殃低着头，把那块叉烧嚼了很久。 　　嚼完之后他主动伸出筷子，夹了一根白灼芥兰，放在岑楼碗边。 　　动作很轻，没说话，然后迅速收回手继续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偷偷抬眼看了岑楼一下。 　　岑楼看着碗边那根绿油油的芥兰，嘴角往上提了一丝，极其含蓄，稍纵即逝，然后夹起来吃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桌上的菜慢慢变少，玻璃瓶里的雏菊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垂下了头。 　　李殃渐渐不那么规矩了，他开始主动去夹桌子对面的蜜汁叉烧，不再只盯着自己面前那盘菜，甚至在喝汤的时候不小心发出了很小的吸溜声，然后赶紧捂住嘴看了岑楼一眼。 　　岑楼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吃完饭，服务生撤了碗碟，上了两杯清茶。 　　李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唇被茶水润湿之后泛着浅浅的水光。 　　他看着窗外巷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和以前任何一顿都不一样。 　　白灼芥兰还是白灼芥兰，清蒸鱼还是清蒸鱼。 　　坐在对面的人不同了。 　　或者说，是坐在对面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同了。 　　“岑先生，”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以后中午都这样吗。” 　　岑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那张侧脸上，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把李殃的睫毛染成浅金色，把嘴唇上被茶水润湿的光泽映得微微发亮。 　　“你喜欢的话，每天都行。” 　　他淡淡开口。 第30章 微信lyx775153909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栖木 　　吃完饭，岑楼让助理把白猫从车上抱下来。 　　白猫还在打盹，被挪动了窝，不满地把脸往李殃肘弯里埋了埋。 　　岑楼说下午公司没什么事，带他去个地方，让他抱着猫在楼下等，自己去开车。 　　李殃站在大厦门口，午后的阳光把玻璃幕墙晒得反光，白猫被他拢在臂弯里，尾巴垂下来轻轻晃悠。 　　没过几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在他面前停下。 　　不是平时那辆有司机的黑色商务车，是岑楼自己开的那辆，底盘更低，引擎声更沉。 　　车窗降下来，岑楼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了下头示意他上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白猫从他怀里跳出来，在他膝盖上转了两圈，最后蜷成一个团把下巴搁在他大腿上。他低头拉了安全带，扣好，手指习惯性地搭在猫背上轻轻挠了两下。 　　他们驶出CBD。 　　车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树荫，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车厢，在白猫的毛尖上跳成碎金。 　　猫在他腿上睡得四仰八叉，他把手放在猫肚子上，感受着那团柔软的绒毛随着猫的呼吸一起一伏。 　　红灯。 　　车停在斑马线前。 　　岑楼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自然地伸过来，把李殃放在猫肚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继续开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 　　李殃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背，又把目光移到窗外。 　　窗外的街景在向后倒退，他咬了咬下唇，白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 　　下一个红灯。 　　岑楼又把手伸过来。 　　这次不是从他膝盖上拿，他的手已经不在猫肚子上了。 　　他自己提前把手放在了两人之间那个扶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在阴凉处半开半合的花，等着被阳光照到。 　　岑楼的手准确地覆上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收紧。 　　两个人在树荫下等了一个很长的红灯。 　　猫在他们之间打着呼噜。 　　车子最后停在城南一个定制家具城门口。 　　专门做高端定制的工作室，门面不大，落地橱窗里摆着几件很有设计感的原木家具，招牌上写着“栖木”，字体是手写的，看得出店主是个有点文艺脾气的人。 　　岑楼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面橱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又看了一眼李殃，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李殃正透过车窗好奇地打量那面橱窗里的一把摇椅，摇椅扶手上雕了一只蹲着的小猫，眼睛是用浅色木头镶嵌的。 　　“家里有点空。”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看着那面橱窗。 　　“客厅太大了，沙发旁边缺个边几，玄关也空着，你挑点喜欢的，按你的想法布置。”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猫也需要猫爬架。” 　　李殃转过头看着他。这个人刚才在车上握他的手，现在带他来挑家具，说家里有点空。 　　那栋别墅住了这么久他从来没觉得空，每一件家具都昂贵且合适，每一个角落都干净整洁，只是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呢？缺的东西好像现在正在被一点一点填进去。 　　白猫睡醒了，从他膝盖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前爪搭在车窗上，蓝眼睛盯着橱窗里那只木雕小猫，尾巴竖得笔直。 　　岑楼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机。 　　屏幕上，和沐清川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中午那几句。 　　沐清川又发了一条新消息过来，时间就在几分钟前：“你别光让他挑，你得挑点你自己喜欢的，要不然他会以为你又在给他布置任务。” 　　他看完，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李殃抱着猫走进“栖木”的时候，一个穿亚麻围裙的年轻姑娘从工作台后面迎出来。她是这里的驻店设计师，姓苏，及肩短发，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有几个浅浅的木刺痕迹，是常年跟木头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她先看到了李殃怀里的白猫，眼睛一亮，说了一声“好漂亮的猫”，然后才注意到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岑楼，职业性地微笑着问二位想看什么风格。 　　岑楼站在李殃身后半步，微微偏了下头，示意让他来回答。 　　李殃抿了抿嘴，想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在餐厅里点菜时自在了很多。 　　“温暖的吧，不要太冷的颜色，木头可以多一点，角落里可以放个猫爬架，但要跟整体搭配得上。” 　　苏设计师点点头，转身去拿样品册。 　　李殃的目光却被工作台旁边一个半成品吸引住了，是一张还没上漆的边几，造型很特别，四条腿雕成了四只猫的形状，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仰着头在看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蹲着的木猫的耳朵。 　　白猫也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伸出爪子好奇地拨了拨另一只木猫翘起来的尾巴。他低头对猫笑了一下，小声说：“跟你好像。” 　　苏设计师拿着样品册回来，看到李殃蹲在那个边几旁边和猫一起研究木雕的造型，忍不住笑了。 　　她说那个边几是她自己雕着玩的，灵感来自她养的四只猫，还没上漆，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定制一个，木头换成和家里其他家具配套的白橡木，尺寸也能调整。 　　李殃站起来，接过样品册翻了翻。 　　样品册里有各种木料的样本，东非黑黄檀，印度老山檀香，条纹乌木，还有不同颜色的漆面和布艺搭配。 　　他翻到一页配色方案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点着上面一块浅米色的布艺样板，偏头看向岑楼。 　　“……你觉得这个颜色好不好看？配你书房那个深灰窗帘应该不会太跳脱。” 　　他问得有点犹豫，像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资格替岑楼做审美决策。 　　岑楼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那块浅米色布料。 　　他能感觉到苏设计师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快速走了一个来回，带着一种“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的好奇。 　　他没有介绍，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和李殃并肩的位置，低头看着他手指点着的那块布板：“可以，书房椅子套也换这个。” 第31章 银行短信 　　从“栖木”回来的路上，李殃抱着猫坐在副驾，白猫睡了一路，他看了一路窗外的梧桐树。 　　车子拐进别墅车道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把深灰色的外墙镀上一层暖橙色，落地窗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 　　他抱着猫下车，站在门口看了这栋房子两秒，和以前一样的深灰色外墙，一样的黄杨树篱，但今天看起来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晚饭后岑楼照例去了书房。 　　李殃把碗筷收拾干净，给白猫开了个罐头，然后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翻了一晚上网购页面。 　　他的购物车里躺着几样东西：一套米白色的沙发抱枕，一个可以挂在玄关墙上的木质钥匙架，一只陶瓷小猫摆件，歪尾巴的，和餐桌上那只凑一对。 　　他挑得很认真，但一直没下单，因为别墅区没有快递驿站，最近的驿站要开车二十分钟，他不想麻烦老周专门跑一趟。 　　他正犹豫要不要把抱枕链接发给老周问问能不能代收的时候，岑楼从书房出来倒咖啡，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他手机屏幕上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沉默了片刻，弯腰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想买什么就买，快递的事我来解决。”岑楼说。 　　李殃把手机屏幕按灭，有点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个问题问了出来：“我想买一些小饰品装饰一下，可以吗？” 　　岑楼看着他。 　　客厅的灯光很柔，李殃窝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蹲着一只白色的猫，手里攥着手机，浅色眼睛里映着天花板上暖色的灯带。 　　问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敲一扇门，不确定门后面是欢迎还是拒绝。 　　“可以，装饰我们的家，不需要问我。”岑楼说。 　　声音和平时安排工作没什么两样，说完端起咖啡杯站起来，转身回了书房。 　　李殃窝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蹲着白猫，手指无意识地挠着猫下巴。 　　白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在他小臂上绕来绕去。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岑楼那句“我们的家”，转了几圈之后发现嘴角翘起来了，赶紧低头把脸埋进猫毛里。 　　岑楼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空咖啡杯，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排小东西，瓷猫、木雕狗、水彩画……又看了一眼窝在沙发另一头抱着猫的李殃。 　　“你是不是还在云台挂职？”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殃愣了一下。 　　还在云台挂职吗？从住进别墅之后就没再去上过班，但云台那边没有正式离职，排班表上大概还留着他的名字。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算挂职……之前领班偶尔会给我排班，但我好久没去了，当初在云台干活是为了给妹妹攒手术费，现在手术做完了，也许不用去了吧。” 　　说完他垂下眼，有点不确定地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我该去，我就去。” 　　岑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拨出去。 　　电话接通之后他对着那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 　　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李殃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汇款方云台。 　　金额是他一个多月的工资，备注写着“离职结算”。 　　他盯着那行数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岑楼吃完早饭，把咖啡杯放下，语气平淡地通知他：“今天跟我去公司。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私人助理，工资按市场标准开，五险一金正常缴纳。” 　　顿了一下，又说，“办公室在林秘书旁边，明天上午先熟悉一下工作流程。” 　　第二天 　　李殃把白猫留在家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跟在岑楼身后走进岑氏大厦。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岑楼按下顶楼按钮，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忽然开口：“今天中午饭局有个合作方的女儿可能会来，你坐我旁边，什么都不用说，记会议纪要就行。” 　　李殃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了个日期。 　　岑楼的年纪摆在那里。 　　二十七岁，未婚，掌控着整个岑氏集团的绝对控股权，身家以百亿计。 　　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年纪，放在京城任何一个圈子里都是一块让所有人眼红的肥肉。 　　没有人敢直接扑上去咬，不敢往他公司里塞人，就在商务合作的场合“顺便”带上自己的女儿，美其名曰“带年轻人出来见见世面”。 　　岑楼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上午十点，华南区一家中型地产商，姓孙，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裙的年轻女人。 　　他在会客室里介绍的时候笑容满面地说“这是小女孙扶摇，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学的是金融，以后想多跟岑总学习”。 　　孙婉莹微笑着伸出手，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声音温婉得体：“岑总好，常听父亲提起您，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岑楼和她握了手，力道恰到好处，不超过一秒，不紧不重，礼节性的触碰之后立刻收回。 　　他说了句“欢迎”，然后转身往会议室走。 　　孙扶摇在岑楼翻文件的时候她会微微前倾，让自己的锁骨线条恰好落入他的余光范围。 　　他说话的时候她会用手腕撑着下巴，露出那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和表盘上镶钻的百达翡丽。 　　李殃坐在岑楼旁边，抱着笔记本认真记会议纪要，他不懂什么有用，什么没用只能都记下来。 　　但他看到了孙扶摇所有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比自己当初在云台包房里做的那些漂亮一百倍，自然一百倍。 　　岑楼靠在椅背上，孙扶摇碰他袖口的时他自然地换了个姿势，把文件翻了一页，好像那只手本来就要翻页，只是恰好在她触碰的那一刻动了。 　　孙扶摇的笑容没有变，但手指收回去的时候不自觉地攥紧了一瞬。 　　会议结束后双方在电梯口道别。 　　孙总握着岑楼的手说了好一会儿客气话，什么“以后有机会一定多合作” 　　“婉莹刚回国还不太懂事以后多关照”。 　　岑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慢走”。 　　当天下午，助理打来电话：孙总的合作方案被驳回了。 　　孙家的公司里，孙总把被驳回的合作方案摔在办公桌上，指着孙扶摇的鼻子骂她没用。 　　“一个连男人都搞不定的废物”。 　　孙扶摇站在办公桌前面，安静地听完父亲所有不堪入耳的指责。 　　然后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转身走了出去。 　　几天之后。 　　岑氏大厦一楼大堂，保安拦住了一个被扔在门口的老年男人。 　　他头发凌乱，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脚边放着一只敞开的行李箱，内衣袜子散了一地。 　　保安还没来得及问他找谁，另一个身影已经从大堂里走了出来。 　　孙扶摇穿着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姿态从容地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 　　一周前，她还是那个在岑楼面前温婉得体微笑的富家千金。 　　今天，她已经是孙氏集团的董事长兼CEO。 　　“既然你这么想勾引岑楼，那就自己来。”她说完，转身走进岑氏大厦。 　　保安替她刷了门禁，前台替她按了电梯，她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进了通往顶楼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对着镜面的电梯壁调整了一下耳钉的角度，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顶楼会议室。 　　岑楼坐在主位上翻看孙扶摇带来的合作方案。 　　她在岑楼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我家的公司，以后我做主，这份方案，希望岑总重新考虑。” 　　岑楼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 　　“明天让法务对接细节。” 　　李殃坐在岑楼旁边，抱着笔记本记录会议纪要，他虽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觉得这个女生好厉害，他亮着星星眼看向孙扶摇。 　　(´◊ω◊｀) 　　孙扶摇接收到目光，冲着他微微一笑。 　　岑楼皱了下眉。 　　“你再不走，也不用对接细节了。” 　　“……” 第32章 下得去手 　　李殃正式当上私人助理的第三天，林秘书把一摞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拍了拍最上面那张纸，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今天教你做会议纪要的整理归档，这个是上周三市场部的提案，你把关键数据提取出来，按我给你的模板填进表格里。” 　　李殃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柱状图、饼状图、环比增长率、同比增速、ROI、CPA，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他咬着笔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林秘书一眼。 　　林秘书站在旁边，低头看他在表格里填的第一行数字，看到他把“环比增长”填进了“去年同期”那一栏，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文件拿过来，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给他讲什么叫“环比增长”，跟上一期比，什么叫“同比增长”，跟去年同期比，什么叫“ROI”，投入和产出的比例。 　　李殃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指划过的每一个数字，嘴唇微微翕动，跟着在心里默念。 　　但那双浅色眼睛里写满了一个刚从数学课上被临时拉进高级经济学讲座的小学生面对满黑板微积分时的茫然。 　　林秘书讲完最后一个名词，拿起李殃填的表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坐在办公桌旁边，用一种重新审视陌生人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写字的时候握笔很用力，像怕笔会飞走。 　　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指上有几个之前洗碗时被洗洁精泡出来的倒刺还没好全。 　　她一直以为岑总亲自带进公司的人，至少是哪个名校的经管专业毕业生，或者什么海归。 　　但眼前这个人，连环比和同比都分不清。 　　“我问一下，你今年多大？”她说。 　　“十八。” 　　李殃老老实实回答。 　　“之前在哪里上的学？” 　　“高中毕业。” 　　林秘书慢慢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然后她把眼镜重新戴好，深吸一口气，以一种努力保持职业素养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抽搐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岑总这也下得去手。” 　　李殃歪着头看她，那双浅色眼睛里满是不解，像是这句话在他的世界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概念，什么叫“下得去手”？ 　　岑楼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给他工资给他上保险，这明明是帮了他。 　　林秘书看着他那双干净到几乎透明的眼睛，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把文件重新拿起来，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又过了两天，岑楼接了一个商业媒体的专访。 　　地点在岑氏大厦顶楼的会客室，背景是那面能俯瞰半个城市的落地窗。 　　李殃作为私人助理，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采访要点。 　　他低着头认真写字，偶尔抬起头看岑楼一眼，穿着深灰西装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谈行业趋势，谈公司战略，声音沉稳而笃定。 　　记者问他关于未来规划的问题时，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李殃，然后收回视线，说了一句“未来规划包括培养团队”。 　　采访结束后摄像师关掉机器，记者收拾话筒，岑楼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走到李殃面前，把他手里那本密密麻麻记了五六页的笔记本拿过来翻了翻。 　　然后他皱着眉看向李殃：“怎么连倒茶都记进去了。” 　　李殃眨了眨眼，表情很无辜：“你又没说这个不用记。” 　　岑楼把笔记本还给他，转身去跟记者握手道别。 　　专访在财经频道播出之后，反响很好。 　　但上热搜的不是岑楼，是李殃。 　　不知道哪个眼尖的网友在采访画面里截到了角落里埋头做笔记的他，浅灰色衬衫，侧脸线条干净，握笔的手指微微蜷着，在满屋子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中间，像一群灰狼里掉进了一只还没换毛的白猫幼崽。 　　弹幕里飘过一行字：“角落那个小哥哥是谁？三秒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然后又一帧被截图放大，他抬头看岑楼的那一瞬间，浅色眼睛里有种认真又专注的安静。 　　网上闹得再热闹，别墅里的日子还是照旧。 　　唯独不同的是，李殃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陌生号码。 　　他不接陌生电话，这是从郑总那件事之后养成的习惯。 　　但有个号码连续打了三天，每天七八通，锲而不舍的程度堪比当年的催债公司。到第四天，那个号码又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急促、像是从破旧收音机里炸出来的杂音。 　　“你这个白眼狼！上了电视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你知不知道你爸腿疼看病要花钱？你现在穿得人模狗样的，跟那些大老板混在一起，肯定有钱了吧？赶紧打钱过来！你爸都快疼死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现在是不是被有钱人养着啊？长本事了是吧，自己的爹妈都不管了？我告诉你，你妹妹那边……” 　　李殃把电话挂了。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手机壳边缘，指节发白。 　　白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他腿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低头看着白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声音很轻。 　　“没事。” 　　白猫跳上他的膝盖，把下巴搁在他胸口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低头把脸埋进白猫的软毛里，闭上了眼。 　　但事情没有结束。 　　第二天，网上出现了一条帖子，标题是：“岑氏集团总裁身边的男孩，原来在云台做过那种事。” 　　发帖人是一个自称在云台工作过的“知情人士”，ID是一串乱码。 　　帖子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李殃在云台时期的种种，写他怎么穿着黑纱衬衫勾引客人，怎么被客人看上了又假清高，怎么跪在地上求人，怎么被保安拖出包房。 　　“他那种人，谁都能要，给钱就行。” 　　帖子最后这样写道。 第33章 与此无关的人 　　岑楼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助理半夜打电话把他叫醒，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挂掉电话，靠在床头把那条帖子从头看到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面无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在暗处泛着白。 　　天亮之前，那条帖子消失了。 　　服务器底层直接被抹掉的，连同所有转发、截图、缓存，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岑楼知道，删帖只是止血，伤口还在。 　　他需要找到那把刀。 　　早上六点，助理把一份调查报告放在他办公桌上。 　　发帖人已经找到了，是云台的领班，就是当初把黑纱衬衫塞给李殃、让他在十二号包房门口赤着脚发抖的那个人。 　　岑楼靠在椅背上翻完那份报告，然后让助理把那人过去几年的所有记录都调出来。 　　他不信一个对少年落井下石的人，自己会是干净的。 　　资料在中午之前就送到了。 　　出轨，同时和两个女人保持同居关系，两边都收了对方家里给的“买房款”，两边的婚期都定在了今年秋天。 　　岑楼把那份资料放在办公桌上，拍了张照片，没有发给媒体，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让助理拨通了领班的电话。 　　他把照片里最核心的几条信息念给对方听，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天气报告。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发抖的声音：“……您……您要多少钱？” 　　“不要钱，今天发道歉视频，发澄清声明，一个字都不许少。” 　　当天傍晚，道歉视频就发出来了。 　　领班坐在一面白墙前面，脸色比墙还白，照着稿子念了自己如何因为嫉妒和眼红而造谣污蔑李殃，如何在云台工作时就多次刁难他，如何在他离职后看到电视上的他过得好了就心生怨恨。 　　视频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在此向李殃先生郑重道歉”，然后画面就黑了。 　　视频发出之后，网上的风向开始反转。 　　原本还在吃瓜的网友看到这个道歉视频，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更大的瓜可以挖。有人开始扒领班的个人信息，有人说认识这个人，有人说他私生活不检点。 　　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那笔“两头吃软饭”的黑料就会被网友自己挖出来。 　　到时候上热搜的不只是领班，还有那两个被他蒙在鼓里的女人。 　　她们的姓名、照片、工作单位，都会被扒得一干二净。 　　李殃也看到了那个视频。 　　他坐在沙发上，白猫趴在他膝盖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看完视频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 　　头像用的是白猫的照片，认证信息一个字没填。 　　然后他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几段话。 　　“我是李殃，那个帖子我看到了，有些话我确实说过，有些事我确实做过，领班说的不全对，但也不全错，我当初在云台工作是为了给我妹妹攒医药费，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和一张脸，我做过很多不体面的事，其中一些比帖子里写的更难堪。如果你们要扒，扒我就好，不要去扒那些与此事无关的人。”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继续撸猫。 　　白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伸手去挠，被猫爪子轻轻抱住手腕。 　　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挠。 　　这条动态很快被人发现了。 　　最先转发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网友，然后是几个财经博主。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有骂他不知廉耻的，有说他在公关洗白的，有说他不配待在岑氏集团那种地方。 　　他一条都没有回复。 　　他只是在沙发上坐着，膝盖上蹲着一只白色的猫，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低头把脸埋进猫毛里，白猫咕噜咕噜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然后他听到了岑楼的脚步声。 　　从走廊那头传来的，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原来他一直在书房里，没有睡。 　　他走到李殃面前，低头看着沙发上这个抱着猫、脸埋在猫毛里、手机屏幕上正滚动着无数恶评的少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助理的电话。 　　几分钟之后，那条引发轩然大波的动态被转发了。 　　转发者是一个蓝V认证的账号，头像是个深灰色的几何图形，简介 微信lyx775153909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写着“岑氏集团官方账号”。 　　转发语只有一个字：“。”一个句号，什么都没有。 　　然后这个拥有几百万粉丝、代表着整个岑氏企业形象和品牌声誉的官方账号，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它关注了李殃。 　　不是关注列表里多了一个人，而是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唯一的关注。 　　网友们炸了。 　　比刚才扒领班黑料时更炸，比看到道歉视频时更炸，比之前所有瓜加起来都炸。 　　有人点进官号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岑氏集团官号，有蓝V认证的，有七位数粉丝的，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账号，是一只白猫头像的小号。 　　李殃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看到了那条转发通知和粉丝列表里多出来的那个蓝V头像。他愣了好几秒，抬起头看岑楼。 　　岑楼还站在沙发旁边，手机已经收进口袋里了，表情平淡得像刚才只是随手签了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 　　他说：“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尊重你。这就是原因。” 　　李殃坐在沙发上，白猫蜷在他膝盖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把屏幕按灭，然后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34章 你能拿我怎样 　　官号关注事件之后，网上彻底炸了锅。 　　李殃那条动态的评论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涌入了十几万条留言，前排热评几乎全是在吵架，有人夸他坦诚有担当，敢在风口浪尖站出来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份心性比那些翻车了只会删评拉黑的网红强一万倍。 　　但更多的声音是不看好，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讽把零星几句好话淹得渣都不剩。 　　说他攀高枝的、骂他不知廉耻的、嘲讽他一个高中毕业的“那种人”也配站在岑楼身边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有人把他和岑楼的同框图P成表情包，配文“霸道总裁的小保洁”。 　　有人长篇大论分析这波公关操作有多高明，说他是踩着岑氏集团的名头给自己洗白。 　　真正理智分析的反而被挤到最下面，偶尔飘上来一条“你们不觉得官号只关注他一个很浪漫吗”。 　　立刻被几十条“浪漫什么，门当户对都没有”怼得沉了底。 　　李殃坐在沙发上，把这些评论一条条翻过去。 　　白猫蜷在他膝盖上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扫过他的手腕。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不在意，但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骂声只冲他一个人来，他扛得住。 　　现在那些骂声里夹杂着岑氏集团、岑总、岑楼，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胸口，他连累的不是自己，是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人。 　　他抱着猫想了很久，然后给还在公司的林秘书发了条消息，问她如果一个人的负面新闻影响到了公司，一般会怎么处理。 　　林秘书回得很快，列了几条常规方案。 　　发律师函警告造谣者，做正面公关转移焦点，或者干脆冷处理等热度自然消退。 　　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没有一条是他能做的，他不会发律师函，不会做公关，而冷处理意味着他要眼睁睁看着岑楼的形象在舆论里继续受损。 　　傍晚岑楼回来的时候，李殃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网页窗口，全是相关话题和网友讨论。 　　他把白猫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网上那些话，会不会影响到公司？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岑楼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和李殃预料中完全不同的话。 　　“这点舆论为什么会影响公司？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问的是你怎么想，那些骂你的话，你看了之后什么感受。” 　　李殃愣了一下。 　　他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岑楼却在问他什么感受。 　　他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诚实地说。 　　“不太舒服，但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以前在云台被人骂的时候觉得那就是我该受的，现在觉得……”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岑楼，“……我好像不太想被你看到那些。” 　　“那就行了。” 　　岑楼说完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拨了助理的电话。 　　他没有避开李殃，就站在窗前，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他对着电话那头交代了三件事。 　　律师函发给那几个带节奏的大号，不当言论的帖子批量投诉下架，剩下的一概不管。 　　他说完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发现李殃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既不是感激，也不是困惑，更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把一扇他一直以为锁着的门轻轻推开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舆论表面上消停了不少。 　　律师函和批量投诉起了作用，那些最刺耳的骂声渐渐被清理干净。 　　但互联网的记忆是删不掉的，越压越反弹的道理谁都懂。 　　明面上的骂仗偃旗息鼓之后，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新物种悄悄冒了出来，CP粉。 　　最初只是一小群画风清奇的网友。 　　她们从不参与骂战，只是安静地在超话里发一些截图。 　　李殃在采访角落里握笔的侧脸，岑氏官号那个孤零零的关注列表，李殃那张白猫头像和官号那个深灰色几何图形的“情侣头像”。 　　有人给这对CP起了个名字叫“楼台烟雨”，取自岑楼的名字和李殃眉眼间那股总也散不尽的雾气。 　　她们自嘲说自己磕的CP是“全网最冷官配”，因为两个正主从来没有同框说过话，全靠一个句号和一只白猫撑着。 　　助理是在整理舆情周报的时候发现这个超话的。 　　她点进去看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挑了几条“比较典型”的内容截图发给了岑楼，备注写着。 　　“新出现的网络现象，预计会持续发酵。” 　　岑楼靠在办公椅上，点开截图。 　　第一张是官号关注列表的截图，配文只有一句话：“他关注了全世界，但唯一关注的人是你。 　　”第二张是那句“。”的解读分析，写了几百字论证那个句号其实是句读之不知的暗示。 　　第三张是两幅手绘，画的是他和李殃，画风很唯美，但是内容……他眉头跳了一下，把图片放大。 　　画得不错。 　　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他把这几张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点开了超话链接，从头往下翻。 　　超话里比助理截图的内容丰富得多，除了正常的同人画和文字解读之外，还有一些越往后越不能播的内容。 　　岑楼翻到其中一篇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文字不算长，但每一个关键词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想象力边缘，第一排的关键词就让他把手机放下来冷静了好几秒。 　　然后又拿起来，继续看。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链接复制下来，点了个收藏，顺手的事，动作很流畅，流畅到他自己都忘了他的账号是岑氏集团官方账号。 　　第二天早上，网友发现岑氏集团官号的收藏夹里多了一篇同人文。 　　标题赫然写着：霸道总裁的私人助理带猫上班的那些不可描述之事。 　　有人截图，有人录屏，有人疯狂艾特那个白猫头像的小号，你家总裁手滑了。 　　超话里一片欢腾，有个帖子被顶到最上面，配文只有一句话：“正主按头磕，这CP我们磕对了。” 　　助理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岑楼靠在办公椅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收藏夹里的同人文没有被取消，因为取消也没用了，截图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耳根有一点极淡的泛红，但表情依旧淡漠而镇定，像是在说。 　　我就是收藏了，你能拿我怎样。 第35章 小朋友 　　沐清川的电话是在岑楼翻收藏夹翻到第三篇同人文的时候打进来的。 　　屏幕上弹出来电提醒，岑楼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 　　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你用官号收藏CP文，岑总，你的形象管理被狗吃了？” 　　“知道。” 　　“知道你还……算了。”沐清川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按捺某种想要冲过来摇晃他肩膀的冲动。 　　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调侃，而是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 　　“岑楼，我问你一件事，你跟那个小朋友，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别跟我扯那些‘他是我的私人助理’‘他住我家是因为工作需要’，你从上学那会儿撒谎就骗不过我，我就问你，他出事的时候你凌晨三点不睡觉在那删帖，他用白猫当头像你就用官号唯一关注他，他被人骂你直接律师函伺候，现在你连CP文都收藏了，你告诉我，你对李殃，到底是什么感情？” 　　电话这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午后两点钟刺白的日光，从落地窗里倾泻进来，把他办公桌上那排小东西照得发亮，瓷猫歪歪扭扭的尾巴，木雕狗还没打磨光滑的底座，水彩画上用三种绿色叠加的草坡。 　　他看着那只瓷猫，忽然觉得沐清川问了一个他早就应该回答、却一直在用各种借口搪塞的问题。 　　在云台包房，他主动给我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还硬要往上凑，我当时觉得这人勾引人的手段太差了，差到有点好笑，但他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用钱堆出来的好看，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 　　我多看了他两眼，那应该是最开始的注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瓷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银杏叶在夏末的日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再过两个月就该黄了。 　　后来把他带回来，说实话一开始没想太多，他需要钱，我需要一个人，我以为这种关系最简单，他给我他有的，我给他他缺的，谁也不欠谁。 　　但后来我发现他不是谁都可以的人，他在医院走廊被打成那样还跟我说‘我没有让他得逞’，他在包房里穿成那样被人当笑话看，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对那些真正伤害过他的人从来不笑，但对一只流浪猫、一只小土狗、一个路边种花的老头却能蹲下来聊一个下午，他站在花园里浇花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身上，周围所有冷硬的东西都会变柔软，疲惫也会消失，这个说出来很玄，但确实是真的。 　　岑楼一直沉默着。 　　再后来楚暮拍他，我不舒服，他对着猫猫狗狗笑，对着种花的老头笑，对着所有人笑，唯独不对我笑，我送了一桌子东西，他每一个都喜欢，每一个都对它们笑，然后抬起头看到是我，就收起来了。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不甘心，我掌控了那么多东西，掌控不了一个人的笑，这不合理，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可能只是因为掌控不了才不甘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岑楼的沉默告诉了沐清川一切。 　　沐清川的语气变了，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子。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你收藏夹里那些霸道总裁……不对，你就是霸道总裁本裁，你就是喜欢他。” 　　岑楼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而这种沉默本身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沐清川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他看了很多年的油画上。 　　然后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好，被夹在一本硬皮笔记本里。 　　他看了很久，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上那个人弯起来的嘴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窗外蝉鸣聒噪，房间里却安静得像一面深湖。 　　第二天早上，李殃坐在餐桌前，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手机上的日程表，今天上午有两个会议纪要要整理，下午林秘书要教他怎么用财务系统。 　　岑楼坐在他对面翻文件，忽然合上文件夹，说今天的安排全部取消。 　　李殃抬起头，手里还端着咖啡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什么安排？ 　　“带你出去，什么都不用带。” 　　车子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 　　司机把他们送到一个私人停机坪，一架银灰色的湾流停在跑道尽头，舱门已经打开了。 　　李殃跟着岑楼走上舷梯的时候，白猫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蓝眼睛瞪得溜圆。 　　他低头对猫小声说了一句“我们上天了”。 　　猫打了个喷嚏。 　　航程不长，落地之后又是一辆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座私人岛屿的码头上。 　　不是那种被开发成度假村的热闹海岛，而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私人领地，码头尽头只有一栋白墙蓝窗的别墅，四周是铺满细沙的海滩和一片延伸到海里的礁石群。 　　岑楼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踩着栈桥的木板往前走，海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这片岛是我前几年买的，本来打算开发，后来觉得太吵，就留下来了，岛上没人，只有几个定期来维护的管理员，水很清，浮潜能看到珊瑚。礁石那边可以挖到海胆，不过你得离海胆远一点，它的刺有毒。” 　　李殃抱着猫站在栈桥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白猫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对着海浪声竖起耳朵。 　　白猫喵了一声。 　　岑楼站在前面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好在海风里眯着眼睛笑。 　　这一次这个笑容的落点是岑楼。 　　他对着他笑了，隔着海风和栈桥，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 第36章 点头 　　“想不想试试水上飞龙？” 　　李殃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打盹的白猫，犹豫了一下，他没玩过这个，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觉得那些人飞起来好酷，但真要自己上，腿肚子还是有点发软。 　　教练在旁边热情地介绍双人飞龙的玩法，说两个人一起飞更稳，适合新手体验。 　　李殃正要鼓起勇气说“那我试试”，岑楼已经把白猫从他怀里接过来，轻轻放在沙滩椅上。 　　白猫被挪了窝，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带你。” 　　岑楼开始戴装备。 　　动作很熟练，调节扣带、检查喷水口、确认操控杆的角度，每一步都像是做过无数次。 　　李殃张着嘴看他行云流水地完成准备工作，然后被他拉到了起飞点上。 　　教练在背后喊了几句注意事项，岑楼只回了一个“知道”。 　　然后转过身把李殃拉进怀里。 　　一只手臂从后面稳稳地环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操控杆。 　　李殃的后背贴着岑楼的胸口，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能感觉到岑楼的呼吸就在自己头顶，温热的，均匀的，和平时一样稳。 　　岑楼的双手环住李殃的腰，十指在他后背扣紧。 　　水柱从脚下喷涌而出，两个人同时被托离海面。 　　李殃在失重感袭来的一瞬间把脸埋进了岑楼的胸口，闭紧了眼，听到耳边风声呼啸、水花轰鸣，还有从胸腔里传来的另一道更沉稳的心跳。 　　那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依旧有力而笃定，像一台精密引擎在加速运转，却绝不会失控。 　　岑楼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了几分，把他整个人稳稳地箍在怀里。 　　“睁眼。”岑楼说。声音就在他头顶，被风撕碎又重新聚拢。 　　李殃慢慢睁开眼。 　　脚下的海面铺着一整片碎金，夕阳把波浪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岛屿缩成一小块碧绿的翡翠。 　　白猫在沙滩椅上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海滩上的椰子树变成了一排绿色的火柴棍。 　　他趴在岑楼怀里，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岑楼的下颌线和被海风吹乱的黑发，能看到他握着操控杆的手指稳定而有力，能看到他低头看自己时那双深黑眼睛里倒映着的整片海洋和晚霞。 　　那里面有他。 　　岑楼操控着飞龙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很大的弧线，水花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然后在平稳的滑行中低下了头。 　　他在李殃被海风吹得冰凉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快，嘴唇碰了一下就移开了，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刚好落在那里。 　　李殃在他怀里僵了半秒。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岑楼的胸口，埋得更深。 　　李殃感觉抱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十指在他后背攥紧了他的衬衫。 　　风声太大了，听不到他有没有说什么。但从衬衫上传来的、那片不属于海水的温热湿意，替他回答了。 　　从飞龙上降下来之后，李殃把自己平铺在沙滩上。 　　他T恤下摆卷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腰线，赤着的脚上沾满细沙，脚趾微微蜷着。 　　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睫毛半垂着，倒映着头顶那片由橙红色渐变成淡紫色的天空。 　　海水带来的凉意和沙滩残留的余温同时包裹着他，每一寸皮肤都在这种温柔的对比中松弛下来。 　　他闭着眼，嘴角浮着一个极淡的弧度—海上玩了一整天，又在半空中被亲了一下，整个人软得像一片被海浪冲上岸的泡沫。 　　岑楼躺在他旁边。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下方被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侧过头看了李殃一眼，然后平躺下去，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上眼。 　　白猫从沙滩椅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两个人中间，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蜷成一个圈，把下巴搁在李殃的手腕上，尾巴搭在岑楼的小臂上。 　　“现在，好幸福。” 　　李殃闭着眼，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岑楼没有睁眼。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礁石上苔藓的湿气。 　　他听着海浪和李殃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白猫呼噜噜噜的低响。 　　然后他说：“我也是。” 　　回到别墅已经是深夜。 　　岑楼冲完澡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 　　李殃也洗了澡，换了一套米白色的家居服，抱着白猫窝在客厅沙发上。 　　白猫被洗得毛发蓬松，窝在他臂弯里已经快睡着了。 　　岑楼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坐在李殃旁边，点开了一份需要审核的合同。 　　李殃拿着遥控器调出最近在追的那档财经新闻栏目，正看到某条行业资讯时遇到一个不太明白的术语，犹豫了一下，转头想叫林秘书，叫出口的却是“林……”，然后意识到旁边坐着的是岑楼。 　　岑楼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伸手揽住李殃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李殃头顶，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了那份没看完的合同。 　　“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 　　李殃窝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的共鸣。 　　白猫被挪了个窝，不满地打了个哈欠，从李殃臂弯里跳下来，在沙发角落里找了个更安静的位置蜷成一团继续睡。 　　电视屏幕上的财经评论员正在分析最新的市场政策，他抱着膝盖靠在岑楼怀里，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词，仰头问岑楼是什么意思。 　　岑楼把下巴从他头顶移开，低头解释了一遍，然后顺手把李殃膝盖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解释完重新把下巴搁回去，继续看合同。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评论员平缓的语速、白猫偶尔发出的细碎呼噜声，以及岑楼敲键盘时指尖落在键帽上细微而沉稳的嗒嗒声。 　　李殃靠在他怀里，嗅到松木沐浴露淡淡的清冷气息混着海风留在皮肤上的微咸余韵。 　　他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往下坠。 　　太舒服了，被另一个人体温包裹着的安心感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浸透。 　　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家也可以是这种感觉。 　　不是房子，不是家具，不是购物车里等待下单的抱枕和钥匙架，而是一个人的体温、一张及时盖回肩膀的毯子、一截搭在小臂上的猫尾巴。 　　他闭着眼睛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小到几乎被电视盖过去。 　　岑楼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打字，没有回答。 　　但下巴在李殃头顶轻轻蹭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第37章 笑了 　　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角落里转移到了床上，此刻正蹲在李殃的枕头上，一只前爪踩着他的脸颊，另一只前爪扒拉他的头发，蓝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李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想把猫捞进怀里，手指却碰到了一片温热紧实的皮肤。 　　不是猫。 　　他整个人正窝在岑楼怀里，脸埋在对方的颈窝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处，鼻尖贴着锁骨，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那片皮肤。 　　