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流龙傲天,但未婚夫是我-jjwxc 作者: 简介:   谢辞枝曾听见系统说话,讲他那来自小家族的结婚对象是位龙傲天,未来会遭遇重大挫折,而后黑化逆袭,打脸各路炮灰,最终站上大陆巅峰。   看来对方很有前途嘛。谢辞枝点点头,不介意等龙傲天发愤图强,好与自己顶峰相见。   陆明涧天资卓绝,修行路上顺风顺水,直到有一天事故突发,陆明涧吐血不止,经脉几乎断尽。   【叮咚——】   系统:主角重大挫折出现!主角实力大退,沦为废人,而恶毒未婚夫也趁机落井下石,一纸休书废掉婚约,主角心受重创,从此开始黑化逆袭生涯。   谢辞枝:......   合着他是炮灰配角啊!   不是,以他的实力和颜值凭什么是炮灰啊!   *   退婚之后,谢辞枝的新婚事一拖再拖,久久未定。候选人竞争激烈,谢家家主干脆拍板决定比武招亲。   怎料报名竞选之际,陆明涧竟从沉寂废人再度崛起,重回陆家少主之位,一时风光鼎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陆明涧提剑杀上谢云观,目标直指谢辞枝!   昔日眉目舒朗的少年表情阴郁,慢条斯理拭去剑上血痕,大堂上灵力厚重,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暗暗心惊,其实力竟是更胜以往。   谢辞枝:来打架?   陆明涧:……   陆明涧:来报名。   *谢辞枝x陆明涧   *外看无辜无害实则危险的攻x潇洒肆意内里偏执的受   *节奏不快,含不少日常,些许万人迷,些许狗血误会,些许兄弟为爱反目要素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青梅竹马 系统 轻松 龙傲天 剧透 [1]树荫下:揭榜时   “所以,当取两份白秘土,一份赤月露,大火炼制时依次加入......”   常青阁一年一次的弟子大考于三天前结束,今日放榜,修行武学的弟子们提前聚在揭星台,将尚未浮现出字迹的空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等着看自己的考试成绩。   不远处的树荫下,谢辞枝拿着根灵木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小师妹夏萤之托着腮蹲在对面,不时点点头。   在谢辞枝说完最后一句后,她恍然大悟,拍了下手,眼里亮晶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我明白上次错在哪了。”   孺子可教也。谢辞枝满意停笔,转头问师妹旁边的师弟:“方鸿,你听明白了吗?”   他顿了顿,又不解地问:“你一直捂着脸干嘛?”   师弟方鸿双手捂脸,闻言慢吞吞放下手,露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木然道:“我嫌丢人。”   谢辞枝大惊:“我们这么勤学刻苦,堪称学子榜样,哪里丢人?”   “就是就是,”夏萤之点点头,跟着严肃指责方鸿:“方鸿,你身上的包袱也太重了。”   方鸿抽抽嘴角,好巧不巧又有两名看榜的弟子路过,他们打量了一番谢辞枝三人,顿时面露疑惑,边走边嘀咕:“药堂的人来这儿干嘛?”   “还有俩灵鼎......可能跟对象来的?”   “总不可能是来找自己的名字吧?”   “哈哈!”   两个陌生弟子嘻嘻哈哈地走远了,夏萤之朝他们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得到谢辞枝一个好评,方鸿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们不觉得我们刻苦的地点不太对吗?”   谢辞枝和夏萤之无辜对视一眼,同声道:“没觉得啊。”   面向武修们的考试,跟他们这帮摘草炼丹的一向没什么关系,谢辞枝最近学到了不少新词,按照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的说法,这叫“跨专业”了。   还是那种面上说“学什么都一样”,实则内部有条歧视链的跨专业,长澜尚武,自然也更注重武学,他们药堂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更何况三个人中,还有谢辞枝和夏萤之两个灵鼎,这身份在炼丹一路上是天才的代名词,在一些人眼里反而更上不得台面。   思及此,方鸿叹了口气,闷声道:“师兄说的是,你和师妹都能在此处静心修行,我,我——”   他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不就是让他们看嘛!反正这么多人,也没谁真会记住咱们的脸——”   “问题原来在这儿吗?”谢辞枝恍然大悟,他和夏萤之又对视了一次,扭头问方鸿:“你还在用你自己的脸?”   谢辞枝坦白:“我吃过易容丹了。”   丢脸也丢不到他本人头上。   夏萤之乖巧举手:“我也吃了。”   方鸿:......   片刻后,谢辞枝和夏萤之一人拽住方鸿的一条胳膊,把羞愤交加,欲撞树而去的方鸿给拦了下来。   自知如果闹的动静更大,丢脸的也只有自己一个,方鸿满脸通红地坐下,他伸手来回指了指对面两人,抖着嘴唇发问:“我怎么看到的就是你们本人的脸!”   谢辞枝摊开手:“这种微操也不难啊。”   “是哦。”夏萤之也得意地点点头,掰着手指数:“这次的易容丹只有你能看见真容,我预计以后还会推出二人可见式易容丹,三人可见式易容丹,随机易容式易容丹......”   意义何在啊!方鸿理解不了这俩人,他颓靡靠着树,听谢辞枝安慰:“你本来就是考生,本人出现在这儿很正常。”   这话顿时戳到了方鸿的痛处。   方鸿闷不吭声,他入药堂已有一年,但在炼丹上资质平平,反倒在剑法上更有天赋,药堂的长老们注意到此事,也愿意放他改道,过去一年里,方鸿没少去剑修那边蹭课听。   显而易见,这一年的蹭课生涯没能让方鸿厚起脸皮,反而让他越来越沉郁,一年下来也没交上什么剑修朋友,谢辞枝忙着炼丹,前阵子一看,这原本活泼开朗的小师弟整日都面露疲色,人也瘦了一圈——说好的武修健身呢?   今年的大考是方鸿正式转专业的关键机会,只要成绩出色,他就能直接进入内门学习。   方鸿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谢辞枝转了圈手里的灵木枝条,像在转一杆笔,对方鸿道:“回去把抽屉里的丹药吃了,这点伤很快就好,不影响后面的武试。”   除了胳膊有伤,还有肩膀,大腿,腰腹,伤势明面上不显,实则悉数伤在内处,如果把这都归为练剑练的,负责授课的老师大概要大喊冤枉。   谢辞枝和夏萤之找到方鸿前,他正沉默跟在几名剑修弟子身后,为首的那个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上去心情不错,为了抒发这种开心,他扬起眉毛,边笑边转头踹了方鸿一脚。   方鸿被踹得摔倒在地,其他人哈哈大笑,有人叫方鸿去替他们买水,等着看完榜喝。   现在姚清那帮人应该都挤到榜底下,等着看成绩了,他被谢辞枝和夏萤之拉住讲学,还没去跑腿呢。   方鸿动了下嘴角,人重新坐直,低着头道:“师兄,萤之,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但我......我考不上,咱们回去吧。”   不远处的人群骤然吵闹起来,放榜的时候已到,一名长老带着两名内门弟子来到揭星台,空白长榜上浮现出层层字迹,有人心事重重,焦急地盯着榜单滚动,也有人刚看完第一行字就尖叫起来。   本次大考采取的是积分制,考生们会参与到好几轮两两对决中,赢了加分,输了扣分,再按总分数计算排名。   这些比试中,有光明正大的擂台对打,也有隐藏双方身份的盲比,比试规则也各不相同,但无论是哪一种,在榜单发布的这天,每个人的名字下方都会列出小局对战的结果,考试中隐藏的身份也会一并揭露。   很多人到了今天才弄清楚先前比试里输给了谁,看台周围全是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相比之下,树荫底下只有与喧嚣格格不入的寂静,方鸿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感受到谢辞枝的手温柔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对方道:“方鸿,也许你没自信......”   不是!!!方鸿在心里尖叫,仿佛有一股血直冲脑门,令他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他有一种朝谢辞枝大喊的冲动,他不需要这种安慰,这根本就不是自信的问题!   但方鸿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听谢辞枝温和安慰他:“——但其实我也考了,所以不管怎么着,我们都得在这儿待着。”   方鸿:......   方鸿:???   方鸿猛地抬头,飙出一个古怪的高音:“你——?!”   “是啊。”谢辞枝坦然道,又自信开口:“你师兄其实很能打的。”   夏萤之在一旁认真点头:“很能打!”   一个被许多人视作“战斗花瓶”的灵鼎在夸另一个灵鼎能打。   方鸿还没回过劲来,揉了下自己的额角挤出声音:“你......”   “方鸿!!!”   和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姚清怒气冲冲地推开人群出来,抬手就要去拽方鸿的衣领:“是不是你搞的鬼!!”   一把红伞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了他的胳膊,姚清先是一愣,接着大怒,灵力陡然运转,一掌就要把那把红伞拍开。   这一下却是没能推开,两股灵力相撞,掀起气流吹起在场几人的衣摆,也吸引了部分弟子的注意。   姚清感觉手上一麻,他沉着脸收手,对面,谢辞枝也悠哉放下伞道:“私斗不好吧?”   灵鼎?姚清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他动了下手腕,恶狠狠地盯着谢辞枝身后的方鸿,方鸿脸色略白,他这种样子搁平时能取悦姚清,此时却只让他生出无尽的怒火。   “我倒是小瞧了你。”姚清冷笑了声道:“想不到你面上夹着尾巴装落水狗,背地里巴不得咬我一口,为此还请了谢家的灵鼎帮忙?”   “孬种,不敢明面上做什么,去求一个灵鼎,”他顿了下,看向谢辞枝,眼中轻蔑更重,“还不止一个灵鼎,真以为对方护得住你?”   方鸿听得糊里糊涂,慢半拍才意识到,姚清不知道他眼前这位就是“谢家的灵鼎”。   夏萤之低头看自己的传讯灵笺上的消息,惊喜道:“哇,师兄真的考进去了欸。”   考进去了……?方鸿忽的意识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看向谢辞枝。   揭星台,入选名单上公然写着谢辞枝的名字,排名倒数,毫不出挑,但这是入选名单里唯一一个来自药堂的名字,又让它无论在哪都十分惹眼。   方鸿果然落榜,细看他的对局成绩,有的比试得分很高,但还有几场考得极其差劲,直接导致了他的出局。   姚清则成功入选,排名靠前,问题在于,姚清的小局比试近乎全胜,唯一一场败绩就是谢辞枝给的,可谢辞枝的成绩又磕磕绊绊,他跟别人的小局对决不算出彩,唯独打姚清那场,嘿,强得惊人!   注意到这处反常的弟子们已经议论开,各种质疑和阴谋论听得姚清脸皮抽动,还有人提议让长老严查一番,是不是姚清故意放水。   屁的放水!!整场大考里他就算漏了一个隐藏身份的对手,二人比的不是正面打架,全程没有碰面,考完他才知道自己输了。   本以为输一局也没什么,有输有赢看着还更正常,结果竟是输给了个灵鼎?!   自己绝对不能被查!姚清咬牙,眼里隐隐浮现出几分阴狠。   谢辞枝还在认真和姚清掰扯:“我怎么护不住了?刚才不就护住了?”   姚清闻言反倒愣住,他盯着谢辞枝,脸上凶戾未散便又漫上疑惑,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十分古怪,甚至略显滑稽的表情。   他的声音里几分不可置信:“......你是谢辞枝?”   不都说谢辞枝在药堂深居简出,貌美惊人吗?这人怎么——   姚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真是头一次见样貌如此普通的灵鼎。   灵鼎向来无力,对方能拦下自己,古怪八成出在那把伞上,姚清眯了眯眼,视线移向谢辞枝的武器,谢辞枝却忽然收了伞,对着姚清身后安分道:“音长老。”   场外私斗触犯门规,姚清脸色一变,转身就要抱拳认错,结果刚摆了一半架势,就发现身后哪有长老的影子,只有注意到他们吵闹,正朝这边张望的弟子。   好几个人看见姚清的架势,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扭过头去当无事发生。   夏萤之毫不客气地噗嗤笑出声来。   姚清脸色发黑,额角青筋直跳,他怒极反笑,转回来冲着谢辞枝等人咧开嘴角,直接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剑上。   这时,另一个人急匆匆跑出来,一把勾住姚清的肩膀道:“小打小闹,别介意哈。”   他强行压着姚清转身,脸上神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在这儿胡闹什么!生怕长老看不见是吧!”   揭星台上,音长老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位置,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见姚清被压着离开,才摸了把胡子,移开视线。   谢辞枝耸了耸肩,他侧身低头,看见方鸿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姚清等人离开的背影。   他身体僵硬,嘴唇紧抿,眼底里其实有几分爽快,但很快又变作浓重的担忧,谢辞枝看他片刻,忽的开口问:“你帮他们作弊了吗?”   *   “那人是不是明涧的未婚夫啊?”   贺惊春趴在栏杆上,望着底下的人潮,忽的拉了下身旁的人,示意他去看某个角落。   “红伞......谢辞枝用的就是这个吧?”贺惊春眯起眼,很快咋了声舌:“嘿,怎么长得这么普通,假的吧?这也配当灵鼎?”   “明涧,谢醒!”他扬声呼喊落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同伴,让他们去看谢辞枝等人在的树荫:“快看看,你未婚夫和你弟弟长这样吗?是不是用易容丹了?”   “啊?”身后的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带着一柄黑剑,模样俊朗夺目,自带一股潇洒肆意的少年气,先是远远瞧了眼谢辞枝,很快道:“是他,但应该不长这样。”   贺惊春挑眉反问:“应该?”   陆明涧无所谓道:“脸记不太清了,印象里不对,不过武器没错,那把伞一定是他的。”   “服了你,认武器比认人强。”贺惊春嬉笑道:“那就行,不然灵鼎还长这样,和你看着也太不搭了,你算不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谢辞枝的堂哥谢醒最后走过来,听见贺惊春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贺惊春便耸了下肩,算作认错,嘴上却还在说:“刚才他好像惹上麻烦了,可惜你来晚了,不然你这个未婚夫还能出面管管,来一出英雄救美。”   贺惊春的话听不出几分真假,但长老在场,理论上出不了什么大事,陆明涧往那边多看了一眼,感觉谢辞枝神色如常,便道:“我们没那么熟,你不如跟谢醒说。”   “也是,谢醒要是刚才在这儿,人估计已经下去了。”   贺惊春倚着栏杆,笑眯眯道:“唉,其实我刚才该下去,反正你对谢辞枝又不感兴趣,我还挺想接触接触这极品上灵鼎的。”   这句“接触”听着可不像那种简单打个照面的接触。   贺惊春生得偏向风流俊美,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笑时如一汪春水,此时说出这无比轻佻的话来,让另外三个人皆皱起眉头。   站在他旁边的百里驰不喜这话,但也懒得纠正,谢醒冷笑了声:“皮痒了直说。”   他们实力相近,都是长澜有名的天之骄子,贺惊春自是不怕谢醒,不如说这话正合他意,他就是想激一下对方,待会儿去比武台也打得痛快。   谢醒平日对练时不容易认真,要想好好地舒活一番筋骨,跟他提几句谢辞枝最好使。   陆明涧皱着眉,其实觉得这种“贺惊春屡次口头骚扰谢辞枝,好激发谢醒战意”的情况说不出的怪异,以前也曾有人出言嘲讽他的剑不好看,陆明涧当场就在打斗中断了对方好几根骨头,最后趴在地上直不起腰来,被人抬着去药堂的。   打那之后,那个人看见自己都绕道走,哪敢再当面说他的剑半句不是。   可要说谢醒对谢辞枝不好,他又真的会生气,平时也很关照他的柔弱堂弟,谢家人都没说话,自己一个现阶段的外人说什么,陆明涧摸摸头发,啧了一声道:“无聊,你差不多管管你那张嘴吧。”   他没什么兴趣,转身要走,百里驰问道:“你要去哪?”   “休息,我等会儿回来找你们。”   陆明涧朝背后挥挥手,懒洋洋道,在脑海里琢磨起几个自己知道的惬意又安静的休息点来。   至于谢辞枝的事,他转过身也就忘的差不多了。 [2]树干上:树干下   贺惊春:嘿,辞枝还挺能干,他还考进正榜了   贺惊春:谢醒,难道你弟深藏不露,什么时候也让我和百里见见人家   谢醒:滚   贺惊春:你防我跟防狼似的干嘛,人正经未婚夫都没说什么   传讯灵笺上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陆明涧靠着树干,懒散地扫了两眼内容,回了一条:谢醒说得对。   他关掉灵笺,不用看也知道贺惊春定然会发上几个问号,再开个“好啊有了美色忘记兄弟”的无聊玩笑。   只要没人搭理贺惊春,过会儿话题就会从谢辞枝上绕开,换成大家更感兴趣的练剑切磋,阵法咒术,妖邪踪迹,修行见闻之类的。   类似的情况过去也时有发生,陆明涧枕着双臂,望着繁茂枝叶间露出的斑驳蓝天,在这片闲适静谧里多思考了几秒谢辞枝的事。   眼下,谢辞枝本人就坐在不远处,和他互不打扰地共享这片树林。他们正待在白灵峰山背面的旧校舍,周围树木葱郁,长势一致的高树间插入了几间空矮房,这里早已被废弃,平时少有弟子经过,是午睡的不二选择。   以前他溜来这里,从来没和谢辞枝碰上过,如果对方也是偶然来这儿休息,或许说明他们在品味上有点相投之处。   陆明涧侧身望了望,谢辞枝一个人坐在校舍前的台阶上,好像在无所事事地发呆,他的脸让陆明涧有些陌生,但他不会认错谢辞枝的伞。   贰式结界,伍式结界,二十七号速式守护结界,三十号速式反弹结界......粗粗一想,陆明涧就能回忆起十多种法阵,它们层层叠叠,精妙地交织嵌写在谢辞枝的红伞上。   红伞名为“灼华”,谢辞枝曾撑伞立于白玉桥上,伞面一转,流光溢彩,人与物共同构成一幅如诗画卷。   陆明涧当时就在附近,他听见身边有路人惊叹,抬头一看,当即认同此情此景的确壮观,伞面上那二三十种阵法一下子就晃到了他的眼,不禁令他生出种马上拔剑,试试这结界到底有多厚的冲动。   毫无疑问,灼华在防御反击上做到极致,可称为上品灵武,极大地提高了谢辞枝的战斗水平,不过很多人一听谢辞枝是灵鼎,就会下意识把他的实力与他的武器完全分开,伞强那是伞的事,和谢辞枝没关系。   陆明涧难以认同,反正剑修只主张人剑合一,没有把人和剑分开各论各的道理,退一万步讲,现实里谁不想得到把神器认主?   他想了会儿,内心起了点没理由的探究欲,大部分人肯定都觉得谢辞枝柔弱无力,但,万一呢?   或许他不该拿自己的修行标准去看谢辞枝,只是去年的比武大赛上,陆明涧夺得魁首,意气风发之际,曾瞥到过看台上的谢辞枝,他们的视线短暂接触,给了陆明涧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陆明涧重新打开灵笺,也是巧,他们关于谢辞枝的话题竟然还没结束,主要是贺惊春在揣摩人家实力,让谢醒黑脸,陆明涧趁机插进去:你就这么好奇?   陆明涧:不如我直接和他切磋一次   陆明涧:就什么都清楚了   贺惊春:?   谢醒:?   谢醒:陆明涧你有病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一直不说话的百里驰都冒出来发了个问号。   百里驰:你怎么不跟人家比炼丹?   贺惊春感慨:太欺负人了   贺惊春:难道你开窍了?要借切磋之名和人家练情人剑?   他想了下陆明涧的战斗风格,又迅速改口:不对,你该不会对辞枝怀恨在心吧?你要杀人啊?   贺惊春痛心疾首:人家让你看人长得美不美,声音甜不甜,你问人家抗不抗揍,能挨你几拳   百里驰:媚眼抛给瞎子看   贺惊春:我看他是想当着谢醒的面谋杀亲夫   陆明涧:到底行不行   谢醒:你做梦!!   谢醒似乎担心陆明涧心血来潮,直接私底下找谢辞枝揍人家一顿,态度十分激烈:辞枝如果因为你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啧。陆明涧兴致缺缺地关掉灵笺。   真无聊。   光看谢醒的态度似乎也不该期待谢辞枝的水平。   陆明涧又瞥了眼在下面的谢辞枝,对方不发呆了,正在默默编自己的发辫,手指上下翻飞,竟有种看不清他动作的错觉,好像一眨眼,一条精致漂亮的发辫就编好了。   ……算了。陆明涧躺回来,窝在树上闭目养神,很快又说服了自己,他哪有立场对谢辞枝评头论足啊。   他的未婚夫可是极品上灵鼎——这世上最适合双修的体质,还掌握着独门秘法,出于一些原因,陆明涧不仅不能退婚,还要对这门婚事感到庆幸。   谢辞枝的母亲谢晚意和他的父亲陆远山,年少时皆为长澜赫赫有名的天才,是有过命交情的挚友,这才轮到他们陆家有这门高攀的婚事,如果只是贪图上灵鼎对修炼的增益,陆明涧自然不屑,但真实情况要更复杂。   谢辞枝其实能挑到家世更好的订亲对象,找一个能接替谢醒的,把自己当娇花一样呵护的如意郎君,而不是他这种十天半月见不着的,对方估计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他不仅不该挑剔人家,还应该多少拿出点做丈夫的样子来保护人家,比如说——   身边的剑轻轻动了一下,陆明涧睁开眼,看见远处出现几个人影。   比如说现在。   *   方鸿说,他并没有帮姚清作弊。   诚然,他那几场严重拉分的比试并不正常,但其背后没什么利益考量,只是单纯的恶意。   姚清单方面通知他只准落选,就跟命令他替自己跑腿一样随意。   方鸿低着头跟师兄师妹坦白时,表情甚至有些茫然,他大概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遭受这些,但这种事的确往往没有理由可言。   得到方鸿没有参与作弊的保证后,谢辞枝便点了点头,让夏萤之把这可怜师弟带回去了,他自己在白灵峰散步,挑了个安静闲适,很适合午睡的地方待着。   异常的考试成绩已经引来了众人关注,闹大了真会捅到长老那里,姚清心里有鬼,现在估计正四处找他。   在揭星台时,阳光滚烫炫目,烘烤在地面上,能让土地微微泛起白烟,现在已经变得温和,谢辞枝支着下巴,看似枯坐,其实一直在和脑海里的声音聊天。   或者该叫它“系统”。   系统其实不该附在谢辞枝身上,谢辞枝是本地纯土著,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听闻过系统这种东西。   而按照系统的说法,它本该和“快穿员”一起来,快穿员会扮演本世界的一个角色,来确保故事线正常发展,防止世界毁灭。   谢辞枝当时听完就感慨:“世界好脆弱啊。”   因为村口的王二和翠花没能正常谈一场恋爱,整个世界居然都要毁于一旦。   系统那里自有一套详细的小世界生成逻辑,来论证为什么会这样,但问题也出在这儿,穿越之际,谢辞枝在的世界好巧不巧,从需要维护的小世界正式升格成了稳定世界,它不再需要快穿员了。   快穿员没进来,系统却已经被导入,它的出现完全是个错误,因为BUG频频报错,现在的它难以读取原书的全部内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种类的系统。   好在根据自己能读取到的少量情报,系统能断定,谢辞枝一定是书里的关键角色,而有资格获得外来系统的本地居民,90%的情况下都是主角。   “所以我大胆推测,宿主你很可能就是主角,我要做的就是实现你的心愿,助你登上人生巅峰——宿主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有吗?”谢辞枝惊讶道,立刻配合地多附和了几句:“哇,这么好,太厉害了。”   系统:......   “真没有不高兴,”谢辞枝干脆多解释了几句:“但我以前也没觉得我是什么炮灰配角啊。”   听到自己是“主角”,总感觉和听到“你是个人”一样。   ......好吧!系统很快振作起来,有个性也是主角的一项特点,这么一想,谢辞枝瞧着更像主角了!   它现在没多少能量,也联系不上主系统,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但系统有帮助宿主的底层代码,趁着清醒,它还想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跟谢辞枝热情剧透道:“我还检测到,宿主的未婚夫也是关键角色!他身上气运很足,前途不可限量,有极大可能也登上巅峰!”   谢辞枝跟着热情起来:“那我俩是不是能在巅峰打牌?”   一般来说小说里只有主角会登上最高处,但如果有伴侣,气运互相影响,也可能拖家带口地一起上去,系统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什么严重问题。   系统道:“当然了宿主,你们现在已经相爱了吗?”   谢辞枝哈哈一笑:“不熟。”   看来还是个先婚后爱的剧本。   系统好奇地问:“宿主好像也不太介意?”   “我在这方面也没什么选择自由。”谢辞枝想了想道:“而且我父母也是结了婚才有感情的。”   一般来说,如果系统是感情类系统,很可能要帮助宿主谈恋爱,如果是升级类系统,就可能要帮宿主成为天下最强,结婚起到一个辅助作用,系统想了想问:“宿主现在修为如何?”   这问题就问到点子上了,谢辞枝自信道:“我很强呢,灼华能——”   “谢辞枝!”   他还没说完,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谢辞枝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几个腰间别剑的少年,为首的姚清阴沉着脸色,恶狠狠道:“别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旁边的人闻言扶额,不轻不重地咳嗽了声,让姚清换种语气和谢辞枝说话。   和礼貌没什么关系,只是谢辞枝毕竟姓谢,是谢云观的少爷,与方鸿还是有根本上的不同。   谢辞枝也不指望对面有多客气,他打量了一下,刚咳嗽的人就是之前在揭星台阻止了姚清动手的家伙,对方压着姚清离开后不久,一条近乎透明的灰线就攀上谢辞枝,为他留了一道追踪咒。   灵鼎放着好好的丹不练,偏要转修武道,以前可没听过谢辞枝对剑道感兴趣,越琢磨这事,姚清就越笃定对方只是想为方鸿出头,他咬了下牙,压着火气问:“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把位置让出——”   他的声音古怪地渐渐变低,最后直接没了动静,和他的情况类似,跟着他的人也纷纷睁大了眼睛,有人的嘴里似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看着有些滑稽。   谢辞枝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发梢,白色悄然蔓延。   易容丹的药效到了。   陆明涧在树上散漫舒活了两下筋骨,瞧着下面的情况默默点评:没用。   全是些打起架来能被一个媚术撂倒的货色,怪不得人不行,剑也不行。   在姚清等人的眼里,那张过于平淡的面孔忽然褪去了陈旧的模样,黑色的头发染上纯白,令人想起昆仑山巅的早春晴雪,原本普通的五官只一个恍神就变得夺人心魄,谢辞枝像破茧而出的蝶,寒潭绽放的花,他随手捋了下耳边的头发,姚清的呼吸跟着停了一下。   谢辞枝徒手炼制丹药,轻松挡下姚清的掌击,都不会让姚清等人对他的身份有什么实感,看到眼前这张脸,他们就以惊人的速度认同了谢辞枝的确是极品的灵鼎。   然后,那张美丽的面孔开口,诧异道:“你不是来继续打架的?”   “......”陆明涧一手撑住身下枝干,刚要跳下去,闻言一顿,略一犹豫后,继续观察起场上形势。   谢辞枝妥协道:“好吧,你看上去是个小人,还很懦弱,无法承受任何自己不希望看到的后果,我理解你因为不想输得太惨,所以干脆不和我打的心情。”   姚清:......   陆明涧努力憋住了喉咙里的闷笑。   “你、找、死。”反应过来后,姚清的脸彻底黑了下去,他气得发抖,不管不顾地抽出了自己的剑,他前脚还因为谢辞枝的容貌失语,现在对方的容貌反倒加深了他对灵鼎的不屑:“要是没有谢家,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谢家看重你?他们不还是给你配了陆家这种便宜货,等你那穷酸未婚夫没落了——”   嘿。   怎么有狗在乱吠啊?陆明涧无声地笑了一下,翻身就要下去,谢辞枝道:“他不会没落。”   这话让树上的人一时愣住。   谢辞枝说完又确认了一遍:没错吧系统?   系统:当然了宿主!   谢辞枝便继续笃定道:“少对我的未婚夫说三道四,这只显得你很无能,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胜过他。”   “......”   陆明涧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烫。   没想到对方这么......陆明涧还没想完,又听见谢辞枝道:“你连他都打不过,更不可能赢过我。”   陆明涧:......   哈?   陆明涧的嘴角迅速扯平了。   他抱着双臂,发出无声的冷笑,这回彻底没了下去的心思——他要真下去了,估计会先临时站在姚清那头。   而姚清等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这些嘲笑又让陆明涧烦躁地啧了一声,迅速推翻了刚才的想法。   他还没找谢辞枝打架呢,姚清这帮人替他乱叫什么,叫得明白吗就叫。   谢辞枝没有理会他们,只轻巧转了下伞:“你们差不多也该倒下了。”   话音刚落,姚清等人就瞪大眼睛,活像一群打鸣打到一半就被掐住嗓子的公鸡。   一股麻意迅速从他们的双腿蔓延到喉咙口,发麻的舌头让他们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接一个地直挺挺倒在地上,偶尔抽搐着扭动一下,彰显自己的挣扎。   谢辞枝绕着他们慢悠悠转了一圈,得出结论,麻沸散的效果很好,但起效时间还是太长。   谢辞枝捡起几个石子,以对准靶心弹石子方式挨个封了他们的筋脉窍穴:“在这儿等着吧,你们几个涉嫌作弊,长老正要来问话呢。”   不远处的树上,陆明涧摸着自己的剑柄犹豫了几秒,传讯灵笺发来一条条消息,催促他休息好了赶紧回比武台。   陆明涧盯着谢醒的名字眯了眯眼,还是悄无声息地跳下树,沿着另一条林中小道离开了。   而谢辞枝神情轻松,甚至有几分雀跃,药堂近日新制作了一批吐真丹,正等着找人检验效果,即便有些杀鸡用牛刀,姚清等人也都会被扭送到长老那里,帮着做完实验后再按门规处置,逐出常青阁。   第二天,谢辞枝收到消息,说长老们要见他,详谈吐真丹的成分、药效等内容。   姚清在昨天的审问时死了。 [3]惑心妖:聊天中   常青阁建立之初是一座楼阁,如今已经成为长澜最大的综合性学府,只名字仍保留原样。   一阁内又分十二楼,对应十二种不同的修炼派系,弟子们一般只主修其中一派,但他们的活动范围和学习内容不会被就此圈定,而是在不同派系间多有流动。   比如方鸿,身份上算是主修丹道,兼修剑道,之前一直朝着彻底转剑修的方向努力。   修行在精不在多,不过如果精力足够,又天资卓绝,能够将所学融会贯通,不互扯后腿,理论上想学几门都没问题,当今长澜最出名的少年天才陆明涧,主修剑道,但在阵法、武技、咒术等方面也多有涉猎。   谢辞枝学得也很杂,除了修炼,他还学一门陆明涧绝对不会学的课程,灵鼎普遍会学的“生活意趣杂学”,可以教人如何优雅地烹茶赏花。   武道上的争议暂且不论,在丹修一脉上,谢辞枝的实力毋庸置疑。药堂新推出的吐真丹用的便是谢辞枝改良过的配方,丹药从原料配比到炼制成丹都经过了谢辞枝检查,确定没问题后才送至戒律堂。   身为吐真丹的主要负责人,一大清早,谢辞枝就跟着自家长老去看了姚清的尸首。   对方死相骇人,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灰扑扑的眼珠让人想起死牢老鼠的毛发,他的表情十分惊恐,乍一看仿佛是心惊致死,从衣襟到胸腹上都沾染着大片血迹。   负责检查的弟子说,姚清死于审讯途中心脏忽然破碎,就像有一只手隔空抓住了他的心脏,再猛地握紧。   能这样夺人性命的手段不多,反正怪不到吐真丹头上,药长老先是松了口气,很快又凝重了神色,他拍了拍谢辞枝的肩,领着他去见音长老。   戒律堂的弟子朝他们行礼,待人走后,立刻打开灵笺猛发:我天我看见谢辞枝本人了这就是顶级灵鼎吗!!!   底下刷刷刷出现一排回复:真的假的?长得怎么样啊?真有那么夸张?   “没吧,我上次也见了,很普通啊。”   “上面的可知易容丹三个字怎么写?”   “跟他站在一起呼吸能涨修为吗?”   “道友怎么不把握机会和人家互通个灵笺,顺便给我一份我可以花灵石买”   “楼上等着谢醒马上就来找你”   ......   谢辞枝在戒律堂待了一个多时辰,提供了吐真丹的详细配方和实验记录,系统摩拳擦掌,暗自警惕了半天,最后发现整套审理流程十分平淡。   没有坏长老故意刁难人,也没有围观群众大肆声讨谢辞枝是杀人凶手,更没有神秘高手从天而降搅乱局面——任何有波折的,让人血压上下起伏的事件统统没有。   现场表现得最激动的反而是药长老,每当谢辞枝报告到丹理的精彩之处,他就要拉着旁边的人介绍:“看见没?我徒弟!”   音长老被他拉得袖子都皱了,满脸无奈地点头附和:“厉害,厉害。”   谢辞枝顺顺利利汇报完,又坐在一边听了半天案情分析,姚清的那些同伴也上来受审,他们昨天已经被审过一轮,皆被扒去门服,神色颓靡。   若非姚清出了意外,他们昨天就该被逐出常青阁,多关一晚也没影响他们的处置结果,堂内氛围急转直下,刚刚还和颜悦色的审理长老声色俱厉,一时之间,有人抖若筛糠,有人跪地求饶。   系统有些明白了,谢辞枝的定位不是“意外卷入凶杀案的重要嫌犯”,更接近“就住在死者隔壁的倒霉邻居”,起一个提供线索证据,让结论更严谨的作用。   忙完站旁边吃瓜就行。   “宿主,我们什么事也不做吗?”系统茫然问道。   谢辞枝正在用留影石记录众人哭天喊地的模样,并将影像发回药堂,闻言一愣,想了想后认真提议:“那咱俩下盘棋?”   系统:?   一人一统在脑海里下了三局五子棋后,药长老拍拍衣摆,喊上谢辞枝离开戒律堂,并认真嘱咐:“惑心妖混进来了,你这些天外出小心,采药带上你师妹。”   此事说来颇为戏剧,戒律堂最终认为姚清死于惑心妖的缄默咒,此咒禁止姚清以任何方式透露它的存在,一旦违抗就会心脏破裂而死。   妖怪被姚清带入学府,帮了姚清作弊,偏巧长老审问作弊细节,吐真丹强迫姚清说出真话,这倒霉鬼有心相瞒都瞒不了,怪不得临死前表情惊恐,刚吐了一个字就触咒身亡。   “真是作孽。”药长老边说边摇头:“为了一场考试就敢把这东西带进来,要是发现得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系统嗅到了一丝大事件将至的味道,兴奋地问:“宿主,这妖怪这么厉害啊?”   谢辞枝跟着一乐,无情打破它的幻想:“那倒没有。”   惑心妖擅长迷惑人心,能诱骗人类与自己做交易,渐渐侵蚀人的神智。   它本体不算强,胜在隐蔽性与传播性,常常“一坏坏一窝”,当你发现一个人成为了惑心妖的傀儡时,往往意味着他全家也早就成了傀儡。   谢辞枝道:“它的本体估计还在姚家,姚清则携带着'妖种',他把种子带到学府里,等种子在这里扎根长大,蛊惑了一圈人,再想清理就麻烦了。”   这么算来,谢辞枝阴差阳错之下,还成了阻止灾难发生的功臣,种子形态的惑心妖如同免费的材料库,谢辞枝就很想要杀死它后掉落的黑色残片。   残片能拿来做固元丹,生灵丹,生肌丹......谢辞枝如数家珍,药长老把谢辞枝领回药堂,临走前也在念叨:“惑心妖的材料,你和萤之根据需要看着办,最好是你俩收集,别找别人,剑堂那帮人要得也太多了,怎么不去抢?跟他们师傅一样小气......”   丹修普遍不擅武斗,需要妖邪身上的材料时,常采取和其他武修合作的形式,药堂不少弟子都有自己固定的打怪队友,反观谢辞枝,拥有一位潜力无限的剑修未婚夫,与其合作的次数至今为零。   至于堂兄谢醒......药长老露出牙疼的表情,师徒双方默契地不提这人。   和师傅分开后,谢辞枝便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平时住在栖云峰上,到家时,两只白色的言灵鸟自他头顶飞过,它们从戒律堂出发,将惑心妖的消息传到常青阁各处。   而灵笺传播情报的速度比鸟更快,公共区里已经有一堆人在发帖找队友,谢辞枝打开灵笺,夏萤之已经发出邀请:师兄,咱们哪天捡材料去吧!   她很快又发一条:方鸿也想去,要带他不?   夏萤之:他说他不要材料,就想帮着打怪练练他的剑法   夏萤之:他好难缠啊,他在苦苦哀求我   哦?谢辞枝立刻回她:留个影看看   夏萤之马上传来段方鸿脸颊通红,大声请求入队的影像,谢辞枝和系统欣赏完,系统感慨:“他肯定是想帮宿主的忙,宿主,咱们这算不算收上小弟了啊?”   “他本来就是我师弟啊。”谢辞枝理所当然道,又另写了条消息发给长老,正式放弃了自己的大考名次。   他参加考试主要是为了揪出姚清,可没有跟着方鸿弃丹从剑的打算。   入选名额空缺,常青阁会举行小规模的补考,方鸿考试成绩太差,原本补考也沾不上边,但事出有因,谢辞枝顺便写了份情况说明,交由长老定夺。   长老那边正在处理考试事宜,办事效率奇快,只一会儿的功夫,谢辞枝的灵笺就开始响动不断,夏萤之刷刷给他发来好几条消息。   夏萤之:师兄方鸿他突然哭得好厉害!!   夏萤之:他刚看了下灵笺,哇一下就哭了,我可没有欺负他!   夏萤之:师兄他好吓人啊!!   无需谢辞枝开口,夏萤之就嗖得发来一段录影,画面里的方鸿眼眶通红,不停用手背抹着眼泪,可谓感动得一塌糊涂。   瞧瞧宿主这一套收服人心的丝滑小连招,系统啧啧两声,它都懂,主角嘛,身边总会有这种后期退环境的忠诚小弟!不过方鸿性格比较软,感觉不太能指望帮忙——   影像里,夏萤之终于得知方鸿刚收到了“补考通知”,她顿时想通了前因后果,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后,摆出副药长老的姿态教育对方:“大恩不言谢,以后要是有谁对师兄不好——”   方鸿狠狠擦了下眼睛,通红的眼里竟显出种和软糯无关的狠厉来,咬牙道:“我定第一个杀了他。”   其余的两人一统:?   夏萤之:“哇哦。”   谢辞枝也“哇哦”一声,道:“方鸿果然很有做武修的天分。”   怎么感觉更像做反派的天分呢......?感觉不像正派手里的小弟啊?系统有点迷茫,又觉得,也不是说不通?   毕竟宿主对方鸿确实很好,来不及细想,谢辞枝的灵笺又开始嗡嗡响动,这次的消息来自堂兄谢醒。   谢辞枝点开,密密麻麻的大段文字爆炸式涌出,一眼望不到头,令系统都卡了一下。   随便扫几眼,内容基本围绕让谢辞枝注意自身安全,左一句对他参加考试的不认同,右一句对他参加考试的不满意。   系统从卡机里回神,见谢辞枝反应平淡,反应了一会儿问:宿主和堂哥的关系不好吗?   这要怎么形容呢......谢辞枝想了想道:“不好说。”   对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相处短暂的同学,又或交情尚浅的朋友,说出“喜欢讨厌”是件更简单的事,也更容易因为某件事合不来,而干脆利落地彻底断了联系,但换成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家人”,情况就变得复杂许多。   他们基本上不会吵架,相处方式在很多人眼里还挺兄友弟恭的。   谢辞枝解释道:“谢醒不愿意见到我参加考试,但凡跟武学沾边,他都希望我离得越远越好。”   自己一般也不和谢醒争执这些,他想怎样就怎样,不过嘛,谢辞枝笑起来:“我也不能事事都顺他的意吧?”   说来,讨伐妖魔,自然也算和武学挂钩的事情,谢辞枝跟系统感慨:“你马上就能感受谢醒有多烦人了。”   系统不明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它结束短暂休眠,惯例检查了一下周遭环境,一口气检测出十来个陌生热源,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谢辞枝的屋子被整个包围了。 [4]禁足:咸鱼中   谢辞枝被“禁足”了。   倒也不是那种很冷酷的监禁,其风格甚至颇具人情味。   谢辞枝的活动范围不算小,只要有谢家守卫陪同,除了他住着的栖云峰,位居左右的归丹、衔芝两峰他也能去。   而一旦试图超出这个范围,守卫们就会委婉地劝谢辞枝“以安全为重”,“先忍耐两天,等学府事态平息下来就好了”。   这些守卫态度也不错,不是那种张口闭口“少爷,我也是奉命行事”的冷硬做派,反倒会用那种又无辜又为难的视线看着谢辞枝,甚至有几分可怜。   系统本以为这是谢醒精挑细选的结果,但据谢辞枝所说,守卫们最初的确很符合系统的刻板印象,开口只会一句要遵循谢醒的命令。   “相处久了,自然就处出感情来了嘛。”谢辞枝悠哉道:“好玩吧?”   谢辞枝有丰富的处理软禁的经验,谢醒划定的范围有三座山峰,但谢辞枝哪也不去,只挥挥手把守卫们都赶出了自己的院子,让他们在外围活动。   谢辞枝解释道:“真出去了反而麻烦,做什么都要被盯着,在里面他们不会管,而且我们捡材料也不需要出去。”   提到要捡惑心妖的材料,系统便来了精神,它正愁着这事呢——宿主被层层把守,还怎么和惑心妖大战一场?   它已经掌握了潜入常青阁的灵笺公共区的办法,这东西有些像系统熟知的“星际论坛”,一进去前排热帖全在讨论惑心妖。   如此吸人眼球,以系统的职业素养担保,这一定是书里的一个重要事件,不可错过!   系统摩拳擦掌,等待与谢辞枝一同大干一场:“宿主,我们今天做什么?”   谢辞枝:“先休息。”   系统:嗯?   谢辞枝:“没必要追求第一批掉落材料,把大怪引过来也麻烦,黑残片除了能从惑心妖身上获取,还能通过外溢残渣获得,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植物孢子......”   系统:啊?   谢辞枝跳到结论部分:“意思是我们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捡漏。”   不然干嘛叫“捡材料”呢?   系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谢辞枝预估惑心妖的讨伐热潮会持续三天,他跟师弟师妹约好第三天再碰面,先窝在栖云峰过了两天稀松平常的日子。   谢辞枝在药圃里浇花,论坛置顶大热贴:《买定离手,谁会最先找到妖种?》   谢辞枝在屋里看丹书,论坛热帖已然更新:《果然还得是陆师兄!》、《四人小队名不虚传》、《论陆贺谢百里谁的功劳最大》   谢辞枝在厨房开火做花糕,论坛嗖嗖嗖刷出几十条言论。   “抢不过,完全抢不过,哪还有惑心妖幼体?”   “本体那边怎么说?不是说姚家彻底不行了?家主已成空壳傀儡一位。”   “讨伐姚家的人选定了吗?那里可是有本体妖种啊。”   “剑老让陆明涧他们去了。”   “陆明涧知天境都没破,就被拉去打姚家?剑老对他徒弟也太自信了吧?”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气高,小心一口吃不成胖子,把自己噎死了。”   谢辞枝睡一觉起来,当天下午,那些不看好陆明涧的修士已经被众人群嘲打脸。   大家主要在谈论两件事,一个是陆明涧在讨伐战中越级打赢了境界比他高的修士,还数次威胁到姚家主,简直就是怪物天才,风头尽出;另一个是姚家家主在被围攻之际,以自爆的方式掩护自家长子姚晏逃跑,姚晏眼下不知所终,众人正在追捕。   系统:......   那边的生活好丰富多彩,跌宕起伏。   第三天,谢辞枝才慢慢悠悠开始干活,他选了屋前的一块空地,在地上画起法阵,夏萤之和方鸿也准时赶来了谢辞枝的小屋。   谢辞枝不出门所以没什么感觉,但从外面看,守卫们团团围住屋院的场景颇为壮观,怎么看怎么像囚禁现场,方鸿头一次亲眼碰上,看见就愣了下,夏萤之则直接翻了个白眼。   小师妹进来后便抱怨:“每次都这样,根本不听人话!”   常青阁汇聚了来自长澜各地的名门之子,少年天才,入学第一天,学府就会告诉学子们进到阁内要一心修行,只凭才学实力说话,再无家世优待,但在谢辞枝的事情上,谢醒从不管这套,总在药堂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谢辞枝边画法阵边赞同小师妹:“他不做人,听不懂人话。”   方鸿皱眉思索着,干脆问谢辞枝:“师兄,要把他们赶走吗?”   他看上去很认真,似乎只要谢辞枝一声令下,他就会冲出去单挑那十来个高境修士。谢辞枝拍了拍手,站起来道:“正好,我有事要你帮忙。”   “材料的事你不用管,我这儿不需要打怪。”谢辞枝指了指院外的守卫们道:“你出去和他们切磋去,争取今天结束前和一半人交过手。”   这可比留在这儿捡漏更能磨练剑技。   方鸿愣住,反应过来后,再次流露出那种颇为夸张的,感觉愿为谢辞枝鞍前马后,生死相随的神情。   他不愿辜负师兄的一片心意,切磋时可谓发了狠,拼了命,守卫们一开始还存了放水的心,结果被方鸿带动得越来越认真,注意力全跑到了他那里,有两个人还打出了火气。   系统远远地听见一人骂道:“追着人咬啊,属狗的吧!”   这也太怪了,系统暗暗腹诽,别人都是经受挫折后愤怒黑化,方鸿倒好,被宿主拉了一把,因太过感动而开始走极端。   那边打得热火朝天,这边,谢辞枝也准备妥当,他让夏萤之与自己一起站在法阵中心,问:“知道这个是用来干嘛的吗?”   夏萤之点点头:“明白,这个是陷阱,我们是诱饵。”   在妖魔眼中,极品灵鼎往往就跟“唐僧肉”一样,只要用上一些增幅手段,就能靠灵肉香味引来远处的妖魔。   “对啦。”谢辞枝点点头,谈笑间已经往自己掌心割了一道口,鲜血落入法阵,繁复花纹泛起莹莹幽光,片刻后,周围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些黑烟似的东西从四面八方飘来,就像将墨滴滴入清水后,在水中丝丝缕缕荡漾开的模样,这些黑气直冲法阵中心而去,又在触碰到法阵边缘时停下,发出一阵滋滋声。   阵法边界仿佛立着一道透明的墙壁,黑烟一碰上就会迅速白化,滋滋声结束时,烟气彻底消散于空中,地上则噼里啪啦落下些形状不一的片状物。   夏萤之看得双眼放光:“我还是第一次见黑残片的收集过程。”   谢辞枝跟夏萤之讲解:“残片共分六品,有金、红、黑三种颜色,我们这样能收集到的都是黑残片,金残片只会出现在百年以上的妖物本体上......”   忽然,二人脚下的大地震颤,远处竟传来一声轰隆巨响,惊雷乍起,而后狂风呼啸,又是一阵密如鼓点的隆隆响动!   