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作者: 简介:   暴戾难驯巧取豪夺的攻vs钓系支配铁石心肠的受   东原终古国内战,太子弥津向祖父屠戮王献上三颗头颅,这三颗头颅分别是他的父亲、先生和兄弟。也是这一年,刹雀从天星关入州,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诛杀背义的太子津。   “象征九重与乞明的星辰共坠下云巅,这是群豪逐鹿的号角,可是我们究竟是散落荒野的星火,还是天神遗弃的柴薪?既然所有追问都得不到回答,那就让狂风和暴雨来逴覆这场乱世的真假。”   - 弥津x刹雀,主CP不拆不逆。   - 相爱相杀你猜我猜勾心斗角(我流),有强烈控度偏好的读者请谨慎阅读。   - 角色的道德底线有高有低,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 HE,正常19点更新,手速较慢、卡文时会挂请假条,谨慎跳坑。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相爱相杀 正剧 第1章 三青:“刹三青,你来吃。”   弥罗死了。   天下很大的雨,路岐人[1]衣不蔽体,弹着他的木荷琴。那琴音呕哑,和他的歌声一起,被雨打得时断时续。   “弥屠无道性残暴……非杀兵民数十万,惹恼天意无回转……叫他弥氏百十人……从此失心自相残……”   刹雀淋着雨,不为那歌声所动。他目视前方,任由雨线钻进领口,外边的罩衣早已湿透。   “太子弥津窃金冠,在那城下杀父王……血花飞溅十丈地……红雨瓢泼三更天……”   天像破了口,雨没命地往下灌。此时已近深秋,夜里凄寒,路岐人把嗓子唱坏,叫人拽住了胳膊。   “又在这儿号丧,”一伙儿秃瓢围住路岐人,先夺了他的木荷琴,嘴里不干不净,“唱唱唱,我唱你个烂吊头!这词早几日就说禁了,你敢装不知道?”   路岐人让他们推搡着,跌在泥洼里,他朝边上啐了一口痰,兀自说:“好嘛,怎么禁?无非就是砍人头,这些年你们砍的头还不够多?可怎么样,这词就是唱不完!”   “又是个给脸不要的。”为首的秃瓢绕着路岐人走了几步,他的军靴踩在泥泞里,发出橐橐声响。他冷冷道:“你这颗头值几个钱?真砍了也没处扔。来啊,把他的舌头割了。”   “割吧,你们割了我的舌头,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路岐人被他们摁住,一双手胡乱拍打,仍要叫唤,“弥屠生的儿子不肯服他,生的孙子也是个畜生!那弥津是个什么货色?背信弃义,弑父杀兄——”   天黑沉沉,只剩暴雨轰鸣。刹雀缓缓挪动目光,隔着雨幕,看见路岐人因为疼痛而乱蹬的腿脚。   不要动。   雨珠淌下眉眼,刹雀一眨不眨,他面无表情,与众人一起注视着路岐人。   这伙人手脚利落,等秃瓢从怀里摸出帕子,底下人就把舌头呈了上来。他托着这根舌头,在雨中又踱了几步,朝四周喊话:“你们都听好!不论弥罗在这儿干过什么、说过什么,他都是朝廷裁定的反贼!至尊[2]金口玉牙,早已褫夺他的封号爵位,现在还要窝藏逆党、包庇余孽的,皆以从犯论罪,一经查出,就诛满门!”   四下无人点灯,黑黢黢的夜,只有秃瓢的身形轮廓最为显眼。他是个雄壮魁梧的男人,虽然没有戴兜鍪,却穿着明光铠,按照终古的规矩,这样的铠甲,唯有内廷幢将和地方统兵大员可以上身。   “这歌唱的什么,不必我说,会写这种诬谤之词的,兄弟们绝不把他当人。”秃瓢鹰目环视,语气森然,“我只告诉你们,从今以后,这样的歌不仅不准唱,连听也不准听!谁敢张嘴,我就割谁的舌头,谁敢竖耳,我就割谁的耳朵。若还有不信邪的,只管来试试看。”   路岐人如同死狗,被拖出雨帘。秃瓢的军靴不停,来到刹雀附近。这是一支百人队伍,全部内着皮甲,外披罩衣,已经在雨中候命半宿了。   “适才的话,不止是说给他们听的,你们来到此地,须知道自己的斤两,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天星府那头应当都叮嘱过。”秃瓢耐心不好,也不啰嗦。他走入队列中,目光刀子似的,从那一张张脸上刮过,而后状似随意地问一个兵士:“你叫什么?”   兵士骤然被点中,立刻回答:“陈七儿!”   秃瓢说:“排行老七,你家里头养得活这么多人?”   “回禀将军,”兵士淋了这么久的雨,冻得牙齿打架,答起话来也有些结巴,“养不活,上头的阿兄饿死、死了四个。”   “也是可怜,不过你来了咱们森罗鬼,往后都饿不着。”秃瓢停顿片刻,冷不丁地说,“吃吧。”   兵士茫然地瞧着秃瓢,一时间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秃瓢抬起帕子,示意他拿走:“听不懂?我叫你吃。”   那帕子早被舌头浸红了,颜色新鲜。   陈七儿一下子面色惨白,他仓皇后退:“将、将军……不……”   秃瓢说:“不?”   