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岑楼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贴着他后腰睡袍下面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 　　而岑楼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扣在他后脑勺上，五指微微插进他头发里，像是在睡梦中也在确认怀里的人没有跑掉。 　　他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床垫另一侧微微陷下去。 　　然后他就本能地往那个热源蹭过去了。 　　闭着眼，毫无意识地把自己塞进了岑楼怀里。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把搭在岑楼腰上的手抽回来，但刚动了一寸，岑楼扣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指就本能地收紧了一点，把他重新按回颈窝里。 　　岑楼还没醒，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唇线在睡梦中难得地放松下来，没有了平时那种冷硬的弧度。 　　李殃不敢再动了。 　　他缩回手，又偷偷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把脸重新埋进那个松木香的凹陷处，闭着眼数岑楼的心跳。 　　数着数着发现那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猛地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醒了”。 　　头顶传来一个还带着睡意的沙哑嗓音：“嗯，猫踩醒的。” 　　海岛回来之后，李殃继续去公司上班。 　　他穿着那件从海岛带回来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抱着白猫走进岑氏大厦的时候，前台的几个小姐姐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一路追着他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其中一个掏出手机飞速打字。 　　“今天也是那只猫！还是那个人！” 　　另一个人已经打开了超话，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还存了那张他抱着猫从公司电梯里走出来的照片，现在是我手机壁纸。” 　　林秘书的工位就在李殃办公室隔壁。 　　此刻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会议纪要模板。 　　她的屏幕上其实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财务系统教程，中间是超话页面，右边是她和闺蜜的聊天框。 　　超话里有人发了一张李殃今天早上进公司时被偷拍的侧脸照，白猫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蓝眼睛和浅色衬衫配在一起，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在评论区飞速打下“我每天都能看到他这是我的福报”，发送。 　　然后她点开聊天框，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又给他带了曲奇，他跟我说谢谢的时候笑了，我死了。” 　　闺蜜秒回：“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是他CP粉头子，你死了谁给我们发糖。” 　　林秘书推了推眼镜，郑重地打下一行字：“我不能死，我要活着见证楼台烟雨官宣。” 　　而此刻，顶楼办公室里，岑楼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码，岑家老宅的座机。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女声，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常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你这两天上了几次热搜，集团官号关注了一个私人账号，你自己又闹出什么收藏夹的事，那个男孩，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我的爱人。” 　　岑楼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做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公开陈述。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那棵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银杏树，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焊在了空气里，“不是助理，不是朋友，不是短期关系，爱人。”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打开电脑，点进了一个他最近每天都会逛的网页。 　　“楼台烟雨”超话。 　　他熟练地往下翻，看到一篇分析帖，从官号关注、句号转发、律师函警告。 　　结论是“这两人绝对已经在一起了”。 　　他给这条点了个赞。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秘书端着两杯咖啡敲开了李殃办公室的门。 　　她把热可可放在李殃面前，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但你不能告诉别人”的语气说。 　　“那个‘楼台烟雨’超话，你知道吗？就是你和岑总的CP超话。” 　　李殃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帖子，有人写的分析文，有人画的插画，有人剪辑的视频。 　　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画里的自己抱着猫缩在岑楼怀里，两个人靠在一起。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林秘书，端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嘴角翘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但林秘书准确地捕捉到了。 　　她捧着手机退出去，在走廊里给闺蜜发消息：“我给他看了超话，他没说话，但他笑了！！！他笑了！！！” 第38章 我也去 　　那天下午，林秘书正在小会议室里给李殃讲财务报表的基础知识。 　　她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利润表结构，转身想问他听懂了没有，却发现李殃正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现金流量表的箭头，画错了方向，自己跟自己较劲，用橡皮擦擦了半天，擦完之后又画反了。 　　他咬着笔帽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林秘书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 　　“我已经跟这个箭头搏斗了五分钟但我不服输”的倔强。 　　林秘书被他这副表情直接击中了心脏。 　　她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放，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用一种强压着激动但尾音已经开始发飘的语气说。 　　“你这个箭头画反了，应该是从经营活动流向投资活动……不过没关系你画反了也……” 　　李殃被她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小声说：“林秘书你今天是不是咖啡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只是觉得你果真还是个孩子啊！你继续画，我帮你看着！” 　　她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拍了两下桌面，然后把马克笔捡起来重新递给他。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岑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林秘书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又落在她半个身子几乎趴在桌上、脸离李殃只有半个手臂距离的姿势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秘书完全没注意到他进来，还在继续讲现金流量表：“你看这个箭头，它从这边流到那边，就像你和岑总的关系……不是，就像现金流一样，有进有出，有来有回……” 　　“林秘书。” 　　岑楼把咖啡杯放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磕响。 　　林秘书猛地把手从白板上收回来，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撞上了岑楼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 　　“岑总！我在给小李李讲现金流量表！” 　　“不用讲了。” 　　岑楼走到李殃身边，伸手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揽住他的肩膀把他从椅子上带起来，“以后他的财务课程我来教。” 　　李殃被揽得踉跄了一步，仰头看岑楼，不解地眨了眨眼：“你不是下午还有个会吗。” 　　“推了。” 　　岑楼说完揽着他往外走。 　　经过林秘书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手里的并购案尽调报告，后天之前交。” 　　“后天？！那个报告至少要一周……” 　　门已经关上了。 　　林秘书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个画反了又被擦掉、只留下淡淡橡皮印的箭头，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然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她掏出手机给闺蜜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把刚才没磕到的糖全戳回来。 　　“我被制裁了，岑总亲自教他财务，不让我教了，他吃醋了，他居然吃我的醋。我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闺蜜秒回：“你赚大了，正主亲自下场发糖，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秘书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可是我想当面磕。” 　　闺蜜回：“你清醒一点。”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大哭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爱心，里面写着“楼台烟雨”，旁边打了一个箭头，这次是画对了方向的箭头。 　　岑楼走出门瞥了一眼，发现她竟然很伤心。 　　岑楼低头看了一眼李殃，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人魅力怎么就这么大，谁都要来掺和一脚。 　　他揽着李殃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李殃抱着笔记本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岑楼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把袖口卷到手肘、坐下来翻开一本他从书架上拿下来的财务管理教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在打一场速战速决的收购战。 　　他抬起头看着李殃，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站那干嘛，坐过来，以后财务我教你，林秘书最近很忙，别去打扰她。” 　　李殃在旁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秘书教得挺好的”。 　　岑楼把教材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说：“她对谁都这么热情。” 　　李殃想了想林秘书平时对其他同事的态度，礼貌、专业、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对来送文件的后勤小哥说的是“放那就行”。 　　对来汇报工作的部门主管说的是“数据不够细，重新做”。 　　对自己说的是“我给你带了曲奇”和“你画反了果真是孩子”。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岑楼不是在批评林秘书的工作态度。岑楼是吃醋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现金流量表”，嘴角翘了一下。 　　岑楼的目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看到了。 　　他把教材翻到下一页，什么都没说，但越来越生气，李殃居然还笑！ 　　课讲了大概半个小时，李殃学得很认真，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还在本子边缘画了一棵银杏树，上次去岑楼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窗外那棵，他偷偷记下了轮廓。 　　岑楼看着他画完最后一片叶子，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棵银杏树的树干。 　　“这个，明天可以画大一点，留点位置给我。” 　　李殃抬头看他，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翻页。 　　然后李殃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楚暮哥”。 　　这是上次羊驼事件之后楚暮自己存的备注，李殃觉得改人家备注不礼貌，就一直这么留着了。 　　李殃看了岑楼一眼，接起来。 　　“小李殃！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骑马！这次是真的马，活的，能跑的，毛比羊驼还顺！上次你不是说想学骑马嘛，我给你找了个教练，马场在郊区，我开车来接你！” 　　电话那头楚暮的声音热情洋溢，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马场特有的风吹草叶声，大概已经在那边踩过点了。 　　李殃捂着话筒转向岑楼，把楚暮的邀请复述了一遍，然后问：“明天我可以去吗。” 　　岑楼从听到“楚暮哥”三个字开始就在用指尖无意识地敲桌面，敲到第五下的时候停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教材合上，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助理的电话。 　　“明天下午的行程全部推到上午，下午空出来。”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里，拿起教材继续翻页，“我也去，很久没骑马了。” 第39章 是对着他的 　　第二天下午，马场阳光很好。 　　草场被晒得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青草香和马匹身上干净温热的皮革味。 　　楚暮提前到了，正靠在围栏边上跟马术教练聊天，远远看到李殃从停车场走过来，扬起手挥了挥，桃花眼弯成一个灿烂的弧度：“小李殃！这边……” 　　然后他看到了跟在李殃身后、从另一侧车门里下来的岑楼。 　　岑楼手里拎着一个运动包，表情和去参加董事会时没有任何区别。 　　楚暮的手僵在半空中，桃花眼里的灿烂瞬间凝固成一种“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的惊恐。 　　他放下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岑哥怎么也来了，真是稀客。” 　　岑楼走到他面前站定，把运动包放在长椅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很久没骑马了，你不是说给你小李殃找了教练？正好，我亲自教，不用麻烦别人。” 　　楚暮的眼角抽了一下，那句“小李殃”从岑楼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冰冻过之后再吐出来的冰珠子，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他干笑了两声，转身去牵自己的马，走到马厩门口才偷偷掏出手机给岑楼发了条消息：“你不是说对他没意思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岑楼正低头帮李殃调整头盔的系带，动作仔细而熟练，完全没有要看手机的意思。 　　楚暮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联姻对象周静漪，周家二小姐，正站在马厩旁边，手里牵着一匹栗色的温血马。 　　她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骑马装，长发束成低马尾，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从容。 　　楚家和周家的联姻是双方家长一手促成的，楚暮起初只是为了应付差事，但周静漪为人处世大方得体，约了几次饭之后倒也渐渐熟络起来。 　　此刻她看着楚暮从马厩门口走回来，脸上挂着一个自嘲的苦笑，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暗着，刚才那条消息，岑楼压根没回。 　　她不是瞎子。 　　楚暮每次提到那个叫李殃的男孩时，语调会上扬半个音，眼睛里会多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种光她太熟悉了，因为在楚暮看着她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她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周家这几年在商场上被岑氏压得喘不过气，能和楚家联姻是她手里最好的一张牌。 　　她不在乎楚暮心里装着谁，只要他能把这桩婚事履行下去，让周家在楚家的资源链里站稳脚跟，其他的事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前提是，那个叫李殃的人不会真的威胁到她的位置。 　　她牵着马走过来，微笑着朝李殃伸出手：“你就是李殃吧？常听楚暮提起你，果然很乖。我是周静漪，楚暮的未婚妻。” 　　李殃和她握了手，礼貌地叫了声周小姐。 　　白猫从他怀里的猫包里探出脑袋，周静漪低头看了一眼猫，夸了句好可爱，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听说你之前一直在云台工作？那种地方挺复杂的，你能从那边出来，真不容易。” 　　李殃很清楚地感觉到了那句话里藏着的那根针。 　　她在提醒他，他的出身。 　　他只是笑了笑，弯起眼睛点了下头：“谢谢周小姐。” 　　岑楼把最后一根头盔系带扣好，走过来伸手牵住李殃的手腕，力道不重，把他从周静漪面前带到了一匹高大的黑色温血马旁边。 　　“这匹马，性格温顺，适合新手。” 　　他拍了拍马脖子，转头对李殃说。 　　楚暮本来已经牵着马走到场地另一头了，听到岑楼这句话又折回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声音都高了半拍：“它？上回我从它旁边走过去它都冲我尥蹶子，你管这叫性格温顺？” 　　岑楼看了他一眼：“那要分人。” 　　说完托着李殃的腰，把他稳稳地扶上了马背。 　　李殃第一次骑马，坐在马背上整个人都有点僵，手指攥着缰绳不敢松。 　　岑楼踩镫上马，坐在他身后，双臂从他身侧绕过去，握住缰绳，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 　　“放松。腿夹紧，手松一点，缰绳不是扶手。” 　　李殃被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贴着后背传过来，耳根又开始泛红。 　　楚暮骑在自己的马上，隔着半个场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攥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桃花眼里的光从灿烂变作黯淡，最后定格在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上。 　　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走廊里看到这个少年的时候，那时候李殃蹲在墙角，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又是血渍，被他冷笑着说“岑哥身边不会留不干净的人”。 　　那时候他可以高高在上地审判他，可以轻蔑地把他归类为“那种人”。 　　后来他看到李殃在草坡上和猫狗玩，在厨房里泡茶，在病房里对着妹妹笑得温柔又安静。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那个人跑。 　　但他也知道，李殃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 　　而自己身边已经有了周静漪。 　　周静漪骑在楚暮旁边的马上，把楚暮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岑楼正低头在李殃耳边说什么，李殃的耳根红成一片，缰绳在两个人交握的手里轻轻晃动。 　　她收回视线，用一种不以为意的语气随口说道：“他们两个感情真好，岑总对李先生很用心。” 　　楚暮扯了一下嘴角，笑容没到眼底，淡淡回了句“是，岑哥对他一向用心”。 　　周静漪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那匹马的脖子，转过头看着楚暮，语气体贴而自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李先生刚才说他想学骑马很久了，正好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马术俱乐部，比这边设施更全，下次我们可以一起请他去，你觉得呢？” 　　她笑得很温柔，语气里的关怀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显得冷淡。 　　楚暮只是略微皱了皱眉，然后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看情况吧。” 　　周静漪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不变。心里却在冷笑。 　　而此刻，李殃已经从最初僵硬的坐姿放松下来，后背不自觉地靠进了岑楼怀里，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偏头看向远处草坡尽头那片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野花，弯起眼睛笑了。 　　“岑先生，那片花……” 　　“嗯。” 　　岑楼的视线其实没有看花。 　　他在看李殃被风吹乱的碎发、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耳廓，以及那个落在他肩膀上的笑容。 　　这次他确定了，这个笑是对着他的。 第40章 谢谢你告诉我 　　从马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殃在车上靠着岑楼的肩膀睡了一路，白猫蜷在他腿上，尾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悠。 　　马背上颠了大半个下午，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隐隐发酸，但那种酸胀里裹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风、草场、阳光、岑楼圈在他腰上的手臂，还有那声落在头顶的“嗯”。 　　车子拐进别墅车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家门口停着几辆陌生的车。 　　车身上印着几个他没见过的品牌logo。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转头看岑楼。 　　岑楼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让人过来给你做些衣服。你平时穿的太少了，多挑几件。” 　　李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岑楼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这边帮他拉开门，把白猫从他腿上接过来拢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腕。 　　客厅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每个人面前都支着一个移动衣架，衣架上挂满了成衣样品，茶几上摊开着一本又一本设计稿和面料样本。 　　李殃站在玄关，抱着猫，看着眼前这片不属于他认知范围内的阵仗，整个人愣住了。 　　他以为“做几件衣服”的意思是去商场逛一圈，或者拿软尺量一下尺寸，而不是把整个定制工作室搬到家里来。 　　岑楼把他轻轻往前推了一步，对那些设计师说了一句“让他自己挑”，然后抱着猫走到沙发旁坐下来，右腿叠在左腿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开始。 　　设计师们轮流上前展示自己的风格。有的偏商务精英，西装外套的垫肩锋利得能切纸。 　　有的是那种前卫解构风，一件衬衫上能有八根飘带和五条不对称的拉链。 　　有的是极简黑白灰，每一件都像是从建筑图纸里裁下来的几何图形。 　　李殃看得很认真，每一本设计稿都翻到最后，每一个面料样本都用手背去蹭一下感受质感，但一直没怎么说话。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独立设计师的作品，没有大牌logo，也没有华丽的装帧，只是用麻绳捆着的一沓手绘草图。 　　草图上画的是暖色调的日常便装，燕麦色的羊绒开衫，领口宽松，下摆有一点不规则的弧度。 　　杏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可以卷起来，配同色系的编织腰带。 　　米白色的灯芯绒长裤，剪裁宽松，侧缝有一个隐藏的小口袋。 　　还有一件浅灰蓝的卫衣，帽子内侧绣了一只小小的白猫轮廓。 　　每一件衣服看起来都很舒服，不是让人在会议上被几十双眼睛审视的那种衣服，而是让人想穿着它窝在沙发里、在花圃边上浇水、被猫踩醒、被人从后面抱住的那种衣服。 　　“这个。” 　　他把那沓草图举起来给岑楼看。 　　岑楼没有翻设计稿，只是扫了一眼风格。 　　暖色调，宽松，日常。 　　他对那个设计师说了几句关于面料选择和定制周期的事。 　　几个设计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收起了自己的衣架。 　　现在李殃有一整个衣柜室，有设计师专门上门，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的舒适付全款，只因为他挑了一沓暖色调的草图。 　　岑楼把猫从膝盖上挪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被头盔压得有点翘的头发，说今天辛苦了，早点洗澡休息。 　　李殃拿着换洗衣服走到浴室门口，发现岑楼也跟过来了。 　　“你要用这个吗？” 　　岑楼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表情平静而坦然。 　　“其它的坏了，今天只能用主卧的。” 　　坏了。 　　李殃眨了眨眼。 　　“那……那你先洗吧，我等你洗完再……” 　　他把睡衣抱在胸前，往旁边让了一步。 　　岑楼没有动，依旧靠在门框上，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岑楼用一种努力维持平淡但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了半个调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嫌弃我。” 　　李殃立刻摇头，怀里的睡衣差点掉地上。 　　在他面前问“你是不是嫌弃我”都要先硬邦邦地绷着一张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没有嫌弃，一起洗。 　　浴室里水汽蒸腾。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打在大理石墙面上，发出细密而柔软的沙沙声。 　　李殃躺在花洒下面的浴缸里，仰头让热水冲过脸上和肩颈的疲惫。 　　温热的流水沿着他的脊背滑下来，在水汽中晕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 　　马背上的酸痛被热水一泡，化成了一种酥酥软软的倦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岑楼躺在他身后，水流同样从他的肩头倾泻下来，沿着胸膛和腹肌的纹理往下淌。 　　他一直在用极强的克制力告诉自己，李殃很累，骑了一下午的马，肌肉肯定酸了，应该让他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早点睡觉。 　　但当李殃转过头来仰着脸问他能不能帮忙递一下沐浴露的时候，那双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浅色眼睛在水雾里抬起来看向他，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被热气熏得比平时更红，他的克制力就碎成了一地渣。 　　他从背后靠近了半步。 　　李殃的脊背贴上了他的胸膛，他顺势低头在李殃被水打湿的后颈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嘴唇只是碰了一下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然后沿着颈椎慢慢往下，一路吻到肩胛骨之间那片被热水泡得泛红的皮肤，又蹭过他被水雾蒙住的耳廓，低声开口。 　　“李殃，可以吗。”李殃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做还是不做，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需要选择的问题。 　　以前在书房里，他每晚跪在地毯上，岑楼靠在椅背上说“继续”或“停下来”，他从不说“不”，因为那是他的任务。 　　后来岑楼说“以后不用做这些了”，他以为任务结束了，但如果岑楼现在又想重新开始，他也没有说“不”的资格。 　　他的意愿从来不在考量范围之内。 　　他垂下眼，嘴唇动了动，那个“可以”已经习惯性地滚到舌尖上了。 　　岑楼却在这时后退了半步，把他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水雾里显得格外认真。 　　“不是问你该不该，是问你想不想，你现在很累，我看得出来，如果你不想，我们就睡觉，如果你觉得害怕，也告诉我，我只要听你说一个字，想，还是不想。” 　　李殃看着他。 　　水珠从岑楼的黑发上滚下来，顺着眉骨滑到下颌线，再滴在他肩膀上。 　　他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想。” 　　说完这两个字，他本能地绷紧了肩膀。 　　闭上眼，等着那声熟悉的“继续”落下来。 　　但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睁开眼，看到岑楼正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失望，不是恼怒。 　　是弯起了眼睛，眉间那块常年压着的阴影化开了一大片。 　　“你第一次拒绝我。” 　　岑楼伸出手，把他湿漉漉的刘海从额头上拨开。 　　“谢谢你告诉我。” 第41章 正经工作 　　李殃整个人软得像一团被热水泡开的棉花，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上还挂着几颗细碎的水珠。 　　他睡着了。 　　在水里被热气蒸着，被岑楼的手指穿过头发，在说完那句“不想”之后，紧绷了这么多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松到连被抱起来都没醒。 　　岑楼用浴巾把他裹好，一只手臂托着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李殃的头自然地歪过来，靠在他锁骨上，湿漉漉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凉丝丝的水痕。 　　他把李殃放在主卧的大床上，动作极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殃一沾枕头就本能地侧过身去，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浅灰色的床单衬着他被热气熏得泛粉的皮肤，湿发散在枕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岑楼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本来打算去冲个冷水澡冷静一下，手指却已经先一步伸出去，把李殃额前那几缕还在滴水的碎发拨开，露出下面光洁的额头。 　　然后他俯下身，在那块被刘海遮了一整天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停留了很久，嘴唇贴着那片温热柔软的皮肤，能感觉到李殃的体温从唇缝里渗进来。 　　然后他吻过李殃的眉骨，吻过他被水汽熏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吻过他微微张开的上唇，很轻，只是蹭过去，像一片羽毛扫过水面。 　　又吻过他的下巴，再往下，落在锁骨上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上。 　　李殃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手臂无意识地抬起来，勾住了岑楼的脖子。 　　手指松松地搭在他后颈上，指尖微凉，力道软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分辨不出音节，只是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岑楼的喉结。 　　岑楼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撑在李殃耳侧的床单上，喉结滚动，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又松开。 　　他不是在勾引。 　　他只是在睡梦中本能地抱住了身边最温暖的那个东西。 　　但就是这种无意识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比任何勾引都更要命。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极轻地把李殃的手臂从脖子上拿下来，塞进被子里，然后自己靠在床头，把李殃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让他枕在自己的胸口上。 　　李殃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把脸埋进他睡衣前襟，重新安静下来。 　　他用一只手托着李殃的脑袋，另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叠好的干毛巾，开始给他擦头发。 　　他这辈子没给别人擦过头发，力道掌握不好，一开始下手太重，李殃在睡梦中皱了下眉，他就赶紧放轻，放轻之后又太轻了，跟没擦一样。 　　反复调整了好几次，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节奏。 　　擦完头发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床头灯。黑暗中他躺下来，把李殃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眼。 　　李殃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平稳而规律，像一道极细极轻的潮汐，一波一波冲刷着他胸口某个从来没有人到过的地方。 　　他低头在李殃的发顶上落了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连白猫半夜跳上床踩着他的小腿走过去，他都没醒。 　　第二天早上，李殃是被白猫踩醒的，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一只前爪踩着他的脸颊，另一只前爪扒拉他的头发。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猫，手指却碰到了空荡荡的床单。 　　他睁开眼，主卧的大床上只有他自己，枕头上的凹痕还在，但人已经走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利落而熟悉：“早饭在楼下，今天可以晚点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已经快十点了。 　　九点的上班时间，他迟到了整整将近一个小时。 　　赶紧冲进浴室刷牙洗脸，换衣服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扣了半天扣子发现又扣错了一排。 　　他冲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司机已经在等着了，一路上坐在后座，手指攥着膝盖上的笔记本，耳朵红成一片。 　　白猫今天没跟他来，大概还在沙发上睡回笼觉。 　　进了岑氏大厦，他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祈祷没人注意到他。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从入职以来每天都准时跟着岑总一起走进大门的私人助理，今天独自一人、头发还有点翘、衣领没翻好，在十点整推开公司大门，全公司的人都注意到了。 　　电梯口等电梯的几个同事齐刷刷地转过头，有人正要跟他打招呼，看到他那张红得几乎要冒蒸汽的脸，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电梯，按下顶楼按钮，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把脸埋进了笔记本里。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连手指关节都泛着淡淡的粉。 　　接下来的几天，李殃跟在林秘书身边继续学习。 　　那天岑楼亲自教他现金流量表之后，林秘书学乖了，再也不敢拍桌子尖叫。 　　李殃每天周一穿了件燕麦色羊绒开衫，配米白色灯芯绒长裤，袖口有一点不规则的弧度，走动的时候像被风轻轻推了一下。 　　周二是杏色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周三是那件浅灰蓝卫衣，帽子内侧绣着一只小小的白猫轮廓，他还把帽子翻过来给林秘书看那只猫的时候。 　　林秘书转过身就打开闺蜜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他今天穿了一件带猫耳朵帽子的卫衣，帽子里还绣了一只猫。我想偷猫。” 　　闺蜜回：“你想偷的是猫吗。” 　　林秘书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假装没看到。 　　周六下午，他坐公交车去医院看妹妹。 　　妹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脸色比他上次来时又好了几分，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漫画。 　　李殃把路上买的布丁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给她削苹果。 　　苹果皮从头到尾没断过，妹妹伸手接过来，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哥你又没断”，然后顿了一下，歪着头仔细打量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连他脚上那双新换的白色帆布鞋都没放过。 　　然后她眯起眼睛，用一种早熟的小孩特有的敏锐语气问道：“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穿的衣服不一样了，而且你一直在笑。” 　　李殃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摆在碟子里，没有回答。 　　然后他放下水果刀，坐回椅子里，认真地说：“我有工作了，是正经工作。” 　　她把一块兔子苹果举到窗户前，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李殃，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宣布：“我就知道，我哥肯定会有正经工作。” 第42章 应该很好看 　　岑楼父母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让助理通知，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深驼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眉眼的轮廓和岑楼有六七分相似。 　　他绕到另一侧，弯腰伸出手，扶出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 　　妇人穿着素色的旗袍式连衣裙，肩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下车之后先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别墅的外观，目光在花圃里那片开得正好的薰衣草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和丈夫对视了一眼。 　　管家老周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微微欠身把人迎进客厅，转身快步上楼去敲岑楼书房的门。 　　李殃正蹲在客厅角落里给白猫梳毛。 　　白猫趴在他膝盖上，尾巴悠闲地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听到玄关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以为又是哪个合作方来找岑楼谈事，便低下头继续梳猫。 　　然后他听到老周说“先生、夫人，少爷在书房”，梳毛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白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从他膝盖上跳下来，好奇地朝玄关方向探出脑袋。 　　李殃站起来，把猫梳放在茶几上，手指不自觉地抚平了身上那件杏色棉麻衬衫的下摆。 　　这件是今天新换的，袖口卷到手肘，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衣角有几道没扯平的细褶。 　　他站在沙发旁边，后背挺得笔直，手指在裤腿边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岑楼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走到李殃身边，自然地站定，和他并肩面对门口的方向，伸手在身后极轻地碰了一下李殃的手背。 　　就一下，像是一个不需要语言的信号。 　　岑楼的母亲走进客厅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跟在后面的岑父差点撞上她的后背，皱着眉头正要说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顿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好几秒。 　　岑楼的母亲先开了口，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还带着一点完全不加掩饰的惊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李殃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他的眉眼轮廓，然后转头看向岑楼，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再问一遍的问题的语气说：“怎么会看上你？” 　　李殃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自我介绍，岑夫人好，我是李殃，现在在岑氏做私人助理，我会努力工作的，全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岑楼倒是面不改色，伸手揽住李殃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语气平淡地回了句：“因为我好看。” 　　岑母走到李殃面前，抬起手把他额前那缕刚才梳猫时被猫爪子扒拉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顺便在他的发顶上轻轻摸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她平时摸家里那只拉布拉多的手法如出一辙。 　　她收回手，转头看着岑楼，语气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你把人家拐回来的？孩子还没到十九岁吧。” 　　“认识的时候。” 　　岑楼纠正。 　　岑母根本不理他的纠正，继续摸了两下李殃的发顶，越看越满意，正准备开口说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手从李殃头上拿开了。 　　是岑父。 　　这个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开董事会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极其不赞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声音低沉而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摸他头发干嘛。” 　　岑母反手拍掉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他头发软，你头发硬，摸起来手感不好。” 　　岑楼往前迈了一步，把李殃拉到自己身后，挡在父母和他之间，动作很轻。 　　他看着自己的父母，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边界感：“我的爱人。” 　　岑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李殃，然后绕到岑母另一边，把妻子也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的爱人。” 　　岑母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丈夫，两个人的手臂都伸着，隔着她隔空对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条被拉扯得有点歪的披肩，伸手把它正了正，语气淡定而从容：“别争了。都是我的。” 　　晚饭后，岑楼的父母在别墅里转了一圈。 　　岑母站在玄关的木质钥匙架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块浅色的枫木，上面挂着几个手捏的陶土挂钩，形状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钥匙架旁边是一张软木留言板，上面钉着几张便签，其中一张是岑楼写的“猫粮快没了”。 　　字迹工整得堪比合同条款。 　　另一张是李殃写的“我去看妹妹，晚上回来”。 　　最后一笔拖了一个小小的猫尾巴。 　　然后她又在茶几旁边蹲下来，把那排小东西一个一个拿起来端详，歪尾巴瓷猫，木雕小狗，水彩画。 　　她拿起那只尾巴上釉没上匀的瓷猫，翻过来看到底座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小小的“殃”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回原处，把它和旁边的木雕狗挨得更近了一点。 　　白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她脚边，用尾巴绕了一下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了猫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客厅角落里那个已经长出好几片新叶的绿萝盆栽，餐桌上那套显然经常使用的紫砂茶具，厨房里那排贴了手写标签的调料罐。 　　“糖”“盐”“花椒”，字迹不是岑楼的。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客厅天花板那盏被调成暖黄色的灯带，忽然说了一句。 　　“以前这套别墅装修完的时候，你爸嫌太冷，我说等你以后找了对象就会暖起来。他等了快十年，差点以为这辈子都暖不起来了。” 　　岑父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声音低沉而不自然地接了一句：“我没等。” 　　“你连撒谎都不会，刚才在餐桌上你偷看小李看了最少六次。” 　　李殃端着刚泡好的茶从厨房走出来。 　　他换了件浅灰蓝的卫衣，帽子内侧绣着的那只白猫轮廓在走动时若隐若现，白猫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猫的步调出奇地一致。 　　他把茶盘放在茶几上，紫砂壶嘴里飘出袅袅的茶香，然后他弯下腰把茶盏一一摆好，岑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是什么传家宝、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在来的路上，她想象中这个孩子戴上应该很好看。 第43章 了然 　　几天后，岑母岑父回了家。 　　沐家老爷子做东组织了个宴会，定在城东的私人庄园， 　　沐家在京城的根基比岑家更老，来往的宾客名单本身就是一张权力排行榜。 　　但今晚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岑楼。 　　他不到，酒会不正式开，沐老爷子亲自交代过的。 　　沐清川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他的父母。 　　门没关严，争吵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走廊里经过的服务生面不改色地端着托盘走过，显然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 　　沐家家里不和，在这个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李殃在休息室。 　　他没跟岑楼上去，岑楼在二楼和几个合作方谈事，让他先在楼下吃点东西。 　　他今天穿的是站在落地窗边，一件米白色长款双面呢大衣，自带一体式的大围领披肩，宽大的布料顺着肩颈垂落，像随性裹了一块柔软的围巾。 　　双排哑光圆扣简约克制，衣摆垂坠及踝，版型宽松利落，整个人裹在柔和的奶白色里。 　　他低头用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抬起头，往甜品台那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往甜品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样显得太馋了。 　　甜品台旁边，沐清川的争吵还在继续。 　　门缝里隐约传出沐父低沉而不耐烦的声音，沐清川回了一句什么，语气很硬，然后是沐母带着哭腔的劝架声。 　　李殃站在甜品台前，小心翼翼地拿了一杯杨枝甘露，又夹了一块芒果蛋糕放在盘子里，端到旁边的角落里，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杨枝甘露，芒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宴会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圈。 　　袖口的弧度随着他端杯子的动作微微晃动，像被风吹过的柳枝。 　　他的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被杨枝甘露润湿之后泛着浅浅的水光。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干净得不可思议，明明没有在看任何人，却让在场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坐在角落里，低头吃蛋糕，勺子很小口地挖着奶油，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嘴角沾到的芒果汁，动作很轻很乖，像是怕弄脏了衣服。 　　宴会厅里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着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来找茬的人总是会出现的。 　　一个穿着酒红色缎面礼服的女人端着香槟杯走了过来，停在李殃面前。她的妆容精致，红唇饱满，耳垂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得刺眼。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李殃，目光在他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上停了很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嘴角挂着一个优雅而得体的微笑。 　　“你就是李殃吧？最近在网上很红。” 　　她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听说你之前在云台工作？那种地方出来的男孩子，能攀上岑总，确实挺有本事的。” 　　李殃把勺子轻轻放在盘子上，抬起头看着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孙扶摇。 　　今天穿着藏蓝色的西装套裙，短发别在耳后，耳钉换成了低调的珍珠，妆容比上次来岑氏开会时更淡，气场却更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了，站在李殃身侧，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个姓冯的女人和你男人一毛钱合作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说完她直起身，和那个红裙女人交换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转身朝二楼走去，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步伐利落而从容。 　　李殃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孙扶摇告诉他这个人的底牌是空的。 　　他把盘子放在甜品台上，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目光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某个正在跟人寒暄的贵妇身上，嘴角挂着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李殃歪着头看着她，用一种极淡的、温和而从容的语气开了口，像是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冯小姐，我在云台工作过，这件事网上很多人都知道，不过你可能不清楚，云台的员工离职之后都会拿到离职结算，我的工资单上写的是餐饮服务，不是你说的那个词，你刚才说的话，如果放在网上，可能会被投诉造谣，不过没关系，你应该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看到我在这里吃蛋糕，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你把他不喜欢你这件事，怪到了我头上，你是不是忮忌我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眼神太干净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事实里长出来的，连音量都保持在一个礼貌而克制的范围。 　　冯小姐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杯脚上泛了白。 　　周围几个旁观的宾客安静了下来，有人悄悄掏出手机想拍，有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眼神里全是对这场好戏的期待。 　　她咬着牙挤出一句冷笑。 　　“你倒是挺会说的，不过你那张脸，也就只能吃几年青春饭吧。” 　　李殃把杨枝甘露端起来喝了一口，舔了舔嘴角的芒果汁，然后抬眼看她，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攻击性：“你是忮忌我比你好看吗？对不起，这也不是我的错。” 　　冯小姐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点，他没骂她，没吼她，没说一个字脏话，每一句话都礼貌而精准地扎在最疼的地方。 　　她旁边的男朋友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了句“算了走吧”。 　　她甩开对象的手，转身大步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用最后的体面为自己开路。 　　角落里一直靠在墙上看戏的楚暮低头笑了一下。 　　他今天穿得很低调，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刚才那一幕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某个人的助理发了条消息：“你老板家的小朋友出息了。” 　　二楼，岑楼站在栏杆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红酒。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李殃从角落里站起来、歪着头回话、到最后端起杨枝甘露继续喝的全过程。 　　他的拇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在栏杆上，转身朝楼梯走去。 　　孙扶摇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端着茶杯，看了一眼他放下的那杯酒，酒液纹丝未动。