系统本来无所谓了,一听这动静,顿时一个鲤鱼打挺活过来:“宿主!我们是不是把超厉害的妖怪引过来了!”   有心人天不负!或许别人的种种经历都是铺垫,一切都是为了让宿主在今天装个最大的!   谢辞枝大为震惊,当即表示:“当然不了!真那样我不白画了吗?”   他可是认真算好了吸引规模,严格把控阵里的每一条线画下的阵法啊!绝对不会犯这种引来计划外生物的愚蠢错误!   谢辞枝想到了什么,立刻拿出灵笺看了看,过了会儿安下心来:“哦,姚晏闯进来了,想让陆明涧偿命。”   系统:?????   夏萤之也在那边看消息,哇了一声道:“这人好像破镜了。”   嗑药了?堕魔了?短时间内速升境界可不是什么好事,夏萤之转了转眼珠,很快顿悟:“他跟祸心妖融合了。”   论坛里已经炸了锅,有人声称翠玉峰被设了结界进不去,有人想起今天各楼长老们集中开会,有人安抚正在找长老的路上,还有人在赌杀了姚晏会不会掉金残片。   大地晃啊晃,远处的巨响一声接一声,激烈的打斗引来天地异变,云层在翠玉峰的峰顶聚拢,雷声隆隆,山中不时掠过黑白闪光,令人心慌。   系统的心提起来:“宿主……”   谢辞枝嗯了声,注视了会儿远方,利落转身:“打不到这儿。”   系统:?   谢辞枝看着地上的残片,招呼夏萤之一起:“看这个,在残片颜色都是黑色的情况下,如何区分哪个品相更好,要看它们的……”   夏萤之火速进入状态,开心应道:“噢噢,原来如此……”   系统:???   又一阵地动山摇,游蛇般的亮光似要劈开天幕,天地之间,一人怒吼:“陆明涧!我今日定要你偿命!!”   系统:“宿主???”   谢辞枝挥手:“别闹,人家喊得不是我。”   “啊啊啊——!!”   一同响起的是远处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似野兽濒死前殊死一搏的怒嚎。   系统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信息量掀倒,在各种惊叫大喊里汇出一个消息:姚晏要拉所有人下水,把整个翠玉峰夷为平地。   下一秒,气浪猛然爆开,不少人的脑内嗡然一响,耳鸣阵阵。   但预想中的山地崩裂的惨状并没有出现。   周遭万籁俱静,仿佛时间停滞,世间的声音被尽数吸走,无比迅速,又仿佛极为漫长的一秒过后,黑白的天地重新染上颜色。   翠玉峰的上空,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无声坠落,噗通坠地的声音没有一丝传到栖云峰这头。   笼罩翠玉峰的结界片片破碎,系统茫然无措,一时失语,谢辞枝和夏萤之对视一眼:“看来打完了。”   系统还没回神。   谢辞枝见它一直沉默,大概猜到了对方怎么回事,干脆安慰对方:“想开点嘛,说不定我是那个。”   那个新词叫什么来着?谢辞枝想了想:“哦,摄像头主角。”   系统:……?   你,我……系统被这话搞懵了,内部电流疯狂蹿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大叫:宿主你也没在摄像啊!!   你根本啥也没看见啊!! [5]亲自见我:终于见面   姚晏倒在地上,整个身体肿胀发黑,背部和腰侧有几个碗大的血洞。   他方才的模样更为恐怖,身上长出了锋利的骨刺和长长的节肢,像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而现在,那些属于妖物的特征迅速消失,姚晏不但恢复了人身,还急速干瘪了下去。   短短几秒,他就从刚才的肿胀模样,变得皮肤干枯,瘦骨嶙峋。   陆明涧低低咳嗽两声,满身是血,他擦掉嘴角血迹,居高临下地站在姚晏面前:“跑啊。”   “人都死透了,你可别说了。”   贺惊春坐在离陆明涧不远处,闻言有气无力地摆了下手。   他身上的伤势比陆明涧轻一些,但人也是精疲力尽,谢醒跟百里驰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两个的话都不想说。   翠玉峰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树木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如同被风暴肆意蹂躏过的场地显示出方才的战斗多么凶险,一不小心,四人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当今长澜最出名的四位天之骄子在同一天陨落,还是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靠歪门邪道半路跳出来的姚晏上,这也太尴尬了。   贺惊春看向姚晏的尸体,仔细观察,能看到有几条黑线在他的身体里到处游走,带动着他不时抽搐,四肢一会儿弹起,一会儿乱舞,像条在泥坑里打滚的可怜肉虫。   禁咒。   原本是一种用于极刑的惩戒咒,因过于残忍而被封禁,贺惊春暗暗咋舌,也不知道陆明涧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他们今日先遭了小人背叛,而后受到姚清袭击,对方视陆明涧为首要报复对象,出手狠毒至极,硬生生将五道咒印打入陆明涧体内,老实说,陆明涧现在还能站着,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了。   他甚至比对方更狠,中咒后当即抓住姚晏,剑意裹挟着禁咒,以不死不休的气势刺入血肉,倘若姚晏还活着,必然已被这黑纹禁咒折磨得痛不欲生。   陆远山年少时被人称作“疯狗”,“血修罗”,陆明涧平时看着人畜无害的,一被惹急了,啧,果然是陆远山的儿子。   陆明涧仍在看姚晏,他理应虚弱至极,眼神却十分明亮,身上的气势浓烈,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又隐隐透露出一种高昂的战意。   别人看见他,恐怕很难生出趁虚而入的心思,只会担心被他的剑势波及,不敢靠近。   百里驰调整完气息,扶着树干站起来,提醒道:“残片。”   “是金珠。”陆明涧平静道。   其他人听到却纷纷睁大了眼睛,百里驰轻点了下头,贺惊春则笑起来:“行,这下不亏了。”   惑心妖的金色残片已十分少见,没想到姚晏身上的更高一品,金珠可是百年难遇的极品材料。   姚晏凄惨坠落前,陆明涧就看到被自己刺穿的胸膛里有金光一闪而过,他当即将之取出,手掌一翻,便看到一枚璀璨圆珠。   这东西是个宝贝,若放出消息,不知能引来多少垂涎艳羡的目光,陆明涧本可以悄无声息地将金珠私藏起来,但在场的都是他信得过的同伴,他并未想过遮掩。   贺惊春等人的表情也很放松,甚至已经交谈起等回去后怎么休息,陆明涧却仍有些烦躁,脑袋也阵阵刺痛。   姚晏那五道咒印结结实实伤到了他,但他现在没有精力解决,甚至尚不清楚那些咒术的种类。   惑心妖擅长挑动并放大情绪,他心底那股压不下去的暴戾,大概就有其中一道或几道咒印的影响。   .......真想把姚晏再多切几块。   陆明涧盯着地上的尸体,姚晏已经彻底变得皮包骨头,折磨起来也没什么手感。   好在该死的不止姚晏。   他们今天打得这么艰难,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遭到了背叛,他要把那个人——   谢醒忽的开口:“你打算拿金珠怎么办?”   周围顿时安静,贺惊春和百里驰的表情都有点古怪,他们没想到谢醒会这么问。   按照功劳划分,陆明涧出力最多,姚晏肯定算他打死的,金珠理应是他的战利品,何况金珠来自祸心妖,能解决妖魔咒术,拿在陆明涧手里也最有用。   贺惊春和百里驰反正是毫无争抢的心思。   陆明涧面色不改,他本来就不介意和大家分享金珠,闻言道:“可以将它分成四份……”   “那只能炼出低一品的丹药,炼不出极品。”   质与量不可兼得,谢醒抿了下唇,犹豫一瞬后态度重新变得坚决:“我想要一整颗,我可以拿别的东西和你换。”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后,百里驰道:“不至于吧。”   贺惊春也没心思逗谢醒玩了:“认真的?谢醒你吃错药了?”   他应该也不是这种人啊……贺惊春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急转直下:“你该不会是给你弟要的吧?”   谢醒皱了下眉,没有立刻否应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想撒谎也来不及了,另外三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些烦躁。   贺惊春眼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轻蔑,面上夸张地耸了耸肩,摇头感慨:“没救了,这弟控真没救了。”   百里驰一阵无言:“残片不行吗?何必盯着金珠不放。”   谢醒并不认同:“这是最好的。”   最好的就要给谢辞枝?凭什么?   谢醒的话没能让别人妥协,反倒令大家更为不满。   谢辞枝是谢醒的弟弟,陆明涧的未婚夫,但很多时候,没谁把谢辞枝划进同一边里。   他居然更像一个蛊惑了兄弟的祸水,大家平时只会调侃兄弟脑子进水,讨好别人的模样真是丑陋,但真到了起矛盾的尖锐时刻,最先不满的还是那个作为源头的祸水。   “你不如说你弟重病,急需金珠吊命。”贺惊春凉凉道:“拼死拼活打下来的东西,你转头拿去给什么都没干的外人献宝……”   谢醒的声音冷下去:“外人?你觉得你和他比,谁才是外人?”   靠。贺惊春被气笑了。   百里驰也听得皱眉,陆明涧按了按太阳穴,他现在实在没心情和谢醒掰扯,只有找不到出口的躁怒在心底不断膨胀。   谢辞枝,谢辞枝,谢辞枝,和本人都还没处出什么花来,名字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   他单独跟谢辞枝相处或许没什么,偏有个谢醒在旁边成天叨叨,话里话外指使你必须无条件捧着对方,真当他是伺候主子的奴才?   陆明涧放下手:“你说换我就换?”   “你要论家族亲疏是吧?”贺惊春在旁边笑了一声,语气里也有了火气,冲谢醒道:“行啊,但陆明涧不是你弟夫吗?将来跟你堂弟睡一个被窝的,你和他比,谁算外人啊?”   这话不知为何刺痛了谢醒,他整个人的气势猛然一沉,竟在这一刻散发出些无法自控的杀意,和贺惊春直直对上。   “陆明涧帮辞枝,有什么问题?”   谢醒冷声问:“是辞枝主动想要这门亲事?陆远山还要靠辞枝来救,你搞清楚,是谁扒着谁不放!”   陆明涧脑袋里的某根弦在这一刻啪得断掉。   谢家有时候就像溺水时的浮木,有时候就会摇身一变,变成趴在身上吸血的蚂蟥,缠在身上扯不完的寄生草,谢醒还在说个不停:“他若需要,难道陆家不该给?莫说一个金珠——”   “不扯我爹不会说话?舌头没用我替你拔了!”   没来由的厌烦在此刻到达最高点,陆明涧的剑铮然作响:“你弟离了你谄媚会死是不是?要不我提前把他剁了,省得他喊一嗓就换你跑我跟前乱叫!”   谢醒的脸色顿时阴沉无比,但陆明涧最不吃的就是这套,见状反倒冷笑了声。   谢醒怒道:“难道你要让他卷入刚才那样的打斗?他是灵鼎,陆明涧,你别太过分!”   “灵鼎没手没脚还是形同废人?你们爱玩手足情深关我屁事!”   陆明涧不耐烦道,他怒极反笑,又开口嘲讽:“就算论关系,我们俩的事,你插什么手。”   “他想要金珠?可以。”   他嗤了一声:“但别像个孬种一样躲在别人背后,叫他亲自滚过来见我!”   *   距离姚晏引发的的骚动已经过了三天,谢辞枝今早一进药堂大门,就先跟陆明涧打了个照面。   “……?”   对方神色恹恹,看着怪怪的,会主动来药堂的行为也很奇怪。   谢辞枝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跟系统嘀咕:“他看着好像吞了好几只苍蝇。”   陆明涧黑着张脸,嘴角绷直,跟谢辞枝对上视线后神情更为复杂,他下意识要移开目光,刚偏开一寸,忽的恼了,一下子移回来。   谢辞枝:?   该怎么形容便宜未婚夫的这个表情呢……就好像尴尬里带着不满,不满里带着悲愤,总之就是感觉很屈辱——   “辞枝!”   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负剑青年——常青阁的剑老,陆明涧的师傅,一双大手牢牢按在谢辞枝的肩膀,哭诉道:“救救我徒儿!!”   越过剑老的半个肩头,谢辞枝看见药长老伸到半空中的手,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在嘴边咳嗽了声。   “……”   陆明涧的表情则更屈辱了。 [6]治病:老实了   剑老和药老在常青阁共事多年,二人称得上是对老朋友,受此影响,谢辞枝跟对方也逐渐熟识。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剑老时,对方神情疏离冷硬,听他问好只是微一点头,便目不斜视地走开,自己身边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出,等人走后还不停感慨,不愧是剑骨天成,压迫感真不是吹的,简直就是剑意的具象化。   而现在,剑意代行人嚷嚷地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反复诉说他弟子现在多么多么可怜,多么多么危险,有点像那种躺在路边讹人的,听得药长老在背后不停翻白眼。   至于陆明涧,谢辞枝瞅了对方一眼,感觉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谢辞枝听了半天,结合药长老见缝插针的解释,和自己优秀的理解能力,大概明白了现状。   有关陆明涧等人的消息早就在常青阁传遍了,戒律堂的地牢目前还关押着一位剑楼的弟子,他与陆明涧平级,却同姚晏里应外合,加害陆明涧。   陆明涧先被这名弟子袭击,吸走大量灵力,伤到关键灵窍,后又被姚晏生生打入五道咒印,用系统那边的话来说,这都该被抬进重症监护室了,可不是在家里喝几杯热水缓缓就能好的程度。   但陆明涧偏不来药堂治病,一个人埋头捣鼓那几道咒印,虽然并非毫无成效,但剑老十分不满,对这种愚蠢行径嗤之以鼻,严厉批评。   在他口中,陆明涧灵力日渐枯竭,筋脉孱弱堵塞,识海受损,心神混乱,毒素愈深,再不好好上个十全大补治疗方案定要终身影响根基,日后形同废人,简直就是胡闹!   不滚过来治病就趁早滚蛋!出去别说是他的徒弟!   谢辞枝总结了一下剑老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不出手陆明涧就完了,这辈子就到这儿了,生活再没有指望了,此等大恩大德简直永世难报。   系统:宿主真厉害!   现实肯定没这么严重,毕竟陆明涧就在这儿好好站着呢,都不是被抬进来的,不过剑老就这脾气。   而且人家的主张也没错,真发现家里最宝贵的弟子一身重伤硬是不去医院,但医院就在家门口五步外,自己还和医院里的顶级专家是朋友,负担医药费也绰绰有余,谁都要骂弟子有病然后强行扛着对方过去。   陆明涧面如土色,眼神空洞,看来也是抗议过一番,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已经大彻大悟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劳。   剑老道:“我已经和你师傅说好,只要你愿意救我徒弟一命,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今后与剑楼的合作统统免去三成费用。”   药长老刚还翻了半天白眼,现在立刻喜笑颜开,在两边弟子的注视下脸不红心不跳,就“谈钱多伤感情啊”一事与剑老进行一番成年人的拉扯。   谢辞枝和陆明涧:......   谢辞枝乖巧开口:“救死扶伤是药堂弟子本分,辞枝自是愿意的。”   “好孩子。”剑老放下心来,转手一拍陆明涧的背,低声催促:“干什么呢,还不快道谢!”   陆明涧的表情像是又被人往嘴里塞了只苍蝇,他躬下一点儿身,药老在那头摆手推拒:“不用,多大的事,哪用得上专门道谢。”   哦?陆明涧微弯的背立刻重新挺直了。   “......”   陆明涧立得笔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尽显少年人傲骨,只要他不尴尬,就能尴尬住所有人。   系统悄悄问:宿主,他是不是不太喜欢你啊?   “唔。”谢辞枝道:“我应该没惹过他。”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能理解。”   毕竟还有个谢醒在。陆明涧是自己的未婚夫,估计平时没少遭到谢醒的骚扰。   谢醒肯定也不是那种故意唱反调的找事儿,说来好笑,陆明涧跟他竟还算得上能合作打怪,平时一同玩乐的朋友,论关系比跟谢辞枝亲近许多。   但谢辞枝大概能猜到那种感觉,如果把他和陆明涧互换一下,自他进门第一天,对方家里人就一直流露出那种“你就该全身心为他好”,“伺候好他是你本分”,“偏心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偏心,我不满意”,“知道你捡了多大的便宜吗还不好生伺候着”的意味,他也会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觉得很无辜就是了,谢辞枝对系统解释:“我们对这些事的感受会不一样。”   在他看来,因为谢醒的独断导致别人讨厌他,属于天降黑锅,主动躲着垃圾走,垃圾硬往身上贴,在陆明涧那帮人看来,他可能更像不阻止跟班霸凌,反正自己冰清玉洁的恶毒女配,压抑原生家庭里永远沉默的老爹,“不作为”就是他令人烦躁的一个点。   谢辞枝句句发自肺腑,系统大受感动,感觉宿主身披圣者光环,剑老在那边吹胡子瞪眼:“那怎么行,这礼必须行!”   谢辞枝立刻附和:“剑老说的是。”   系统:......?   理解归理解,怎么做是另一码事。谢辞枝迎着陆明涧的目光,并不躲闪,反而笑了下:“你说呢?”   他生得好看,唇红齿白,长长的睫毛弯起,笑时有种于覆着白雪的枝头瞧见桃花绽开的绮丽之感。   最关键的是声音听着温和甜润,尾调略有上扬,他主动这么一问,情况就自发变得像少年人间的俏皮打闹了。   想到二人间本就有婚约,两边长老同时大悟,露出带着点点慈爱的目光。   陆明涧愣了愣,下意识偏了寸视线,心里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么,撇了撇嘴。   会不会处对象啊!剑老悄悄瞪了徒弟一眼,陆明涧扬了下眉,倒也觉得自己再闹别扭也太小气。   他收敛那股漫不经心的气息,也不含糊,朝谢辞枝抱拳,脊背利落下弯,当真规规矩矩,不打一点折扣地朝谢辞枝行了个礼:“明涧谢过谢小少爷。”   这事便算成了。   一炷香后,两边的师傅聊得尽兴,要去手谈几局,谢辞枝带着陆明涧回他自己的住处。   陆明涧应该要在栖云峰这边住上一段时日,具体住多久,得等自己给陆明涧做完检查,住的地方最好在自己旁边,最方便......谢辞枝一路上都在琢磨调养治病的相关事宜,那头陆明涧受咒印影响,心底有挥不去的烦躁,也在满脑子琢磨自己修炼和砍人的事。   故俩人一路上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赶路,到了栖云峰,进了院子,陆明涧盯着身旁的一寸药圃,慢吞吞问:“这是什么?”   谢辞枝答:“紫枝、岐黄草、白露兰,都是药草。”   陆明涧:“哦。”   谢辞枝推开门,带着陆明涧进了房间,屋内宽敞明亮,有茶桌杯具,角落还有一张干净整洁的床,很标准的药堂式修养病房。   却又比药堂明媚,窗口摆着鲜花盆栽,桌上摆着点心,多了不少活人气。   谢辞枝道:“你要是不介意,之后就暂时住这里。”   “我住哪儿都行。”陆明涧应道,他第一时间关注的是这里的灵力,栖云峰灵力充沛,适宜灵草灵植培育,也适合修炼,这间屋的位置正正好位于灵眼。   以修炼的角度来说,谢辞枝给了他最好的地方,不可谓不上心,陆明涧顿了顿,视线在屋里扫过一圈道:“这里挺漂亮的。”   谢辞枝:“嗯。”   系统:......   系统感到点说不出的压力,旁观如同一种折磨,谢辞枝干脆放它下线休眠。   他其实觉得没什么,系统或许觉得场面太不热络,但他们俩应该都挺放松的。   他们以前的相处方式要更加“相敬如宾”,放在无感情纯包办责任制婚姻里或许能算对模范夫夫,蜜里调油必不可能,胜在不起冲突。   谢辞枝从不向陆明涧要求些什么,不过谢醒会,而陆明涧大部分时候都会答应,反过来如果陆家有什么需要,谢辞枝也会答应得很爽快,二人明面上没有矛盾,也没有波澜,吵架也是陆明涧和谢醒吵,谢辞枝甚至压根不知道有这事。   他们今天这样相处,反倒新鲜些。   等谢辞枝开始做诊断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谢辞枝让陆明涧脱掉上衣,陆明涧二话不说,爽快脱下,少年人的身体像春天抽条的竹节,脊背线条流畅,身上的肌肉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过分雄壮,又藏着澎湃的生命力。   谢辞枝围着他转观摩他身上的伤势,不时还要上手摸几下,感受皮肉下的骨骼经脉,两边都脸不红心不跳,整个场面毫无暧昧可言。   光着上身被别人碰来碰去,陆明涧本来是无所谓的,受咒印影响甚至有点不耐烦,但他也觉得今天的谢辞枝有点不一样,好像经历了点微不足道的互动后,名为未婚夫的符号忽然变成了活人。   意识到这点后,他忽的就有点没法忽视谢辞枝的手了,皮肤接触时,陆明涧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细腻光滑,肤色也白得透亮。   应该不是因为修炼不足,只是灵鼎体质如此......陆明涧想着,在谢辞枝的手摸上他腹部肌肉时,下意识躲了下。   谢辞枝停下手道:“弄疼你了?”   ......弄、疼?   陆明涧眼神诡异地瞥了眼谢辞枝的手,感觉自己能捏碎对方的手腕:“没,就是有点痒。”   那就是没事,谢辞枝想了想,提前说:“待会儿会更痒,你忍一下。”   为了防止陆明涧乱晃,谢辞枝让陆明涧抬起胳膊,双手合拢并在一起,接着他将右手轻轻贴上他的侧腰,左手握住陆明涧的手腕。   这个场面的好笑之处在于,谢辞枝并不娇小,但陆明涧更不瘦弱,谢辞枝根本不可能单手握住陆明涧的两只手腕,只是尽可能拢住了手掌贴合的部分。   他的贴近更让陆明涧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鼻尖还嗅到了浅淡的花香,与其说谢辞枝控制住了陆明涧,不如依靠陆明涧的自控力,陆明涧觉得,这真不怪他从对方嘴里听到弄疼这种话会想笑。   胡思乱想期间,谢辞枝通过右手,将灵力导入陆明涧的身体,一点针扎的疼痛自侧腰传来,转瞬即逝后又痒又热,陆明涧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钻入了自己的经脉肆意游走。   那感觉太过奇怪,陆明涧实在忍不住,下意识挣扎了下——   没挣开。   何止没挣开,简直纹丝不动。   嗯?   陆明涧愣住,还没开始琢磨,谢辞枝已经放开了他:“行了,把衣服穿上吧。”   “......”   陆明涧穿上衣服,穿的时候还一副在思索什么的表情,谢辞枝偏了下头,陆明涧跟他对上视线,回神问道:“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谢辞枝点点头:“你先坐下吧。怎么样,是不是很快?”   他那带着点喜悦的语气逗笑了陆明涧,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不过咒印带来的燥意始终不减,混在一起就乱糟糟的。   “厉害。”陆明涧夸奖道,尽力压制那股暴躁的施虐欲,他拉开椅子,正对着谢辞枝坐下,左右活动了两下肩膀,随意问道:“接下来干嘛?”   谢辞枝看他配合,也干脆开口直言:“你拿了金珠对不对?把那东西给我吧。”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找不到出路的燥怒顺着这根引线轰地点燃,勾连出前几日的吵架,和一大堆平日里积攒的矛盾不满,一股脑烧成大火。   此时的陆明涧在外人看来必是喜怒无常,他像豹子又像头狼,盯着谢辞枝的目光锐利,夹着火星,像面对闯入领地的外来者,还有那么些——   ——不屑?   没等人认清,所有的情感就被迅速收敛起来,陆明涧仰靠着座椅,双臂抱在胸前,抬了下下巴:“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行啊。”   他不听谢辞枝回话便又应道,也不看对方,视线悠哉地在房间里打转。   陆明涧嗤了声:“都说这东西药性大,用它炼出来的丹药,吃的人如果实力不济,反而会当场暴毙,七窍流血而亡吧?”   “贪多嚼不烂,不然这样,你帮我治病,我帮你验验水平如何?”   陆明涧转头扬眉道:“你先和我打——”   他后半句渐渐没了声音,刚一转头,陆明涧就从谢辞枝的眼里看出了明显的疑惑和迷茫。   陆明涧的内心咯噔一下,某个想法电光火石般擦过他的脑海,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而谢辞枝已经不解道:“拿来给你炼丹治病啊?”   不然呢?我闲的没事干白抢你一个啊,土匪啊?   陆明涧:.......   哦......   陆明涧慢慢改变姿势,将双手平放在两腿膝盖上,在谢辞枝的注视中,坐规矩了。 [7]还没完:无法被忘记的黑历史   “姚晏的力量来自惑心妖,可以说,你中的都是惑心妖的咒印,用它自身凝结而成的金珠攻克效果最好。”   谢辞枝坐在桌前,不时开合抽屉,找来自己需要的材料。   玉髓芝、碎星砂、赤蛇木……谢辞枝依次按量称好,一圈材料中也包含陆明涧那颗圆润金灿的金珠。   陆明涧坐在对面,一副受教了的老实模样,规矩道:“哦。”   东西备齐,谢辞枝最后清点了一遍材料,分心问陆明涧:“咒印会放大你心底里的阴暗和燥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想死。陆明涧面无表情:“挺好的。”   谢辞枝看他一眼:“你刚才怎么回事?”   “......”   “咳,”陆明涧咳嗽一声,满脸正色:“这咒印老让我莫名想发火,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谢辞枝点了下头:“确实不知所云。”   “……”好想撞墙。   “别太在意。”谢辞枝又反过来安慰:“你能控制住自己不暴起伤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就是药堂鼎鼎有名治病零差评的大弟子吗......陆明涧脸上更烫,人坐得更老实了。   “你炼吧。还需要什么我替你弄来。”   发现自己闹了误会后,他变得特别乖顺听话,嘴里好听的话不要钱地往外撒:“都说你的炼丹水平是药堂第一,我也想看看你怎么炼......”   谢辞枝手上一顿,眼瞳忽的变亮,身体微微前倾:“真的?”   头一次见对方这样,陆明涧卡了下壳,嘴上已经道:“当然。”   谢辞枝笑起来,朝陆明涧伸出手,手上拿着株通体淡蓝,叶片上凝着甘露的纤长药草,草叶垂落,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陆明涧不解,下一秒眼睛微微睁大,无形的气流朝谢辞枝的手心汇聚,明明看不到任何明火,那株药草却慢慢变形,融化,在谢辞枝的手中化作一团明亮色的胶状物。   一股浅淡的霜寒气息在屋内弥漫开,谢辞枝笑着眯起眼,另一只手一点桌面,黑色细砂汇入掌心。   胶体瞬间转为橙红色,悬在谢辞枝的手掌上方跳跃,如骤雨敲打水面。   随后是断成几节的红色枝条,深绿色的碧髓晶粉.......胶体不断膨胀,又似一团彩色的火焰,在谢辞枝的手中摇曳。   陆明涧天生剑骨,眼睛通明,能视常人难辨之物,这让整个炼丹过程在他眼中更为绚丽。   他看见灵力如水如火如烟,丝丝缕缕缠绕,引导材料交融,他看见两极药性激烈碰撞翻滚,消亡后化作新物,青碧色的液体荡漾,包裹勾勒出丹胚雏形。   谢辞枝用另一只手拿过金珠,合拢掌心,再张开时,坚不可摧的金珠已经变为细腻的金粉,他缓缓将之引入丹胚中,丹药顿时发出柔和的光亮。   谢辞枝合拢双掌,将那光芒收于手心,眉目低垂,神色温和,在这瞬间让陆明涧生出种难以描绘的感触,好像对方正在手中孕育生命,竟莫名让他想起俗世中那怀抱婴孩的白瓷观音像。   以掌为炉,徒手成丹。   待谢辞枝松开手,右手掌心只剩一枚鸽卵大小的成丹,青碧色打底,其上游走着五根金色细线,丹中灵力氤氲,有一种透亮的质感。   他暗暗端详一番,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不由在心底哼哼两声,朝陆明涧道:“厉害吧?”   “......厉害。”   陆明涧于短暂的停顿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下再交错视线时,他的眼睛跟谢辞枝的一样亮了,谢辞枝因此又眨了眨眼,无声地笑起来。   “很厉害。”陆明涧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方才灵力,控力,感知力,缺一不可,想必失之毫厘就会差之千里,你却能分毫不差。”   谢辞枝应道:“唔嗯。”   “我之前以为你是因体质特殊,才能自成丹炉,今日一看,哪有那么简单,那些言论太过偏颇。”   谢辞枝又应:“哼哼。”   “剑楼有太多人比不过你!”   哎呀哎呀,谢辞枝的脸颊染上些浅粉色,指尖缠上自己的发辫。   纵然修行的道有所不同,一些东西也是相通的,陆明涧想得认真,谢辞枝对灵力的细微把控,完全可以用精妙绝伦来形容,换在剑道上,他是可以一口气操纵二十把,五十把......一百把剑的程度!   这人放在剑道上也肯定是个好苗子啊!师傅,怪不得你那么看重谢辞枝!   陆明涧在这一刻大彻大悟,脑袋越发活络,对方不练剑也没关系,就凭谢辞枝这炼丹技术,又快又好,在战场上可不需要专门腾出地方启炉开火,焚香沐浴,他单凭磕药硬耗也能耗过一批人。   陆明涧下意识道:“你有这资质怎么还——”   他硬生生把那个“弱”字吞回去,谢辞枝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能听出他语气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谢辞枝左想右想,一时想不出自己有哪里令人恨铁不成钢的,他不是哪哪都做得很好吗?只能困惑问:“你是不满,我怎么会只是名弟子吗?”   陆明涧:?   谢辞枝点点头,已然道:“药堂的长老之中,的确有几名水平不如我,但是没办法,考核制度有规定,我以前问过,学生不能兼任长老。”   陆明涧:......   原来你不仅敢想,还真尝试了,他都没生出过干掉剑楼哪个长老自己上位的心思......陆明涧忽然觉得自己落后了。   “嗯。”陆明涧应道,谢辞枝眨巴两下眼睛,直勾勾瞧他,陆明涧注意到谢辞枝的目光,立刻道:“......真厉害。”   谢辞枝又弯眼笑起来。   他把丹药放到陆明涧的掌心,嘱咐道:“吃了吧。”   “直接服下就行,然后运气把药性引出来,同灵力一起过一遍全身经脉。”   陆明涧点头,按吩咐吃下丹药,到角落的床上打坐运转灵力,顿觉一股热气在丹田散开。   气浪接着化作道道暖流,沿周身筋脉游走,身上的瘀堵难受处随之消解。   温暖的热流过后,身体里又传来股舒爽的凉意,沁过经脉骨骼汇入眉心,脑内的种种杂念皆似被风吹走的尘埃,陆明涧呼吸越发平稳,整个人变得安静。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双目明亮有神,轻快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陆明涧舒展身体,像午睡结束,从树上跳下来的野豹,感觉身体好久没这么活泛过了,好得他都有点手痒,想赶紧提剑去练武场绕一圈。   他心底那股暴戾的气息消散了些,此刻胸怀宽广无比,连那个勾结姚晏刺伤他的弟子都——哦,这个不行。   他得把他杀了。   想到对方正在地牢里苟延残喘,提心吊胆自己会被如何处置,陆明涧内心微晒,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腕。   谢辞枝在桌前悠哉地看着书,默默又喝了口茶,给病人充分的思索空暇。   陆明涧背对着谢辞枝,等转过身时,已经收敛了那隐隐桀骜危险的气势,听话地问对方:“我现在就算好了吗?还要住多久?”   谢辞枝治病的速度让他惊讶,但以他对药堂的理解,自己是不可能今天就离开的,后面还会有些十分无聊的“调养观察”活动。   谢辞枝幽幽朝他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天?比他以为的少好多。陆明涧琢磨着,他倒是不介意在这儿住个三五天......谢辞枝道:“先住一个月。”   陆明涧:“......”   陆明涧:“啊?”   “哪会这么快好全,而且你师傅想给你好好补补呢。”   谢辞枝摇摇头,陆明涧身上最大的问题算是解决了,真要说的话,现在就给他开几服药,让他回去自己抓着吃,后续凭他那优越的身体素质,不出意外也能康复,但剑老追求的可是豪华顶级专业全方位护理至尊会员黑卡套餐。   那这事项可就多了哦,谢辞枝数着指头提前跟陆明涧预告:“除了定点吃药,你还要泡药浴,清余毒,要注意吃食忌口,按时休息......”   陆明涧的神情麻木了,但觉得还能承受,他“嗯”了一声,谢辞枝看他一眼,按下最后一根手指:“......最近的修炼时长不准超过一个时辰。”   “......”   *   难受,问就是浑身难受。   不能吃想吃的东西,嘴里能淡出鸟来,他忍,他不能吃谢辞枝却会端着好吃的旁若无人地路过,他再忍,晚上一到点就被对方按回房间睡觉,他还忍,不能修炼,超出一分钟就要被谢辞枝摇铃喊停,他忍......他难受!   仅仅在栖云峰过了三天,陆明涧就已感到度日如年,他蹲在地上,边嘀咕边用力拔走药圃里的杂草。   谢辞枝说看他无聊,赶他来照顾药圃,他看对方就是把他当免费劳动力使唤!   而且废话......能不无聊吗?每天就一个时辰??剑楼最懒惰的弟子都不敢做这种梦。   谈不来,剑修和丹修确实是谈不来,陆明涧暗暗腹诽,而且一超时就摇铃是为什么啊?   他的同伴倒是过得潇洒快活,他说自己要在栖云峰待一个月,他们给他发了一整页“哈哈哈”的垃圾话过来,贺惊春说得最恶心:“有貌美灵鼎日夜照顾也算享福”......滚!!   最近越看对方说话就越烦,他居然开始理解谢醒了。   说到底要不是谢辞枝管着,他早就——!   想到这儿,陆明涧拔草的动作微微一顿。   兀自沉默片刻,陆明涧放下手,抬头,整个院子里就他一个人,谢辞枝待在自己的屋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澄澈,笼罩绵延起伏的苍翠山林,周围安静,只偶尔能听到林中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   要不是谢辞枝管着......?   人家管就要听?   陆明涧眯起眼,长老的话他都没有句句照做过。   再说了,他现在不就没被看着么?   *   陆明涧待在栖云峰的第一周,谢辞枝得出结论,对方养伤养得并不安分。   比方说,他嫌饭菜寡淡无味,就干脆偷偷钻进林子,捕鱼捉鸟烤来吃。又比方说,他嫌晚上睡觉的时间点太早,明面附和,实则半夜偷偷爬起来翻闲书看。   还比方说他嫌修炼时长太短......哦哟这可就有的说了,绝对的重灾区,隔三岔五就想钻空子。   谢辞枝支着下巴,看前方空地上的陆明涧活动筋骨,与系统复盘一周近况。   他倒是也不恼,还跟系统感慨:“看来他精神不错,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系统疑惑地问:“宿主不生气吗?”   “不啊。”谢辞枝想得很开:“这种事很常见。”   就像医生嘱咐病人不要喝酒,病人一开始还“好的好的”,过一阵子就开始“小酌一杯,问题不大”。   如果不“酗酒”,确实不算大事,但毕竟是豪华顶级专业全方位护理至尊会员黑卡套餐嘛,谢辞枝自然会在看护上更尽心些。   他的每一项安排背后都有细心规划,充分站在陆明涧的角度考虑……哦,摇铃铛是个人趣味,就是感觉有点好玩。   端着香喷喷的饭菜路过对方也是。   认真计时也算有点私心吧,在对方战意正酣的时候突然喊停,对方的表情也挺有意思。   系统:……   这么一回忆,忽然觉得对方跟宿主唱反调也不奇怪嗷。   唱就唱吧,反正两人也没故意对着干,如果要给他俩安一个片场,定然不是严肃教育片,而是轻松喜剧,主打不升血压,唯有共鸣。   系统觉得自己懂了,他的系统库里有很多这种题材,宿主和陆明涧的这个叫什么?叫“欢喜冤家”,“打情骂俏”呀!   “而且他现在不擅忍耐,和咒印还没清完也有关系。”谢辞枝感叹一声,包容道:“我能理解。”   系统深刻认同:“我懂我懂......”   谢辞枝:“但是我拒绝。”   系统:?   谢辞枝利落站起来,他今天就要对这自认为能轻视医嘱的家伙说不!   系统一阵卡壳:“宿主不是说不讨厌吗?”   “确实不讨厌啊。”   今天的修行才开始了一小会儿,陆明涧拿起水壶,仰头喝水,他刚刚做完热身,此时状态正好。   谢辞枝走过去,跟系统解释:“和喜欢讨厌没什么关系,就是,我既然能尝试让他完全听我的话......”   那为什么要放任他呢?   谢辞枝朝陆明涧径直开口:“之前我朝你要金珠的时候,你有话没说完吧?”   “噗——咳咳!!”   陆明涧当即呛到,扭头爆发出一阵呛咳,他盖上水壶,神色尴尬。   这事儿还能不能过去了! [8]尽兴:打架   平心而论,陆明涧最初没打算这么不听话。   他是想要悄悄放松一下,但也心里有数,没想着视医嘱为无物,只是,在和谢辞枝斗智斗勇的这几天里,他自觉他的心态发生了点小小的变化。   这还得追溯至他第一次溜进林子里捕鱼,当时一切瞧着都是那么顺利,谢辞枝在屋里看书,他一个瞬身,人就悄无声息地从药圃前移动到了林子里,连草叶都没惊动。   为防万一,他捉鱼时还谨慎地在周围画了警戒用的法阵,栖云峰的灵鱼比他想象中肥美许多,他耐心把鱼烤至表皮金棕,撒一把调料,再塞几颗红彤彤的小浆果,烤好的鱼拿在手里,香气扑鼻,只要咬一口,就能吃到金黄表皮下白嫩柔软的鱼肉——   头顶的声音道:“好香啊。”   陆明涧差点原地跳起来,他一抬头,谢辞枝正撑着伞瞧他,伞上隐匿用的咒文若隐若现,对方转着伞柄,悠哉分析:“眼下还不到饭点,你却在这里烤鱼——”   陆明涧脑筋转得飞快:“我这是——”   谢辞枝眼睛一亮:“想来肯定是烤给我的吧?”   陆明涧:“——啊?”   谢辞枝已经朝他伸出手,无辜反问:“嗯?”   陆明涧:“......”   最终,谢辞枝当着他的面优雅享用了两条烤鱼,陆明涧木着张脸蹲坐一边,饿着肚子听对方毫不吝啬地赞美自己的烤鱼技巧。   在这之后,陆明涧就有些犟上了,他尝试了第二次捉鱼,第三次打鸟,第四次把水壶里的水换成酒。   然后他看谢辞枝吃烤鱼,吃烤鸟,在谢辞枝笑盈盈的注视下僵着脸喝完一壶的十全大补草药汤。   谢辞枝绝对是故意的——他平时拿来的药汤都会做口味调整,唯独这个莫名其妙灌满了水壶的药汤难喝得要命。   相处得越久,陆明涧就越觉得,对方跟谢醒口中的那个柔弱表弟差得也太远了。   如果谢醒说的没错,谢辞枝娇弱天真,不谙世事,是金贵受宠的小少爷,那陆明涧也会远比现在安分,就像他一直以来做得那样:没必要跟对方计较,接触越少麻烦越少,而且也很无聊。   大不了,他背着谢辞枝自己玩去,不会有人发现,怎么会被发现?   谢辞枝是不通武学的灵鼎,自己有十几种方法不动声色地跟踪对方,令对方一无所觉,反过来谢辞枝想做什么,五步之内必被察觉,这才符合谢醒那神经质的保护做派!   谢醒脑子有毛病吧?陆明涧最近经常这么想。   总之,他一开始在谢辞枝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是想着放松一把,让自己的康复生活不那么憋闷,现在是因为......该说胜负欲还是什么呢......   ......难道自己捣蛋次数太多,招人烦了?   陆明涧略感心虚地摸了下鼻梁,很快又变成警觉,对方怎么突然提自己的糗事?这该不会是他对付自己的新招数吧?   谢辞枝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你那时是想和我打架吗?”   陆明涧:“我——”   “可以。”谢辞枝不听他掰扯,直接就应下,灼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手中。   他轻巧转了下伞身,一如既往是幅美人撑伞的闲散画卷,朝一时愣住的陆明涧开口:“我们来打架吧。”   “——”   陆明涧先是怔愣,短暂沉默后,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的目光中夹带些许审视,但模样平静,既没有他主动提议打架时的嚣张,也没有不屑或厌烦,只确认道:“和我打?”   “没错。”谢辞枝撑开伞,瞧着不像在约架,而是递出一场宴会的邀请:“要是打得尽兴,你后面就要好好遵守医嘱,完全按我说的做,不准再偷工减料。”   尽兴?陆明涧咀嚼着这个词,和谢辞枝对视,目光相撞,令陆明涧想起他和对方在药堂见面的时候。   对方不躲不避,眼瞳清亮,坦然视线里带着点势在必得的坏念头。   他当着自己的面挖坑,还笃定自己一定会跳,就像现在这样——   “眼下能和你切磋的对象也只有我了。”   谢辞枝的红伞流转,伞面闪烁着多如繁星的法阵图案,他冲陆明涧笑笑:“你说呢?”   当真是钩直饵咸。   陆明涧挑眉,收敛了他那股锋利的气势,他活动了两下肩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那我要是赢了呢?”   “那以后我就适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明涧感慨:“听上去不错。”   “是啊,对你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谢辞枝悠哉附和,伞下眉眼弯弯:“打不打啊?”   陆明涧闻言笑了声。“打。”他放下手,改搭上长念的剑柄,浓眉下压:“干嘛不打?”   *   谢辞枝有一把难对付的武器。   灼华——由谢老爷子亲自出面,拜托了长澜赫赫有名的武器大师制作,伞上附有的阵法繁多,据说挑战了大师制器以来的叠阵极限,再怎么孱弱的灵鼎,拥有此物也可获得自保之力。   树林之中,看不清的凌厉剑光与谢辞枝的伞面相撞,发出或尖锐或沉重的声响。   没人能看清陆明涧的动作,但似乎也不需要看清,灼华的伞面上浮现出幽蓝色的纹路,将谢辞枝包裹在一个透明的罩子中,只有周围的声响,和罩子不时的若隐若现,告知正有人不断发起进攻。   剑光如疾风骤雨,倾砸在伞面之上。   二人看着难分胜负,战斗变成持久战,让人惊讶的是,谢辞枝的灵力储备远比旁人想象的多,加上陆明涧受过伤,僵持下去,最后大概会以陆明涧灵力体力率先不支分出胜负。   正因如此,谢辞枝始终显得比较悠哉,以最小的幅度应对陆明涧的攻势。   陆明涧早就想试试这伞上的防御阵有多厚,他打得畅快,但是不蠢,二人你来我往相互耗走大量灵力,灼华上的阵法高速锐减又不断重新组合编织,很快,陆明涧便停下攻势,他遥遥看着谢辞枝,忽的笑了下。   要陆明涧来说,他认为一个人的战斗风格完全可以反映出本人的性格。   他是,他的师傅是,他的同伴是,谢辞枝自然也是。   虽然谢辞枝肚子里装的坏水不少,但如果对方真是那种狡诈油滑的性子,陆明涧反而会觉得对方好搞很多。   又或谢辞枝是那种打起来摇身一变,气势凶猛锐利,战斗欲高涨的类型,那他的行动方式也会好预测许多。   可谢辞枝给人的感觉一直是“无害”的。   包括现在也是,表情不惊慌也不热情,主张最大程度发挥灼华的优势,既没有完全依赖自己的武器,也没有被挑动起很高的战斗欲,其风格可以用稳健乃至保守来形容。   你不招惹他,他就也不招惹你,除了“乖”捕获不到什么很明显的气质。   自己平时好像有点弄不过谢辞枝,打起来也会这样吗?   陆明涧轻啧一声,再度抬起长念时,整个人仿佛于无形间被抹除。   声音、气息、杀意......一切都消融于空气,若不是视野中仍能看见陆明涧的身影,人们大概都会认为对方已经离开了这里。   谢辞枝眨了下眼,在一阵空白的沉默后,忽的,捕捉到草木摇曳的声音。   起风了。   比系统的警报更快,圆形的屏障瞬间变成平面,谢辞枝于正前方张开灼华,数十道阵法一同张开!   阵法如层层叠叠绽开的花瓣,而后是片片碎裂之声,陆明涧似一道黑线,剑光集中到一点,以锐不可当之势破开层层阵法,冲谢辞枝疾奔而来。   “宿主!”系统尖叫起来,谢辞枝的灵力悉数灌入灼华,伞面越发鲜红如血,伞上金色纹络发出耀眼光芒,试图阻挡陆明涧的攻势。   十、七、五、三——长念气势如虹,与灼华猛然相撞,剑气从最初的锋锐,渐渐变缓,变慢,伞柄嗡嗡震颤,震得虎口发麻,法阵的编织重组令人眼花缭乱,直至刺眼的光芒猛然爆开。   谢辞枝感到伞面一轻,陆明涧的攻势终究被他挡在了三步之外。   对方灵力耗尽,没能冲破灼华的最后一道核心阵法,不知这是否符合他们约定里的尽兴?   谢辞枝看向离自己很近的,漆黑的长念剑身,下一瞬——伞柄上传来重重的击打感。   眼前的人影消散,化作一抔尘埃,陆明涧不知何时已经闪现在他左侧,剑尖指向明确,直直刺向伞柄。   谢辞枝被这一击震得手上一麻,伞柄即刻脱手,武器脱离掌心飞向后方,宣告了他在最后关头的败北。   陆明涧忽然感到一丝违和。   手感不对。   所有人都将灼华看作一把上品灵武,它挥动起来优美,在空中画出柔和的圆弧,看着空灵,轻巧,最适合灵鼎。   ——太重了。   剑尖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于钝重的震动感顺着剑刃,剑柄传到手臂,告知大脑,同一刻,谢辞枝消失于陆明涧的视野。   轻柔的视线落在陆明涧身上,实际上,从袭击发动,到成功令灼华脱手,谢辞枝的视线始终未从陆明涧身上移开。   只是这视线太过安静,普通,如随意的一瞥,以至于到现在才被陆明涧所察觉。   每回都是最后才发觉。   谢辞枝下蹲,向前,半个身子已至陆明涧侧下方,他右手握拳,陆明涧瞥见纯白的发梢在空中仰起弧线。   本能快于理智,陆明涧意图后撤,但谢辞枝快过本能。   下一秒,陆明涧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无声的气浪爆开,视野迅速倒退,他的后背接触到树干,一阵接连不断的响声后,直直撞上林外的山壁。   山石巨响和鸟兽鸣叫一同响起,尘土碎石飞溅,山崖顿时向内凹陷出一个大洞。   系统目瞪口呆。   谢辞枝直起身,伸手将耳边的发丝捋到耳后。   上次系统询问谢辞枝修为如何时,谈话被姚晏打断了。   “灼华能帮我修炼呢。”谢辞枝轻巧拾起红伞,手上传来与它的尺寸过于不符的重量。   他施施然撑开伞,红伞一转,像有花瓣扑簌簌落下,谢辞枝颇为得意地对系统说:“你看,我就说我很强吧。” [9]输赢:关系变好了   谢辞枝这一拳打断了陆明涧三根肋骨。   以剑修的标准来看,这似乎还称不上是重伤,至少陆明涧被打趴后马上又跳了起来。   他抹掉嘴角溢出的血,眉毛下压,眼睛里酝酿出浓重的战意,瞳孔深处呈现出血红色。   他看着像要杀人,但并不愤怒,更似盯紧猎物的野兽,思量如何最快咬断对方的喉咙。   满溢攻击性的视线锁定谢辞枝,谢辞枝反冲陆明涧弯弯眼睛,遥遥朝他抬起右手。   系统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仇人文学,因为它听见谢辞枝在心里嘟囔了句“应该把他的腿打折”。   