陈七儿双腿发软,在秃瓢的注视下慌张道:“不是、不是……将军……”   秃瓢逼近一步,反问他:“你退什么?这是我给你下的第一道军令,你从不从?”   陈七儿盯着那舌头,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忽然扭过头,吐了起来。   “我让你吃东西,没让你去死,你这都不敢,还想进森罗鬼效力?”秃瓢抬起另一只手,拍在陈七儿的后脑勺上,“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真把我这儿当成狗日的慈悲堂了!”   陈七儿的脑袋被越打越低,他呼吸急促,忍不住发抖,雨噼啪地砸在身上,他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一股酸水顶着嗓子眼,叫他一句话都答不上。   “舌头你不敢吃,”秃瓢狠狠摁下陈七儿的脑袋,“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总行吧?”   陈七儿在惊恐中用双手撑地,他拼命抵抗,可是秃瓢的手犹如铁钳,硬是把他摁进了呕吐物里。白天囫囵塞进胃里的豆菽干粮还没克化干净,此刻全堆在脸上,那股酸水倏地冲上来,从他口鼻间喷出,他顾不得体面,“哇”的一声,边呕边哭。   周围的兵士都如同泥塑木雕,没人回头,也没人说话。刹雀目不斜视,只能听见陈七儿飘零的哽咽声。   不要动。   雨珠滑过下巴,滴答着消失在胸口。刹雀的手已经冻僵,这是里面穿着皮甲的缘故。天星府发的皮甲质地很差,没比纸厚多少,除了模样能看,根本挡不住敌人一刀。   其实他——他们跟这皮甲一样,都是只能用一次的东西。   陈七儿的哭声没有持续多久,人就被拖走了。秃瓢继续在队列中巡视,说:“我讲句不中听的,早几年,你们这种臭鱼烂虾根本送不到我跟前,也就是弥罗坏了事,把好好一个禁卫军分裂成两派,弄得我如今办差也凑不齐人数。   “你们进来的时候,想必都瞧见了外头吊着的那一排尸体,那都是当初听信弥罗的鬼话,跟着他出来搞什么‘大同’的,现在别说尊荣体面,就连人都臭了。”   秃瓢说到此处,惺惺作态地叹气:“我们禁卫军吃了大亏,八部少了三部,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这才向各个军镇府牙讨要人手。从前你们在天星府,那地方远,有什么德行能耐我不管,如今来了这里,打头的就一句话,军令如山!”   他信步走到中间,在经过刹雀时,目光忽地顿住,问道:“你叫什么?”   天地间一团墨黑,雨像蛛网似的,缠黏着刹雀。环首短刀就在手底下,他终于能动了,只见他转过那张被冻得青白的脸,一字一句地回答:“刹雀。”   幽幽的夜光照不清人,雨网下,寒风阵阵,风推动刹雀眉间的雨珠,那雨珠斜滑过他的轮廓,最后跌碎在他的手背上。他应该很年轻,约摸十七|八岁,只是眼睛里没情绪,不像个活人。   “一个鸟名儿倒是好养活,”秃瓢还在盯着他,“取字了吗?报个像样的称呼。”   “回禀将军,”雨声嘈嘈,刹雀说,“草字三青。”   “好。”秃瓢眼神锐利,他抬起手,帕子里还托着那根舌头,“刹三青,你来吃。” 第2章 桃源:阿忧城下渡众生,响铃原上无纷争。   刹雀和秃瓢对视,他没感觉为难,这东西是人舌还是羊舌,对他而言都没区别。他知道秃瓢的心思,要人顺从,就须先施以恐惧,因此,他伸出了手,没有半点犹豫。   就在这手要碰到帕子时,秃瓢——尉迟良挪开了。他如同戏耍,喉间发出嗬嗬笑声:“那梅政州还算识相,没净给我塞一些酒囊饭袋。你家在天星关什么地方?”   “天星关西边的马河川,有个路安县,”刹雀说,“从县南的土像庙往北走二里路就是我家。”   他答得流畅,这是该的,因为他们这批人在路上经历了无数盘查。这个出身还算轻松,不必像冒充豪族子弟那样,背诵半人高的谱牒。   若是尉迟良再进一步,问刹雀的爹娘兄弟、姐妹亲故,他就会答死了——是死了,天星关几经兵燹,无论你是马河川的还是牛河川的,现在都被踏成了平地。外头白骨盈路,他现在想点谁做自己的亲眷家人都行。   然而尉迟良没问,他手上有这批人的名册,里头详细记载着他们的户籍来历,问不过是种筛选方式。   “你过去,到那边待命,”尉迟良指向不远处,“稍后我再训话。”   刹雀换了位置,尉迟良又点了三十几个人,还是问他们叫什么、住哪里,只要如实作答,就能到刹雀这边站着。那根舌头吉祥物似的,一直待在尉迟良的手上,其余人心里忽上忽下,都摸不清他选人的准绳。如此到队伍末尾,还剩二十来个人没经检阅。   “你们既然是天星府来的,那一看到我这颗脑袋,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尉迟良放慢脚步,剃光的脑袋在队列中很是醒目,“我呢,是个昆荼人,以前在关外,做昆荼的部族庶长,效命于真贺拔可汗。”   他停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耻意。   “天狩四年,至尊圣明威断,任命弥罗为征东大将军,把我们驱赶至大敕山下。”   