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笑。 第44章 贵吗 　　岑楼走下楼梯的时候，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移了过去。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步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沉稳而节制的回响。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角落里那个正低头吃第二块芒果蛋糕的少年身上。 　　他走到李殃身侧，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宾客，最后落在那位正狼狈退场的冯小姐背影上，语气平淡却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说得好。”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岑楼在这种场合公开夸人极其罕见，而他夸的，正是刚才用礼貌而精准的言辞把自己从羞辱中完美摘出来的少年。 　　这句“说得好”既是给李殃的，也是给在场所有人的，他的话，就是我的态度。 　　李殃被他揽住的时候耳根就开始泛红，听到这两个字之后那片红迅速蔓延到了脖颈。 　　岑楼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芒果蛋糕盘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端着的半杯杨枝甘露，伸手把那杯杨枝甘露拿过来，就着他刚用过的吸管喝了一口。 　　然后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表情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淡漠，但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经历某种艰难的吞咽。 　　太甜了。 　　甜到他觉得自己的血糖在几秒钟之内飙到了一个需要吃药的水平。 　　他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黄色液体，又看了一眼正仰头用那双干净的浅色眼睛望着他的李殃，把这口甜到令人窒息的液体咽了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地说了句。 　　“还行。” 　　李殃没注意到他刚才那长达数十秒的沉默，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又往甜品台走去。 　　他这次的目标是一种造型很特别的甜品，巧克力圣代上插着一根金色的勺子，旁边点缀着几颗看起来就很贵的樱桃，杯壁上用花体英文写着“Frrrozen Haute Chocolate”。 　　他端着它回到座位上，对着那行英文皱着小眉头看了好一会儿，用口型无声地拼了两遍，发现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个词，便放弃了，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晃了晃小腿。 　　这个动作很轻，但岑楼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殃翘起来的那只脚上，帆布鞋的鞋带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跟着小腿晃动的节奏轻轻摇摆。 　　他把视线移回甜品台上，又移回李殃脸上，心想这个人在十分钟之内吃了两块芒果蛋糕、一杯杨枝甘露、半个巧克力圣代，胃口好得完全不像刚才在楼上被人在大庭广众下找过茬。 　　然后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争吵声。是沐清川和他的父母。这次声音比之前更大，连旁边端托盘的服务生都微微侧目了一下。 　　李殃叼着勺子，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有点困惑地转头问岑楼。 　　“他们为什么一直吵架？” 　　岑楼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只是端起那杯被自己嫌弃过的杨枝甘露，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钱太多，花不完，闲的。” 　　李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甜品，勺子挖到杯底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岑楼一眼，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小声问了一句什么。 　　岑楼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他重复了一遍：“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岑楼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摆着的一排空盘子，伸手把他嘴角沾着的一小点巧克力酱擦掉。 　　“今天运动量大。” 　　宴会散场的时候，沐家的管家亲自把一位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送到了岑楼的车旁。 　　岑楼靠在车门上。 　　“甜品师我要了。”沐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说尽管带尽管带，然后转头吩咐管家给他也打包一份杨枝甘露。 　　岑楼把甜品师的联系方式发给助理，安排了入职手续和薪资待遇，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庄园，李殃靠在后座上，抱着岑楼的手臂，整个人还沉浸在“今天吃到了超级好吃的甜品”的快乐里。 　　他仰头看着岑楼，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掰着手指数他今天吃了哪些东西，杨枝甘露特别好喝，芒果蛋糕他吃了两块，那个巧克力圣代也很香。 　　李殃靠在岑楼肩膀上，摸出手机搜了“Frrrozen Haute Chocolate”。 　　想看看这家店能不能外卖，好让妹妹也尝尝。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突然坐直了。 　　屏幕上赫然写着：售价25000美元。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屏幕转向岑楼，声音有点不稳：“这个甜品……太贵了。” 　　岑楼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又扫了一眼李殃那张被“25000美元”冲击到几乎石化的脸，伸手把他重新按回自己肩膀上，语气平淡。 　　“贵吗？” 　　李殃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早知道这么贵我就不吃那么快了”。 　　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 　　“明天给你买。” 　　窗外的街灯一道一道掠过车厢，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托起李殃的下颌，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李殃嘴里的巧克力余韵更甜。 　　岑楼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尝到了芒果、奶油和巧克力的混合味道，确实太甜了，甜到让人皱眉的程度。 　　他反而扣紧了李殃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想起第一次在云台包房里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打不着，满脸都是强撑的镇定和藏不住的恐惧。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段短暂的关系，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一个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过客。 　　但现在他把这个人按在怀里，吻着他嘴里甜到发腻的糖分，觉得这个人在他的人生里赖着不走，也挺好的。 　　他松开李殃，拇指轻轻擦过他湿润的下唇，说了一句让李殃耳朵更红的话：“还行，不是很甜。” 　　李殃不确定他说的到底是甜品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把那句“还行”收进了心里，和今天的杨枝甘露、芒果蛋糕和两万五千美元的巧克力圣代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好。 第45章 绑架 　　李殃又起晚了。 　　白猫最近学会了开主卧的门，凌晨四点自己溜进来，理所当然地睡在了他和岑楼中间。 　　他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半边脸埋在猫肚子上，半边脸压着岑楼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张被摊开的煎饼，均匀地铺满了整张床。 　　他花了好几秒才把脸从猫毛里拔出来，白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岑楼已经去公司了，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和一张便签，今天写的是“面包在微波炉里，转三十秒”。 　　他咬着面包坐进车里，窗外的街景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 　　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褐调的针织衬衣，领口连着一片同料长布随意垂落，堆成慵懒的围脖样式，斜向排列的哑光金属扣低调克制，微挺的肩线衬得身形利落清冷，靠着车窗看沿途的银杏树。 　　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几周就该铺满整条街。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旁边车道上停着的一辆面包车，正要移开视线，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辆面包车是全封闭的，车窗玻璃上贴了深色的遮光膜，应该是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 　　但右侧那扇窗户的遮光膜边缘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小块，大概只有巴掌大，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透过那条缝隙，他看到了一个人的侧脸。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嘴被胶带封着，双手反绑在身后，正在拼命地用肩膀撞车窗。撞得很用力，整扇车窗都在轻微地震动。 　　然后一只手从车厢暗处伸出来，粗暴地按住那个人的后颈，把他拖回了阴影里。 　　遮光膜重新贴回了原位，严丝合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他想起了之前在云台被郑总堵在走廊里的时候，想起自己跪在地毯上被人揪着头发说“衣服脱了”的时候，想起那些被人当物件一样摆布的瞬间。 　　他迅速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车牌号**·AXXXXX，白色面包车，全封闭，右后窗遮光膜破损，刚才在文华路与学院路交叉口等红灯。 　　打完这行字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岑楼的号码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不想什么事都找岑楼。 　　他怕岑楼觉得他麻烦，觉得他小题大做，觉得他看什么都像绑架。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岑楼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大概是在开会。 　　“怎么了？” 　　李殃攥紧手机，犹豫道：“岑先生，如果有人被绑架了……你会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和关门声。 　　“看到什么了，告诉我。” 　　李殃把那段在备忘录里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的文字念给他听。 　　车牌号、车型、地点、遮光膜破损的位置、车窗里消失的那只手。 　　“把你的实时定位共享给我，别挂电话”。 　　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是岑楼在对助理下令：“报警，文华路沿线所有派出所全部通知到，让交警大队调文华路与学院路交叉口的监控，锁定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我发给你。” 　　然后声音切回来。 　　“你做得很好，现在跟住那辆车，不要靠太近，保持安全距离。” 　　李殃把手机开成免提放在膝盖上，让司机跟着那辆面包车。 　　面包车拐了几个弯之后驶出了城区，路越来越偏，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仓库再变成废弃的厂房。 　　面包车最终停在了一栋废弃工业厂房门口。 　　李殃让司机在远处停下车，没有靠近。 　　他蹲在路边的一棵大榕树后面，把定位发过去，然后对着手机轻声说：“到了，他们停了。”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岑楼的嗓音被风声切碎又重新聚拢：“我马上到，你别下车，别挂电话。” 　　警笛声和引擎声几乎是同时到的。 　　岑楼那辆深灰色轿车从对面路口疾驰而来，后面跟着三辆警车。 　　车还没完全停稳，岑楼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深灰西装的下摆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他大步走到李殃面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榕树后面拉出来，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牵着他走到警察身后。 　　特警迅速包围了厂房，破门而入的动作干脆利落。 　　李殃认出那张脸的时候愣了一下。是昨晚那个冯小姐旁边的人，就是那个劝她走、最后跟她一起消失在门口的那个小男友。 　　两个便衣警察上前用刀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子，他站起来揉了揉手腕，接过警察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灰。 　　他握紧刀柄，反手朝离他最近的警察刺了过去。 　　刑警的反应比他更快，侧身避开刀锋，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扣住他的手腕反拧，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审讯在当天下午就有了结果。 　　那个小男友交代，他昨晚在宴会厅听到李殃对冯小姐说的每一句话，他由此判断，李殃不会见死不救。 　　所以他和同伙策划了这出绑架戏码，故意把遮光膜撕开一个小口子，故意让李殃在路口看到他被绑在车里的画面。 　　他打算在李殃靠近的时候抓住他，用他做人质跟岑楼勒索赎金，因为他知道岑楼有钱，很多钱，比冯小姐给他的钱多得多。 　　但他没想到，一个从云台出来的小白脸这么有脑子，竟然不亲自来给他解绑。 　　冯小姐她冲进派出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震天响，没等警察介绍完案情就抡起袖子对着那个还戴着手铐的小男友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我给你的钱不够吗？！银行卡副卡！车！房子！你还要怎样？！你嫌我钱少？你去绑架？你想勒索岑楼？！” 　　几个警察赶紧上前把她拉开。 　　她被拉开的时候还踹了他一脚，正好踹在小腿骨上。 　　那个小男友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服气，说了一句你本来就没岑楼有钱。 　　冯小姐听到这话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挣扎了，站在原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头发，动作慢条斯理。 　　她看着那个男人，用一种极冷极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好好好，人心不足蛇吞象”。 　　然后她转过身，朝警察点了下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优雅得体的社交声调：“麻烦你们把他放开一下。我不打他，我只要他身上一件东西。” 　　警察面面相觑，但考虑到受害人的特殊身份，还是解开了手铐。 　　冯小姐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然后用力往下一扯，衬衫的扣子噼里啪啦弹了一地，露出底下那具在她买的健身卡上练出来的身体。 　　“你不是嫌我没钱吗？你不是想攀岑总吗？去啊，我给你机会，就这么去，让大家看看你有什么本钱。” 　　岑楼在李殃看到他扯衣服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抬手捂住了李殃的眼睛。 　　掌心贴着眼睑，干燥温热，力道不重但密不透风。李殃下意识地伸出手，也捂住了岑楼的眼睛。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捂着对方的脸，像两个在捉迷藏的幼儿园小朋友。 　　周围的警察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警帽，有人把脸转向墙壁，有人干脆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 　　冯小姐说到做到。 　　当晚，一组照片在某高端社交圈里被匿名群发，全是那个小男友的不雅照，各种角度、各种场景、各种姿势，配文只有一句话：人给你们调教好了，想要的自取。 　　第二天有消息说他已经连夜离开监狱，去了谁的家。 第46章 不是人 　　案子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李殃躺在岑楼怀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猫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干脆跳下床，踩着猫步去客厅睡猫爬架了。 　　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小男友交代的口供。 　　绑架，故意留窗缝，故意让他看到，等他来解绑，然后劫持他做人质勒索岑楼。整个过程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任何备用计划、没有第二组接应、甚至连凶器都是警察递过去的折叠刀。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冯小姐的公司。 　　冯小姐的秘书把他领进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合同，看到他进来，挑了挑眉，放下合同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昨天还没被我前男友吓够？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殃在她对面坐下，直接把昨晚翻来覆去想不通的问题问了出来，那个绑架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合理。 　　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计划没交代？你这边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冯小姐听完之后没有回答，反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面对面对手时才有的、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李殃你觉得他那个脑子，能策划出什么复杂的绑架案？他计划里最复杂的一步就是故意让你看到他被绑在车里，这一步是因为他观察你观察得准，他昨晚在宴会上看了你那么久，看出你是个会为别人打抱不平的人，看出你不会见死不救，能看透这点，说明他情商确实行，但除了这步之外，剩下的全是破绽，智商不够，蠢就是蠢，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语气平淡而冷酷：“他是我的小金丝雀，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健身卡是我给他办的，衣服是我给他买的，他连出门见谁都要跟我报备，你觉得我会让我的金丝雀认识什么厉害人物？怎么可能。” 　　李殃从冯小姐的办公室出来，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冯小姐最后那段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他是我的小金丝雀，怎么可能让他认识其他厉害人物。” 　　那他自己呢？他住在岑楼的别墅里，吃岑楼的，穿岑楼的，岑楼给他请老师，给他安排工作，给他交妹妹的手术费。 　　但岑楼让他认识了沐清川、孙扶摇、楚暮、林秘书、马场教练、甜品师，这些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各自领域里的人物，他没有被关在笼子里，他旁边的人，好像都是大人物，那他是不是就不是金丝雀了？ 　　他被自己这个推论吓了一跳，站在路边那棵银杏树下，看着一片已经黄了一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转圈。 　　他这一整天都很开心。 　　中午跟林秘书学财务系统的时候，把“应付账款”填进了“预付账款”那一栏，林秘书本来想说他两句，看到他弯着眼睛翘着嘴角坐在那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午去医院看妹妹，妹妹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半天，然后斩钉截铁地宣布。 　　“你今天肯定遇到什么好事了，笑得跟只偷了鱼的猫一样。”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摆在碟子里，叉了一块塞进妹妹嘴里，说吃苹果别说话。 　　傍晚回到别墅，他推开大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黄油和奶油的香气。 　　之前从沐家晚宴上要过来的那位甜品师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面，低头往蛋糕坯上抹奶油。 　　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沾着几点面粉，旁边摆着两排刚烤好的芒果蛋挞。 　　李殃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从餐桌旁搬了一把小板凳，放在料理台前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甜品师抹奶油。 　　抹刀在蛋糕表面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甜品师用手指拈了一小片芒果干放在奶油花上做点缀，动作很熟练，像完成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工作。 　　甜品师扭过头来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少年，灰褐调的针织衬衣衬得他皮肤白得发亮，领口那片随性垂落的布料像一朵软绵绵的云堆在锁骨上方。 　　他托着下巴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看自己做蛋糕，眼睛瞪得圆圆的，和蹲在客厅角落里看猫罐头时如出一辙。 　　甜品师忍不住笑了一下，沾了一点奶油递过去让他尝味道。 　　李殃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眯起眼睛说好甜。这个表情太乖了，乖到甜品师忍不住开始跟他聊天，问他在哪上学、学什么专业、平时喜欢做什么。 　　他舔掉嘴角的奶油，认认真真地说自己不上学了，高中毕业，今年十八，现在在岑氏做私人助理。 　　甜品师的抹刀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瞬。 　　十八。 　　高中毕业。 　　私人助理。 　　他的目光在少年锁骨上那些已经褪成极浅淡黄色的旧痕上极其短暂地掠过，然后迅速移开，在心里默默给这栋别墅的主人挂上了一个标签……不是人。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抹刀重新插回奶油盆里，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比刚才更柔和的语气给李殃讲这个蛋糕的配方怎么调会更好吃。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岑楼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一扣。 　　李殃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做好的芒果布丁，挖了一勺举到他嘴边，岑楼低头吃了，表情和上次在宴会上喝杨枝甘露时如出一辙，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喉结缓慢地滚动，然后把这口甜到令人发指的东西咽下去。 　　李殃忽然想起昨晚在手机里刷到的一个甜品教程视频，视频最后，博主把一小坨奶油点在自己嘴角，然后仰头让伴侣亲掉，弹幕里一片粉红色的尖叫。 　　他把手里的布丁碟子放在料理台上，用手指沾了一小点奶油，轻轻点在自己嘴角。 　　然后仰起头看着岑楼，眼尾有点翘，嘴角沾着那点白色的奶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岑楼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轮，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往前走了一步，一手揽住李殃的腰，低头吻掉了他嘴角的奶油。 　　吻完之后退开，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下唇，语气平淡但嗓子有点哑：“谁教你的。” 　　“视频里学的。”李殃眨了下眼，老老实实交代。 　　甜品师低头把抹刀擦干净，对着面前这块还没完工的蛋糕面无表情地想。 　　多乖的一个孩子，十八岁，刚成年，坐在小板凳上看自己做蛋糕，还会帮自己递模具，问自己想不想尝尝新调的芒果酱，现在站在自己面前让那个男人亲他嘴角的奶油。 　　岑楼把多乖的一个孩子调教成这样。 　　他把抹刀放回工具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那个不是人的男人正把那个乖孩子往怀里按，低着头在他耳边说什么，耳根可疑地泛着红。 第47章 交给妈妈 　　李殃在茶水间里，面前摊着林秘书刚打印给他的财务流程图。 　　箭头从营业收入指向成本费用，再指向利润总额，他咬着笔帽盯了好一会儿，用荧光笔把三条最关键的线画成了浅橘色。 　　林秘书在旁边端着咖啡杯偷看，他画线的时候要把尺子对齐两遍才敢下笔，对齐第一次，歪了，调整一下，再对齐第二次，然后屏住呼吸画下去。 　　画完之后还要把尺子拿开，歪着头检查有没有画歪。 　　她端着咖啡杯想，这个人连画条线都画得跟拆炸弹似的，太乖了。 　　李殃把笔帽盖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天穿的一件浅灰白色长款风衣松松披在身上，衣料飘逸垂顺，肩头缀着细碎装饰。 　　内搭白衫衬出清瘦脖颈，深色高腰长裤被宽腰带束紧。 　　他把流程图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端起桌上的马克杯想去茶水间倒点热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椅子上搭着的外套拿起来披上。 　　他拉开门，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男人。 　　步伐很快，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衣摆擦过李殃的手背，冰凉的布料触感让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指。 　　他侧身让了一下，正准备抬头。 　　林秘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李殃！水要凉了，你刚倒的热水还没喝呢。” 　　李殃赶紧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走回办公桌前端起马克杯，杯壁已经不烫手了。 　　沐清川推开岑楼办公室的门，把风衣脱下来扔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要联姻了，对方没见过几次面，上周一起吃了顿饭，她把我的姓叫错了三次。”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动作烦躁而粗暴，和平时那种温雅从容的样子截然不同。 　　岑楼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楚暮大步走进来，桃花眼扫过沙发上的沐清川，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用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他那个联姻对象的事倒了一地。 　　说周静漪今天约他去试婚纱，他在婚纱店门口站了好一阵没进去，最后还是周静漪自己试完出来给他看的照片。 　　他说周静漪长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好，对他也好，什么都好，但就是心里憋得慌，闷得慌，像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问怎么才能不闷。 　　沐清川在旁边听完，从天花板上收回视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有气无力地反问：“你好歹还觉得她好看，我那位连我姓什么都要想好几秒。” 　　楚暮回了一句你这确实比我惨。沐清川又问那你为什么闷，你不是说她什么都好吗。 　　楚暮沉默了几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岑楼，异口同声地质问：“你爸妈为什么管得这么少。” 　　凭什么同样是联姻年纪，他们两个被家里逼得鸡飞狗跳，岑楼却能抱着李殃在那岁月静好。 　　岑楼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只素圈戒指，今天早上李殃在床头柜上发现的，问他是什么，他说是戒指，李殃问为什么戴在无名指上，他说因为好看。 　　他看着面前两个被联姻逼得快哭的发小，语气平淡而笃定：“因为我不需要联姻。” 　　沐清川和楚暮同时想把沙发靠垫砸他脸上。 　　楚暮走了之后，沐清川也站起来，把风衣从沙发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岑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楚暮母亲的电话。 　　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谈一桩不太重要的商务合作，说楚暮最近状态不错，周家小姐他也见过，婚礼可以尽早提上日程。 　　楚暮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闻到一股糖醋排骨的味道。周静漪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把火关掉，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出来，放在餐桌上。楚暮站在玄关，看着她弯腰放盘子时垂下来的碎发，看着她围裙系带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着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洗手吃饭。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筷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横幅预览显示着几个字。 　　周静漪的目光扫过屏幕，壁纸是一张模糊的、被放大过的照片。 　　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蹲在草坡上，膝盖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土狗，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头发丝镀成浅金色。她认得这张照片里的人。 　　是李殃。 　　上次在马场她就注意到了，楚暮时不时看手机，看完之后就锁屏，锁屏之后又解锁，反反复复，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她当时没有问，现在也不需要问了。 　　她的手指在筷子腰上慢慢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松开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楚暮碗里，语气温柔而自然，说尝尝看，第一次做，可能有点咸。 　　楚暮夹起来咬了一口，抬头对她笑了一下说好吃。 　　他吃完之后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周静漪低头喝汤，汤勺在她手里纹丝不动。 　　她没有再看那部手机一眼。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洗干净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走到窗前站了很长时间。窗外是满城灯火，她的脸映在玻璃上，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而清晰： 　　“他有喜欢的人，是个绊脚石，这会影响我们的利益，不除掉他，联姻有可能不会成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沉稳的中年女声回答：“交给妈妈。” 第48章 周家 　　楚暮在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醒来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母亲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措辞从他父亲惯常的威严训斥变成了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诫，让他收敛私人关系，远离外人，别让楚家声誉毁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外人，不相干。 　　他母亲甚至不屑于提李殃的名字。 　　他靠在沙发里，桃花眼半阖着，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冷笑。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他父亲骂人会直接拍桌子，他母亲劝人会直接抹眼泪。 　　能让他们用这种精准的方式施压的人，只有周静漪。 　　那个在他面前温柔得体、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未婚妻，在他父母面前把李殃描绘成了一个攀附者，然后让他父母来当那把刀。 　　楚暮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岑楼。 　　李殃正窝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那本被荧光笔涂得五颜六色的财务教材，白猫蜷在他腿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 　　他正咬着笔帽在研究一道现金流量表的例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上沾了一小点蓝色的荧光笔痕。 　　岑楼放下电话，一把楼过李殃的腰，放到自己腿上。 　　李殃惊呼一声，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岑楼，看他没有下一步，就放心了，然后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只小猫。 　　猫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尾巴翘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第二天，林秘书端着咖啡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例题，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 　　她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走回工位，打开闺蜜的聊天框打字。 　　“他又在自己名字旁边画猫了，画了个问号尾巴，我想偷猫。” 　　闺蜜回：“你去跟岑总说你想偷猫，看他让不让你偷。” 　　林秘书看了一眼屏幕，冷静地关闭了聊天窗口。 　　楚暮的母亲在一个下午给楚暮打来了电话。 　　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没有再用“外人”这个词，只是委婉地提醒他，如果对那个男孩没有别的心思，就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楚暮靠在办公椅上，语气平淡而坦诚。 　　“那只是个小孩，比我小七八岁，跟我没有亲戚关系，也不是我公司员工，我非要冲上去护着，才是真的害了他，也会影响楚家的声誉，所以我不方便出面，希望您能理解。” 　　楚夫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然后挂了电话。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周静漪正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 　　她不需要抹黑李殃的人品，只需要对外塑造一个模糊的印象，李殃自身不够稳定，频繁出问题，心性浮躁。 　　隔天，楚夫人随口提了一句“静漪说你最近心情不好，对人家也不太上心”。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周静漪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这通电话打过去，要么是撕破脸，要么是坐实绯闻。 　　无论哪种结果，最后受伤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李殃在茶水间倒水时听到了两个同事的闲聊。 　　一个说“李殃那事听说了吗，好像是之前纠缠过楚少”。 　　另一个说“不是说只是碰巧遇见吗，谁知道呢”。 　　他端着马克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转身走出去，他继续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财务分析报告。 　　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时，眼泪砸在“利润表”三个字上。 　　把新换的墨洇成一小团模糊的蓝。 　　他拿纸巾把纸面上的水吸干，用指尖压平起皱的纸角。 　　白猫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蹭了蹭他，蓝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他低头把脸埋进猫肚子上那片软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事，继续看报告。 　　反正他在云台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自己这辈子过得已经够好了，18岁进入这样的公司，被人说说怎么了。 　　就是突然有点委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周静漪的电话打到了岑楼这里。 　　语气温柔得体，像是在为朋友考虑。 　　“岑总，最近有些关于李殃和楚暮的传言，我也很为难，毕竟楚暮是我未婚夫，有些事我不得不过问，希望您能理解。” 　　岑楼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她。 　　最后岑楼说了句。 　　“周小姐，我没听清。” 　　周静漪愣了一瞬又说了一遍。 　　“我没听清。” 　　周静漪能怎么办，对面是岑楼，他说没听清，自己能怎么办？ 　　“我没听清。” 　　重复四遍后。 　　“我了解了，你这些话的意思无非是觉得李殃比你吸引力，你比不过。”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周静漪开始动商业上的手脚，以周家名义向楚暮名下最大的一家建材供应商施压，要求提高供货价并延迟交付，同时在行业里放出风声，说楚暮因个人问题即将失去家族支持，合作伙伴应重新评估风险。 　　但楚暮那家建材供应商的最大客户不是楚暮，是岑氏。 　　隔天，周家的供应链在次日开始出现裂痕，岑楼直接插入楚家和周家的联姻。 　　隔天，周家的供应链开始出现裂痕，与此同时，岑楼的律师团队带着一份整理好的证据文件，直接介入了楚家和周家的联姻谈判。 　　下午，周家宣告破产。 　　次日，楚家父母的嘴被不知名的人打肿了。楚暮“气”得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话：“谁干的，我非得把人找出来。”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吸顶灯。 　　他和岑楼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只有那个人能真正护住他喜欢的人。 　　岑楼今天结束了工作提前回了家。 　　他走下楼梯，一眼就看到沙发上窝着的少年，李殃把脸埋在猫肚子里，肩膀微微起伏，白猫的两只前爪搭在他耳朵上，像在给他戴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人，你可以靠在咪宽广的胸膛上！ 　　他走过去，在李殃面前蹲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问怎么了。 　　李殃听到他的声音，把脸从猫肚子上抬起来。 　　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着岑楼，嘴唇动了动，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自己都是金丝雀了，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有人欺负我。” 　　他说完把脸重新埋进猫肚子里。 　　白猫配合地抱紧了他的头，一人一猫像两颗被胶水粘在一起的糯米团子。 　　岑楼伸手拎住李殃的后脖领，把他从猫肚子上提起来，另一只手抽出纸巾，仔细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谁欺负你了。” 　　李殃垂着眼，把茶水间里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岑楼听完之后把他重新按回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然后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第二天上午，那两个在茶水间闲聊的员工被叫进了岑楼的办公室。 　　没过多久，顶楼所有人都听到了休息室里传来的磕头声和带着哭腔的道歉。 　　门再打开的时候，两个人肿着半边脸，对着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白猫的李殃，又是鞠躬又是赌咒发誓，说自己嘴贱，说以后再也不敢了，说这就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 　　李殃抱着猫，看着这一幕，有点懵地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的岑楼。岑楼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你继续看你的报告。” 　　李殃低下头，把脸埋进白猫的毛里。 第49章 女友回国 　　李殃穿着一身浅米竖纹西装，版型宽松柔和。 　　驳领缀着飞鸟银胸针，链条随动作轻晃。 　　内搭挺括白衬衫，袖口褶皱自宽大袖间翻出，同色系西裤垂坠利落，整个人素净清冽。 　　他正蹲在花圃边上给薰衣草浇水。 　　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一看，林秘书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写着“你别急，肯定是对家买的通稿”。 　　他点开林秘书截图的那条热搜，岑楼的名字旁边挂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名，后面跟着一行字：世界超模冠军回国，疑似与岑氏总裁旧情复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灭屏幕，把洒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 　　薰衣草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点蔫，他又多浇了些，水珠从紫色的花穗上滚下来，落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旧情复燃。他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不舒服。 　　楚暮的电话比林秘书的消息还慢一点。 　　李殃刚接起来，就听到楚暮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语气又急又冲。 　　“你看到热搜没有？你别乱想，那个女的不是岑哥的旧情人，她就是个疯子，岑哥跟她要是真有什么，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板凳坐，他要是处理不好这件事，我来接你。” 　　挂了楚暮的电话，李殃把洒水壶放回工具架上，站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丛刚浇完水的薰衣草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手，然后坐下来继续翻财务教材。 　　翻了不到三页，敲门声响了。 　　不是岑楼平时回家的时间，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抬头看向玄关。 　　白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门口，竖起耳朵嗅了嗅门缝，然后回头看了李殃一眼，像是在说，不是熟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很高，穿着黑色窄裙和利落的短西装外套，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一抹红色的嘴唇。 　　她看到李殃的第一反应不是摘墨镜，而是嘴角浮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属于狩猎者的微笑。 　　李殃认出了这张脸，他记性不错，林秘书给他看的那张模糊的偷拍图在他脑子里叠上眼前这张真实的脸，严丝合缝。 　　岑楼的绯闻女友。 　　女人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很直接，却让李殃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展柜里突然被一束追光打中的瓷器。 　　然后她伸出手，红唇轻启，声音比照片上看起来更低沉些：“你好，我叫闻幽，你就是李殃吧？” 　　他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闻幽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握上去的一瞬间李殃感觉到她的手劲大得不像个普通模特。 　　然后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李殃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闻幽的手指像一把温柔的钳子，不疼，但挣不开。 　　她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李殃的后腰，把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 　　李殃的背贴上了她的胸口，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竟然差不多高。 　　她用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落了一个吻。她的嘴唇很软，但手劲很硬，李殃被她箍在怀里，像一只被卷进龙卷风里的小羊羔。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朝他低下了头。 　　“砰！” 　　岑楼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的一脚已经踹了出去。 　　闻幽整个人侧飞出去，撞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一声巨响，墨镜从她手里飞出去，在地上弹了好几下。 　　她捂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到岑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极其兴奋的语气喊了一声“岑楼”。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李殃下意识喊了声“你干嘛”，但闻幽已经把短西装外套扯下来扔在地上，紧接着是里面的深灰色衬衫，扣子崩开，露出底下那副和她纤细身材完全不符的肌肉线条，肩膀宽阔，锁骨分明，腹肌的纹理整齐而凌厉，每一道肌肉曲线都像是被雕刻刀修整过。 　　李殃的瞳孔微微放大，一句话脱口而出：“哇，好好看的肌肉线条……好厉害……” 　　岑楼一言不发地转头，从鞋柜上抽了一张湿纸巾，牵起李殃被亲过的那只手，低下头仔细地擦拭他的手背。 　　闻幽靠在鞋柜上捂着腰，身上只剩下一件运动内衣和那条黑色窄裙，看着这一幕，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而放肆，在玄关里回荡了好几秒。 　　她笑完之后靠在鞋柜上，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目光在岑楼和李殃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最后停在李殃身上：“这小孩比你有意思多了。” 　　岑楼把用过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挡在李殃面前。 　　闻幽从地上捡起西装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搭在肩上，恢复了那种超模走秀时特有的优雅姿态，朝岑楼偏了下头：“老地方，有正事。” 　　岑楼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李殃一眼，然后转身朝二楼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关上了。 　　李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深灰色木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 　　他慢慢走到沙发旁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白猫跳上他的腿，用尾巴绕了一下他的手腕，蓝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白猫，把脸埋进猫毛里，忽然觉得这扇门好像隔开的不是书房和客厅，而是两个世界。 　　门里面站着的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是能陪他谈正事的人，是从小就和他在同一个圈子里长大的旧相识。 　　而门外面只有一个被捡回来的金丝雀，蹲在沙发里抱着猫，等着主人谈完正事出来。 　　门开了，岑楼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反手带上门，脸色比平时更冷峻几分，眉头微微皱着，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紧绷的小臂。 　　李殃抬起头看他，白猫从膝盖上跳下去，蹲在茶几上，歪着脑袋来回看着两个人。 　　岑楼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李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某种足以改变整个局势的决定。 第50章 不要停 　　岑楼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隐忍，还有一种李殃读不懂的、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做出某个决定的决绝。 　　“最近你得离开这里一段时间，现在就走。” 　　李殃愣愣地看着他。 　　离开这里。 　　一段时间。 　　现在就走。 　　这几个词像几颗冰珠子滚进他的衣领里，从后颈一路凉到指尖。 　　他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倒带，刚才书房那扇紧闭的门，闻幽走进去了，岑楼走出来了，然后他就说让他走。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正主来了，他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赝品当然该腾地方，他不吵不闹，只是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岑楼看着他垂下眼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想握住李殃的手，但李殃已经站起来了，转身往楼上走，动作很轻，和平时去给他泡咖啡时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快不慢，只是在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肩膀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他回到房间，把白猫从猫爬架上抱下来拢在怀里，拎起那只旧背包，和搬进来那天是同一个，里面的东西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妹妹的照片、还有那沓现在看起来已经毫无意义的现金。 　　他抱着猫走到玄关，岑楼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等在门口。其中一个替他拉开车门，另一个伸手想帮他拿背包，他摇了摇头，自己把包抱在怀里，弯腰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别墅区，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脸埋进白猫肚子上那片软毛里，眼泪无声地洇进白色的猫毛里，猫没有叫，只是用尾巴绕住他的手腕，两只前爪轻轻搭在他的耳朵上，像是在给他戴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前面的保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把车速放慢了些。 　　车子停在一栋庄园门口。 　　比岑楼的别墅更大，更偏僻，围墙更高，铁门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院子里停着几辆他叫不出牌子的黑色越野车。 　　一个保镖替他拉开车门，他抱着猫下车，白猫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蓝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另一个保镖领着他穿过玄关，推开客厅的门。 　　闻幽坐在客厅正中间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没开刃的蝴蝶刀。 　　她换了条黑色工装裤和同色紧身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蜜色光泽。 　　看到李殃进门，她把蝴蝶刀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李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把白猫往怀里拢了拢。 　　完了，他想，人家正主找上门来清算旧账了，把金丝雀关到偏僻庄园里，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他见过冯小姐扇小男友耳光，见过周静漪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搅弄风云，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猫抱紧了些，闭上眼睛。 　　“那家伙让我保护你。” 　　闻幽低头看着这个闭着眼、睫毛还在发抖的小东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和上次在玄关里如出一辙的狩猎者微笑，伸手捏了一下李殃的脸颊。 　　“手感不错。” 　　李殃猛地睁开眼。 　　她刚才说什么？保护他？ 　　旁边的保镖显然早就见识过闻幽的作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一人架住她一条胳膊，把她从李殃面前拖走了。 　　闻幽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挣扎，扭头朝李殃喊了一句“晚上要是有空来我房间玩”。 　　保镖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几天，李殃过着和别墅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生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白天跟着庄园里的管家学花艺，下午坐在窗边翻一本翻了好几遍的财务教材。 　　