好在,俩人最终还是没打下去,栖云峰的动静引来了邻峰注意,山中采药的弟子已经通知了长老。长老到来时,高境修士的威压一并铺开,警告打斗的弟子立刻停手。   山上的两人脸色皆一下未变,陆明涧眉梢一挑,视肩头的压力为无物,眼里红色更浓,谢辞枝则利落地将伞合拢。   他转头撞上陆明涧不满的视线,眨了眨眼,无声地笑了下,谢辞枝再次伸出右手,手掌向下,轻轻一压,像个亲昵的招呼。   “坐。”   什——   “砰!”膝盖猛地触地,陆明涧尚未反应过来,双腿就不受控制地一软,人重重磕在地上。   长老落地后,看见的便是狼狈爬起来的陆明涧,和站在对面双手背后,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的谢辞枝。   ?怎么倒下的是剑修啊?跟着长老赶来的弟子愣住,再定睛一看,两个竟都是常青阁的名人,眼里顿时迸射出强烈的探究光芒。   长老看见是他俩,也略感头痛,先挥挥手派人去通知两人的师傅,又板着脸怒叱:“胡闹!药堂岂是容你们私斗的地方!”   “......”陆明涧耳朵有点发红,主要是气的,但那股狂傲的气势总算是蔫了下去,他不情不愿道:“罗长老,我们没有私斗。”   谢辞枝认真点点头:“罗长老,我们只是在做康复训练。”   罗长老神态松动,眼里闪过几分迟疑,紧接着,他看到周围随处可见的深切剑痕,大片拦腰倒下的树木,以及顺着这些树木一路看去,尽头山壁上那个直接凹进去的大坑。   罗长老:......   长老眼里的迟疑顿时消散,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冷笑。   谢辞枝和陆明涧听了半柱香的训话后,剑老和药长老齐齐赶来,两个师傅都是常青阁有名的护犊子,一人训了一句自家弟子后,双双扭头和罗长老辩解起来,罗长老顿时瞪圆了眼睛。   他听两个师傅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你看,他已经知道错了,他多听话啊”,从胸腔里挤出声“呵呵”。   谢辞枝和陆明涧规规矩矩站在一起,二人皆是无言,问就是在做深刻的反省与检讨。   共同旁听了会儿长老辩论后,谢辞枝偏过头,对上陆明涧看过来的视线。   陆明涧的背下意识挺直了,他目光偏移一寸,谢辞枝却仍直直瞧他,身子微微前探,问道:“是不是我赢了?”   陆明涧顿时哽住。   他们这回有人中途打断,不能算数——啧,这次确实算他输了。   至少,他未能察觉谢辞枝是什么时候对他动了手脚。   实话实讲,陆明涧是个对胜负很干脆的人,输了就输了,耍赖不认账最没意思,只是自打记事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摔个狗啃泥。   怎么就老是在谢辞枝面前这么丢脸?陆明涧一阵羞恼,本该坦率说出口的“是你赢了”憋在喉咙里,晚了两秒没能出来。   谢辞枝看出陆明涧眼里的不情愿。   那边,长老们“商讨”完毕,决定散场,药长老喊了声“辞枝”,谢辞枝闻言转身,没开口追问陆明涧,径直往药长老那边去了。   “哎。”陆明涧在他背后小声喊了句。   谢辞枝回头,陆明涧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见人回头也没能组织出语言。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谢辞枝朝他礼貌挥了挥手,再度干脆地转身离开。   陆明涧揉了把头发,刚抬起胳膊顿觉身上哪哪都疼,嘴上“嘶”了一声。   剑老从背后走过来,见徒弟一直盯着别人家徒弟的背影,心里啧啧两声,悄声询问:“吵架了?”   陆明涧:......   吵倒是没吵架,但,陆明涧顿了顿,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   具体的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最后的气氛很怪,明明一开始还好好的。陆明涧心里头别扭,战意沸腾时的畅快心情像被针戳破的皮球,忽然就散了个干净。   但他就嘴上晚了两秒,又不是输不起!这也算天大的错事吗?陆明涧踢了脚地上的石子,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跟剑老道:“哪能啊师傅,我俩就正常切磋。”   “......”剑老瞥他一眼,手背到身后:“有矛盾趁早解决啊。”   陆明涧闷声道:“真没有。”   剑长老:“你不追上去和人家道个别?”   陆明涧:“......我没事追他干嘛啊,没必要吧师傅。”   剑老点头,煞有介事道:“行,那就这么着,咱们这就下山,以后再也不跟他们玩了!”   陆明涧脚下一顿:“......下山?”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剑老再瞥他一眼,挑眉:“对啊,后面几天人不治了,正好,我看你小子也不乐意跟人家——”   陆明涧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扬声道:“他就这么生气???”   剑老:——?   “这就要赶我走?我——一直挨打的是我吧!我也没耍赖吧!”陆明涧恼道,满腔忿忿不平,剑老先是惊讶,听对方越说越委屈,内容听着还很丢脸,连忙“哎,哎哎”打断对方。   “谁赶你走了!我是说你可以换别人——算了。”   剑长老满头黑线,看见陆明涧疑惑的表情更是噎住,他懒得再跟对方解释,直接道:“谢辞枝后面几天要受罚,肯定要换别的弟子来照看你,你真不再和人家说两句?”   *   “之后三天,你就待在丹房里看管丹炉,你可有意见?”   药长老温声询问,谢辞枝站在对面,乖顺答道:“弟子没有意见。”   药长老点点头,左右四下无人,又压低声音跟谢辞枝道:“就当休息了,到时候想吃什么直接跟值守弟子说。”   谢辞枝也认真地点点头:“我想点流光楼的每日限定。”   药长老大手一挥,准了:“让他们提前订上,省得到时候还要现抢。”   不管怎么说,谢辞枝负责医治陆明涧,结果对方旧伤还没好全,就又添了堆新伤——还是被谢辞枝亲自打出来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打斗现场,明面上的处罚肯定是要有的。   不过药长老显然不打算真责罚弟子,谢辞枝被安排进入丹房管炉子,美名其曰“关禁闭”,实则屋里有桌有床,要看着火候的丹炉也不多,总体上颇为清闲。   师徒俩都很满意这套安排,只剩系统忿忿不平:“怎么就宿主受罚?”   谢辞枝眨了眨眼:“因为被打断肋骨的是他不是我。”   关禁闭,是胜者的特权,败者只能躺病床。   ......也是。系统被说服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为宿主扬名的好机会:“那么多人都看见是陆明涧先倒下的,宿主以后是不是要出名了?”   惊,打赢了天才剑修的竟是他!被所有人当作战斗废材的我其实LV999!   “我本来就很有名。”谢辞枝纠正道,对走上学院武力巅峰的未来毫无期盼:“应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真要在这方面出名,他早就出名了,谢辞枝想起些往事,跟系统聊天:“我小时候还揍过谢醒。”   谢醒小时候不像现在这样寡言,可以用嚣张跋扈来形容,他早早就显露了自己的武学天赋,过去是瞧不起身为灵鼎的谢辞枝的。   谢家内部有些复杂,父母一辈称不上和睦,而小孩子们先天与父母一派,常会把大人的认同夸奖当做最大的目标。   对于那时的谢醒来说,欺负谢辞枝就等于帮自己的父亲,既然父亲敌视谢晚意,那自己跟谢晚意的儿子也是敌对关系。   “谢醒当时挑衅我,非让我和他打架,我们就打了。”那场打斗结束得非常快,谢辞枝点评:“他没陆明涧抗揍。”   系统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然后呢?”   它在这时忽然感受到了种违和:“咦,所以,他们应该早就清楚宿主很有天赋啊?”   那谢醒还成天左一句辞枝弱右一句辞枝不行的......在想通这乱七八糟的脑回路之前,系统第一反应是愤慨:“所以,他输了也不承认宿主强?这不耍赖嘛!”   谢辞枝被这话逗得笑起来:“可不是嘛,真差劲。”   药长老看了自己徒弟一眼,察觉对方心情不错,越发放下心来,俩小孩果然没起什么矛盾,最多算小打小闹罢了。   药长老道:“那就这样,你今晚就直接去丹房——”   “等一下!”   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师徒俩皆是一愣,扭头就看见陆明涧急匆匆跑了出来。   “药长老,我们只是正常切磋,切磋时受点皮外伤很正常。”   陆明涧焦急道,一周以来,谢辞枝头一次被陆明涧噎了一下,说成“皮外伤”,是不是有些太不尊重他的劳动成果了?   药长老瞪大眼睛,对现状丈二摸不着头脑,陆明涧停下脚步,神情略有变化,已然隐隐觉得场面气氛不对,跟他以为的很不一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总不能现在扭头说“走错了”吧!   “我……”陆明涧卡壳,以豁出去的语气开口:“我这都是自愿的,药长老,您不该责罚他!”   剑老紧跟着从林子里钻出来,闻言脚下一顿,他看了看沉默的现状,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一声,事不关己地望向远处。   “……”   *   一炷香后,周围人都已走光,唯谢辞枝和陆明涧两个人站在原地。   两个师傅又勾肩搭背相约吃吃喝喝去了,谢辞枝和陆明涧遥望着他们的背影,二人又并排站在一起,皆沉默不语。   片刻沉默后,谢辞枝先道:“回去吗?”   “......”陆明涧从嗓子里挤出声:“嗯。”   谢辞枝点头:“正好,反正我也不用关禁闭了,下午我可以把药圃里的土翻一翻。”   陆明涧:“嗯。”   “你吃过养气丹,所以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但身上的伤可是一点没好。”谢辞枝的声音听着越来越古怪,“等回去了,你要立刻回床上躺着去,不要随便下地。”   陆明涧:“......嗯。”   “然后还要,噗......”谢辞枝实在忍不住了,偏过头去:“还要,哈哈......”   陆明涧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咬牙抱怨道:“别笑了......”   他越想越心中不平:“我是因为谁这样的啊!”   “我知道......哈哈......”谢辞枝的笑声根本止不住,他笑得腰都弯下去了,过了会儿扭过头,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认真提议:“你要是不想走,我可以背你回去。”   “不用!”陆明涧听得简直眼前一黑,他宁可自己爬回去!   所以就说了,为什么老是在谢辞枝面前这么丢脸啊!他以前做过的值得说道的事也不少吧?不说多厉害,起码也是个不错的形象吧?偏偏最近吃的瘪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等伤好了他邀请谢辞枝去看自己的擂台赛,能挽回一点印象吗?   陆明涧恹恹琢磨着,谢辞枝偏头瞧他,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是不是我赢了?”   这话题又被提起,陆明涧内心下意识咯噔响了声,他扭过头,谢辞枝正认真盯着他。   谢辞枝的脸上带着点笑意,但与嘲笑无关,那双眼睛专注,让人想起春天的桃花,又有些亮晶晶的,陆明涧透过对方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里面的人影并不是个出糗丢脸的白痴,甚至带着些讨人喜欢的亲昵。   “......嗯,你赢了。”先前有点梗住的话,忽然就变得特别容易说出口了,像阵自然吹起的轻风从嘴里冒出来,陆明涧顿了顿,又开口:“刚才,你生气了?”   “生气?没啊。”谢辞枝想了想,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坦率道:“而且你也承认是我赢了。”   说不出来心里是个什么感想,陆明涧问:“这样就行了?”   “对啊,”谢辞枝满足地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你要是觉得不够,那你现在求求我也行,我不介意。”   “我——”陆明涧边说边转身,结果脚下刚迈出一步,身上顿时有好几处传来痛感,直接把他的后半句憋了回去。   谢辞枝了然,摊开手心递给陆明涧一颗红棕色的大药丸:“吃吧,吃了你就能顺利走回去了,不用我背你。”   谢辞枝道:“虽然很苦,但是立竿见影。”   “......”陆明涧想起那被谢辞枝换掉的一壶药汤,谢辞枝嘴里的苦,已经超越小孩子认为的苦了,完全是种成年人都只能捏着鼻子硬灌的苦,喝完感觉整个人生都是苦的。   陆明涧心有戚戚,意有所指:“跟那个药汤一样苦?”   “吃了就知道。”谢辞枝眨眨眼睛:“说好了的,如果打得尽兴,之后就要听话。”   你该不会要反悔吧?   对方做出无声的逼问,陆明涧一噎,立刻拿走那颗药丸:“知道了,我现在就吃,行了吧?”   谢辞枝表情满意,轻快地从陆明涧身边走过,率先朝家那边的方向去了。   陆明涧盯着他的背影,总感觉有点牙痒,他和手里的药丸大眼瞪小眼,心一横丢进嘴里,愤愤咬碎。   他很快就顿了下,丝丝缕缕的甜味在嘴巴里弥漫开,味道像颗能止痛的糖果。 [10]坐下:坐下   陆明涧愿赌服输,打过一场架后,他摇身一变成为“五好病患”,对谢辞枝的治疗安排再无意见。   按照约定,他也只需在治病上完全听话,但或许是因为一直住在一起,“医嘱”和“日常吩咐”的界限不知不觉间就变得模糊起来,无论谢辞枝有什么要求,陆明涧往往都照做不误。   这种变化发生得过于自然,很多时候,陆明涧听从谢辞枝的指挥,在院子里勤勤恳恳地拔杂草,捉灵虫,等他忙完一通,心满意足地准备休息时,他才忽然回神:这些杂活又不是他的治疗内容,他好像压根不用干得那么认真。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陆明涧低头沉默,和手里的杂草相顾无言。   屋里,谢辞枝根据“生活意趣杂学”课上学到的内容,成功蒸出一小笼鲜花糕,笼盖揭开,热气裹着花香扑出,糕身雪白松软,隐隐透出蜜色的内馅。   他拿起一个咬一口,味道清甜不腻,像有花开在嘴里。   谢辞枝心中满意,因为嘴里吃着东西不好说话,改拿出个银色的小铃铛晃了晃。   铃声清脆悦耳,叮铃两声过后,陆明涧准时出现在窗户边上,他拍掉手上草叶,施了个除尘咒道:“怎么了?”   “哇。”系统在谢辞枝脑海里感慨:“他真养成习惯了。”   谢辞枝被这句话逗笑,面上弯弯眼睛,跟陆明涧指了指笼里的花糕,拿了一个放到他手上。   陆明涧接过点心,眼神略带复杂地扫过谢辞枝的铃铛,他又不是蠢货,不会对一些变化一无所觉,现状具体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可能不太好概括,但有一件事陆明涧颇为肯定。   他咬着花糕,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故意的吧?”   谢辞枝眨眨眼,笑得无知无觉,无辜无害:“什么故意的?”   ......果然是故意的。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荡开,比前天做的点心甜味淡一些,或许是因为前天的自己觉得偏甜,所以谢辞枝这回减少了糖的用量。   陆明涧无端牙痒,用力嚼了两下点心,咽下问:“没事,后面干什么?”   谢辞枝手一挥:“趁着日头好,要把西屋的药草拿出来晒一下。”   “哦。”陆明涧伸手又拿了个花糕,“干花呢,你要不要泡茶?”   谢辞枝点头:“泡吧,那你一起拿了,忙完回来喝。”   “行。”   陆明涧的手探过窗户,越过半个笼屉去拿最里侧的点心,谢辞枝打了下他的手背,又点了点靠外侧的鲜花糕:“吃这边的,不会太甜。”   嗯嗯......所以真是为他减了糖量!   陆明涧笑起来,神采奕奕,他嘴上应了声“哦”,拿走谢辞枝指的点心,轻车熟路地去西屋拿药草去了。   谢辞枝过去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陆明涧曾以为是对方性格使然,先天不爱热闹,现在同住了一段时间,他意识到,应该单纯是因为谢辞枝比较忙。   倒不是说他“工作忙”,这一个月以来,谢辞枝手里的病人就陆明涧一个,但他总能找到很多事要做,培育灵草灵植啦,研究炼制新丹药啦,解读丹方残卷啦……埋头忙活期间,还能穿插着做一些灵鼎课业,插花烹茶做点心等等。   说白了——谢辞枝和任何一个忙于修炼的普通弟子都没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学得更快,学得更多,学得更有条理。   这些事情堆在一起,日子却是过得不赶也不乱,还能品出不少生活闲趣。   今天同谢辞枝照看药圃,明天同谢辞枝去邻峰钓鱼,后天按谢辞枝的要求在院里绑了个吊床,双双尝试了下新的午睡方法,大后天又开始研究做秋千......谢醒当初都说过什么来着?   陆明涧很少再想起谢醒对谢辞枝的只言片语的描述,偶尔想起,脑海里依稀勾勒出个怕生又清高,只会做些“灵鼎该做的事”的无趣背影。   懒得骂了,谢醒眼瞎心盲,根本不知道自己堂弟是什么样的。   住在栖云峰的日子平静轻松,一晃而过,等陆明涧回过神来时,他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就好全了。   长澜的萤夏节未至,陆明涧就先收到了来自贺惊春的消息,说自己已经拉上谢醒,特意来栖云峰看他,让他不用太感动。   陆明涧此时刚结束一轮修炼,谢辞枝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在感受他新搬进院里的藤椅。   他见陆明涧神色有异,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谢辞枝已经不再约束陆明涧的修炼时长,也不会特意给他计时了,不过院子就这么大,谢辞枝有时候待在院里休息,还是会顺便看看陆明涧的修炼状况。   别说,这看得还挺有滋味。   修炼最能看出修士的身体情况,瞧瞧对方这充盈的灵力,这通畅的经脉,这健康有活力的肉--体,是谁医人医得这么好啊?   “没事,”陆明涧收起灵笺,“......贺惊春他们要来看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会喊我回去。”   “是可以回去了。”谢辞枝眼睛亮起来,自信认同道,他医得又快又好,决不拖泥带水!   陆明涧闻言噎了一下,移开视线小声嘀咕:“也不用这么高兴吧......”   陆明涧盯了两秒地面,又移回来看向谢辞枝。   谢辞枝今日编了条松垮的麻花辫,瞧着比散发利落干净,又有几分和山野小院正相配的慵懒,他挽着衣袖,露出白藕色的小臂,这胳膊瞧着真是一点肌肉都没有。   但除了专门往健美方向锻体的体修,很多师兄师姐的胳膊其实也这样,看起来纤细,实则不容小觑,一拳能捶死三头牛。   谢辞枝一拳能捶死三十头牛,陆明涧确信。   谢辞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直直盯着自己,反问:“怎么了?”   陆明涧道:“咱们之前打那一场,你是怎么......让我听你话的?”   他尽量说得不太丢脸。   陆明涧思忖着开口:“也没见你修炼过这些。”   仔细想想,谢辞枝在丹修一脉上的修炼他已经见过不少次,武学方面至今未曾见到。   但无论是对灵力的精细把握,还是使出怪力的瞬间爆发,都不是简单地用一句“天赋好”就能概括完的,谢辞枝必然也进行着踏实勤奋的修炼。   被对方要求“坐”时,陆明涧没能感受到任何的强制力,那种感觉不像有无形的绳子拽着自己,强行令自己低头,甚至恰恰相反,仿佛身体自愿地听从对方指挥,导致连反抗都无从谈起。   是强制力反倒好了,就像罗长老阻止他们时使用的威压,陆明涧可不惧这个,但谢辞枝带来的感觉不同,那种感觉甚至不算“一拳打在棉花上”。   打在棉花上,棉花好歹也会变形呢,谢辞枝那种算什么?拳头都不知道往哪里挥,能殴打到空气都算努力过了。   陆明涧心生几分熟悉的憋屈,总之,对方展现的手段不像咒术,也没用着法阵,和自己知道的强控手段都不一样,或许是某种谢云观独有的秘法?   大部分家传秘法都不会轻易告诉外人,陆明涧说得随意,也没打算再多追问,谢辞枝“唔”了一声,目光微微上移,望着远处的蓝天思考起来,一副纯良无害的姿态。   一旦涉及战斗,谢辞枝给人的感觉就会比平时无害数倍。   真要论武学上的天赋,陆明涧觉得这才是对方最大的天赋:让人难以生出警戒心的战斗风格。   跟刺客杀手特意训练出的杀意收敛完全不一样,前者是隐匿行踪,在暗处悄悄接近猎物的虎狼蛇蝎,谢辞枝的气息更像小鸟兔子之类的东西——他就直接大喇喇从人面前经过又怎样?人一根寒毛都立不起来。   ......不太擅长应付这人。   陆明涧抱着双臂,不大情愿地承认这个事实,看向谢辞枝的眼神隐隐像看什么洪水猛兽。   靠纯洁无辜的模样骗人,伺机背后捅刀,不少藏在城中的魔修都是这种做派,他也遇到过,反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没什么难的。   但谢辞枝,啧,他这么琢磨下去,感觉能写个《论谢辞枝战斗风格与战斗技巧》的卷宗出来。   表面再怎么无害的兔子,露出獠牙的时刻就是撕破伪装的时刻,怎么会有兔子都啃掉人的半个手掌了,还是只有普通兔子的气息啊?这是哪门哪路的杀招?谢醒同为谢家人怎么不会?   仿佛只是望着蓝天发呆,嘴里只会安静嚼嚼草叶的食草动物谢辞枝收回视线,看向陆明涧道:“修炼这些需要另有一个让我施展的对象,一个人修不了,所以你平时看不到。”   陆明涧不假思索道:“我帮你?”   修炼嘛,确实不能只靠自己傻炼,陆明涧深以为然,想了想又问:“还是说当对象需要条件,我不合适?”   “那倒没有。”谢辞枝摇摇头,干脆朝他招了招手:“口头解释不如直接体验一下,你把手给我。”   陆明涧便走过去伸出手,谢辞枝拉住他,接着,陆明涧感到些许灵力涌入他的体内。   陌生的灵力进入自己的经脉,这种情况在谢辞枝给他做身体检查时也出现过。   但这一回的感受没有上次的热痒,反而清清凉凉的,还挺舒服,陆明涧猜测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好转,经脉不再淤堵。   陆明涧纳闷道:“要做身体检查?”   “这次不是。”谢辞枝边持续少量地注入灵力边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动手脚的?”   整场打斗里,除了那一拳外,谢辞枝根本没碰过陆明涧,他一心防守,陆明涧没瞧出任何端倪。   陆明涧:“对,我感觉不像咒术或法阵,你也没用毒物、药物之类的东西。”   谢辞枝道:“的确不是,那个用的其实是灵力。”   陆明涧:“嗯?”   谢辞枝:“我之前打你时,就顺便把自己的灵力一并打进你体内了,但身体的疼痛会盖过那点感受,所以你没察觉。”   陆明涧:“......”   等下。   那现在是在......?   谢辞枝抬起头,朝他弯弯眼睛,笑得无害:“所以只要这样就行了。”   谢辞枝:“坐。”   “砰!”   话音刚落,陆明涧一个踉跄,直直就往谢辞枝身上摔,他用手撑着了下藤椅,但双膝还是完全无视他的意志,诚实而坚定地奔赴了地面。   谢辞枝笑眯眯地看着栽到自己腿上的陆明涧,陆明涧着急忙慌直起上半身,脸迅速烧红,扶着藤椅的小臂上鼓起青筋,咬牙切齿道:“这到底是什么招?!”   谢辞枝道:“双修术。”   “——”   “——???!!”   沉默片刻后,陆明涧猛地抬头,充满震惊与怀疑的眼神和谢辞枝坦荡的注视相撞。   “我是上灵鼎呀?”谢辞枝托腮瞧他,偏了下头,理所当然道:“这算灵鼎双修术的变式,没有任何害人的意图,所以当然不会有杀气了。”   是,是——是这个问题吗?!!   你耍我呢?!陆明涧脸上精彩纷呈,分不清是什么导致的红色。   看出对方的巨大困惑,谢辞枝笑笑:“确实不是媚术。”   什么身体燥热,邪火上涌,如坠梦境的反应统统皆无,正常得像任何一场普通的比试,也确实只是比试。   “这就是种灵力控术,我只是根据灵鼎课上教的做了些改动。”   “它能用来打架,也能用来参与理疗,诊断病情,要我说,只能说控术可施展的地方多,用在双修上也行,不能说这是把双修术用在了别的地方。”   “但因为是灵鼎在学,所以就被大家归进双修里了。”   谢辞枝垂下眼睫,平和语气里又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问自己的未婚夫:“你怎么想?” [11]小院外:不起了   贺惊春:我和谢醒来看你了   贺惊春:小驰不来   贺惊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小驰你来不来   百里驰:不来,临时有事   “得,我就知道没戏。”栖云峰,贺惊春收起手里的灵笺,朝谢醒耸耸肩:“他肯定又满世界找他心上人去了。”   贺惊春语气不满,脸上又挂着笑,一双桃花眼半眯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的谢醒。   谢醒一身黑衣劲装,表情沉稳冰冷,自带一股和贺惊春截然相反的肃杀之气。   长澜的四人组能如此出名,关键原因便在此,一来彼此关系好,相处时颇有天才间的惺惺相惜之意,虽有吵闹,但不会真的翻脸。   二来四个人都长得赏心悦目,风格还各不相同,总有一款合乎心头喜好,在各种意义上让四人组的名头越传越广。   按系统那边的话来说,四个人完全可以组团出道,到时候出道即巅峰,直接就成为星际顶流男团。   不过这才一个多月,曾经合作过无数次的四人组就隐隐呈现各自单飞之势,陆明涧待在栖云峰上死活不走,以前刚问他的时候,陆明涧还煞有介事回复一大堆,掐着日子算自己什么时候好全,后来就越来越敷衍,变成“快了”,“不知道”,最后相关问题一概不回,总之以药堂的说法为准。   是以药堂说法为准,还是以自己的说法为准啊?另外三人均对此抱以一声冷笑。   而话又说回来——百里驰现在已经没资格抱怨陆明涧了,他跑得比陆明涧还勤快。   贺惊春幽幽感慨:“结果就剩我和你这个闷嘴葫芦,好无聊啊。”   谢醒淡声道:“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那哪行,我可不走。”贺惊春一口回绝,弯弯眼睛:“我等着见你弟呢,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得见真容,我可不想错过。”   他用指腹擦过自己的下巴,看向谢醒的视线里几分带着揣摩,思考一个他近来观察到的问题。   索性周围也没旁人,贺惊春干脆直接问道:“欸,谢醒,你怎么防百里驰比防我厉害?”   谢醒闻言挑眉,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你指什么?”   “指你弟啊。”贺惊春笑盈盈道,哥俩好的搭上谢醒肩膀:“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你可是唯一一个觉得我安全的,明明我......是吧?”   谢醒冷笑了声:“你也知道你平时有多混账。”   四人之中,贺惊春相貌最偏俊美风流,看着就像个花花公子,若非谢辞枝有着朋友的未婚夫兼朋友的堂弟这两重身份,他早就闻风而动,定要亲自一睹这极品上灵鼎的姿容。   他就算没和谢辞枝见过面,平日提起对方,语气中也常会带些轻佻之感。   百里驰则恰恰相反,他对谢辞枝毫无兴趣。   准确来说,除了那个与他儿时短暂相遇,便令他至今念念不忘,发誓定要与其重逢的心头好,百里驰对任何男女都不感兴趣。   何等的痴情种,百里驰甚至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家在何处,说他这是在大海捞针都算抬举他。   他俩站一起,谁对谢辞枝是“危险人物”显而易见吧?   不仅如此,贺惊春笑着道:“别光骂我啊,我这算弘扬家风,都跟家里人学的。”   贺家养着不少灵鼎。   大家族腌臜事多,夫妻双双养情人的情况不算稀奇,而贺家在情人一列中尤为中意灵鼎。   贺惊春自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他承认,他的确不把灵鼎当“人”。   谢醒瞥了眼面上带笑的贺惊春,不得不承认他有时候还挺佩服对方,贺父那哪算普通的找灵鼎双修啊,根本就是发了癔症,传出来的一些风声听完都觉得脏了耳朵。   一些人会故意拿贺父的丢脸事迹讥讽贺惊春,但贺惊春面上从来不恼,甚至能这样嬉皮笑脸着主动提及。   谢醒弄掉贺惊春压着他的胳膊,抬脚朝谢辞枝的住处走,不屑道:“首先,我没觉得你安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辞枝眼前。”   “其次,我防着百里驰有什么问题?”谢醒直言:“谁知道他能坚持找心上人找多久?”   贺惊春闻言愣了一下,他琢磨过来谢醒话里的意思,因太过荒谬,睁大眼睛道:“你担心百里驰会对你堂弟一见钟情,把他那个心上人抛之脑后?”   我去,你这——贺惊春极力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挖苦,谢醒当他弟是情蛊呢!真以为是个人就要觊觎他弟?让谢辞枝改名叫“飞升”得了!   谢醒却是平静反问:“怎么不行?”   在贺惊春开口前,他近乎一针见血地指出:“百里驰想要的,真能说是活人?”   “……”   贺惊春收敛神色,快步跟上谢醒,片刻后啧了一声道:“你这人怎么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   小时候短暂相遇的心上人,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温柔漂亮,善良可爱,肯对自己这个陌生人出手相助,如同仙子。   先不提这形容本身就像极了妄想,时间跨度上实在太久了。   百里驰的心上人,是靠他经年累月无数次回首,也无数次美化加工堆出来的,贺惊春从不相信他真能找到。   倘若他真的找到了——谢醒接过话茬,冷声点透:“定然貌美惊人,品性优越,正正好符合他的想象。”   贺惊春闻言一顿,无声咧嘴笑笑,谢醒的糊涂劲这就又回来了。   品性这方面就不提了,但凡和谢醒相处久一些,很难对谢辞枝的性格抱有什么期待。   至于样貌——行吧,或许的确不能妄下定论?退一万步来说,贺家规格最高的也只是上品灵鼎,贺惊春也没见过极品灵鼎。   俩人一路聊天,已经行至小院门口,贺惊春收起语气中的嘲意,勾唇轻笑:“行,那我就先替小驰看看,你这堂弟究竟——”   声音戛然而止,院内,两个人影正挨在一起。   两人一坐一跪,陆明涧的手撑着谢辞枝身下的藤椅,瞧着像要趴伏到对方腿上。谢辞枝垂眸瞧他,上身微微前倾,雪白的发梢扫过陆明涧的小臂,二人的另一只手若即若离,似乎刚刚还握在一起。   颇为亲昵的景象直直撞入来者眼里。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短暂怔愣一瞬,谢醒的脸霎时黑下去,暴怒道:“陆明涧,你起开!”   这声质问如平地惊雷,打断了谢辞枝和陆明涧的谈话,叫陆明涧瞬间头皮发麻。   他来不及回复谢辞枝问的“你怎么想”,嗖一下扭头,当即就要从谢辞枝身边跳开。   他要把来人打到失忆!!   在谢辞枝面前丢脸他勉强忍了,别人面前他忍不了!   陆明涧愤愤转身,下一秒顿住,浓眉皱起。   情形和他以为的不大一样。   谢醒拧着眉,脸黑如碳底,锐利的视线直直刺向他,与其说讥讽,不如说是敌意。   至于最可能夸张嘲笑他的贺惊春——   贺惊春自进来之后就没声了。   他直愣愣看着谢辞枝,眼睛一眨不眨,什么话也说不出。   谢辞枝偏过头,朝来人露出完整的样貌,白发桃瞳,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   像昆仑山巅,银装素裹中的一树桃花,但出现在这树荫小院里也不突兀,婆娑树影落在身上,添了几分幻梦成真的实感。   竟是真实存在的人。   陆明涧察觉贺惊春的呼吸下意识停了,让他想起被捏住嘴筒子的狗。   ......哈。   陆明涧眯起眼睛,在谢醒的怒视和贺惊春的恍神中,轻轻抬手,玩闹般用指尖缠了下谢辞枝的发梢。   他忽然有点不想起来了。 [12]装什么:轮流撞见   贺惊春在陆明涧起身时回神。   谢辞枝拍了拍陆明涧的肩头,对方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朝前迈了一步,挡住了谢辞枝,几乎同一刻,贺惊春收回视线。   撇开头时,贺惊春的脑海里闪过自己的父亲,对方枯瘦,高大,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衣服松垮套在身上,露出干柴般的胸膛。   越过父亲看向昏暗的屋内,他瞥见数具白花花的肉--体,闻到让人作呕的腥味。   贺惊春回头,从贺家的阴森长廊回到日头正热的栖云峰小院,笑眯眯道:“这位就是谢小公子了吧?”   他率先打起招呼:“幸会,我是谢醒和明涧的朋友。”   谢辞枝点点头:“我知道你,你是万重森的贺惊春。”   贺惊春笑意更深,如拂面春风,带着些恰到好处的亲近,两句话的功夫就改了称呼:“原来辞枝认得我?那倒省了那些虚礼了,我也常听他们说起你。”   他认真看过谢辞枝的面庞,眼含几分惊艳与欣赏,却不会令人感到冒犯,话也说得十分坦荡:“早就听闻辞枝是绝世美人,以前还以为外面的说法多少夸张,今日一见,原来是说得浅薄了。”   装,就可劲装。陆明涧和谢醒带刺的视线直往贺惊春身上戳,贺惊春任由他们飞眼刀。   谢辞枝道:“确实。”   贺惊春微微一顿,对方比他更坦荡,倒叫他有点接不上话了。   就这么个一秒的空隙,陆明涧已经丝滑接上:“就是。”   他抱臂凉凉道:“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不信的,非得亲眼看见,啧。”   ......日了狗了,说这话你脸不疼?平时别人问你谢辞枝长什么样,你夸过一句吗?你以前纯瞎子,来栖云峰是治眼来了是吧?   贺惊春皮笑肉不笑,谢醒当场冷笑出声,陆明涧任他们阴阳怪气,神色理直气壮。   那咋了,他以前也没说过谢辞枝不好看。   谢辞枝也笑了下,单纯被陆明涧的话逗笑,谢醒眼眸暗沉,朝陆明涧道:“说正事,你准备拿蔺松怎么办?”   蔺松?一个多月以来,谢辞枝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又总觉得有些耳熟。   谢辞枝仔细想了想,随后记起,这人便是姚晏的那位同伙,陆明涧和姚晏开打之前,先一步捅刀反水的剑修叛徒。   陆明涧在栖云峰养伤养了一个多月,蔺松也在戒律堂的地牢关了一个多月,陆明涧道:“杀了。”   没了咒印怂恿蛊惑,他想做的事也没变,毕竟咒印是放大了他的情绪,让他从理智的“等等再杀”,变成无脑狂躁地叫嚣“现在就杀”,“立刻就杀”,“谁拦杀谁”,而不是无中生有。   其他人听见这个答案皆不意外,贺惊春调笑了句:“我看你一直没什么动静,还以为你念及旧情,要心软放他一马。”   搁在平时,他大概会扯几句跟谢辞枝有关的屁话,怀疑谢辞枝影响了陆明涧拔剑的速度,现在嘴巴倒是干净——陆明涧却没觉得心里有多爽快。   “怎么可能。”陆明涧把注意力一心放到蔺松身上,这方法真不错,他顿时就火大了。   陆明涧轻嗤了声:“他自己偏要找死,我干嘛放他一马?动手前就该想清楚。”   陆明涧朋友众多,在剑楼和谁都能处好关系,蔺松也是,出事之前,谁都没想到蔺松会背后下黑手。   原因大抵是看不惯陆明涧的天资卓绝,内心早已忌恨许久,陆明涧懒得听,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扯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他逼逼赖赖个没完的时候我就说过。”陆明涧淡声道:“无论我会不会变成废人,我都会亲自拔了他的舌头,再送他上路。”   “哇。”系统小声地同谢辞枝道:“宿主,他好像那种复仇文里的角色啊。”   不知为何,它下意识警惕起来:“感觉我们要是对他不好,他要十倍以上报复回来!”   谢辞枝听得一乐:“我们也没故意欺负人家的理由啊。”   他们将来还要结婚的耶。   谢醒点了下头,对陆明涧道:“那你跟贺惊春走吧,现在下山来得及。”   一听要下山,陆明涧的脸色忽的僵住,刚还隐隐流露的狠厉直接垮掉,贺惊春看在眼里,凉凉提醒:“你该不会忘了吧?后天就是萤夏节。”   萤夏节是长澜的庆典节日,也是赦罪日,常青阁会给学子们放假,让他们尽情玩耍,地府里的罪人们视情况也能得到休息。   蔺松在牢里提心吊胆受折磨了一个月,在萤夏节也能过上一天舒坦日子——如果陆明涧想得话。   “明天戒律堂闭堂,你动不了手,要杀就今天杀,人还等着蔺松死了腾地儿呢,这都一个月了。”贺惊春适当添油加醋:“或者你想让他舒坦一天也行,反正也就一天,是吧?”   一天?半天好过都不会给他!陆明涧皱眉,他不懂自己在迟疑什么。   他目光转向谢醒,敏锐捕捉到对方的未尽之意:“你不去?”   “不去。”谢醒道:“我留下来照顾辞枝。”   他哪里用——陆明涧闭紧嘴,感觉胸口翻涌的情绪更怪了。   谢醒又道:“既然要下山,你干脆直接回剑楼吧,别留在这儿给辞枝添麻烦了。”   没缘由的烦躁在陆明涧心头攀升,谢醒始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谢辞枝天生就是个娇气鬼,一刻也离不了别人的照顾和保护。   就是这种态度,潜移默化地让所有人都觉得谢辞枝弱小没用。   而谢辞枝——   “没添麻烦啊。”谢辞枝偏头,与陆明涧对视,眨了下眼:“去吧,早去早回。”   他转头看向谢醒:“陆明涧萤夏节之后再走。”   二人对视,谢醒脸皮微动了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移开视线,脸上流露出几分“拿你没办法”的神色。   “那就——”   “堂兄,”对方开口作出妥协前,谢辞枝忽的垂下眼睫,眉头轻蹙,打断了他:“你不要总这么任性。”   ——嗯?   另外三人都愣了下,谢辞枝悠悠叹了口气,那股“拿你没办法”的劲头远比谢醒更足,更真:“你总这样,明明不通药理,还要擅作主张,这都没走流程,没做检查,没通知药堂,你偏要赶人,万一出了事......唉。”   谢辞枝轻轻摇了摇头,三分埋怨三分无奈,一切尽在不言中,那股“跟你说什么,说了你也不懂”,“客人在这儿我不跟你吵”的氛围瞬间弥漫。   他看向陆明涧,退让道:“算了,你提前走也行,省得还要回来收拾。”   万一闹出什么意外,就让堂弟来替不懂事的堂兄承担吧!   堂弟为了保护堂兄,真是默默吃了好多苦啊。   陆明涧绷紧一张脸,防止自己会笑得太大声:“也是,那就没办法了。”   贺惊春微一挑眉,谢醒拳头攥紧,脸色难看,终于蹦出一句:“赶紧下山。”   “走就走,”陆明涧利落按住贺惊春肩膀,将其一并押走,刚走一步又扭头:“那我还回来不?”   “随便!!”谢醒恼道。   谢辞枝弯弯眼睛:“早去早回。”   *   谢醒黑着张脸,检查谢辞枝的药柜。   他的确不懂药理,对药物的归置帮不上忙,好在看得懂符咒,他打开存放赤芝的抽屉,匣内的干燥符略有些褪色,他便拿出张新的符咒折上一折,与旧的替换。   很妥帖,也很浪费。   越过药柜,是谢辞枝休息的床榻,被褥整洁干净,若埋进软乎乎的被子里,还能闻到清雅好闻的香味。   被子用的面料讲究,在细微之处彰显出谢辞枝的少爷身份。   谢醒仍是不满意的,过了萤夏节,天气就会逐渐转凉,被子的厚度就不合适了,他会差人捎来新的合乎时节的被褥。   他接着去看桌子,打开茶罐瞧了瞧,从储物戒里取出灵雾峰新产的茶,又去看谢辞枝写丹方用的笔,也换了两支新的。   谢辞枝坐在一旁,任谢醒满屋转悠。   系统摸不准谢辞枝的意思:宿主不阻止他吗?   谢辞枝一副系统还是太年轻的口吻:阻止也没用,随他吧,应该不会偷偷在我茶杯里下毒。   谢醒兀自忙活了一圈,像一位勤勤恳恳体贴入微的老管家,但一张口,就是谢辞枝熟悉的不讲人话:“他讨厌你。”   “我知道。”谢辞枝都不用问这个“他”是谁,谢醒指的显然是贺惊春,方才在院子里碰面,对方盯了他片刻后骤然偏头,谢辞枝没看漏对方眼里那一抹深深的嫌恶。   “以后离他远点儿。”   谢醒边道边拉过张椅子,在谢辞枝对面坐下,他忽然抓起谢辞枝的一只手,又拿出张冰丝绢帕,开始细细擦拭对方的每一根手指。   谢辞枝另一手托腮,对这毫无预兆的举动也是习以为常。   和谢醒的朋友们想的都不一样,谢醒与谢辞枝独处时,并不会表现出“冰山融化”般的柔情和热络,反而面容阴沉,眉目更显冷淡,好似谢辞枝不是他亲爱的堂弟,更像个又添麻烦又赶不走的仇人。   但他耐心擦手的动作又太过自然娴熟了,谢辞枝若是不阻止他,他能顶着这张死人脸把端水洗脚,沐浴更衣的伺候过程全做了。   系统觉得自己导进了某类侍奴文学数据库,感觉它家宿主都不用说话,就直接抬腿,谢醒就会自发为其脱鞋捶腿,捏脚解乏,谢醒不会介意。   谢辞枝:我介意。   谢醒手上擦得细致,嘴上却满含不耐:“你和陆明涧之前在做什么?”   谢辞枝道:“切磋。”   谢醒的手忽的顿住,小臂绷紧,他深吸口气,语气越发恼火:“他和你个灵鼎切磋什么?!简直不知羞耻,我以后——”   “谢醒。”谢辞枝笑吟吟道,接着谢醒的领口骤然一紧,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扯住他,叫他从椅子上跌落,半跪着仰视谢辞枝。   谢醒瞳孔紧缩,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背后汗毛直竖,谢辞枝垂眸看他,模样无辜无害:“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我不在乎你在别人面前如何说我。”谢辞枝轻飘飘松开对方,将谢醒呼吸急促,面色发白的模样尽收眼底,“但是你看,你根本不觉得我弱。”   饶是已经对谢辞枝实力改观的陆明涧,都不会做出这么应激的反应,谢醒的反应过大,与其说战斗上的警觉,不如说是夹杂着恐惧的忌惮。   他始终忘不了小时候的那场败仗,也忘不了父亲谢铮知道后的反应。   谢辞枝看着他,觉得堂兄麻烦,又谈不上仇恨,许多问题也不在谢醒身上,主要是谢醒他爹,自己舅舅的问题,不然他和谢醒的相处肯定更正常。   千言万语换成从系统那里学到的一句话:唉,原生家庭!   谢辞枝笑了声,说不清几分关心,几分调侃嘲弄:“这可不好,哥哥。”   他的声音轻缓,传到谢醒耳朵里,又带着点桃李般的清甜,“哥哥”打着弯钻进脑海,谢醒闭了闭眼,没有立刻站起,语气带着厌恶:“闭嘴吧。”   “你以为我很想管你?我——”   他扭头,看见谢辞枝的手,又顿了下,想起还有根手指没有擦拭,下意识又牵起对方。   “......你俩干什么呢。”   “......”   谢家的堂兄弟齐齐回头,屋子门口,早去早回的陆明涧掸了掸衣摆,脸上没什么表情,抱臂瞧着他俩。 [13]屋子里:约定   说好了早去早回,陆明涧杀人杀得贼快,他下栖云峰,进戒律堂,入了地牢先拔蔺松舌头,再一剑捅穿对方心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值守弟子都没来得及展示自家的刑具,陆明涧已经迈出了地牢大门。   贺惊春跟他一路,对此不禁哂笑,凉凉感慨:“你可别变成第二个谢醒。”   他说罢,像是认真想了想那副画面,忍不住咋舌,语气里带上发自真心的受不了:“一个谢醒就够受得了,变成俩?你俩以后错开出现,可别同时跟我说话。”   陆明涧对此回以一声冷嘲,贺惊春真是想得多眼还瞎,他跟谢醒差得天上地下,根本没有相像的可能。   这不,俩人连被撞见“下跪”的反应都不一样。   谢醒表现得格外淡定,也不接陆明涧的话茬,好似对方问的是“下雨天为什么要打伞”的废话。   他已经检查完了谢辞枝的屋子,见陆明涧回来,便决定告辞,临走前不忘要陆明涧懂得感恩,好好照顾谢辞枝,说罢走得干脆利落,去跟院外的贺惊春汇合。   陆明涧见他出去,又扭头望回屋内,视线先掠过谢辞枝的手指,再慢悠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放在桌上的茶罐上:“哟,新茶。”   又移到新换的笔:“嘿,还换了笔。”   陆明涧倚着门抱臂:“换的东西真不少。”   谢辞枝点点头:“确实。”   陆明涧不吭声了,在门口不进也不走,半张身子藏在阴影里,俊朗样貌在此时显出两分燥郁。   谢辞枝偏头瞧他,忽然拍了下手,语气里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开心和赞美:“你回来得好快。”   “……你这夸得也太晚了。”   陆明涧抱怨道,语气里却多了几分高兴,他走进屋里,甩开门外的阴影,伸脚别开椅凳,大喇喇在谢辞枝对面坐下,拿起茶罐瞧瞧:“原来是白雾峰的。”   陆明涧不大服气:“这我也能带给你,我就是没下山——”   想到自己过了萤夏节就要走,他又顿住,过了两秒接话:“等回了剑楼,你要什么我都能带来给你。”   “我哪有那么多要带的。”谢辞枝笑起来,胳膊搁在桌上,托腮瞧他,又眨眨眼睛:“也行,下次我要妖丹,就喊你去打。”   “几阶的妖丹都能给你弄来。”陆明涧扬眉夸下海口,满身少年意气,视线再次掠过谢辞枝的手指,下意识又顿了下。   接连两次,想不注意都难,谢辞枝也看了眼自己的手,十分理解陆明涧的心情,谢醒的“宠溺”就不是正常人的等级,看见后觉得怪很正常。   再说了,他的手一点也不脏,拿个帕子擦半天,擦完了帕子还是崭新的,谢辞枝道:“不用管——”   “他都擦好了?”陆明涧脱口而出道。   “——?”   谢辞枝眨了下眼,抬头看陆明涧,对方眉头微皱,满脸写着严肃,谢辞枝莫名被逗乐,接着也摆出副严肃的表情:“没擦完就跑了。”   真没服务精神!   陆明涧的眼睛闪了闪,还没开口,谢辞枝已经把手递了过去,他顺势握住,掌心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   ......   这到底在干嘛啊......片刻后,陆明涧边擦拭谢辞枝的手指边琢磨这个问题。   真的脏也就罢了,摆明了干干净净的,这行为实在是很多余,搞不懂在擦个什么劲,谢醒有病吧?   谢辞枝由着陆明涧擦手,也在思考其中意义,片刻后得出结论:“听说这个叫'强迫症倾向'。”   “发现对方差一点干完却不干了,就会很难受,宁可自己补上也要干完。”   原来如此。陆明涧受教,信服地“嗯”了一声。   谢辞枝无所事事,干脆在脑海里回顾自己的丹方,过了会儿又听陆明涧道:“萤夏节,你打算做什么?”   “白天要做凉萤,给师妹庆生,晚上可能出去转转。”谢辞枝不假思索道,萤夏节对于药堂有一层特殊意义,就是小师妹夏萤之的生日,他一向不会缺席。   这种事显然不会拉上陆明涧,谢辞枝体贴道:“你下山随便玩,本来你就好全了,不用非待在山上。”   实际上,萤夏节素来少不了情侣,这一天会有很多专门为情侣准备的活动和摊位,不过理所当然地,陆明涧和谢辞枝从来都是各过各的。   陆明涧一般会跟朋友们结伴出行,节日人多热闹,大家玩着玩着就会自行散开。   贺惊春定然第一个离队,毕竟他爱逛的酒楼,总免不了有斟酒侍奉的伶人美伎,即便不会更进一步做些什么,另外三人仍有些不喜。   陆明涧和谢醒先天不爱待在那种地方,何况谢醒看向陆明涧的视线十分刺人,好像但凡陆明涧敢一只脚踏进去,他明天就要让谢辞枝和这个脏人解除婚约。   