这场仗家喻户晓。   昆荼人没有自己的土地,他们常年待在关外,大小部族结成联盟,以抢掠边戍城镇为生。弥罗把他们击溃后,便将他们纳入四镇九州来统辖,其中最骁勇善战的那支部落被打散重编进禁卫军,剃光头就是昆荼降将的象征。   如今的东原,不论族群姓氏,只要沦为别人的降将,就要断发刺青以示羞辱。如果有人掀开尉迟良的衣袖,还能看到他右侧小臂上纹着的“弥氏之奴”。不仅如此,凡是被强征入伍的,身上也会被纹上主公家徽。   这批昆荼降将进入禁卫军,与弥氏本部的兵将行事极为不同,他们常年驻扎在旧都森罗城,没有圣命不得外出,是以被称作“森罗鬼”,后来弥罗叛逃,“森罗鬼”就渐渐成了禁卫军的统称。   “我不怕你们笑话,弥罗锐气未削的时候,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将军之一。那会儿只要听见他的名字,不说人怎么样,胯|下的战马先要抖三抖,可惜他让女人骗昏了头,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尉迟良自嘲,“我被他围困在大敕山的时候,雨也像今夜这么大。整整一个月,粮草耗尽,我饿得没办法,只好杀自己的马,可是马怎么够吃?”   他声音低沉下去,永远都忘不了这段记忆。马是他养大的马,他们飞驰在关外,就算碰见金乌突骑也有周旋的余地,可是弥罗用最无情的方式扫荡了他们。   “吃完马,我们就吃草根,吃完草根,我们又吃皮革,最后什么都吃完了,每个人的眼睛也熬得通红。那时我整夜向尤蛮天神祈祷,‘来场洪水吧’,只要能救救我们……”尉迟良面容微动,露出残忍之色,“天神给我们指了一条路,于是我们开始吃人。”   闷雨没有雷,但他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   “最开始无法下咽,因为总能翻到认识的脸,后来好了,无论是谁,只要是断气的,甚至是还没断气的,大伙儿都抢着要。”尉迟良看向那根舌头,把它稍稍托高,“这块肉很叫你们为难吗?一个人只要死了,跟外头的野狗、蝇蚋没有任何区别。”   无人应答,他也不需要他们应答。这根舌头只是这场仪式的器具,目的是要他们明白,在这里站着的每个人,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   刹雀知道,还没有完。那根舌头刚刚没给他吃,是因为它的作用还没有发挥完,口头上的恐吓始终威力有限,现在该给他们真正的鞭子了。   尉迟良说:“剩下的二十四个人,我只要一个,谁能吃了这根舌头,谁就能得到最后的名额。”   剩余的兵士目目相觑,有人往后退,选择了放弃。他们当不上森罗鬼,还能回天星府,这趟本就是个苦差——   刹雀闻见潮湿的铁锈味,与这味道一起来的是血。那些血从正面喷出,飞溅到他胸口!   这里内外都是森罗鬼,城墙上有数不清的射手。倒地的人瞬间染红泥洼,还活着的无不大叫,他们四散奔逃,可是外围也是森罗鬼,只要撞到,迎面就是一刀。   没被选中的人霎时间慌了,队伍混乱,他们如同落水的耗子,一边哭求,一边爬向刹雀这边。   “我再说一次,”尉迟良把舌头抛到他们中间,“我只要一个!”   大伙儿顿时扑过去,只要碰到彼此,就会爆发争抢。血水顷刻间飙涌,他们四肢缠结,胡乱啃咬。   有人吐了。   吐是最没出息的。刹雀心不在焉,吐代表你被吓到了,这是意志瓦解的先兆。那秃瓢——刹雀不管他叫什么,他用的伎俩都不入流。   不过没事,他们这批人原本就进不了森罗鬼。弥罗叛逃近二十年,森罗鬼缺什么样的好手会补不起?禁卫军这种队伍,从来不会让他们一支临时组就的边戍兵士随便进入,所以他们的皮甲如此破旧,为的是用完以后,能和人一起丢掉。   那舌头几次滑落,又被人塞进口中,旁边的人登时压上来,硬要撕开这张嘴。他们状若疯癫,最后拔得头筹的是个年轻人,他不顾推搡,大嚼大咽,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吐。   “呕——”   刹雀周围吐的人越来越多,这不是个好景况,因为尉迟良今晚不会要一支胆小的队伍随行。   “好!”尉迟良一把捞起年轻人,“你是块好材料,合该跟着我!”   那年轻人脸上全是血,被雨冲刷着,半晌都开不了口。   “一会儿把这里收拾一下,天亮后我不要看到血迹。”尉迟良踢开凑上来的手,指向刹雀的位置,话锋一转,“至于那些滥竽充数的,也给我打扫干净!”   吐的人还没有直起腰,就被扑上来的森罗鬼砍翻,血花立时狂飙,溅在刹雀的背上、脸上。等到雨中安静,还站着的只有十几个人,这些人既没有动过,也没有呕吐。   “列位别怪我冷酷,实在是今晚的差事紧要,我不能叫这些孬种烂货也混进来。”尉迟良从裨将[1]那里接过兜鍪,“谁承想就一块臭肉,也能折腾这么久。好了,我也不再耽搁,来个人,把咱们的腰牌分发下去。”   满地的尸体被拖走,尉迟良戴上兜鍪,正了正佩刀,继续说:“这腰牌是你们进出禁闼的凭证,若是弄丢了,给人拿住,不要找我,那都怪你们自个儿马虎。