餐桌上每天都会准时出现他爱吃的那几道菜，还有一碗温度刚好的杨枝甘露。 　　只是餐桌对面空荡荡的，没有那个嫌杨枝甘露太甜却每次都喝完的人。 　　晚上他抱着白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枕头是新的，床单是新的，窗外的银杏树换成了橡树，猫还在他胸口打着呼噜，但身后没有那个把他捞进怀里再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的人。 　　他已经习惯了被那条手臂圈着腰，习惯了那截搭在小臂上的猫尾巴和头顶沉稳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猫肚子上那片软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想他了。 　　白猫咕噜咕噜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到了第五天深夜。 　　李殃被一阵闷响惊醒，他赤着脚跳下床，把白猫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极窄的缝。 　　走廊尽头的客厅里，闻幽正被三个黑衣人围在中间。 　　她赤手空拳，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紧身背心，肩胛骨的肌肉线条随着每一次出拳的动作绷紧又松开。 　　她侧身避开刺来的匕首，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反拧，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左手同时一肘击在另一个黑衣人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枪，靠着沙发靠背连开三枪，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一个黑衣人的腿上。 　　但黑衣人的数量不减反增，从窗外、从走廊另一头不断涌进来。 　　闻幽退到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壁，换弹夹的动作流畅而迅速，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享受的笑意，但额角的青筋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的体力正在逼近极限。 　　她偏头看到蹲在门缝后面的李殃，瞳孔微微一缩。 　　她一个翻滚避开扫射，撞开李殃的房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声音沙哑而急促，没有半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后门出去往西跑，不要停……跑！” 　　李殃撒腿就跑。 　　背包里白猫被颠得不满地喵了一声，他把背包带子攥得更紧，赤脚踩在花园的碎石小径上，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但他一步都没停。 　　往西，不要停。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树林的小路，也照亮了他眼角被风吹干的泪痕。 第51章 跑不掉了 　　李殃在碎石小径上跑了很久。 　　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子上，脚底被硌得生疼，背包里的白猫被颠得时不时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前方那片黑黢黢的树林边缘。 　　他猛地收住脚步，脚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倒。 　　背包里的白猫探出脑袋，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哈气声。 　　李殃慢慢转过身，身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两排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影从树林两侧无声地包抄过来，月光映出他们腰间的枪套和手中明晃晃的匕首。 　　他站在小径正中间，前后都是人，赤着脚，怀里抱着一只炸了毛的白猫，背包带子斜斜地挂在肩上。 　　跑不掉了。 　　白猫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龇牙哈气，尾巴炸成了一团白色的毛球。 　　然后李殃听到了一个极沉重、极缓慢的脚步声。 　　踩在碎石上，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庞大的压迫感，像一头巨兽在林间缓缓逼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将近两米的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逆着月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副极其宽阔的肩膀和剃得极短的头发，硕大的阴影像一道移动的墙壁，把月光遮挡得密不透风。 　　他在李殃面前停住，低下头，逆光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布满疤痕的手。 　　那双指节粗粝、覆盖着陈旧烧伤疤痕的手指捏住了李殃的下巴，力道极重，像一把铁钳，迫使他仰起脸。 　　拇指抵在他下颌骨上，左右转了一下，像是在端详一件已经签了收购合同、即将被搬进仓库的货物。 　　“就是他了。”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回去。” 　　李殃被绑住双手，一条黑色的布带蒙上了他的眼睛。 　　他被扛起来扔进一辆车里，白猫在背包里发出尖锐的叫声，但背包被粗暴地扯下来扔到了另一侧。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车子在颠簸，发动机在低沉地轰鸣，冷硬的枪管偶尔擦过他的手臂，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他被拖下车，碎石子变成了光滑的大理石地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而干燥的金属味。 　　他被推进一扇门，摔倒在地，有人粗鲁地扯掉了他眼睛上的黑布。 　　他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光线。 　　然后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冰冷的大理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 　　每一件东西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门在他身后打开又关上。 　　那个将近两米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不断挣扎的白色物体，白猫被他揪着后颈提在半空中，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尾巴炸成一根白色的鸡毛掸子，嘴里发出从未有过的凄厉嘶叫。 　　李殃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双手被反绑着，只能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沙哑而急促：“不要碰它……求求你……”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这只拼命挣扎的猫，把白猫拎高了和自己平视。 　　白猫对着他的脸疯狂哈气，一爪子挥过去，在他的拇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白猫放进旁边一个空的铁笼里，关上了笼门。 　　“放心，我对小动物不感兴趣。” 　　他转过身，走到李殃面前。然后蹲下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按在墙上。 　　那只布满烧伤疤痕的手像一道铁箍，一寸一寸地收紧，颈动脉被压迫得突突直跳，窒息感从喉咙直冲脑门，眼前开始发黑。 　　李殃的双手还反绑在身后，只能徒劳地踢蹬着双腿，嘴唇发白。 　　“凭什么。” 　　那人低头看着他在自己手中挣扎，沙哑的声音里渗出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怨恨。 　　“凭什么岑楼能从以前走出来？还能过得这么快活。” 　　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李殃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窒息声，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上。 　　那只手微微一僵。 　　“我陷在以前，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看着以前的情分不动他，但能让岑楼开心的你……”他凑近李殃耳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就逃不过去了。” 　　那人把李殃从墙上放下来，李殃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面上，疼得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头皮一阵剧痛，那人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刑房正中央，一脚踩住他的脚踝。 　　“先从脚开始，脚废了，就跑不了了。”他弯下腰，从旁边的铁盘里拿起一根细钢针。 　　针尖在惨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李殃看着那根针，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想把脚抽回来，脚踝被踩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一根针穿透了他的左脚脚掌。 　　他听见自己皮肉被刺穿的声音，极细微的“噗”的一声，像踩碎了一个注满水的薄皮果实。 　　剧痛延迟了半秒才炸开，从脚心沿着脊髓直冲后脑勺，他仰起头发出一声被压在喉咙里的惨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弓了起来。 　　血从针眼两端同时涌出，沿着脚背淌到地板上，又顺着脚底滴落，在大理石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试着抽动了一下脚趾，脚趾能动，但每动一下就疼得他浑身发抖，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然后是右脚。 　　两只脚掌的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脚一沾地就像踩在刀尖上，剧痛反射性地缩腿，怎么都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就对了。” 　　那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用鞭子抽在皮肤上不会皮开肉绽，但会震碎皮下的毛细血管，疼得让人想把自己撕开。 　　第五鞭，他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沙哑的嘶吼，像一只被踩断腿的小兽。 　　密密麻麻的紫红色瘀斑覆盖了几乎每一寸皮肤，渗出的血珠浸透了衬衫布料。 　　他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指尖上全是血，手背上也是血，袖口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还没等他喘过气，扎进了他的左肩。 　　还搅了一下，肌肉纤维被粗暴地撕裂，皮下组织深处炸开一团血肿。 　　他疼得眼前发白，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又被按回去。 　　两条腿的支撑力在这一锥之后彻底消失了，他想用手撑着地站起来，手掌刚碰到地面就惨叫着缩回来，他忘了手掌上也有贯穿伤。 　　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肩膀着地又压到了冰锥扎过的伤口，疼得他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手指抠进地砖缝隙里，指甲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吱吱声。 　　大腿肌肉在痉挛结束之后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完全使不上力，双腿发颤，站都站不起来。 　　疼得他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整只手指都在发抖，指缝里持续渗出暗红色的血。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能用了，手掌贯穿伤的血还没止住，指甲下血肿又让指尖没法碰任何东西，一攥拳血就往外冒。 　　疼痛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皮肤，他没法移动，没法挣扎，只能蜷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甲抠进地砖缝隙里抠出了血。 　　他的嘴唇发紫，眼球开始上翻，声带被压得发不出声音，颈前勒出一道深红色的瘀斑。 　　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暗，只剩铁笼里白猫凄厉的嘶叫在走廊里回荡。 　　那人松开铁链。 　　李殃侧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浑身是血，衣服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额头有擦破皮的血迹流了半张脸，睫毛上挂着分不清是泪还是血的液体。 第52章 呼吸 　　李殃胃里起了反应，是酸液倒流的灼烧感，沿着食管往上涌。 　　李殃侧躺在血泊里，喉咙口忽然涌上一股温热腥甜的液体，嘴里灌满了铁锈味的浓浆。 　　他低头吐在地上，暗红色，混着深色的血块。 　　他咳嗽了两下，血沫溅在大理石地板上，在那摊暗红上又叠了一层鲜红。 　　那人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吐出来的血块，语气里没有半点意外，只是抬脚把铁链从滑轮上解下来，又系紧了些。 　　滑轮吱嘎作响，李殃的身体再次离开地面。 　　脚踝被铁链勒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全身的重量都悬在那两根被贯穿过的脚踝骨上。 　　血液再次倒流冲向头顶，颅内压力骤增，眼球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喉咙里没吐干净的血沫倒灌进鼻腔，他被自己的血呛得浑身痉挛，倒着咳出一大口混合着胃液和血块的浊液，顺着额角流进发际线里。 　　脚底的贯穿伤在持续拉力下撕裂得更深，血沿着小腿倒流到大腿，从大腿淌到腰侧，再沿着肋骨的轮廓一滴滴砸向地板。 　　那人把白猫从铁笼里拎出来，放在他正下方的地板上。 　　白猫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他被倒吊的影子，叫得嗓子都哑了。 　　他倒着和白猫对视，血从他的额头倒流进发丝，再从发梢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白猫面前的地板上。 　　他想说别怕，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我这有最好的医疗团队，放心，你死不了，接下来的几天，就这么过吧。” 　　接下来的日子浑浑噩噩。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昏迷。 　　每次意识稍微恢复一点，就发现自己又被吊回了那根铁链上，脚底的贯穿伤被重新处理过，大剂量抗生素从静脉推进去，伤口边缘的肉芽组织在药物的催动下缓慢但确实地生长。 　　他还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颧骨凸出来，锁骨凹陷成两个深深的窝。 　　白猫被关在笼子里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每天有人定时给它喂食换水。 　　猫的蓝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喉咙里总是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周。 　　他被两个人从地板上拖起来，套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白猫的笼子也被提起来，笼门上了锁。 　　他被拖出刑房，拖过走廊，拖出大门，扔进一辆车的后座。 　　白猫在笼子里发出凄厉的嘶叫，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皮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天空了。 　　车停了。 　　海风裹着腥咸的潮气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听到海鸥的叫声和远处邮轮的汽笛。 　　他被拖下车，赤脚踩在码头的水泥地上，脚底的贯穿伤还没完全愈合，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血从针眼里重新渗出来，在码头上留下两个淡红色的血脚印。 　　他已经疼到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被人架着往前走，走过舷梯，走过甲板，走进一间开阔的船舱。 　　他把猫笼抱在怀里，笼门上的锁咔哒作响，白猫在笼子里疯狂地冲撞着笼壁。 　　船舱另一头的门开了。 　　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沾着血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眯着眼睛逆着光看过去，看到一个人跪在甲板上，被人按着肩膀，脚边扔着一把枪。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肩膀上有一大片暗色的污渍，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脸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 　　但在看到李殃的一瞬间，那双深黑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岑楼。 　　李殃转动僵硬的脖子往周围看。 　　甲板上全是黑衣人，有的站在船舷边，有的蹲在高处的瞭望台上，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跪在甲板正中间的那个人。 　　他一个人，一把枪，就来了。 　　那人揪住李殃的头发把他拖到船舷边，铁笼被他另一只手拎起来悬在半空中。 　　白猫在笼子里发出从未有过的尖锐嘶叫，笼门上的锁被晃得叮当作响。 　　那人甚至没有看岑楼一眼，只是在把猫笼悬空的那一瞬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身后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最后一次机会。 　　然后他松开手。 　　猫笼和李殃同时坠向海面。 　　李殃本能地把手伸向笼子。 　　他的手指肿胀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指甲下还残留着钳夹留下的暗紫色血肿，手掌上的贯穿伤在海水里炸开剧痛，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他用十根几乎废掉的手指扣住笼门边缘，把猫笼举出了水面。 　　海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被呛得咳出了血沫，猫笼底部有一半浸在水里，白猫的爪子死死抓住笼顶的铁丝网。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砸过来。 　　他踩不到底，脚底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血丝一缕一缕地从针眼里飘出来，在他周身晕开一片淡红色的水雾。 　　失血带来的低血压让他眼前的天空开始变暗，他咬着牙把猫笼又往上举高了几寸，手臂被浪打得直晃，但笼子始终没有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爆炸声。很远，又很近，像是从船舱方向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脑子深处炸开的。 　　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腰，力道极稳，把他整个人从不断拍打的海浪里托了起来。 　　海水的阻力消失了，白猫笼被接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被浪冲上岸的泡沫。 　　他模糊地看到闻幽的脸，她的头发被海水浸透了贴在脸上，肩膀上的衣料被炸飞了一大块，露出底下还在冒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扣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青烟。 　　她背后是燃烧的邮轮，火光把半边海面映成橙红色，爆炸声还在继续，碎片从天而降，砸在她身旁的水面上激起一大片水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笼子，白猫正用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她的手指，一边哈气一边浑身发抖。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臂里托着的李殃，这个少年浑身是血，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李殃勾在笼门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枝头飘下来。 　　意识彻底消失在他从好几个夜晚前就想念的那道呼吸里。 第53章 打电话 　　李殃被平推进急诊大门，身上盖着闻幽的外套。 　　那件黑色短西装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布料从黑色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暗褐色，随着担架轮的颠簸往下滴血。 　　闻幽赤着脚跟在担架旁边，肩膀上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她没有去处理，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着担架的护栏，像一头护崽的狼王，谁挡在前面就冲谁吼谁。 　　这一路上，她已经骂了无数句“滚！！！”了。 　　护士把她拦在抢救室门外的时候，她差点把门框拆了。 　　她站在门口，透过那扇窄窄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被抬上抢救床。 　　抢救室里灯光雪白刺眼。 　　李殃被从担架上抬上抢救床，动作尽量轻，但他还是发出了含混的呻吟，人没有完全醒，身体却知道疼。 　　护士拿起剪刀，从他领口一直剪到裤脚，布料和血痂撕开时扯动刚凝住的伤口，他喉咙里挤出细微的抽气声，睫毛抖了几下，始终没有睁开眼。 　　“血压70/40，心率140，呼吸浅快，血氧85。” 　　急诊医生的声音又快又稳，手指已经摸上了他的颈动脉。 　　“左掌贯穿伤，右足底贯穿伤，双小腿烫伤，膝部多发挫裂伤，多发鞭打伤，颈部勒痕，颧骨擦伤，开两条静脉通路，上平衡液，抽血全套。” 　　护士在他左右手各扎了一根粗留置针，血从塑料管里涌出来，抽了六管，淡黄色的血浆管、深紫色的血常规管、蓝色的凝血管，在托盘里排成一排。 　　紧接着血气分析结果出来，医生的眉头压了下来：“代谢性酸中毒，乳酸4.8。上碳酸氢钠。” 　　另一个护士已经插好了导尿管，她举起集尿袋，里面是酱油色的暗红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反光。 　　医生看了一眼，语速又快了半拍：“肌红蛋白尿，联系ICU，准备CRRT。” 　　李殃在这个阶段处于半昏迷。 　　他能听见声音，感觉到疼，但睁不开眼。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掰他的嘴，一根冰冷的金属片伸进喉咙深处挑起会厌，然后一根粗硬的管子顺着声门滑了进去。 　　他的身体本能地反抗了一下，后背从床面上弹起来，被几只手同时按住。 　　呼吸机接上。 　　脖子被消毒，铺上洞巾。 　　医生的手指在锁骨下方摸索，一根穿刺针刺入锁骨下静脉，导丝穿入，管子顺着导丝推进。 　　他能感觉到脖子深处有东西在爬，沿着血管的方向，一点一点往里走。 　　左手腕桡动脉也被穿刺，接上压力传感器，监护仪屏幕上出现了实时血压波形。 　　胃管从鼻孔下去，经过咽喉时他干呕了一下，管子进入食道，护士用注射器从管尾打进空气，听诊器在胃部确认位置，说了声“好了”。 　　尿管润滑后进入，他皱了皱眉，尿液开始顺着管子流进集尿袋。 　　大腿和臀部皮下血肿处各切了一个小口，软管插入，另一端接负压瓶，暗红色的血块开始被慢慢抽出来。 　　满身管子。 　　嘴巴里是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 　　鼻子里是胃管。 　　脖子上是中心静脉导管。 　　左手留置针输液，右手留置针备用，左手腕动脉管监测。 　　下身是尿管。 　　左大腿和右臀部各有一根引流管。 　　总共七根管子，连着七条不同颜色的管路，通向七个不同的机器和袋子。 　　他躺在抢救床正中间，被这些管线像蛛网一样固定在原地。 　　接下来是清创和包扎。 　　掌心、脚底、小腿、膝盖、躯干，他的身体被纱布和胶带覆盖了将近百分之八十的体表面积，只露出脸和手指。 　　那些没有被纱布覆盖的手指，指甲下的淤血还泛着青紫色，指尖微微蜷着，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七根管子，满身纱布，管路里流动着血和液体，呼吸机嘶嘶地送着氧。他躺在那里，像一只被撕碎了翅膀又被仔细粘好的白蝴蝶，安静地、脆弱地、随时可能散架。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护士拿着血浆袋快步进出，医生在打电话联系血库追加血小板。 　　门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光漏进来，照亮了门口一个僵立的身影。 　　岑楼站在抢救室门口。 　　他深灰色的衬衫上全是汗渍和褶皱，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扯破了一道口子，右手手背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皮鞋上沾满了码头上的碎石子。 　　医生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病危通知书，语气平稳而例行公事。 　　“患者目前处于创伤性休克合并多器官功能损伤，需要立刻进行连续肾脏替代治疗，这是病危通知书，请家属签字。” 　　岑楼接过笔。 　　那只手，签过上百亿的合同，在董事会上翻云覆雨，握笔从来稳得像磐石。 　　此刻却抖得签不出自己的名字。 　　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洇成一小团模糊的蓝。 　　他划掉，重新写，第二遍还是歪的。 　　第三遍终于写完了“岑楼”两个字，横折处依旧带着利落的棱角，只是力道重得几乎划破了纸面。 　　他把病危通知书递回去的时候，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一圈潮湿的褶皱。 　　然后他拿出手机。 　　他一个一个地拨出电话。 　　心外科专家、创伤外科专家、重症医学专家、肾内科专家、神经外科专家、感染科专家、康复医学专家，七位顶尖医生从五湖四海被同时调动，私人飞机在跑道上排队等待起飞指令。 　　沐清川和楚暮赶到的时候，岑楼还站在抢救室门口。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未读消息，他一条都没有看。 　　沐清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岑楼，开口道：“那些人处理完了，关在地下室了，怎么处置，等你定。” 　　岑楼没有说话。 第54章 你说谎 　　李殃从一片混沌的、被药物和疼痛搅成的泥沼里慢慢浮上来。 　　视线模糊，天花板惨白，耳边是呼吸机单调的嘶嘶声。 　　他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ICU里。七根管子把他固定在床上，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 　　护士发现他醒了，低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留置针发呆。 　　针头埋在皮肤下面，透明的管路里滴着液体，一滴，一滴，一滴。 　　他想动一下手指，手背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还活着。 　　麻药退干净之后，真正的折磨才刚开始。 　　第一天下午他完全醒了。 　　醒过来的第一感觉不是疼，是热。 　　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烫，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点了盏炉子，把每一根骨头的内壁都烤得发烫。 　　体温计夹在腋下，水银柱爬到40.2度。 　　护士把冰袋塞进他腋窝和腿弯，冰袋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牙齿咬紧了气管插管，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冰袋化了一轮又一轮，额头上的退烧贴换了七八张，护士端来的冰毯铺在他身下，他躺在上面像一只被放在冰窖里解冻的鱼，外面是冰，里面是火。 　　肺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住了气管，每次咳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脚底的贯穿伤被震得重新渗血，后背的鞭痕在纱布上蹭来蹭去，辣椒油灼伤的皮肤被冰毯压着又疼又麻。 　　咳完一阵，他的眼角全是生理性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呼吸机嘶嘶地替他喘气，他想抬手擦一下眼角，手背上的留置针被胶带固定在床栏上，动不了。 　　第二天，肺出了问题。 　　医生查房时把听诊器按在他右侧胸壁，眉头皱了起来。 　　右肺呼吸音减弱，叩诊浊音。 　　床边胸片推过来，片子夹在灯箱上，右侧胸腔里积了一片阴影。 　　穿刺包打开，碘伏消毒，铺洞巾。 　　他在没有全麻的情况下做了胸腔闭式引流，穿刺针从肋骨间隙穿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气管插管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闷哼，双手攥紧了床栏，指甲掐进铁栏杆缝隙里掐得指节发白。 　　管子穿进去，接上水封瓶，瓶子里咕嘟咕嘟地冒气泡。 　　血氧从八十五慢慢爬回九十五，医生松了口气，他瘫回床上，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大半个枕头。 　　八根管子了。 　　同一天，急性肾损伤。 　　CRRT，床旁血滤机推到了他床边。二十四小时运转，他的血从CVC管子里被抽出来，经过一个带透明外壳的滤器，再回到他体内。 　　他看着自己的血在一根塑料管里循环流动，颜色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再回到体内，像一条永远不会结束的红色循环。 　　护士说这个要跑很久，你别老看它。 　　但他还是看。 　　看那条红色的蛇在透明管壁里不停地游，觉得它可能比他本人更清楚自己还活着。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天血滤机每天要从他身体里滤掉二十多升液体，不是血，是那些被横纹肌溶解后漏进血液里的肌红蛋白，那些被电击过的肌肉细胞破裂后释放的毒素，那些把尿液染成酱油色的坏东西。 　　第三天凌晨，喉头水肿，重新插管。 　　第一次拔管之后他喝了水，水滑过喉咙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天深夜他开始喘不上气，呼吸频率冲到每分钟三十五次，鼻导管氧流量开到极限，血氧还是掉到百分之九十。 　　喉头水肿，气道狭窄，值班医生冲进来，护士按住他的手脚，喉镜再次塞进他嘴里。 　　他意识清醒地看着那根冰冷的金属片伸进喉咙深处，想喊别，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气管插管就重新滑入了声门。 　　呼吸机重新接上，嘶嘶的声音再次填满整个房间。他眼眶里涌出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护士用纸巾帮他擦了，说别急，过两天喉头消肿了再试。 　　他在药物作用下睡着，眼角还是湿的。 　　心脏问题在同一天出现。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开始频繁跳出早搏波形，宽大畸形的QRS波像一排不协调的锯齿，有时甚至出现三联律。 　　心内科医生来会诊，说是电击造成心肌电活动不稳定，先用药控制，如果继续恶化要上临时起搏器。 　　于是他的颈部又多了一根导线，从锁骨下静脉穿入，一直延伸到心脏附近，比CVC更深，比动脉管更敏感。 　　导线末端悬在右心房上方，随时准备放电让心脏恢复节律。 　　他能感觉到脖子深处那根导线，像有人在心脏旁边放了一根细铁丝，每次心脏跳得不对，那根铁丝就轻轻颤一下。 　　第四天早上，胃出血。 　　护士在例行检查时发现胃管引流液的颜色不对，从浅黄色变成了咖啡色，用试纸一测，潜血阳性。 　　质子泵抑制剂加到了最大剂量，胃管里持续抽出咖啡色液体，床头挂上了禁食禁水的红色牌子。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嘴唇干裂起皮，胃管堵在喉咙里，连吞一口空气都疼。 　　白猫被闻幽带来过一次，蹲在玻璃窗外，尾巴贴在玻璃上，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窗面。 　　他抬手隔着玻璃碰了碰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护士在一旁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说心率稳下来了。 　　后来林秘书也来了，带了曲奇和热可可，坐在床边给他讲公司最近的八卦，谁谁谁和谁谁谁在一起了，谁谁谁的方案被岑总毙了三次。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她讲到“岑总开会的时候又骂人了”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妹妹的视频通话是他最怕也最期待的。 　　他把手机举高了让妹妹看不到自己脖子上的纱布，笑着说最近吃胖了。 　　妹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哥，你说谎……” 　　第九天，第二次拔管。 　　这次喉咙消肿了，管子在吸气末端顺势抽出，他咳了几声，氧气面罩戴上，血氧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 　　两天后起搏器导线拔了。 　　又两天后胸管也拔了，医生让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管子抽出的瞬间他感觉胸腔里“空”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臀部的引流管拔了之后，大腿那根还在往外渗液。 　　更糟糕的是胃管重新下了。 　　他能吞东西，但食道黏膜被反复呕吐损伤了，吃东西时胸口烧灼剧痛，营养科评估后决定继续胃管喂养。 　　护士第二次把管子从鼻孔送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只是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被窗框切成四四方方的灰色天空。 第55章 筒子楼 　　李殃能拿手机之后，他躺在枕头上，用那只还没拆留置针的手举着手机，点开了小鹿的头像。 　　对话框里躺着一个视频，下面附了一句话：“你看过这个没有？我吓死了，这就是你那个岑楼吧。” 　　他点开视频。 　　画面偷拍，镜头晃得厉害，背景是码头、邮轮、火光。 　　他看到了岑楼，衬衫上全是血，脸侧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右手握着一把枪，枪口抵着一个人的额头。 　　然后岑楼抬起头，镜头恰好捕捉到了他的正脸，那双眼睛冰冷、暴虐，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 　　和那个将近两米的人掐住他脖子时一模一样。 　　那不是他认识的岑楼，那是另一个人，一个从挂满刑具的房间里走出来的人，共享着同一双眼睛。 　　枪响了。 　　他关掉视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 　　心脏在监护仪上疯狂跳动，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应激反应在胃里翻涌，他侧过头干呕，但胃管堵在喉咙里，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液倒流灼烧着食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鹿又发了消息过来，这次是一连串图片和语音。 　　他手指发抖，点开语音，小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急于分享秘密的兴奋。 　　“你看完视频了吧？我跟你说，我最近抱上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大腿，从他那儿看到了好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你猜怎么着，你那个岑楼，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以前想攀他的那些人，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图片一张张加载出来。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男孩的照片，眉眼漂亮，笑容灿烂，照片角落里有一行聊天记录截图，备注写着“岑总今晚会来吗”。 　　截图下面是另一个人发的消息：“别想了，他被人从酒店里抬出来的，腿断了三处，脸都没法看了。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每张照片背后都是一段同样的故事，有人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冻伤，有人被打断了手指，有人被灌了辣椒水然后从楼梯上推下去，最后一张是个面容清秀的男孩，靠在豪车上，笑得志得意满。 　　小鹿的语音紧跟着跳出来。 　　“这个人你还记得吧？当时他可得意了，到处说岑楼看上他了，结果没过几天，他从岑楼的别墅里被抬出来，浑身是血，门牙都没了，他家里人也不敢报警，连夜搬出了京城，他犯的最大的错，就是爬上了岑楼的床。” 　　李殃看着那些照片，浑身开始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语音又弹出来一条。 　　“还有更吓人的，你知道有个女的给岑楼下药想生米煮成熟饭吗？被岑楼查出来之后，她家公司一夜之间就没了，不是破产，是从工商登记到银行账户全部人间蒸发，还有一个男的，给岑楼酒里下催情药，岑楼在顶楼等了那人三天，带着迷药的人去后，岑楼笑着撕了他的衣服，把他从顶楼窗户吊下去，让他在半空中吊了好几个小时，后来那人彻底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待着。” 　　李殃的手指攥紧了被单，指甲掐进掌心里。 　　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嘶嘶的声响。李殃盯着屏幕上那些照片，那些年轻漂亮的、曾经和他一样试图攀上这根高枝的人，最后全都落得死状惨烈、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他自己呢？他在云台的包房里笨拙地点烟，在走廊里跪着攥住岑楼的裤脚哭着求他要了自己，在书房里给他下催情药，爬上他的床，亲过他，摸过他，和他做了那些连前人都没能活着做完的事。 　　那些前人为攀高枝殒命的恐怖画面和眼前视频里那双暴虐的眼睛重叠在一起，像无数把刀同时扎进他的心脏。 　　他浑身冰凉，血液骤停，连指尖都在发麻。 　　他哪里是在找活路，他分明是在主动送死。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溃了所有伪装。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躺在岑楼给他安排的病房里，不能再接受他给自己的一切温柔和恩惠，那些温柔只是深渊表面漂浮的花瓣，底下是一样的黑暗。 　　他要逃。 　　岑楼的父母在一个下午来了，岑母在病房门口站了片刻，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李殃身上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她走进来坐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李殃的发顶，动作很轻。 　　岑楼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床尾的椅背上，袖口卷到手肘，右手手背上那道擦伤已经结了痂。 　　他坐在床边，握住李殃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李殃垂下眼，声音很轻：“……想喝水。” 　　岑楼站起来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李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很烫的水。” 　　“我去茶水间接热水，你等一下”，岑楼转身走出病房。 　　他掀开被子，用那只还在输液的手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 　　血从针眼里涌出来，沿着手背淌到被单上，接着是胃管，他捏住管子的末端往外拉，管子从鼻孔里滑出来，经过咽喉时干呕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然后是尿管，他拔掉接口，大腿内侧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 　　胸管的接口也被他拧开，最后一根引流管的负压瓶被放在床头柜上，软管从皮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淡红色的渗液。 　　监护仪的导联线被从胸口扯下来，机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的贯穿伤还没完全愈合，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跑出病房。 　　走廊里护士在喊他，他听不见。 　　电梯太慢，他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下跑。 　　脚底的伤口崩开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红色的血印。 　　他跑出住院部大门，黄昏的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脚底的血已经把病号裤脚染成了暗红色。他跑过街道，跑过花坛，跑过水果摊前正在收摊的小贩。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间病房，离开这些管子，离开那双在视频里和施暴者共享同一双眼睛的脸。 　　他在老城区迷宫般的窄巷里左拐右拐，直到自己都记不清来时的路，才在一栋待拆迁的筒子楼最里面找到一个空置的毛坯房。水泥地，墙皮剥落，窗户上没有玻璃，用一块塑料布蒙着。 　　角落里有一张没了床垫的铁架床，床板上扔着半张发黄的旧报纸。 　　他把门关上，用一根生锈的铁丝重新拴好。 　　然后他走到角落里，把自己缩在铁架床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 　　茶水间里，岑楼拿着一个纸杯站在热水机前，看着水流慢慢注入杯中。 　　杯子很烫，他用指尖捏着杯沿，换了好几次手才端稳。 　　他不知道这杯很烫很烫的水，等他端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等了。 第56章 我还没想好要什么 　　岑楼推开门，被褥掀翻在地，监护仪的导联线从插座上垂下来，还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留置针拔掉后滴在地上的血还没干，胃管、尿管、胸管、引流管散落一地，淡红色的渗液沿着地板缝隙淌成一条细细的线。 　　床上是空的。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他拿出手机，拨了助理的电话，调动所有人手，查全市监控，从医院周边开始，三公里、五公里、十公里，层层往外扩。 　　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语气更简短，让闻幽那边的人也全部出动。 　　他沿着走廊地板上那些淡红色的血脚印，一步一步往外跑。 　　李殃在筒子楼里没有待太久。 　　身体的疼痛比恐惧更诚实，脚底的贯穿伤重新崩开，血在水泥地上印出两个不完整的脚印。 　　大腿的引流管拔掉之后皮下血肿又鼓了起来，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肌肉层里搅。 　　他蜷在铁架床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脑子里那双眼睛反复倒带，视频里岑楼的眼神，那个将近两米的人掐住他脖子时的眼神，两道目光重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他开始啊啊大叫，声音在毛坯房里回荡，撞在水泥墙上，反弹回来砸在自己耳朵里。 　　邻居砰地一声把门踹开。一个穿着褪色工字背心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满脸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 　　“大半夜叫什么叫！还让不让人睡了！” 　　李殃缩在角落里，整个人还在发抖，下意识就说了句“对不起”。 　　邻居看他满身纱布、脚底全是血、缩在墙角道歉的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筒子楼里安静下来之后，身体上的疼重新占据了所有感官。 　　意识深处本能地浮现出岑楼的脸，不是视频里那张脸，是在飞龙上低头吻他额头时的脸，是蹲下来给他擦手背时的脸，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你第一次拒绝我”时弯起眼睛的脸。 　　他想他。 　　想他把自己从地上扶起来，想他端一杯温水坐在床边用拇指摩挲自己的手背，想他躺在沙滩上说“我也是”，想他把自己按进怀里时下巴搁在头顶的重量。 　　他想要他。 　　他想要笨拙地勾引他，像以前在书房里解开扣子、坐在他腿上、把嘴唇贴在他锁骨上那样。 　　他只会这个，他学了很久才学会怎么讨好这个人，怎么用嘴唇、用舌尖、用那双被他说过“好看”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等他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 　　但他刚往前挪了一步，脑子里岑楼的脸就变成了视频里的脸，温柔的眼睛变成了暴虐的眼睛，摩挲他手背的拇指变成了扣动扳机的食指。 　　然后那些照片接踵而至，腿断了三处的男孩，门牙被打掉的男孩，被从顶楼吊下去半空中挣扎的男孩。 　　他往后缩，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肩膀撞翻了旁边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那里的旧拖把。 　　拖把倒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 　　他爬起来就跑。 　　他跑了摔，摔了跑。 　　前几天下过雨，老城区尽头那片荒地已经变成了烂泥塘，脚印和血刚踩上去就被泥浆重新吞没。 　　他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树枝和墙皮刮成一条一条的布片，半边肩膀露在外面，纱布裹着的鞭痕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眼前只有一片黑黢黢的树林。 　　脚底被碎玻璃扎了一下，他尖叫了一声，又摔倒了。 　　这次他没有爬起来，趴在泥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浑身都在抽搐。 　　他想妹妹了，好想好想。 　　他一边哭一边啃手指，指甲下的血肿还没消退，被牙齿咬破之后重新渗出血来，沿着指甲缝流进指缝里。 　　他不知道自己啃了多久，直到十根手指都在往外冒血，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还是没停下来。 　　岑楼这边把全市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压上去了。 　　监控、人力、技术手段，层层铺开，但线索追到老城区就断了。 　　他蹲在血迹消失的泥地前，看着月光下那片深色的烂泥，把手指插进泥土里，像是想从烂泥里刨出一点还没干透的血痕。 　　他站起来，拨了电话，打给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雇佣兵被连夜调来，全城地毯式搜索，找到人，十亿美元。 　　楚暮和沐清川也出动了。 　　楚暮开着车在老城区外围一条一条街道地搜，桃花眼里所有的风流都被一场暴雨浇得干干净净。 　　沐清川走进树林之后没有用电筒直射，而是用手拢住光束，把光线压低，沿着地面缓缓扫过。 　　他听到啃咬硬物的声音。 　　顺着声音的方向压低电筒，看到一个人影蜷在树下，满身泥泞，正低着头啃自己的手指。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已经碎成布条挂在身上，脚底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头发上全是碎树叶和干涸的血块。 　　树枝在脚下轻轻响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嚓，那个人影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很大，没有焦距。 　　他尖叫起来，嗓音已经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沐清川蹲下来，把电筒放在地上，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他把身上那件风衣脱下来，拎着衣领展开，从侧面慢慢、慢慢地覆在李殃蜷缩的身体上。 　　风衣很大，把他整个人裹住还多出一截下摆，上面还残留着体温和极淡的松木香气。 　　李殃在风衣里抖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动了动，把风衣的领口攥在手里，往里缩了缩。 　　沐清川一只手穿过李殃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后背的纱布，把他整个人从泥地里抱起来。 　　动作极轻，像在抱一件被摔碎了又重新粘好的瓷器，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渗着脆弱。 　　李殃的脸埋进他肩窝里，湿漉漉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在风衣领口上留下一道泥水混着血的痕迹。 　　他缩在风衣里，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沐清川低头凑近，听到他说“我想回家”。 　　沐清川把他抱进车里，打开暖气，把风衣的领口掖好，开到医院里。 　　推车推进急诊大门的时候他跟着跑了几步，握住李殃的手，那只手上全是泥和血，手指冰冷，指甲下的血痂被咬破了还在往外渗血。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嘴唇碰了碰他冰凉的指节。 　　推车推进手术室，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转过身，对着沐清川，双膝同时落地，膝盖骨磕在急诊室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欠你一条命，以后无论什么事，只要你开口，都可以给你。” 　　沐清川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他和岑楼认识这么多年，他安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解开袖扣，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在旁边那把陪护椅上坐下来。 　　“那你记着。”他说，“我还没想好要什么，先欠着。” 第57章 他是我的人 　　李殃被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白。 　　那些被他自己拔掉的管子重新插回了他的身体，气管插管换了鼻导管，胃管重新从鼻孔下去，脖子上的中心静脉导管换了新的敷料，尿管和引流管也重新接了。 　　他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颧骨凸出，锁骨凹陷成两个深深的窝，手背上新扎的留置针用胶带固定着，透明的管路里滴着营养液。 　　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只有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形在证明他还活着。 　　岑楼跟着推车走进病房。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有刚才在老城区被树枝划出的几道红痕。 　　他坐在病床边，握住李殃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李殃醒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退。 　　他花了好几秒才认出眼前这个人是岑楼，他下意识地想把身体往枕头里缩，但麻药让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指只能无力地蜷缩了一下，连从岑楼掌心里抽出来都做不到。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害怕，紧紧地盯着岑楼的脸，像是在辨认这双眼睛到底是飞龙上吻他的那一双，还是邮轮上开枪的那一双。 　　岑楼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让冰凉的指尖贴着自己的颧骨。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李殃的手背上，无声地、滚烫地、一滴接一滴。 　　直到李殃的睫毛慢慢垂下去，疲惫和药物重新把他拽回睡眠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李殃的手机，压在枕头旁边。 　　岑楼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预览是小鹿发来的一条消息。 　　“还有件事更吓人，岑楼之前还把一个人从楼梯上推下去过，听说那人到现在还坐轮椅。” 　　他用自己的脸对着屏幕解了锁，然后用自己的拇指滑动屏幕，逐条翻看聊天记录。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拨了闻幽的电话。 　　闻幽来得很快。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利落的黑色短夹克，肩膀上的枪伤已经拆了线，只在锁骨下方留了一道还没完全褪色的淡粉色疤痕。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听岑楼把前因后果讲完，点了下头。 　　李殃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的是闻幽。 　　他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看了看，没有看到岑楼。闻幽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翘起二郎腿，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开始剥。 　　“行了，别找了，我让他先出去了。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让他一直待在外面，虽然我觉得你再过几个小时就会让我去叫他。”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开始说话。 　　她说你知道小鹿给你发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货色吗 　　是对手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在岑楼的酒里放了窃听器，岑楼把他送公安局，他试图翻窗逃跑从三楼摔下去摔断了腿，结果到了某些人嘴里就变成了岑楼打断的，连公安的结案报告都不如一张聊天截图好使。 　　她说那个门牙被打掉的，给岑楼酒里下催情药，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自己磕在门框上磕掉了门牙，你说他磕哪儿不好非要磕门框，磕完还到处说自己是被打的，碰瓷碰得还挺有创意。 　　她说那个被从顶楼吊下去的，被岑楼查出是个早就该被抓的强奸犯，想用药把岑楼迷倒然后拍视频勒索，岑楼只是在他来之前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那人自己爬到窗户外面想逃跑，结果吊在半空中被消防队当典型救援案例拍了照，照片传到网上被人添油加醋编成了 　　“岑总把人从窗户吊下去”，文案编得跟亲眼看见似的。 　　她每说一段就往嘴里塞一瓣橘子，说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橘子丝，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做了总结。 　　“所以呢，这些人要么是对手派来的，要么是对手派来的，他们的下场各有各的惨法，但没有一个是岑楼无缘无故主动去弄的。至于他们勾引岑楼这件事，你猜他们勾引了多久？一分钟不到就被保安架出去了，一分钟，你那个小鹿朋友说的那些‘爬上岑楼的床’，他连岑楼的床单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就在那儿给你编故事。” 　　这时候楚暮也推门进来了。 　　用一种“我今天非把你说服不可”的架势加入了闻幽的科普课堂。 　　他说小李殃你知不知道你跑掉的那天晚上，岑楼把全市的监控网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蹲在老城区那片烂泥地里用手去刨泥巴，想从泥里找出你的血脚印。 　　李殃听着，没有说话。 　　