至于百里驰,可能是想为他那个云山雾罩的梦中情人守贞吧。   “......哦。”陆明涧干巴巴道:“你也玩得开心。”   他慢吞吞地给谢辞枝擦手,擦得极尽细致、认真、温柔——反正比谢醒好,但还是要擦完了,两只都是。   陆明涧擦无可擦,和谢辞枝一同盯着他们交握的手,陷入沉默。   在谢辞枝将手拿走前,他听见对方开口:“你之前问我,我怎么想。”   “我觉得你说得对。”陆明涧语速飞快:“你的控术之后要做什么?我说过我会帮忙的。”   撇开“坐下”的尴尬不谈,陆明涧分析得很认真:“你是用灵力进行操控,只要化解你的灵力,控术就会自行解开,但你这招的麻烦处就是灵力藏得很深,身体压根不会主动排斥,我陪你练这个,对我自己也是修炼。”   谢辞枝眨眨眼,认同道:“你说得很对。”   他说完这句,话一时没了后续,谢辞枝陷入某种思量中,没搞错现状的话,他似乎能得到一位长期固定的修炼搭档。   那么,陆明涧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呢?   对方不提这茬,谢辞枝其实没什么心思,对方主动表露了帮忙倾向,谢辞枝就跟撬蚌壳似的,想知道他的帮忙极限在哪里,能不能再多帮点。   灵鼎课上教的多关乎双修,将之用在其它地方是谢辞枝自己的扩展尝试,实话实说,谢辞枝从不排斥“灵鼎知识”。   他的父亲就是灵鼎,他出生便是灵鼎,谢辞枝想不到有什么排斥的意义。   他不认同将自己的招数统统看作双修术,但从不反感学习双修术,甚至应该说,他学这些学得很认真,不然也不会举一反三地研究出灵力控术。   陆明涧说的是战斗方面的帮忙,显然不涉及其他领域,但是嘛......   对方可是自己的未婚夫啊。   谢辞枝重新看向陆明涧,因为刚才一直在沉默,他瞧上去有些煎熬和困惑,谢辞枝跟他对上视线,干脆道:“其他方面呢?”   陆明涧一时愣住:“嗯?”   谢辞枝:“双修方面能帮忙吗?”   陆明涧:“......”   陆明涧:“???!!??!”   “不是真的双修。”谢辞枝认真比划了下:“是我灵鼎课上学过的一些东西,类似于——”   他偏头想了想:“如何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让对方心情愉快地听自己话?”   说得这么长其实不就是——!!陆明涧红着一张脸,纠结,震惊,羞恼,抓狂种种情绪滚过,最后还是换了个相对委婉一点的词:“......服侍?”   说完这个词,很突兀的,比起羞臊和尴尬,恼火率先涌上陆明涧的心头,他不知道这股恼意是想冲向谁,自己?谢辞枝?还是理所当然地去教授对方如何放低身价服侍他人的......授课长老或者什么东西。   谢辞枝又笑了,看上去倒是心情很好:“不能这么说,这又不是喝花酒的地方。”   面对一些人,这种话题根本没必要开启,但对于陆明涧,谢辞枝以对等的认真回应他:“双修术要学的是术法本身,灵力的应用与操控,没什么不能说的,至于服侍,课上的说法是如何更好抓住伴侣的心,会教人如何更好地察言观色,及时表达关心之类的。”   “......不用刻意讨好我。”陆明涧在谢辞枝的讲解里,逐渐冷静下来:“有事直说就行。”   “啊。”谢辞枝却道:“也不是这种。”   很难准确形容这种尺度,常青阁是正经学府,当然不会肆无忌惮地去教授他们一些露骨艳情的东西,但也不会刻意回避一些东西。   更何况,谢辞枝是位优秀的学生,他对学到的东西有自己的理解,包括双修方面。   谢辞枝干脆伸手点了下自己的膝盖:“不然,你先恢复成之前的姿势吧?就院子里那时候的。”   陆明涧脸色一僵:“......又要跪?”   谢辞枝点头:“嗯,我大致给你演示下,我想尝试的是什么尺度。”   尺度......陆明涧的脸皱在一起,总觉得他们的对话在跑向一个十分古怪的方向,他还形容不出来怪在哪里,他看看谢辞枝的膝头,又看看谢辞枝的脸,视线来回移动,谢辞枝坦坦荡荡地瞧他,朝他眨眼。   对方又在一脸无辜地看他!陆明涧拧眉咬牙,脑海里天人交战,感觉每一秒都如一年那么漫长,终于,他慢吞吞地从椅子上挪开,慢吞吞地靠近谢辞枝,慢吞吞地弯腰——以一个十分不标准的姿势坐下来。   感觉吊儿郎当的,像孩子被迫听家长训话,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坐一边,身上没有顺从,唯有反骨。   极限了,真的是极限了,陆明涧甚至不愿挺直背,句子从牙缝里挤出来:“快点儿。”   对方的语气太煎熬了,让谢辞枝忍不住想笑,也确实笑出了声,陆明涧撩起眼皮瞧他一眼,谢辞枝笑着跟他对视,那双眼里带着戏谑和亲昵的笑意,干干净净的没有其它杂质。   虽然还是想赶紧起来,但陆明涧觉得好受了些。   谢辞枝认认真真道:“然后,课上会告诉我,要懂得关注对方的细微变化,推测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找到两边都喜欢的共同点,这样相处起来才会和谐。”   “......”陆明涧没等到后续:“然后?”   谢辞枝:“没了。”   陆明涧:“......”   耍我???   陆明涧发飙前,谢辞枝又道:“真没了,我想,将眼下看作一次功课的话,那我要做的,就是通过观察你,想办法让我们变得都很满意。”   谢辞枝举了个例子:“一些人这时候只要被打或者被骂就会很满意。”   陆明涧面无表情:“我没这种癖好。”   “我知道,实际上,我觉得长老教的本质算一种心灵控术。”谢辞枝思索着道:“它在以一种暴力威胁以外的方式让人听话,不有趣吗?”   陆明涧闻言微微挑眉,感觉对自己的未婚夫又多了点新认识。   谢辞枝:“每个人喜欢和习惯的做法都不同,当然不能莫名其妙就打人了,只有对方喜欢才能打。”   哈。陆明涧在心里冷笑一声,很想说些关于侠士风骨宁折不弯的东西,但一想到自己目前还跪坐着,又选择闭嘴。   谢辞枝瞧他,对方嘴角紧绷,面色冰冷,视野的高低差并没有让对方显得低微,反倒让他桀骜不驯的那面变得更明显了些。   谢辞枝看看陆明涧,又看看自己的手,忽的道:“当然,也有一些人被打后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   陆明涧顿时警铃大作:“想都别想!”   谢辞枝含糊“唔”了声,直接朝陆明涧伸出手。   “谢辞——!!”陆明涧瞪大眼,站起来反抓住对方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卡住,连同嘴里恼怒的声音一起没了后续。   谢辞枝双手覆上陆明涧的两侧脸颊,指尖贴上他的耳廓,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   他垂下眼眸,身体略微前倾,满含柔和专注的眼睛里映着陆明涧的身影。   陆明涧像被空气掐住了嗓子一样没声了。   他的喉结滚动,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开始蔓延,发麻,发热,顺着鼓噪的心脏遍布全身,脸上的触感微凉、柔软,和握在掌心里的感受如出一辙,又似乎......比握着感觉更好。   手的温度比陆明涧的体温要低,理应带来清凉,却无端增加了他的干渴。   谢辞枝注视着他,手轻轻上抬,陆明涧就像沙漠里的旅人,追逐起这仅有的凉爽,那双手牵引着他,让他身体向上,向前,细微地改变姿势。   在这双手的引导下,陆明涧渐渐跪得笔直规矩。   简短又漫长的沉默后,谢辞枝轻轻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狡黠和少许愉悦:“都说了得你喜欢才会打了。”   陆明涧直直盯着他,喉结滚动,唇间似有话说。   谢辞枝松手,指尖离开耳垂,带走少许热意。松开的刹那,陆明涧忽的伸手握住他,炽热的掌心紧贴上偏凉的手背。   心跳吵得厉害,在咚咚不止的聒噪里,陆明涧听见自己的声音:“萤夏节你要是有空,要不要和我一起逛逛?” [14]过节:剑修无法节日赚钱   事实证明,跪着邀请人很丢脸,但也很有效。   陆明涧从谢辞枝屋里出来,飘飘然回自己屋里睡觉,他默默躺了半晌,没睡着,想起谢辞枝已经不限制他的睡眠时间了,干脆摸出灵笺来发消息。   陆明涧:节日有约了,不聚了   百里驰:我也有约   贺惊春:?   谢醒:?   贺惊春:你俩知道现在几时了吗   贺惊春:不会明天说??   一个时辰后。   陆明涧:萤夏节都要干嘛啊   陆明涧拍了一下贺惊春。   百里驰:同问   百里驰拍了一下贺惊春。   陆明涧:他是不是睡了   百里驰:好像是   陆明涧通过灵笺发起了一次攻击。   百里驰通过灵笺发起了一次攻击。   贺惊春:?!?   (连带被吵醒的)谢醒:???有病??   贺惊春:呵呵   贺惊春:自己想!!   *   谢辞枝也不知道萤夏节要干嘛。   人生头一次,谢辞枝的日程安排中,添了“跟未婚夫一起过萤夏节”这一项。   他为此认真思考了几秒要不要编一个华丽的发辫。   按照以往经验,萤夏节的白天他相对忙碌,身为药堂的灵鼎,他要在这一天制作大量新鲜的“凉萤”,还要给小师妹庆生,晚上则会比较清闲。   晚上是萤夏节最热闹,情侣也最多的时段,谢辞枝和陆明涧约的也是晚上。   “凉萤”也多用在这时候,它是一种状若萤火,摸着又发凉的东西,可以制成萤灯,点缀街道各处。   传说药祖在炎炎夏日炼丹,因闷热头晕,错误地将一把不用的凉植塞入丹炉,竟意外炸出一团清凉萤火,让闷热不已的丹房瞬间凉快下来,此后就干脆将其称作“凉萤”。   某种意义上,它和炼丹大差不差,炼制方法又简单,对于灵鼎而言是很轻松的工作,只是因为凉萤持续时间短,所以只好当天炼制。   节日当天,谢辞枝一大清早就和陆明涧分开,依照惯例回药堂干活,之后便是庆祝生日,和堂内弟子结伴出游,到了傍晚,谢辞枝和夏萤之已经彻底没什么事要做,齐齐坐在大树底下乘凉发呆。   夏萤之今年也把晚上的时间空了出来,她要跟天机楼的许藏冬一起过,跟谢辞枝道:“爹娘本来很犹豫来着,毕竟许家家世更好嘛。”   长澜的传统婚姻观是高娶低嫁,大家族在婚事上会更有话语权,比起外嫁,父母还是倾向让夏萤之娶一个家世差不多或者出身相对低一点的,对许藏冬不算看好。   不过这件事,在许藏冬和夏父夏母见面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夏萤之托着腮给谢辞枝描绘当时的场景:“我爹好像是想单独问问他怎么想,还专门把我引开了,要我说根本没必要嘛......我半路察觉我爹的打算,立刻就赶了回去!”   “结果没赶上!”夏萤之猛拍一下大腿,说得绘声绘色:“我刚打开门,就听见冬冬特别大声地说他要入赘!哇我爹当时那个表情呀......”   真是精彩。谢辞枝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夏萤之也说得脸蛋红扑扑的,不像天热导致,只是说完又有些疑惑。   “其实我觉得哪种都行呀,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各干各的,我不会推衍卜算,他也不会炼丹,赘不赘的,区别会很大吗?”   她真诚朝谢辞枝发问,但谢辞枝只能同她一起迷茫:“我也不知道,陆明涧也还没过门呢。”   婚还没结,实在对婚后生活没什么想法,不过陆明涧天资卓绝,将来大概率会做陆家家主,即便不做,依陆明涧本人的性格,也不可能入赘了就改一心为谢家做事。   谢辞枝想了想道:“应该也没什么区别,我猜有区别的是指我爹那种情况。”   谢辞枝的父亲柳慕出身低微,是相当传统的灵鼎,修为不高但貌美如花,一双手拿剑不行,但拿乐器、画笔、羹勺很在行,他结婚后炼制的丹,基本上都是为谢家母子炼的。   自从谢晚意以一己之力镇守万妖,将神魂留在万妖太虚后,柳慕就再也没离开过谢云观了。   ……感觉说来说去,还是谁实力强谁是老大。   谢辞枝与夏萤之畅想了会儿婚后生活,觉得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改把精力放到当下,夏萤之道:“冬冬现在肯定忙着算姻缘赚钱呢。”   她贴心道:“我就不提前过去了,让他多赚点!”   天机楼卜算也是萤夏节很火热的一个活动了,除了刚入门的弟子会在街上摆摊,给人算卦练手,那些平常拿灵石砸都砸不出个响的高境弟子也可能出来卜算,但能算的范围很有限。   这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爱情卜算,还不是算“你的正缘在哪里”,“你们能不能长长久久”之类的,而是算“今天最适合送给对象的爱情礼物是什么”。   当然,这份礼物一定能在逛的这条街上买到。   萤夏节这天,丹修、符修、器修、卜修......许多修士都能抓准机会,稳赚一笔,常青阁的各楼各派间也常联合做生意。   至于剑修......剑修......   谢辞枝接过夏萤之的话茬感慨:“不知道陆明涧在干嘛。”   这都还没一起逛街呢,应该不会已经“荷包大出血”了吧?   *   陆明涧正在掏钱。   他黑着脸把上品灵石拍进对面人的手里,许藏冬笑得乐开了花,反手把一个锦囊放到他手里,哥俩好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兄弟信我,我绝不坑你!”   陆明涧冷笑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你的价钱是别人的三倍。”   “欸,那怎么了,我的水平你还不知道?”许藏冬理直气壮,哼着歌开始收摊,“而且我给你算的还是大白话,大白话!”   他强调道:“不含任何神神叨叨,无需找人专门解惑,全程一步到位,你回头打开锦囊,里面的话你绝对一看就懂。”   “我可是特意帮你算的姻缘啊。”许藏冬亲切拍拍陆明涧肩膀,语重心长道:“看在我们以后都是赘婿的份上,我在兄弟友情价的基础上又多给你打了八折。”   陆明涧面无表情:“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是过来问你萤夏节都能干什么。”   谁要你算姻缘了??   “啊。”许藏冬无所谓的地应了一声,一副这流派的修士普遍会有的欠打模样,问就是“这也在预料之中”和“天机不可泄露”,只道:“哎呀反正都差不多,不用白不用嘛。”   “和对象出来过节,当然要买礼物了,难道你以前没——”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噢噢,你以前压根就没和谢辞枝一起出来过。”   陆明涧:......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这么一说,他突然就有些心里发虚。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听见这话大概只会无所谓的哼笑一声,继续该干嘛干嘛。   陆明涧跟许藏冬分开后,站在道口等谢辞枝,一想到自己目前正在做什么,他就有种奇妙的不真实感。   但于情于理,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夫,节日一起逛逛不是很正常吗?   陆明涧心情复杂,他刚以一个过去的自己听了会怀疑自己脑子进水的价格,买了一个只装着一张纸条的卜算锦囊,算的正是萤夏节最流行的“爱情礼物”。   陆明涧一直知道萤夏节有这种卜算活动,他过去听说这活动大受火爆时,内心活动曾是“自己绝对不要成为这种蠢人”。   “......”   但话又说回来,陆明涧觉得也不能轻易将之定义为蠢,至少,许藏冬的水平确实是有的,不用担心自己被骗。   趁着谢辞枝还没到,陆明涧打开锦囊,嘿,居然还有意外收获——里面有整整两张纸条。   他微一挑眉,展开一张,纸上写着:心生异样,行破常例,心头骤起百般难名滋味,你方知你心。   陆明涧:......   底下还有一行粗糙的大白话解释,但陆明涧不用看也已经自行看懂了,意思就是,你心里产生了陌生的情感,做出跟平时不一样的反常举动,各种滋味齐齐涌上心头,到这时候,你就知道你坠入爱河了。   这算的是陆明涧什么时候会开情窍,乃好兄弟额外赠礼。   ......这不都是废话吗??   陆明涧面无表情,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那没恋爱过的人突然坠入爱河了,心情可能不陌生?对待心上人的举动可能和对待别人毫无差别?这不就是一个人恋爱的正常表现?随便哪个话本都这么说!   所以,他如今心里有这样的人吗?   显然没有。   陆明涧自信得出结论。   但是,他慢吞吞把纸条折上,又想,算算这个倒是也没什么。   他和谢辞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夫夫,基于此,他希望自己能爱上对方。   是的,他希望。   陆明涧莫名因此愣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展开第二张纸条,这个算的应该是自己适合送谢辞枝什么东西。   短短的纸条上简单明了地写着一行字:   随便买,等对象主动问你这是不是礼物的时候,你说就是这个就行了。   陆明涧:......   他收起锦囊,抱着双臂,神情淡然潇洒,开始在脑海里盘算他要怎么揍许藏冬。   天机楼的防御阵倒是不复杂……陆明涧漫不经心地琢磨着,敏锐捕捉到周围变得越来越聒噪,小声议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吸气抽气音。   这反应有点熟悉,陆明涧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还没想完,胳膊便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转身,谢辞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笑着探出半个身子:“等很久了?”   “———”   他换发型了。陆明涧想。   不同于栖云峰上方便干活的短衫和一条麻花辫搞定头发,谢辞枝今天带了发簪,发型精致漂亮,又不会显得过于华贵,他偏着头,雪白的发丝滑落肩头垂下来,很衬他的脸庞。   他为自己施了一个能降低存在感的小法术,陆明涧其实也施了一个,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   陆明涧道:“没等很久。”   ……然后怎么办?结果自己问了快两天,没一个人能解决“萤夏节干嘛”的问题。   也是怪,平常和谢辞枝相处要多自然有多自然,但现在一想到要一起逛街,他突然就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觉得哪哪都不对。   这哪行,这不是和旁人对待谢辞枝时一样了吗?   一想到这点,陆明涧顿时稳住了,他轻咳了声,干脆主动道:“走吧,你要去哪玩?”   谢辞枝的眼睛亮起来,显然早有打算,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摊位道:“我想玩那个。”   陆明涧顺势看过去,先是愣住,接着心里那股端着的劲就像个被戳破的球,嗤一下跑完了气,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视线内的摊位奖品不少,堪称琳琅满目,可供获胜者随意挑选,而“比赛场地”十分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   谢辞枝想玩的是“扳手腕大赛”。   谢辞枝也笑眯眯道:“我能夺冠哦,提前想想你想要哪个冠军礼物?” [15]萤夏节(一):开玩   谢辞枝以压倒性的实力获得了扳手腕大赛的优胜。   他赢得就像喝水一样轻松,好几次,店家“三二一”的“一”还没落地,对面小山似的彪形大汉就已经身形一歪,咣当一声被谢辞枝掰倒。   大汉眼睛瞪得滚圆,微颤的瞳孔里带着对世界的震惊和迷茫,如果他懂“系统词汇”,他可能会说,刚好像有一辆火车突然从自己胳膊上碾过去了。   他抬头,看见谢辞枝在对面朝他无辜笑笑,手腕还没自己一半粗,整个人更加迷茫。怎么会?为什么?   好在没人笑话他,因为围观群众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去,张开的嘴里感觉能塞进去个鸭蛋。   店老板不时擦擦额头冒出的汗,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准备的奖品,按照规矩,连胜越多,能拿到的东西就越好,能随心所欲挑选的范围也越大。   为了吸引顾客,他准备的奖品颇为豪华,当然了,这背后也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他雇了几个专精力气的体修当“路人”,必要时刻出场断人连胜,夺走大奖,届时他再大大方方任人挑选,还能彰显一波“我们小店可不会耍赖不给奖品哦”。   但现在这个,那个,呃……   一声“一”带着几分颤抖说出口,紧接着是熟悉的“咣当”,又一个大块头红着脸下场,看上去有几分道心破碎。   老板的道心也有些破碎。   实际上,谢辞枝和陆明涧刚过去的时候,老板还以为要玩游戏的是陆明涧,招呼得十分热情,听说是谢辞枝后就愣了下。   他很快就调整了态度,开始热切欢迎谢辞枝,一切以客人的意愿为准,言行其实是挑不出什么错的,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微妙。   谢辞枝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店家应该是理解成了自己来玩是想图个新鲜,而陆明涧也愿意陪自己胡闹,所以由着自己。   简而言之就是“他开心那就陪他玩玩”,店家连谢辞枝输了后送什么小礼物当安慰奖都想好了。   说不定客人一高兴,灵鼎一撒娇,剑修顶不住,俩冤大头能再多给他掏几笔钱。   事实是谢辞枝不需要安慰奖,他要拿就拿头奖。   冤大头另有其人。   陆明涧全程围观,看着周围人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乃至不屑,变成惊讶和怀疑,之后人群大体分成两拨,一派对谢辞枝越发信服,另一派则觉得被谢辞枝折了面子,面红耳赤地想找回场子。   第二派往往会被怂恿着再去挑战谢辞枝,最后无一例外在哄笑声中灰溜溜下场。   陆明涧自己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不是滋味变成了扬眉吐气。   在看出老板的心理活动时,他就有些不爽,忍着没有吭声,谢辞枝则一无所觉似的顺着老板的意思说话,然后理所当然的,谢辞枝根本不需要他跳出来多嘴。   陆明涧下意识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言行,如果是以前的他,和谢醒口中的“谢辞枝”在这儿,想来他会觉得不大松快。   一方面来说,他客观上不太喜欢别人对灵鼎的态度,如果那个“谢辞枝”被轻视,他第一反应是想上去呛对面两句,但另一方面来说,他其实也不好吱声,因为那个“谢辞枝”真的柔弱无力,也乐于享受被看作“一个灵鼎”,方方面面都在证明对面的态度也没什么错。   所以陆明涧就卡在那儿了,怎么做都不大舒服,同时也怪不得任何人,更不可能傲慢至极地希望那个“谢辞枝”改变,那么和对方保持距离似乎才是最好的。   显然,他也是个俗人,他遇到这种有点违背他的做人准则,又一团乱麻的情况时,也会想避开。   陆明涧有一些不舒坦,好像是难过,但跟他怎么做人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拿那种话本里极度磊落、永远正确的侠士去要求自己,感觉那样只是变成个古板的呆子。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忽然有些为谢辞枝难过。   别人误解他的确是件很容易的事。   好在谢辞枝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谢辞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陆明涧面前,“嘿”地轻拍了下手问:“想好了吗?”   陆明涧回神,撞上谢辞枝亮晶晶的眼睛,像撒进去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真厉害。”陆明涧的话立刻就飘了出来。   谢辞枝弯弯眼睛,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衬得背后的老板更加愁苦。   嗯......陆明涧摸了摸脖子,忽然觉得萤夏节怎么过都无所谓了。   他的心情变得轻快,又不禁想,所以,他应该没被算在“谢辞枝完全不在乎”的人里。   还不够。   心底的声音下意识嘟囔道,让陆明涧愣了下。   谢辞枝拽了拽他的衣袖,拉着他去奖品区,陆明涧收敛思绪,两个人凑在一起开始选他们的奖品,老板心里不住滴血,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只能一咬牙一跺脚,让俩人随便选。   谢辞枝倒是觉得老板不用这么颓丧,陆明涧选什么他管不着,反正他的目光是直接从上品灵丹、高阶卷轴和华美玉簪上移走了,对另一对看着很可爱的玩偶更感兴趣。   系统因为能量不足早早下线,刚才掰手腕的时候倒是和谢辞枝聊过一阵,它的数据库里存着成千上万本爽文,思考方式倾向让谢辞枝强势夺走众人最眼馋的稀罕宝物,让老板悔不当初。   谢辞枝赞赏了一番系统描绘的场景确实风光满满,然后表示“但是我拒绝”。   为了让别人眼红放弃自己最想要的奖品感觉也没哪里赚欸......而且,谢辞枝想了想,跟休眠前的系统道:“要是这种程度我都必须报复回去才舒坦,那我应该已经被气死了吧?”   “还很像在围着他们不停转一样。”   大家变来变去的表情也都看见了,谢辞枝自觉满意,在老板感激涕零的视线里拿起了玩偶。   不过当然,也有些人不是“无视就可以”的程度,谢辞枝捏着玩偶想。   夜色渐渐变深,街道上亮起橙黄色的盏盏萤灯,附近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落在谢辞枝身上的视线也变得多样。   有时候,谢辞枝的长相会被夸张描述为美得惊人,出现在人群中甚至有格格不入之感,人们会不禁驻足,望而却步。   还有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他吸人眼球,形成的氛围却不夸张,更像主动将枝条伸进街道中绽开的花,只把周围也衬得明亮起来。   因而吸引来的视线更多,更亲近,也更容易失去应有的尺度。   遥遥隔着人群,一道近乎黏腻的视线扫向了谢辞枝,肆无忌惮地进行起打量。   那道视线给人的感觉就像在用舌头来回缓慢地,重重地舔舐人的肌肤,源头仿佛自比毒蛇,窥伺着一无所觉的青蛙,谢辞枝甚至有点惊讶,可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这等把视线实体化的能力。   “别走散了。”陆明涧拉住谢辞枝的胳膊,将人轻轻往后一带,谢辞枝顺势移动到陆明涧的侧后方。   那道视线便消失了,轻易得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下一秒,人群里传来声亲切的呼喊:“陆师兄!”   谢辞枝和陆明涧扭头,不远处有三个人正朝他们张望,两个身穿常青阁戒律堂的制服,其中一个正在热情地挥手。   还有一人蹲坐在地上,只穿一件白色单衣,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身上明显绑着好几道咒缚,连舌头上也加了噤声咒。   谢辞枝问:“朋友?”   “对。”陆明涧点头,谢辞枝便也笑眯眯地朝那边挥了挥手,对面的弟子身形一顿,两个人的脸都砰一下红了。   谢辞枝道:“那你过去打个招呼吧。”   之前关押蔺松时,这两名看守弟子帮了不少忙,陆明涧快步走过去,视线扫过那个蹲着的人:“明天的死刑犯?”   萤夏节是赦罪日。   这算个老传统了,起源于一个久远的典故,如今故事里的人早已悉数陨落,总之传到现在,这传统和什么大爱无私,众生平等的理念不好说还有几分关系,反正看守们体悟不到,只能苦哈哈地领着罪人出门望风,在心里抱怨什么破规矩。   “可不是嘛!”戒律堂弟子立刻应道,抱怨的情绪溢于言表,这死刑犯赶上赦罪日,就跟把一些地方的“上路前吃顿好的”的做法升级了差不多,一顿断头饭变成了带人上街过节,劳动量一下子翻了个番。   听到这声抱怨,那个囚犯立刻咧开嘴笑了,他发不出声音,一双眼睛滴溜溜得转,肆无忌惮地扫过面前三人,单凭其姿态也让弟子大感窝火。   “要我说这日子就定得不对,就该早早杀了这畜生。”   陆明涧抱着双臂,看上去起了几分兴致:“他明天受的是极刑?”   “当然了!”弟子忍不住跟陆明涧道:“陆师兄,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做过什么恶心事,真是活该被千刀万剐......”   谢辞枝在不远处望着他们,几个人虽然聊得开心,但也没忘了注意死刑犯,看守一直紧紧握着锁链。   “看看他们那蠢样。”喑哑的声音突然在谢辞枝旁边响起,谢辞枝感觉到炽热的,夹杂着一丝腐臭味的吐息,但他没有因此偏头,他知道自己旁边看着其实空无一人。   黏稠的视线再次出现,慢条斯理地打量过他的侧脸,向下滑过下颌和脖颈,那嘶哑的声调染上了狂热:“果真是个极品。别动,敢叫一下我就杀了你。”   远处的几人好像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陆明涧自弟子身后的店铺买了东西,手上正拿着一顶造型有些奇特的超大号草帽。   三人一看帽子就一同笑了起来,一名弟子神采飞扬,手指向一座酒楼,陆明涧笑着摇了摇头。   谢辞枝乖巧地站在对面,对近在咫尺的危机做不出任何反抗,了然提醒道:“越狱刑期会加重哦。”   耳边陡然炸开一阵尖利的怪笑,陌生的来者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道饱含轻蔑的视线越来越咸湿露骨,如蛇信子寸寸舔过皮肤:“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儿装得还挺清高。”   区区一个灵鼎,细皮嫩肉的一掐就掉眼泪,脖子单手就能拧断,吓都能被吓死,莫说寻个黑巷,就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这小东西又能翻出什么浪?   谢辞枝轻笑了声。   旁边的呼吸变得粗重,对方弓着背,贪婪地抽动鼻翼,用力嗅起空气中属于谢辞枝的气息,尔后长叹一声,透明的手直接伸向谢辞枝的头发。   “不过你越这样,我就越喜欢,不如我现在就尝尝......”   声音戛然而止,而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谢辞枝的身边忽然凭空冒出一个人,对方顶着张和死刑犯一模一样的脸,嘴巴大张,面容因剧痛扭曲。   他栽倒在地,拼命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无声的哀嚎,陆明涧站在他身后,跨过他走到谢辞枝身前,二话不说把帽子扣在了谢辞枝头上。   看守弟子悚然一惊,视线下意识看向旁边,刚还蹲坐在那儿的死刑犯俨然化成一坯黄土,两名弟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二人飞速赶来,却眼睁睁看见陆明涧拔出长念。   “陆师兄,这!”弟子张嘴想要阻拦,陆明涧侧目瞥了一眼,弟子忽的噤声,背后爬上一阵凉意。   谢辞枝戴着宽大的帽子从陆明涧身后探头,语气照常:“今天不能杀人。”   “......”陆明涧顿了下,出声应道:“我没想杀他。”   那罪人还在地上不断打滚,一双眼睛睁得滚圆,而后他的身体像肉球一样肿起,变作深紫色的皮肤下能看到有黑色的线不断攒动。   这黑线会搅动血肉,摧毁筋脉,侵入骨缝,是种能让人活活疼死的极刑,陆明涧自学过它的咒法。   “死不了,活的到明天。”   长念轻轻一划,犯人的脸上只剩下两个漆黑的血窟窿,两颗眼珠顺势滚落在地上。   陆明涧抬脚把它们碾碎,他转过身,谢辞枝握着帽檐,正好奇地来回摆弄。   他不曾被吓到,对头上这顶滑稽的草帽倒是显出几分意外和迷茫,睁圆的眼睛眨个不停,帽子上那些花呀叶呀玩偶呀跟着他转帽子的动作轻晃。   二人对视了几秒,陆明涧先谢辞枝一步“噗嗤”笑起来,他弯弯嘴角,眼里盛满对方的模样,认真询问道:“接下来想去哪玩?” [16]萤夏节(二):继续玩   谢辞枝端详着手里的草帽。   这是一顶充满乡野气息的帽子,帽檐格外宽阔,瞧着把谢辞枝整个人罩住都绰绰有余。   它编得细密工整,与之相对的,帽子上的装饰就显得杂乱了许多,简直可以用“花草园”来形容。绢花,干薰衣草,动物布偶,毛线蝴蝶......一股脑坠在上面,像孩童的简笔画,不讲究彼此帮衬,整体美学,只管把喜欢的东西统统填上。   一顶滑稽的、热闹的,还有点笨拙的帽子。以及,很重。   谢辞枝把它戴在头上,感觉自己的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帽子帮他引走了不少视线。   感觉戴这个还是最适合配麻花辫......谢辞枝琢磨起帽子的使用场合,照看药圃的时候应该能用,虽然重,但他力气大,所以平衡了。   说到送礼,以前陆明涧其实也送过,毕竟是未来亲家,谢辞枝每逢生日,都会收到来自陆家的贺礼。   礼物由使者转交,大多昂贵精美,其中也不乏陆明涧亲自讨伐妖兽,入秘境小天地获得的宝物。   这位未婚夫打小机遇就很好,甚至能拿出大家族都眼馋不已的宝贝,以前好像还出过某家的公子讥讽陆家寒酸,结果送礼时被陆明涧完全比了下去,此后再不敢跟对方同时赴宴之类的事。   草帽这种,还是当面给,倒是头一次。   谢辞枝摆弄着帽子,待在角落吃甜冰酪的时候就戴在头上,两手空空时就摘下拿在手上。   陆明涧一个劲得看他,一开始还会看一次笑一次,渐渐得就笑不出来了。   他俩玩了一路,从西街逛到东街,谢辞枝也揣了帽子一路,陆明涧的表情越来越局促,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谢辞枝身上扫,终于咳嗽了声,状若无意道:“......你不把它收回储物戒里?”   听这语气,感觉对方也不想让自己收起来啊。   谢辞枝看看手里的帽子道:“我觉得拿着就挺好的。”   “噢。”陆明涧偏过头,无所适从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萤灯暖黄色的光照下,谢辞枝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脖颈变得通红。   谢辞枝转了下帽檐道:“你要是想让我收起来也行,那我就......”   “我可没这么说!”陆明涧立刻道,专注地看街对面的首饰铺,花花绿绿的真好看:“想拿就拿着吧。”   “哼哼。”谢辞枝在他身后开口,语焉不详,不知道什么意思。   谢辞枝轻轻拨了两下帽子上缀着的花,又主动问:“这是卜算礼物吗?”   “......”   简短又诡异的一阵沉默后,陆明涧回过头,表情瞧着有些古怪,他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抗争,最终从嘴边挤出一声肯定:“......对。”   ......这么明显的迟疑是什么意思。   谢辞枝眯起眼睛,陆明涧抿唇,两秒后在对方的注视里败下阵来:“真是礼物,反正和卜修说的一样。”   他犹豫了一秒,干脆当面拆开了锦囊,将那条昂贵的纸条递给了谢辞枝,谢辞枝好奇展开一看,陷入了和陆明涧一样的沉默。   二人默然片刻,陆明涧挠了挠脸颊,干巴巴道:“确实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总感觉少了什么——   ——“呀!!”   身边突然爆发出一声欢喜的尖叫,对面,一位女修捧住脸颊,满面羞红,眼里甚至有隐隐泪光:“林郎,莫非.....这就是给我的?”   “对,就是它。”对面的男人含情脉脉,手上托着一根灵气缠绕的琉璃玉簪,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他将其珍之重之地放入女郎掌心。   女修眼中泪光更盛,指尖轻颤,声音微微哽咽:“这实在太贵重了,林郎,你何必......”   “莫说这些!”男人坚定道,目光灼灼,紧紧握住女修的手:“阿月,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林郎......”   “阿月......”   谢辞枝和陆明涧:“......”   噢噢......原来是少了这个啊。   二人不动声色地走远了些,默默地开始散步,谢辞枝看一眼草帽,看一眼陆明涧阴沉发黑的脸,再看一眼草帽,再再看一眼陆明涧憋屈难受的脸。   “......噗。”谢辞枝实在忍不住了,一抬手,将脸整个埋进帽子里,因此变闷的笑声肆无忌惮地传出来:“哈哈哈!”   “别笑了......”陆明涧懊恼开口,耳根被这笑声烧得通红,恨不得现在就给许藏冬几拳。   “我去买别的。”他忽的道,消沉语气里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谢辞枝笑着摇摇头,展示手里的草帽:“卜算说了是这个,那就是这个,不需要别的啊。”   “可——”陆明涧停下脚步,身影微僵,庞杂混乱的情绪忽然沸腾,堆积在胸口难以诉说:“我分明能给你更好的。”   他哪次送的生日礼物不比那簪子好?他明明以前都能拿出胜过所有人的贺礼,能让谢辞枝被所有人艳羡,现在却——不该是这样的!   陆明涧定定看着谢辞枝,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委屈:“我就是能给你最好的。”   谢辞枝眨了下眼,点头:“我知道。”   陆明涧闻言似乎好受了些,但依旧神情恹恹,谢辞枝边瞧他,边慢悠悠转着手里的草帽帽檐,他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最后跟陆明涧道:“你靠近点?”   “嗯?”陆明涧不明所以,总之听话地凑过去,谢辞枝偏头,下一秒,陆明涧的侧脸传来蜻蜓点水的柔软触感。   “——?!!”   陆明涧唰一下扭头,眼睛瞪大,表情怔愣,谢辞枝被他这幅模样逗乐,连连笑了好几声。   “这样就好了吧?”   这样子他们就很有送礼物的氛围了,谢辞枝脸上带着点淡粉,表情却十分坦荡,信誓旦旦道:“我看也不比人家那样差。”   他说罢,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轻笑了声,用手背碰了下自己的嘴唇,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陆明涧。   陆明涧张了张嘴,脸颊滚烫,在心神震荡中忽然生出某个念头。   他忽的没头没尾开口:“你想要团扇吗?”   “就是,”他顿了顿,干巴巴道:“感觉很合适。不是要比什么。”   他该怎么解释这种,毫无缘由地想给对方花钱的冲动?好怪啊。   谢辞枝眼睛眨啊眨,却是又笑了,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要这么大的。”   “拿着要轻便,扇柄要黑云木,扇面不能太透。”谢辞枝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当然样式还要好看,得衬我本人,不能看着不搭。”   他笑眯眯道:“在这条街上买就好,我可不想等你等太久。”   “......!我马上回来。”陆明涧道,视线扫向周围,很快就有了决断。   他一个瞬身于原地消失不见,几步路的功夫就移动了街道另一头。   陆明涧在一家扇子店前停下,被特意摆在正中央的团扇风雅秀美,月白色的扇面绣着桃粉色的折枝花,扇尾坠着玉佩流苏,陆明涧看着它,脑海里仿佛能浮现出谢辞枝隐在扇后的半张笑脸。   就是这个了。   陆明涧想也没想地买下来,真拿到手里后又有几分迟疑,总觉得自己这决定做得很轻易。   ......罢了,如果谢辞枝不喜欢,自己再找别的就是。   想到谢辞枝还在等自己,陆明涧不再犹豫,他转身,视野里却捕捉到某个熟悉的背影。   对方身形修长,着一身青衫,周身气韵温润沉静,他正偏头和身边的什么人说话,唇边带着温文浅笑,眉目清俊,一副翩翩君子样貌。   是百里驰。   陆明涧想起来,听贺惊春说,百里驰那个儿时的心上人居然有着落了,不管是骗局还是他走了狗屎运吧,反正对方这回萤夏节有约,大概就是要和心上人一起过。   “......”   对方的确正跟陌生人在一起,看上去,两个人正在专心挑选铺子上的发簪首饰。   陆明涧的视线往旁边滑过去。   拥有一头白色长发的单薄身影背对着他,有种娴静温顺的气质。   对方侧过头,露出戴着轻薄面纱的半张侧脸,也不知他正跟百里驰说着什么,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一双眉眼弯成月牙。   人流涌动,遮挡住了这对璧人,陆明涧重新迈开步子去寻谢辞枝,脑海里却总想起刚才见到的场景。   ......总觉得有几分不舒服。   他又走了几步,再扭头时,那家铺子前已经没了二人的身影,他们应是往相反的地方走了。   陆明涧继续往回赶,心底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念头,在远远地看见谢辞枝后,那个想法逐渐清晰,变成了具体的句子。   跟百里驰在一起的那个人和谢辞枝......是不是有些像了? [17]萤夏节(三):何为爱意   陆明涧想起些以前的事。   四人之中,其实并没有谁很看好百里驰的恋情,就连百里驰本人都清楚这点。   谢醒对此漠视,贺惊春全然否定,相较而言,陆明涧竟成了最支持百里驰的一个,至少当他收到“百里驰找到心上人了”的消息时,他真心希望对方能如愿以偿。   诚然,百里驰的恋情如同空中楼阁,不切实际,但若真能成就一段令人感慨不已的爱情佳话,又没有哪里不好,不是吗?   四个人里,也只有陆明涧主动提出会帮百里驰留意心上人的消息,他这么说时,百里驰先是怔愣,随后便笑出声来,边笑边摇头:“你这人都分不出基本美丑,实在很难让我心怀期待啊。”   “你这话就不对,难道你想找到他就是因为他好看?如果你只能接受对方是个绝世美人,那我看你还是放弃得好。”   陆明涧靠着树,懒洋洋反驳道,又强调:“我只是觉得长哪样没差别,又不是脸盲,我也没干出过拿着张三的悬赏令,扭头砍死了李四这种事吧?”   “我当然不是因为他好看。”百里驰道,他垂下眼眸,神情温和又怀念——贺惊春评价其“看了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没有拒绝陆明涧的好意,只是有些落寞地说:“如果可以,我更想我是第一个找到他的。”   “我会找到他。”百里驰重复道。陆明涧记得,对方曾笃定地开口:“只要我能看到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一定能认出他。”   ——所以,这就是百里驰“认出来”的结果?   其实也有办法替朋友解释一二,毕竟,“找到心上人”是贺惊春的说法,百里驰尚未公开承认,以对方的性格这很反常,百里驰若能与梦中情人修成正果,绝不会毫无表示。   或许对方心里也有疑虑,所以才没有声张,或许事出有因,自己看到的是场误会......又或者真相更为简单,百里驰没有认错人,两个人只是单纯长得像。   陆明涧偏过头,身旁的谢辞枝已经将草帽收进了储物戒里,作为替代,他的手里多了一把轻巧秀美的圆扇。   他瞧上去很喜欢这把扇子,自己刚递给谢辞枝时,陆明涧甚至从对方亮起的眼睛里,看出几分“原来你有审美啊”的意味。   有时候,谢辞枝轻笑起来,那扇子会遮住他的半张脸,他便与百里驰身边的那个面纱男子一样,只露出一双弯如月牙的眉眼。   近距离这么一看,陆明涧就又觉得两个人不像了。   自己的未婚夫明显比那个人更顺眼,更耐看,或者该说,谢辞枝根本不像对方,是对方单方面有几分似谢辞枝才对,就像古董中的赝品,一种拙劣的模仿。   夜色已深,漆黑如绸缎的夜空上坠满繁星,银色的长河流淌过天幕,不知不觉间,人群开始默契地朝河边移动,陆明涧和谢辞枝也顺着人流走,陆明涧扫过两侧的摊位,与谢辞枝闲谈:“那边在玩拉弓射靶。”   这是庆典上一种常见的游戏,摊主会提供不同品类、不同重量的弓箭,游玩者选择其中一套,根据射箭得分换取相应的奖品。   百里驰曾和陆明涧提及心上人的两个特点,一是白发,二是擅用弓箭。   也是因为第二点,百里驰才最终选择了修行弓道。   谢辞枝看向旁边的摊位,颇有兴致地跟陆明涧讲:“我很擅长射箭呢。”   陆明涧笑了下:“以前没见你用过。”   “小时候我用弓比较多。”谢辞枝道:“后来我有了灼华,弓就不常用了。”   陆明涧颔首,说起来,谢云观的镇守神武之一就是一把灵弓,若想进入谢家的内阁和秘库深度修行,就需要通过内门考核,考的内容便是拉开灵弓射箭。   基于此,百里驰曾推断谢家应有不少人是用弓好手,和谢醒打听过这方面的情况,谢醒则认为对方在做无用功。   “追月弓不需要射技,只要实力足够,就算是第一次用弓的人也能拉开它,如果只有专修弓道的人才能用它,那谢家岂不是早就变成弓修世家了?”   谢醒这么说了后,百里驰就歇了往谢家找的心思,至少不再从谢醒这头打听了,毕竟若提起其它的条件——“貌美无双”、“温柔善良”等等,只会得到谢醒的一句“别碰我弟”。   百里驰压根也不想去碰谢辞枝。   就像过去的陆明涧知道谢辞枝是白发,也绝不会猜测自己的未婚夫是百里驰的心上人。   谢晚意还未镇守万妖太虚时,曾拉着谢辞枝东奔西跑游玩了长澜不少地方,想起旧事,谢辞枝心生怀念,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挂饰,与陆明涧分享:“看,我小时候的弓上挂着的。”   挂饰是一轮用红绳系着的弯月玉佩,看绳结能看出这是件旧物,但被谢辞枝保管得很好,弯月带着软玉温润的光泽,是一轮下弦月。   百里驰手上有一轮上弦月。   他幼时遭歹人拐卖,侥幸逃跑后为躲避追凶,慌不择路跳进了陌生人的马车,在巨大的恐慌下试图要挟里面的孩童。   他叫那孩子闭嘴,用尖片抵上对方的脖颈,手还有些发抖,现在回忆,他那时着实是漏洞百出。   但坐在马车里面的小孩不哭不闹,当真没有出声,对方眨了眨眼睛,反倒指了指桌子,小声问:“你吃点心吗?”   二人萍水相逢,分开前,对方分给了百里驰一半配饰,叫他拿去换些盘缠,百里驰在陌生的巷子里东躲西藏了好些天,那枚配饰终究是被他留了下来。   百里驰要找的人就是谢辞枝。   第二个问题——谢醒当真不知道吗?   陆明涧神情平静,一双幽深黑眸注视着那枚配饰。身侧的行人原本在说说笑笑,在与他擦肩而归后猛地打了个寒颤,悚然回头,却又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明涧轻笑了声,一手按住躁动不已的长念。   谢醒怎么可能不知道?   陆明涧听见自己说:“很漂亮。”   他又问:“草帽和扇子,也会被这样收起来吗?”   “会啊。”谢辞枝笑着道:“不过都还没怎么用呢,等夏天过了再收吧。”   草帽和扇子是今日送的,配饰则是很久以前的,想来几样东西都会被谢辞枝妥善保存很久。   换句话说——陆明涧手指微动,深深按下长念的剑柄。   换句话说,只要百里驰手里的配饰不毁,对方就会拥有一件比自己时间更长的,与谢辞枝有关联的东西。   谢辞枝看着陆明涧,对方闻言也笑了,脸上带着坦诚的开心,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挑不出错来。   