森罗鬼的规矩不少,等今晚把差事办完,自有人来给你们讲。”   刹雀拿到那腰牌,铜制的,呈方形,还没他半张手掌大,一面刻着“缚虎”的花纹,一面写着军种称谓,底下有编号,但是姓名的位置是空的。   没有姓名,就不知道持牌的人是谁,用完还能回收。   “咱们这趟的差事很简单,就是保护太子。这座阿忧城刚收复不足三日,有些逆党余孽还在流窜,太子……”尉迟良停顿片刻,他的脸隐在兜鍪下,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外头的人怎么说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至尊还没有褫夺他的蜧头鞶囊,所以他现如今仍然是太子,阿忧城的太子。”   刹雀不以为怪,现在世道乱,这个弥津——是叫弥津吧?他做谁的太子都不要紧。   尉迟良也不耽误,清点过人就带着他们往宫里去。   这座阿忧城,原来是大禛的一个富庶之城,安定六年,弥离难率四镇起义,天下随即大乱,大禛四分五裂,不仅失去了四镇九州,还失去了月海草原。   曾经虎啸东原,一统天下的聂氏天子,到这一代已经沦为傀儡,那号称“吞天纳海,无往不利”的大禛虺龙军,也已是人人嘲笑的软病虫。   正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2]”,弥离难雄踞东方,在安定十二年自封天子,如今称帝已有二十七年。这世上不服他的人,有的叫他“弥屠”,也有的叫他“屠戮王”。   屠戮王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夭折了,世人总说,这是天神给他的报应,后来有了弥罗,万般宠爱,从小就带在身边。弥罗稍大一些,生了场病,弥离难便把乞明教能叫来的法师都叫来了,他一生不奉鬼神,却情愿为弥罗供养这些法师。   弥罗在众法师的看顾下长大,他聪慧健康,英武善战,最崇敬的人就是阿耶[3]。那些年,弥罗为父亲征伐各方,立下赫赫战功,等到弥离难称帝,他便以太子之身代行监国重任。   天狩六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弥罗毫无征兆地带着三部禁卫军叛逃了。他这一逃,四镇九州就此分裂,终古开始进入内战。   弥罗往北,吃掉了大禛的响铃原,这座阿忧城就是他在那时打下来的。他住进阿忧城的第一年,有了儿子,因为阿忧城位居各部旱路枢纽,每天从楼台上眺望出去,能看到各形各色的行商马队络绎不绝,他们如同潺潺溪流,在这里交汇,所以,弥罗给儿子起名为“津”。   阿忧城就是响铃原的大地津渡,无论是谁停泊于此,都会得到明王弥罗的庇佑。   弥津生在这里,也是在这里杀的父亲。   其实路岐人的歌没有唱全,“从此失心自相残”的后面,还应该有这几句。   却道天神仍有怜,送来明王做圣贤。阿忧城下渡众生,响铃原上无纷争。桃源花开生有望,尘外世艰诞魔王。   太子弥津窃金冠,在那城下杀父王。血花飞溅十丈地,红雨瓢泼三更天。谁叹仁君宅心肠,终也魂断这梦乡。   宫阙的轮廓就在眼前,雨哭得这般大声,刹雀没有迟疑,跨了进去。 第3章 太子:混账东西!   “我的将军,您瞧瞧时辰吧,”宫门甬道内,站着几个寺人[1],为首的一见到尉迟良,就上前埋怨,“再耽搁一会儿,天都要亮了。咱们一块出来办差,您也体恤体恤小人呀!”   “此事体大,我不敢疏忽。你没掌过兵,不知道这十六个人有多难选。”尉迟良和他相识久了,彼此都免了礼数,只问,“里头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哎哟,闹哄哄的,乱得很。”徐道纯跺了两下冻僵的脚,“里边不仅有福成王的兵卫,还有太子自个儿的幢将,他们一个吵着要迎太子,一个又不许人造次,眼看着要打起来了。”   徐道纯是新晋的中常侍,他原是关外人,也算降民,因为有这层关系,才能和尉迟良如此熟络。这次尉迟良来办差,他是随同,也是传诏。   尉迟良思忖着问:“那太子见没见福成王的兵卫?”   “没见啊。”徐道纯把左右各瞅了一遍,凑到尉迟良耳边,“我打这儿站了一宿,硬是没瞧见太子一眼。”   尉迟良放下心来,又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外头的人都降了,内外又全是咱们的兵马,他还能反悔?”   “悔肯定是没得悔了,这情形很明朗么。”徐道纯以袖掩唇,“太子不肯见人,多半是那个毛病犯了。”   尉迟良神色微变,看了眼甬道外的雨,喃喃道:“今夜无月,他怎么就……发作了?”   他把最后三个字念得很轻,仿佛只要说出来,就会犯忌讳。   “这事您还想不明白?”甬道晦暗,徐道纯避着两侧的火把,悄悄说,“弥罗的头还搁在他的案几上,那东西没法假借别人之手,必须由他亲自处理,送回森罗,可是一个反贼的头,何必这样兴师动众?”   尉迟良若有所悟,这一趟不仅派了他来,还调了福成王的兵马,他原本以为是兵力不足的缘故,但听徐道纯的意思,还有隐情。   “你这话是说,”尉迟良斟酌用词,“至尊对弥罗……”   “这么多年,父子俩就是有天大的仇,如今也该结了,只要结了,心里边能不难过吗?”徐道纯的声音幽幽,“有人杀了自个儿最在乎的儿子,那个人还不是别人,偏偏是儿子的儿子。这笔账该怎么算?我瞧至尊心里也乱……太子现在回森罗,谁也说不准是生还是死,光冲这一点,他是不是也得做出个悲痛欲绝的样子来?那除了‘发作’,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即使他有心演戏,发作也不是那么好扮的……”尉迟良的话音微顿,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他要派几条狗来看门,原来是怕被人瞧出猫腻。”   “谁说不是呢,”徐道纯说,“可苦了咱们了,在这儿被晾了一夜,连圣谕也没宣成。”   尉迟良便问:“现在怎么办?”   徐道纯噗嗤一笑,把身子拉远:“这趟的主心骨是您呀,咱们怎么办,那都得看您的意思。”   他妈的。尉迟良在心里冷笑,绕来绕去,还是想做甩手掌柜,这个死阉人!   “我的人都到了,先进去瞧瞧吧。”尉迟良神情不变,“今晚的差事说到底,就是给太子宣读圣谕。他一会儿要是还不肯露面,那就把门敞开,我站在台阶下给他读。”   “要不怎么说您是主心骨?”徐道纯把尘尾往臂弯里一搭,“就为您这份气势,我也得舍命陪君子——咱们这边儿走!”   这时天还晚,四处肃杀,寺人们都趴在地上,不敢乱看。远远的,有兵士在说话。   “你们听着,圣谕到门口,从没有不能传唤的道理,只要贻误了公事,我就该拿你们问责!目下还没动你们,冲的都是东宫的面子,不要觉得我不敢,这里轮不到你们逞凶!”   “这是怎么了?”尉迟良老远就开了口,“有什么话不能进去说,非得站在外头申饬?叫这满地的寺人听着,谁的面子上能过得去?”   他话一出口就是偏的,果然,刚刚训话的将领扭过头,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我说他们一群乳臭未干的小狗儿,怎么敢在这儿跟我打擂台,原来是后头有人撑腰。尉迟将军,虽说太子如今归附了,可你也不能忘了咱们十几年的交情。”   “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什么撑腰,什么擂台,全是一家的兄弟,这么讲也太生分了。”尉迟良走近,先看了眼台阶上,又看向这位将领,“老金,你是福成王最爱重的将军,在外头打过多少胜仗,怎么来了这儿,还跟一群小子置气?”   “我哪有那空闲,跟一群哈巴狗较劲儿。你自个儿瞧吧,”金鸣石朝台阶那边抬了抬下巴,“都到这会儿了,这伙人还给我演上忠贞不渝的戏码了。”   尉迟良便转过身,对台阶上的人劝道:“小兄弟,你也别怪金将军,他是见惯厮杀的,脾气冲是冲了点,可人品能耐都没得说。他的话不错,圣谕到门口,从没有不能传唤的道理,太子若是还醒着,就请他出来恭候吧。”   后边的徐道纯眼皮一跳,觉得他这话跟适才说的不一样。   漆黑的宫檐下,雨水汨汨流淌,那一排排的台阶垒上去,是数不清的东宫卫郎。他们全副武装,都摁着自己的佩刀,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我再说一次,”雨,又或是泪在脸上流,为首的东宫幢将双目通红,言辞生涩,“没有太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这座宫室半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金鸣石让他堵了一晚上,心火难消,“别对老子拿乔,吓唬我,你还不配!”   “哎呀,别呀!”徐道纯是头回出来办差,他不想把事情弄砸,当下也不敢再装鹌鹑,连忙打起圆场,“金将军,消消火吧,我可是专程请了尉迟将军来斡旋的。咱们有话好说,犯不着生这样大的气,大不了就等天亮……”   那幢将眼睛都没眨,他死死盯着金鸣石,咬重字眼:“滚。”   这话不好听,可是事情还没坏到一定地步,徐道纯还想赔笑,哪知雨间轰隆一声,不知是谁亮出了刀。四下的脚步立时变得混乱,有兵卫先越了界。这本也不是大事,打个马虎眼就能过去,坏就坏在那幢将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他们这批东宫卫郎骤逢变故,又在宫室门口守了一天一夜,一伙人就像绷紧的弦,经不起任何挑衅。这时见兵卫越界,那幢将的刀顿时出鞘!   金鸣石还没有下令,血已经喷到他脸上了。他是福成王麾下的悍将,在外面风光无限,平日里连尉迟良这种昆荼降将的面子都敢甩,更别提对着一个刚刚归附的东宫幢将。在经历短暂的怔忡后,这张脸逐渐变得狰狞,他几近暴怒:“我、操、你、祖、宗!”   各部的兵士有限,不能用在战场上的,都算浪费。金鸣石此行带的还是福成王的精锐,他们常年在北边作战,每一个都立过战功,现在平白无故折损了一个,叫金鸣石如何能不暴怒!   