他把脸转向窗外那片被窗框切成四方形的灰色天空，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最后闻幽说完了她带来的所有信息，楚暮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李殃把脸从窗外转回来，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岑楼推门进来的时候低着头。 　　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不敢直视床上那个人。 　　他怕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又会想起视频里的画面，怕那双眼睛里重新涌上恐惧。他坐在床边，握住李殃的手，低下头，嘴唇贴着那些还没愈合的针眼和啃咬的伤痕，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我爱你，真的爱你。” 　　此刻他把这三个字像念珠一样一颗一颗地数给李殃听，嗓音沙哑而执拗，像是怕停下来就会被对方判死刑。 　　李殃的睫毛慢慢垂下去。 　　那六个小时的说服让他好累了。 　　他在睡意彻底淹没意识之前，听到一个极低极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晚了。” 　　沐清川轻轻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岑楼正低头吻着李殃打着留置针的手。 　　岑楼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只手的指尖贴在自己唇边，长久地、安静地停在那里。 　　“别想再逃走了，晚了。” 　　沐清川走过去，一把握住岑楼的手腕，力道不重。 　　沐清川握住岑楼的手。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语气补充道：“他是我的人。” 第58章 十五年前 　　岑楼抬起头，那双深黑眼睛里翻涌着尚未褪尽的泪痕和骤然涌上的困惑，他哑着嗓子问：“什么意思。” 　　沐清川没有松手。 　　他微微侧头，朝病床上昏睡的李殃看了一眼。 　　“你刚才不是要答应我一件事吗，现在……你给我滚。” 　　沐清川抓着他的手臂把他往门外带，经过闻幽和楚暮身边时偏了下头，示意他们一起出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走廊里，楚暮靠在墙上，桃花眼在沐清川和岑楼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忽然冷笑了一声。 　　“沐清川，你该不会也坠入名为李殃的爱河了吧。” 　　闻幽在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接了句：“楚暮你脑子被门夹了？他刚才说的是‘他是我的人’，不是‘我喜欢他’。” 　　岑楼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 　　他转过身，双手按住沐清川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白，声音急促而沙哑：“你说清楚！他是谁的人？你什么意思？” 　　沐清川被他按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自己这个一向冷静自持、此刻却激动到指尖都在发抖。 　　他抬起手，把岑楼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对折的文件，塞进岑楼手里。 　　“你母亲给了我一份亲子鉴定，你松开。” 　　岑楼松开手，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鉴定机构的全称、双方的DNA样本编号，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直到视线落在最后一行的鉴定结论上。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沐清川与李殃之间存在生物学全同胞关系。”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殃就是阿寂。” 　　岑楼又一次将两手按住沐清川的肩膀。 　　十五年前，岑家老宅后院。 　　十二岁的岑楼蹲在一棵银杏树下，双手按住一个三岁小孩的肩膀，板着脸说了句“不行”。 　　那是沐家最小的儿子沐清寂，小名阿寂，今天跟着哥哥来岑家做客。 　　三岁的阿寂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裤腿上沾着刚才在花圃里蹭到的泥巴，手里举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充气球，仰着脸看岑楼，浅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 　　“为什么不行！” 　　他奶声奶气地喊，嘴唇已经委屈地往下撇了。 　　岑楼皱着眉头，用一种十二岁少年能想到的最严肃的语气给他讲道理。 　　“水上乐园人多，你会走丢，你会被水呛到。你会摔倒。” 　　阿寂根本不听这些，举着充气球在他面前又蹦又跳，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就要去水上乐园嘛呜呜……” 　　哭了好一会儿，见岑楼还是不为所动，阿寂生气了，扭头就跑。 　　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踩过草坪，猫耳朵帽子随着跑动的节奏一颠一颠，充气球被他拖在身后像一颗巨大的眼泪。 　　他一头撞进一个蹲在花圃边上浇水的少年怀里。 　　少年叫沈聿，十七岁，是那天来岑家做客的另一个孩子，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拿着洒水壶给薰衣草浇水。 　　阿寂一把抱住沈聿的腿，整张脸埋进他的膝盖窝里，湿漉漉的脸颊蹭在裤子上，把沈聿的裤腿蹭出一小片水渍。 　　“呜呜呜沈聿哥哥……”他哭得打嗝，仰起脸来告状。 　　“岑楼哥哥欺负我！他不让我去水上乐园！他凶我！他长得凶！他还不让我带球球！呜呜呜你不要跟他玩！” 　　说到最后完全是在添油加醋，岑楼只是板着脸说了句不行，到他嘴里已经变成了欺男霸女的滔天罪行。 　　沈聿把洒水壶放在地上，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这只委屈巴巴的小猫崽子，伸手把他头上歪掉的猫耳朵帽子扶正。 　　阿寂揪着沈聿的裤腿不放，扁着嘴，眼巴巴地看着他，“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沈聿哥哥最好了，比岑楼哥哥好一万倍！你带我去水上乐园嘛……” 　　沈聿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阿寂立刻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然后搂住沈聿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沈聿哥哥最好了”。 　　沈聿转头看向站在银杏树下的岑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沐清川，嘴角弯了一下。 　　最后还是去了。 　　水上乐园被包了场，偌大的造浪池只有他们四个人。 　　阿寂穿着一件印着小猫脸的连体泳衣，坐在沈聿的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沈聿的头发当缰绳，兴奋得直蹬腿，脚丫子在沈聿胸口乱踢。 　　岑楼站在池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泳裤，眉头拧成一个结，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看着水面。 　　沈聿推着一个巨大的火烈鸟泳圈走过来，阿寂坐在泳圈正中间，充气球被他用一根绳子拴在泳圈尾巴上，在水面上颠颠地漂着。 　　他歪着头看岑楼，眨眨眼，用一种看穿了什么了不起秘密的语气大声宣布：“岑楼哥哥怕水！” 　　岑楼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不喜欢水温，然后把泳圈往深水区推了一把。 　　阿寂尖叫着抱住了火烈鸟的脖子，在泳圈转了两圈之后稳住，朝岸上泼了一捧水花，咯咯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再来一次嘛！” 　　造浪池的浪来了。 　　阿寂张开手臂尖叫着冲进浪花里，被一个浪头拍下去，沈聿从水底把他捞起来。他趴在沈聿肩膀上吐出一口水，然后摇着头像小狗一样甩头发上的水珠，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沐清川划着泳圈从后面悄悄靠近，手里端着一把水枪，对准阿寂的后脑勺就是一梭子。 　　阿寂被滋了一脸水，转过头来，皱着鼻尖，用他最凶的语气喊了句“哥哥你好讨厌！”然后抢过岑楼手里的水枪开始反击。 　　他站在浅水区，双手举着比他小臂还长的水枪，朝沐清川滋水，滋完了又觉得还不够，把枪口转向岑楼，岑楼没躲，被他滋了一脸。 　　阿寂笑得前仰后合，充气球在身后的水面上漂来漂去，拴着它的那根绳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水花在正午的阳光里绽放成细碎的水晶，每一滴都裹着笑声。 　　远处的救生员靠在瞭望椅上打瞌睡，整个水上乐园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只有浪花、尖叫和一个三岁小孩的咯咯笑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阿寂在水里跑累了，趴在沈聿背上，两只小手搂着沈聿的脖子，脸蛋贴在沈聿湿漉漉的后背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下次还要来”。 　　岑楼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份亲子鉴定，看着面前已经长大的沐清川。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监护仪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规律地、平稳地、一下一下地响着。 第59章 对不起 　　沐清川推开病房门，侧身让岑楼先进去。 　　楚暮跟在后面，桃花眼扫过病床上脸色惨白的李殃，又扫过沐清川和岑楼之间那道微妙的距离，嘴巴慢慢张开，下巴越垂越低，最后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 　　他捂着自己的下颌骨，表情扭曲地退出了病房。 　　闻幽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他捂着下巴的狼狈样子，又看了一眼病房里即将上演的认亲现场，伸手把病房门轻轻带上，然后揪着楚暮的后领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丢下一句。 　　“下巴脱臼了就别在这儿碍事”。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平稳，李殃还在昏睡，脸色比身下的床单更白，那双被啃得伤痕累累的手指搭在被子上，指甲下的血肿已经消退了些。 　　岑楼在床边坐下，握住李殃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沐清川站在床的另一侧，双臂交叠，看着这一幕。 　　“你轻点。”他说，语气硬邦邦的，“他手指上有伤。” 　　岑楼没有回答，只是把力道又放轻了几分，拇指在李殃的指节上极缓地画着圈。 　　沐清川看着那只被岑楼握住的手，又看着李殃在昏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心，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块。 　　那是阿寂，是他找了十四年的阿寂。 　　现在他躺在这里，满身纱布，颧骨凸出，锁骨凹陷，手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他刚才在树林里缩在自己风衣里说的那句话，是“我想回家”。 　　他想回的不是沐家老宅，他根本不记得沐家老宅了。 　　他想回的是岑楼的别墅，是那个有白猫、有芒果布丁、有歪尾巴瓷猫和木雕小狗的别墅。 　　他找了六年的弟弟，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岑楼握着李殃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摩挲着。 　　沐清川没有再开口让他滚。他只是站在床的另一侧，低头看着那张苍白而安静的睡脸，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沐父沐母和沐老爷子站在门口。 　　沐老爷子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手指在杖头上微微发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看到病床上那个少年的瞬间就红了。 　　沐母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沐父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沐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压住喉咙里那声哽咽。 　　他们站在门口，像三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怕脚步声太重，怕呼吸声太响，怕这一切只是一个泡沫，一碰就碎。 　　李殃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了床边站着的三个陌生人。 　　他们的表情让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往枕头里缩了半寸，然后他的目光掠过那三个人，落在床另一侧的沐清川身上。他认得这个人。 　　是他在树林里用风衣裹住自己的那个人，是把他从泥地里抱起来的那个人。李殃下意识地往沐清川的方向靠过去。 　　沐清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立刻在床边蹲下来，让自己和李殃的视线齐平，伸手轻轻拢住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种被抑制了很久的颤抖：“阿寂。” 　　李殃眨了眨眼。 　　他没有听懂这个名字。他不认识这个人叫他阿寂，他不知道阿寂是谁。 　　他靠在沐清川怀里，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认亲的激动，只有一种礼貌的困惑。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床另一侧的岑楼。岑楼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 　　过了一天。 　　李殃再次醒来的时候，麻药彻底退了，他的瞳孔终于有了焦距。 　　床边坐着的是沐清川，正低头翻着一本杂志，翻页的动作很轻，怕吵到他。他认出了这张脸，开口时嗓音沙哑而微弱，带着一种礼貌的生疏。 　　“沐先生。” 　　沐清川翻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杂志边缘被他攥出了一圈褶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声几乎涌到喉咙口的“阿寂”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那份亲子鉴定，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好几秒，最后又把它折好放回口袋。 　　现在不行，他的情绪还不稳定，不能再给他任何刺激。 　　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醒了就好，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 　　岑楼从病房角落的沙发上站起来。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走到床边，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让李殃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的脸。 　　他在床边坐下，李殃抬了抬手，那只手上还扎着留置针，手腕有点麻。 　　他把手轻轻搭在岑楼膝盖上，然后用脸蹭了蹭岑楼的腿。 　　那只手被岑楼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指节上极轻极缓地画着圈。李殃把脸贴在岑楼腿上，闭上了眼。 　　“对不起。”声音闷在岑楼的裤管里。 　　岑楼低头看着窝在自己腿上的少年。他伸出手，把李殃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掌心覆在他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头发里。 　　“是我的错。” 　　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永远不用说对不起，我在你脆弱的时候没有陪着你，让你一个人看手机，才会让你看到那些东西，我应该在这里守着你的，不应该去给你倒那杯水。”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李殃的发顶，闭上了眼。 　　李殃把脸埋得更深。 　　他想说自己明明感受过你的温柔，又想个渣男一样逃走了。 　　但他刚想到这。 　　脑子里就炸开了，那双在视频里冰冷的眼睛和那个将近两米的男人掐住他脖子时的眼睛重叠在一起，倒吊在滑轮上的眩晕感和胃管从鼻孔塞进去的窒息感同时涌上来。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抽搐了一下，双手攥紧了岑楼的裤管，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被碾碎了所有防线之后的呜咽声。 　　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沐清川一步跨到床边，在李殃把指甲掐进掌心之前把自己那只手垫进了李殃的掌心里。 　　李殃的牙齿咬上了他的手背，力道极大，牙关紧咬。 　　沐清川面不改色，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李殃的后背，低声说没事没事哥哥在。李殃刚咬下去就松开了，他看着沐清川手背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眼泪涌上来，一边发抖一边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沐清川的掌心里，不敢再看那个被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沐清川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手心里的少年，看着那张被泪水和血痕糊得狼狈不堪的脸。 　　他手背上的牙印还在往外渗血，用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托着李殃的下巴，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他说不怕，哥哥不怕疼。 　　他说你小时候咬我咬得比这个狠多了，每次长牙都拿我的手指当磨牙棒。 　　他说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第60章 微信lyx775153909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你不配 　　医生推门进来。 　　李殃还蜷在沐清川的怀里，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抽噎。 　　医生查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翻了翻他的瞳孔反应，压低声音对岑楼和沐清川说。 　　“身体指标恢复得不错，但心理创伤需要长期干预，建议等身体稳定之后尽早安排心理评估。” 　　护士给李殃推了一针镇静剂，药液顺着留置针慢慢推进血管里，李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沐清川手指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了，在药物作用下重新沉入睡眠。 　　岑楼和沐清川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无声地退出病房，在走廊里叫上了楚暮和闻幽。岑楼对闻幽说了句“病房里守着，他醒了立刻通知我”。 　　闻幽点了下头推门进去了。 　　楚暮揉着刚复位的下巴跟在后面，难得没有开口调侃，桃花眼里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阴影。 　　车子停在岑楼那座庄园门口。 　　四个人穿过玄关，沿着一条楚暮和闻幽从没走过的楼梯往下，走进地下室。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岑楼用指纹开了锁，门推开，里面只有一盏惨白的吸顶灯，水泥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 　　角落里坐着一个将近两米的男人，双手被铐在身后，剃得极短的头发长出了青灰色的发茬，那双布满烧伤疤痕的手垂在膝盖上。 　　他听到开门声没有抬头，直到沐清川把那份亲子鉴定扔在他脚边。 　　纸张在水泥地上滑出去，撞在他的鞋尖上停下。 　　“沈聿。”沐清川的声音在这间水泥牢房里显得格外冷硬，“你好好看看。” 　　沈聿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他用被铐住的双手捡起那几页纸，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根手指都在抗拒即将看到的内容。 　　他看了一遍。 　　那一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纸上，黑纸白字，措辞客观。 　　他又看了一遍，从手指开始发抖，一直到肩膀都在痉挛般地剧烈颤抖。 　　那几页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第三遍他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他捧着那份亲子鉴定，像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刚从那个少年的胸腔里活生生剜出来，血还是热的。 　　李殃就是阿寂。 　　阿寂，那个穿着猫耳朵卫衣、举着充气球、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东西，那个坐在他肩膀上揪他头发、被他用水枪滋了一脸咯咯笑的弟弟，那个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说“下次还要来”的阿寂。 　　沈聿的背脊一点一点弯下去，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锤子从头顶慢慢往下砸。 　　他的膝盖从水泥地上滑开，整个人趴跪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被铐住的双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 　　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砸得指节上的旧伤疤重新崩开，血丝渗进水泥地的缝隙里，又被他下一次砸拳时蹭得到处都是。 　　他张着嘴，从胸腔最深最深的地方，经过五脏六腑，经过那些被嫉妒和怨恨烧得寸草不生的荒原，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挤出来哀嚎。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这座空旷的庄园里，像个活着的死人。 　　他每天翻来覆去地看岑楼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些新闻，岑氏集团市值又涨了，岑楼出席什么峰会，岑楼身边多了一个漂亮的男孩。 　　他看着那个男孩在采访角落里埋头做笔记，在草坡上和猫狗玩被偷拍，在飞龙上被岑楼吻额头，每一帧都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捅，捅完还拧一下。 　　他不甘心。 　　凭什么岑楼能从以前走出来？ 　　凭什么岑楼能过得这么快活？ 　　凭什么？ 　　他陷在过去人不人鬼不鬼，岑楼站在阳光底下活得光鲜亮丽。 　　他恨，他恨得骨头都在疼。 　　他看在三人以前的情分上不动岑楼，但让岑楼开心的那个男孩，他凭什么也能活得那么幸福？凭什么？凭什么？ 　　所以他动了李殃。 　　他揪着少年的头发把他拖到刑房正中央，踩住他的脚踝，钢针穿过脚背正中，穿过足底弓，从脚心贯穿而出。 　　少年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弓起来，惨叫压碎了堵在喉咙里。 　　他换另一只脚掌时钢针从同样的位置穿过，两只脚掌的血在地上汇成一摊小洼。他用皮鞭抽他的后背，抽他的腰侧，抽他的大腿后侧，紫红色的瘀斑覆盖了几乎每一寸皮肤，渗出的血珠浸透了衬衫布料。 　　他用冰锥扎穿他的肩膀，三角肌最厚的那块肌肉被锥尖刺进去之后还搅了一下，肌肉纤维被粗暴地撕裂，皮下炸开一团血肿。 　　他把辣椒油泼在他所有伤口上，看着那个少年痉挛着蜷成一个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已经完全变调的惨叫。 　　他把他倒吊在滑轮上，铁链勒住脚踝，血液倒流冲向头顶，喉咙里的血沫堵住气管又倒灌进鼻腔，少年被自己的血呛得浑身痉挛，倒着咳出一大口混合着胃液和血块的浊液，顺着额角流进发际线。 　　最后他把他扔进了海里。他把猫笼悬在船舷边，松开手，猫笼和那个少年同时坠向海面。 　　他没有看岑楼，只是在松手的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他终于把岑楼的笑容也拖进了地狱。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手里攥着那份亲子鉴定，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对命运不公的怨毒，全都倾泻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那个人不是岑楼的玩物，不是他用来报复的工具，是阿寂。 　　是那个用软乎乎的小手揪他头发、用漏风的门牙啃他的手指、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说“沈聿哥哥最好了”的阿寂。 　　他亲手把阿寂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亲手把他的阿寂弟弟推进了地狱。 　　他一遍一遍的回忆。 　　他把那份亲子鉴定贴在胸口，贴在那个曾经让阿寂趴着睡觉的位置，贴在那个三岁小孩用脸蛋蹭过他白衬衫的位置，贴在那个他曾经扛着阿寂走过整个水上乐园、阿寂揪着他头发当缰绳、脚丫子在他胸口乱踢的位置。 　　他用被铐住的双手死死按住那几页纸，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整个人蜷成一个巨大的、卑微的、破碎的球，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反反复复，像是这三个字能把他从地狱里拉回来似的。 　　“阿寂……阿寂……阿寂……”他的嗓音沙哑而破碎，像一个溺死的人在最后一刻拼命伸手去抓水面上的那道光。 　　“让我见见他……求你们……让我见见阿寂……”沈聿跪着爬过去，额头磕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上破了皮，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你知道他现在多痛苦吗！” 　　沐清川抓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沈聿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偏着头，闭上了眼。 　　岑楼从旁边的角落里拿起一根木棍，走过来，一棍打在他肩膀上。 　　沈聿闷哼一声。 　　“他是阿寂你就心疼了，你给他下跪，你求他原谅，你磕头磕到额头出血。” 　　岑楼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他俯下身抓起沈聿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 　　“难道一个无辜的人，就不值得你心疼吗？就因为他是沐清寂，你才觉得自己错了？如果他不是阿寂，他就活该被你用钢针穿透脚掌，用皮鞭抽到浑身是血，用冰锥扎穿肩膀，倒吊在滑轮上吐血吐到胃烂掉，扔进海里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就活该受这些？” 　　岑楼松开他的头发，直起身，把木棍扔在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你不配叫他阿寂。” 第61章 好喝 　　李殃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先于意识捕捉到了身边的气息。 　　海水的咸涩混着皮革和金属的冷冽，是那件黑色短夹克的主人。他 　　连眼皮都没抬，身体已经本能地往那个气味的方向蹭了过去，整张脸埋进那片熟悉的气息里，额头抵在闻幽的锁骨下方，鼻尖蹭着她夹克拉链的边缘，像一只还没睁眼就闻着母猫体温爬过去的小猫崽。 　　闻幽正靠在椅背上剥橘子，被这颗突然拱进怀里的脑袋撞得橘子差点飞出去。 　　她低头看着窝在自己胸前的少年，睫毛还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还没完全醒，只是凭着本能找到了这片让他安心的气味。 　　她挑了下眉，把橘子往果盘里一搁，腾出来的那只手顺势搂住李殃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脸贴在李殃的脸颊上，蹭了蹭。 　　少年的皮肤因为刚睡醒还带着热乎气的柔软，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奶豆腐。 　　她喟叹了一声，闭上眼，表情极其享受。 　　楚暮坐在床的另一侧，桃花眼死死盯着闻幽，那双一向风流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你给我放开他”。 　　他揪住闻幽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没法把头转开。 　　闻幽被他揪着头发也不恼，只是偏过头，用一种极其挑衅的眼神回瞪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个“你有本事你来抢”的微笑。 　　两个人在病床上空无声地较着劲，一个揪头发，一个瞪眼睛，中间还窝着一个半梦半醒的李殃。 　　李殃感觉到有人在扯闻幽的头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楚暮正凶巴巴地瞪着闻幽，立刻把脸往闻幽怀里又埋了埋，伸出两只手环住闻幽的腰，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干嘛”。 　　那声音因为脸一半压在闻幽怀里，听起来又软又糯，像一块刚出烤箱的棉花糖被压扁了一半。 　　闻幽低头看着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少年，整个人僵住了。 　　她脸上的挑衅被这句话击得粉碎，化了，然后重新凝固成一种她这辈子从没出现过的表情，眼睛弯成两道浅月牙，嘴唇抿成一个被萌化了之后不知所措的弧度，低头用脸颊贴了贴李殃的头顶，冲楚暮比了个“我赢了”的手势。 　　楚暮的心碎了，是碎成渣了。 　　他松开闻幽的头发，用一种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李殃，声音都变了调：“小李殃，你看看我是谁啊。” 　　他俯下身，把脸凑到李殃面前，鼻尖直接贴上了李殃的鼻尖。 　　李殃被他冰凉的鼻尖碰得哼了两声，尾音还带了个小勾子。 　　哼完之后他把脸扭开，重新往闻幽怀里钻，只留给楚暮一个后脑勺。 　　闻幽低头看着那颗往自己怀里拱的脑袋，又抬头看着楚暮那张委屈到变形的脸，她低头在李殃的发顶上又蹭了一下。 　　病房门被推开。 　　沐清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看到病房里的场景，闻幽搂着李殃的腰，楚暮俯下身鼻尖贴着李殃的鼻尖，李殃闭着眼往闻幽怀里钻。 　　在弟控眼里，这个画面自动转换成了。 　　楚暮试图强吻李殃，闻幽在控制李殃的身体。 　　沐清川的火蹭一下从脚底蹿到天灵盖，保温壶被他放在地上，袖子卷到手肘，迈着大步走过来。 　　岑楼跟在沐清川身后进来，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端着一杯热可可。 　　他看到病房里的场景，脚步停了一瞬，那双深黑眼睛微微眯起，在滤镜的加持下，画面自动解析为。 　　楚暮在亲李殃，闻幽在帮楚暮按住李殃。 　　他把热可可和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和沐清川一起站到了楚暮身后。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一人按住楚暮一边肩膀，力道不重，但纹丝不动。 　　楚暮感觉到两股阴森森的凉意从背后蔓延上来，他的后脑勺能感受到两道目光，一道来自沐清川，一道来自岑楼。 　　那两道目光越升越高，升到了房顶上，变成了两个巨大的黑色阴影，从天花板往下俯视着他，像两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楚暮。”岑楼先开口，声音极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楚暮。”沐清川接着开口，声音和岑楼一模一样平静，但按在楚暮肩膀上的手指已经开始收紧了。 　　楚暮僵硬地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两张极其平静的脸和四只完全没有在笑的眼睛。他往后退了一步，干笑了两声，然后转身走出病房门，在走廊里开始拔腿狂奔。 　　闻幽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已经重新闭上眼的李殃，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岑楼和沐清川，极其识相地把李殃轻轻挪回枕头上，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说了句“姐姐改天再来看你”。 　　然后优雅地起身，理了理被楚暮揪乱的头发，踩着高跟鞋走了。 　　岑楼在床边坐下来。 　　他把李殃那只被闻幽亲过的手轻轻托起来，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湿纸巾，拇指隔着纸巾按在李殃手背上，低下头，用一种极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嗓音轻声问他：“可以擦吗？” 　　李殃坐起来点了点头。 　　哦，不，我觉得自己把自己点晕了。 　　李殃坐在枕头上，手被岑楼握着，纸巾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湿巾传到皮肤上，看着岑楼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擦他手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擦完手背又翻过来擦掌心，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擦到了，擦完手指又擦手腕，动作很轻，节奏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李殃看着那只被他仔细清理的手，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把自己晃晕了。 　　大概是麻药还没退干净，大概是镇静剂还有点残留，反正肯定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擦他手擦得太认真。 　　沐清川端着水杯走回来，手里还多了一小包医用棉签。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棉签包装，蘸了一点温水，然后弯下腰，把湿润的棉签轻轻按在李殃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水温他刚才倒出来之后用手背试过，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涂得很均匀，从左唇角到右唇角，从下唇到上唇，棉签在干涸的血痂上轻轻滚过，把那些死皮和裂口一点一点润湿。 　　李殃感觉到嘴唇上的凉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的水渍，然后砸吧砸吧嘴，眯起眼睛，用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终于喝到第一口水的语气说了一句 　　好喝！！！ 第62章 亲子鉴定 　　李殃把那口水咽下去之后，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岑楼低着头擦他手指，看着沐清川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看着这两个人围着他忙前忙后，像两只被按了静音键的陀螺，转来转去，谁也不肯停下来。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困，好笑和困搅在一起，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推到一半就被睡意拽了下去。 　　他睡着了。 　　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化成了一层柔软而温暖的波浪，把他轻轻地、稳稳地托了起来。 　　第九天，第二次拔管。 　　医生让他深呼吸，然后用力咳。气管插管在吸气末端顺势抽出，他咳了几声，护士把氧气面罩扣上，血氧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 　　这次没有重新插回去。 　　岑楼站在床尾，拇指掐在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沐清川把水杯递过来，棉签蘸了温水，又在他嘴唇上涂了一遍。 　　李殃喝完水，用刚能发声的嗓子说了第一句话：“起搏器能拔吗？”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迫不及待好像那些管子和导线是他身上多余的零件，少一根，他就离正常人多一步。 　　医生说要再等两天，心率完全稳定了才能拔。 　　他点了下头，把那只没输液的手放在白猫肚子上。 　　白猫今天被闻幽带来探病，正蜷在他腿边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扫过他的手腕，痒酥酥的。 　　第十天，起搏器导线拔了。颈部又少了一根。 　　他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个贴过电极片的位置，只剩一小块撕掉胶布后留下的淡红色痕迹。 　　但大腿和臀部的引流管拔不了，引流液还是每天有好几十毫升，颜色从暗红变成淡红，医生说渗出液少于二十毫升才能拔，在床尾记录板上画了一笔，说他这种体质适合慢慢养。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窗框切成四方形的灰色天空，觉得这个医生用词还挺委婉，把浑身是伤说成适合慢慢养，好像他是一盆需要定时浇水、不能暴晒的绿萝。 　　第十二天，胸管拔了。 　　医生让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管子抽出的瞬间他感觉胸腔里空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拿走了一块一直硌着肋骨的石头，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大口喘气，像一个刚从深水区浮上来的人，贪婪地往肺里灌新鲜空气。 　　白猫被他的大喘气吓了一跳，从他腿上跳下来，甩了甩尾巴，又跳回去了。 　　第十四天，引流管终于拔了一根。 　　他能吞东西了，但食道黏膜被反复呕吐损伤得太厉害，吃东西时胸口烧灼剧痛，营养科评估之后决定继续胃管喂养，避免刺激食道。 　　护士把管子从另一侧鼻孔送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只是在管子经过咽喉时干呕了一下，胃酸反上来灼烧着食道，眼角逼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把脸别过去，岑楼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画圈。 　　接下来几天，CVC拔了。 　　大腿引流管终于拔了，最后一条从身体里伸出来的管子消失，皮肤上的小孔当天就闭合了，胃管还没拔，食道仍然在疼，营养跟不上，医生不让拔。 　　第二十天，他第一次尝试下床。 　　脚落地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在旋转。膝盖打颤，小腿完全不受控制地发软，他从站姿直接往地上滑，被沐清川架住硬生生拽回床上。 　　他坐在床沿喘息，额头全是冷汗，问他的腿怎么了。 　　岑楼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腿，那层皮肉软得像棉花。 　　岑楼把手里的电脑合上，沐清川把陪护椅拉到床边。 　　两个人一人扶一边，把他从床上架起来。他赤脚踩在地上，脚底的贯穿伤已经愈合，但新生的皮肤又薄又嫩，踩在地砖上像踩在细沙上，每一粒微小的凸起都被放大成针扎般的刺痛。 　　接下来的几天 　　第一次尝试行走。 　　他扶着助行器，岑楼在左侧虚扶着，沐清川在右侧虚扶着。 　　左脚迈出去，踉跄了一步右脚跟上，脚掌踩下去的感觉陌生而遥远，第三步的时候左膝突然不受控地弯曲，整个人往左边倒。 　　岑楼一把接住他，但他还是往下滑，膝盖磕在了金属助行器上，旧伤处、膝盖上碎瓷划过的位置、磕出了新的青紫淤血。 　　每天都是站一会儿、走几步、摔或被接住、坐回去的循环。 　　沐清川每天从公司处理完必要的事务就开车来医院，西装外套扔在陪护椅上，袖子卷到手肘，扶着他一步一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管子全拔了，身体还在翻新。 　　穿衣服时布料摩擦就刺痛，他只能穿最软的纯棉病号服。 　　第四十六天，康复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李殃脱了上衣站在镜子前，原地跳一下。 　　第六十天，出院。 　　李殃穿着一身浅米调的新中式穿搭，肌理感宽松西装随意搭在肩头，内搭立领白衬衫利落干净，高腰垂感阔腿长裤拉长身形。 　　他站在医院门口，眯起眼看着正午的太阳，白猫从闻幽手里跳下来，跑到他脚边，用尾巴绕了一下他的脚踝，蓝眼睛眯成两道缝。 　　他低头把猫抱起来拢在怀里，把脸埋进那片熟悉的软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猫毛还是那个味道，阳光、芒果布丁、和一点点松木香。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进车厢，在他膝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沐清川与李殃之间存在生物学全同胞关系。” 　　最先涌上来的不是狂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巨大的、让人浑身发冷的荒谬感。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每一节椎骨都在发凉。 　　他想起自己在云台后厨洗碗洗到手指发白起皱的那些凌晨，想起催债的人堵在出租屋楼下，他缩在墙角把手机按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惨白惨白地照着妹妹的住院催款单。 　　想起自己跪在走廊里攥着岑楼的裤脚，哭着求他要了自己，那个场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帧都像是别人的电影，但每一帧都实实在在地钉在他的骨头里。 　　现在他活着，手里攥着一份亲子鉴定，告诉他你本来不该受这些。 　　沐清川在看到他扣下报告的那一刻，手指就开始绞西装裤。 　　他准备了很久的台词，全部卡在喉咙里。 　　“阿寂……” 　　车子拐进别墅区，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 　　他走进客厅，把白猫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过身，看着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沐清川和岑楼。 　　他站起来，抱起沙发上的白猫。 　　白猫用尾巴绕住他的手腕，蓝眼睛眯成两道缝。他低头把脸埋进猫肚子上那片软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困了”。 　　然后赤着脚朝铺满地毯的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一种极轻极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们商量的语气说：“我先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再聊聊，聊聊以前的事，聊聊以前。” 　　他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念出来的时候，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像在尝一颗放了很久的糖。糖纸上落满了灰，但糖还是甜的。 第63章 沐清寂 　　李殃睡了一觉，下了楼，客厅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坐在沙发上，但谁都没有说话。 　　沐清川坐在沙发最外侧，西装已经换过了，但袖口还是卷到手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个已经凉透的茶杯。 　　茶几上放着那份亲子鉴定，被他攥出来的褶皱已经被仔细地展平了，用一本财务教材压着边角。 　　他走过去，在茶几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他把白猫放在膝盖上，猫用尾巴绕住他的手腕，他低头挠了挠猫下巴，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说说以前的事吧，说说阿寂。” 　　沐清寂出生在深秋。 　　那天晚上，京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覆在沐家老宅的青瓦上，月光一照，整座宅子都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产房里传来第一声啼哭的时候，沐老爷子拄着拐杖在走廊里踱步，拐杖头敲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接一声，急得不行。 　　护士推门出来报喜，说母子平安，是个小少爷。 　　老爷子在原地站了三秒，嘴唇抖了抖，然后转过身对管家说，去，把我那瓶封了三十年的花雕拿出来。 　　那天晚上，老爷子抱着襁褓里的沐清寂，笨拙地托着一个不到他小臂长的婴儿，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说这孩子长得像他奶奶。 　　管家在旁边小声提醒说小少爷还小，五官还没长开。 　　老爷子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攥紧的小拳头，那只小拳头还没有他大拇指大，却把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后来的每一天，老爷子准时六点半出现在婴儿房门口。 　　保姆把他放在摇椅旁边的软垫上，他就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给还没长牙的沐清寂念《千家诗》，念得摇头晃脑，念到“春眠不觉晓”的时候还要用手指在婴儿肚子上轻轻点一下。 　　沐清寂躺在软垫上蹬着小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沐清寂满月那天，沐家老宅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 　　满月酒办了三天流水席，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全来了。 　　沐母抱着裹在襁褓里的沐清寂在宴客厅里走了一圈，襁褓外面裹着一层杏色的绒毯，绒毯一角绣着一只小猫，这是她亲手缝的，缝了好几个晚上，拆了缝缝了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小猫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半折，活灵活现。 　　宴客厅里全是道贺的人声和碰杯的脆响，但沐清寂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睫毛贴在粉扑扑的脸颊上，偶尔动一下手指，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他三岁那年，沈聿和岑楼来沐家做客。 　　沈聿十七，岑楼十五，沐清川十四。四个人的年龄差足够组一支接力队，最小的那个才刚刚学会跑。 　　那天下午，沐清寂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缝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裤腿上还沾着刚才在花圃里蹭到的泥巴。 　　他举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充气球，在草坪上哒哒哒地跑，猫耳朵帽子随着跑动的节奏一颠一颠，球被他拖在身后像一颗巨大的彩色眼泪。 　　他在银杏树下一头撞上了岑楼的腿，岑楼低头看着他，他仰起脸看岑楼。 　　十二岁的岑楼已经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表情严肃得像在跟董事会汇报。 　　“小孩，干什么。” 　　“你是谁呀。”沐清寂歪着头，浅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岑楼。” 　　“岑楼哥哥！跟我玩麻？”他伸手去拉岑楼的袖子，岑楼把手抬高了不让他拉，他就踮起脚尖去够，越够越够不着，越够越急，最后整个人挂在岑楼手臂上，两只脚悬空，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小树袋熊。 　　岑楼僵在原地，甩了两下没甩掉，就让他挂着了。 　　沐清寂把自己从树枝上摘下来，拽着岑楼的袖子往草坪中间走，说要踢球。 　　岑楼说“不行，会摔倒”。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了，整个人往前一扑，啪叽一下趴在草地上。 　　岑楼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沐清寂趴在草地上，屁股翘着，猫耳朵帽子歪到了后脑勺，愣了好几秒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巴委屈地往下撇，一边哭一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两只小胖手举到眼前，手心蹭破了点皮。 　　岑楼走上前一步蹲下来，把他的小手拿过来看了看，用袖口把泥巴擦掉，说“没出血”。 　　沐清寂抽抽噎噎地看着他，岑楼看了他几秒，伸出两根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嘴角，把他的嘴巴往上推，说“不哭了，踢球”。 　　沐清寂立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弯腰抱起地上的充气球，重新把球往岑楼手里一塞，说“岑楼哥哥守门”。 　　沐清寂又哒哒哒地跑到花圃边上，从后面一把抱住正在浇花的沈聿的腿。 　　沈聿被他撞得洒水壶晃了一下，水洒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东西，猫耳朵帽子这次彻底歪到了左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眶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只是用软乎乎的声音告状。 　　“哥哥，我刚才摔倒了，手心好疼，但是岑楼哥哥把我弄起来了，我们现在要踢球，你可以踢吗？” 　　沈聿把洒水壶放在地上，弯下腰把他歪掉的帽子扶正，又把他裤腿上沾的草屑拍干净，然后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沈聿扛着他在草坪上跑了一圈，他张开手臂尖叫，充气球在后面被风吹得滚了好远。 　　沈聿捏了捏他的鼻尖，说“等会儿再来，先给你弄弄手心”。 　　他拉着沐清寂的手低头看了看，蹭破皮的地方已经不出血了，但还是用指腹轻轻揉了揉，揉完又吹了口气。 　　沐清寂被吹得手心痒痒，咯咯笑起来，然后把脸埋进沈聿的膝盖窝里蹭了蹭。 　　沐清川一直追着那个白色猫耳朵的小身影，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走到草坪中央，弯腰把地上的充气球捡起来，然后走到沐清寂面前蹲下来，把球塞进他怀里。 　　“岑楼守门太烂了，哥来守。” 　　沐清寂抱着球，歪头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下头，说“哥你要守住哦”。 　　沐清川拍了拍他头顶的猫耳朵，站起来走到两块临时充当球门的砖头前面，转身站定，摆出一副职业门将的架势，冲沐清寂招了招手。 　　沐清寂把充气球放在草地上，后退几步助跑，一脚踢上去，踢歪了，球滚到了旁边的花圃里。 　　沐清川面不改色地跑到花圃里把球捡回来，放回原位，说“踢得好，再来”。 　　沐清寂又踢了一脚，这次球滚进了旁边的薰衣草丛里。 　　沐清川又跑过去捡球，西装裤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地走回来，蹲下，说“比刚才直了一点，再踢”。 　　第三脚，球终于歪歪扭扭地滚到了沐清川脚边，沐清川往后一仰，用一种极其夸张的慢动作倒在草坪上，说“进了进了，阿寂进了”。 　　沐清寂举着双手在草坪上跑了一圈，嘴里发出呜呜的欢呼声，猫耳朵帽子被风吹得往后飞。 　　他跑完一圈之后扑到沐清川身上，整个人趴在他胸口，脸蛋贴着他的下巴，说“哥最好了”。 　　那些回忆，从沐清川嘴里说出来，每一帧都鲜活得像是昨天，但他说的每一帧，对面这个少年都完全不记得了。 　　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茶几上慢慢移动，白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把那个从他拿到亲子鉴定那一刻起就在他心里翻搅了无数次的问题，一字一句地问了出来。 　　“阿寂，你走丢的时候已经三岁半了，你应该记事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应该是记得的，但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抬起眼看着沐清川，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真切的、单纯的困惑。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丢的，也不记得后来怎么到的养父母家，从三岁到六岁那段，全部是空白，六岁之后的记忆也很碎，有时候连昨天的事都会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忘了。” 　　岑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他那只陷在猫毛里的手轻轻抽出来握在掌心里。 　　拇指按在他手背上，力道很轻。 　　他说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不记得我们也没关系，就当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你要不要重新认识我们。” 　　沐清寂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握着自己手的男人。 　　他看着岑楼，又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沐清川，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64章 还没去过呢 　　沐清川把凉透的茶杯放回茶几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阿寂，跟我回沐家吧，妈爸和爷爷都在等你。” 　　回沐家……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蹲在他面前的岑楼。 　　岑楼还握着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手背上，力道很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起眼看着他，说了句“看你”。 　　沐清寂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白猫用尾巴绕了绕他的手腕，蓝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回沐家了……我对沐家还不熟悉。我在这里住惯了，猫也在这里住惯了。我想留在这里。” 　　沐清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说了句“行”。 　　岑楼显然没料到沐清川答应得这么干脆。 　　沐清川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推开大门，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拎出一个行李箱。 　　沐清川走到鞋柜旁边，从里面拿出一双新的拖鞋。 　　沐清寂抱着白猫窝在沙发里，看着沐清川把行李箱拖进客厅，看着岑楼进厨房系围裙，看着白猫从自己膝盖上跳下来跑过去蹭沐清川的小腿。 　　他把脸埋进猫肚子上那片软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沐先生，你的行李箱轮子上有银杏叶”。 　　沐清川低头看了一眼行李箱的轮子，那片银杏叶是从庄园草坪上带过来的，边缘有点枯了但形状还在。 　　他把银杏叶捡起来放在茶几上那排小东西旁边，和歪尾巴瓷猫、木雕小狗、水彩画排成一排。 　　然后他抬起头朝厨房方向补了一句：“还有，你刚才在走廊里说什么‘就当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演偶像剧呢？” 　　厨房里传来岑楼切菜的声音，刀锋落在砧板上又快又稳，岑楼懒得搭理他。 　　沐清寂窝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切菜声和客厅里沐清川的嗤笑声，把白猫举到面前，鼻尖碰着猫鼻尖，小声说他们俩以前也这样吗。 　　白猫打了个哈欠。 　　他弯起眼睛笑了，把猫搂进怀里，下巴搁在猫头顶上，水汽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淡金色的雾。 　　沐清川自顾自地把行李箱拖上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完全没有要征求任何人同意的意思。 　　沐清寂窝在沙发角落里，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一只手臂托着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步伐沉稳而轻缓，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困了。” 　　