谢辞枝感到点意外,平时见惯了陆明涧有话直说,感情都写在脸上的模样,都没察觉对方其实很擅长隐藏情绪。   还是因为他们相处的时日不短了,谢辞枝才能敏锐感受到轻快氛围下的一点重量,像蝴蝶翅膀上的朦胧水汽。   谢辞枝忽的问:“你在生气吗?”   陆明涧愣了下,表情似有几分茫然,好像自己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件事。   人流渐渐停下,陆明涧和谢辞枝也跟着驻足。   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河流两岸,作为萤夏节的收尾,千盏萤灯将带着祝愿顺流而下,汇至此处,与天上银河遥相呼应,谢辞枝先前做的凉萤,很大一部分都会用在这时候。   望向远处,河的尽头已经出现点点萤光,周遭人群也骚动起来,陆明涧若有所思地看着河面,嘴上否定道:“没有生气,就是有些可惜。”   他顿了顿解释:“感觉还有不少地方没带你玩,特别是一些人多的......”   诸如拉弓射靶,擂台抢花,本质比拼修者实力的游戏,陆明涧讨厌一些人对谢辞枝的态度,又因此想看谢辞枝在他们面前大展身手。   回想今夜的游玩经历,陆明涧不禁感慨:“你总是让我惊讶。”   谢辞枝不置可否:“那是你以前对我了解太少。”   陆明涧闷笑了声:“确实。”   “是我以前太过狭隘。”他又道:“太多人都对你了解太少。”   所以他该怎么做?找百里驰对峙?痛斥谢醒不义?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告诉百里驰——其实对方一直在觊觎自己的未婚夫?   “快看,灯来了!”   “真漂亮。”   “是不是该升空了?”   “快,快!留影石带了没?”   周围越来越热闹,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水面波光盈盈,在千灯点缀下泛起明黄光芒。   陆明涧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百里驰在对岸。   花灯顺着水流悠悠转转,数量越来越多,照亮了河岸两侧,周围有人开始兴奋地倒计时“三、二——”   陆明涧脑海中思绪乱飘,又好像一片空白,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定然都在河面上,不会关注对岸,但他们与百里驰是正相对的位置,所以只要百里驰抬头——   “砰!!”   随着一声“一”的落地,人们爆发欢呼,空中炸开璀璨烟花,万千萤灯如万千流萤,骤然腾空而起,人们的视线跟随萤灯向上,越过对岸行人。   谢辞枝轻轻眨了眨眼,注视着陆明涧身后的漫天灯火。   就在刚才,陆明涧忽然朝前迈出一步转身,背对着长萤河,挡在了谢辞枝前头。   萤灯升空的景色自己倒是都看到了......谢辞枝又眨了下眼,好奇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陆明涧轻声问:“挡着你了?”   “那倒没有。”越过陆明涧,谢辞枝抬头看着灯火问:“但你这样,不就什么漂亮的都看不见了?”   莹莹灯光照亮了谢辞枝的脸庞,陆明涧注视着对方,在谢辞枝的眼瞳里看见绸缎夜幕、烟火与明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会,漂亮的我都看见了。”   他不会再让第二个人看见。   话说出口,陆明涧在这一刻忽然有所明悟,如拂去了心头的一抔尘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竟如此愤怒。   他正怒火中烧,对自己,对谢醒,对百里驰。   愤怒让他萌生跟百里驰坦白的冲动,却与对方受到蒙骗毫无关系,只是对方说得那么好听,仿佛倾注了那么多的爱意——   对方怎么能这么简单地动摇,怎么能把谢辞枝错认成别的人?   即便如此,陆明涧默然注视着谢辞枝,承认自己绝不会移开半步。   ......那卜算还真一点没说错。   人们常用种种美好的词汇形容爱情,若要编织一段让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或许陆明涧该在某年某日,在某种氛围和光影的衬托下,惊觉谢辞枝无比耀眼,他将对此手足无措,萌生出新奇、惊艳、悸动等百般情绪。   心生异样,行破常例,心头骤起百般难名滋味。   陆明涧没有因甜蜜和美好、激情与快乐,终于察觉自己的感情。   他因苦闷和嫉妒,焦躁与恼怒,以阴暗而不义的行为,以欺骗和隐瞒顿悟何为爱意。   百里驰至今还未“看见过”谢辞枝。   为什么要让百里驰看见谢辞枝?   萤夏节是情侣的节日,周围的伴侣们在萤火下彼此依偎,谢辞枝的眼睛像引旅者迷醉的桃花林,陆明涧渐渐低头,在凑得更近前被谢辞枝用扇子轻轻打了下嘴。   陆明涧乖乖停住,不再靠近,却也没有撤回去。   “不行吗?”陆明涧顿了下,因为背对着萤灯,他的眼睛看着更加黒沉,倒映着谢辞枝的模样,陆明涧轻声道:“我是你将来的丈夫。”   谢辞枝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轻轻笑起来,他弯起眼睛,朝陆明涧伸出圆扇,下一秒,指尖窜出柔和的光亮,如一串五彩斑斓的萤火。   对于灵鼎来说,随手炼化实在是很容易的事,谢辞枝轻巧问道:“怎么样?”   凉萤攀过扇面,在陆明涧的眼前缓缓升空,周围的人注意力都在长萤河上,便只有谢辞枝与陆明涧观赏这小小的逸趣。   谢辞枝语气开心,带着些狡黠:“难得过一次节,还是该看一次凉萤。”   陆明涧便也笑了:“每年都可以来。”   他轻轻握住谢辞枝的手,吻了下扇子的扇面:“很漂亮。”   谢辞枝真的很漂亮。   他竟然现在才明白。 [18]一如既往: 甜的   谢辞枝最近发现,他的未婚夫变得粘人了。   萤夏节过后,陆明涧就正式搬出了栖云峰,回了剑楼修行,但二人间的关系并没有跟着回归从前。   隔三岔五,陆明涧还是会来栖云峰帮谢辞枝干活,并顺手捎点对方需要的东西,他还在谢辞枝的药圃里拥有了自己的一小块“试作地”,种了点他感兴趣的药草。   谢辞枝承诺如果陆明涧能成功种出东西,就用这些药草帮他炼丹,于是陆明涧拥有了相当充分的拜访理由,问就是“我来看看我的药草长得怎么样了。”   系统对两人的关系进展反应很大,过萤夏节的时候它一直在休眠,醒来后就兴奋地跟谢辞枝说:“宿主,我有能量了!”   系统给谢辞枝展示了一个能量条,模样像在一个长方体的透明容器里倒入了一些墨汁,可惜不知道这是什么能量,系统面板上显示“口口值”,最关键的部分偏偏不清楚。   “既然我是在宿主约会后有了能量,或许我真是爱情系统?”   系统叽叽喳喳地分析:“不过涉及二人互动的岗位其实分很多种,像攻略系统,调查系统,伤害系统,摸摸贴贴系统,哔哔啵啵系统......”   谢辞枝:“哔哔啵啵?”   “是的宿主,是时下很流行的工作,我有工友就负责这种!”系统骄傲地挺起胸膛,思及自己,又否定道:“但我都搭载绿色青春健全模块了,所以应该不会是这种。”   谢辞枝笑起来,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样的系统,看来无论是哪边的世界,一些涉及人性需求的产业都会很火爆。   他又好奇道:“伤害不能被归入哔哔啵啵吗?”   “这个,如果是那种程度很严重的伤害,定义上确实是被归入的......”系统想了想,又打了个哆嗦,这回态度变得有些萎靡:“我不太敢和那些部门的家伙说话啦,如果我摄入太多那些信息,模块可能要将我判定成'被污染',那我就要倒霉了。”   嗯......谢辞枝脑内置换了一下,这应该就跟正道弟子不要接触魔功邪典一个道理。   “但我说不定会做出哔哔啵啵的事哦。”谢辞枝悠哉道,“我会双修术,而且我认真打架的话好像还挺吓人的。”   他很快联想到第二个问题:“我做的事情不会被看作污染吗?”   “宿主世界里发生的事情都没有问题,我们有很完善的屏蔽辅助模块!”系统保证道:“而且宿主之前打架也不吓人啊。”   “因为那个只能叫切磋。”   思及此,谢辞枝轻轻笑了两声:“以前和谢醒算打架吧,和陆明涧的其实不算,我们又没抱着真想杀了对方的心思去打。”   ......嗯?和谢醒那次就抱着杀人心思打了吗?系统突然意识到某个问题。   谢辞枝已经继续分析道:“陆明涧当时身上有伤,出招也算克制......陆家的秘法他一个也没用,我也没用我的。”   谢辞枝感慨:“他和他爹在这上面倒是差别很大。”   陆家有两大绝学,“炼岁”和“热雪”,陆远山就以前者出名。   这是一种能大幅度永久提升自己实力的秘法,代价也很沉重,它对身体损耗很大,可以说是用寿命来换。   按理来说,这等绝学定要在关键时刻,背水一战时使用,但陆远山被说成是“疯狗”,“血修罗”,就在于他偏不走寻常路,只要他觉得今天打得尽兴他就要开一下,一旦开了,那这架也就跟“点到即止”彻底无缘了。   年轻的陆父对透支性命一事满不在乎,理想的死亡便是能棋逢对手,与之酣畅淋漓大战一场,潇洒而去,但这个理想在他跟陆母谈了恋爱后迅速破碎。   谢晚意和陆远山是不打不相识的挚友,既然陆远山已经“洗心革面”,决定珍惜生命,谢晚意也不愿挚友早早撒手人寰,对对方的身体状况颇为上心。   这件事兜兜转转,如今落到了小辈头上,谢辞枝掌握着的秘法“万物生”十分适合疗愈被“炼岁”损害的身体,他会定期制作一些丹药送至陆家帮陆父调养。   这样一回想,其实谢辞枝和陆明涧本就可以关系很好,他们之间压根没有矛盾。   二人的长辈是生死之交,谢辞枝对帮助陆父也毫无意见,不如说,陆远山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实验对象,万物生很难再找到一个如此优秀的“练习材料”,就算没有两家交情,谢辞枝也很乐意帮忙。   承蒙恩情,陆明涧也曾对帮助谢家无怨无悔,掏心掏肺,实际上,他在帮忙这方面一直完成得很好,给这给那从来不打折扣,谢醒提出的很多“为了谢辞枝”的要求他也全都做了。   只能说人乐意帮忙,不代表人乐意经年累月地听别人说“你活该帮忙”。   现在自己和陆明涧之间应该没误会了......谢辞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又跳回了那个“爱情系统”的猜想。   系统的确可能是恋爱系统,不过,用黑色来表示爱情数值,是否有些不合常规?这难道是异世界的风土人情吗?   但自己和陆明涧的关系确实比以前好了,对方之前还说愿意帮自己研究双修术......   谢辞枝喝了口茶,他正坐在自家小院里享受午后,先前在这里喝茶吃点心,能看见在对面修行的陆明涧,现在周围则很安静,只有树叶偶尔随着风沙沙轻响。   谢辞枝看着地上摇曳的树影,和在茂盛树冠间漏下来的点点光斑,抬手摇了摇放在桌上的铃铛。   铃声清脆,两声过后,旁边那棵树的枝杈晃了晃,陆明涧从树上跳下来,看表情还有点松怔。   他捂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问:“怎么了?”   “哇哦。”系统作出意味不明的感慨。   谢辞枝没忍住,噗嗤一声扭头笑了,笑罢回头问:“吵到你了?”   “没有,本来睡得也不深。”陆明涧已经放弃思考谢辞枝为什么要摇铃了,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扫了眼谢辞枝的银铃铛,神情微妙地看了一会儿。   谢辞枝托着腮等他问话,片刻后听见陆明涧蹦出一句:“这铃铛是别人给你买的吗?”   谢辞枝眨眼:“我自己挑,自己买的。”   “哦。”陆明涧顿了顿,状若无意道:“你喊别人也这么摇铃?”   谢辞枝又眨眼:“只跟你摇过。”   那没事了。   陆明涧肉眼可见地舒坦了许多,谢辞枝又笑了声,主动提议:“要不要来帮我修炼?”   “行啊。”陆明涧想也不想地应道:“做什——”   他面色一僵,眼见着谢辞枝伸出双手,笑眯眯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   “嗯?”谢辞枝偏了下头,表情无辜,陆明涧几乎能看到对方眼瞳里浮现出斗大的一行字:不是说好愿意帮我吗?   “———!!”   陆明涧神情纠结,显然又在脑海里一阵天人交战,最后闭了闭眼,慢吞吞地蹭了过去。   比上次纠结的时间短呢。谢辞枝弯弯眼睛,看着对方撩起衣摆,神情复杂地半跪到自己跟前。   这对吗?谢辞枝盯着陆明涧没放下去的那条腿,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叹完,那条腿就嗖得放下去了。   陆明涧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无奈居多:“你就是故意的。”   谢辞枝一只胳膊抵着椅子扶手,托着腮瞧他,这回神情里没了无辜无害,只带着几分明亮的狡黠,笑着问:“不行吗?”   “......”   陆明涧喉结滚了一下,错开视线道:“也不是不行。”   他想到件事,又把视线移回来,明明方才还红着耳朵,眼神游离,现在却又直直和谢辞枝对视,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探究竟的执拗:“你和别人练过这个吗?”   “别误会,我没多想。”陆明涧立刻道,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说的双修术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起来,谢醒之前也跪过。”   还一副“跪就跪了”好像跪得很熟练的架势!   “先前那回倒不是他主动想跪......”谢辞枝还真认真琢磨了一下这事,而后与陆明涧道:“想要他这样,还是直接把他腿打断比较快。”   “我当然不会和别人练了。”谢辞枝又理所当然道:“你才是我的未婚夫啊。”   将来我们还要顶峰相见呢,现在还有个黑色的爱情(存疑)能量条。   “嗯......哦。”他这么一说,陆明涧又立刻把视线移开了,红色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刚才那隐约显露的气势仿佛只是种错觉,谢辞枝被对方这过于丝滑的状态切换逗得笑起来。   “别笑了。”陆明涧嘟囔道,视野扫过旁边桌上摆着的糕点,眼神忽然暗了暗。   说起来,小时候的百里驰还吃过谢辞枝的点心呢。   好烦啊,那东西没法再让百里驰吐出来了。   “咦?!”系统突然在谢辞枝的脑海里惊喜的叫起来:“宿主我刚才又得到了一点能量——”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再无后续,谢辞枝愣了下,意识到应该是现状被判定为了“双修锻炼”,于是系统被自动屏蔽了。   这都没打算做什么正儿八经的双修呢,就直接屏蔽了,不知道该不该夸系统搭载的模组高效。   谢辞枝见陆明涧在看自己做的点心,忽然有了主意,他拿了块糕点,接着起身把自己的椅子搬远了一点。   陆明涧见他起来时本是要立刻跟着起来的,但谢辞枝借着高低差,伸出手指点了下他的脑袋,顺势下压:“别起来啊。”   谢辞枝摆好椅子,重新坐下,再看向陆明涧时就发现对方脸上带红,神情复杂,像是有几分疑惑和不可置信,双腿并拢的姿势对比先前也有点忸怩。   “......”谢辞枝视线默默向下移了一些。   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吗,反应不算明显,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陆明涧注意到谢辞枝的目光,整个人看着更忸怩了,羞窘道:“不是,这个,我没明白......”   谢辞枝忽然笑出声来,似乎觉得现状有趣,陆明涧莫名联想起随风歌唱的桃源林。   “双修术挺有意思吧?”他笑眯眯道,竟令陆明涧琢磨出几分自愧弗如的坦荡,说来也奇怪,合欢宗也会认真钻研双修之法,给人的感觉却与谢辞枝截然不同。   谢辞枝轻轻晃了下手里的点心,像在发出一个诚挚的邀请:“要不要吃点心?”   陆明涧在这一刻无师自通地意识到什么:“......要我过去?”   “你不介意的话。”谢辞枝道:“很讨厌直接站起来就好,点心桌上还有,想吃直接拿就行。”   那就不是谢辞枝手里的了。陆明涧定定看着他,谢辞枝依旧绑着宽松的发辫,整个人被包裹进树荫之中,细碎的光斑叶影如一群游鱼淌过他的白发。   百里驰竟然会认错,谢辞枝给人的感觉从来都不是“居家温婉”,而是某种更自由旺盛,更有生命力的存在,陆明涧在萤夏节上看见他那个“心上人”时,就不曾生出任何错觉,只有种看见了“刻板灵鼎”的不愉快。   陆明涧捂了把脸,再移开手时,面无表情的背后像是无声崩溃又像是彻底放弃,嘴上道:“你爱吃的点心比我爱吃的甜。”   “那也是好吃的。”谢辞枝自信道:“我其实什么甜度都喜欢,只有想给别人吃时才会调整糖度。”   陆明涧抿唇,忽然没头没尾道:“我是你以后的丈夫。”   丢不丢脸的......其实也无所谓了,既然打出了双修的名号,那一些事只需要他来参与,也只该他来参与。   “谢家的下仆也做这事?”   谢辞枝笑起来:“当然不了。”   谢辞枝其实离他不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对方恰到好处的把握住了那条“侮辱取乐”的界限,陆明涧膝头微动,几步膝行到谢辞枝跟前,这过程倒远比他以为的顺畅。   “吃吗?”谢辞枝笑盈盈问,朝陆明涧递出半块点心。   “......”陆明涧深深看了他一眼,张开嘴,咬了口糕点。   一如既往恰到好处的甜。 [19]切割: 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陆明涧离开后,系统开心地在谢辞枝跟前上蹿下跳。   这还是谢辞枝第一次“看见”系统,对方的模样像个发光的蓝球,虽然没有表情,但激动的心情鲜明地传达了过来。   系统欢悦道:“宿主,宿主,我刚又恢复了一部分功能!”   “肯定是有什么东西符合了剧本发展,让我获得了能量,如果能再获得一些,我或许就能联系上主系统,到时候所有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系统意气风发,只觉形势一片大好:“根据我新检索出来的信息,下一个剧情节点会发生在狩猎季期间,地点是幽谷死地,宿主,咱们到时候去一趟吧!”   这话说完,它不禁心生感动,天呐,它居然在像个正常的系统一样发布指令。   “好啊。”谢辞枝笑起来,又点点头,严肃响应系统指挥,他打开灵笺,边操作边跟系统道:“要参加狩猎季的话,得和常青阁报备才行。”   狩猎季,说白了就是让大批修士外出狩猎妖兽,顺势举行赏金赛,拍卖会之类的活动。   萤夏节过后,长澜多个地方的灵兽妖魔会迎来躁动期,正是修者外出历练,获取灵丹灵骨的好时候,狩猎季便应运而生。   幽谷死地大部分时候被天然瘴气笼罩,难以进入,一年中也只有这个时段瘴气会消散,谷内存在大量稀有的灵兽灵植,一直是狩猎季里的热门区域。   谢辞枝道:“幽谷死地的危险等级很高,想正当进去估计不太容易。”   系统谨慎提问:“对宿主来说也很危险吗?”   系统倒是装有自感应防护功能,理论上可以保护宿主的安全,但这一般都是给快穿员用的,针对本世界居民的启动条件会比较苛刻。   “这要看我在谷里的什么地方了......做好准备的话应该还好。”谢辞枝认真想了想,道:“我倒不担心我会出什么意外。”   笼统来说,越接近幽谷死地的中心地带,其危险程度也就越高,这也意味着,只要在适合自己的范围内活动,不故意逞能,偏要寻死,一般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是嘛,狩猎季可是跟“武学”沾边的活动啊,幽谷死地显然也不是孱弱灵鼎该孤身前往的地方,谢辞枝道:“我猜谢醒大概会拦着——”   话音刚落,灵笺叮咚响了一声,谢辞枝的申请已然被打了回来。   对面的弟子委婉地建议他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并罗列了一大堆安全注意事项,最后补了一句“考虑好了可以二次提交申请”。   系统:......   好烦啊这人!!系统大喊大叫:“我看他肯定是那种恶毒炮灰,宿主路上的绊脚石!”   “很有道理。”谢辞枝认真点头,从善如流地提交第二次申请。   “这次不通过就算了。”   当然,去还是要去的,谢辞枝悠闲道:“大不了,我们偷偷去。”   *   “不行。”   谢醒冷声道,表情阴沉,俨然不给任何商量余地。   坐他对面的剑楼小弟子满头大汗,被他的气场压得弓着背抬不起头,身边几个一同干活的弟子也都不肯吭声。   这谢家大少爷的“弟控”可真是名不虚传!弟子暗暗后悔,他收到谢辞枝的申请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人名和审核流程,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谢醒就跟闻着味似的,人直接杀了过来!   谢辞枝的申请已经得到了药长老准许,单就流程本身是没问题的,自己没道理拦下人家,可谢醒自己又惹不起!   而且好麻烦啊!直接驳回也不行,还得注重礼貌措辞,写封嘱咐对方的小长信!干什么啊,自己当面说不出口吗还得借着我来说!   早知道就不耽搁了,有意见找长老去啊!   弟子低声下气道:“那谢师兄,我就再将申请返回去了?您看我还要补充什么话吗?”   ——“怎么不行?”   大堂外传来第二个人声,陆明涧后脚迈了进来,朗声道:“我说你好端端的突然跑什么,原来是爱做主的毛病犯了,跑这儿折腾人来了。”   他语气带笑,眼睛里却是毫无笑意,百里驰和贺惊春也跟着进来,百里驰闻言有些惊讶,对贺惊春道:“看来栖云峰上发生了不少事。”   要搁以前,谢醒想走就走呗,人家的家事他们外人插什么手,指不定还要惹一身抱怨。   贺惊春凉凉附和:“是啊,他俩现在让我有点恐惧了。”   谢醒皱眉,脸色明显变差,看向陆明涧的目光带刺:“这事轮不到你替他做主。”   “我没在替他决定,只是不想他的申请被你拦下。”陆明涧笑了声:“你就算是他的堂兄,也没资格就这么擅自决定吧。”   陆明涧转头对弟子提议:“这样吧,谢辞枝不用走谢家的名额,他跟我一队。”   如此一来,谢醒不答应就不答应吧,谢辞枝照样可以以陆明涧队友的身份前往幽谷死地,有陆明涧保护,想来谢辞枝也出不了什么事。   小弟子赶紧附和道:“那我这边就把谢辞枝师兄定为陆师兄的陪同,到时候二位一起行动?”   “带鼎上分”,“夫夫同游”,他懂他懂。   “不用。”陆明涧却一口回绝道:“我们分开走。”   “……”   保护呢?!弟子哑然,谢醒瞬间被这话激怒:“开什么玩笑!”   他大怒道:“你怎么能让他——”   “怎么不行?”陆明涧反问,“同一个队里的人分开行动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陆明涧理所当然道:“说不定他的成绩比你我都好,毕竟上回打架我输给他了。”   “??!!!”堂内弟子纷纷瞪大眼睛,谁输给了谁???师兄你表情这么认真我很难当你在开玩笑啊!   百里驰顿了顿,跟贺惊春道:“是有点让人恐惧了。”   “你其实也半斤八两。”贺惊春面无表情地拆台。   他想起来身边这位也是个没救的“恋爱脑”,干脆问:“你怎么不也趁机组个队,你那对象不是个射箭高手吗?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   陆明涧和谢醒都止住了话头。   提起成功找到了的心上人,百里驰精神一振,肉眼可见的容光焕发,但很快,他又垂下眼睫,表情里流露出几分迟疑,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我们并不是伴侣,别再这样称呼了。”百里驰摇了摇头,语气听着甚至有几分冷淡:“这事以后再说,总之,他以前受过重伤,现在还在修养,不适合参加狩猎季。”   见对方的确无心提及,贺惊春耸肩,也不再过问,他将视线在陆明涧和谢醒间转了一圈,又问:“我比较好奇,明涧你这次得来的东西要怎么办,依旧分一半给谢家?”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参加狩猎季了,过去,陆明涧获得的战利品,有半数会赠给谢家。   陆明涧闻言,却没回贺惊春的问题,重新偏头看向谢醒:“说到这个,我记得,我以前给谢家时,你的说法是对谢辞枝好。”   “这真的是谢辞枝想要的?”陆明涧问。   谢醒撩起眼皮看他:“怎么?你怀疑我私吞了?你脑子进水了?”   “我还犯不着眼馋一两块骨头。”谢醒冷言:“真以为没了你,别人就拿不到?”   “别扯开话题。”陆明涧抱臂嗤了声道:“你不稀罕要,我也没兴趣同你计较。”   剑楼的小弟子不敢说话,瞧瞧这俩大爷,上品灵骨在他们嘴里跟路边的石头似的。   “我只问你,谢辞枝到底有没有亲口和你说想要?”   “还是说,是你单方面觉得在替他好?”陆明涧笑了声,直言:“那就把你的说法改成是为了你自己,少把他扯上。”   二人间的氛围剑拔弩张,围观的人群却感想有些微妙,百里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意思是不是,让他干活可以,但不能瞎干,只有谢辞枝本人点头,他才愿意打白工。”   贺惊春:“没这么有尊严。”   “体谅一下明涧吧。”贺惊春又幽幽道:“毕竟陆远山前辈的命还在谢家手里,他只能给人家当牛做马,早点认清也不是坏事。”   “不愧是极品上灵鼎,一个多月就把人拿下了。”   大堂的气温忽而低了几度,空气像薄薄的利刃,冰凉锋利,陆明涧冷声开口:“贺惊春,你改掉对他的说话方式。”   “我说话有什么问题吗?”贺惊春面露惊讶,琢磨了下后恍然大悟。   他勾唇笑了笑,语气带着些满不在乎:“我只是阐述下客观事实,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脸不要了?”谢醒当场调转矛头:“成天说的什么屁话你不清楚?你就管不住你那嘴?”   陆明涧跟着哼笑了声:“你又不是不会说人话,注意下措辞而已,偏偏不愿改。”   “我还想问你,是不是太在乎我的未婚夫了?”   贺惊春眼里的笑意减淡,陆明涧的话似乎更让他不快。   那点不悦一闪而过,贺惊春耸肩,面上投降:“冲我来了,行,我闭嘴,你俩继续吵。”   百里驰挨个看过他们,眼里也有些惊讶,好像第一天认识三人。   贺惊春虽言行轻佻,但从未这么不懂分寸,谢醒一直就这德行,姑且不论,至于陆明涧......百里驰委婉提醒对方:“再吵下去,你连以前的你都要骂进去了。”   “对。”陆明涧坦坦荡荡:“我以前眼瞎犯蠢,现在启蒙开智了,不行?”   他宣布,他和过去的自己神圣切割了。   “......”   贺惊春翻了个白眼,兴致缺缺道:“没救了。”   有一个算一个,他怎么就和这帮人成了兄弟?   恐怖,他可不会成为这种人。 [20]幽谷死地:高级毛线球   古书上记载,幽谷死地曾经是片灵气氤氲的地方,谷内百花盛开,万物欣欣向荣。   后来此地被卷入上古妖魔的争斗之中,有天极魔兽在谷底陨落,死腐之气在尸身中越积越多,最终破体而出,瞬间污染了整片峡谷,谷内万物凋敝,生机断绝,因而成为“死地”。   单说会在山谷外侧发生异变的灵植,谢辞枝就能举出十几种,深入谷内,更是有许多外面见都见不着的珍奇异草,它们身缠死气,却也具有惊人的药性,在不同的炼化方式下,甚至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不少丹修因此把幽谷死地看作宝地,更有修士努力提升武学,就是为了将来能亲自入谷一探究竟。   灵鼎以自身为鼎,对药草的炼化差异最为敏感,这些药草于他们,就像猫咪眼中的顶级毛线球,如今球就在眼前,怎能不拿来美美把玩一番。   既然系统说要去幽谷死地,那谢辞枝也乐得顺手推舟。   他对申请通过没抱什么期待,脑袋里其实已经初步构思好了“偷跑计划”,没想到陆明涧会出来阻止谢醒,据说二人在大堂针锋相对了老半天,谢醒才终于妥协,可惜也没留下什么录影能让谢辞枝观赏一番。   总觉得,未婚夫好像在他的生活中越来越有存在感了。   就跟药圃里那块新分出来的地似的,新生的幼苗绿油油一片,和周围的药草长势尚不相同,感觉倒是也不坏。   狩猎季开始后,谢辞枝独自踏进幽谷死地,心情相当不错。   他和陆明涧名义上算一组,但二人从一开始就是分开行动,谢辞枝清楚对方的意图,若他们真如小团体般紧紧绑在一起,外人都会默认是陆明涧“带鼎上分”。   陆明涧甚至还多带了几个陆家人一起进谷,于是单看人数规模,竟变成了谢辞枝单打独斗,陆明涧被层层保护。   两个人只靠灵笺保持联系,陆明涧目的明确,直奔谷地腹部,谢辞枝则打算在外侧逗留一会儿,边沿路探索边慢慢深入幽谷。   峡谷两侧绝壁如削,谷内阴冷昏暗,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死灰色的薄雾,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   脚下的泥土湿软发黑,细细分辨又掺着血迹般的深红色,受山势地形影响,风声里仿佛隐隐带着嚎哭,衬得周围更显阴森冰冷。   在死气的长久浸润下,如今的幽谷死地,呈现出一幅诡异的“生机勃勃”之景,谢辞枝望向山壁,看见山壁上的一块凸起的“石头”动了一下。   那石块伸出粗短四肢,原来是只块头比人脸还大的蟾蜍,它在垂直的山壁上快速移动,似乎想爬进前方的一束草丛。   对面的山崖却突然蹿出一道黑影,一只骸骨鸟张开漆黑色的双翼骨架,伸出利爪抓住蟾蜍。   下一秒,草丛的草叶忽的伸长,像活着的触须,连鸟带蟾蜍一同卷住,食肉的植株张开“大嘴”,将猎物咕咚吞了进去。   外面根本见不到的灵植欸。谢辞枝舒畅地轻叹口气,感受到家一般的温馨。   系统也兴致高涨,它跟着谢辞枝好一通转悠,认了不少草药:只在谷地深浅交界地带生长的花叫血墨兰,茎叶漆黑如墨,绽开的花呈血红色;继续深入,正式踏入幽谷死地深处,映入眼帘的便是冥泪草,叶片细长如泪痕,通体幽蓝,攀附大半个岩壁......   谢辞枝兴致勃勃:“这种草只能在阴暗处生长,见光立刻腐败,所以要很注意保存方法......”   系统:“噢噢!”   谢辞枝滔滔不绝:“这个很有意思,它是一种倒生草,刚成熟时草叶干枯,之后会逐渐退生回萌芽期......”   系统:“嗯嗯!”   谢辞枝健步如飞:“到这里就能看见荧光草了,再往前走,应该会有大量已经结果的......”   系统:“嗯......嗯?嗯......”   系统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它默默算了一下他们进来的时间,又没忍住,跑进本世界的“网络论坛”里转了一圈,差点被各种爆火帖怼得在信息洪流里翻个跟头。   狩猎季好热闹,好精彩!长澜原来有这么多人在四处围猎妖兽吗?!   谢辞枝开开心心地把一把草收进一个小罐里,也跟系统感慨:“这一片的植株种类好多,长得真热闹啊。”   系统:......   为什么???   系统:“宿主,我们已经在这里待很久了,目前正一直往更深处走,对吧?”   “是啊。”谢辞枝严谨地瞧了瞧两侧山壁,辨认了下方位,点点头道。   系统纳闷:“为什么我们一路上别说人,甚至连只中型妖兽都没看见啊?”   按理来说,越往里走越危险,好东西也越多,那发生刺激剧情的概率应该也越高才对。   没有那种剧情吗?那种惊动了峡谷里沉睡的高阶灵兽,或者遇到什么炮灰修士团体,跟其发生一系列冲突,最后啪啪打对面的脸,成功拿到稀罕珍宝......之类的剧情。   谢辞枝又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想来是因为我特意选了没人走的偏僻小径。”   系统:“......”   系统大受震撼:“为什么???”   谢辞枝一愣,也十分震撼:“因为这边的灵植长势最好啊?”   它就知道会这样!!系统砰的跳出来,一个成熟的系统是绝对不会出声控诉宿主的,谢辞枝开始看一个电流蓝球在自己面前打滚,其无声崩溃的心情溢于言表。   “噗......”谢辞枝被它逗笑了,又清清嗓子安慰它:“别着急嘛。”   谢辞枝伸出手,探进灰白的雾气,指尖轻捻了下,边走边道:“空气里有血味了,前面估计刚发生过打斗。”   系统垂头丧气地缩回谢辞枝的脑海,没忍住道:“宿主,这个发展也很熟悉。”   压根没开摄像头的摄像头主角是吧?前面哐哐打完了,人终于溜溜达达过去了。   这次甚至连个激烈点的打斗效果音都没听到!   谢辞枝又被它逗笑了。   越往峡谷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中的血味也越来越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杂乱的划痕,地面上的碎石也越来越多,不少石块的断口还很新,带着锋利的棱角。   谢辞枝停下脚步,峡谷在前方骤然收窄,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隘口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谢辞枝端详了会儿,点点头承认:“确实错过了不少。”   血气已经浓重到刺鼻的程度了,这里肯定发生过一场规模不小的冲突,粗略扫一眼,能认出三四个来自不同门派的修者。   “再往前就是幽谷死地最危险的腹地,天极魔兽的尸骨就在里面。”   谢辞枝踏进尸体堆里,挨个扫过他们的脸,思索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打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不专修武学,在这种实战策略上还是理解得不够?   谢辞枝道:“倘若是想竞争,那等进到里面了再下手不是更好吗?里面又暗,致死的东西又多,尸体还好处理,杀起人来肯定比在这儿方便。”   系统:......   宿主反派一样的危险发言好多啊,这点也好熟悉。   一系列熟悉的走向让系统忽然升起了某种猜测,警觉道:“宿主,陆明涧是不是说要进腹地来着?”   “说过。”谢辞枝边说边用视线搜寻,在某具尸体前停下脚步,语气听着并不意外:“他们也参与了。”   眼前的尸体很陌生,但他手边掉着一块腰牌,即使腰牌有一半以上被泡在血渍之中,谢辞枝也能看出上面刻着的纹路,这是陆家的腰牌。   腰牌靠近,浓重的死腐之气混着阴风飘散而出,打斗的痕迹也一路向前延伸,被深不见光的峡谷吞了进去。   谢辞枝了然:“他们应该都进去了。”   系统反应了几秒,忽然蹦起来,声音颇为激动:“宿主,我们这回肯定是在走剧情了吧?”   主角的未婚夫疑似遭遇危机,主角本人也已经到达现场,这再不发生点什么说不过去了吧?总不该下一秒陆明涧没事人一样从里面出来吧!   “有可能哦。”谢辞枝认同道,又细细观察了遍周遭的情况,在隘口崖壁上画了个小型的感知阵法,若之后又有人进来,他会有所察觉。   谢辞枝走进更深处,人进入死地腹部的感受与外界截然不同,外面虽然幽暗阴沉,但相对开阔,甚至能感受到草木虫兽的“生机”。   而现在,头顶的岩壁几乎完全合拢,只留下一线天空,配合血腥味浓重的空气,带来强烈的压抑与窒息。   两侧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荧光草,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幽蓝色的光亮,脚下的地面有一种奇妙的湿软触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反而更让人不安。   谢辞枝沿路走了一小会儿,片刻后,耳朵捕捉到了第一声沉重急促的喘息,他停下脚步,看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自己这头奔来。   对方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惊慌,眼睛里甚至带着几分绝望,仿佛后面跟着索命的恶鬼。   他浑身颤抖,呼吸粗重而紊乱,在瞧见谢辞枝后,瞳孔先是极速紧缩,之后又骤然爆发出某种光亮。   谢辞枝还未和对方打招呼,脖颈上就感受到某种冰凉,鼻尖骤然撞入一团血味。   对方用一把短匕死死抵住谢辞枝的喉咙,同时嗓子里炸开一声惊恐到快破音的尖叫:“别动!!”   “你,你是谢辞枝!”男人一双眼里布满血丝,对待谢辞枝的手段粗暴,可言语听着又好像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他忽的大喊:“谢辞枝在我手上!!你不能——!!”   “噗嗤。”   话语戛然而止,谢辞枝微微退后一步,长剑从男人的后背刺入,自前胸穿出。   男人的表情凝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跑啊。”   阴森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当真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带着不死不休的冰冷狠厉。   长念干脆利落地从胸膛抽走,男人身子一软,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架般噗通倒下,露出站在身后的陆明涧。   他面容阴沉,半个身子完全融于黑暗之中,谢辞枝无法清楚看到他眼里翻涌的风暴,也能直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暴戾和杀意,带着毫不收敛的攻击性。   在看清来者后,那股暴戾便忽的一滞,于下一秒开始无声溃散。   原本狂躁的阴冷杀气被悉数收拢,简单几次呼吸后,陆明涧的气息恢复如初,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虽略显沉闷,但听着已经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你怎么在这儿?”   谢辞枝眨了下眼:“我一路找药草,就走到这附近来了。”   他从储物戒里拿出枚补气丹递过去,补充道:“我在入口那儿看到了陆家的腰牌。”   “......嗯。”陆明涧接过丹药,整个人看着平静了许多:“我没事,身上这些不是我的血。”   他揉了下自己的额角,余光瞥见谢辞枝袖口上的血点,应该是刚才杀死那个男人时溅上去的。   陆明涧顿了顿,将补气丹含在口中,轻轻牵起谢辞枝的手,又取出块干净的帕子,捏了个除尘决,将对方袖口上的血点仔细擦掉。   法决用得这么流畅,看来人是不怎么累,至少灵力运转上没受影响。   但对方灵力的波动又有些奇怪,像倾盆暴雨之下,就快要满溢而出的水潭。   谢辞枝任由陆明涧擦拭,默默打量了他片刻,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大致有了推测。   外面的尸体上大部分都死于剑伤,陆明涧可能带着陆家人到了隘口后,遭遇了其他团体的合伙埋伏。   要陆明涧独自对付他们应该不难,只是他还要保护同伴,基于此,他可能主动选择了进入这里面,这里的环境完全可以成为天然的保护屏障,陆家人躲到安全处,他再一一解决剩下的敌人。   所以,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谢辞枝偏过头,重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方的打扮偏向干练和朴素,像身份稍低一些的家族侍卫或随行仆从。   对谢辞枝来说,这人的衣着其实不算完全陌生,所以他之前看见对方时,才没有立刻动手。   “陆明涧。”他问道:“为什么陆家的人会袭击你?” [21]我有办法:欸我有一个主意   陆明涧的情况与谢辞枝猜测的基本一致。   两人往更深处走,走过一段狭窄的夹缝谷后,前面竟又骤然变得宽阔,谢辞枝抬头,大面积铺开的荧光草攀附整片峡谷,如夜幕下的璀璨星河,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幽光映照下,谢辞枝能辨认出巨大的白色尸骨,头骨空洞的眼眶中同样生长着不少发光的花草,远看如骨兽阴森的双瞳。   兽首后面,是高高拱起的脊骨和弯曲的肋骨,似拔地而起的骨林,又像黑夜中连绵起伏的山峦。   此处便是天极魔兽,冥须兽的陨落之处,借着荧光,谢辞枝看见骨头下的数具新鲜尸体,其中有几具都穿着陆家侍从的衣服。   陆明涧随意踢开地上碍事的手脚,在尸堆里清出条路来,带着谢辞枝走到尸骨下方。   地上生长着腐骨花花丛,花瓣呈半透明的灰白色,瞧着有种晶莹剔透的触感。长念插进花丛中后,腐骨花的花瓣瞬间变成深红,而后染上焦黑,迅速枯萎。   长念剑身上流动着一层极淡的黑气,像将墨汁滴进清水,于水面下散开的纹浪,这些黑气统统被长念吸收,剑身轻颤,发出欢喜的嗡鸣。   谢辞枝饶有兴致地看着道:“它看上去很喜欢这里。”   “对。”陆明涧松开剑柄道:“长念其实并不完整,要靠吸收死气来补足缺失的部分,我今天就是冲着这点来的。”   谢辞枝对武器方面的学识不算精通,系统的数据库目前也是半报废状态,一人一统一起拼拼凑凑了会儿相关知识:长念是陆家神武,过去曾镇守黑河忘川,比起修士刻板印象中的灵剑,倒更像把魔剑。   许多剑修都想拔出长念,始终无一人做到,它看似沉默,实则脾气暴戾难驯,若想逼其认主,反倒会被剑气所伤。   更有某家长老断言,长念因常年镇守黑河忘川,已经被河中煞气污染,无法再与正道修士共鸣。   这么说来,陆明涧最早流传开的事迹,便是他五岁那年,于众目睽睽下轻松取得河流中央的长念,自此名动长澜。   系统咂摸着嘀咕:“好有主角感的配置啊......”   不过关键配角配置高一点也很合理嘛......系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所以,他们今天来这儿,是见证陆明涧的武器再次升级来了?   完蛋,自家宿主是摄像头主角的证据又多一个。   陆明涧揉了下眉心,从见面开始,他心情一直不算高涨,现在,陆明涧似乎终于接受了某个事实,跟谢辞枝坦白:“此事于我重大,我这次带来的,也算在陆家很熟的人了。”   陆明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结果还是混进去了叛徒。”   实际上,他完全不需要带其他随从,只是陆家关心,才让他带了几个熟悉的,隘口一战,陆明涧为了保护他们选择进入这里,不曾想迎来的是被背后捅刀。   ......这种展开怎么似乎不久前刚见过?谢辞枝道:“你好像老是遇到这种事。”   上回跟姚清打,被剑楼学子背叛,这回跟其他修者团伙打,扭头又被自家人背叛。   陆明涧低低笑了声:“谁说不是啊。”   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庞大的兽骨静静凝视着他们,在这宽阔的峡谷中如凝视大海中的一叶孤舟。   长念再次发出嗡鸣,声音短促,似乎有些不满,陆明涧伸手按住剑柄,迟疑片刻后道:“我得在这里破境。”   谢辞枝了然,陆明涧在见面时就处于一个“灵力满溢”的状态,离破境一步之遥。   而剑修与剑关系密切,长念想吸收死气补全自身,就需要陆明涧以自己的灵力引气助阵,在这过程中,长念又会通过共鸣反哺陆明涧,使其体内的灵力激荡,助其破境。   修士在破境时不能被打扰,如果没有叛徒,那几个陆家人应该是要守在陆明涧左右,保护他破境时的安全的。   长念剑身漆黑如墨,又发出一阵短促响动,提醒陆明涧别再耽搁,陆明涧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谢辞枝招了招手道:“你靠过来一点。”   “嗯?”陆明涧愣了下,听话地凑近,谢辞枝抬头,在陆明涧的头上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嘣。   “?!!”   “你到底要不要破境啊?”谢辞枝抱臂,理所当然道:“都等你半天了。”   陆明涧捂着额头,少见的表情空白,他张了张嘴,干巴巴道:“我觉得这事还没完......”   先是在隘口被围攻,紧接着内部又出了叛徒,再然后呢?   如果不是陆明涧单纯水逆,倒霉透顶,而是有谁刻意为之,那对方定然是奔着取陆明涧的性命而来,再不济也要废掉他的修为。   眼下还算不上安全,只是陆明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清楚这时候不适合破境,也只能铤而走险。   谢辞枝眨了眨眼睛:“你觉得我护不住你?”   “我没有!”陆明涧立刻否定道,眉头纠结得皱在一起,“我就是担心——”   谢辞枝“哦”了声,点点头道:“我懂,担心我待会儿也背后给你一下——”   “我哪有??!”陆明涧急切道,声音被峡谷放大数倍,听着格外清楚,谢辞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哈哈......”他弯腰笑了会儿,抬头看见陆明涧略显憋屈的脸,不禁又笑了下。   谢辞枝弯弯眼睛,伸手一指长念,理直气壮地命令道:“等着你呢,赶紧开始。”   “......哦。”   被谢辞枝这么一搞,陆明涧什么脾气也没有了,他摸了摸脖子,模样还有几分不满,但也不和对方争论了,乖乖在长念旁边盘腿坐下。   陆明涧顿了顿,道:“这下真成你带着我赢了。”   谢辞枝笑眯眯道:“可不是嘛。”   陆明涧轻笑了声,闭上眼睛,与此同时,空气开始缓缓围绕着他流动。   长念不再嗡鸣,反倒安静下来,剑身上隐隐缠绕着一股纯白色的剑气,与陆明涧的灵力呼应。   谢辞枝也在不远处默默坐下,左右眼下无事,他干脆开始清点自己今天一路收集的药草。   “......”片刻后,系统在脑海里小声开口:“宿主,我刚又收集到一点能量。”   谢辞枝也配合地在心里小小声感慨:“哇。”   系统发出一点雀跃的滋滋声,又迷茫道:“难道真就这样结束了吗?”   谢辞枝继续配合地小声道:“没有呢。”   系统:“唉......嗯?”   谢辞枝忽然站了起来,系统听见对方嘀咕了一句:“来得还挺快。”   隘口崖壁上的感应阵法被触发了,短暂的寂静后,是轻而远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的气息出现在谷内,并快速朝他们这边移动。   谢辞枝无声无息地抽出灼华。   系统发出警报,正前方出现了三个陌生人的身影,借着荧光草的光芒,谢辞枝看清了对方的装扮。   三个人都是一身黑衣,并佩戴骸骨装饰,且无一例外,身上都缠绕着魔气。   “是骨金楼的魔修。”谢辞枝跟系统感慨:“买凶杀人的意图好明显。”   也不知道陆明涧到底得罪了哪家仇家,让人跑去骨金楼花钱买陆明涧的性命。   灼华轻点地面,双方对峙,战斗一触即发。   忽的,三人身影原地消失,灼华于瞬间张开,峡谷里猛然荡起一声钝响!   红伞迎面拦下一道重击,阵法如透明的罩子,再拦下两道自左右包抄的劈砍。   魔修们在黑暗里用谢辞枝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着,下一秒,他们调转方向,朝无法动弹的陆明涧攻去。   谢辞枝退后一步,灼华脱手,张开在陆明涧头顶。   陆明涧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显然心中焦急,好在还有理智,知道自己不能动弹,只能加速运转体内灵力。   又有一人攻来,谢辞枝一个转身,躲开攻击,扣住对方手腕反拧,骨骼错位的闷响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伞沿轻轻一滑,男人喉头一凉,腥甜上涌,叫声戛然而止。   谢辞枝松开男人的尸体,红伞施施然张开,衬着伞下乖巧含笑的脸。   魔修在黑暗里蠢动,脚步变得迟疑。   很古怪。   一人扭头嘀咕:“灵鼎?”   