这下徐道纯再也劝不住,两方兵将霎时间就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中,他的魂也要飞了。眼看尉迟良还在,他赶忙拽住人,急声说:“不能这么办!你快、快叫人来,这差事……”   “徐常侍,你别着急,我带了人的。”尉迟良不慌不忙,让开身体,“这一批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好手,必不会叫太子受惊。”   他让开的位置黑洞洞,一边是天星兵士,一边是厮杀声。那早已埋在金鸣石队列中的刺客都露了形,他们浑水摸鱼半天,为的就是这一刻。   尉迟良不带自己的兵士,一是因为他爱惜自己的人,二是因为他要留着自己的人来善后。太子今夜若是死了,那皆大欢喜,他有的是办法向弥离难交差,人死不是他的本愿,是流寇,是逆党,是福成王的兵卫非要袭击,他实在没保住太子。太子今夜若是没死,那也无妨,他可以叫人进来救驾,只要能把刺客处理干净,何尝不是功劳一件?   至于太子怎么样,是怎么想,那都不在尉迟良的考量里。一个没爹的反贼余孽,以为自己回了森罗就能蛟龙入海?别痴心妄想,弥离难没了儿子,还有四个养子,大伙儿都在虎视眈眈。   “福成王要蹚这趟浑水,派谁来不好,非要派一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尉迟良扶起徐道纯,喟叹道,“这下真乱了套,你也趁早想想措辞,别回去了还叫至尊伤心。”   徐道纯哪里还听不懂?他本来不想掺和进来,可是尉迟良不准他作壁上观!他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看台阶上杀成一片,忽然抖着声音说:“闹成这样,太、太子还不露面……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是真的发作了?”   那边金鸣石见了血,便知道今夜难以善了。他不傻,自己跟东宫对峙了一宿都相安无事,偏偏尉迟良一来就坏了事,这里头要是没关联,他打死也不信!   狗日的昆荼人!   金鸣石朝脚边啐了一口:“都给我打起精神,队伍里进鬼了!”   这批东宫卫郎全是硬茬儿,死了好几批,还跟不要命似的!   “你们脑子叫驴踢了?”金鸣石暴跳如雷,忍不住骂起那个东宫幢将,“弥津杀了你主公,你这会儿还给他守大门,你是不是个贱骨头?!”   血连成片往阶下淌,东宫卫郎已经抵到宫室门口了,里面很安静,是一种极为不正常的安静。这样乱的景况里,门被撞破了,风登时往里灌,竹帘也呼啦啦地被吹开。   刺客顺势入内,他们俱是百里挑一,从门口、窗口蛇一般地游进来。室内没有点灯,屏风重重,太子应当在最里面。   刹雀也是刺客,所以他也站在这里。周围都是同伴,他卸下环首短刀,见着他们心里很高兴,因为雨这样大,大家还能相聚于此,真是万幸,最重要的是——   短刀拔出些许,血沿着刹雀的面颊流,他身形微晃,避开了同伴的刺杀。   叮当。   刹雀再合上刀,同伴已经死了。   “太子何在?”刹雀回身,勾起腰间的腰牌,大声说,“我奉将军之命,特来保护——”   这词还没念完,一侧的屏风陡然倒了。刹雀的反应素来很快,可是对方几乎是撞过来的,两个人顿时滚倒。他被压住,背部还顶在地上,人没有抬眸,领口就被拽紧,下一刻,对方提起他的上半身,把他狠狠砸向地面!   砰!   刹雀挨了这一下,不由得闷哼,他甚至来不及做表情,一手抱住对方的手臂,一手握起拳,朝着对方的面门猛击!   混账东西! 第4章 发作:“这边也擦干净。”   拳头砸中了,对方的头部微偏,在这须臾间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刹雀听见他在喘息,但是此刻没有时间继续观察,两个人附近俱是脚步。   这批刺客的数量应该不多。刹雀猜测,那秃瓢行事受限,没有能力在对方的队伍里塞太多人,是以要选择这样迂回的方式,来引起福成卫兵和东宫卫郎相互残杀。目前除去还在外头的,室内至多有十来个刺客。   十来个刹雀不怕,只是身上的这位委实没眼色,不仅不帮他,还要给他添乱,他刚刚高涨起来的情绪骤降,现在很不痛快。   “太子,”刹雀用脚勾起自己的环首短刀,嘴巴上很客气,“你睡蒙了,抓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刺客!”   短刀落入手中,他的动作利索,出了鞘就砍弥津!   弥津腾出手,用小臂格住刹雀,他的力道非常重,让刹雀的短刀险些脱手。刹雀的身体还借力挂在他另一边的臂膀上,等他猛力抬起身体,刹雀也被带了起来。   刀光在昏暗的室内乱闪,两个人踉跄,刹雀既要提防刺客,还要留心弥津。他想分开,但是弥津就抓着他的衣领,他只好反握住弥津的手腕,用力拽扯,没有任何松动。   弥津仍然在喘息,他个头极高,大约不是纯粹的终古人。他又一次提起刹雀,往旁边一顶。   刺客正好扑过来,刹雀手上微松,用两指勾住刀柄上的铁环,把短刀顷刻间变为反手。   “当!”   刹雀架住袭击,可是他两脚悬空,没法施力。耳边刀风嗖嗖,间不容发,他索性踩着弥津,以一个半屈的姿势扭过上身。   扑通!   短刀带翻刺客,刹雀脸上的血还没擦,就被拽了回去,两个人脚步凌乱,撞倒旁边的小几屏风。室内光线阴沉,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是这个人很不对劲,他拖着刹雀,就像拖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是护驾吗?”弥津好似困兽,从喉间挤出声音,“用刀砍我算哪门子的护驾?”   纷杂混淆的人声或远或近,刹雀砍他手:“你这么拖着我,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弥津倏地搡开他,两边刺客的利刃顿时劈在他们之间。刹雀踹动地上的小几,小几翻腾起来,砸中左侧的刺客,他趁着这个空隙,挥刀砍在刺客的脸上。   刺客的眼目口鼻尽数错位,手中的刀“咣当”落地,惨叫着向后退。   刹雀甩尽短刀上的血珠,隔着这一臂远的距离,为自己辩白:“这才叫砍。”   他们已经退至一处相对狭窄的走道里,这次不必弥津抓人,前后的出口都被堵死了。刺客一窝蜂涌上来,刹雀反而迎了上去,第一刀很刁钻,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个瞬息。他这把刀看起来平平无奇,唯有刀身上有鸟羽般的锻纹。   第二刀从刺客的腹部捅进去,刹雀拎住他的头发,再拔出后又连捅三下。血汨汨打湿刀柄,整只手都变得滑腻腻,刹雀把短刀弄出来,又将人踹开。   皮肉骨骼,五脏六腑,人肉身的每个部位刹雀都了如指掌,他知道怎么一刀毙命,也知道怎么凌迟处刑。刺客,亦或者是杀手,他们在刹雀眼里只分两种,一种是好杀的,一种是难杀的。   前者是陌生人,在没有任务冲突的时候,刹雀不会理他们,后者是同伴,他们就很棘手,有的该杀,有的又不该杀,每个人都得视处境而定。   第三刀割的是喉,因为手打滑,所以这一刀割得不漂亮。刺客遭了罪,大张的嘴里塞满“嗬哧”的气音,他眼睛突出来,死死瞪着刹雀。   这是张满是鲜血的脸,没有笑,只是双眼濛濛,神情比起无情,更像怜悯。   剩余的刺客都来夹击刹雀,刹雀已经半身赤红,露出的脸、手还有脖颈上全是血,他加快脚步,在下一次出刀的时候——   被抱了起来!   弥津抄着刹雀,侧身撞破密封的木窗,雨登时泼下来,两个人滚下斜坡。草叶拍打中,弥津的手臂快把刹雀勒吐了,他听见太子声音急促:“你别杀了!”   刹雀哪会管这种废话,推搡着他的脸,烦道:“你滚开!”   弥津脖子里灌进天水,他还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盯着刹雀说:“把手洗干净了再碰我。”   “你怕血?”刹雀手一顿,立刻改推为拍,“看看你这张脸,又比我干净多少。”   弥津脸上也是血,凝结的血。太子衣裳污秽,除了冠还能看,浑身并没有比刹雀好到哪里去。他果然不是纯粹的终古人,单从体格上看就很不同,那张脸不给刹雀细看,只知道他眼神阴鸷,凶得要命。   刹雀拍着太子的脸颊,他手上黏腻的鲜血经过雨水冲洗,和弥津脸上凝固的血污混成一股。弥津稍稍仰起脸,那腥臭复杂的血水便一股脑流下来,和着雨,滴答在刹雀脸上。   “我怕血,”弥津说,“瞧不出来?”   “瞧出来了,”刹雀让他淋得脸上也花成一团,“你还有病。”   “眼力这么好,”弥津拽过他拍自己的那只手,摁到另一边的面颊上,“这边也擦干净。”   刹雀偏不要听话,他想把那只手抽回来,可是弥津就是摁着不放。   这里是宫室侧旁的花圃,种着好些庭前雪,目下不是这种花的花期,所以雪瘦绿肥,都是巴掌大的叶子在招摇。刹雀淋了一夜的雨,又冷又饿,这倒霉任务居然还没有完。   “好,”刹雀抬腿绞住弥津,上半身欺过去,又照着面门打,“给你擦!”   然而这次触感怪异。   灰蒙的天色里,弥津没有躲闪,他还盯着刹雀,刚刚被血冲过的脖颈上,缓缓爬出酷似蛇鳞的纹路。他凑近,看也不看后面的刺客,嘲讽刹雀:“你刚刚保护的就是这种东西!”   因为这些蛇鳞纹路,原本已有停意的雨转而下大。周围的花叶发出沙沙声,好似有蛇从角落里爬出,正随着雨涌向刹雀。刹雀立即寒毛倒竖,想起弥氏的家徽。   弥氏的家徽是黑蜧,这是一种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的黑色神蛇,虽然弥氏无法真的呼风唤雨,但他们打赢的胜仗的确多在雨天。据闻弥离难起义的前夜,曾有一位观相师告诉他,聂氏虺龙的血脉早已断绝,天下若要易主,正该是同属“水”行的弥氏。   弥离难好杀人,或许也是因为黑蜧的血统在作祟,他每每发作起来,都会暴虐非常,因而宫中近侍谈起“发作”就会色变。又有传闻,弥离难早年夭折的两个孩子,都是浑身覆鳞的怪物。   弥津这三日不肯见人,尉迟良以为他是装的,可是事实恰好相反,他是真的发作了。   