他把脸埋进那个熟悉的松木香里，声音又软又糯。 　　“嗯，睡吧。” 　　岑楼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胸腔的震动贴着他的脸颊，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主卧的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被子上有淡淡的薰衣草味。 　　岑楼把他放在床上，弯下腰给他脱掉拖鞋，又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沐清寂迷迷糊糊地抬起手配合他，动作乖顺得不像话，让抬胳膊就抬胳膊，让转身就转身。 　　换好睡衣之后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眼睛已经闭上了，手却本能地伸出去，一把抱住岑楼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岑先生。”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岑楼的掌心里，尾音软软地往下掉，像是困到极致还非要确认这个人还在。 　　岑楼在床边坐下来，用另一只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拇指在他眉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我在呢。” 　　沐清寂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抱着他手臂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岑楼没有立刻抽手，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熟了，才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起身关上灯，走出房间。 　　走廊里，沐清川靠在门外，双臂交叠，背脊贴着墙壁。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和岑楼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没有说话，默契地朝书房走去。 　　沐清川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阿寂说他完全不记得三岁到六岁的事，之后的记忆也很碎，这不正常，一个三岁半的小孩，不可能把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怀疑他小时候头部受过伤，或者更糟……是人为的，有时间带他去做个核磁共振，全面检查一下脑部。” 　　“已经安排了，后天上午，神经内科。” 　　沐清川看着岑楼的眼睛，把那个从他推开病房门看到岑楼吻着沐清寂手指那一刻就在心里翻搅了无数次的问题，一字一句地问了出来。 　　“你和阿寂，做到最后一步了吗。” 　　岑楼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沐清川懂了。 　　阿寂受了那么多苦，身体上的、心理上的、那些他亲眼看到的和还没敢问出口的。 　　他要怎么还？他要怎么跟爸妈说，怎么跟爷爷说。 　　他站起来，手扶了一下门框，指尖微微发抖，但语气依旧平稳：“后天上午，我陪他去。”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回到客房，没有开灯，和衣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极窄的银线。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道光从地板的一端慢慢移到另一端，然后又消失。 　　沐清寂在主卧的大床上醒来，脸颊贴着柔软的枕面，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本能地往旁边摸。 　　空的，但枕头上有凹痕，床单上还残留着松木香的余温，他还没完全清醒，迷糊着哼了一声，把脸埋进那个带着松木香的枕头里蹭了蹭。 　　然后床垫另一侧微微陷了下去，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 　　“醒了？”岑楼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低哑。 　　他已经洗漱过了，换好了衬衫，袖口还卷在手肘没有放下来，手里拎着一双干净的袜子。 　　沐清寂翻过身来，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头发翘着好几撮。 　　他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有点涣散，嘴唇微微张着，岑楼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坐在床沿，然后蹲下去，拿起一只袜子给他套上。 　　他脚底的贯穿伤已经愈合，但新生的皮肤又薄又嫩，经不起任何摩擦。 　　穿好袜子，岑楼又拿起旁边的软底拖鞋给他套上，手指伸进鞋口摸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异物，然后轻轻托着他的脚后跟放进去，低头把鞋带系成一个松紧刚好的蝴蝶结。 　　换衣服的时候沐清寂总算清醒了些，自己伸手把睡衣脱了，套上衣服，岑楼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把卷进去的帽子翻出来理平整，又弯下腰把他袖口上沾到的一小团猫毛拈掉。 　　然后两个人一起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沐清寂嘴里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岑楼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帮他把嘴角沾到的牙膏沫擦掉。 　　沐清寂咕噜咕噜漱完口，用冷水拍了拍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那个正在用毛巾擦手的男人，眨了眨眼，才彻底清醒过来。 　　楼下传来沐清川的声音，他早已经洗漱完毕，西装革履地坐在餐桌旁，看到沐清寂下楼，他放下咖啡杯，说今天有个拍卖会，问他去不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以带白猫，场地方允许宠物入场，有专门的宠物休息区。 　　沐清寂坐下来，眼神一亮，他还没去过拍卖会呢。 第65章 好凶 　　拍卖会当天。 　　车子停在一栋百年欧式建筑前，穹顶上绘着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水晶吊灯从穹顶正中央垂下来，几千片棱镜折射出的光斑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这是京城最顶级的私人拍卖会场，门槛高得离谱，光有钱进不来，还得有家世、有根基、有让其他买家愿意跟你同场竞拍的体面。 　　能坐在楼下的散客区已经是非富即贵，但真正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都在二楼。 　　二楼只有八间包厢，每一间都配有独立的私密电梯、专属管家和全套服务团队。 　　走廊里铺着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墙上的壁灯是纯铜鎏金，每隔几步就摆着一件博物馆级的古董。 　　而沐家的包厢在二楼正中央，视野最好，空间最大。 　　沐清川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夹上镶着一颗成色极好的蓝宝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 　　但他臂弯里揽着的那个人，画风完全不同，沐清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袖口的弧度不规则地垂下来，配米白色灯芯绒长裤，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猫。 　　他仰着头看穹顶上的壁画，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只被抱进皇宫里的流浪猫崽，又好奇又紧张，尾巴都要卷成问号了。 　　专属管家拉开包厢的门，里面是一整面落地的单向玻璃墙，能看到楼下的拍卖台和整个散客区，但外面看不到里面。 　　沙发宽得能当床睡，茶几上摆着刚切好的水果拼盘、三层甜品架和一瓶年份比他年纪还大的香槟。 　　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独立的猫爬架，猫砂盆藏在绿植后面，猫碗里已经倒好了矿泉水。 　　沐清寂把白猫放在猫爬架上，走到玻璃墙前面，双手撑着窗框，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看着楼下的散客区，那些穿着晚礼服、戴着百万珠宝的贵妇们正在互相寒暄，香槟杯碰撞的脆响和低低的笑声混在一起。 　　他以前只在云台端盘子的时候见过这种场面，那时候他穿着服务生的制服，低着头，连多看一眼客人都怕被领班骂。 　　现在他站在二楼正中央的包厢里，旁边是沐先生，茶几上摆着三层甜品架，而白猫正蹲在猫爬架上用爪子扒拉一颗价值不菲的猫玩具。 　　拍卖会正式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对清乾隆粉彩缠枝莲纹瓶，起拍价八百万。 　　拍卖师话音刚落，沐清川就按下了竞价器。 　　沐清寂扯了扯他的袖口，想说太贵了，话还没出口，沐清川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房间空着，正好摆一对瓶子”。 　　沐清寂张了张嘴，想说“我的房间不是博物馆”，但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九百五十万，他哥又按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沐清川以一个极其稳定的频率按下竞价器。 　　一串十九世纪的天然深海珍珠项链，“这珠子颜色好看，配你”。 　　一方清代的端砚，“你之前在书房里练字，正好缺一块好砚”。 　　一件当代艺术家的雕塑作品，造型是三只猫叠在一起，“白猫一只太孤单，给它找个雕塑朋友”。 　　一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客厅那面墙太空了，挂幅画正好”。 　　一套古董茶具，“上次你那套茶具摔了一把，凑齐一套新的”。 　　沐清寂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麻木，他窝在沐清川怀里，手指攥着他哥的西装袖口，每次竞价器一响他就缩一下肩膀，到最后已经放弃劝了，只是把脸埋进白猫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家里放不下了”。 　　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年轻男侍者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正山小种。 　　他放下茶杯之后没有退出去，反而殷勤地绕到沐清川另一侧，拿起茶几上的香槟瓶，用一种过于熟稔的语气倾身询问是否需要添酒。 　　他靠得很近，制服袖口有意无意地擦过沐清川的手臂，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尾音还带着一点刻意的上扬。 　　给沐清川添完香槟之后，他转身去给沐清寂倒茶。 　　倒茶的动作倒是规矩，但他倒完茶之后直起身，用一种打量物品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窝在沙发角落里的少年，怀里抱着猫，身上穿的衣服看不出牌子，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轻蔑的弧度，随即转过身又堆起那张殷勤的笑脸，弯腰凑近沐清川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提醒，说楼下散客区有位姓李的先生想上来打招呼。 　　又问沐先生是否还需要其他服务，说话时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了沙发靠背上，离沐清川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沐清寂抱着白猫，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云台包房里，那些客人打量他时就是这种眼神。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他哥有钱有势长得又好看，有人想攀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现在是沐家的儿子，不该给哥哥添麻烦，他轻轻拉了拉沐清川的衣角，小声说我去趟洗手间。 　　沐清川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把他重新拉回怀里，力道很轻但不容拒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侍者。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降了几度：“你刚才，是用什么眼神看我弟弟的。” 　　他按下服务铃。 　　不到半分钟，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包厢。 　　他是这间拍卖行的客户总监，见过无数达官显贵，但在看到沐清川的表情时，额头上的汗珠还是瞬间冒了出来。 　　“沐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沐清川把沐清寂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上，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不让外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然后他抬起下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 　　“把你们管事的叫来，这个人刚才在我面前挤兑我弟弟，把监控调出来，把他从进包厢开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悄悄话全部查清楚。” 　　男侍者端托盘的手开始发抖，香槟杯在托盘上叮当作响。 　　他想解释什么，但客户总监已经一个眼神让门口的两个保安走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手臂。 　　托盘从他手里滑落，香槟杯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琥珀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客户总监亲自去调了监控。 　　画面清清楚楚，他给沐清川添酒时的刻意的身体接触，他凑近沐清川耳边时的越界距离，他直起身后投向沙发角落时那个轻蔑的眼神，以及他嘴唇翕动的口型。 　　所有证据都在。 　　沐清川看着监控画面，声音冷而清晰，像是在签一份已经胜诉的判决书。 　　“第一，开除这个人，今天之内，第二，把他列入行业黑名单，京城所有高端场所永久拒录，第三……”他顿了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刚才那些拍品，所有包装运输费用，由贵行承担。” 　　客户总监连连点头，挥手让保安把还在挣扎的男侍者架出去。 　　沐清川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沐清寂往怀里又拢了拢。 　　白猫从沐清寂膝盖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门口那摊被打翻的香槟前，低头嗅了嗅，然后甩了甩尾巴，转身走回猫爬架。 　　沐清寂从他哥怀里探出头，看着门口那个被拖走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茶几上堆成小山的甜品和旁边那排整整齐齐的竞价确认单，最后把脸重新埋进沐清川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刚才好凶”。 　　沐清川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压下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雅从容：“你吃你的芒果蛋糕。” 第66章 任性 　　沐清寂抱着那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回到家，在玄关换了拖鞋就往客厅跑。 　　沐清寂把泼墨山水挂在客厅那面空了很久的墙上。 　　他又把古董茶具从锦盒里拿出来，一只一只摆在餐边柜上，和之前那套紫砂茶具隔了一层玻璃，端砚放在书房的书桌上，旁边铺好宣纸，压上镇纸。 　　傍晚时分岑楼推开门，站在玄关停了好几秒。 　　白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用尾巴绕了一下他的脚踝，又跑回去继续扒拉那只雕塑猫的尾巴。 　　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想起几年前这栋别墅刚装修完时，他母亲靠在沙发靠背上说“等你以后找了对象就会暖起来”。 　　晚饭时分，门铃响了。 　　沐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沐父沐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沐清寂抱着白猫站在玄关，看着他们换鞋进来，沐母换好拖鞋直起身，目光落在沐清寂身上，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被猫蹭歪的衣领，又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沐清寂下意识地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蹭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沐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又理了理他的衣领，把他领口上沾到的一小团猫毛拈掉。 　　甜品师端出六份刚做好的芒果布丁，摆在每个人手边。 　　沐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好几圈，然后抬起头看着沐清寂。 　　“阿寂，爷爷问你一句，为什么不回沐家？” 　　沐清寂放下筷子，把嘴里的菜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 　　餐桌对面的岑楼正在给他剥虾，虾壳完整地从虾肉上褪下来，蘸好酱汁放在他碗边的碟子里。 　　“不太熟……沐家……对我来说，现在还是一个新地方，这里有岑楼，有甜品师，有白猫，有我的房间，有后门的钥匙，有花圃里的薰衣草，我在这里住惯了。” 　　沐老爷子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甜品师，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问：“他不是岑家的甜品师吗，怎么变成岑家的了？” 　　岑楼理所当然地说：“他是沐家晚宴上的甜品师，我把他要过来了，所以他现在在这里。” 　　沐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痛心疾首地看着岑楼：“那是我们沐家的人！我们沐家的甜品师！你连人带甜品师一起拐走了！” 　　岑楼嗤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给沐清寂夹菜。 　　沐清川不甘示弱，站起来隔着半张桌子给沐清寂夹了块糖醋排骨。 　　沐母立刻跟上，夹了筷蟹粉豆腐，沐父不甘人后，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堆上去。沐老爷子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板，发话说都别动，把那盘清蒸鱼整盘端过来。 　　碗里的菜迅速堆成了一座小山，颤颤巍巍地超载运行，一块糖醋排骨终于承受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从山顶滚落下来，掉在桌布上。 　　白猫箭一样从猫爬架上蹿下来，叼起排骨就跑，众人同时回头，只看到一条白色的尾巴消失在猫爬架后面。 　　第二天上午，医院里沐清寂被推进核磁共振舱，机器嗡嗡作响，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检查服的袖口。 　　结果出来之后，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用笔尖点了点海马体区域，海马体受损，器质性损伤导致了记忆功能的严重缺损，这正是他从三岁到六岁之间记忆完全空白、之后记忆碎片化的原因。 　　同时心理评估结果也出来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建议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同时进行，但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个长期、稳定、安全的环境，让大脑和情绪都慢慢重新建立信任。 　　接下来一个月，沐家和岑楼一起陪着沐清寂。 　　半夜沐清寂从噩梦中惊醒，整个人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被碾碎了所有防线之后的呜咽声。 　　岑楼把他的手从膝盖上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脸上，让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啃咬疤痕贴着自己的颧骨，拇指在他手背上反复摩挲，反复说着几个字，我在，我爱你，真的爱你。 　　声音沙哑而执拗，像一台被设定成单曲循环的老唱片机，直到沐清寂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直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不再攥成拳头，慢慢松开，直到他重新在他怀里睡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一次沐清寂在康复室里做平衡训练，不小心从平衡球上滑下来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地垫上，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双手抱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沐清川蹲下来把他从地垫上捞进怀里，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说没事，只是摔了一跤，你看看周围，这是康复室，不是那间屋子。 　　沐清寂在他怀里抖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到窗外的阳光落在康复室的地垫上，看到旁边是平衡球和瑜伽垫，看到医生手里拿着的不是钢针而是血压计。 　　他慢慢松开攥着沐清川衬衫的手指，说想吃芒果布丁。 　　“回家吃。” 　　从那天之后，沐清寂的状态开始明显好转。 　　一个月后的一天，花园里多了一架秋千。 　　岑楼在工具房里待了好几个周末，画了好几版图纸，跑了好几个木材市场挑木料，最后选了浅色的橡木，承重测试做了三次。 　　冬天做好的那天早上，他一个人在花园里调试了半个多小时，反复调整坐板的水平角度，直到秋千荡起来没有任何吱嘎声。 　　白猫蹲在旁边，用爪子扒拉掉在地上的木屑，蓝眼睛里映着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在晨曦里弯腰调整绳索的弧度。 　　午后开始下小雪。 　　云层很薄，有几束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花园里那架新做的秋千上，也落在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沐清寂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蜜栗色高定羊绒大衣，不对称驳领，领口微微敞开，弧形衣摆在小雪里轻轻飘动。隐形磁吸暗扣隐在绒面之下，双层可翻折绒面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细瘦，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 　　他走到秋千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橡木坐板，白猫先一步跳上去，蜷在坐板角落里，尾巴垂下来轻轻晃悠。 　　他把白猫往旁边挪了挪，自己坐下来，脚尖点地轻轻一蹬，秋千慢悠悠地晃起来。小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粒化成一小滴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将落未落。 　　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刚好照在他侧脸上，把那颗水珠映成一颗极小的钻石，他仰起头看雪，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岑楼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他走到秋千前，单膝跪下来，把围巾展开覆在沐清寂膝盖上，手指仔细地掖好围巾边缘，然后低头整理他被风吹得有点歪的大衣下摆。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衣摆边缘轻轻一抖，把皱褶展平，又沿着弧形衣摆的弧度一点一点捋过去。 　　沐清寂低头看着他，忽然抬起一只脚，踩在岑楼的左肩上。 　　他的脚尖微微用力，把岑楼往后推了半寸，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任性：“你整理得不舒服，重新弄。” 　　岑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沐清寂坐在秋千上，白猫趴在他腿边用爪子拨拉围巾穗子，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上。 　　岑楼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踩在自己肩上的那只脚踝。 　　隔着羊皮短靴的靴口绒毛，那个吻落在踝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温热而干燥。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频率极快，沐清川穿着拖鞋飞奔出来，冲下台阶，一脚把单膝跪在秋千前的岑楼踢倒在雪地里。 　　岑楼侧躺在雪地上，沐清川站在旁边，拖鞋在冲刺过程中跑掉了一只，西装裤上溅满了雪泥，指着雪地里那个被踢翻的男人，气急败坏地吼道：“岑楼你要不要脸！他在外面坐了这么久你不给他戴帽子！你没看到他耳朵都冻红了！你还在那摸他脚踝！” 　　他弯腰抓起一把雪朝岑楼脸上砸过去，又转身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弯下腰仔细地裹在沐清寂头上，把耳朵也包进去，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和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 　　他捧着沐清寂的脸左看右看，用拇指蹭掉他睫毛上化的雪水，心疼得声音都在抖：“阿寂你冷不冷！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跟哥哥说！” 　　白猫在秋千上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围巾穗子里，尾巴悠闲地甩了甩，显然已经对这种级别的日常纠纷完全免疫了。 第67章 再也不用受苦了 　　从秋千上被沐清川用围巾裹成粽子之后，沐清寂被一群人簇拥着回了别墅。 　　准确地说，是被沐清川架着左胳膊、岑楼扶着右肩膀、沐母在后面托着他的后腰、沐父在前面开路、沐老爷子拄着拐杖殿后，像护送一件国宝级瓷器一样把他从花园里运进了客厅。 　　白猫跟在队伍最后面，尾巴竖得笔直，俨然一副“后面还有一只，别落下”的架势。 　　进了客厅，沐清寂被安置在沙发正中央。 　　沐母把沐清寂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说阿寂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岑楼你在外面到底有没有给他戴手套。 　　岑楼从厨房里端出一杯刚泡好的热可可，杯柄转向沐清寂右手的方向放在茶几上，淡淡说了句“他说手套戴着不舒服，我就没给他戴”。 　　沐清川立刻炸了，说他不舒服你就不给他戴？他要是说不想吃饭你就不让他吃饭？他要是说不想睡觉你就不让他睡觉？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甜品师从厨房里探出头，适时地端出六份刚出炉的芒果蛋挞放在茶几上，蛋挞的香气暂时浇灭了沐清川的火苗。 　　沐清寂窝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搭着沐母的羊绒披肩，手里捧着岑楼泡的热可可，面前摆着甜品师刚出炉的芒果蛋挞，白猫蜷在他腿边打着呼噜。 　　沐老爷子在左边给他剥橘子，岑母在右边给他削苹果，沐父站在沙发后面给他捏肩膀，一边捏一边说阿寂你太瘦了，这肩膀捏上去全是骨头。 　　沐清川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把他的脚从拖鞋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手心捂着那双冰凉的脚，一边捂一边骂岑楼。 　　岑父站在沙发旁边，把沐清寂喝完的可可杯接过来放在茶几上，又弯腰把他膝盖上滑下来的披肩往上拉了拉。 　　沐清寂被这群人围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放在热水瓶正中央的糖块，周围全是温度，四面八方，密不透风。 　　他把脸往沐老爷子的胳膊上蹭了蹭，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冷了，真的不冷了”。 　　晚上，岑楼把沐清寂抱回主卧，给他换了睡衣，把他塞进被子里，然后自己去浴室洗澡。 　　他刚躺下来，沐清寂就翻了个身，像一只闻到热源的猫，闭着眼蹭过来，额头抵在他锁骨上。 　　岑楼本能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沐清寂闭着眼，嘴唇贴着他的锁骨，一下一下地、极轻极慢地吻着。 　　那双平时总是清澈干净的眼睛现在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从锁骨移到喉结，又从喉结移到下颌线，像在描摹一件属于他的、永远不会丢掉的珍宝。 　　岑楼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喉结在沐清寂唇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克制，低得像是在跟自己的意志力拔河：“阿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沐清寂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颈侧的脉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在亲你呀。” 　　岑楼深吸一口气，把他的脸从自己颈窝里轻轻抬起来，让他枕回枕头上，然后把他整个人连被子一起裹紧，只露出一张还带着迷糊睡意的脸。 　　他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长的吻，嘴唇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眼，声音沙哑而温柔：“晚安。” 　　沐清寂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了最舒服的角度，嘟囔了一句“晚安，岑先生”，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楼下书房里，岑楼推门进来的时候，沐清川正把一叠调查报告摔在茶几上，纸张散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过去几个月他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挖出来的信息。 　　沐清川顿了顿，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海马体损伤，一个三岁半的小孩，不可能无缘无故海马体受损，有人在他走失之后对他做了什么事，导致他失去了所有记忆。但我们现在连这个人是谁都查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岑楼，又看着满屋子的人，一字一顿地说，“当年偷走阿寂的人，和后来让他失忆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但不管有几个，一个都别想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沐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头在大理石地板上磕了一声闷响。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多长时间，把那个人找出来，但在找到之前，我们要先把阿寂认回来，让全京城都知道，沐清寂回来了。” 　　宴会定在沐家老宅。 　　请柬发出去之后，京城所有排得上号的家族都在第一时间回复了出席。 　　三大家族，魏、岑、沐，齐聚一堂，这种场面近十年来只出现过两次。 　　沐清寂站在二楼卧室的落地镜前，面前是一整排高定礼服。 　　沐老爷子送来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唐装，袖口用银线绣着祥云纹，沐父送来的是一套藏蓝色英伦风三件套，配一双牛津鞋，沐母送来的是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沐清川送来的是一套和他同款的藏蓝西装，说今晚他全程跟在阿寂旁边，两个人穿一样的，谁也不敢欺负他。 　　岑楼送来的衣服挂在一件件高定礼服的最旁边，是一件奶白色的缎面西装，领口是微敞的剑领，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像月亮刚升起来时海面上那层薄薄的银霜。配了一枚古董胸针，白猫造型，蓝宝石眼睛，尾巴上有一小撮浅橘色的帕帕拉恰蓝宝石。 　　沐清寂最后谁的都没选。 　　楼下，宴会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刻转向了楼梯口。 　　沐清寂穿着一件长款礼服，由浅至深海蓝的渐变面料，V型立领，衣身流淌着如水波翻涌的暗纹印花，细碎流苏顺着纹路垂落。 　　他瘦了很多，但骨架撑得起那件西装的每一道剪裁，腰线收得干净利落，缎面长裤垂坠如流水，头发已经长回来了，发梢扫在眉骨上，被灯光染成浅金色。 　　他站在高处看着满堂宾客，像是在看一片温和的、与他无关的风景，然后微微抬起下巴，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是真正放松的、被宠爱了太久之后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属于这里的从容。 　　宴会厅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但他已经不在意了，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径直穿过人群，朝甜品台的方向走去。甜品台上有一座芒果蛋糕堆成的小山。 　　岑楼正在宴会厅另一头跟合作方谈事，秘书站在他身后半步，她看着自家总裁的目光追着那道奶白色的身影，在甜品台前停了好几秒，沐清寂正踮着脚尖去够最上面那块芒果蛋糕，够了一下没够到，缩回手，歪着头看了看那座蛋糕山，又重新踮起脚尖去够。 　　然后她看到自家总裁对合作方说了句“失陪”，转身朝甜品台走过去。 　　秘书掏出手机抓拍了一张，沐清寂踮着脚尖去够蛋糕，岑楼站在他身后，伸出手帮他拿下了那块芒果蛋糕。 　　她把照片发给闺蜜：“铜铜你看见了吗！！！现场才好磕！！！” 　　魏家今天也在受邀之列。 　　魏凄铜站在她母亲身边，正百无聊赖地用吸管搅着橙汁，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点开消息，猛地拽住她妈妈的袖子，压低声音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 　　“妈！那个就是我跟你说的，岑楼和他男朋友！他们俩刚才在甜品台前面……”魏母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淡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说看见了，很般配，待会儿沐家的人过来谈合作，让她把橙汁放下别用吸管戳来戳去的。 　　魏凄铜把橙汁放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捧住手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小声说了一句：“真好，他再也不用受苦了。” 第68章 魏家 　　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沐家老宅和岑家别墅都空了。 　　沐父沐母陪着沐老爷子回了老宅，岑父岑母也回了自己那边，沐清川去了公司，岑楼一早就被助理接走，临走前在床头柜上留了杯温水。 　　沐清寂睡到自然醒，抱着白猫从楼上下来，吃完芒果布丁，在沙发上翻了几页财务教材，又去花圃边上浇了薰衣草。 　　白猫蹲在秋千上甩尾巴，雕塑猫蹲在猫爬架下面，家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沐清川骂岑楼的声音，没有沐老爷子拐杖敲地的声响，连甜品师都出门采购食材了。 　　他把洒水壶放回工具架上，站在花圃边上发了会儿呆，习惯了被一群人围着照顾的日子，忽然安静下来反而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走到玄关，对守在门口的保镖说想出去玩。 　　保镖面露难色，说岑总交代过让他好好在家休息。 　　沐清寂抱着白猫站在门口，也不闹，就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语气软得像刚出炉的戚风蛋糕，说就出去一小会儿，就在附近，带着你们一起去。 　　保镖最终败下阵来，替他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别墅区，沐清寂坐在后座，膝盖上蹲着白猫，晃了晃脚。 　　车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午后的阳光很暖。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去猫咖。保镖立刻打电话安排清场。 　　沐清寂说不清场也没关系，保镖一句“岑总交代过”就把他的话堵回去了。 　　猫咖的门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原木地板上，猫爬架上蹲着好几只猫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沐清寂！” 　　他转过头，魏凄铜从角落的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根逗猫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再变成一种努力克制但根本克制不住的激动，声音都高了半拍，说你也来撸猫啊！ 　　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宴会上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活泼了不少。 　　沐清寂认出了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转头对正在准备清场的保镖说不用清她出去，是我的朋友。 　　魏凄铜把逗猫棒往旁边一塞，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沐清寂在她旁边坐下来，白猫从他怀里跳出去，跟猫咖里一只布偶猫互相嗅了嗅鼻子。 　　魏凄铜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你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可爱，真的，卡哇伊，我真的好喜欢你的。” 　　沐清寂被她的直白逗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笑了一下。 　　“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魏凄铜说没事，我给你讲。 　　她讲起那年的夏天，沐清寂跟着哥哥们去魏家做客。 　　那时候他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小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被沐清川从车里抱下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显然是在车上睡着了刚被叫醒。 　　魏凄铜比他大了十多岁，已经是魏家独当一面的大小姐，平时在公司里跟一群老狐狸谈生意都不带眨眼的，结果看到这个揉眼睛的小团子从车上下来，整个人就绷不住了。 　　她蹲下来跟他说“你好呀，我是凄铜姐姐”。 　　沐清寂放下揉眼睛的手，仰着脸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凄铜姐姐好”。 　　然后就被她一把抱了起来。 　　魏凄铜抱着他满屋子转，把家里所有的玩具都翻出来给他，限量版的积木、从国外带回来的洋娃娃、一只巨大的毛绒熊。 　　沐清寂坐在毛绒熊的怀里，整个人陷进熊肚子上那片软毛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和两只翘起来的脚丫子。 　　她还在旁边用积木搭了一座城堡，说这是给你的宫殿，你是住在里面的小王子。沐清寂歪着头看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认真地说这里缺一个门，然后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城堡底座一块没有搭好的积木，说门要开在这里，不然凄铜姐姐进不来。 　　“哦～” 　　下午他们在草坪上玩捉迷藏…沐清寂躲在一丛玫瑰后面，其实整个人都露在外面—猫耳朵帽子从花丛边缘支棱出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魏凄铜假装找不到他，绕着玫瑰丛走了好几圈，故意大声说阿寂藏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不到呢。 　　然后她听到花丛后面传来一声极小的、没忍住的咯咯笑。 　　她绕到花丛后面把他抱起来举高高，他张开手臂尖叫，笑声洒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后来他玩累了，趴在魏凄铜的膝盖上睡着了，脸蛋贴着她的裙子，猫耳朵帽子歪到了耳朵根。 　　魏凄铜低着头看了他很久，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小声说了一句我以后一定要养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小孩。 　　客厅里隐隐约约传来沐清川和魏家父母谈话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沐清川说魏家的供应链如果能和沐家对接，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魏父笑着说清川现在越来越有你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沐清川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和谈生意时完全不同，说以前想做一番事业是为了让家里放心，现在想做大一些，因为要养弟弟，以后阿寂想要什么，他都得提前备着。 　　魏父似乎笑了一声，说清川长大了。 　　傍晚时分，猫咖的门被推开，岑楼走进来，深灰色西装还没有换，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他对魏凄铜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沐清寂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捞起来。 　　沐清寂被他抱得有点懵，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仰头看着他，问他怎么来了。岑楼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想你了。” 　　沐清寂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哦了一声，耳根红成一片。 　　魏凄铜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逗猫棒，看着岑楼把沐清寂抱出猫咖的门。白猫跟在后面，尾巴竖得笔直。 第69章 我爱你 　　岑楼把沐清寂抱出猫咖，司机已经拉开后座车门等在路边，他把沐清寂轻轻放在后座上，自己跟着坐进来，随手按下中控台上的按钮。 　　隔板无声升起，将前后车厢隔成两个世界。 　　窗外街景开始缓缓后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沐清寂靠在车门上，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光，他抬起一只脚，踩在岑楼膝盖上，力道不重，像是在试探。 　　下一秒，岑楼忽然扣住他的手腕，反身将他压进座椅里，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指缝穿过他细软的发丝，隔在车窗玻璃和他的后脑之间。 　　沐清寂被他压得陷进皮质座椅里，仰着脸，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睁大。 　　沐清寂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岑楼顺着这股力往后靠，后背贴上座椅靠背，深灰色西装的肩线被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沐清寂慢慢坐起来，手指勾住他的领口往下拉。把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领带缠在自己食指上绕了一圈，然后拉向自己。 　　车窗玻璃微凉，车外流动的街灯在他发丝上镀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 　　沐清寂松开攥着他领口的手指，低下头，用牙齿叼住了那条领带的末端。 　　眼睛一直盯着岑楼，从垂下的睫毛缝隙里往上看，和被折磨之前在书房里笨拙地勾引他时一模一样的角度，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和讨好，只有一种狡黠的、从容的光。 　　他叼着领带轻轻往后拉，喉结下方被领带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岑楼的呼吸骤然加重，他喉结滚动，伸手想握住沐清寂的后颈。 　　沐清寂却在这时松开牙齿，把领带吐出来，伸出大拇指按在他的下唇上，力道很轻，刚好把他的吻堵了回去。 　　岑楼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沐清寂收回手，低头在自己手背同一个位置也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 　　岑楼呼吸粗重地问好不好。 　　沐清寂跨开腿面对面坐在岑楼身上，歪着头想了想，说一个月一次。 　　岑楼睁大眼睛说不行，忍不了。 　　沐清寂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仰头亲了上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吻，而是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任性，像是在品尝一道已经确认属于自己、永远不会被撤走的甜品。 　　岑楼一手搂住他的腰夺回主动权，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车子拐进别墅区，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车窗外闪过，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皮革座椅轻微的摩擦声。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稳，岑楼推开车门，左右扫了一眼。管家不在玄关，甜品师还没回来，沐清川还在公司。 　　他转身把沐清寂从后座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大步走进玄关，穿过客厅，推开主卧旁边那扇双开的磨砂玻璃门。 　　浴室比主卧还大。 　　穹顶上嵌着满天星光纤灯，冷白色的光点像碎钻一样洒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墙面上。地砖是经过防滑处理的火山岩，踩上去微温，地暖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热度刚好适合赤脚行走。 　　正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天然温泉池，椭圆形，边缘镶嵌着不规则的天然卵石。温泉水从地下直接引上来，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带着极淡的矿物气息。 　　池边有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对着别墅后花园的银杏树和今晚那弯极细的月牙，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月光可以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洒在水面上，被温泉的热气蒸成一片流动的银。 　　角落里的淋浴区是整套定制的汉斯格雅，花洒有七种出水模式，旁边摆着一张防水处理的柚木长榻，榻上叠着几条厚软的埃及棉浴巾，已经被地暖烘得温热。洗漱台上的镜面是防雾的，边缘嵌着一圈感应式灯带，人走近时会自动亮起柔和的暖光。角落里点着一盏香薰蜡烛，松木和薰衣草的味道在温热的空气里缓缓扩散。 　　岑楼把他放在柚木长榻上，转身去调水温，沐清寂从长榻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微温的火山岩地砖上，走到温泉池边，背对着岑楼，抬起手，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衣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踝边。 　　温泉水蒸腾的白雾在他周身缭绕，月光从落地玻璃墙外倾泻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肩膀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上。 　　他微微偏头，侧脸被月光和雾气晕成一片柔和的象牙白，睫毛上凝着极细的水珠，嘴唇被温泉的热气熏得比平时更红，然后他迈入温泉池，水没过脚踝、膝盖、腰线，最后停在锁骨下方。 　　岑楼脱下西装外套扔在长榻上，解开衬衫扣子，踩进温泉池，水纹从他身边荡开，一圈一圈推到池边又荡回来。 　　沐清寂从水中冒出来，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上，沿着下颌线滴在锁骨窝里。月光洒在他半露出水面的肩膀上，每一颗水珠都在发亮，像刚从深海里被捞出来的珍珠。 　　他抬起手把湿发往后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被水汽洗得清亮的浅色眼睛，歪着头看向岑楼，弯起眼睛，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嘴角。 　　热气把空气煮成一锅稠白的汤。 　　水在沐清寂的眼窝里短暂地停了一下，又从鼻梁两侧分成两条细线，经过鼻尖汇合，坠在下颌尖上，拉出一根颤巍巍的丝。 　　锁骨从水里露出来，横平一道，两端微微陷下去，水就蓄在那两个小坑里，随着呼吸一荡一荡。 　　水沿着手臂流下来，在手肘的骨节那里打了个弯，顺着小臂内侧最细嫩的纹理一直淌到手腕，最后从指尖滴回池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 　　水纹从两人腰间荡开，一圈一圈又一圈，岑楼站在沐清寂身后，低头稳住身前人后颈。 　　“阿寂，你看，温泉水流……进去了” 　　“岑……先生，我爱……你。” 　　水纹停住了一瞬，继而又快速的荡开。 　　“我也爱你。” 第70章 沈聿 　　岑楼和沐清川今天有个推不掉的并购会议，一早就出了门，白猫蜷在猫爬架上打盹，尾巴垂下来轻轻晃悠。 　　家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沐清寂一个人窝在沙发里，他走到玄关，对守在门口的保镖说想去后山随便逛逛，一个人跟着就行。 　　后山有一条他走过很多遍的小路，银杏叶落尽了，午后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 　　他沿着小路走了一段，绕到山脚那条商业街，在奶茶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杯珍珠奶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保镖，说这家奶茶很好喝，你尝尝，保镖接过去喝了几口，没过多久，头一歪，靠在座椅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沐清寂探身拍了拍他的脸，又晃了晃他的肩膀，声音焦急地问他怎么了，保镖没有反应。他把奶茶杯从保镖手里抽出来放在杯架上，说“我送你去医院”。 　　然后跨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没有开向医院，而是拐上了通往庄园的私人车道。 　　庄园的安保系统是他被关在这里养伤的那段日子，每天在花园里散步时一点一点记下的，监控头的旋转周期、保安换班的间隔、侧门密码锁的更新规律，都刻在他脑子里。 　　他把车停在外围的榕树阴影下，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 　　侧门外墙，他数着监控转过去的那三秒。 　　一，二，三……在三秒的最后一瞬，他纵身一跃，双手扣住墙头，腰腹发力，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翻上墙顶，落地的瞬间他直接蹲进了阴影里，脚底的鞋踩在碎石子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贴着墙根疾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绕过第一个固定岗哨，保安正背对着他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那张无聊的脸上，完全没有察觉身后几米处一道影子正从灌木丛边缘掠过。 　　通往地下室的小路被一座假山挡住，他没有绕远路，而是侧身挤进假山和墙壁之间的窄缝，背靠着粗糙的山石，脚踩在墙壁凸起的砖棱上，一点一点横移过去。 　　衣料摩擦石面的声音被他压在均匀的呼吸里，从假山另一端滑出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山石蹭得有点乱。 　　地下一层走廊尽头的监控头还在运转，红光一明一暗地闪着，他知道这个型号的监控有盲区，镜头正下方偏左半米的位置。 　　他在监控旋转的间隙里贴墙闪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等镜头从他头顶扫过的瞬间，无声地蹲下，利用旋转周期的死角绕过拐角。 　　铁门前最后一道屏障是一扇密码锁侧门，他蹲下来，指尖按在键盘上，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极其轻微，像一声叹息，他把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反手把门无声地合上。 　　铁门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吱嘎声，沈聿抬起头，灰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人影，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那双布满烧伤疤痕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阿寂。” 　　沐清寂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沈聿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他听到沐清寂平静地问：“没人知道我来了，沈聿哥哥，你找到当年拐卖我的人了吗。” 　　沈聿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疤痕的手，声音沙哑而破碎，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对不起，还没找到。” 　　沐清寂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手指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灰白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展开，低头仔细地擦掉沈聿脸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痕。 　　动作不轻不重，像是在擦一件被遗忘在角落很久的旧物，沈聿被擦得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发出两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谢谢……主人。” 　　沐清寂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他额头上的旧伤疤，然后他把帕子叠好放回口袋，抬起手，一个极轻的巴掌落在沈聿脸上，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盖章。 　　沈聿的脸偏向一侧，闭上眼睛，那两个字从干裂的嘴唇里低低地吐出来：“谢谢主人。” 　　沐清寂弯下腰解开了沈聿脚踝上的铁链，他扶着沈聿站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出地下室，穿过侧门，绕过监控死角，把他送到庄园外侧门的车旁。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聿坐在后座，透过后视镜看到自己脸上被帕子擦过的位置，干净得和周围那些污渍格格不入。 　　他把沈聿送到沈家老宅门口，看着他踉跄着走进那扇多年未归的大门，然后开车回到奶茶店门口。 　　他重新跨到后座，拍了拍保镖的脸。保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问他自己怎么睡着了。 　　