面前的人无疑是个灵鼎,但比起惊叹身为灵鼎竟有如此手段,对方给人的那种过于乖顺无害的感受更让人在意。   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短暂思索后,领头的男人忽然吹响口哨。   伴随着哨音,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仿佛从地面的极深处传来了沉闷的震动,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碎石从岩壁上簌簌掉落,空气中那股死寂的气息骤然浓烈了数倍。   魔修们却发出了一阵阵欢呼,甚至有两个人直接手舞足蹈起来。   疑似领头的一个人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骨白色的、拳头大小的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   谢辞枝的声音轻轻沉下去:“原来是御兽的魔修。”   领头的雇佣者咧嘴笑了一下,手上用力一捏,骨白色的球体碎成粉末。   粉末飘散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忽然开裂。   一条巨大的裂隙从岩壁根部一直延伸到谢辞枝脚下,一只巨大的、覆盖着灰白色骨骼的触手从裂隙中伸了出来,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巨大的妖兽骨架仿佛“活了过来”,峡谷岩壁震颤,碎石不断滚落,谢辞枝看见那耸立的骸骨根根舞动,骨头上竟开始攀附长出鲜红的血肉。   转瞬之间,谢辞枝眼前便出现了一个仿佛被剥尽皮毛,只余血肉的怪物。   谢辞枝后撤一步,看到越来越多的触手自裂缝中探头,如狂舞的海葵。   几根主触手都长三丈有余,粗如磨盘。触手末端分出数十根细长的骨须,每一根都在空气中扭动,像是数十条独立游动的蛇。   谢辞枝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煞气。那种浓度,比峡谷里的空气浓了百倍不止,像是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来。   陆明涧的气息忽然乱了。   他皱起眉头,气息越来越紧,仿佛正强行收束成一点——陆明涧正在试图终止破境。   这样做会把长念里还没来得及转化的死气全部封回剑中,结果只有一个:经脉逆行,境界倒退,严重点直接废掉修为,无异于自毁前程。   谢辞枝回头看了一眼。陆明涧脸色苍白,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盯着二人面前狂舞的触须,声音嘶哑:“让开。”   谢辞枝没搭理他的话头,他凝视了片刻面前的魔兽,忽的道:“我有一个想法。”   陆明涧愣住,瞳孔于下一瞬紧缩,数十条骨须骤然射出,带着足以击穿岩石的力量!   灼华迅速在陆明涧身前张开,骨须在层层叠叠的法阵上撞出尖锐的声响。   陆明涧咳出口血,一手撑住膝盖,手臂上青筋尽显。   他就要拔剑起身,灼华朝他的方向一歪,直接罩在他的头顶,一股纯然灵力涌入陆明涧的身体,灌进胀痛的经脉,助陆明涧稳住境界。   陆明涧猛地抬头,眼睁睁看着骨须缠上谢辞枝的腰腹收紧。   骨骼发出咯吱的响声,剧痛从被缠住的部位同时炸开,接着骨须迅速回缩,黑暗中蠕动的肉块张开大嘴,把谢辞枝往里面拖。   “宿主!”系统惊叫了声,极速倒退的视野中,谢辞枝瞥到陆明涧空白一片的表情。   腥臭味加重,谢辞枝被整个拽进肉团之中,最后一线光线消失的瞬间,谢辞枝听见了陆明涧张开嘴,好像在大声喊着什么。   骨须将他拉进更深处,沿着魔兽的“食道”下滑,谢辞枝默默运转灵力。   这不是真正活着的魔兽,理应做不到“消化食物”,如此庞大的魔兽也绝不是外面的魔修可以轻易操纵的。   若他猜得不错,应该还有其他魔修在操控魔兽,外面没有藏身处,那很可能就在魔兽体内,他即将落地的地方,一个强行用肉块裹出来的人造胃袋!   外界,洞口合拢,隔绝所有的视觉和听觉,灼华失去光泽落到地上。   陆明涧一动未动,恍若对自己成功破境一无所觉。   魔修们在缭乱的触须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随着领头男人一声令下,齐齐攻向陆明涧。   剑尖即将捅穿心脏前,所有的声响,骤然消散。   黑白的闪光自峡谷中一闪而过。   鲜血喷涌而出,狂躁的剑气拦腰斩断数具魔修的身体,自谷壁上留下永久的深切剑痕。   整个幽谷死地都在为此震颤,长念发出响亮的嗡鸣,陆明涧的眼瞳完全变成了深红色,修为竟是又陡然暴涨一节。   他的身影于原地消失,不成型的魔兽发出尖锐的哀鸣,一半以上的触须在瞬间被截断!   万千剑意如雨点般倾斜在骨兽身上,一层层削去想要聚拢贴合的腐肉,仅仅几秒,魔兽就再次露出苍白的骨骼。   血肉混着碎石四处飞溅,能支撑起身体的骨头被悉数切断,魔兽轰然倒地,只剩鼓胀的腹部未被粗暴地击穿。   遍地残肢断臂中,那个领头的男人从尸堆下爬出来,他咬紧牙关,想要趁机瞬身离去,却在下一秒发出凄惨哀嚎。   双足从脚踝处被整齐削掉,男人痛苦地倒在地上,下一秒肩膀被猛地踩住。   剑尖抵上魔修的咽喉,面前的人像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声音嘶哑:“把这玩意儿剖开。”   男人浑身发颤,挤出声音:“我,我不知道......”   剑光闪过,头颅滚落至地。   陆明涧阴沉地盯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圆球一样的腹部是这畜生身上最坚固的地方,谢辞枝很可能就在里面。   力道太轻无法刺穿肉团,直接将其砍成肉泥又会伤到谢辞枝。   如果不能把人完整地剖出来——   思绪骤然切断,陆明涧猛地抓过地上无头男人的尸体,将它一路拖到魔兽下面。   无所谓了。   鲜血混在一起,顺着指缝流下来,陆明涧又去拖第二具尸体。   活的谢辞枝,完整的谢辞枝,不完整的谢辞枝,都无所谓。   地上到处都是“原料”,肉身缺了就再补,没了就再造,他会让他回来。他有办法让他回来。   另外几具尸体都被陆明涧扔过来,禁术的法阵于地上浮现,尸堆竟开始渐渐“融化”,灵魂的残片剥离肉身,发出凄厉的尖叫,却被陆明涧一把抓住,直接按在魔兽身上。   尸体和灵魂合在一起,在禁术的作用下仿佛成为了某种强效的腐蚀剂,被陆明涧按住的地方竟“滋滋”冒起白烟。   它同样腐蚀了陆明涧的手掌,可陆明涧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攻击过谢辞枝的魔修们变作侵蚀魔兽的毒液,从肉体到灵魂都完全消散,最后融化成一滩血水,也在魔兽的肚皮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口。   陆明涧顺着裂口,将手伸进深红色的血肉中,将伤口撕扯得更大,往更深处翻找。 [22] 怎么出去:请你吃饭   与谢辞枝的预想出现些许差错的是,在滑过冥须兽的喉道后,他没有立刻落入一个相对开阔的胃袋空间,而是落进了一片悬浮的黑暗。   谢辞枝心思微沉,庞然灵力瞬间爆开,在它轰开黑暗之前,闪着蓝光的电球“砰”一下跳出来大喊:“宿主是我!!”   谢辞枝:?   凌厉的杀气消散,谢辞枝眨了眨眼,短暂的迷茫后放松下来,好奇道:“这是你弄出来的?”   “没错!”系统骄傲道,在谢辞枝面前快乐地蹦来跳去:“宿主宿主,我刚才收到了好多能量,宿主你看,你的爱情值也涨了!”   熟悉的进度条弹出来,里面的墨汁竟是暴涨了一大截,足足占据了整个进度条的三分之二。   系统看着它,几乎要热泪盈眶:“宿主,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能攒够能量了。”   它自信分析道:“肯定是宿主刚才舍身相救的行为感动了陆明涧,这种生离死别的戏码最加好感了!”   谢辞枝提醒它:“我可没死哦。”   暴涨这么多的进度条其实让谢辞枝有些惊讶,还有些......该说奇怪吗?心情不太好形容。   他没想过对方反应会这么大。   感觉倒是也不讨厌......谢辞枝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若有所思道:“还是快点出去吧,他应该挺着急的。”   “宿主不用担心,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而且你在魔兽的肚子里,时间流速也和外面不一样。”   系统再次骄傲道:“我的数据库新修复了很多内容,可以给宿主提供更多情报了,宿主可以看一看。”   系统说罢,当即给谢辞枝导入一段关于魔修和冥须兽的信息,导完后不禁又一阵陶醉感动。   天呐,他居然在给宿主补充设定信息欸!这种别家系统进入世界的第一天就会做的事!   谢辞枝的脑袋里突然涌入一段内容,他眼睛一亮,认可地感慨:“原来你真的是异世界的系统啊。”   系统:?   宿主以前把它当啥了?   察觉自己的系统“宕机”了,谢辞枝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快速梳理了下进入脑海的知识:冥须兽作为上古时代的天极魔兽,体内自成小天地,时间流速比外面慢很多,内部已过须臾百年,外界不过弹指一瞬。   而外面的魔修们归属于骨金楼,专修御兽一派,且尤其执着于“复活”死去的大妖,这利用残余骸骨拟造出来的“假冥须兽”,内部虽然没有小天地,但在时间流速上仍和外界不同。   在外面的陆明涧觉得只过去了几秒,对谢辞枝而言应该会过去一炷香左右。   换句话说——谢辞枝点点头,了然道:“所以杀人杀得不快也没关系。”   总归不会让陆明涧等很久的。   系统:“啊?”   对,对吗?   谢辞枝一副“我已经完全理解了”的模样,自信指挥道:“让我出去吧,我准备好了。”   系统:“哦......”   ......不管了,宿主说对就对!   失重感跟随黑暗一同褪去,只是晃了下神的功夫,眼前的景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谢辞枝左右看看,发现自己正坐在“地面”上。   “地面”发软,摸上去颇为滑腻,更像是“肉块”的触感。   和谢辞枝想的一样,他没有变成魔兽的口粮,而是掉入了一个颇为宽阔的空间,上下左右皆是鲜红色的肉壁。   这些肉都是死肉,摸上去感受不到任何的自然颤动,但“大地”和“墙壁”仍在不停地摇晃。   整个胃中世界都在震颤,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低声轰鸣,肉壁上不断滑落下新鲜的肉块,又耸动着移回原位。   震颤的原因明显来自外部,有人正在外面发起猛烈的攻击,谢辞枝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腰腹,曾被骨须勒紧的地方仍有着火辣辣的痛感。   按照魔修们的正常计划,被抓进来的人应该会被牢牢控制起来,但那些骨须此刻都软趴趴地散落在谢辞枝的周围,像一摊灰白色的软绳。   谢辞枝默默看向前方,好几个魔修聚集在肉墙之下,正背对着他,不断地修补着肉壁,显然已经无暇去管他这个被抓进来的“俘虏”了。   谢辞枝转了转手腕,整个空间又经历了一次格外强烈的晃动,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一个魔修甚至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地上。   这次的巨震结束后,那种沉闷的轰击声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滋滋”声,细听就像将通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皮肉上一样,直让人头皮发麻。   周围鸦雀无声,沉闷的氛围中,一个魔修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令谢辞枝下意识睁圆了眼睛。   这声音就像将冷水倒进了油锅,魔修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叫有个屁用!再叫人都死完了!”   “已经完了你看不出来吗?!老大都死了!那疯子迟早打进来!”   “别吵吵了,吵下去能活吗?!想办法跟他打啊!”   “打?!”刚才摔到地上的瘦弱男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声音又尖又细:“要打你打!老子可不伺候!”   “你以为你跑得掉?”另一个魔修怒极反笑:“行,你跑啊,在墙上开个洞,跑出去让人剁成肉泥,正好还方便了他进来!”   他浑身肌肉虬结,朝地上狠啐了口:“反正老子多活一秒算一秒,你敢出去,我现在就弄死你!”   “行了!”站在中央的魔修沉声喝道,看上去在几人中说话有些份量,周围安静了些,魔修阴沉着脸色,忽然将目光投向谢辞枝:“确实有个办法。”   几人齐齐看过去,像一群闻见了肉味的鬣狗,谢辞枝坐在他们对面,闻言放下托腮的手,规规矩矩道:“嗯?”   左右两个魔修默契地抽出腰间短刀,正中央的男人阴森地打量着谢辞枝,单刀直入道:“小子,我们做个交易。”   谢辞枝乖巧地笑了笑:“我吗?”   “狗日的——”左边那个体型魁梧的魔修立马来了火气,一把撸起袖子,中间的魔修抬手制止他,冷声道:“你好像没搞清楚你现在的状况。”   “别以为外面那人能救你。”   男人的脸上绣着大面积的刺青,盯着谢辞枝的眼神如盯紧猎物的毒蛇:“我们如果要死在这儿,岂会白白便宜了你?”   “左右都是魂飞魄散的命,不如死前玩个大的,把你融进这神兽里,叫你在死前好好感受感受被相好开膛破肚的滋味。”   男人语气阴毒,倒叫剩下的魔修稳住了心神,看向谢辞枝的目光纷纷染上狠厉。   一个魔修喃喃道:“要怪就怪你那相好做事太绝,不给我们留后路。”   谢辞枝闻言轻笑出声,又弯弯眼睛,默然不语,他模样温顺,可眼里始终没有男人想看见的恐惧。   外面的滋滋声越来越响,如死亡步步逼近,领头的魔修眉头拧成死结,终于耐心耗尽,厉声道:“你要是不蠢,就识相点乖乖听话,别逼我们现在动手!”   “啊。”谢辞枝了然叹道:“你想让我当人质啊?”   他轻轻笑了声,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站起来,真诚问道:“就不能直接放我出去吗?”   “还跟他废什么话!”   那个魁梧的魔修早就不耐烦了,猛地向前一把拽住谢辞枝的衣领,一把砍刀直接压在他的脖子上,吼道:“一个破鼎装什么装!想拖时间?当老子蠢?老子这就剁了——”   暴怒的吼声戛然而止,连后面的魔修也一并凝固了脸色,几个人都像被看不见的细线绑住了般,身体无法动弹,嘴里也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双眼睛还能不停乱转。   一片死寂中,外头的滋滋声变得更加清晰,闭合的空间本就由血肉构成,气味算不上好闻,现在空气里又掺进去了新鲜的血味。   魁梧的男人瞪圆一双眼睛,眼球微突,眼神发直,逐渐涣散。   他方才的狰狞凶相还没完全散去,此时呆滞地凝在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谢辞枝偏了偏头,将衣领从对方手里解救出来,他弯弯眼睛,模样无辜无害,仍旧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纯真小少爷。   血液汇成一汪,自男人脚下漫开,另一个身材瘦弱的魔修脸色惨白,身体打起细微的哆嗦,死死盯着男人的背影。   一只纤细的手从中透了出来。   它自男人前胸进入,自后背穿出,瞧着肤若凝脂,纤柔无骨,谢辞枝将手抽出,为男人留下一个通红的血洞。   高大雄壮的男人晃了两下,瞳孔彻底失去光彩,谢辞枝伸手点了下他的胸膛,顺着这轻微的力道,男人向后一仰,噗通倒入血泊。   谢辞枝与男人背后的瘦弱魔修对上视线,柔柔笑起来。   魔修自脑海中发出高昂尖锐的尖叫。   不对、不对、不对!!!   他无声大喊,却并非恐惧于谢辞枝那徒手穿肠破肚的力量,对方给他的感觉过于诡异,像从未听过的异响,如从未见过的图样,似某种违背了正常认知的东西。   他因不合常理而恐惧。   看来这个人的“感觉”最敏锐。谢辞枝对惊恐的男人下了定论,明白了这个胆小如鼠的男人为什么能加入魔修团伙,对方的直觉力颇为突出。   他看向别的魔修,剩下的这些人就显然感受不到男人的心情,他们的眼里有担忧,有惊讶,更多的还是焦躁和警惕。   领头的男人相对好些,他试着调转自己的灵力,抵挡谢辞枝的控术,心中亦觉得面前的灵鼎古怪。   太“无害”了。   灵鼎的白发像枝头的白雪,身上的血点像银装素裹中的一枝腊梅。   理性似乎和感受剥离开,越是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就越会觉得对方奇怪,谢辞枝瞧着美丽、温和、乖顺,种种情绪中,唯独杀意和危机感难以升起。   同伴被谢辞枝粗暴地徒手捅死,可他看着那只被鲜血染红的手,感觉就像看对方戴上了质感轻薄细腻的红丝绸手套。   “这魔兽确实不好控制。”谢辞枝望着肉做的墙壁感慨,语气和感慨街上新建的酒楼没什么区别。   他没办法操纵魔兽,也不懂制造它的原理,想来只有魔修们清楚怎么出去。   该怎么办呢?   “我想想——”谢辞枝边思索边开口,他看向领头的魔修,又一次温顺询问道:“真的不能放我出去吗?”   他开口请求,语气听着甚至带有几分俏皮:“你答应我,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魔修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下,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终于动了,魔修眼睛睁大,咬紧牙关,额角鼓起青筋,眼里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他努力地想控制住自己,可手还是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又伸出另一只手,将刀刃稳稳放在自己的小拇指上。   “切吧。”   谢辞枝道,从储物戒里拿出张白丝帕,垂眸擦拭右手,慢条斯理地将红手套“脱掉”。   他像误入尸山血海的一只纯洁无辜的白兔,只想安静嚼嚼草叶,还要警惕猎食者的追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受伤。   刀光划过,一节小指坠落地面,魔修脸色惨白,目眦欲裂,鲜血飞溅到脸上。   一片寂静中,他僵硬地弯腰,身体本能地发颤,将自己的小指捡起。   尚有余温的手指被紧紧握在手心,手臂不受控地上抬,男人张开嘴,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啊”,“啊”的喊叫。   谢辞枝笑笑道:“来,吃吧。” [23]出去:可以亲你吗   谢辞枝小时候和谢醒打过一次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辞枝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练武场的白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像一席苍翠色的雨帘。   他站在墙下,耳边能听到远处的弟子们操练的声音,抬头看见有粉白色的花点缀其间。   谢醒在这时候出现,对方的身量比他高出一整个头,一贯只垂眸看他,脸上带着天骄少爷惯有的矜傲。   谢醒喊了他的名字,要跟他切磋,具体说了些什么,谢辞枝已经记不清了,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在这之前,谢辞枝和这位堂兄的交谈不算多,小孩子们尚不懂大人间幽微复杂的关系,但也能直白感受到父母辈的一些情绪,谢醒确信自己的父亲谢铮,厌恶谢辞枝的母亲谢晚意。   而谢晚意对谢铮......谢辞枝觉得娘亲不怎么在乎她这个哥哥。   谢铮其实资质不差,放在同代人中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水平,只是他的头上永远压着一个谢晚意,与谢晚意相比,便如萤火与皓月争辉。   后来谢铮娶了同样天赋好的妻子,两人的儿子谢醒自出生便是先天满灵力,震惊谢云观,众人皆道其前途不可估量,谢晚意却同一个对武学一窍不通的灵鼎结了婚。   谢辞枝出生时,不是没人感到失望,人们长久惊叹于谢晚意的光芒,便不可避免地对她的孩子抱有厚望。   而现实似乎是,当谢醒腰侧挂着长鞭去往演武场,路过庭院时,谢辞枝还只能坐在树底下,饶有兴趣地摆弄些采来的小花小草。   二人的父母在屋内看见这一幕,谢铮问:“你考不考虑再要一个孩子?”   谢晚意顿时“噗嗤”笑出声来,笑得肆意,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谢铮在她的笑声里冷下脸色,眉头紧皱。   笑罢,谢晚意反问:“为什么再要?难道娶夫生子,就必须像大哥你一样?”   “我对我家枝儿满意得很。”她抱臂漫声笑道:“大哥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这次的谈话不欢而散,回家后谢铮发了好大的火,谢醒不理解父亲的愤怒,但竟然懵懵懂懂地明白了,问题好像出在他和谢辞枝身上。   他朝谢辞枝发起了切磋,以为这样就能让父亲高兴。   这是谢辞枝第一次跟自家人打架,它结束得很快,用时或许还不到一炷香,虽然时间很短,但教会了谢辞枝很多东西。   比如说,“切磋”和“战斗”是有区别的。   “切磋”是不应该见血的。   “切磋”是可以随时停止的。   在他把谢醒压在身下,掐紧对方的咽喉,要再次挥出拳头时,谢辞枝从谢醒的眼睛里,品味到恐惧。   男孩的瞳孔缩紧,嘴唇抿成一条颤抖的线,但仍有气音本能地从唇缝溜走,谢辞枝听见很细小的轻颤,像小动物的悲鸣。   “呜......呜呜......”   啊,不是这种。   陌生男人的声音被厚实的肉壁反射,在巨兽的胃袋里回荡,听着更显凄苦。   空气湿热而腥臭,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腐烂气息,谢辞枝托着腮,看着不远处匍匐在地面上的魔修,那个最为瘦弱胆小的男人。   魔修们“复活”冥须兽的技巧颇有意思,假魔兽因他们而生,却不会因他们而“死”,眼下,所有的魔修中只剩瘦弱的男人还活着,但这庞大的胃袋没有丝毫要从内部腐败瓦解的迹象。   魔修们只拥有魔兽的“控制权”,随着他们一个个不再吭声,谢辞枝开始抢夺这份权力,他挥了挥手,一根骨须缓缓游动到男人身旁,它抬起上半身,如一条长蛇观赏起不能动弹的青蛙。   骨须轻轻戳了下男人的后背,激得男人猛地抖了一下,他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呜咽的声音变得更大。   疯子......根本就是疯子!   明明计划应该是很完美的,一半人去吸引目标的注意,另一半人举行神兽复活的仪式,他们好不容易收集了这么多人的血肉残魂,再加上幽谷死地浓郁的死气,和来自神兽的本源尸骸,应该能创作出从未有过的神迹才对!   结果呢?外面有个杀人毁魂的疯子,抓进来的是个叫人生不如死的怪物!   为什么?为什么?这没道理!!方才见到的种种影像不断在脑海里闪回,男人只觉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抽痛。   他下意识抓紧了胃部,五指深深掐进皮肉,挠出血痕,谢辞枝偏头瞧他,却问:“想吃这个?”   “啊啊......啊啊——!”   男人因这简短的问句彻底崩溃了,他下意识松开手,在地上嚎啕起来,又忍不住干呕:“呃,呕......”   谢辞枝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温润,他伸手捋了下自己耳边的发丝,头发仿佛白得发亮,人如同外出踏青,于烂漫山花下温柔浅笑。   可他正待在血肉铸就的胃袋里,周围只有扭曲诡异的尸体,断臂残肢,裸露的脏器。   他走向魔修,脚步声从容轻快,一如既往感受不到任何杀意与暴戾。   不理解,不明白。即便真的是野外温顺的食草动物,给它的皮毛涂上鲜血,叫它张嘴啃食人肉,就肯定会令人感到恐惧,生出警觉,为什么现状却如此异样?   男人就像那立于悬崖边上,即将献祭灵魂的教徒,坚信死亡能带来新生,身体又不住发抖,望着漆黑的深渊难以动弹,被这两极化的感受反复折磨。   他再一次发出干呕,呜咽着匍匐向前挪动,边爬边小声哀求:“我错了......我错了......”   谢辞枝闻言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感慨:“这也太晚了。”   人真是死到临头了,才懂得忏悔,谢辞枝不再去看男人,反倒将视线投向那鲜红色的肉壁。   幽谷死地里可没这么多能用的肉,魔修们也不可能凭空制造出血肉,这些是怎么得来的不言而喻。   “你不想成为你口中神兽的一部分吗?”谢辞枝开口询问,语气无辜天真,回应他的只有一阵绝望的哭声。   魔修用手肘蹭过地面,只一味地往前蠕动,腰腹以下的部分和地面“黏连”着,二人身后,一个身影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从尚且完好的部分来看,姑且能认出这是那个领头的魔修,他尚有人形,不断有什么鲜红色的不明东西从身上掉下来,半只外突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辞枝的背影,像短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几根的骨须抽动了下,缓缓立起,领头魔修张开黑漆漆的嘴巴,发出无声而饱含仇恨的呐喊,几根骨须朝着谢辞枝的背影瞬发!   “啊啊啊啊!!”那瘦弱的男人也突然大叫起来,他猛地一撑手臂,将身体扯出地面,在这瞬间迸发出惊人的速度,朝前面疾掠而去!   前方的肉壁上突然张开一道裂隙,向外扩张成洞口,男人眼中闪过决绝,灵力运转到极限,朝前方直直撞去!   再近点!再近点!胸腔因过重的负荷闷痛,男人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洞口内柔软的薄膜,鼻尖仿佛能闻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他就要——   声音悠悠扬扬地自背后传来。   “终于开了。”   谢辞枝自原地消失,移动到领头魔修跟前踹断他的腿骨,魔修栽倒在地,谢辞枝抬脚踩碎对方的脑袋。   鲜血四溅,骨须悉数落地,下一秒,白色的身影闪现在瘦弱男人背后。   一股巨力撞上男人的脊椎,叫他整个人脸朝下栽倒,鼻梁骨瞬间断裂。   紧接着他的头发被人从后面揪住,头被整个提起,又猛地向下掼去。   “砰!”   干脆利落的声响过后,男人的脑袋变成开瓤的西瓜,肢体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谢辞枝起身,擦了擦手,越过男人站在那道裂缝旁。   他犹豫了下,认真地思考出去前是不是该给自己施个除尘咒,把头发重新编一下。   说起来,自家未婚夫应该没见过自己这样,谢醒姑且算是见过......对方显然没有敬佩自己很厉害。   陆明涧是会像双亲那样夸奖自己,还是会和谢醒一样?   思考期间,面前的胃壁忽然被一股力量从外部撕裂开来,变成一个能容纳人身通过的豁口,浅红色的薄膜被捅破,随之涌入的是外界流动的空气。   一只手从豁口中伸了进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手掌部分却是惨不忍睹,好像被什么腐蚀性的东西泡了许久,烧毁的皮肤黏着血迹。   谢辞枝认得这只手。   他伸手握住对方,那只手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就猛地收紧,将他死死拽住。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拉扯力,谢辞枝整个人从胃袋的裂缝中被拽了出去。   天旋地转之间,他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陆明涧紧紧抱住谢辞枝,两个人一起向后倒去,齐齐跌落在地上。   陆明涧垫在谢辞枝身下,双臂环抱在谢辞枝的腰侧,箍得死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辞枝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有一点濡湿。   ......啊,谢辞枝想,这是被吓坏了。   谢辞枝伸手,回抱住陆明涧,在对方宽阔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很强哦。”谢辞枝强调道。   耳边传来很轻的抽气声,过了会儿,陆明涧哑声开口:“我知道。”   谢辞枝弯弯眼睛,干脆窝在对方怀里,好奇地打量起整个山谷,他只在里面待了一会儿,这外面简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山谷里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碎石、骨片残骸和深切的剑痕,最惊人的是这里竟然有了阳光,那原本遮蔽穹顶的山壁被硬生生打开了豁口,导致谷外的光亮洒了进来。   陆明涧简直是把这里的地势都给改了,怪不得自己待在魔兽肚子里时就觉得外面有好大的动静。   山谷里同样飘荡着浓郁的血腥味,地上也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各种断肢残骸,不过和在魔兽胃袋里相比,谢辞枝觉得空气还是清新了不少。   再仔细打量,周围的尸体似乎不太对劲,他们大量地堆积在一起,基本上都不太完整,尸体身上不但有奇怪的灼烧的焦痕,还彼此“黏连”在一起,像是什么......把不同人的血肉都融在一起,堆出来的东西。   似是察觉到谢辞枝的视线,埋在谢辞枝肩头的陆明涧终于动了一下,他蹭了蹭谢辞枝,嘀咕道:“我吓到你了?”   “没啊。”谢辞枝理所当然道,反问:“你呢?”   他俩现在是面对面拥抱的姿势,谢辞枝能看见陆明涧身后的那些战场残痕,陆明涧也能透过魔兽胃袋的那个豁口,看见里面的一片狼藉。   很难说这里头的惨烈程度比外面轻。   陆明涧闷声道:“怎么可能。”   “你都没看。”谢辞枝突然严谨起来,拿胳膊肘碰了碰陆明涧,认真道:“你先看一眼。”   “......”   陆明涧不大情愿地从谢辞枝的肩窝里抬起头来,悲伤地察觉那股好闻的淡雅花香离自己远去了,他只能继续闻那些破烂尸体的血味。   陆明涧认认真真地盯了豁口里炼狱一般的图景几秒,觉得时间肯定够了,他立刻重新低头,埋进谢辞枝的肩窝里蹭了蹭。   谢辞枝听见他满足地轻轻喟叹了声。   谢辞枝:“......”   谢辞枝问:“感想呢?”   “很厉害。”陆明涧道,发闷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还好你厉害。”   谢辞枝眨眨眼,垂下眼眸不再问了。   他俩依偎在一起,谁也没继续说话,谢辞枝任由陆明涧抱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拍了下陆明涧的背。   “看。”   陆明涧抬头,看见谢辞枝眼里含笑,朝他展示自己手里的一截黑色的发辫。   陆明涧的头发并不算长,其实不容易编辫子,但谢辞枝手艺高超,竟然无声无息地就选好了一缕头发,编成了一条细细的发辫。   辫子编得精致,三股发丝均匀地交织在一起,纹路整齐漂亮,尾端还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谢辞枝捏着那条小辫子在陆明涧眼前晃了晃,眉眼弯弯,言语间带着一点炫耀:“辫子。”   和他的发辫的编法一样哦。   陆明涧愣愣地看着他,久到谢辞枝都生出了些困惑,而后,他被陆明涧轻轻握住手腕,听对方开口:“我能亲你吗?” [24]灵骨:仔细擦去   “嗯?”谢辞枝下意识道。   “——哇哦!!”   系统猛地跳了起来,声音在谢辞枝脑海里炸开,但“哦”还没落地就戛然而止。   它被绿色健康模组当场屏蔽了。   谢辞枝:“......”   陆明涧察觉到谢辞枝有一瞬的走神,扣住谢辞枝腰侧的手微微收紧,将人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依旧握着谢辞枝的手腕,语气里不含催促,只重复问:“可以亲吗?”   唔......   谢辞枝默默移开视线,看看地上散落的不规则肉块,再瞧瞧崖壁上枯萎的荧光草,最后把视线移回来,点点头道:“好啊。”   陆明涧的眼睛变亮,却没有立刻动作,他定定地看着谢辞枝,堪称执拗地询问:“为什么?”   谢辞枝眨了眨眼:“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夫啊。”   夫夫接吻,天经地义,比接吻更亲密的事都是做得的。   陆明涧抿唇,一时间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嗯,我是你以后的丈夫。”他应道,顿了顿,又含糊开口:“那如果我......”   如果他不再是——   陆明涧自觉探究这种没意义的假设很奇怪,后半句没有说下去,谢辞枝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惊讶道:“自己咒自己啊?”   他还真顺着对方的意思认真想了几秒:“嗯......首先,这需要这两年间赶紧蹦出来一个天赋比你高,实力比你强,名声比你远的新秀,且要有意愿和谢家联姻,并指定非我不可——”   陆明涧的胳膊立刻收紧了,阴恻恻道:“想都别想。”   谢辞枝被他逗乐了,轻飘飘地控诉道:“是你先想的。”   无论如何,陆明涧都是长澜如今公认的排名第一的少年天才剑客,前途不可限量,即便不谈谢晚意和陆远山这父母辈的感情,只论利益,谢家也没悔婚的道理。   非要思考两家解除婚约的可能性,那就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呗,这不是自己咒自己是什么?   再说了,谢辞枝还有系统这个外挂在呢,外挂之前表示他们可是“官配”,将来要一同站上顶峰的。   谢辞枝悠哉道:“反正谢家没理由悔婚,陆家就不知道了。”   “他们才管不了我。”陆明涧道,还是隐约觉得哪里有些别扭,具体的又说不上来,好像就是,就是......就是想听对方说点更肉麻的......   谢辞枝又弹了他一个脑瓜嘣:“你到底亲不亲啊?”   他弯弯眼睛,理直气壮道:“不亲就松开,都待多久了,我要走了。”   “——!”陆明涧语塞,被对方弄得心里一阵酥麻泛痒,他突然低头,狠狠在谢辞枝的颈侧吮了一下,留下一个鲜明的红痕。   谢辞枝感觉有些痒,不禁缩了下肩膀笑起来,他下意识去躲,但搭在陆明涧肩头的手没有推拒,反倒揽过对方,更往陆明涧怀里钻了点。   陆明涧顿了顿,怀抱收紧,唇贴着谢辞枝的脖颈向上,没忍住又在红痕的上方印了个新的,这次换成了力道更轻些的舔吮。   陆明涧抬头和谢辞枝对视,谢辞枝眼里含笑,看见对方眼里赤--裸的热意。   这感觉有些新奇,他过去不曾见过未婚夫这样的眼神,对方的目光比那两次双修术的“帮忙”更为炽热,却不明亮,反而显得幽暗深沉。   谢辞枝轻笑了声,相比陆明涧,他明面上的反应就明媚许多,谢辞枝垂下睫毛,面颊染上一点浅粉,轻轻闭上眼睛。   陆明涧喉结滚动了下,慢慢靠近。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嗡嗡嗡嗡——!!”   一阵嗡鸣突然响彻峡谷,两人同时一愣。   声音是从谢辞枝身上传出来的,谢辞枝意识到怎么回事,立刻站了起来。   他自储物戒里掏出一个震动不已的暗金色腰牌,在符文纹路上飞快一抹,让它停下震动。   陆明涧也认得这玩意儿,他慢慢皱起眉头,也从地上站起来,有些困惑道:“......警告?”   如果没认错,这应该是谢家的紧急传音牌,一般会在持有者遇到性命攸关的危急情况时,自动发出警报,通知家族的其他人前来。   ......刚才打魔修时一声不吭,他要和谢辞枝接吻了跳出来开始叫唤,什么意思?   谢辞枝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摆道:“也不算警告,我给它临时加了个新功能。”   “隘口那里我留了感应阵法,别人进来我能知道。”他解释道:“如果来的是谢家的人,传音符就会响。”   话音刚落,一大波人便自外面闯了进来,谢醒率先踏入腹地,后面跟着一群谢家的守卫,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年长的男人。   谢家的临时家主,谢醒的父亲,谢铮,出现在众人面前。   系统的屏蔽跟着传音牌的警报一起解除了,它见状一愣,总之先收起自己的喇叭和礼炮问:“宿主,这什么情况?”   它作为和宿主形影不离的系统,都知道不能打扰别人的亲密,及时自行屏蔽,这些人是在做什么?!系统不满地嘀咕:“他们好缺德啊。”   谢辞枝在心里点头附和:“可不是嘛。”   谢家的守卫迅速沿着山壁散开,领头的朝谢辞枝抱拳,恭敬道:“听闻小少爷此行深入险地,家主恐您受伤,特命属下等前来护卫您的安全。”   陆明涧和谢辞枝在这里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异动传闻已经传到谷外,谢家来得最快,便最先把控住局面。   谢铮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淡淡道:“想不到明涧也在。”   陆明涧朝他行礼:“谢世伯。”   谢铮颔首,他长相冷硬,平时板着一张脸,便显得不怒自威,语气倒算平静温和:“辛苦你一路照顾辞枝。”   谢醒走到谢辞枝身边,牵起对方的手查看他有没有受伤,二人都对这番对话没什么反应。   陆明涧独自一人应付谢铮,在心里狠狠咋舌,这老叔的态度可真是熟悉,和谢醒真不愧是一家人。   说白了,若只有谢醒一个人坚称谢辞枝柔弱,陆明涧对谢辞枝的误会或许还不会那么深,可连谢家的长辈都这副态度,陆明涧身为外人,没道理偏要唱个反调,生出个“或许他们全家都误会谢辞枝”的猜测。   但现实似乎还真是这么荒诞。   话说谢醒牵手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什么破水平啊还没检查完。   陆明涧面上不动声色,谦逊道:“世伯误会了,是我在此遇难,幸得枝枝相助,若没有他,我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谢铮微一点头,也不接陆明涧的话茬,颇为自顾自道:“明涧此番辛苦,来人,先送明涧出谷,好好替他疗伤,来日我定亲自上门答谢。”   陆明涧微微挑眉,朝谢铮又行一礼,语气间满是真挚欣喜,朗声道:“世伯太客气了,有枝枝保护,我身上哪有受什么伤,该我登门致谢,好好答谢枝枝才是。”   装没听见?那他再强调一次。   “......噗。”周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唯独谢辞枝被陆明涧逗乐,偏过头捂着肚子笑了好几声,他把手从谢醒手里抽出来,对陆明涧道:“去吧去吧,检查还是要做的。”   对方的确说得夸张了,陆明涧毕竟在山谷里厮杀了好一阵子,连着对抗了好几波敌人,还考虑过强行破境,经脉灵力怎么可能没有受损?   谢辞枝笑眯眯道:“别回头又得来栖云峰养伤了。”   “......”那他倒是也不介意......陆明涧在心里嘟囔,还是卸下劲来,应道:“好吧。”   他转头朝谢铮拱手,干脆道:“多谢世伯好意,那明涧这就告辞了。”   两名守卫连忙上前,带着陆明涧快步离开,陆明涧走后,山谷里一时没了声音,原本就死寂阴森的谷地更显得氛围压抑。   只是粗略扫上一眼,就能看出这里经历了一番惨烈激战,细瞧更是触目惊心。   谢铮背手眺望山壁上的剑痕,谢辞枝表情淡然,守卫们一个个都模样小心,专心致志地查看谷地的情况,谢醒垂眸,盯着自己空了的手掌,半晌后轻轻握拳。   他松开手,走到父亲身后,对谢铮的背影道:“父亲,他没受伤。”   谢铮点头,忽然转身,一脚踹在谢醒身上。   这一脚用了全力,谢醒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在一声巨响后撞上魔兽残余的骨架,扬起一片灰尘。   骨架受巨力冲撞,发出“喀拉”的声响朝后倒塌,谢醒捂着胸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废物。”谢铮的声音像淬了寒冰,“你明知他是灵鼎,为什么不好好保护他?你这兄长当得可真称职。”   周围无人说话,谢辞枝内心微哂,对此毫不意外。偌大的山谷里,只能听到谢醒痛苦的喘息和咳嗽声。   “咳,咳咳......”谢醒垂着头,手肘勉强撑着地面,声音喑哑:“对不起。”   他跪伏于地,身形狼狈,谢铮垂眸看他,那毫无重量的视线压在谢醒身上,如一块巨石,压得他头越发低垂。   他像泥地里一只无用的蚂蚱。   “回去自己领罚,依家法处置。”谢铮道,转身一甩衣袖,抬脚离开山谷。   周围的守卫们大气都不敢出,谢醒一动不动,低声重复道:“对不起。”   领头的守卫跟上谢铮的步伐,在身后悄声道:“大人,我们发现了灵骨。”   幽谷死地经此一闹,冥须兽那千年不损的尸骨竟随着它那虚假的肉身一同瓦解,小山般的肉堆消散后,余下一块巴掌大的骨头。   首领双手将之奉上,这灵骨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内部亦隐约可见有灵光缓缓流动,只需一眼,就可断定此物必为极品,乃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守卫看向谢铮,请示道:“大人,这......”   谢铮脚步微顿,沉吟片刻后吩咐道:“此物应是陆明涧力战妖兽所得,谢家不做那见利忘义之事,你将灵骨送到陆家。”   守卫领命,众人逐渐跟随谢铮一同离去,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谢醒还跪在原地。   远处响起滚滚闷雷,天上渐渐下起了雨,雨水透过穹顶的豁口洒落进来,打在谢醒肩头。   雨很快变大,细密的雨丝连绵不绝,砸在地面和枯枝上,奏起哗啦啦的乐章,令幽谷死地里的寂静减少几分。   谢辞枝远远地看着他。   系统被刚才发生的事吓了一跳,宕机了好一会儿,现在终于缓了过来,困惑道:“宿主,那人好怪啊。”   “根本不听人好好说话......”它想了想又道:“感觉谢醒都比他成熟。”   “是啊。”谢辞枝轻笑了声。   这么多年来,他这位舅舅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谢辞枝伸手感受了下雨势,撑开灼华走到谢醒旁边,他们一个衣上沾血,瞧着却游刃有余,姿态优雅,一个趴在地上,狼狈不堪,此情此景,竟和小时候的打架一模一样。   谢辞枝年幼时曾打倒了谢醒,其行为超出了“切磋”应有的尺度,谢醒当初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在此事中受惊不小。   事后谢醒受到责罚,谢铮责骂他不求上进,作风懒散,竟一时大意输给灵鼎。   谢醒喘着粗气,手上用力,手臂上青筋鼓起,终于直起了上半身,他捂着腹部,头发上淌下雨水,瞥头看向谢辞枝。   那一眼里闪过很多东西,似乎有仇恨和怨毒,又好像有更多让人分辨不清的情绪,如明明灭灭的烛火,在风雨中飘摇起伏。   灼华撑在他的头顶,挡住外面的瓢泼大雨,血水汇成小溪,蜿蜒淌过尸骨和碎石,空气里扬起血味,又混着雨和泥土的清新。   “喏。”谢辞枝伸手,手心里躺着一枚能帮人调节灵力,有效缓解疼痛的丹药。   谢醒喉结滚动,品味到喉间腥甜。   他撑住自己的膝盖,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每动一下身体里都有撕裂般的疼痛,谢醒视线低垂,凝在谢辞枝的手掌和丹药上。   父亲对他感到失望,父亲对谢辞枝感到憎恶,尽管父亲口口声声叫他保护谢辞枝,但谢醒明白,父亲期待的其实是他狠狠挥开谢辞枝的手,将对方的名字、尊严、骨头一并踩在脚下。   他的确憎恨他。   谢醒动了下,他抬手,用自己干燥的袖子,将谢辞枝指尖的一点雨渍仔细擦去了。 [25]论坛热贴:大家都是冲浪高手   陆明涧得知自己获得了灵骨,已经是许多天之后事了。   他在狩猎季破境,成为了长澜最快破知天境的修士,修为更上一层,剑老得知此事后,当即把陆明涧带回了剑楼,趁热打铁给他来了场闭关试炼。   陆明涧一时忙得脚不沾地,闭关前只通过灵笺,和谢辞枝简短地聊了几句,连本人的面都没能见上。   试炼结束后,陆明涧回了趟寝楼,迎面就看见自己屋里放着个乌木匣子,匣身漆黑,四角包金,表面附着高级咒文,想来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接着他又被剑楼的弟子们团团围住,众人七嘴八舌地好一通询问,陆明涧听他们说了半天,这才搞清楚近况。   他专心闭关的这些天,外面的消息已然传得热火朝天,左右绕不开他如何在幽谷死地以一敌众,力战魔兽,传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跌宕起伏,高潮迭起,精彩绝伦。   有人艳羡,有人惊叹,也有人语气犯酸,严重质疑故事的真实性。   众说纷纭之际,谢家竟真的大张旗鼓地送来了灵骨,可谓给了质疑派一记响亮的耳光。   剑楼的弟子们亦觉得扬眉吐气,好几个人开始添油加醋地讲他们之前如何大战那些阴谋论小人,简直是口若悬河,妙语连珠,说得对面面红耳赤,丢盔弃甲。   众人哄笑起来,陆明涧跟着他们笑,心微微沉下去。   谢辞枝在这些故事里神秘消失了。   “可惜你这收尾收得有些草率。”一名弟子惋惜道,开始有理有据地畅想:“要是你闭关再迟一点,那谢家送来灵骨的时候,你人八成在演武场啊!”   “到时候我们就顺势在演武场中央吸收灵骨,众人惊呼的时候,你再转身离去,淡淡留下一句自己破境了,要去闭关,不打扰诸位,哇,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周围顿时哗然,大家纷纷响应:“好主意啊!”,“这也太装了吧?”,“欸,这写话本里是有些做作,现实里谁不想要?有的人看见怕是急得牙都要碎咯。”   陆明涧被逗得笑了两声,想想也不禁感慨道:“是有些草率,我闭关前也没和枝枝说上几句话,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剑楼弟子:?   我说的草率是指这个吗?   谢辞枝参加狩猎季只是为了去幽谷死地,无意参加各种讨伐妖兽、拍卖妖丹的小活动,陆明涧离开后,他先是回了趟常青阁,和药堂弟子们分了分采来的新鲜灵植,拿走了自己需要的几种,连带打包了些药堂的药草。   之后他便回了一趟谢云观,将这些东西交给了自己的父亲。   昔日人与妖魔大战,谢家祖父重伤,谢晚意以自己的神魂镇压万妖太虚,神魂长久离体,其肉--身却未毁,而是一直由她的伴侣柳慕小心看护。   这些年来,柳慕不断改善保存谢晚意肉--身的方法,令她的模样与过去别无二致,幽谷死地的一些药草,或许对保养她的身躯有益。   谢辞枝回家看望了自己的母亲,又帮着父亲调制了部分丹药,前两天才重新回了药堂。   提到谢辞枝,大家彼此看看,顺势说起另一件事——谢醒于狩猎季期间受了重罚,最近都在家静养,据说家主震怒,让他挨了家法,被罚的理由似乎和谢辞枝有关。   再具体的消息就不清楚了,论坛里流传过的猜测是谢辞枝独自进谷后遇到了危险,不幸受伤,谢家因此责罚了谢醒。   这话听上去荒唐,但想想谢辞枝可是极为罕见的极品上灵鼎,再想想谢家对谢辞枝那夸张的保护程度,又觉得十分合理。   但这种说法很快就被药堂那边骂了回去。   药堂的人纷纷表示,他们的谢师兄好得很,身上一点伤没有,幽谷死地一行还带回来了大量珍贵的药草。   回忆起此事,有人啧啧两声道:“你是没看见,当时实在很热闹。”   当时陆明涧被质疑没遇到过魔修,更没打什么天极魔兽,谢辞枝被传自己非要独自进谷,结果连累堂兄被罚,俩人都在风口浪尖上,彼此间还有婚约,是狩猎季队友,故经常被一起提及。   剑楼和药堂的弟子都在论坛里一通大战,一来二去的,看彼此也是越看越亲切。   有人针对谢辞枝的传言说风凉话:“家里有个灵鼎也不见得就是好事,照顾起来实在麻烦,换我我也不要”,后面跟帖一长串问号。   夏萤之和方鸿在底下演相声,夏萤之做起科普:众所周知,幽谷死地不同的区域,其生长的灵植区别很大,谢辞枝带回来的药草足以证明他去了不少地方,比如冥泪草和七叶血纹草,都只在峡谷腹地生长,谢辞枝显然还深入了谷地中心。   方鸿:哦?那这位仁兄对此不屑一顾,想来定是人中翘楚吧,区区幽谷死地而已,进了又如何?不能说明什么。   夏萤之:哇,可我看这人前天还在发帖,求好心大佬能带他进一趟死地外侧欸。   方鸿:什么?这其中定有误会,不然仁兄岂不成了那种自己没本事,心眼比针小,还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吃不到就说肉酸的废物?仁兄,快出来澄清!告诉他们你绝不是这等不要脸之徒!   仁兄默不吭声,底下的留言纷纷响应:“就是啊仁兄,快说帖子是你弟弟发的,你俩共用灵笺。”   “别说,这照顾起来确实麻烦,让谢辞枝照顾他可太麻烦了,换我我坚决不要。”   “仁兄这话我熟啊,你和前年评选长澜美人的时候,那个说第一名长相一般,搁他们村里都嫁不出去的神人是什么关系?”   “亲兄弟吧,一家人出不来两种脑子。”   “做梦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谁行吗?轮得上你吗就叫,你跟陆明涧几几开啊?”   这话说得真不错,陆明涧遗憾自己没能为其点赞。   “实在是骂的很精彩,特别是他们那个夏师妹啊,战斗力高的惊人。”   一名剑修边回忆边不住点头:“脑子转得又快,思路又清楚,别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句句不骂人但句句往别人心坎上戳,看着简直赏心悦目。”   剑修当时也在论坛大战,其惺惺相惜之情溢于言表:“我当场就和师妹加了好友,我俩简直相见恨晚,我还准备和她彻夜长谈,交流一下说话技巧。”   “然后许藏冬那臭小子给我发了十二条消息质问我想干嘛,神经病吧他!典型的自己内心肮脏就看谁都心脏!”   “人家和夏师妹有婚约,你说人为什么找你?”另外一人感慨:“不过这么一看,谢辞枝厉害啊,既是上灵鼎,实力也不错,要我说我也——”   陆明涧抬眼看过去。   “——也觉得陆师弟肯定喜欢啊!”对方一抹额头新冒出来的汗,朗声笑道:“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哈哈!”   旁边睡眼惺忪的弟子忽然精神一振,茫然地东张西望:“杀气?!谁打进来了?”   “哈哈,陆师兄。”一个小师妹用力一拽,立刻把弟子给拉回身后,面上笑眯眯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吸收灵骨啊?”   什么时候啊.......陆明涧低头,用手轻轻摩擦了下乌木匣子。   不光剑修们不知情,谢辞枝在药堂的伙伴,也只是在澄清谢辞枝受伤的传闻,没谁提及谢辞枝和陆明涧当时都在腹地。   当时出现在幽谷死地的人,除了他和谢辞枝,剩下的都死了个干净,事后谢家第一个抵达现场,封住隘口把控局面,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都是从哪传出来的,还“恰到好处”地抹掉了谢辞枝的名字,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这算谢铮的封口费?   谢辞枝不出现,那这一战修士团体,二战骨金楼魔修,三战天极魔兽尸骨,甚至还临阵突破的风光事迹,便是陆明涧一人独有了,他还因此得到了极品灵骨。   何况这故事乍一听,还真不算出错,这些事陆明涧确实是干了,只是多了一个谢辞枝,就会显得没那么“完美”。   倘若一开始传出的消息便是俩人一起涉险后大获全胜,那这也是个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只是现在外界的说法足够夸张,足够强调陆明涧的“个人实力”,此时再指出峡谷里还有一人,反而让人有了心理落差。   谢铮给足了他风光体面,他只要在心里多念几遍“这些事情我确实都做了,肯定不算受之有愧”,适当保持沉默,这事就算过去了。   陆明涧忽的笑了声。   他悠哉抛了下手里的盒子,瞧着意气风发,毫无阴霾,悠然开口:“不是说要在演武场上当众吸收?”   陆明涧对众人笑道:“我看现在做也不迟啊。” [26]尚未做出的决定:要试炼吗   幽谷死地一行结束后,谢辞枝回了趟谢云观,见了见自己的父母和祖父,家里面还是老样子。   自谢晚意将自己的神魂留在万妖太虚,柳慕就一直忙于炼丹制药,但院子里并没有浓重的草药味,反而弥漫着淡雅的花香。   家中的前后---庭院呈现不同的风格,前院更偏秀美雅致,各类花草山水自然相融,还不会让人觉得无聊,往往转过一个拐角,又能看见新景,添了几分意趣。   后院则连着大片开阔的竹林,更显悠然大气,并特意做了廊室,以槅扇为屏,方便人在室内烹茶煮酒,同时一览不同节气的廊外景色。   庭院的建设由柳慕一手操持。   谢晚意少年时成名,柳慕在与之正式见面前,就已经听过对方的不少事迹,他一度以为谢晚意性格豪爽而不拘小节,习惯在外风餐露宿,过仗剑走天涯的日子,对小院建设之类的事并不讲究。   后来,柳慕有心更多地参与谢晚意的生活,主动揽下了庭院翻新的工作,他曾问谢晚意想在院里添些什么,谢晚意说“随意”,柳慕抿唇,又追问她:“家主想要什么都行,我不怕麻烦,只怕帮不上忙。”   谢晚意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眼睛亮起来,柳慕心里本能的咯噔一声,就见谢晚意忽然清清嗓,朝他的方向微微俯身问:“当真?”   柳慕:“......”   柳慕:“当然。”   而后柳慕便意识到,在外界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谢晚意自不会矫情,但若是情况允许,那她可就有的提了:这院子太大了不好,小了也不好,太单调不行,繁琐亦不行。   庭院最好能风格多样,但是不能彼此冲突;要显得开阔大气,可也不能失去细节处的秀美。   最好站在廊前便能瞧见满目苍翠,但风景也不能只有一成不变的绿;人和景的距离不宜太近,会干涉自然景观,可更不能毫无交互,总得有些听雨煮茶,赏景闲谈的乐趣。   谢晚意说得尽兴,说得畅快,说完满足地拍拍柳慕的肩膀,带着对新院落的期盼潇洒离去,徒留柳慕眼神呆滞,坐在原地整理消化了半个时辰。   再后来他们成婚,生子,谢辞枝十成十地继承了母亲的这点。   妖魔大战结束后,柳慕忙于寻觅妥善保护谢晚意肉--身的方法,很是焦头烂额了一阵子,不可避免地对尚且年幼的谢辞枝少了照顾。   后来事情总算走上正轨,柳慕对孩子这段时间的乖巧既欣慰又愧疚,他抽出空闲同谢辞枝下棋,看着廊外疏于打理,略显萧瑟冷清的景色叹了口气,问谢辞枝有没有什么想添置的。   谢辞枝答:“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柳慕不信,又追问他:“想添什么都可以,就当让爹爹做些别的换换心情,你娘要是知道也会高兴。”   小谢辞枝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低头看了下棋盘,又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柳慕忽然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接着身旁一暖。   谢辞枝挨挨蹭蹭贴到了他旁边,仰头亮着眼睛问:“真的啊?”   柳慕:“.......”   柳慕:“当然了,爹爹何时骗过你。”   当天下午,谢辞枝带着对新玩具、新游戏、新院子、新景色的美好期待,开开心心跑去院里玩耍,柳慕又在屋里默默消化了半个时辰。   谢辞枝和柳慕都是灵鼎,世人往往因此下意识就认定谢辞枝更像父亲,柳慕却觉得谢辞枝更像母亲。   他对此骄傲,谢晚意“沉睡”后,他又常因此愧疚。   谢辞枝此番回来,柳慕思量许久,还是对谢辞枝开口:“你也到能进内门的年龄了,若有兴趣,就试试吧。”   *   谢辞枝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谢家的弟子到了年龄,就可以参加内门考核,通过了就有资格进入谢家的内阁和秘库,参阅里面的典籍,对武学修行十分有益。   除了武学相关,内阁里其实也有不少杂书,涉及历史、医药、建筑、乐理多种方面,但这些书籍的看管并不严格,不到考试年龄,又或没通过考核的弟子也可以阅览。   故如果有谁决定参加考核,基本就意味着此人想在武学一路上走得更远。   所以——自己要不要刺激舅舅那脆弱的神经呢?   谢辞枝回了栖云峰后,闲暇之余,就给自己泡壶花茶,再配上父亲给他做的点心,坐在小院里边吃吃喝喝,边思索内门考试的事,系统看他老半天,觉得自家宿主一点也不着急。   “确实不着急哦。”谢辞枝悠哉吃着点心道:“这事也没什么时间限制,而且考试的主要负责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负责内门考核的主要监考官是谢醒。   “啊?!”系统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地跳了起来,它当然不是担心谢醒的身体状况:“怎么偏偏是敌人当监考官啊!他不会故意给宿主使绊子吧?”   虽然按理来说,恶毒炮灰监考官故意刁难主角,主角略施小计,顺利度过难关,风头尽出的同时狠狠打脸监考官的剧情也很经典,但想想过去的经历,系统就毫无底气。   系统不死心地问:“能不能换人来监考啊?”   谢辞枝被它的语气逗笑了,清清嗓沉吟:“按规定,如果谢醒不能监考,那确实可以换一个。”   “!!”系统来了精神:“谁啊?”   谢辞枝:“谢铮。”   系统:“......”   谢辞枝偏过头,闷闷笑了好几声才止住,笑眯眯解释道:“没办法,毕竟娘亲暂时不在,确实该换舅舅管这些。”   谢辞枝很清楚柳慕的顾虑。   他许多地方都像谢晚意,拥有极品上灵鼎身份的同时,竟然也继承了母亲的武学天赋。   而柳慕是颇为传统的灵鼎,他在炼丹制药上能当谢辞枝的老师,在武学上能做的十分有限,即便他有心为孩子争取相关利益,也很难比得上谢晚意还在的时候。   若谢辞枝荒废自己的武学天分,谢铮自然乐见其成,若谢辞枝想深入修行武学,那前路要怎么走,还是只能靠谢辞枝自己闯,柳慕很难保护他。   就拿内门试炼来说,谢辞枝知道的内容和普通弟子大差不差,只知道考核内容是拉追月弓射箭,若问里面有没有更隐秘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门道,那谢辞枝一概不知。   如果谢铮真的彻彻底底不要他那张脸了,要使黑手让谢辞枝考砸,谢辞枝确实没什么提前应对的办法。   嗯......   谢辞枝咬了口花糕,眺望着树叶遮挡外的蓝天想,其实也无所谓。   舅舅想来很希望自己畏惧他,但很遗憾,这实在是太难了。   一个人将掩耳盗铃视作自己的武器,就算对方身份更高,握有的更多的权利,看着他也很难生出恐惧。   那么,不管谢铮和谢醒这对相互折磨的父子,自己要不要参加内门考试呢?谢辞枝看天上的白云慢慢改变形状,依旧觉得心里没什么明确的冲动。   一直以来,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做着武学修行,所以不参加考核,也不代表他就要荒废武学,但要说不参加考核,他也没有不得不放弃的道理。   说起来,他好像很久没在武学方面受夸奖了。   一定会夸他的娘亲暂时不在,父亲自责于无法保护他,对他的夸奖很难再和小时候一样纯粹,他进步了堂兄还要因此挨打,当然这完全是舅舅的问题。   正想着,系统忽然出声提醒道:“宿主,陆明涧上山了。”   如今提起陆明涧,系统的语气有些羡慕:“宿主什么时候可以有极品灵骨啊......”   谢辞枝悠哉道:“我要那东西也没用啊。”   极品灵骨虽是至宝,但在剑修,特别是天生剑骨的剑修手里才能发挥最大功效,陆明涧完美符合。谢辞枝以前也收到过灵骨,主要也就起一个吸收里面的灵力的作用。   寻常灵骨也就罢了,极品灵骨给自己用,感觉就像拿一千年长一片的极品菩提叶做药材,扭头炼了个丹修入门学的补气丹一样。   “也不用非要灵骨,”系统不好意思道:“就是种本能冲动。”   看见好东西就想一股脑往宿主身上塞,做多了有“爽文”标签的任务就会这样。   谢辞枝笑起来,他喝了口茶,又默默等了一小会儿,忽然拿出储物戒的铃铛摇了摇。   院子静谧,“叮铃叮铃”两声过后,谢辞枝的身后突然现出个人影,陆明涧纳闷道:“你知道我来了?”   他跟剑楼的朋友们商量完了吸收灵骨”的事,准备妥当后就立刻过来了,人都还没进院子呢,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铃声。   陆明涧心有惴惴,他要是来的再晚点,那岂不是要让谢辞枝摇了次空铃?自己百分百准时响应的记录也要破掉了。   “我猜的。”谢辞枝笑眯眯道:“听说你今天结束闭关。”   他边说边拿起块糕点递过去,陆明涧的喉结滚了滚,没有伸手去接,俯身用嘴衔住了点心。   “很好吃。”他很快起身,语气自然道,好像刚才自己什么都没做。   ......自己的未婚夫近来越发有长进呐,难道那管黑水真是爱情值?谢辞枝眨了眨眼睛,认认真真打量起陆明涧。   陆明涧一开始神色如常,被谢辞枝盯了半天,到底耳尖爬上红色,他有些不安道:“刚才那样不行吗?”   “没有啊。”谢辞枝被他逗乐,看着陆明涧的眼神带着直白的探究和好奇,陆明涧被他看得心里发痒,又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他有一种不太妙的熟悉预感......这么想着,陆明涧听见谢辞枝关切地问:“你刚结束闭关,累不累啊?”   “.......”陆明涧道:“还好。”   谢辞枝点点头,又问:“那你要不要休息啊?”   “我......”陆明涧下意识要客套一下,很快又把剩下的字吞了回去,干巴巴开口:“......行。”   谢辞枝满意了,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道:“给你枕。”   他语气莫名自得,让陆明涧想起那种拿出镇店之宝竞拍的商人,好像陆明涧为此欢呼雀跃,连忙掏出大把灵石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这不是重点,陆明涧看向谢辞枝,得到对方一个分外无辜的回望,对方眨眨眼睛,无声询问“你怎么还不动啊”——没有丝毫要从椅子上起来的意思。   陆明涧:“......”   无声对峙下,陆明涧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谢辞枝面露惊讶,陆明涧脚下一顿,又把那一步收了回去。   谢辞枝弯弯眼睛,手指在膝头轻轻点了点。   “......”   陆明涧抹了把脸,一回生二回熟,他撩开衣摆,跪地膝行至谢辞枝身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接着头一低枕上谢辞枝的膝头。   谢辞枝被对方这视死如归般的气势弄得忍不住笑,膝盖跟着轻微颤动,陆明涧脸色烧红,闷声道:“别笑了......”   “哈哈,因为,实在......”谢辞枝笑得身子歪倒向一边,又煞有介事地认真道:“但是按照我学到的定义来说,这个应该是等级更高的奖励呢。”   这是什么的定义啊!陆明涧想问,又觉得问不出口。   谢辞枝又被逗笑了,他将胳膊搁在椅子扶手上,支着下巴安慰道:“没关系,多做几次就习惯了。”   基于自己和陆明涧还有太多事情没做过,谢辞枝得出结论:“我们还在起步阶段呢。”   ......这算起步,那自己将来要变成什么样?陆明涧不敢想。   陆明涧偏过头,对上谢辞枝向下看的视线,对方笑容明媚,眼里没有任何阴霾,他应该是不知道,也不在乎论坛里那些风言风语的,陆明涧希望他不知道。   有些时候,陆明涧就会希望谢辞枝一直这样,只用待在自己精心打理的院子里,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不受任何纷扰。   但是,但是啊。   陆明涧望着他,忽然伸手,牵住谢辞枝的手问:“枝枝,你想要灵骨吗?” [27]奖励: 充分吸收上次的教训   “不要。”谢辞枝想也不想便道。   他伸出另一只手,点点陆明涧的额头:“明涧。”   为了称呼对应,是不是也可以叫对方“明明”啊?“涧涧”写出来好看但读起来有点怪......谢辞枝认真思考了下。   这还是谢辞枝第一次这样叫自己,陆明涧微微睁大眼睛,而后眼里掠过一抹笑意。   “为什么?”他问道,仍枕在谢辞枝的膝头。   他变得十足放松,另一条胳膊也搭上谢辞枝的双腿,脸颊轻蹭过贴身的面料,陆明涧的上半身都趴在谢辞枝身上,就像在怀里揽着朵柔软的云。   系统在谢辞枝的脑海里“叮”地响了一声,却没有说话,谢辞枝两面开弓,边戳戳陆明涧的脸边问系统:“怎么了?”   系统踟躇一秒开口:“宿主,检测到剧情节点,灵骨应该被陆明涧吸收。”   “......请宿主帮助剧情顺利发展。”系统一板一眼道,说得颇有几分不情不愿。   遵循“人工智能基本准则”,它不能对宿主隐瞒和说谎,理应实时反映情况,维系原著剧情。   但是,这样它就得主动要求宿主放弃好东西欸,明明它是宿主的系统啊。   干啥啥不行,坑宿主第一名?   谢辞枝笑起来,同时调侃系统和陆明涧两个:“怎么比我还在意啊?”   “我可不想要,强扭的瓜不甜哦。”他又点了点陆明涧的额头,悠哉开口:“那东西给我又没什么用,你不嫌浪费我嫌。”   “没关系,我有办法。”陆明涧摩擦了下谢辞枝的手背,定定看着他道:“只要你愿意,我就能让你完全吸收灵骨——”   他话语一顿,谢辞枝这次不戳他了,改朝他弹了个脑瓜嘣,语气惊讶道:“成天就知道学禁术啊。”   幽谷死地里那些魔修的尸体看着就不对劲,让没剑骨的人能完全吸收妖兽灵骨,据谢辞枝所知也不是什么正经法子。   “那我也不要。”   谢辞枝又道,他刚才弹的力道大了一点,在陆明涧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粉印,谢辞枝顺手揉了揉道:“留在外面解决魔兽的本来就是你,谢铮要是私自把它昧下来才不要脸呢——虽然他本来也不要脸。”   陆明涧被他揉得心里发痒,好像谢辞枝的指尖每一下都戳在他心尖上似的,这么说起来,离对方近了,就能嗅到一种香气,不像脂粉,也不像某种具体的花香,是种以前从没闻过的淡雅气味,一直萦绕着也不会觉得刺鼻,然后腿枕起来也很舒服......   ......原来还真是奖励。陆明涧突然明悟了。   想起自己还有要事在身,陆明涧强迫自己直起上半身,面颊离开谢辞枝的腿:“杀了它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枝枝。”他认真看着谢辞枝,脑海里浮现的是他当初来栖云峰找谢辞枝治病,说谢辞枝炼丹很厉害时对方的模样。   对方眉眼弯弯,脸颊染上桃花似的浅粉,用手指绕了绕身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些许羞涩与明媚的喜意,坦诚地自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像一抹投入屋内的春光。   陆明涧道:“你该得到很多夸奖才对。”   谢辞枝眨下眼,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对方在不满这个。   谢辞枝偏开目光,认真想了想,怎么说呢,谢铮搞的那些小动作并不会激怒他,他也没有为旁人的看法难过,很多东西其实就像院子里堆积的灰尘,只用扫出院门就行了。   在乎一粒尘埃的嘀嘀咕咕没什么意义,对方自认被簇拥在尘埃堆里,实际能给别人造成的最大伤害,好像也只有被风顺势吹进别人眼里,短暂迷一下别人的眼睛。   也是因为他不太在乎,没什么“一定要在别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执念,所以对参加内门考试亦没有强烈的冲动。   “......”   但——谢辞枝移回视线,迎着陆明涧专注的眼神,对对方坦率承认道:“那我会很开心的。”   没有无所谓,有了更好嘛——谢辞枝尚未开口阐述这个观点,陆明涧就握紧了他,率先道:“那和我去个地方吧。”   谢辞枝微微停顿,点点头道:“好啊。”   陆明涧起身,也拉着谢辞枝站起来,他有备而来,从怀里掏出一张传位符。   在灵力的催动下,符纸在空中碎成点点金光,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周围骤然变得开阔又嘈杂。   常青阁最大的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们三三两两待在一起闲聊,或站在场地四周,或坐在高处的看台上,默契地留出了场中央的空地。   察觉到有人现身场地中央,人群顿时热闹起来,却又忽地一滞。   众人为极品灵骨而来,视线投过去后,嘴边的话却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像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下意识地凝在谢辞枝身上。   演武场静了一瞬,接着出现轻轻的抽气声,不成句的感慨起此彼伏,夹杂着梦呓般的呢喃和各种不自觉压低音量的交谈。   不少弟子的眼都直了,谢辞枝瞧见一个离得近的小弟子神情恍惚,喃喃问身边的同伴:“你说极品灵骨有他白吗......”   谢辞枝没忍住笑了声。   陆明涧“啧”了一声,属于剑修的威压骤然自他身上爆开,蛮横地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一些围观弟子的剑被激得发出阵阵嗡鸣,境界低的弟子则直接噤了声。   陆明涧不再理会,只管取出装有灵骨的乌木匣子,当面打开。   灵骨静静躺在玄色丝绸衬垫上,通体莹白如玉,如一截凝固的月光。   纵然隔着段距离,人们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灵气,温润而磅礴。   无疑是极品灵骨。   灵骨的出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轨,人们的视线变得多样,有人艳羡,有人嫉妒,也有人困惑,撇撇嘴嘀咕:“显摆灵骨不够还显摆未婚夫......”   “这叫秀恩爱。”另外一人端着过来人的语气说:“特意让人家站旁边,近距离欣赏自己吸收灵骨呢,我看待会儿八成还要说两句情话。”   场地中央,陆明涧把灵骨递了过去,开口道:“枝枝,你试试让它认主。”   极品灵骨虽无神识,却能认出打败自己的敌人,仿佛能记住魔兽生前的臣服与恐惧。   陆明涧笃定道:“它由魔修制造,魔修是我们两个杀的,单论它自己,当时也是我在外面对付它,你在里面夺走了控制权,它既能认我,也该认你为主。”   “......”谢辞枝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他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灵骨,又抬起头看陆明涧。   二人一时都没有动作,旁观的人们窃窃私语着,如等待着看见一场“证明”。陆明涧直白道:“我知道你不想吸收它,我来吸收,我只是想让他们看见灵骨认你为主。”   谢辞枝不在乎别人的误解,谢辞枝不需要为此证明,陆明涧一直都很清楚。   一时的冲动也改变不了谢辞枝生活的现状,高调的展示或许还会给将来带来新的困扰。   可是,可是啊。   “他们应该夸赞你,敬佩你,觉得不如你,想要超过你,为此羡慕你也好,嫉妒你也好,都无所谓。”   陆明涧长久地注视着谢辞枝:“枝枝,它既是属于你的,别人就抢不掉。”   谢辞枝回望他,脸上好像有惊讶,有触动,有着陆明涧渴望猜测,又不敢轻易下结论的情绪,他忽的心如擂鼓,片刻后,所有的情感都浓缩成了对方的一声轻笑。   谢辞枝忽的笑了,他偏过头笑了好几声,笑声里带着陆明涧从未听过的畅意,让陆明涧想起晴朗春日的灼灼桃林。那伸出来的枝条被烂漫盛放的花朵压得下弯,轻轻一晃,笑声传进他耳里,桃花扑簌簌地落满他身上。   谢辞枝将手背在身后,忽然弯弯眼睛问陆明涧:“你搞得阵仗这么大,那我要是认主失败了,岂不是超级丢脸,到时候你怎么办啊?”   陆明涧还沉浸在桃源的缤纷落英里,闻言愣了下,下意识道:“那,我把他们杀了灭口?”   系统:???   系统自觉不该出声打扰,刚才安静了半天,此时忍不住跳出来道:“宿主,我看我们的任务可能是感化反派——”   它还没说完,谢辞枝已经忍不住又笑了,他肩膀微微颤抖了好几下,才正色道:“直接在这儿杀人动静也太大了,先施个迷魂阵再挨个解决比较好吧?”   系统闭麦,没事,这年头反派夫夫的题材也很火!   旁人听不见俩人的对话,不知道二人谈笑风生说的是如何干掉他们所有人,他们只好奇怎么还不开始吸收灵骨,为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但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是洗过般的清透湛蓝,阳光明亮却不燥热,不时吹起的风也轻而凉爽,他们尚不会因等待烦躁。   “我娘第一次教我习武,好像也是这么好的天气。”   谢辞枝轻声感慨道,他伸手握住灵骨,指尖触碰到那截莹白骨头的瞬间,灵骨内部流动的光华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样,骤然亮了起来。   光芒让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噤声,在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之后,整个场地瞬间沸腾!   不少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还有人不可置信地反复揉起自己的眼睛,演武场的动静让场外的弟子都好奇驻足,四周的人越来越多,谢辞枝拉起陆明涧的手,笑眯眯地将灵骨放回对方手里。   决定了,他要去参加内门考试,一举通过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气得舅舅偷偷在家吐血,明面上还得装模作样说一句“做得不错”。   谢辞枝悄悄捏捏陆明涧的手,弯弯的眼睛里装着一整个明媚春天:“谢谢你。”   “咚!”陆明涧的心发出声巨响,巨大的声音填满脑海,让周围的欢呼、惊讶、质问、困惑、沉默与叫嚷悉数远去,如隔着透明的水膜。   热意顺着心脏一路烧到耳根,陆明涧喉结滚动,忽的开口:“我想要奖励。”   谢辞枝笑着道:“好啊。”   话音未落,陆明涧便握紧灵骨,莹白的骨头如一截流动的光直接没入了他的掌心。   万众瞩目的吸收灵骨环节,于两个瞬息间便做完了,众人还没消化完刚才见到的景象,陆明涧揽过谢辞枝,传位符再次发动,二人原地消失,已然回到了栖云峰的小院里。   陆明涧抿唇,忽的低头,飞快碰了下谢辞枝的嘴唇。   之前速度慢了点,结果就没亲成,陆明涧做出了深刻的反省,他当时就多余在那儿“君子”那么两秒。   触感温热而柔软,一触即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风吹过小院,树叶沙沙响动,摇椅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谢辞枝垂下眼睫,像乘风翩飞的蝶。   陆明涧看着对方,脸上渐渐发热,情绪自行动过口才迟迟显露。   他开始觉得喉咙发紧,紧张和不安在对方的沉默里发酵,进而产生种种不好的猜想——虽然谢辞枝的沉默刚过半秒。   谢辞枝伸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嘴唇,好像觉得有些新奇,他抬眼看见陆明涧状若无意,实则紧绷着的脸,眼里再次荡开笑意。   谢辞枝的声音里带着点认真,又带着点轻快:“发什么呆呀,这就没啦?”   揽在腰间的手忽然收紧,陆明涧低头,第二个吻立刻落了下来。 [28]叮铃: 习惯养成   好软。   陆明涧反复含吮了几次谢辞枝的唇瓣,再次稍稍拉开距离,额头与谢辞枝的相贴。   比刚才进步了点。四目相对,谢辞枝轻轻笑了,他伸出一只手按住陆明涧的脖颈,像是鼓励,又像某种并不强硬的命令。   两个人的呼吸交错,陆明涧再次低下头去。   他亲得小心翼翼,力道又轻又缓,好像在品尝花瓣,谢辞枝垂下眼睫,忽的探出舌尖,轻舔了下他的唇瓣,陆明涧的呼吸顿时变得滚烫,风格骤然一变。   吻变得更急、更凶,青涩而没有章法,带着种横冲直撞的渴望。   陆明涧搂在谢辞枝腰间的手向内收紧,唇瓣重重下压,又反复变化着角度研磨,他学着谢辞枝的做法,舌尖几次舔过唇瓣,每次都能带来一阵难言的酥麻,勾着人探寻更舒适的交缠。   不知不觉间,摇椅发出嘎吱的轻响,谢辞枝和陆明涧一起倒回了摇椅上。   欲望仿佛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显示出具体的形状,陆明涧在谢辞枝的两侧撑起双臂,神情略带迷离地顿了顿。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谢辞枝的唇瓣殷红,相比平时多了一份艳丽,他笑着看陆明涧,模样乖巧又坦然,仿佛愿意予求予取,像一份无比精美的桃花糕点。   因为是灵鼎......?   “明涧,”谢辞枝开口唤他:“我是上灵鼎,你还记得吗?”   许多灵鼎并没有上下的分别,上灵鼎的上字是有意义的,注定只能以某种形式完成双修。   陆明涧的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发哑:“记得。”   只要能和谢辞枝在一起,这种事无所谓。陆明涧的脑袋晕乎乎的,他下意识想着,目光又凝在对方张合的唇瓣上,低头衔住含吮。   他反复亲了几下,谢辞枝也确实迎合了他,唇舌间浸出含糊的水声,亲吻热烈又绵长,摇椅嘎吱嘎吱响了好几次,在道不明的冲动驱使下,陆明涧又偏头吻上谢辞枝的侧颈。   对方的吻又重又热,谢辞枝因为痒意笑起来,他偏过头,呼吸没有错乱半分,瞧着十足的放松和顺从。   好像也没哪不对——   谢辞枝拍了拍陆明涧撑在他身侧的小臂,笑着道:“坐。”   “嘎吱——”   情况在瞬间变化,陆明涧随着命令向前栽去,他本能地要避开压住谢辞枝,于是身子一歪,反而从摇椅侧面掉下去。   陆明涧一手握着椅背,另一手即时撑住地面,在下一秒意识到问题。   他站不起来了。   谢辞枝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一只手懒懒支着扶手,撑住下巴,垂眸看他。   二人又回到了一坐一跪的惯用姿势,谢辞枝的发辫已经变得有些松垮,几缕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陆明涧的侧脸。   谢辞枝眼里带笑,整个人像一块被晒暖的白玉,目光扫过跪着的陆明涧,调侃道:“哇,好明显。”   陆明涧的脸轰一下涨得通红。   又成这样了!!他下意识并拢双腿,内心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简直想给之前的自己一拳。   还没有哪不对,没觉得不对就是最大的不对!   “哼哼。”谢辞枝在他头顶意义不明的哼笑两声。   陆明涧耳垂红得滴血,更羞耻的是,身体完全与他的意志违背,相当不争气。   体内的燥热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反而在谢辞枝的随意扫视下变得更加明显。   为什么?因为对方是灵鼎?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谢辞枝像是料到了他在想什么,悠哉开口,挑开透明的遮羞布:“会因为什么起反应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   陆明涧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百转千回,甚至产生了很多很多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最后还是嘀咕道:“......你先松开,我去解决一下.......”   他举一反三地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加上句“求你了”,即时闭住了嘴巴。   枝枝不要求就不说,要求了那就,再看。   谢辞枝的视线慢悠悠扫过,带着让陆明涧难捱又蠢动的笑意,对方绝对又在谋划什么坏点子。   不出所料,他忽然拍了下手,轻快道:“那你现在就弄一下吧?”   “.......”   “?”陆明涧愣住,猛地抬头看向谢辞枝。   谢辞枝眨眨眼睛,理所当然般问:“反正迟早也会知道啊,不能看吗?”   他的表情带着纯粹的好奇和探究,打量过对方那格外明显的鼓起——在他的注视下还再膨胀——他还从来没亲眼见过呢。   “?!?!?”   陆明涧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十分矛盾的,他内心那股不好的直觉在滴滴作响,却无济于事,像明知道再不走就要有什么东西套在自己脖子上,而人依旧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辞枝偏头,还是那种叫人心痒痒牙也痒痒的无辜模样,语气里有些失落:“不行?”   “............行。”陆明涧声若蚊呐。   谢辞枝弯弯眼睛,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陆明涧闭了下眼,手终于动了。   他慢吞吞伸到下面,犹豫一秒后,衣服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小院里响起。   他的动作僵硬,眼睛盯着地面,露出红透的耳尖和脖颈,谢辞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一片羽毛若有若无地拂过。   陆明涧没在看谢辞枝,却能鲜明感受到那视线的轻盈游移,仿佛那目光是对方具体的指尖。   它自上而下,滑过紧绷的小腹,滑过炽热,让陆明涧的呼吸越发急促沉重,但对方的目光里并不含欲望,谢辞枝的呼吸始终没有乱过。   这让陆明涧有些......   “那你呢?”陆明涧忽的道,声音闷热,带着压抑的喘息。   谢辞枝眨了下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我现在就很舒适啊?”   身下的椅子坐着很舒服,今天天气也很好,桌上的茶点也好吃,现在还在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有哪里不好吗?   陆明涧喉结滚了滚,谢辞枝笑起来,对陆明涧的服务意识给予肯定,但还是道:“这次就不了。”   那很影响自己目前的探究节奏欸。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陆明涧抬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见谢辞枝后又顿了下,他一看见对方,欲望就诚实地变大,叫谢辞枝忍不住轻笑出声,也叫陆明涧要说的话因羞耻断掉。   他这样完全就是个变态!!   有些时候,食髓知味和心理阴影仅一线之隔,谢辞枝觉得自己不能再肆无忌惮地笑了,他及时出手,拯救自己未婚夫的心里健康,再次拍拍自己的膝盖问:“要不要枕啊?”   “是奖励。”谢辞枝弯弯眼睛,坦诚道:“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我才困扰呢。”   说罢,他又发散性地想了想:“当然对别人有反应也不行。”   “不会。”陆明涧太过混乱,话语不再过脑,下意识想什么说什么:“如果有你可以阉了我。”   唔,这方向自己倒是没想到,谢辞枝提醒道:“我可以直接杀了你的。”   陆明涧道:“好。”   谢辞枝满意点点头,二人达成说不好有几分认真几分开玩笑的一致。   谢辞枝重新点点自己的膝盖,陆明涧喉结滑动了下,弯下腰,脸重新枕上谢辞枝的腿。   令人魂牵梦绕的淡淡气味袭来,陆明涧本能地蹭了下,欲望硬挺滚烫。   谢辞枝轻笑,心情很好地支着下巴,看陆明涧的目光像看一块尚未打磨的玉料。   灵鼎炼丹,会让各式各样的材料变成自己需要的形状,得到自己需要的功效,谢辞枝曾想,双修术和炼丹,本质也无多少不同。   要考虑炉中的火候,炼制的时间,自己的审美喜好,以及材料本身的药性和特点。   比起靠外力强行把原料扭曲成某种形态,还是探索并发挥药材本身的特性更有意思。   所以,他和陆明涧能得到什么呢?   谢辞枝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而后抚上陆明涧的头,感受到对方滚烫的喘息喷洒在自己身上。   他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头发,陆明涧的呼吸却在这无比温柔的抚摸里越来越急,越来越碎,像要溺毙在一场美梦里。   他加快了动作,手臂上鼓起忍耐的青筋,细碎的水声越来越明显,谢辞枝的手让他高涨出某种不管不顾的冲动,想要用手,用嘴,用舌对对方做到更多,欲望却又被那只手按在原地,让他只能自虐般寻求释放。   陆明涧其实不太明白自己的想法,他当然不喜欢这些事,下跪也是,讨饶也是,别人要他下跪,他只会想挑断对方的脚筋。   为什么面对枝枝时就会不一样?说成本质不甘不愿的“为爱妥协”其实是不对的,他的反应无法骗人,说成“我只是为了你才委屈这样”,不会显得自己多么重视对方,只会显得不要脸而已。   但如果是枝枝......   “明涧。”谢辞枝轻声道,语调清浅,枕在身上的人顿时很急很重的呼吸了一次。   谢辞枝会被他的反应所取悦,然后给予奖赏。   只给他一个人的奖赏。   陆明涧的一只手忍不住攀上他的腿,叫谢辞枝想起乞食的狼犬,埋头贪婪嗅闻着渴求的气息。   濒临极限的欲望不会带来美感,而是渴望玷污的丑态,谢辞枝则无法对此生出不安或警觉,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手指有规则地敲击腿面,好似在等待。   陆明涧的动作变得更凶更急,快乐涨潮一样漫上来,所有的思绪都淹成了一片汪洋。   还差一点,还差什么——   “叮铃。”   一声空灵清脆的铃响,从头顶传下来。   陆明涧的脑子忽的一空,他浑身一颤,最后的防线一瞬间土崩瓦解。   “哈哈。”   谢辞枝开心地笑了,像找到了透明的牵绳,他放下铃铛,伸出指尖戳了戳陆明涧的额头。 [29]靶场:要不正好一起去?   狩猎季过后,长澜的天气一天天转凉,转眼就到了秋冬交替的时段。   谢辞枝的内门试炼定在冬天,他决定参加时,系统还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大有要亲自会一会谢铮这老登的气势。   但和它预想的不同,谢辞枝大大方方地直接去找了本家弟子报名,测了测骨龄和修为,再定个时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两炷香的功夫就办完了。   系统:?   明明应该为宿主高兴的,但为什么总觉得好没成就感。   谢辞枝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安慰它:“舅舅就这样。”   众所周知,给人偷偷使绊子的关键是什么?是“偷偷”呀,怎么能明面上针对呢?   自己参加考试合规合理,谢铮没道理阻拦,这还是自己家里的内门试炼,如果张口闭口说危险,不会显得谢铮对侄子很关心,只会显得他这个代理家主当得很无能,或者被看出来他是故意的。   多巧,谢铮生平最讨厌的两点,正是被认为无能,和被看穿很介意某件事。   谢家的内门考试内容不是秘密,一直以来考的都是拉追月弓,拉弓的人不懂射技也没关系,考的还是作为修士根本的灵力。   修士要以灵力唤弓,并驱使追月弓为自己所用,届时人弓合一,自会射出精妙的一箭。   天地之间,各类神武品性各有不同,有的武器暴烈难驯,对修士要求极高,只认唯一的主人,陆明涧的长念便算此类。   一些镇守神武为剑的门派还会举办“拔剑”比试,谁能拔出宝剑谁就能继任掌门。   追月弓相对“温和”许多,更适合拿来做集体考核,无需彻底驯服它,只要能与之共鸣,它心情好,就愿意让人拉开它射一箭。   谢辞枝仔细研究了番其中门道,能与追月弓共鸣,似乎不一定就是好事。   毕竟越强的共鸣就意味着越深的灵魂影响,考核失败的弟子往往会受到追月弓的反噬,一些通过了考核但灵感强的弟子也出现过神思恍惚、心绪起伏不定的状况。   不过历年以来,这些症状都不算严重,谢辞枝知道的情况最严重的一例,是某位弟子考核失败后举止疯癫,整日大哭大笑长达半年有余。   介于当时的师兄弟们反馈,该弟子考前就心理压力巨大,大有“考不过就跳河”的架势,故不太好说追月弓在其中发挥了几成影响,大家甚至一开始都没往追月弓的方向想,就以为是他自己崩溃了。   而比他程度轻,排名第二的弟子的症状是通过考核后昏昏欲睡,倒头睡了三天三夜后方醒。   总之不管症状如何,弟子们最后都痊愈了,如今考试结束后,监考官,也就是谢醒,还会负责给考试弟子提供丹药,帮助他们平定心神,那种考完反噬严重的情况这些年都不再出现了。   谢辞枝认真想了两秒,决定赌一把,赌谢醒不会选择在丹药里下毒,来谋害一名灵鼎丹修。   这种丹药最初还是柳南负责炼制的,谢辞枝也帮着打了打下手,最初提出“用丹药缓解反噬”的方法的人是谢晚意,此举被公认是谢晚意的众多良策之一。   谢晚意“沉睡”后,谢铮顶替其职位,对这等好主意当然没有废止的理由,他管这块就属于边管边被自己妹妹恶心,现在又轮到她的儿子来恶心,堪称妹妹一家阴魂不散。   要说谢铮的优势在哪,就是谢晚意“睡”得太早,谢辞枝也不知道有关追月弓的更深更细节的门道,无法提前防备,只能到时候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以谢辞枝对舅舅的理解,对方其实也不一定会使出很阴毒的手段,甚至有小概率什么也不做,只有被气得要吐血是肯定的,系统追问他为什么,谢辞枝也只能答“舅舅就这样”。   堂兄也是,对自己好对自己坏都不奇怪,这家人就这样,要是能发自内心地感到理解,哇,那完蛋了。   言归正传,虽然考试不需要射技,但许多弟子仍会选择在考前练一练弓箭,也帮自己找一找手感。   谢辞枝做同样打算,他决定借用一下常青阁的靶场。   常青阁的靶场主要面向弓修,但也有对外公开的区域,提供给修行其他道途的弟子。   如今常青阁射技最好的年轻弟子是百里驰,就像演武场是常青阁内最有几率见到陆明涧的地点,靶场也是最有几率碰见百里驰的地方。   不过很巧,今天百里驰、陆明涧和贺惊春正在外面一起做讨伐任务,谢辞枝去时对方并不在场。   他进入靶场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场地安静了一瞬,不少弟子都在侧目打量他,系统暗暗激动:“是不是上次灵骨认主后,大家终于被宿主的实力震慑到了。”   谢辞枝自信道:“主要应该还是因为脸。”   他边说边弯起眼眉,粲然一笑,前面负责看管弓箭的弟子整张脸砰一下爆红,手足无措地来回晃了两下,也不知道想干嘛,反正最后站直了。   灵骨认主的消息眼下确实正传得火热,但想要彻底扭转别人的“刻板印象”,单凭一件事可不足够。谢辞枝径直走过去,弟子立刻就去拿那把最为轻巧灵便的辅助用新手灵弓。   他很快动作顿住,眼神发直,呆然看着谢辞枝单手拎起弓架上最重的那把乌金弓。   谢辞枝拿弓的感觉和手里拿着一朵花没什么区别,他站到靶子面前,搭箭,扣弦,动作自然利落。   甚至有些过分自然了,让惯拿弓箭的弟子们隐隐感到几丝违和,对方挽弓的姿势里完全感受不到应有的澎湃力量和锐不可当的气势,令人下意识觉得谢辞枝只是过来玩闹。   但他手里的可是乌金弓啊,好多弟子二人合力都拉不开它。   弓弦骤响,箭矢破空而去,随即正中靶心。   靶场重新变得嘈杂,谢辞枝又拉几箭,同样正中红心,场地里的交头接耳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手喝彩,系统觉得不能输,锣鼓喧天地放起虚拟礼炮:“宿主就是最棒的!!”   谢辞枝被系统逗乐,点点头道:“看来我还没退步呢。”   他觉得手感试得差不多了,拿起最后一支箭,刚要拉弓,另外有一支箭斜着破空而来,直直射中谢辞枝的靶心。   左侧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和口哨声,谢辞枝转头,几米远的地方,一些人正簇拥着一个体型健硕的弟子。   对方一身腱子肉,特别是双臂格外精壮,一看就是拉弓好手,他手上拿着的黑弓瞧着沉甸甸的,似乎和谢辞枝手里的弓拉力不分伯仲。   对面见谢辞枝看过来,浓眉一挑,挑衅似的咧开一个笑。   “......”谢辞枝第一时间问系统:“这个人在原著里有吗?”   “宿主我懂你意思!!”   系统早就蹭一下跳起来,整个统肉眼可见地激动,电球噼里啪啦一阵急速检索:“这肯定是最经典的剧情!!炮灰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天高地厚恶意挑衅!很快就要被宿主打脸打得六亲不认屁滚尿流——”   系统突然卡了一下:“......没检索到,宿主。”   因为谢辞枝和陆明涧的“爱情值”水涨船高,离升满一步之遥,系统现在能用的功能也多了不少,虽然剧情还是看不全,但全书登场角色还是可以检索一下。   系统不死心,又检索一遍,确实没有。   系统沉痛下定论道:“看来是个炮灰里的炮灰。”   谢辞枝努力推测了一下道:“看他腰上的令牌,应该是上次拉弓比试的第二名。”   第一名当然是百里驰。   这龙傲天小说就是卷啊,百里驰还能混到个名字,这第二名在书里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混不到。   知道的明白是和主角有短暂对手戏的炮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炮灰有短暂对手戏的炮灰二号嘞。   