沐清寂从杯架上拿起另一杯没动过的奶茶插好吸管递给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说你刚才突然就睡着了，叫你也不醒，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保镖接过奶茶，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但很快在少年温和的笑容里散去了。 　　沈聿回到自己的别墅，把铁链和旧绷带收进一个铁盒里，推进床底最深处，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用碘伏棉签一点一点清理手腕上被铁链磨破的旧伤。 　　镜子里的人脸上有一块被擦过的皮肤，比其他地方都干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干净的皮肤，然后低下头，闭上眼。 　　他想起找到沐清寂的那天，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路灯坏了大半，只有巷口一盏还在苟延残喘，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毛茸茸的一团。 　　沐清寂就站在那团光的边缘，半边脸被映成暖橙色，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铁棍，棍头还在往下滴着暗色的液体。 　　脚边倒着几个人，有一个正被他踩在脚下，胸口还在起伏，棍子从他手里垂下来，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湿痕，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 　　他站在惨白的灯光下，抬起手用手背蹭掉自己额头上的血，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他抬起眼看向巷口，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沈聿脸上。 第71章 真相 　　沐清寂听到脚步声，握紧棍子转过身来，抬起手，用手背蹭掉额头上的血，那张脸从血污后面露出来，和沈聿记忆里那个坐在他肩膀上揪他头发的小团子不太一样。 　　他语气凶狠，却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疲惫，说你也是来让我做那事的。 　　那事，不需要问是哪件事，不需要问是谁，单是这两个字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嘴里被这样习以为常地吐出来，就已经足够让沈聿明白这些年阿寂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一步上前抓住沐清寂的肩膀，声音发抖。 　　“谁强迫你了，告诉我，我杀了他。” 　　沐清寂一把扯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铁棍横在身前，眼睛里全是戒备。 　　“你谁。” 　　“你叫沐清寂，小名阿寂，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你有家，有父母，有爷爷，有两个哥哥，一个是我，一个是岑楼，还有一个姐姐，叫魏凄铜，你走丢的那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缝着一对猫耳朵。” 　　沐清寂听着，棍子没有放下，但也没有挥过来，雨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棍身上，又顺着棍子滑到地上。 　　他看着沈聿，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张了张嘴，雨滴从他的下唇滑进去，他的声音被雨水泡得有点发潮：“……我不记得了。” 　　沈聿没有追问，他把他从巷子里带走，带他去做了检查。 　　治疗持续了将近两年。药物，心理干预，反复的记忆训练，那些碎片一点一点被拼回来。 　　他被偷走之后发生的事，有些他想起来了，有些他宁愿永远想不起来，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手，那些人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他很小，很漂亮，没有还手之力，他哭过，求过，咬过，跑过，被抓回来过。 　　他记起了拐走自己的那个男人的脸，那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在梦里，在醒着的时候，在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时候，因为那个人说过，你长成这样，以后可以卖个好价钱，他记得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露出一颗歪掉的门牙。 　　沈聿和他一起找过去的时候，那间出租屋已经被贴上了封条。 　　邻居说那个男人死了一周了，有人来抢东西，把他捅了，捅了好几下，血流了一地。他老婆也死了，他三岁的儿子也死了。沐清寂站在那扇被封条封住的门外，安静了很久。 　　三岁，他走丢的时候也是三岁，他看着那张封条，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太巧了。” 　　在沈聿找到他之前，他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捡到了一个小女孩，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 　　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雨。” 　　“你家人呢？” 　　“妈妈不要我了。” 　　他把外套的帽子翻起来，盖住她湿透的头发，他说：“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哥。” 　　一个连自己都还在从地狱里往外爬的人，就这样捡了一个妹妹，他把小雨送进了医院，她的肺不好，需要长期治疗。 　　他第一次站在缴费窗口前，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不够，他把手腕上那根红绳摘下来放在台面上，旁边一个排队的大姐帮他补了缺口。 　　他拿着收据站在走廊里给那个大姐跪着磕了好几个头，他低着头，把所有眼泪都咽了回去，从那天起，他不再是被人追着跑的猎物，他有了需要自己保护的人。 　　他开始明白，光是活着是不够的，光是把欺负自己的人打趴下是不够的，他需要钱，需要力量，需要一个能让妹妹安全长大的未来。 　　而他的脸，每一次去借钱、去求人、去试图敲开一扇门的时候，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从上到下，从脸到身体，好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他习惯了，习惯到可以微笑着把那份估价接下来，然后转身走出门，蹲在路边干呕，他必须比这张脸更强，才不会只被当成一张脸。 　　他去地下格斗场偷学格斗，他翻墙进去，蹲在通风管道里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把那些动作记下来，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一个人在拳台上对着空气练到凌晨。直到有一天他被人从通风管道里拽出来，几个打手把他围在中间。 　　“来偷师的还是来找死的？” 　　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都不是，来打拳的。” 　　第一次被人打倒的时候，他爬起来再打，第二次被锁喉，他用指甲抠对方的手背抠到出血。对方骂他是疯子，他没有松手。 　　第三次赢了，他踩在对方胸口上，低头看着那张满脸是血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他曾经最怕的那种人，他蹲在拳台边上，用手背擦嘴角的血，想起以前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指关节，然后站起来，继续练。 　　从沈聿找到他那天起，沈聿亲自教他格斗，他没有叫过沈聿师父，也没有叫过哥哥，训练的时候连话都不多说，只是反复地练，反复地摔倒，反复地爬起来。 　　但那些年养成的性格已经不太能改过来了，警惕，多疑，习惯性地把所有人都推在安全距离之外，这些都是他在无数个被欺骗、被利用、被出卖的日夜里刻进骨头里的生存本能。 　　他无法轻易地信任任何人。无法轻易地接受任何善意，无法像同龄人那样无忧无虑地笑，因为他的同龄人不需要在睡觉前检查窗户有没有锁好，不需要在走进任何一个房间之前先确认出口在哪里，不需要在收到礼物时第一反应是“你想要什么”。 　　他需要。 　　有一次他发了脾气，为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次他特别特别累，他抬手删了沈聿一巴掌。 　　带着愤怒的、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巴掌，沈聿的脸偏向一侧，左脸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 　　打完他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五根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想收回手，手指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害怕什么，怕他打回来，怕他骂他，怕他从此不来了，像以前所有那些人一样。 　　他把那只手慢慢往回收，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聿没有生气。没有躲开，甚至没有偏头，他看着沐清寂慢慢收回那只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他把沐清寂那只刚扇过他巴掌的手拉回来，低下头，把脸重新贴上他的掌心。然后他闭上了眼，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被遗弃了很久的狗，把最脆弱的部位主动放进猎人的手里。 　　从那之后，仆人主人这一套在他们之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定了下来。 　　不是沈聿提出来的，不是沐清寂要求的，只是每一次他愤怒、恐惧、无处发泄的时候，沈聿都会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姿态接住他所有的刺。 　　他给沈聿擦脸，沈聿会说“谢谢主人”，他扇沈聿巴掌，沈聿会说“谢谢主人”，他什么都不做，沈聿会跪在他脚边，把脸贴在他膝盖上，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跪着，好像这种姿势能让他离赎罪更近一厘米。 　　他不喜欢这样，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停，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沈聿跪在床边的地板上睡着了，会把自己的被子扯过去一角搭在他身上。 　　直到岑楼去了云台，沐清寂没有立刻露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刻意隐藏。他只是像对待每一个需要他评估的对象那样，把岑楼放进自己那张无声的网里，一条一条地筛。 　　他查了岑楼公司的所有公开账目，查了他身边每一个合作伙伴的底细，查了云台背后的股权结构，甚至把岑楼过去几年的行程都梳理了一遍。 　　直到岑楼的母亲在别墅里看他那一眼。那个微微睁大眼睛的瞬间，和陌生人看到漂亮男孩时的惊艳不一样，和那些估价的目光不一样，是某种被按在心底多年的记忆被触动的本能反应。 　　他知道，她能认出他，沐家的调查已经暗中铺开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最后一个测试，最极端、最冒险、也最有效的一个。 　　他故意让沈聿折磨自己，如果沈聿是当年拐卖他的人，在那种完全掌控他生死的情况下，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沈聿没有做，他跪在地上看着他。 　　他从医院逃走的那天晚上，如果当年拐走他的人还在，如果那个人还在暗处盯着他，看到他浑身是血、孤身一人，一定会再次出手。故技重施，趁虚而入。 　　但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老城区的夜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72章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沈聿从回忆里抽身，胸膛里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洞，冷风从洞口灌进去，吹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寒。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块被沐清寂用帕子擦干净的地方已经重新蒙上了一层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灰。 　　他把手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浴室。窗外有风，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吹得弯下腰去。 　　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敲过的门，拐走阿寂的人到底是谁，他查了这么多年，查到现在，那张网越收越紧，却始终有一个人影躲在网的边缘，看不清脸。 　　主卧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被调到最暗的一档，软软地铺在床单上，像一小片旧旧的月光，沐清寂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膝盖曲起来，白猫蜷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过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背。 　　他闭上眼，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过，一个人一个人地排除。岑楼的父母他见过几次，看他的眼神里都是明明白白的疼爱。 　　沐家的人更不必说，那是血浓于水的一眼认出，是老爷子的花雕酒，是沐母重新绣起的小猫，可那些人里，会不会有一个，在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藏着另一个名字，他知道这个念头不应该有，但他从小到大在泥里爬出来的那些年里早就学会了，越不可能的人，越有可能是那个最可能的答案。 　　白猫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继续打呼噜。他低头看着它，把下巴轻轻搁在它背上，闭上了眼。 　　岑楼正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捏着激光笔，食指还搭在按键上。 　　他听完电话，把激光笔往会议桌上一放，说会议暂停。他直接从走廊尽头拿了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身后是十几双不知所以的眼睛，面前是电梯间冷白色的灯光。他按下电梯键，手机已经拨了出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他几乎要挂断重拨，但通了，那头传来沐清寂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多了一点迟滞，像被人从什么很深的思绪里叫醒。 　　“阿寂，你在哪。” 　　沐清寂说在家，刚和白猫玩了一会儿，声音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但岑楼听得出来，那个“刚睡醒”是装出来的。 　　他靠在电梯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想直接问沈聿有没有去找他，又怕这两个字一出口，就会让电话那头的少年重新想起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事。 　　他只能拐着弯问，说今天家里有没有来什么人，白猫有没有闹，花园里的薰衣草要不要浇水。 　　沐清寂一一答了，声音慢慢软下来，最后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岑楼说现在，你想吃什么，我让甜品师做。沐清寂说芒果布丁。 　　“好。” 　　挂了电话，他让人把车开到公司门口，同时给闻幽打电话，让她带人去沈聿可能出现的地方先搜。 　　沈聿跑了，但没有去找沐清寂。这让他松了口气，也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更沉了。沈聿那个人，如果能跑，说明他的伤已经不足以困住他。 　　而他能跑出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没有去找阿寂，而是消失了，这不像他记忆里那个一条路走到黑、从不拐弯的人，除非他也有了必须离开的理由。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大门，玄关的灯还是暗的。他反手带上门，还没换鞋，就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从楼上往楼下跑，一下一下，像有什么很小的东西滚了下来。 　　他抬起头，一道浅灰色的身影已经撞进了他怀里，沐清寂把脸埋进他胸口，鼻尖抵着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小声地叫：“岑先生，我好想你。” 　　岑楼把手机和钥匙随手放在鞋柜上，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低头贴着他的发顶，问：“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沐清寂把脸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就是想你了。” 　　沐清寂从他怀里仰起脸，踮起脚尖，嘴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嘴角，那个吻来得又软又突然，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桂花瓣，在他唇边停了一瞬就散开了。 　　岑楼僵了半秒，然后他微微弯下腰，一手托住沐清寂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沐清寂把脸埋进岑楼的颈窝里，两条手臂软软地绕上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小猫，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岑楼抱着他上楼，用肩膀推开主卧的门，走到床边，把他轻轻放下去，一只手撑在沐清寂耳侧，另一只手把他黏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低声说：“今晚不走了。” 　　沐清寂躺在床上，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笼在光里，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他看着岑楼，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天空还没有完全放晴。 　　他抬起手，手指勾住岑楼垂下来的领带，绕了一圈，说：“本来也没想让你走。” 　　岑楼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后脑勺的头发，沐清寂整个人软得像一滩被太阳晒暖的水，懒洋洋地窝着，一只手搭在岑楼胸口，隔着衬衫无意识地拿指尖画圈。 　　他偏了偏头，把脸埋进岑楼颈窝里，闷声说：“要吃布丁。” 　　“好。” 　　“不要自己下楼，你抱我下去。” 　　“好。” 　　“不给白猫吃。” 　　“好。” 　　“它白天已经偷吃过一次了。” 　　岑楼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尖，说：“你连猫吃不吃布丁都管？” 　　“它太胖了。”沐清寂闭着眼，慢悠悠地说，“我哥昨天抱它，说它肚子都垂下来了，林秘书说猫太胖容易得脂肪肝，我不能让它得脂肪肝。” 　　岑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你哥说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他还说你不要脸。”沐清寂忽然睁开眼睛，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光，“你要不要我跟他转达一下，你本人已经确认过了？” 　　岑楼看着他那双亮得发贼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扣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沐清寂把脸埋在他衬衫上，闷闷地笑起来，肩膀轻轻抖着。 　　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跳上床，在两个人脚边找了个位置，把下巴搁在岑楼的小腿上，闭上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被角。 　　主卧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道呼吸叠在一起，起伏，交叠，慢慢汇成同一种频率。 　　而另一个房间，沐清川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半杯凉掉的咖啡，他刚从公司回来，进门时看到玄关的鞋柜上扔着一部手机和一把车钥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魏凄铜让他转交的曲奇放在餐桌上，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不想去打扰，他只想让阿寂一直这样，被很多人爱，被很多人需要，被很多人怕他饿着、冷着。 　　他伸手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听着门外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上楼，又极轻极轻地消失。 　　然后他听见隔壁主卧里，传来很小很小的笑声，像猫从软垫上滚下来时发出的咕噜，他低下头，把凉咖啡一口喝尽，轻轻说了一句：“晚安，弟弟。” 第73章 边……边吃 　　主卧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从灯罩边缘漏出来，把整间屋子都泡成一种半透明的蜜色。 　　沐清寂刚洗完澡，头发半干，睡衣带子松松地系着，领口往一边滑，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小片还泛着水汽的胸口。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没上床，就站在床边，歪着头看岑楼。 　　岑楼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已经抽掉，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解开，袖口卷到小臂。 　　他站在门边，没走过来，只是看着沐清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张床，空气里浮着一层很淡的、从浴室带出来的热气。 　　“你过来。” 　　岑楼从门框上起身。 　　沐清寂笑了一下，他反而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身后的床头柜，他反手撑在柜面上，微微一撑，整个人半坐半靠了上去。 　　那件睡衣本来系得就松，随着这个动作往旁边滑得更开，下摆堆到腿根，两条腿从睡衣下摆里露出来，又长又白，在暖光里像两段刚刚剥开的笋。 　　岑楼迈开步子，绕过床，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皮鞋底踏在地板上，发出极轻、极沉的声响，那种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像是一种倒数。 　　他走到沐清寂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半臂，沐清寂还半坐在柜子上，两条腿从睡衣下摆里垂下来，脚趾轻轻蜷了蜷。 　　他仰起脸看岑楼，嘴角仍带着笑，岑楼伸出手，虎口卡住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下唇上，慢条斯理地磨了一下。 　　“你让我过来。”岑楼低头，声音低而稳，“我过来了，然后呢。” 　　沐清寂没有躲，他甚至往前送了一下下巴，像要把自己的脸更完整地放进他掌心里。 　　他抬起手，指尖从岑楼的小腹慢慢往上滑，滑过衬衫那几颗还没解开的扣子，滑过他滚动的喉结，最后停在他下颌线上。 　　他的手指很烫，像是在他自己身上烧过一轮，才敢落到岑楼皮肤上。 　　“然后啊。”沐清寂故意拖长了音，眼睛弯起来，像在认真思考，“然后你今晚别想走了。” 　　岑楼笑了一声，很低，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像是终于被他气笑，他扣在沐清寂下巴上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柜子上抱了起来。 　　沐清寂的腿本能地夹住他的腰，两个人撞在一起，皮肤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烫得谁都没有说话。 　　岑楼把他按进床垫里，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带着一种被逼到临界点之后才有的笃定。 　　他俯身压上去，膝盖顶进他腿间，一只手扣住他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沐清寂挣扎了一下，没真用力，只是象征性地扭了扭，不满地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挣了？”岑楼低声道，鼻尖抵着他的耳廓，呼出来的热气全灌进他耳朵里。 　　“没挣。”沐清寂喘着气，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就想看看你有多急。” 　　“你早看出来了。”岑楼说。 　　“那你还问。” 　　“我问什么了。” 　　“你问我想吃什么……”沐清寂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唇角，声音又轻又坏，“我说芒果布丁，可你买回来又不给我吃。” 　　岑楼终于没忍住，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不重，留下一圈很浅的牙印，沐清寂嘶了一声，没躲，反而抬腿勾住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轻轻一压，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我要吃。”他小声说，眼睛直勾勾地望进岑楼眼底，“你喂我。” 　　岑楼低头吻他，这个吻又深又重，像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全数灌进去，沐清寂的脚趾蜷紧，又松开，又蜷紧，他偏过头想喘气，被岑楼扣住后脑勺拉回来，继续亲。 　　沐清寂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喘得断断续续。 　　岑楼到门口拿来芒果布丁，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边……边吃。” 　　第二天早上，岑楼已经换好了衬衫、系好了领带，坐在床边，把沐清寂从被子里捞出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低头一下一下地亲他的额头。 　　沐清寂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往岑楼怀里蹭，闭着眼说不要上班，岑楼拿了温热的湿毛巾来给他擦脸，沐清寂被擦得清醒了一半，半睁着眼，伸手去拽岑楼的领带，像拽一根不肯放的绳子。 　　“你今天跟我去公司。”岑楼说。 　　“我能不去吗。”沐清寂哑着嗓子，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不能哦。”岑楼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放在床边，给他穿好袜子，又半蹲下去给他系鞋带。 　　他今天给沐清寂挑的是一件雾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若隐若现，外面套了件奶白色的短外套，整个人软乎乎的，像一团能抱在手里带走的云。 　　沐清寂还赖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说那你今天要给我买布丁。 　　“买。”岑楼说，“现在跟我去公司，我让林秘书买。” 　　沐清寂这才慢慢坐直，自己把外套拉链拉上，又抬头看了岑楼一眼，眼睛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水汽，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岑楼歪了一点的领带扶正，又往下压了压他领口的折痕，然后仰起脸，说：“走吧。” 　　“你刚才那样，今天别在公司里对别人做。” 　　“哪样？”沐清寂歪头。 　　“就现在这样。”岑楼没再解释，只是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出了卧室。 　　岑氏大楼顶层，今天的气压和往常不太一样。岑楼一进办公室就进了视频会议，沐清寂坐在他办公室里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林秘书新给他做的财务案例分析。 　　白猫没带来，他一个人有点无聊，翻了几页就合上了，端起林秘书送进来的热可可小口小口地抿。 　　林秘书站在旁边，用平板挡着脸，悄悄给闺蜜发消息：“他们今天是一起进来的，沐清寂脖子上有个红印，我死了。” 　　闺蜜秒回：“拍下来。” 　　林秘书回：“我要是拍了我明天就失业。” 　　她把平板放回桌上，换上一张职业而温和的脸，问沐清寂要不要吃曲奇。 　　沐清寂说好啊，林秘书就出去拿，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碟巧克力曲奇和一小碗芒果布丁。 　　会议结束，岑楼从会议室回来。他推开门，看到沐清寂坐在沙发上，曲奇咬到一半，他走过去，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到沐清寂旁边，把他手里的曲奇拿过来咬了一口。 　　沐清寂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唇角，他用手抹上的奶泡，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岑楼看着他，没动。沐清寂就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岑楼还是没动，只是把手里的曲奇放下，抽了张纸巾，动作很慢地帮他把唇角那点奶泡擦掉。 　　沐清寂不满意，偏过头，小声说：“谁让你用纸了。” 　　岑楼看着他，低声道：“这里是办公室。” 　　沐清寂说：“办公室怎么了。” 　　他往岑楼身边挪了一点，腿挨上他的腿，又把脸凑过去，停在离他嘴唇很近的地方，说：“办公室也有门。” 　　岑楼呼吸一滞，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压进怀里，嘴唇贴上去。 　　岑楼的手从他的后颈滑下去，沿着脊背的弧度，缓慢地、带着某种斟酌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抚过去。 　　沐清寂整个人都软进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指节都在发白。 　　他模糊地想，这个人每次都这样，亲他之前要装模作样地忍一忍，亲完之后又比谁都舍不得放开。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那个处处被人拿捏的人，后来才慢慢发现，真正被拿捏的人，也许是这个在外面呼风唤雨、回到办公室却连门都忘了锁的岑总。 　　沐清寂站起来走到岑楼的办公桌上，他坐上去，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岑楼勾了勾手。 第74章 嫡长闺 　　岑楼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沐清寂坐在他办公桌上，他反手锁了门，两步走过去，在沐清寂腿间站定。 　　沐清寂仰起脸，脚尖从岑楼膝盖上若有若无地蹭过，像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岑楼俯身，虎口重新卡住他的下巴，声音压得只剩一线：“你迟早让我没法出门。” 　　沐清寂笑，不回话，只把脸往他掌心里又贴了贴。 　　那天之后，魏、沐、岑三家的小辈凑了一回，沐清川做东，在城西一座不对外开放的私宅里。 　　魏凄铜来得最早，带了自己烤的两盒曲奇，说是赔上次宴会上没来跟阿寂打招呼的罪。 　　楚暮到得晚，桃花眼下一片青黑，刚坐稳就朝岑楼使眼色，被岑楼一个眼神按回去。 　　没人提沈聿。从头到尾，谁都没有提沈聿。但谁都看得出来，沈聿的座位空着，而沐清寂对那个空位多看了几眼。 　　散局的时候刚过正午，沐清川有会先走，魏凄铜拉着林秘书去逛街，楚暮被公司电话催走，沐清寂没让人送。 　　他绕到停车场，开了一辆车出来，往城北方向去，车程四十分钟，一路没开导航，像在走一条已经走过许多遍的路，车子最后停在一处极安静的独栋别墅门前。 　　他下车，输入密码，推门进去，沈聿坐在一楼的暗厅里，没开灯，看见他来，没起身，只把脸从阴影里转过来。 　　“有情况吗？”沈聿问，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沐清寂换鞋，走到他身边，把窗帘拉开。 　　“今天我们聚了一下，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吃了个饭。”他停了一下，低头看沈聿，“可我想，这样的场合，总不能少了你，所以我来陪你了。” 　　沈聿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沈家没落得早，小时候在魏、沐、岑三家面前，他总是插不上话。 　　只有阿寂会在那种人人衣香鬓影的场合里拉着他的手，说沈聿哥哥你陪我去看鱼。 　　后来阿寂丢了，他怎么能不疯，他把沐清寂的手拉过来，用脸贴了贴，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样不属于自己的、随时会碎的东西。 　　“可以吗……主人。” 　　沐清寂点了点头，他坐到楼梯口的软毯上，背靠着最下面一级台阶，沈聿慢慢矮下去，趴在他腿上，把脸埋进他膝盖弯里，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宿的兽，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在走。沐清寂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后颈，像在安抚，又像在默许。 　　主人这个词，别人用是低贱，沈聿用了很多年，却越来越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位置。 　　他把这个人的所有都交了出去，罪，悔，命，他把自己变成沐清寂的奴隶，才敢继续留在他身边，他没别的路，他只怕哪天连当奴隶都不够格。 　　天黑下来的时候，沈聿已经睡着了。 　　沐清寂把他从自己腿上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放到床上，脱了鞋，又给他盖好被子，床头的小夜灯没关，沐清寂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床头，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沈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悄无声息。 　　沐清寂到家时，岑楼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西装松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极小。 　　沐清寂换了鞋，走过去往他身边一坐，歪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岑楼闻到了男士香水，很淡，淡到别人只会以为沐清寂今天见了很多人，可他不这样觉得。 　　那种味道不浓，却存在得极其笃定，像另一个人在沐清寂身上留了个不打照面但从不消失的记号。 　　他忮忌得发疯，但脸上什么都没露，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问，是谁命这么好，问到最后，他笑了一下，算了，他当不知道，他是正宫，不能掉价，可正宫这两个字，需要被唯一性托着，少了唯一，就是个虚名。 　　“我刚回来。” 　　晚上他终究没忍住，关了灯，两个人并排躺着。 　　他翻身，把沐清寂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半晌，像是不经意地开了口：“今天去哪了，这么晚回来。” 　　沐清寂往他怀里又缩了缩，眼睛已经半阖上了：“去了趟城北。你明天不是有早会吗，快睡。” 　　他闭着眼，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朦朦胧胧的困意。 　　岑楼张了张嘴，那句“去城北见谁”就堵在喉咙口，怎么都问不出来，他低头亲了亲沐清寂的额头，说：“睡吧。” 　　可他自己没睡。 　　他睁着眼到天蒙蒙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掌控沐清寂，像不能掌控一阵风，但风经过的人，他可以查，他不允许自己在风里站不稳，他必须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就是不行，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把他一整夜的好觉搅成了碎渣。 　　第二天进公司，他带着两个黑眼圈，秘书和助理只看了一眼就各自低了头，一上午，总裁办的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 　　项目方案被打回三遍，不是劈头盖脸的骂，只是淡淡一句“重做”，然后也不说哪里不行。 　　有人做了四遍，觉得自己做得已经无可挑剔，结果岑楼把文件翻到第三页，说“数据源可以再早两年”。 　　沐清寂下午才到公司。 　　他到的时候，林秘书正对着电脑，左手翻报表右手回消息，眼神像在等谁来救她，一抬头看到沐清寂，她手里的鼠标都差点按飞出去。 　　她拉着沐清寂坐下来，把一摞厚厚的财务分析推到他面前，说她今天忙不过来，让他把这几道题先做了，等会儿她来批。 　　她给沐清寂讲了好几道重点，又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沐清寂做了一会儿，渴了，自己拿着水杯出去倒水。 　　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见林秘书压着嗓子在跟人打电话，声音激动得不行，什么“阿寂今天来公司了” 　　“你不知道，他今天穿的那件浅灰外套绝了” 　　“我整个人都活了”。 　　沐清寂没进去，端着空杯站在门口，轻轻叫了声“林秘书”。 　　林秘书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又惊又乐，说你怎么出来啦。 　　沐清寂扬了扬手里的空杯，说我倒杯水。 　　“给我，顺手就把水杯接过去。” 　　沐清寂笑了一下，随口问：“上次宴会上，你和魏凄铜看起来关系很好。你俩是好朋友吗？” 　　林秘书刚把水杯接满，闻言眼睛立刻亮起来，用一种极骄傲、极郑重的语气说：“她是我的嫡长闺。” 　　沐清寂被这个称呼逗得弯了弯眼睛，说那她也这么觉得吗，林秘书把水杯塞回他手里，一昂下巴。 　　“那当然。你们三家的哥哥弟弟是竹马，我们俩是多年铁打的嫡长闺，地位稳固，不可动摇。” 　　沐清寂捧着水杯，笑得肩膀发颤，这一层楼明明还是低气压，可他在茶水间门口这么一笑，门口那盆绿萝都显得精神了几分。 第75章 阿寂不要我了 　　沐清寂开始每天往外跑，有时是上午出门，天擦黑才回，有时只出去一个下午，回来时衣服上沾着很淡的男士香水味。 　　岑楼起先没追问，他告诉自己，阿寂刚找回家人，又被那么多人宠着，想出门透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那种男士香水味出现得太频繁了。 　　他慢慢上了心。 　　晚上沐清寂回来时，岑楼正好站在玄关换鞋，他装成刚到家，手里还拎着西装外套，抬头对沐清寂笑了一下。 　　他自己不知道，那个笑僵得厉害，嘴角提起来了，眼睛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沐清寂说了一句“你回来啦”，就上了楼。 　　岑楼站在原地，听见楼梯上的脚步一级一级地远去，然后他转过身，把沐清寂脱在沙发扶手上的浅灰外套拿起来，低头闻了一下，又是那种味道。很淡的木质香，尾调有一点苦。 　　苦得他舌根发麻。 　　他放下衣服，坐进沙发里，慢慢攥紧了手指，西装外套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去，堆在脚边，他没有去捡。 　　他想：没关系，他可以问，问清楚是谁，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办，可他又怕自己真的问出什么。怕有些事一旦说破，就连装傻的机会都没有了。 　　沐清寂从浴室出来时，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已经快阖上了，半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累得连手指尖都不想动，可就在他快要沉进睡意里的时候。 　　岑楼从床另一侧靠了过来，手指一下一下地顺他半干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得让他后颈发麻。 　　“阿寂，明天你去公司吗？” 　　沐清寂眯着眼，他原本还泛着困，可这句话从岑楼嘴里问出来，像在给一句真正想问的话做铺垫。 　　沐清寂太了解岑楼了，这个人越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话，心里就越是在较劲。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睁开眼，翻了个身，坐起来半靠着床头，挑着一边眉毛看岑楼：“不上。” 　　“那你明天在家吗？”岑楼又问。 　　“不在。” 　　岑楼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明天去哪，我跟你去，行吗？” 　　沐清寂一下子就理解了，岑楼知道我在查的事情了。 　　“可以。” 　　岑楼没再问，他揽着沐清寂重新躺下，把人扣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 　　可这一夜他根本没睡，他翻来覆去地想，阿寂说“可以”。 　　他说可以，那就说明他愿意把他带去见那个人，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阿寂根本没有别人，可如果真的有呢？ 　　如果真的有，那明天就是那个男人被摆到台面上的日子。他倒要看看，是谁命这么好，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哄得每天往外跑，正宫还没退位，外头的人就敢给他的人喷香水，不知死活。 　　第二天早上，沐清寂醒来时，先看到的是岑楼。 　　岑楼站在床边，穿了一身极正式的深色三件套，马甲上别着一枚白猫胸针，和沐清寂宴会上那只是同款，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连袖扣都换成了祖母绿的。 　　他站在晨光里，脸上挂着一种“我准备好了”的表情，问：“什么时候走？带我去见那个男人。” 　　沐清寂本来还缩在被子里揉眼睛，听见“那个男人”四个字，动作一顿。 　　他慢慢坐起来，抬头看着岑楼，心跳陡然重了两拍。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出去见的人是沈聿，知道自己这些天做的事，知道沈聿在哪，岑楼的势力太大了，大到他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的那些事，原来早就被这个人不动声色地看透了。 　　沐清寂抿了下唇，没说话，最后只叹了口气：“走吧。” 　　岑楼听他没反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他强撑着表情，替沐清寂把外套递过去，他心想，完了，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问，直接说走，原来外面真有人了，等到了地方，他倒要看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拿什么脸见阿寂。 　　车子在城北一家极安静的雪茄吧门口停下，沐清寂推门进去，穿过一条很窄的木质走廊，推开最里面的一间包房门。 　　沈聿已经在了，坐在靠墙的位置，看见沐清寂身后的岑楼，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岑楼脸上移到沐清寂脸上，等他先开口。 　　岑楼一眼就认出沈聿，他几步上前，一把把沐清寂挡在自己身后，盯着沈聿，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你还敢来找阿寂？” 　　沐清寂按住岑楼的小臂，把它一点点从自己身前压下去，他偏过头看岑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和无奈：“你不知道是他吗。” 　　岑楼没答。 　　知道？我该知道什么？ 　　知道沈聿是哪天把你从我眼皮子底下拐出去的吗？ 　　知道这个曾经把你按在地下室的人是怎么让你现在心平气和地坐到他身边去的吗？ 　　他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能让你不怕他，他盯着沈聿，又想，真是好手段，好深的心，一边装成罪人，一边把我养好的小孩哄走。 　　沐清寂说：“我坐沈聿旁边，好谈事情。” 　　岑楼没动，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好谈事情？谈什么？谈你和他的以后？还是谈我的去留？他一定早就有答案了。 　　他今天肯带我来，不过是想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他是来通知我的。 　　他选了沈聿，岑楼慢慢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冷得不像活人，他朝沐清寂点了下头，说：“我走。” 　　沐清寂正低着头翻沈聿带来的资料，一时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以为岑楼只是不想掺和这些，便点了点头：“好。” 　　岑楼转身就走，门在身后带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他站在走廊里，没走。 　　他在等。等那扇门再打开，等沐清寂追出来，等他说一句“岑楼，你听我解释”。 　　可那扇门始终没开，包间里传来很轻的交谈声，是沐清寂在问沈聿什么，语气很稳，像在讨论一件很重要的事。 　　岑楼站在门口，越等越冷。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到舞台边缘的人，连最后一盏追光灯都没给他留，他靠在墙上，把手机掏出来，给岑母打了过去。 　　电话通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阿寂不要我了。” 第76章 我在呢 　　岑楼挂掉电话，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早就暗了下去，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西装裤压出几道褶痕，浑然不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阿寂不要我了”，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喉咙深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自己回了家。 　　沐清川已经从公司回来，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看见沐清寂跟着进来，皱了皱眉：“阿寂呢。” 　　岑楼像没听见一样，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把脸埋进掌心里，不说话，沐清川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说话，他这副样子太罕见，沐清川合上文件，坐直了身体：“出什么事了。” 　　岑楼只摇了下头，他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眼下一片青黑，像被什么抽空了整夜的气力。 　　沐清川没再逼问。 　　过了一阵，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沐清寂回来了。 　　他走在前头，沈聿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沈聿的手还虚虚地揪着沐清寂的袖子，像是不敢让他离自己太远。 　　岑楼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看见沐清寂的一瞬间，他灰败的眼睛里像被人划着了一根火柴。 　　阿寂回来了，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紧接着他就看见了沈聿，那个比他高出一截、站在阿寂身后、还拉着阿寂袖子的沈聿，他连坐直身体都做不到，整颗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沐清川刚打开房门，没想到玄关会站着沈聿，那一瞬间他心脏漏了一拍，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沐清寂拉到自己身后。 　　“沈聿，你竟然还有脸来见阿寂？” 　　沐清寂愣了一下，他刚刚才和沈聿谈完正事，那些压了他一整天的东西终于卸下来，脑子正慢慢恢复清明。 　　他看了看沐清川，又看了看瘫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岑楼，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所有人的反常，从头到尾都指向同一件事。 　　他抬手按住沐清川的小臂，把沈聿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疲惫：“哥，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沐清川几乎要被他问笑了：“我反应大？我不该反应大吗？他把你……” 　　“他没有把我怎么样。”沐清寂打断，他在岑楼对面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岑楼，又看向沐清川，把那些年的事，从巷子里沈聿找到他，到认回身份，再到后来的所有，拣着能说的部分，简简单单地讲了一遍。 　　他没有渲染，没有诉苦，语气像在复述一段别人的经历，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岑楼和沐清川同时变了脸色。 　　沐清川慢慢坐进沙发里，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指节一根根发白，从小到大，阿寂都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会揪着他衣角、会用水枪滋他一脸咯咯笑的小孩。 　　可眼前这个阿寂，坐在他对面，用一双干净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轻得没有重量，却把他胸口砸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阿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把自己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他这个当哥哥的，连递一块纱布的机会都没有。 　　岑楼坐在沐清寂对面，他想起自己在云台第一次见到李殃，那时候他还叫李殃，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手抖得点不着一支烟，还要硬凑上来，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他。 　　他当时觉得这人勾引人的手段太差，差得有些好笑，现在他才知道，那双手要抠破对手的手背，要在地下格斗场里一下一下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那双眼睛装的是十几年积下来的雨，从三岁那年开始，就没有停过。 　　他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用力的事。 　　墙上的石英钟一下一下地走，声音在沉默里被放得极大。沈聿还站在玄关旁边，像个做错了事的人，连坐都不敢坐。 　　沐清寂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水。沈聿接过去，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主人。” 　　沐清川正在喝茶，一口茶喷了出来，他顾不上擦嘴角，猛地抬头，眼睛在沐清寂和沈聿之间来回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惊。 　　“你叫他什么？” 　　沐清寂闭了闭眼，捏着鼻梁，半天没说话，他早该想到，沈聿这张嘴，就该一直闭着。 　　沈聿端着水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张了张嘴，语无伦次地解释。 　　“不是……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习惯了……”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那个称呼反而被坐实了。 　　沐清寂终于听不下去，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够了。” 　　岑楼看不下去了，他压下心里那团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开口说。 　　“阿寂累了，你要什么资料，自己去拿吧。” 　　沈聿看向沐清寂，沐清寂点了点头，他才把水杯放下，去楼上拿了资料，匆匆离开。 　　门关上之后，沐清川站起来，他走到沐清寂面前，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按，又极轻地叹了一声。 　　岑楼走过去，弯腰把沐清寂从沙发上抱起来。 　　让他把脸埋在自己颈窝里，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从膝弯下穿过去，沐清寂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两条手臂软软地绕上他的脖子，呼吸很浅。 　　岑楼抱着他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在走一条迟到了很久的路。 　　他把沐清寂放在床上，给他脱了外套，又去浴室拿了热毛巾，半跪在床边，仔细地给他擦脸，擦手，擦脚踝。 　　沐清寂被他这样伺候着，有点不自在，撑着坐起来，摇了摇头说没事，他伸出两条手臂，环住岑楼的脖子，仰起脸，在他唇上亲了几下，一下，又一下，轻得像雨点落在湖面上。 　　岑楼把他揉进怀里，低头亲他的发顶，亲他的眉心。 　　可这一夜岑楼还是没睡好，他闭上眼，就是沐清寂以前受过的苦，是那条没有灯的小巷，是那个满脸是血还笑着的少年，是医院走廊尽头那串淡红色的血脚印，他翻了个身，把沐清寂抱得更紧，几乎要把人嵌进自己怀里。 　　阿寂在他怀里动了动，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岑楼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尖，轻声说：“睡吧，我在呢。” 第77章 得利者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沐清寂整个人还埋在岑楼怀里，头也没抬，只伸出一只手去摸。 　　岑楼比他先一步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是沐清川，问他收拾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斜斜地铺在被角上。 　　沐清寂在被窝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岑楼怀里坐起来，头发睡得东翘一撮西翘一撮，眼睛半睁着，像还没从昨晚的疲惫里彻底回神。 　　岑楼伸手把他睡衣领口理了理，拿外套把他裹住。 　　出门时，白猫蹲在玄关柜子上，见沐清寂拎着旅行包出来，喵了一声，又软又轻。 　　沐清寂弯腰在它头顶摸了摸：“两天就回来。” 　　白猫用尾巴绕了绕他的手腕，又跳回地上，迈着猫步走回客厅，窝进猫爬架最上面那一层，像在说：我早习惯了。 　　沐清寂坐进岑楼车的副驾，旅行包扔在后座。 　　一路上，沐清寂把座椅调低了些，脱了鞋蜷在座位上，半张脸陷进浅灰色的围巾里。 　　岑楼腾出一只手，把暖风往他那边调了调，又摸了摸他的后颈，确认不凉，才收回手。 　　后座的沈聿从上车起就没怎么出声，只在中途从保温杯里倒了半杯热茶，从后面递过去。 　　沐清寂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沈聿把杯盖拧好，继续坐着。 　　车子驶出城区，路两边的银杏落得干干净净，灰白的天空下，枯枝像细密的铅笔线，把冬色一道一道描在车窗上。 　　沐清川的车跟在后面，他开着半扇窗，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 　　到了山脚，车停在一处私人温泉庄园的入口，庄园是日式庭院风格，石灯笼、枯山水、几株老梅斜在墙角，花还没开，枝上结着几点粉色的苞。 　　走过一条铺着碎石的甬道，绕过一处矮竹，就是他们住的那栋小楼，小楼共两层，楼下是客厅和餐室，楼上是四间卧房，推开后门就是露天温泉。 　　沐清寂回房放包，换衣服。 　　等他裹着浴袍出来时，其他三人已经先后下了水，岑楼靠在一块被温泉泡得发润的石头旁，正低着头试水温，手指在水里慢慢划着。 　　沈聿已经把自己泡到了脖子以下，眼睛却一直看着通往更衣室的那扇小门，沐清川站在池边，没下水，正指挥服务生把茶点摆到池边的木盘上。 　　沐清寂走到池边，脱了浴袍，山里的凉风从他身上拂过，他肩头浮起很淡的小颗粒，又很快被温泉腾起的热气裹住。他慢慢下到水里，温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最后没到胸口。 　　他整个人被热气一蒸，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把缠在骨头上的最后一点乏都叹出去了。 　　岑楼的眼神从那扇小门打开时就再没离开过他。 　　水波在沐清寂身边一圈一圈荡开，他半眯着眼靠在池壁上，头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发卷，几缕湿发贴在额角，锁骨以下浸在水里，露出水面的肩线被蒸成一种很浅的粉色。 　　岑楼看见水珠顺着他下巴滴下去，在胸口最中央停了一瞬，再往下，沉进水面以下，他的目光跟着那颗水珠，一直追到雾气的尽头。 　　沐清川冷着脸往两人中间一坐，水花四溅。 　　他背对着岑楼，像一堵有温度的墙，硬是把那道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岑楼挑了下眉，往旁边挪了半尺，视线又从另一个角度绕了过去。 　　