谢辞枝想了下,还是朝无名炮灰群那边走过去,不管怎么说,人都那样主动挑事了——也有可能不是挑衅,是想对谢辞枝炫耀一下自己的射箭技术,“孔雀开屏”,“一展雄风”,简称仗着陆明涧不在撩其未婚夫。   就结果而言,让谢辞枝对陆明涧的好感平白涨了二十分。   没有原著剧情背书,系统本能地有些不安,谢辞枝安慰系统道:“没关系,要是待会儿出糗了,我可以直接给他一巴掌,结果是一样的。”   保证让对方屁滚尿流,六亲不认。   他认真推测了一下,信心满满:“肯定不会死人。”   谢辞枝的举动让炮灰团有些意外,考第二名的健壮无名氏先是一愣,接着主动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有股“你这灵鼎,还挺有勇气”的欣赏。   “噫。”系统嘀咕道:“感觉靠近他他会动手动脚的......”   谢辞枝笑了下,笑得如春日桃花,悠哉道:“那他的手脚就要断了。”   他在无名氏的靶子前站定,那靶子中央还插着一根箭矢,谢辞枝搭好手里的最后一支重箭,弓弦紧绷,弓臂张开到极致,发出沉闷声响,被公认极难驾驭的乌金弓在他手里乖顺如猫犬。   灵力被灌输到弓与箭矢之中,谢辞枝轻轻松手,送到众人耳边的声音却不是干脆利落的轻响,而是变成“砰”的重击声。   箭矢如流星般撕裂空气,卷起一阵气流,原本在旁边调笑的修士,此时眼中仅剩怔愣,那箭矢劈开了插在靶心的箭,一箭穿透厚靶,直直钉在了靶子后面的石墙上,墙面碎裂的重击声与未散的弦鸣一同响起。   整个靶场鸦雀无声,无名氏的眼睛瞪得老大,谢辞枝朝他柔柔笑笑,他本能地又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压倒后面的弟子。   谢辞枝施施然把弓放回原处,踩着满场沉默满意离场。   “.......嘶——”   “我去.......”   “我靠,刚那谁啊?”   “以前没听说过弓道有这么厉害的啊?他是不是能打百里师兄啊?!”   靶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接着越来越嘈杂,还有弟子着急忙慌地从场子里追出来,左看右看都找不到人影。   临近的小巷子里,谢辞枝听着远处靶场上的阵阵骚动,靠着墙掏出灵笺给陆明涧发消息:我去靶场练弓了。   陆明涧回得飞快:那你肯定是他们那里成绩最好的。   哎呀哎呀。谢辞枝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发辫,弯着眼睛回:可不是嘛。   *   万妖古森中,陆明涧盯着灵笺上的字,没忍住笑出了声,看得旁边的贺惊春默默翻了个白眼。   一头九阶白虎魔兽刚被他们三人合力围杀,魔兽的尸体如小山般倒下,许多东西从被剖开的肚皮里流淌出来,周围一片狼藉,空气里血味浓郁,委实算不上好闻,也就陆明涧抱着个灵笺傻乐。   要是不喊他该走了,他可能要在这儿看灵笺看一天,贺惊春认真纠结了下要不要和对方搭话,陆明涧忽然从魔兽尸体上跳了下来,干脆道:“走了,我有事。”   “?”贺惊春下意识道:“你要干嘛?”   陆明涧坦坦荡荡:“去靶场接枝枝。”   贺惊春冷笑:“我就多余问你。”   “刚做完任务,我可不想回学府。”他不愿再在谢辞枝的话题上转悠,又转问百里驰:“小驰你呢?出去转转吗?”   “我就不了。”百里驰摇摇头道:“我也回学府,师傅给我规定的箭数我还没完成。”   “你也要去靶场?”说起来,自己还没见过那位谢辞枝呢,百里驰看向陆明涧,随口道:“那正好,我们一起去?” [30]正人君子:谁是正人君子   两个人在此刻高下立判。   一个是忙着回去见对象,另外一个却是要去靶场勤奋修炼。   贺惊春唏嘘道:“陆明涧,你学学人家。”   不是他刻薄,是陆明涧如今张口闭口提谢辞枝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已经到了让人受不了的地步了。   就拿今天围猎这个九阶白虎魔兽来说,刚碰上陆明涧就要看着它的皮毛感慨一句:“应该可以裁一块做个脚踏给枝枝。”   打一半又嘀咕一句:“虎骨虎筋能做药材,也不知道枝枝喜不喜欢。”   打完了再若有所思一句:“虎脂膏冬天抹手应该也挺好的。”   贺惊春受不了了,换话题问陆明涧下一次要接什么任务,对方答得飞快,要去猎杀极寒冰湖的九尾白狐——现在天气逐渐转寒,白狐皮能给枝枝添个狐裘、大氅、坐褥什么的。   “找枝枝又不耽误我之后干别的。”   陆明涧说得理直气壮,专心地用灵笺发消息,随口道:“学百里驰?百里那个新认的义弟如果要找他,他现在掉头就走。”   百里驰的新义弟,就是之前在萤夏节与他共度的男子,也是大家默认的百里驰的“初恋”。   这“初恋”如今没成为百里驰的伴侣,成了个欲盖弥彰的义弟,百里驰总会坚定地否认二人是伴侣关系,但对对方又一向是随叫随到,隔三岔五就会离开常青阁看望对方,还专门为其添置了一套宅院让其小住。   给人的感觉就有点像那种久远年代的“禁忌之恋”,对外称呼是义结金兰、情比金坚的义兄义弟什么的,其实谁都清楚他俩有一腿。   贺惊春怀疑过是人家不乐意和百里驰在一起,又不好拒绝,才导致二人关系这么拧巴,但百里驰坚称“义兄弟”是他自己的主意,听着也不像说谎。   这细想就很奇怪,以贺惊春对百里驰这个人的了解,只要他认定他找到了自己的梦中情人,那哪怕对方是个魔修他都不会犹豫一下,很难想象他会主动去搞偷偷摸摸、遮遮掩掩那一套。   提到义弟,贺惊春干脆转头问:“小驰,你那义弟到底是不是你初恋?该不会连你自己也不确定吧?”   百里驰抿唇,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总之摇摇头道:“先不谈这些,他身上伤还没养好,我也不想逼他。”   陆明涧看得门清:“这反应就是他觉得八成是,又有点儿怀疑,但这怀疑没什么正经理由,他也挑不出人家的毛病,所以他现在嘴上不认,身体诚实。”   陆明涧哼笑了声,冲贺惊春道:“知足吧,如果百里确信人家是初恋,今天对着白虎叨唠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百里驰顿了顿道:“虎皮我确实也想要一块。”   贺惊春当即伸出手:“打住,随你们便,反正我是回酒楼休息了。”   陆明涧咋舌:“搞不明白你对枝枝意见那么大干嘛,枝枝招你惹你了?人家都没嫌弃你,你也好意思,真是倒反天罡。”   听听这叫什么话?贺惊春笑得如沐春风:“我是对他有意见吗?我是对你有意见。”   “那你努力忍忍。”陆明涧真诚建议道,“实在难受,你就去骂谢醒。”   要不是谢醒从中作梗,他和谢辞枝说不定早结婚了!   陆明涧收起灵笺又问:“你真不去?”   贺惊春:“不去。我没事去靶场干嘛?”   “那咱俩走吧,枝枝还等着我呢。”陆明涧不再劝,干脆地拍了拍百里驰的后背。   从这儿到常青阁其实不近,但陆明涧归心似箭,硬生生把回去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进了常青阁大门还要不时扭头催促百里驰:“你快点儿。”   百里驰哭笑不得,边快走两步边摇头调侃:“早知你这么急,我就不提跟你一起了。”   “我很少让枝枝等的,万一——”   万一人家心血来潮要摇铃怎么办——陆明涧顿住,没说出后半句,轻轻咳嗽了一声,耳尖有点发烫。   二人急匆匆路过演武场,后面就传了一声大喊:“师兄!等一下!陆师兄!”   陆明涧和百里驰回头,一名剑楼弟子急忙跑了过来,焦急道:“师兄,可算找到你了!剑楼两个弟子打起来了,你快和我过去看一眼吧!”   “打架?长老知道吗?”陆明涧诧异道,边说边要跟着弟子离开,刚迈出一步便脚下一顿。   陆明涧:“......现在啊?”   弟子:“?”   百里驰:“......”   三人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剑楼弟子挠挠头,一时间脑筋转得飞快。   他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先看看陆明涧,又看看百里驰:“呃,对,其实,主要就是我们这帮人拦不住他俩,就想找个强的,又不好拜托长老......”   简而言之,找个能震住场子的实力派大哥去劝架。   陆明涧道:“有没有可能,就你找人的这点功夫,他们已经打完了,不需要再找人了?”   “啊?”弟子一愣,又硬着头皮道:“那他们应该会给我发消息......”   俩人一个忍不住地想回头看向剑楼的方向,另一个忍不住地想眺望靶场,百里驰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他轻笑出声,主动道:“不然我去看看吧。”   “麻烦了啊。”陆明涧当即借坡下驴,抱歉笑笑:“回头我请你吃饭。”   “那我可得点琉璃楼最好的饭菜。”百里驰笑道。   那弟子也长舒了一口气,热情道:“那就谢谢百里师兄了,我来给师兄带路。”   “好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陆明涧爽快道,朝二人挥挥手,转身继续往靶场走,看得百里驰都愣了下,不禁嘀咕:“原来还能跑更快。”   陆明涧和百里驰朝着相反的方向分开,陆明涧转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百里驰的视线范围内,走路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时值正午,阳光将地面晒得发亮,陆明涧只身走入小巷,融入房屋间隙的阴影中,将旁人与演武场的嘈杂一并抛之身后。   他的灵笺忽的响了几声,陆明涧打开灵笺,先跳出来的是百里驰的道歉。   百里驰:抱歉,明涧,我也临时有事。   百里驰:不过你那师弟说,长老已经到了,料想不必担心。   陆明涧:没事,麻烦了。   陆明涧:你义弟找你?   百里驰:嗯。   陆明涧看完消息,点开另一条,剑楼的弟子道:怎么样,师兄,我这理由找的不错吧?   隔着灵笺都能感受到对面人的开心,很快又发来一条:你突然让我支开百里师兄,吓我一跳,还好师弟我聪明!我敢说,百里师兄一点儿都没怀疑!   陆明涧无声地笑了笑,回他:谢了,剑谱就在我屋子的桌上,第一本就是。   对面:好嘞!谢谢师兄!   陆明涧又点开最后一条消息,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少爷,已有线索。   要查的事情很多,一时间着急不得,陆明涧收起灵笺,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另一条无人的小巷才愣了下,神情里流露出些符合少年人的茫然。   谢辞枝说好要和他在这里碰头来着。   陆明涧左看看,又瞧瞧,往前看一眼,再往后看一眼,始终没找到对方人影,他摸了摸脖子,正欲把灵笺重新掏出来,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谢辞枝笑眯眯地从他背后探出头来:“这儿呢。”   他看了眼陆明涧略微怔愣的表情,眨眨眼道:“心情不好?”   “没有。”陆明涧顿了顿,牵住谢辞枝的手道:“我想你了。”   谢辞枝和系统齐齐“哇哦”了一声。   未婚夫真是越来越爱说情话了,不过爹娘当初好像也是这样......谢辞枝摸了摸自己的发辫,又忍不住轻笑出声,面颊染上些许浅粉,晃了下他们牵着的那条胳膊:“走吧。”   他们最近一个外出做任务,一个准备内门考试,确实有些天没见面了,陆明涧心里痒得厉害,他没带着谢辞枝往大道上走,就和对方走起那些平常没有弟子经过的小路。   他们选的路偏僻,不少弟子看了,怕是也要感慨一句“原来常青阁还有这地方”,巷子很深,谢辞枝任由陆明涧拉着,带着他去哪就去哪,嘴上说些最近在如何备考的闲话,像朵自顾自开在深巷里的闲适的花。   一想到这点,陆明涧忽然就忍不住了,他们走到一片不用的屋舍后面,陆明涧偏头亲了亲谢辞枝的嘴唇。   他把头埋在谢辞枝的颈窝,鼻尖闻到魂牵梦绕的香气,满足地喟叹一声,不禁来回蹭了蹭,些许痒意逗得谢辞枝笑了好几声。   百里驰今天应该不会回靶场了,回来了也找不到他们,陆明涧想,原以为让百里驰一直碰不见谢辞枝,需要花费不少力气,实际尝试下来,倒是比想象中轻松很多。   要注意的事情还有很多,陆明涧偏头垂眸,伸手碰了碰谢辞枝发辫的发梢。   谢醒,贺惊春,百里驰。   谢醒暂且不提,贺惊春对灵鼎一向是轻浮至极的态度,他如今的表现似乎也完美印证着这点。   和谢辞枝当面交谈时态度亲近温和,说尽好话,私底下鲜少提及,陆明涧叫贺惊春改掉他那惹人嫌的说话方式后,他更是失了兴致,仿佛和谢辞枝的初见不过是场错觉。   哈。陆明涧在心里冷笑一声,他仍记得贺惊春初见谢辞枝时的表情。   贺惊春从未对任何人露出过那种神情,他若真觉得无所谓,更正常的态度反该是盛赞谢辞枝的容貌,有人邀请他一起见面,他就悠哉笑着答应,而不是摆出那么明显的“不感兴趣”。   他哪里是不屑一顾,根本就是一直在刻意回避再见到谢辞枝。   陆明涧越邀请他,贺惊春就会退得越远,这点陆明涧当然不会告诉贺惊春,贺惊春自己有没有意识,陆明涧也没兴趣知道。   最好一辈子都没意识。   至于百里驰,陆明涧当然不会一直让他活在谎言里。   百里驰在透过别人,意图凝望谢辞枝的影子,每每想起,就令陆明涧备感恼火,无法言明的阴暗在他的内心疯涨,随着和谢辞枝的相处与日俱增。   百里驰会犹豫不决,定然是因为“义弟”主动认下了小时候见过的身份,或者他身上有什么让百里驰无法否认的证据。   可与百里驰相遇的人明明就是谢辞枝,这“义弟”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认?蒙骗百里驰只是为了求个安身之处,还是另有图谋?   自己大概是世上最希望百里驰的义弟是魔修恶徒的人了吧?杀起来可以光明正大,不需要动用任何别的手段。   陆明涧安安分分倚着谢辞枝,漆黑的眼眸里像翻涌着沉默的风暴。冒然戳穿容易打草惊蛇,当然,即便调查清楚了,在自己和谢辞枝成婚前,陆明涧觉得百里驰没有见到谢辞枝的必要。   系统小小地“叮”了一声,与谢辞枝道:“宿主,进度条又涨了一点。”   谢辞枝悠然拍拍陆明涧的后背,觉得像身上吊着个大型物件,但自己力气大,所以轻轻松松,甚至可以再多挂两个陆明涧。   对方的头发蹭过脖颈,带来些许痒意,谢辞枝笑出声,笑声清润,他们方才聊到了负责内门考核的是谢铮、谢醒父子,谢辞枝轻快道:“我祖父还常说要为人正直呢,算是对侠士的基本要求?结果舅舅一点都没学到嘛。”   陆明涧埋在谢辞枝肩头,闻言低低闷笑了声,他抬头,又凑过去亲了下谢辞枝,笑着感慨道:“枝枝,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31]习惯:习惯成自然   谢辞枝对这句话的回应是:“你可以说点我不知道的。”   搞得这气氛神神秘秘的,还以为要进入什么特别谈心环节了,一开口全是自己早就知道的内容,陆明涧做过的不像正派侠士的行为难道还少吗?   “小事不和你计较,”谢辞枝煞有介事道,指尖抵着陆明涧的额头轻轻用力:“这过日子呐,就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明涧抱着他不撒手,头被温柔推开后又自行蹭回来:“什么样的算小事?”   他把下巴搁在谢辞枝的肩窝上,追问:“背着你把想追求你的人都拦下来算不算?”   唔,细想是个好问题,谢辞枝认真地问了一句:“什么拦法,你杀人了?”   陆明涧道:“那还没有。”   谢辞枝点点头:“那算小事。”   陆明涧笑起来,自己都说不上来是被戳中了哪个点,反正就是觉得心痒难耐,他亲了下谢辞枝的嘴唇,顿了顿没忍住,又凑上去亲第二次。   不知不觉间,吻从一开始的蜻蜓点水,变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交缠,安静的小巷里溢出一丁点水声,陆明涧的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带着些青涩试探,舌头撬开谢辞枝的齿关,又在得到回应后变得更加激烈。   谢辞枝抬手搂上陆明涧的脖子,指尖穿过对方脑后发丝,不轻不重地扣住。陆明涧自喉咙里发出声闷哼,他顺着谢辞枝的力道,将吻压得更深。   两人黏黏糊糊地亲了好一会儿,冲动和渴求也变得明确,谢辞枝感受到对方的渴望,他改拽住陆明涧的头发向后,让对方和自己稍稍分开。   谢辞枝打量了下陆明涧变迷离的表情,轻轻笑了声道:“自己弄吧。”   “嗯。”陆明涧喉结滑动,听话应道,谢辞枝一松手,他就立刻重新衔住谢辞枝的唇瓣含吮。   陆明涧将谢辞枝的唇亲得殷红,泛着水色光泽,又埋头吻上颈侧,在雪白上落下点点花朵。   陆明涧的手放下去,谢辞枝的胳膊懒懒搭着陆明涧的肩膀,耳边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陆明涧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带来些许痒意。   自从在栖云峰的小院里第一次接吻后,他们之后也简单卿卿我我过几次,截至目前还没有什么很有跨越式的深入进展。   谢辞枝对于这些事自有一套速度安排,掌控此事的步调不知该说“缓慢”还是“大胆”,陆明涧时常觉得这进度慢得简直是种折磨,又时常因为对方轻飘飘的一句话而羞耻到满脸通红。   他完全赞成许多事情一步到位,但这个时候谢辞枝就会说:“我觉得慢慢来效果会更好。”   什么效果?让他越来越变态的效果?   反正搁在半年前,他绝对不会在巷子里做这种事......他是怎么从一个“坐下”发展到这一步的?   陆明涧忽然有点茫然,谢辞枝胳膊向内一收,主动和他贴近,于是某个地方立刻发生了进一步的变化,陆明涧动作着,将谢辞枝抱得更紧,着迷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谢辞枝垂眸感受对方的变化,忽的拍拍对方的肩道:“这次可以一起。”   陆明涧闻言一颤,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就听谢辞枝悠哉道:“用手就行。”   谢辞枝的语气明媚轻快,传到陆明涧耳朵里简直是种撒娇,而其本质又像种不容拒绝的命令,陆明涧喉结滚动了下,认命地重重啜吮了下谢辞枝的锁骨,手转而滑进谢辞枝的衣衫。   陆明涧为谢辞枝按摩,指尖的触感柔滑细腻,手指碰到谢辞枝的腰腹时明显顿了一下,谢辞枝察觉到了什么,他眨了眨眼,低头感慨:“好诚实啊。”   又变化了,不知该说对方这算不算种天赋异禀。   但刚被碰的人不是我吗?   陆明涧脸颊发烫,本以为所剩不少的羞耻心又开始汹涌沸腾,谢辞枝却生出股好奇来。   他伸出手,屈指轻轻弹了一下。   “?!!”   陆明涧浑身一个激灵,快乐一瞬间窜过整个脊背,带来蚀骨酥麻,喉咙里下意识挤出声音:“枝枝......!!”   谢辞枝一下子就笑了,反过来埋在陆明涧肩头笑了好多声都没止住。   有时候,食髓知味和心理阴影仅一线之隔,谢辞枝笑了好一会儿,终于及时出手,再度拯救未婚夫的心理健康,他弯弯眼睛,主动亲了下陆明涧道:“还做不做啊?要做按你的节奏来就行。”   陆明涧满脸通红,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秒整个人覆上去,吻得又急又凶。   他的手也放了下去,谢辞枝被触碰到时轻颤了下睫毛,于呼吸交缠间轻叹:“还挺奇妙。”   陆明涧吻得更深,手上也没闲着,将传达快乐的方式并在一起,安静的巷子里只余越发急促的呼吸和低喘,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里混着一点点加强声量的湿滑水音。   相比陆明涧,谢辞枝的气息会更轻更缓,他没有刻意地去压抑自己的声音,声音不显得沙哑低沉,也不具备偏向尖细高昂的娇媚之感,听着质感柔和,甚至有点清润。   他享受着这新鲜的快乐,却不曾在其中晕头转向,忘乎所以,陆明涧甚至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观察的兴味,偶尔顿挫中带着笑意。   因为是灵鼎......?陆明涧不明白。   他只是会因为这种声音觉得心头如有火烧,并想要听到、见到、探寻到更多。   可惜不行,可惜还不行,要到什么时候才行?要做得多好才能得到奖励?   陆明涧亲得很重,手上倒是懂得循序渐进,快乐如傍晚的海浪,从轻柔温和的波澜,逐渐卷起雪白的浪花。   浪潮层层叠叠地漫上来,海浪越来越高,越来越急,终于某一刻,载着谢辞枝的船翻过了海浪的最高点。   他垂下眼睫,脸上带着不同于浅粉的微微湿润的红色,为他多添了一份绮丽。   还挺有趣的。他和陆明涧对视,再次笑起来,带着点外人不该看见的肆意慵懒。   陆明涧的喉咙重重滚动了下,又去满足自己的需求,行为顺着他的意愿变得越来越急促。   浪潮反复拍打边界,陆明涧甚至觉得难受难熬了起来,他终于在混沌一片的脑海里意识到不对——他比谢辞枝慢跟什么持久不持久毫无关系,他就是完全无法发泄。   像是有某种无形的束缚紧紧捆住了他,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最后的时刻。   ......这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搞的鬼!!   陆明涧欺身向前,用力吻住谢辞枝——搞不懂这到底算他的“报复”还是一场自虐,他轻咬了下谢辞枝的唇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念道:“枝枝......”   “嗯?发现啦?”谢辞枝笑着道,笑得坦然,眼里带着几分狡黠。   早就说过双修术也是种控术嘛。   “但也不一定就是因为我啊。”谢辞枝搂着陆明涧,笑声清浅:“或许只是因为你自己不习惯呢,明涧,你猜猜看?”   谢辞枝意有所指,陆明涧咬牙,脸色涨满红色,说不清是生理的潮红还是羞耻带来的红,他的一只手抵住墙壁,手背上浮现出忍耐的青筋,哪还有半分与谢辞枝讨论“正人君子”时的余裕?   澎湃的快乐变成了种粘人的折磨,如果“不习惯”,就要去争取“习惯了的东西”,人可不能一辈子都耻于开口,只是需要一点点推动,像决堤前的一处蚁穴。   陆明涧该习惯更多的事了。   谢辞枝主动和陆明涧挨得更近,一只手放下去,指尖轻轻敲击了两下,语调仿佛带着上扬的尾钩:“明涧?”   “——”   陆明涧猛地揽紧了谢辞枝,炙热急促的吻和呼吸如狂风骤雨般袭来,他的手握住谢辞枝的手,掌心滚烫,带着对方一起在海浪里起伏滑动。   “枝枝,枝枝,摇一下......”陆明涧含混道,嗓音喑哑得厉害,“摇一下铃......求你了......求你了枝枝。”   谢辞枝笑起来,看吧,就说他们更适合“慢慢来”嘛。   “叮铃——”   坦诚的孩子收获奖励,熟悉的铃声忽的作响,声音清脆,传进陆明涧的耳朵里如同炸开了一朵烟花。   某种无形的束缚骤然解除,陆明涧浑身一颤,电流沿着脊骨上攀,难以言明的感受带着战栗,如一艘巨轮撞入脑海,掀起波澜。   他弓起腰,脸埋进谢辞枝的颈窝,急促地喘息着,陆明涧慢半拍地意识到,他当真分不清越过海浪是因为谢辞枝控术的解除,还是仅仅对谢辞枝摇铃的响应。   谢辞枝心情很好,他对本轮进展很满意,认真地和陆明涧分享自己的计划:“下一次可以再进一步了。”   陆明涧的喉结滑动了下,不知道别家夫夫是怎么相处的,反正他们家就是会存在这种他追着求着给人舔也得耐着性子等的情况。   下一回肯定更能让谢辞枝感到舒适。   “......”陆明涧闷声道:“现在再来一次?”   “那不行,”谢辞枝轻快道:“该回去吃饭了。”   一点白色悠悠落在陆明涧的肩头,谢辞枝眨了下眼,仰起头看向上方的天空,更多的白点正自天幕缓缓飘落。   长澜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   细细碎碎的雪粒轻飘飘落下,落在谢辞枝的肩头白发,谢辞枝伸出手,雪粒轻轻落在他的掌心,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湿润。   谢辞枝专心致志地看雪,陆明涧已经将二人的衣衫都收拾妥帖,他细心地整好谢辞枝被揉乱的衣服,施过除尘咒,眼神扫过对方肩颈隐约可见的红痕,像雪地里朵朵绽放的腊梅。   雪景一向和谢辞枝很配,不,不只是雪景,每个季节的每种景色都和谢辞枝很配,陆明涧甚至为此感到遗憾,他有太多不曾见到。   还不够,他渴望得到更多。   “枝枝,”陆明涧轻声道:“之后要是有空,要不要来我家一趟。”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雪粒刚好落在谢辞枝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雪就化了,变成一点水光,挂在他的睫毛上。   陆明涧吻了下谢辞枝的眼皮,谢辞枝弯弯眼睛,在雪中笑着道:“好啊。” [32]看望:去陆家   一场小雪揭开了长澜今年的冬天,之后,长澜又陆陆续续下过几场雪,天气变得越发寒冷,雪也由最初的细小轻薄的雪粒,变作满天飘扬的雪片。   在冬季,常青阁的一些修士会变得比之前懒散,比如不少丹修无需再频繁照看药圃,日子就闲适许多,也有些修士会更加忙碌,像一些剑修就会忙于外出,讨伐在冬季活跃的妖兽。   还有一部分修士,工作量没发生什么大的波动,但看着还是很忙,主打的就是一个心血来潮,想凑热闹。   譬如许藏冬,找了个自己名字里带冬,又和夏萤之在冬天初遇,总之自己和冬天有缘的由头,自作主张要为冬季“添添甜蜜喜庆”,给长澜比较有名的少年天才一辈都小算了一卦情缘。   说白了就是大伙都知道的那四个人,一个有未婚夫的陆明涧加上仨单身汉伙伴。   不过事情出了点小小的意外,陆明涧当时独自外出,跑到了极寒之地去狩猎九尾妖狐,许藏冬找不到他,就先给另外三个人各算了卦。   据说算完就后悔了。   等陆明涧回来时,许藏冬已经宣布要暂时歇业,这冬天再不给任何人算情缘。   说是怕沾上了那帮人的晦气,再算下去自己和夏萤之的光明未来都要受到影响。   陆明涧没算成,他倒也没什么所谓,谢醒先不提,算出另外两个人情路坎坷,四舍五入感觉就跟算出陆明涧自己的爱情之路顺利一样,让人听完不禁有种安心和喜悦。   可惜许藏冬只给他们三个人各自递了纸条,具体内容不对外泄露,“情路不顺”也只是大家推出来的说法。   陆明涧更想确认下算的结果是不是“情路无望”,“彻底放弃”,只是“不顺”总觉得不够保险。   但无论如何,至少目前,他算是兄弟几人中感情生活最滋润的一个,一场鹅毛大雪过后,长澜的街道和房屋都覆上了皑皑白雪,谢辞枝也跟着陆明涧去了一趟陆家。   谢辞枝不是第一次来陆家,谢晚意还没有“沉睡”的时候,谢、陆两家往来频繁,大人们常会带着孩子互相拜访。   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时,孩子们也会聚到一起玩耍,只不过小时候的谢辞枝比较安静,很少参与集体活动,陆明涧来了谢云观几次,反而是和谢醒处得更熟一点。   现在想想,谢辞枝还真是从小就显露出了他那独特的武学天赋——无论做什么都毫无压迫感,越不熟悉他就越觉得他柔软乖巧。   陆明涧记得有一次去谢云观玩也是大雪过后,院落里积着厚厚的一层雪,甚至能盖过自己的小腿肚。   那天很热闹,除了陆家,还有别家带着小孩来拜访,陆明涧和谢醒等人在院子里打雪仗,吵吵闹闹地跑来跑去,谢辞枝就坐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暖炉看他们玩。   院子里的雪是白的,谢辞枝的头发是白的,穿的斗篷上的绒毛也是白的。   那圈白绒毛能挡住谢辞枝的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春日桃花般的眼睛,像个粉雕玉砌的小团子。   他瞧着完全没有参与打雪仗的心思,陆明涧注意过谢辞枝几次,感觉不是在旁观发呆,就是在那儿自顾自地忙活用雪做小雪人、小动物,每次陆明涧观察的时间稍微长一点,谢醒就会率先把他拉走。   ......啧,果然如果没谢醒阻拦,他和谢辞枝说不定早结婚了。   总之,陆明涧小时候一度以为谢辞枝不喜欢打雪仗之类的热闹游戏,现在想想,他不禁怀疑对方是担心自己一个雪球过去,会当场把其他孩子砸晕,为了保证游戏场面的和谐安稳才决定不参与的。   谢辞枝被陆明涧的这个猜测逗得笑个不停,并毫不犹豫地认真点点头道:“是想过这事。”   他身上新做的狐裘披风暖和柔软,用了陆明涧猎来的极寒冰湖的九尾白狐皮。   蓬松洁白的毛领和过去一样簇拥在谢辞枝的颊边,衬托出几分慵懒和矜贵,他和陆明涧踩过嘎吱作响的雪路,到家前还聊起这些旧事。   长大之后,大家登门拜访的频率就大大降低,不过谢辞枝要帮陆明涧的父亲调养身体,所以还是会定期问候陆父陆母,此次拜访,谢辞枝心情很放松,就当自己上门复个诊。   陆明涧反而是有些紧张和担心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在忐忑什么,进家门时,谢辞枝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背,语重心长地安慰道:“不要紧张,你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陆明涧:?   陆明涧道:“......好的。”   进了家门,陆明涧意识到自己的紧张确实多余。   谢辞枝在他家简直如鱼得水,陆明涧只觉自己一个恍神,谢辞枝就已经坐进了家里的廊室,喝上了家里的鸡汤,与他的母亲许泠月相谈甚欢,语气熟稔如一对忘年老友。   二人就煲汤的火候,食材的选择,汤的色泽与口感,可以额外加入的滋补之物聊得热热闹闹,陆明涧一句话也插不上,父亲陆远山也一句话都插不上,俩人只能默默埋头喝汤,像一对误入别人家吃饭的拘谨父子。   陆明涧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悄悄给父亲传声:“爹,放轻松,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陆远山身形精瘦干练,披着件大衣外衫,从外表看,其实看不出他身体有什么毛病。   他幽幽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提议道:“爹这个月滴酒未沾,但现在家里来了小枝,理应表现得热情一些,不能光让你娘抢了风头,你说是不是?”   陆明涧真挚回他:“当然了!”   “好孩子!”   陆远山有了底气,偷偷伸出手去拿桌子上无人问津的酒壶,谢辞枝和许泠月本来没在看他,这一刻对话戛然而止,谢辞枝转过身亲切道:“伯父,为了身体着想,你最好不要喝这个。”   陆明涧率先开口:“枝枝说得对。”   许泠月蹙起眉头,附和道:“就是,你多听听孩子们的建议。”   陆远山:“......”   以陆远山为切入口,陆明涧成功打入二人谈话内部,变成三个人的其乐融融,天上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粒缓缓飘落,将雪盖得更厚。廊室和院子关联,人们待在暖洋洋的室内,可以一览外面的庭院雪景。   谢辞枝给陆远山做了个简单的检查,众人闲聊间,话题转到了陆家的另一门秘法“热雪”上。   陆家的两门秘法,一门“炼岁”,一门“热雪”,“炼岁”以损害身体为代价,能永久提升自己的修为,肆意使用的下场就是陆远山。   年轻时收获响当当的“疯狗”、“血修罗”一系列称号,现在为了续命灰溜溜接受各种治疗。   至于另一门“热雪”,更没好到哪里去,它是个类似于“自爆”的杀招。   陆远山不是不想用,主要是一辈子也就能用一次。   但公认的是,“热雪”的效果极美——看着真的就像一场带着温度的绚丽雪景,人死前的修为越高,带来的雪就越为盛大,陆远山一直对此十分憧憬。   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只信奉及时行乐,不觉得自己能活长,也没打算活长,陆远山对自己的将来有两种美好的安排。   一个是使用“炼岁”,在和高手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后无憾而亡;另一个是使用“热雪”,死前给许泠月来一场此生从未见过的浪漫雪景作为告别。   许泠月在陆远山旁边发出一声冷笑。   “他那哪是临死道别啊?他当时特别高兴地和我说了他这个计划,说的是他想了一个绝妙的表白!”   许泠月同谢辞枝抱怨道:“我见过表白失败以死相逼的,就没见过这种也不管我答不答应,反正就是要去死的。”   陆远山不吭声了,又开始全心全意地品鉴碗中的暖心鸡汤,谢辞枝听着这段往事不由轻笑,陆明涧心有戚戚地挠了挠脸颊。   因为身体原因,陆远山有固定的休息时间段,众人闲聊了会儿后,陆家父母就说要回屋休息,率先离开,只剩下谢辞枝和陆明涧还在屋里眺望雪景。   外面的雪密密地斜织着落下,谢辞枝托着腮看景,忽的问陆明涧:“你也同伯父那样想?”   陆明涧:“.......”   还真是。   陆明涧莫名有些心虚,含糊解释道:“'炼岁'倒是没打算那么用。”   陆远山的身体状况虽然在慢慢好转,但确实也一直是许泠月母子的一块心病,打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陆明涧虽是武痴,但自认没继承父母俩的半点“疯魔”——   许泠月嘴上会指责陆远山不顾身体,但说到底,她当年看上的不就是对方这个神经病的劲头,稍微一琢磨就觉得俩人半斤半两。   而陆明涧不觉得战斗本身足以让自己付出寿命,或者应该说,根本没有任何事值得自己做到那种地步。   他很早就学会了“炼岁”,使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不过之前在幽谷死地确实用了一次。   至于“热雪”......陆明涧确实感同身受。   他很笃定,自己的“热雪”应当能带来一场盛大的终年雪景,覆盖整个长澜,它必然会引发轰动,最后作为一个故事长久地流传下来。   陆远山自己不提,陆明涧都会主动由这个秘法联想到“告白”,一个故事里应当有起承转合,而自己的“热雪”故事里一定会有谢辞枝。   他和谢辞枝的名字会因为这个故事,永远被捆绑在一起,死后也将历经数不尽的年月。   众人提到陆明涧就会想到谢辞枝,提到谢辞枝也一定会想到陆明涧。   这么一想,他立刻就又有几分蠢蠢欲动了,陆明涧正思索着,脑袋上忽的一痛。   谢辞枝伸出手,越过半张桌子,弹了他一个响亮的脑瓜蹦,语气惊讶:“年纪轻轻就要让我当鳏夫啊?”   他不要名声的吗?堂堂一个上灵鼎丹修,治人无数,结果丈夫早逝!   谢辞枝又用手指用力点了两下陆明涧的额头以示抗议,陆明涧被他点得心虚又心痒,在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难道他爹每次被娘骂的时候也有一部分心情是暗爽?   陆明涧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下谢辞枝的嘴唇,又道:“枝枝,我想给你个东西。”   他伸出双手,掌心合拢在一起,煞有介事地递到谢辞枝面前,再分开时,谢辞枝轻轻眨了下眼睛,看见对方的手心中卧着一只雪兔。   圆滚滚的身体,长长的耳朵,头上添了两颗朱砂色的红石粒做眼睛,为了防止融化,还施加一个小型的防融咒。   谢辞枝把雪兔拿在手里左右打量,好奇道:“这雪摸着是热的。”   “嗯,我从热雪上延伸出来的方法。”说起来,这还是谢辞枝给自己的灵感,陆明涧顿了顿,又道:“就跟双修术和控术的关系一样。”   谢辞枝闻言便笑起来,他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染上点带着得意的浅粉。   他将雪兔妥善地放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想了想,反过来蜻蜓点水地亲了下陆明涧。   陆明涧脑袋里轰一下炸开烟花,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谢辞枝揽进自己怀里。   陆明涧低头亲吻了谢辞枝,谢辞枝也一如既往回应了他,吻热烈而缠绵,片刻后,陆明涧埋头蹭着谢辞枝的脸颊和肩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谢辞枝回抱着他,笑个不听,语气里带着愉悦和狡黠:“难不难受啊?”   “......”陆明涧闷闷道:“难受。”   谢辞枝点点头,认真建议道:“忍忍吧。”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胡来呢?   虽然自己回应了亲吻,任由对方胡来了一会儿,很清楚陆明涧亲吻容易停不下来,但关键时刻还是要站出来阻止的呀!   陆明涧:“......”   对方绝对是故意的!陆明涧暗暗腹诽道,只觉得现在浑身燥热,箍得难受,他偏过头,提醒谢辞枝:“之前说好了,你今晚要留在这里过夜......”   “那也是晚上的事了。”谢辞枝轻快道,又笑着伸手轻轻戳了两下陆明涧的脸颊。   “忍着。”谢辞枝道,他垂眸看向陆明涧,语气无辜无害:“可以做到的,对吧?”   “......”   他这么一说,就觉得如果自己擅自做了些别的,那就是做了件天大的错事一样。   陆明涧的喉结来回滚了下,哑声应道:“嗯。” [33]包装礼物:谢辞枝有自己的步调   谢辞枝今晚会留在陆家过夜。   双方本就是未婚夫夫,在这方面没什么避讳,主要看个人意愿,一开始,陆明涧试探性地和谢辞枝说了个“睡客房”,谢辞枝窝在他的怀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眯眯地反问道:“我睡客房,你睡哪里啊?”   “我也睡客房。”陆明涧即刻道,当场把原本的试探说辞抛之脑后,蹭着谢辞枝的脖颈和脸颊主动提议:“或者我们一起睡我那屋。”   谢辞枝笑起来,笑声像羽毛在陆明涧的心头来回撩拨。   说来也奇怪,对于不熟悉的人,谢辞枝留下的印象会偏向柔弱无害,等和谢辞枝熟悉到一定程度后,就会意识到他的体格虽然与壮硕无关,但和娇媚纤细,一碰就软也没任何关系。   但再进一步呢?熟悉到陆明涧这个程度,他抱着对方,头一偏就能蹭上对方的脸颊,二人根本形不成那种明显的体型差,但陆明涧蹭来蹭去,满脑子就是只有软啊,香啊,甜啊之类的词汇。   他明明知道谢辞枝很强,清楚谢辞枝一肚子坏水,而且十分讨厌别人拿这些词去评判谢辞枝,但反正......反正就是这种时候不一样。   感觉就像抱着一团桃花味的云,又像枕着一场让人沉醉的梦,抱得久了,甚至有点微醺后,脑袋飘飘然的感觉,陆明涧忍不住去亲谢辞枝的脸蛋,亲起来更是加重了他的个人独断印象。   谢辞枝被他亲得眼睛弯弯,不知是觉得热还是怎样,脸上染上花瓣般艳丽的粉色。   陆明涧和谢辞枝看着雪景说闲话,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贴了大半天,陆明涧也忍了大半天,他越忍越贴,越贴越忍,谢辞枝被陆明涧这样逗得笑个不停,不禁出言调侃他“自作自受”。   而每次陆明涧将谢辞枝揽得更紧,凑上去吻他,谢辞枝又会张开胳膊回抱住对方,对热情的亲吻来者不拒。   这哪里叫自己自作自受?枝枝根本就是故意的!   而谢辞枝只会拍拍陆明涧的背,贴心地安慰道:“不会憋坏的。”   以极品上灵鼎的身份做担保,他可是有好好把握着尺度的。   等到了晚上,这磨人的状况才终于有了突破般的进展,谢辞枝和陆明涧睡在一起,房间门被轻轻合上,陆明涧点亮床头的灵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暖融融的影子。   谢辞枝好奇打量着陆明涧的房间,又摸摸身下柔软干净的床褥,怎么看都像是静心打扫过的样子——对方绝对从一开始就想让俩人睡一屋了。   “客房的确也收拾过了。”陆明涧解释道,他的计划就是先试探谢辞枝的意愿,争取能睡一屋加睡一张床,谢辞枝要睡客房的话,那还有个备用方案,他在客房里多塞了一套用来打地铺的被褥。   忍了半天,陆明涧自觉已经忍到了极限,他边说边重新抱住对方,二人上半身向后一倒,齐齐栽倒进云朵般的被窝里。   谢辞枝的脸颊贴近床被,其实能闻到一股阳光晒过的干净温暖的味道,他觉得还蛮好闻的,但陆明涧显然对此没什么感觉。   对方只在谢辞枝的脖颈和头发上落下亲吻,嘀咕道:“你睡一晚后,我的床是不是也就变香了啊。”   他声音喑哑,贴着谢辞枝的皮肤发烫,谢辞枝笑起来,认真想了想道:“可能会留下很淡的气味,应该不到一上午就没了。”   那有些可惜......陆明涧的浆糊脑袋慢吞吞地运转起来,还没开口,就被谢辞枝弹了下脑袋,警告道:“被单必须勤洗勤换,不准留着,用咒术也不行。”   “哦......”陆明涧闷声应道,气味保存计划只好作罢。   夜色渐浓,外面的雪花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挣脱出来,将院子里的积雪照得亮堂,屋子里的动静窸窸窣窣,陆明涧的手由上至下,抚摸过谢辞枝的后背和腰身,将更多的包裹剥落。   谢辞枝将胳膊搭在对方的肩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陆明涧的头发,任由对方埋头作画,忽的出声提醒道:“明涧,还不行。”   “嗯,我知道.......”陆明涧哑声道,声音里裹挟着欲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谢辞枝的皮肤上,带来些许痒意,陆明涧张嘴亲吻上那片肌肤,含吮出新的花朵。   在一些很古旧的传统里,灵鼎婚前是不能和自己的伴侣发生关系的,现在早已废弃了这些观念,严格来说,谢辞枝和陆明涧发展到哪一步都没问题。   但是嘛,谢辞枝毕竟有自己的步调。   陆明涧忽然觉得自己的额头被一个偏凉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抬头,谢辞枝垂眸看着他,手上拿着一枚自己熟悉的小巧铃铛。   谢辞枝眼里含笑,手轻轻晃了一下,陆明涧几乎是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某种反应像又被加了把干柴的烈火,在体内迸溅出火星,而后,他发觉熟悉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谢辞枝观察着陆明涧的变化,轻笑出声,提议道:“你自己晃晃看?”   “......”陆明涧一时愣住,下意识重复道:“我?”   “对啊。”谢辞枝坦然点点头,将铃铛放进陆明涧的掌心。   陆明涧本能地握住它,神情有些茫然,他抿唇,第一时间去问谢辞枝:“枝枝,你不用它了?”   “我可没这么说。”谢辞枝轻快道,他背靠上床头板,饶有兴致地弯弯眼睛:“我好奇嘛,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场小测试。”   ......测试什么?   谢辞枝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基于对方的“累累前科”,第一时间就给了陆明涧很不好的预感。   但,很奇妙的,陆明涧心里还真隐隐浮现出一个想法。   他对自己的这个猜测感到几分荒诞和不可置信,却又必须承认,如果真是这样,他希望自己能通过这场考核。   陆明涧端详着手里的铃铛,和自己眼熟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现在其实难受得厉害,铃铛却无法在他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陆明涧耷拉下眉毛,往银铃里注入灵力,慢吞吞地晃了一下。   “叮铃——”   清脆空灵的铃声响起,和平时听见的大差不离,陆明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谢辞枝轻轻笑出声来,陆明涧第一时间长舒了一口气,像一块悬在心里的大石头骤然坠地。   随后,他忽的生出些复杂的情绪来,陆明涧把铃铛塞回谢辞枝的手里,用力含住对方的唇瓣,含糊道:“枝枝......”   “哎呀,怎么这么委屈?”谢辞枝笑着回应他,拍拍他的背道:“你有反应我也不会怎么样你啊。”   “不会有。”   陆明涧闷闷道,说得格外笃定,他心绪起伏,定定看着谢辞枝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再次给了对方一个格外缠绵的吻。   要谢辞枝摇铃才有意义,只有谢辞枝摇铃才有意义。   陆明涧一直对自己的种种反应感到羞耻,觉得完全就是个变态,但真要和“谁摇都可以”相比,陆明涧带着几分自暴自弃想,那还是变态得更彻底才好。   不过,他家枝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能让事情变成这样?因为是灵鼎......?陆明涧果然搞不明白。   “别担心。”谢辞枝语气含笑,回应对方的期间,还在抽空悠哉安慰他,竟一点儿不觉得刚才的事情紧张恐怖:“有反应的话,只是要调整一下方法而已。”   他忽然想起他们曾经在栖云峰发生的对话,没忍住笑了下,道:“自己摇不算对别人有反应。”   不会因为测试不通过就杀人,或者把下面剁掉的。   陆明涧深深地看了谢辞枝一眼,他顿了顿,下巴搁在谢辞枝的肩头,不满地抗议道:“.......我觉得算。”   谢辞枝又笑了,认真点点头道:“那就算上。”   他捏了下陆明涧的脸,笑眯眯问:“还继续吗?”   “嗯......”陆明涧应道,手不安分地按上谢辞枝的里衣,谢辞枝却轻轻拽住了他脑后的头发,将他二度拉开:“等一下。”   他们方才磨蹭胡闹了好久,里衣松垮,头发也变得凌乱,谢辞枝摸了摸自己的发辫,抽走了绑在尾端的发绳。   于是雪白的头发瀑布般散开,谢辞枝拿手随意拨弄了两下,像用手舀动一截如水的月光,白发搭在他的肩头,和细腻的肌肤是不同的白,衬得上面红色的花朵更艳。   陆明涧一时怔愣,又在谢辞枝含笑的眼睛里骤然回神,脸颊瞬间攀上别样的热度,心跳也不由加快。   “哼哼。”谢辞枝哼笑出声,带着几分道不明的得意,他视线投向下方,决定做点“表面功夫”。   灵鼎的控术可以延伸到很多方面,它能控制人的肢体,和一些更细微的反应,所以严格来说,不需要“摇铃”之类的外部指令,也可以强行让陆明涧做到很多事。   但还是这样子一步一步的,才比较有趣。   谢辞枝拿着发绳手伸下去,陆明涧浑身僵硬,体会到蜻蜓点水般的触感,激起一阵酥麻电流。   明明也亲昵好多次了,但谢辞枝的手还从来没......离得这么近过。   对方的动作太轻,若即若离,像根不时拂过的羽毛,带来别样的苦闷,陆明涧下意识用一条胳膊抵住墙壁,呼吸发沉,和某些波澜起伏的念头做着抗争。   谢辞枝像在专心包装一份精致的礼盒,他拿着发绳,从下面绕过一圈,再稍一用力,绳子拉紧,系上一个活结,制作出一个外看还挺漂亮的环。   这样就行了。谢辞枝直起身,偏头欣赏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完成的、不算完美但颇有趣味的手工品。   他特意打了个比较松的结,毕竟以他对陆明涧的了解,陆明涧会自行让结变紧。   说起来,他的未婚夫的某些地方,虽然压根派不上某方面的用场,但看着倒是很可观,这龙傲天小说就是卷,用不上的东西都要精益求精。   ......只是这么看着随便感慨两下的功夫,绳子打的结已经比一开始紧了。   陆明涧注意到谢辞枝感慨的视线,久违的羞耻感汹涌澎湃,他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陆明涧试图唤回对方的注意力:“枝枝,能......”   谢辞枝又伸手轻轻弹了一下。   “?!!”陆明涧的声音一瞬间发紧:“枝枝!”   回应他的是一串清朗的笑声,像吹过雪山山尖的春风,谢辞枝偏过头笑了好几声,悠哉道:“嗯,可以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