沐清川气得额角直跳，正要把池边的木勺扔过去，旁边水波一荡，沈聿已经无声无息地凑到了沐清寂身侧。 　　他像条从深水区游过来的鱼，下半身泡在水里，只有一张湿漉漉的脸从雾中浮出来，手极轻地搭上沐清寂的小臂，低声问：“主人，用不用我给您按摩。” 　　沐清川的脖子“咔”一声转过去，后颈的骨头响得清清楚楚，他一把抓住沈聿的手腕往旁边扯：“你喊谁主人？什么主人不主人的，少在这儿带坏他。” 　　沈聿被他扯得半个人都歪进水里，眼睛却还望着沐清寂，像在等一句回答。 　　沐清川刚把沈聿的爪子打下去，身后水流又动了。 　　岑楼已经游到了沐清寂的另一边，离得极近，近到肩都快要蹭上肩。 　　他的视线落在沐清寂被水汽浸湿的锁骨上，又顺着那根漂亮的颈线往上，落在少年微张的唇上。 　　沐清川一回头就撞上岑楼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毫不掩饰，像要把人拆了吞进去。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啪”地断了个彻底。 　　他抬手指指沈聿，又指指岑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火：“你俩……滚！都给我滚远点！一个动手，一个动眼，你们把我当空气是不是！” 　　沐清寂缓缓睁眼，水雾里他的眉目显得格外温，他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落进哗哗的温泉水声里，却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勒住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院里的石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把雾气都染成了蜜色。 　　沐清寂仰头靠在池边，望着天上稀薄的几颗星子。 　　水声和远处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在夜色里慢慢地淌。 　　晚上回到山下的度假别墅，院子里支起了烤架，炭火生起来，火星子噼啪往上蹿，沐清川、沈聿、岑楼三个男人挤在烤架前，一个翻串，一个刷油，一个拿着小扇子扇风，动作一个比一个熟练。 　　沐清寂裹着条薄毯坐在旁边的躺椅上，面前摆着刚烤好的鸡翅和玉米，他咬一口鸡翅，外皮焦香，里面嫩得冒汁，他眯起眼，脚尖跟着烤架旁边那盏暖黄色的灯一晃一晃。 　　楚暮和闻幽闻着味儿就来的，楚暮推开院门，桃花眼刚一看到烤架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手还没碰到鸡翅，就被岑楼一脚踹在腿弯上，踉跄着扑到烤架旁。 　　岑楼头也没回：“来了就干活，刷油。”楚暮揉着小腿，敢怒不敢言地接过油刷。 　　闻幽从另一边绕过去，顺手摸了串烤蘑菇，沈聿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默默把新烤好的鸡翅往沐清寂那边挪了挪，用行动表明这个家的投喂中心是谁。 　　吃到后半程，沐清寂说吃饱了，岑楼还在给他挑烤得最嫩的那几串，沈聿已经把热茶倒好，沐清川用湿巾把椅子旁边擦了一圈。 　　楚暮吃得满嘴油光，一抬头看见这三个平时在外面呼风唤雨的男人围着沐清寂转，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至于吗”。 　　夜深之后，众人各自回房，沐清寂一个人去了书房，把沈聿带来的资料又翻了一遍，灯光下，他的侧脸映在桌面那一摞纸上，眼睫低垂，像在反复辨认着什么。 　　资料上是一张张照片、几段零碎的口供、几份早已过了追诉期的旧档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当年拐走他的男人，确实死了，他查了这么久，那根线始终断在暗处。他放下资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书房外有风，很轻地掠过窗棂，像有人贴在外面，轻轻呵了一口气。 　　楼上，沐清川也没睡，他坐在床沿，屋里没开灯，落地窗外月色很薄，落在床前的地板上，像泼了一层掺了水的银，他一下一下地敲着床沿，指节在月光里泛着冷白。 　　谁会因为阿寂被拐走，而得到最大好处。这个念头像一枚落进深水里的石子，越往下沉，越让他心口发凉，他望向外面的月亮。 　　“……得利者，到底是谁。” 第78章 老公 　　从温泉庄园回来之后，日子短暂地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岑楼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司，沐清川的助理开车把他从家里直接接走。 　　沐清寂躺在床上没起来，听着窗外白猫在院子里追落叶的窸窣声，又睡了个回笼觉，才慢吞吞地换了衣服，回沐家。 　　沐母听看他回来，高兴坏了，沐父对厨房阿姨摆摆手，说今天不用你，我们亲自来。 　　沐母系着围裙，从冰箱里一样样往外拿，沐父站在灶台前，对着燃气灶研究了半天。 　　两个人有说有笑，像要把过去十几年没给阿寂做过饭的日子一次性补回来，沐清寂要进去帮忙，被沐母推出来，说油烟大，你去客厅看电视，等着吃就行。 　　他刚在客厅坐下，捧了半盏茶，楼上就传来一声巨响，火警警报尖利地响起来。沐清寂手里的茶盏一抖，站起来就往厨房跑。 　　厨房里浓烟滚滚，沐父护着沐母从里面退出来，两个人都灰头土脸，头发上沾着墙灰，灶台上一片狼藉，锅盖炸飞到了地上，橱柜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大理石台面裂开一道口子。 　　“没事，没事，就是火大了点，锅炸了。” 　　沐清寂没听他的，直接打了120，到了医院一查，好在只是轻微擦伤和吸入性呛咳，没有大碍。 　　沐母手腕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医生给缝了三针，沐清寂坐在急诊外面的长椅上，看着护士给他母亲换药，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又猛地收紧了。 　　厨房用具是沐家统一采买的，能用进这栋宅子的东西，不会连一次火候都扛不住，他父母进厨房才多久，最多调个火，放个锅。 　　是意外，还是有人动了手脚？他垂着眼，如果真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做的，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才刚被认回沐家不久，整个京城的豪门刚刚都知道他是沐清寂。 　　岑楼第一个赶到医院，他推开急诊大门，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一件衬衫，领带松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一眼看见沐清寂坐在长椅上，抓着沐清寂的肩膀就问：“有没有事？伤到哪了？” 　　说着就要去掀他衣服，沐清寂按住他的手，说自己做了检查了，没事。 　　岑楼反手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紧紧攥着。 　　沐清川随后赶到，他鞋都没换利索，一进来就直直冲向沐清寂，上手就要解他外套扣子：“伤哪了？我看看。” 　　岑楼急了，抬手挡住他。 　　“你干什么，耍流氓啊。” 　　“我是他哥，我看看我弟弟伤没伤，你才耍流氓。” 　　两个人在急诊大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护士站的人都往这边看，沐清寂被他们堵在中间，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等了一会儿，见这俩人谁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才淡淡开口：“你俩都是流氓。都坐。”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岑楼在左边坐下，沐清川在右边坐下，一个看他脸，一个看他手，谁也不再说话。 　　沐清寂把事故和自己的猜测简单说了一遍。 　　两人让助理下了命令，从认亲宴上到场的家族开始，一家一家地筛，两人都清楚，查不查得到先不说，但对方既然已经把火烧到了沐家老宅，那就不能再只等着接招。 　　从医院出来，沐清寂让司机先送父母回老宅，他自己去了沈聿家。 　　天还没暗，沈聿的屋子黑着灯，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蓝幽幽的光映在沈聿脸上，沈聿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手就要从键盘上拿开。 　　“别动，捂住眼睛。” 　　沈聿真就抬起双手，把眼睛捂住了，乖得有点过分。 　　沐清寂慢慢走到窗前，把厚重的窗帘拉开，外头的天光漏进来，沈聿还坐着，双手紧紧盖在眼睛上，一动不动。 　　沐清寂走到他面前，问事情有进展了吗，沈聿摇头，说没有，沐清寂说没有进展，就是最好的进展。 　　沈聿放下手，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懂，可看见沐清寂已经走到自己跟前，又下意识地把额头贴过去，靠在他小腹上，两条手臂从后面虚虚地环住他。 　　他把脸埋进沐清寂的衣服里，沐清寂没有躲，任他抱着，只继续说话：“如果我们几家都查不出来，说明那个人要么是比我们藏得还深的顶级豪门，要么就是查的人里有谁没好好查。”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来，沐清寂摸出来一看，是岑楼的视频通话，他接了，镜头刚接通，他的手还搭在沈聿肩上，听见岑楼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沈聿你干什么呢！你给我滚远点！流氓！” 　　沐清寂这才后知后觉地把手抬起来，沈聿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连头都没抬。 　　沐清川不知怎么就出现在画面边缘，大声嚷嚷：“什么流氓？你在说谁？沈聿？你让他抬头！我看看他到底要不要脸！” 　　岑楼把手机往后一让，沐清川的脸挤进来，两个人在屏幕那边吵成一团，画面晃得厉害，沐清寂把手机拿远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聿，沈聿还闭着眼，像只只认他一个主人的狗，对外面的风雨毫无反应。 　　沈聿是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这人从始至终，都只活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沐清寂在沈聿家里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岑楼那里。 　　路上，他脑子里像有根线被慢慢拽直了，他刚回来的时候，谁都不信，沐家和岑楼他都不信，更何况其他人。 　　晚上到家，岑楼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根本没人看，沐清寂一进门，他就站起来，走过去把人打横抱起，径直上了楼。 　　浴室里水汽氤氲，岑楼把他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洗得极认真，像要把他今天在医院和沈聿那里沾到的所有味道都洗干净，洗完吹头发，他让沐清寂坐在洗手台上，自己握着吹风机，从发根到发尾，一点一点吹干。 　　沐清寂被他这通伺候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他抬手按住岑楼的手腕，垂眼看着他，岑楼也在看他。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沐清寂被热气蒸红的脸，看见他垂下来时眼睫投在颧骨上的那一小片阴影，看见他眼睛里还没散尽的水汽，像两池春天里刚化开的湖。 　　岑楼一时看得有些发愣，连手里的吹风机都忘了关，沐清寂被那阵暖风吹得眯了眯眼，忽然笑了一下，他松开按在岑楼肩上的手，小声说：“你别生气了，主要是我习惯了。以后我一定注意。” 　　岑楼把吹风机关了，把他放在床上，岑楼撑在沐清寂上方声音闷闷的，像憋了一整天终于漏出来：“离沈聿远点，他那么喜欢你。” 　　沐清寂笑出来：“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都这样了，还不喜欢？” 　　沐清寂没说话，像在走神，他想起刚被沈聿带回家的那段日子，那会儿他也觉得，沈聿看他的眼神是不是有些别的什么。 　　可日子久了，他才慢慢看明白，沈聿只是想赎罪，不管他说多少遍“不是你的错”，沈聿只会更愧疚，那人把自己摆到最低的位置，用“主人”称呼他，不过是想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命重新挂回他身上。 　　沈聿不是爱他，是只认得他了，爱太轻了，装不下那么重的东西。 　　“沐清寂。”岑楼叫了他全名，身子不动了。 　　沐清寂回神，发现岑楼眼神又暗下去几分，他不再解释，只把身子往下动了动，手从岑楼的腰侧滑下去，轻轻抱住他，他动了动，凑到岑楼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喊了一句：“老公。” 　　这两个字落下去，岑楼低头吻下来，把沐清寂按进怀里，动作又凶又急，第二天沐清寂果然没能从床上起来。 　　日头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时，他还侧躺着，半张脸陷在枕头里，露出来的一截后颈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红痕。 　　岑楼端着温水进来，坐在床边，低头亲他耳尖，说先喝点水，沐清寂皱了皱眉，把脸埋进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去推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哑得不成样子的轻哼：“……滚。” 第79章 我要犯法了 　　沐清寂被岑楼从被子里捞出来，后颈到肩胛骨全是昨晚留下的痕迹，眼睛半睁不睁，岑楼换好了衬衫，单膝抵在床边，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脸，一下一下，耐心得过分。 　　沐清寂抬手想推他，手软得连他的手腕都抓不住，只从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又哑又小的：“……滚。” 　　岑楼低低地笑，把毛巾搭回床头，弯腰给他穿袜子，又半蹲下去给他系鞋带，他今天给沐清寂穿的是那件雾灰色薄毛衣，外面套一件短款的奶白外套。 　　窗外的天还不算太亮，晨雾从黄杨树篱上漫过去，空气里浮着一层很薄的潮湿，沐清寂被岑楼扶着站起来，整个人还往他身上靠，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想去。” 　　“陪我去。”岑楼低头亲他发顶，“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到底还是被岑楼半抱半牵地塞进了副驾，车子驶出别墅区，晨雾把前面的路压得很低，像一条灰白色的河。 　　沐清寂蜷在座椅里，半张脸陷进奶白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还没完全醒透的眼睛，岑楼把暖风调到他那边，又伸手碰了碰他后颈，才收回手开车。 　　到了公司，沐清寂就坐在林秘书旁边的空位上，林秘书见他来了，眼睛都亮了几分，小声说你好久没来了，我和我闺蜜都快无聊死了。 　　沐清寂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我，你们没话题了吗。” 　　林秘书猛点头。“对啊对啊，你不在，我们连嗑的动力都减半了。” 　　沐清寂垂着眼，把报表翻到第二页，没再接话。 　　他在座位上看了会儿报表，觉得渴，就自己拿着杯子出去倒水，茶水间没人，水声汩汩地响。 　　他倒完水，没回林秘书那儿，反而端着杯子往岑楼的办公室走，推开门，里面空着，桌上摊着几份签了一半的文件，钢笔搁在笔架上，没盖帽。 　　他端着水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坐进了岑楼的大班椅里，椅子很宽，他整个人陷进去，脚刚好能踩到地面。 　　他放下水杯，从笔筒里拿了支铅笔，又抽了张空白打印纸，低头画起来。 　　画到一半，办公室门响了，岑楼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自己椅子上，脚步顿了顿，反手锁了门。 　　他走过去，沐清寂坐在椅子里没动，只晃着腿，把那张纸折起来递给他。岑楼接过去，低头展开，看了很久。 　　他捏着纸边的手指慢慢收紧，面上没露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说画得不错。 　　“是么。” 　　沐清寂抬起眼，和他对上视线，又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回来，反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轻轻一撑，坐了上去，两条腿从桌沿垂下来，脚尖离地，一下一下地晃。 　　岑楼站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忽然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说完转身出门，再回来时，他反手把门关上，走到沐清寂面前，双手撑在他腿侧的桌面上，俯身，近得呼吸都缠在一起，他低声说：“我要犯法了。” 　　沐清寂了，他把头靠上岑楼的肩膀，下巴抵在他西装上，没说话，他的视线越过岑楼的肩，看向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落地窗倾进来，铺在整张办公桌上，把纸页都照得发白。 　　外面那排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在风里，再往外，是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大片的金色，那种阳光暖得过分，像要把所有冷的东西都烘热。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风从出风口一阵阵往下压，沐清寂靠在岑楼肩上，胳膊垂着，指尖有点凉，他们就这么待着，谁也没说话。 　　时间从窗外那棵树上慢慢滑过去，从正午滑到傍晚，从傍晚滑进夜里。 　　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那人往里面看了一眼，开口：“岑总，走吧。” 　　岑楼从桌上撑起身，他没看门口的人，只低下头，慢慢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肩上，他转过身，面向门口，把双手往前伸过去。 　　手铐落下来，冰凉的金属贴着腕骨，咔嗒一声。他没说话，沐清寂一直垂着头，看着桌面那幅折起来的画，从头到尾没抬头，那幅画背朝上放着，只露出一角，上面是一个小小的字，被铅笔轻轻描粗了。 　　窗外有晨光渗进来，像很淡的霜。 　　他回了家，沐清川在门口等他，见他从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去，声音低而急：“阿寂，回我们家吗？” 　　沐清寂摇摇头，没说话，从沐清川身边走过去，进了别墅。 　　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楚暮和闻幽也来了，楚暮想追上去，沐清川伸手拦下来，说让他自己待一会儿，闻幽把楚暮拉回来，两个人站在车边，谁也没再出声。 　　沐清寂一个人回了卧室，白猫从猫爬架上下来，跟在他脚边，他坐到床边，把白猫抱起来放在腿上，脸埋进它背上的软毛里。天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像一束很细的追光，落到他蜷起的膝盖上。 　　白猫用尾巴绕住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警局里，天刚亮，走廊很长，灯管的光白得发青，岑楼带着手铐，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押着，从尽头的审讯区往外走，经过拐角时，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灰色大衣，高跟鞋踩在地上，很轻，几乎听不见，两个人擦肩而过，岑楼没有侧头，她的脚步也没停，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线很淡的晨光，像从昨夜的黑暗里，刚刚挣出来。 第80章 不起诉 　　审讯室不大，四面墙漆成浅灰色，墙角有摄像头，红灯常亮，吊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闪一下，照得整间屋子忽明忽暗。 　　女人被带进来，手上没有铐，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有些散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很轻。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女警看了她一眼，把台灯往旁边推了推，灯罩偏开，光不再直直刺着她的眼睛。 　　“魏凄铜，你是自己说，还是我们问。” 　　魏凄铜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甲修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极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的，她看着那道疤，忽然开了口。 　　“林秘书跟我说，沐清寂第一次去公司那天，穿的是白猫卫衣，帽子里面绣了一只猫，我当时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他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比我想象里要好。” 　　魏凄铜把眼睛从手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那面单面镜，她知道镜子里有人在看她，也可能没有。 　　“我认识沐清寂的时候，他三岁多，那天他跟着沐清川来魏家做客，我给他搭了一座积木城堡，他说门要开在这里，不然凄铜姐姐进不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味那声“凄铜姐姐”。 　　“那时候我是真喜欢他。那么小一个孩子，又软又聪明，谁看了都愿意把最好的给他。我也愿意，我那时候还想过，等他大一点，再带他去别的地方玩。” 　　男警问：“那你后来为什么那样做。” 　　魏凄铜沉默了几秒。 　　“沐清川在饭桌上说，以后要把公司做大，才能养得起阿寂。”她的声音极轻，像从记忆深处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我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可别人听的是哥哥疼弟弟，我听的是，沐家的根，在沐清寂身上。” 　　“魏家排第三，很多年了，我父亲花了二十年，魏家还是第三，沐家在上面压着，岑家在后面追着，我从小就被告知一件事，你是魏家的女儿，你得让魏家上去。”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告诉自己，不能一直这样。” 　　“所以你想到的办法，就是动沐清寂。” 　　“沐清寂是沐家的命，只要把这条命从沐家抽走，沐家就散了，不用跟他们打，不用跟他们争，人一散，架子就塌了，沐清川还小，撑不起来，沐老爷子年纪大了，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孙子，他一倒，整个沐家就没人能立得住，岑家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两家一乱，魏家就能上去。” 　　女警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那天的事，你从头说一遍。” 　　魏凄铜闭了一下眼，像在从一片深水里慢慢捞起一段泛黄的画面。 　　“那天他们从水上乐园出来，人很多，沐清寂穿着那件猫耳朵卫衣，跑在最前面，他跑得很快，沐清川和岑楼在后面叫他，他也没停，沈聿本来离他最近，但人潮把他往旁边挤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安排的人从侧面把他抄起来，抱进人群里。” 　　她抬起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很干，没有眼泪。 　　“我的人抱着他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那辆车开到城郊，交给下一个接应的人，再往后，我也没再见过那个孩子，我只知道他到了养父母手里，又逃出来，最后被那个姓沈的人找到。” 　　女警问：“你后来见过他吗？在被认回来之前。” 　　“见过。”魏凄铜说，“在电视上，他坐在角落里做笔记，像个刚进城的穷学生，我看了三遍，停不下来。” 　　“那后来那件事，岑家那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事情败露的？” 　　魏凄铜仰起脸，看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灯管。 　　变量出现在岑楼的母亲身上，十八岁的沐清寂谁都不像，可偏偏像沐奶奶，沐家从头到尾没见过沐清寂，岑母见到了，那天沐清寂躺在病床上，岑母恍惚间看到那个对自己很好的女人，她趁摸沐清寂头的时候拔了几根头发，DNA一出来，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林秘书是沐清寂和岑楼之间最软的一条线，所以我很早就和她成了朋友，她什么都会跟我说，沐清寂今天穿了什么，吃了什么，脸色好不好，笑没笑。她说到沐清寂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 　　“你是故意接近她的。” 　　“是。”魏凄铜说，声音里没有多少愧疚，但也没有强硬，“她是个好人，她那时候是真的高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是真的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这听起来很假，一个人把人家孩子拐走了，又在这里说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但魏凄铜是真的，魏凄铜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她小时候也想要一个人这么高兴地跟别人说起我，没有，从来没有。 　　“后来岑楼找上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服软了？” 　　“怕。”魏凄铜说，“他抓了我妹妹，我那个身体不好、一直藏在国外的小妹妹他给我发了几张照片，照片里她坐在自己家里，旁边是我给她种的那棵桂花树，他让人带了一句话，所有人的命都和你妹妹一样金贵。” 　　女警合上笔录本，递过去让她签字。 　　魏凄铜接过笔，在最后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要把这个名字彻底写进一桩已经无法翻覆的旧案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忽然问了一句：“他今天穿什么？” 　　女警愣住了：“谁？” 　　“沐清寂。” 　　女警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魏凄铜“嗯”了一声，把笔放回桌上，然后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算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算了”什么。也许是算了别问了，也许是算了别再想了，也许是算了，那个会叫她“凄铜姐姐”的小孩，从三岁那年起，就再也不会叫她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两个女警把她带出去，走廊很长，灯管的光白得发青，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很轻，像走过一条很长的、没有人等她的路。 　　另一条走廊的审讯室门口，岑楼背靠着墙站着，他听见外面传来高跟鞋走过地面的声音，很轻，越来越远，他转过头，只看见一截深灰色的衣角从拐角处消失。 　　岑楼因被害人的谅解，自首态度积极，检察院最终做出不起诉判决。 　　他抬起眼，朝站在走廊那头的沐清川看了一眼，沐清川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对视了几秒，然后岑楼低下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说：“结束了。” 　　“我当年追到过魏家后门。”沐清川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她让管家告诉我，那辆车往南走了，我信了。” 　　走廊那头，沐清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外套，怀里抱着白猫，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们。 　　白猫用尾巴绕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其实那天车真的往南走了。 第81章 曲奇 　　林云烟站在会见室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一小盒芒果酥。 　　会见室很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两张椅子面对面摆着，她走进去的时候，魏凄铜已经坐在里面了。 　　魏凄铜瘦了穿着统一的看守所马甲，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白得发青。林云烟一看见她，眼眶就红了。她还没坐下，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魏凄铜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把掌心贴在玻璃上，她自己的手指也是凉的，像这样就能隔着那层冰凉的玻璃，替林云烟把脸擦一擦。 　　林云烟看见她的动作，哭得更凶了，她抬起手，也贴上去，两个人的手心隔着玻璃合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你干嘛不说话。”林云烟哑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 　　魏凄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瘦了。” 　　林云烟抹了把脸，说：“你也是。” 　　会见时间很短，从头到尾，魏凄铜都只是把手贴在那里，林云烟哭累了，就坐在那里看她，眼睛又红又肿，鼻子也红，头发乱了也没管。 　　她以前在魏凄铜面前总是被逗得笑，今天却怎么都笑不出来，魏凄铜也不逗她，就只是看着她，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好好地记下来。 　　“我该走了。”林云烟最后说。 　　魏凄铜点点头，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林云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魏凄铜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林云烟回到岑氏，把准备好的离职申请放在岑楼桌上，岑楼正靠在椅子里看手机，头也没抬。 　　林云烟就在桌子前面站定。 　　“岑总，是我的问题，是我跟魏凄铜说了太多，我把我跟她之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朋友之间的话，我差点害了沐清寂，我递辞呈。” 　　岑楼听她说完，终于把手机放下，他抬起头，看着林云烟。林云烟低着头，眼眶还是红的。 　　他问：“你跟她说过沐清寂什么？” 　　“说过他穿什么、吃什么、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心情好不好。”林云烟说着，声音又有些哽，“我把这些都跟她说了，我以为她跟我一样喜欢阿寂。” 　　“你是说过，可你没做过。”岑楼说，“你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阿寂都没怪你，你走什么？回去上班，你的曲奇，他还没吃腻。” 　　当天晚上，岑楼家张灯结彩，不是真的张灯，闻幽和楚暮买了东西过来，说非要庆祝一下。 　　闻幽带了一束很新鲜的洋桔梗，往餐桌上一插，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楚暮带了香槟，又带了两个从城南买来的巨大果盘，甜品师心情极好，把芒果布丁做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还撒了可食用的金箔，白猫被沐清寂套了件小衣服，红白格纹的，趴在猫爬架上，显得脾气很好。 　　小辈们全到了。 　　沐清川坐在客厅正中间，长腿交叠，跟个来验收工程的总监工一样，沈聿到得比谁都早，一进门就问主人在不在。 　　闻幽在他后面翻了个白眼，说阿寂在，就在楼上，还没下来。 　　沈聿“嗯”了一声，依旧端着热水和薄毯，把楼下的沙发角布置得像要随时准备接驾。 　　沐清寂这两天一直没怎么睡，眼下浮着很淡的青灰，岑楼把他牵到餐桌边，给他拉了椅子，又往他身后垫了个软枕。 　　沐清寂坐下，白猫立刻从猫爬架上跳下来，钻到他脚边，用尾巴勾他的脚踝，他低头摸了摸白猫，再抬头时，面前已经堆满了东西。 　　沈聿从左边递来一碗桂花酒酿丸子，说：“主人，先喝点这个，暖胃。” 　　沐清川在右边咳了一声，沈聿没反应，还维持着那个端碗的姿势，眼睛只落在沐清寂身上，沐清寂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沈聿这才坐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找一个不会妨碍到别人的位置。 　　岑楼挨着沐清寂坐下，长手一伸，给他夹了一块蜜汁叉烧，楚暮眼疾手快，也夹起一块脆皮烧肉往沐清寂碗里放。 　　岑楼放下筷子，看他。 　　“你这样看我干嘛，我也给他夹菜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还不如去喂闻幽。” 　　闻幽正忙着往自己碗里夹菜，忽然被点名，抬起头，一脸“少拉我下水”的表情。 　　她夹起一个油焖大虾，越过半个桌子，准确无误地放进沐清寂的盘子里，说：“阿寂吃虾，这个不辣，我试过了。” 　　岑楼又开始吃醋，他把自己碗里的白灼芥兰一根一根地夹到沐清寂碗里，又把沐清寂碗里楚暮夹的烧肉夹回自己碗里，楚暮刚要抗议，沐清川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你别闹，他难得吃口清净饭。” 　　沐清寂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碗里很快堆成一座颤巍巍的小山。 　　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像拿着一根不知道往哪放的手杖。 　　沈聿看他吃得慢，就把他碗里凉掉的肉夹到自己碗里，再重新添一口热的进去，岑楼在旁边看着，又在吃醋，但这次吃得更隐蔽，只一个劲地给沐清寂布菜，像要把沈聿的动作全部覆盖掉。 　　闻幽看不下去了，说：“岑楼，你让他自己吃行不行？你当他是鸟啊，一口一口喂。” 　　沐清川朝她点头，说这次总算说了句人话。 　　楚暮叼着筷子笑，被岑楼用眼睛斜了一眼，又憋回去。 　　白猫在餐桌下面钻来钻去，最后停在沈聿脚边，仰着脸看他，沈聿低头，把一小块没沾调料的鱼肉放进了猫碗里。 　　白猫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沐清寂低头看自己碗里那些堆成山的菜，又抬头看这一桌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一笑，桌子上的气氛又变了，岑楼不争了，楚暮也不闹了，闻幽把正要放进嘴里的虾又放下了，沈聿的筷子悬在半空，沐清川坐在旁边伸出手，轻轻把沐清寂脸侧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后来大家又闹了一阵，分了两瓶香槟，切了甜品师新做的小蛋糕。 　　楚暮喝得最多，脸都红了，闻幽把他踹到沙发上，说你以后干脆改行当醉鬼。 　　沈聿一直很安静，几乎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往沐清寂碗里添一口菜，或者把凉了的水换成温水。 　　岑楼坐在沐清寂旁边，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沐清寂把手指张开，和他慢慢地十指扣住。 　　晚餐快散时，林秘书也来了，她没坐多久，只站在门口，把一盒曲奇交给沐清寂，说：“这是新的配方，糖放得少一点。你尝尝。” 　　沐清寂接过来，说好。 　　林秘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里的一群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走之前，在玄关处停了两秒，朝屋里鞠了一躬，很轻，然后带上门走了。 　　沐清寂靠在岑楼肩上，慢慢合上眼。他听见岑楼低声问他：“累不累。” 　　他轻轻“嗯”了一声。 　　岑楼说：“那上楼，我帮你洗。” 　　沐清寂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沐清川看到这一幕，没像往常那样骂岑楼，只站起来，把白猫从餐桌下抱起来，说今晚猫归我管，闻幽把剩下的餐具收进厨房，楚暮从沙发上挣扎着爬起来，说要帮忙，结果摔进了闻幽刚收好的餐盘里，又被踹了一脚。 　　二楼的主卧门轻轻合上，沐清寂被岑楼搂在怀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岑楼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把他圈在臂弯里，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后背，像哄一个累极了的小孩。 　　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跳上床，在两人脚边蜷成一小团。 第82章 八字还没一撇 　　沐家老宅院里的山茶花开得正好，今年冬天不算太冷，花比往年早开了半个月，几株深粉的山茶从墙头探出来，被正午的太阳一照，像在灰墙青瓦上泼了几点化不开的胭脂。 　　沐清寂被沐清川半哄半拽回来的，老爷子打了好几个电话，说阿寂再不来，花都要谢了，沐清寂在电话这头听着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弯了弯眼睛，说好。 　　岑楼一早就去了公司，走前把沐清寂的围巾放在沙发上，又发了条消息，说下午来接。 　　到了老宅，沐清川把车停在前院，还没下车，就看见老爷子已经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两个老佣人，像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 　　沐清寂推开车门，叫了声爷爷。 　　老爷子没应，只朝他招手，那语气哪里像看孙子，倒像在验货。 　　沐清寂走过去，老爷子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捏了捏他手腕，说瘦了瘦了，岑楼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吃饭。 　　沐清寂说吃得好。 　　老爷子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一整个下午，老爷子都没让沐清寂离开自己视线，不是让人端茶，就是让厨房上点心，又让沐清寂陪他下棋，沐清寂棋下得一般，老爷子却赢得十分尽兴，每吃一颗子都要敲一下拐杖，沐清川坐在旁边翻一本书，偶尔抬眼看看这祖孙俩，不说话，只把两人面前的点心盘子不动声色地往沐清寂那边推。 　　沐清寂被喂了一下午，连正餐都省了。 　　天快黑时，岑楼来了，人还没进门，沐清寂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沐清寂正陪着老爷子说话，听见动静，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老爷子也看见了，当即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他怎么来了。” 　　沐清川把书合上，说：“他来接阿寂。” 　　“接什么接？”老爷子声音大了些，“我们祖孙俩好不容易见一面，他倒会挑时候，还没怎么着呢，就管起我孙子来了。” 　　正说着，岑楼已经进了门，他今天穿得倒是随意，深灰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短外套，不像去公司，倒像专程来接人的。他先朝沐清川点了下头，又对老爷子礼貌地叫了声爷爷。 　　老爷子不买账，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两下，说：“别叫得那么亲，人还没嫁进你们岑家呢，八字没一撇。” 　　岑楼站在原地，挑起一边眉毛，慢慢说：“谁说八字还没一撇了，这一撇，墨都快干了。” 　　老爷子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指着岑楼，扭头看沐清川：“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当着我的面就这么狂！” 　　沐清川慢悠悠地把书放到一旁，说：“爷爷，他说话是难听，但也不全错。” 　　老爷子更气了，拐杖在地上连敲三下：“你也帮着他！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沐清寂在旁边剥橘子，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往老爷子手里递，老爷子吃了一瓣，气好像消了点，又瞪了岑楼一眼：“今晚阿寂留下，你爱走不走。” 　　岑楼说：“我留下。” 　　老爷子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个小时，沐清寂才从老宅出来。 　　岑楼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老爷子让佣人装的一袋子点心，沐清川没跟他们一起回，说晚上留在这边，沐清寂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还亮着灯，老爷子站在门口，拐杖拄在手里，月光落在他头顶，把那一头银发照得很亮。 　　沐清寂朝他挥了挥手。 　　老爷子没说话，只朝他抬了抬下巴。 　　后来小雨出院了。 　　她的身体养得很好，比刚进医院时胖了些，脸上也长了肉，沐清寂本来想把她接到身边，但沐母说，阿寂现在跟着岑楼住，家里还有那么多人，不如让小雨回沐家，地方大，也有人照顾。 　　沐父也点头。 　　沐清寂想了想，同意了，小雨改名叫沐雨，沐清寂自己改的，说雨字好，从雨里捡回来的，以后遇到什么难事，也能像雨一样落下去又蒸上来，生生不灭。 　　沐雨很喜欢这个名字，还自己写了两遍，歪歪扭扭地贴在房间门上。 　　这一养，就是两年。 　　两年后，初冬，沐清寂从公司回来，刚把外套脱了，就听见门铃响。 　　他走过去开门，沈聿站在门外，比从前更瘦了些，但精神还好，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 　　沐清寂没催他，只侧了侧身让他进来，沈聿没动，站在门边，眼睛一直看着沐清寂，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喊：“阿寂。” 　　喊完，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很久没这么叫过了。 　　沐清寂却没有丝毫意外，他只是笑了笑，说：“嗯，我在。” 　　沈聿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像是一瞬间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绷了，他垂下眼，像要解释，却被沐清寂打断了：“进来吧，岑楼在厨房，今天他做饭，你吃了没？” 　　沈聿说：“没。” 　　沐清寂说：“那正好，他今天炖了汤，你尝尝。” 　　晚饭是岑楼做的，三菜一汤，汤是白萝卜炖牛腩，炖了整整一个下午，萝卜烂烂的，牛腩也软。 　　沐清寂坐在主位，岑楼和沈聿分坐两边。 　　沈聿很多习惯还是没改过来，他给沐清寂盛汤，又拿公筷给他夹菜，岑楼看见把自己面前那盘清炒时蔬也往沐清寂那边推了推。 　　沐清寂看着这两人，无奈地笑了一下，低头喝汤。 　　吃完饭，沈聿没多留，他站在玄关换鞋，沐清寂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沈聿换完鞋，直起身，说：“我走了。”沐清寂点点头。 　　沈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转身走进夜色里，沐清寂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才关上门。 　　岑楼从客厅走出来，把一条薄毯搭在他肩上，沐清寂没回头，往他身上靠了靠，岑楼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在玄关的暖光里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岑楼把餐桌收拾了，又给沐清寂热了一杯牛奶，沐清寂坐在沙发上，抱着白猫，小腿搭在岑楼膝盖上，电视开着，没什么好看的节目，他也不在意。 　　他一边用指尖梳着白猫的背毛，一边想，日子原来可以这么过，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没有那么多非得用命去换的真相，就只是每天回家，有人做饭，有人洗碗，有人在一楼等他，有人在他看猫的时候，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他的脚踝。 　　他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翻了个身，躺在岑楼腿上，岑楼低头看他，他就抬起手，用指尖去描岑楼的下颌线，一下，又一下，很慢，岑楼由着他，只在他手指滑到喉结时，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岑先生。”沐清寂叫他。 　　“嗯。” 　　“你以后也这么惯着我吗。” 　　“惯。”岑楼说，“往死里惯。” 　　沐清寂弯起眼睛，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岑楼愣了一下，沐清寂已经从他腿上坐起来，抱起白猫，光着脚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段，他忽然转过身，朝还在沙发上发怔的岑楼眨了眨眼。 　　岑楼抬头看他，沐清寂就站在楼梯上，穿着那件雾灰色薄毛衣，白猫高高地蹲在他怀里，尾巴正扫过他的下巴，他笑得又轻又坏，岑楼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沐清寂没再往上跑，只把白猫放下来，由它自己跳回猫爬架，他在岑楼走上来之前，伸出了手，十指张开，等着，岑楼走上去，握住他，两个人踩着同一片月色，慢慢朝卧室走。 　　别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猫抓板被白猫踩出很轻的沙沙声，和冬夜里风从窗外经过时，偶尔碰响风铃的那一声。 　　叮。 第83章 回家 　　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像山风从草坡上滑过去，连影子都来不及留，谁也没有特意去算，后山的矢车菊已经开到第三年了，蓝紫色的花头挤在草叶里，风一吹，像整面坡都在轻轻呼吸。 　　小土狗长大了不少，毛色还是灰扑扑的，壮实了，从一只滚圆的毛团长成了腿脚修长的半大狗，远远看见沐清寂从坡下走上来，汪汪叫了两声，尾巴甩得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甩飞出去。 　　橘猫和黑猫也从树丛后头钻出来，几年过去，它们不再见人就躲，身上多了几道旧伤，它们慢悠悠地走到草坡边，各自找了个位置卧下来，尾巴悠悠地扫着身下的草叶。 　　白猫也大了一点，还是一样的白，尾巴尖上那撮浅橘色比小时候更明显了，像在雪白的毛尖上点了一笔日，它走到沐清寂脚边，用尾巴勾了一下他的脚踝。 　　今天来的人不少，但都识趣地待在山坡下面，沐清川靠在车门边，没上去，只远远看着，楚暮和闻幽坐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野餐垫上，垫子上摆着几盒水果和半瓶没喝完的汽水。 　　沈聿站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一棵香樟树，目光穿过一整片正在发光的草坡，落在最高处那两个人身上。 　　沐清寂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山风从坡顶灌下来，把他的额发往后吹，他弯下腰，把滚到脚边的充气球捡起来，往坡下轻轻一抛。 　　岑楼从后面走上来，把手里那件外套披到沐清寂肩上，沐清寂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说：“不冷。” 　　岑楼没管，还是把外套领口拢了拢，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按了一下。 　　“风大。” 　　沐清寂笑了一下，他往前走两步，在坡顶坐下，岑楼跟着坐下，两个人并肩，面朝着下面那一片被夕阳照得发金的草场。 　　远处的风又起了，草浪一层一层地滚过去，从坡顶一直滚到湖边，和湖面上浮起的细碎光斑撞在一起，小土狗在坡下追着球跑，高兴得发疯，白猫看它跑远了，才悄悄挪到沐清寂另一侧，把下巴搁在他的膝头。岑楼低头看白猫，白猫也看他，两双眼睛对上，白猫打了个极小的哈欠，然后闭上了眼。 　　沐清寂侧过头，看岑楼，太阳已经低到山那头了，光从后面照过来，在岑楼左边脸上落下一层很薄的金，岑楼没说话，只把手从身后伸过去，轻轻覆在沐清寂的手背上。沐清寂把手指打开，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和他十指扣住。 　　掌心贴着掌心，风都绕开他们，白猫的尾巴扫过来，搭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像一条很软的小毯子。 　　“岑先生。”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一直待在下面不上来。”沐清寂朝着山坡下那几个人影抬了抬下巴。 　　“不会。”岑楼说，“你哥已经往这边走了三次，又折回去了，最多再等两分钟，他就要过来把你拉走。” 　　沐清寂笑出来，肩膀轻轻抖，他往岑楼肩上靠了靠，岑楼便顺势把他揽进怀里，沐清寂的侧脸贴着他肩窝，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松木香，混着草坡上被太阳晒暖的泥土气，又暖又干净。 　　他半阖着眼，看下面草浪翻动，看楚暮被闻幽拍了一下后脑勺，看沐清川在原地走了个来回，看沈聿还靠着树，没有上来的意思。 　　“以后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沐清寂说。 　　岑楼低头，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能。” 　　沐清寂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寸，整片草坡从金色慢慢过渡成一种很深的橘红，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整罐蜂蜜。小土狗终于跑累了，叼着充气球摇着尾巴跑回坡上，把球放在沐清寂脚边，然后乖乖趴下来，吐着舌头喘气。 　　白猫撩起眼皮看了它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它腾了个位置。 　　橘猫和黑猫把头枕在自己的爪子上，眼睛半闭，尾巴还在一小下一下地拍着草地。 　　风从湖上吹过来，把远处的矢车菊摇得轻轻点头，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而他们身后那栋别墅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后门倾出来，像一道很长的、温柔的请柬。 　　沐清寂靠在岑楼怀里，听着风从耳边过去。 　　“回家吧。” 　　岑楼说：“好。” 　　沈聿从树下走出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等沐清寂经过他身边时，轻轻喊了一声阿寂。 　　沐清寂朝他笑了笑，说：“走吧，都回家。” 　　楚暮走在最后，打开手机，屏保上还是那天的照片，他解锁开手机，拍下了大家和自己，正准备换下屏保，闻幽抽走他的手机。 　　“不想换就别换了。” 　　他们身后的草坡，在最后一缕光线里，像一个刚刚翻过去的故事，风停了，又起了，像有人还在那里，轻轻地翻着一页，往下一页看。 　　（全文完） 第84章 番外·桃花眼 　　楚暮偶尔还是会梦见那片草坡。 　　梦里风很大，他举着手机站在车旁边，镜头对着草地上那个穿白T恤的少年。少年盘腿坐着，膝盖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土狗，橘猫在蹭他的手腕，黑猫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头发丝被镀成浅金色。少年低头对小狗笑了一下，那个笑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他在梦里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就停在那一帧。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机屏幕在黑里亮了一瞬，又灭了，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光映出的模糊方块，知道自己再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手机翻出来，点进相册，往下翻了很久。 　　那张照片还在，是后来从视频里截的图。 　　李殃蹲在草地上，膝盖上趴着小狗，笑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他和周静漪的婚约解除之后，周家的事闹了很长一阵，他没怎么参与，都是沐清川和岑楼在处理。 　　他只是在一个下午，自己开车去了一趟周家老宅，院子已经空了，门锁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周静漪最后一次跟他吃饭时说的那句话，她说楚暮，你这个人挺好的，就是心不在这儿，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从周家门口离开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他站在车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掏出手机，翻到周静漪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周静漪，周静漪，他叫了那么久，但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从来没问过。 　　他把手机放下来，发动了车。 　　开春之后他开始收拾屋子，茶几上的外卖盒子全扔了，沙发上堆的衣服叠好了放进柜子里。 　　阳台上那盆绿萝是他从花市搬回来的，摆在窗台角落，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他又买了一盆多肉，粗陶盆，肉嘟嘟的叶子挤在一起，两盆植物并排摆着，一高一矮，都不说话。 　　他开始每天出门走走，有时候走到公园门口，进去坐一会儿，看那些遛狗的人来来往往，有时候走到超市门口，进去买盒牛奶，站在路边喝完再走。 　　有天傍晚他走到岑氏大厦附近，远远看见沐清寂从大门出来，穿着那件雾灰色薄毛衣，怀里抱着白猫，岑楼走在他旁边，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沐清寂抬头笑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朝停车场走去。 　　楚暮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白猫的尾巴从沐清寂臂弯里垂下来，尾巴尖上那一小撮浅橘色的毛在风里晃了晃。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等到红灯变绿，等到人流涌过来，他才转过身，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这次荷包蛋煎得很好，溏心的，戳破之后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 　　他坐在窗边吃面，多肉和绿萝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他吃了一半，沐清寂有一次在沐清川家吃饭，端了一碟芒果布丁过来问他吃不吃。 　　他当时说吃，接过来两口就吃完了。 　　沐清寂看着他笑了一下，说“楚暮哥你吃得好快”。 　　他想不起自己当时回了什么，大概是没回，他把面吃完，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后来他每周去沐清川那里吃顿饭，有时候岑楼在，有时候不在。 　　沐清寂每次见他都会叫“楚暮哥”，问他最近好不好，有时候把白猫抱过来让他摸一摸。 　　白猫记得他，用尾巴绕他的手腕。他低头挠挠猫下巴，白猫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响。有一次他一个人在客厅坐着，沐清寂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歪尾巴瓷猫，递给他，说“这个给你”。 　　他接过来，拇指摸了摸猫耳朵，釉上得不匀，歪歪扭扭的，但很温润，他记得这只瓷猫，是岑楼送给李殃的第一件小东西。他把瓷猫揣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趟云台，那个地方换了老板，重新装修过，包房的号码牌全换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走来走去，第一次在这里看见李殃的样子，黑纱衬衫，赤着脚，锁骨上全是伤，手抖得连酒都倒不稳。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他站在三号包房门口，门开着，里面一群他不认识的年轻人在唱歌，笑得很大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云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一排排的，往远处延伸，他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后面有人在吃关东煮，热气腾腾的。 　　他看了一眼，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把瓶子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座天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靠在栏杆上往下看，车流从桥下涌过去，车灯连成一条一条的光带，红的往这边，白的往那边。 　　风从桥面上吹过来，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低头看着那些车灯，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人的很多事，也可以装下他一个人。 　　他把瓶子里的水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下了天桥，往家走。 　　窗台上那盆绿萝和多肉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长着，叶子绿得发亮，他给它们浇了点水，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沐清川发来的消息：下周来吃饭吗，阿姨做红烧肉。 　　他回：好。 　　他把手机放下来，侧过身，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那只瓷猫，歪尾巴的，釉面温润，他拇指在猫耳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窗外的风很轻，偶尔碰一下风铃，叮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楚暮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