刹雀指尖碰到那些蛇鳞纹路,一开始,它们只是花纹,但是随着弥津把他手上的血都擦上去,它们就变成了真的。刹雀不喜欢这个触感,他抬脚蹬着弥津。   弥津越抓越紧,仿佛下一刻就把刹雀的手捏断。刺客冲过来,在扑起的那个瞬间,被弥津掐住了脖子,接着,整个人堪比破布人偶,被弥津掼入草叶间!   刺客张嘴,血从唇角往外逸,他喉结的部位已经变形,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弥津不止是力道大,还是控制不住力道。他松开尸体,还要拉着刹雀。眼前的景象时红时黑,他隐约还能听见阿耶叫他小名。   那伽。阿耶说,动手吧。   弥津刚刚恢复的神志再度飘忽,他不肯流泪,可是他没办法。为什么是我呢?阿耶,父亲,为什么就得是我?   叮当,叮当。   这是刹雀在室内拔刀时听见的声音,它们来自檐下,是宫室四角挂着的铁马。天冷冷,阶前的厮杀声也淡了,刹雀被弥津拖着,发现他又在用自己的手擦脸。那力道很重,好似要把脸上的血迹彻底擦掉。   有滚烫的雨珠混在了里面,刹雀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们打湿刹雀的指尖,又渗入刹雀的指间。从来不会痛的三青动了动手指,忽然觉得很好笑。   “你怎么了,”他微微偏头,冲刷干净的脸上露出关切神情,“你很难过吗?”   弥津神情阴郁,没回答,他扯过刹雀的腰牌,看见上面没有名字。   “今日是我宿卫轮值的第一天,”刹雀用剩下的那只手把腰牌拉回来,“好巧不巧,居然碰见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弥津微哂,任由刹雀把腰牌拉回去。两个人浑身脏透,一高一低地杵在这里,刹雀摸不准他的心思,便说:“太子,你的东宫幢将——”   弥津身体向前,压得刹雀连步后退。这可比杀人难,刹雀先推他,无果,就又用肩膀顶着他,可是他还是沉甸甸的,大半个人都罩在自己身上,连路都挡住了。   “去找尉迟良邀功,”弥津要死不活,耷拉着眼皮,料定刹雀脱不了身,“你护驾这么殷勤,他必定要好好谢你。” 第5章 无耶:一个无父的畜生。   尉迟良的兵卫姗姗来迟,卯时天正亮,雨终于停了,他派人清扫战场。阿忧宫的寺人们伏在地上,仔细擦洗着地板。   “真瞧不出来,”尉迟良清点完回收的腰牌,抬起眸,重新打量起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你们两个如此英武,不仅能神勇护驾,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我等有朝廷发的甲胄在身,又有将军给的军令壮胆,”刹雀一板一眼地说着人话,“自当尽心竭力保护太子。”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毛病,尉迟良就是知道他在装傻,此刻也拿他没奈何。   “很好,”尉迟良凝视着刹雀,“我们来这里,是以上国天使[1]的身份收纳降臣。太子诛杀逆党有功,他的安危关乎朝野社稷,不容有半点马虎。你们两个既然如此勇猛,我便晋你们为宿卫队主,各领三十人吧。”   他说完,又叫裨将给他们换腰牌:“依照太子的意思,临时给你们两个上了姓名,这牌子先拿着,等回去再换也不迟。”   森罗鬼编制严格,腰牌更换还需要上报左中兵曹,名籍审查再快也得小半个月,因此他现在给刹雀换的腰牌,其实是东宫卫郎的腰牌。   这是弥津的意思,也是尉迟良的意思。他昨夜刺杀未果,已经失了先机,金鸣石只要人没死,就不会再给他嫁祸的机会。太子是个烫手山芋,但也奇货可居,尉迟良还是把徐道纯昨日说的话记到了心里,万一弥离难因为弥罗,就是要这个孙子呢?他如今给弥津示一示好,总没有坏处。   况且两个队主算什么?就是再晋一级,也是他掌心里的蚱蜢,蹦跶不到哪里去。   刹雀翻看新腰牌,这次是黑蜧花纹,背后有他的姓名。   这是个真太子。刹雀想,一道命令下去,再难刻的腰牌也能立即刻好。这样雷厉风行,身边必定有一批强将精兵,但是为什么呢?他杀的可是弥罗。   “将军!”徐道纯由几个寺人簇拥着,用一只帕子来回擦脸,“您在这儿啊。话训好了吗?训好了咱们就进去吧,太子还在室内等着您呢!”   尉迟良知道还有一桩要事要办,便对刹雀和另一个年轻人说:“你们两个辛苦一夜,先下去休息吧,等晚些时候自有人叫你们出来轮值。”   他着急谒见弥津,说完话就跟着徐道纯走了。洒扫声里,刹雀回过头,打量那个年轻人:“哦——是你啊。”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吃舌头的那位。他朝刹雀点头,有些许局促:“刹兄弟……”   “记性真好,”刹雀背起手,那双眼似乎还笼着雨,“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孔小犬,”年轻人不敢直视刹雀,“你……你叫我小犬吧。”   这名字倒符合天星府的境况。从前四镇跟着弥离难起义,所辖府户都是要生世服兵役的兵户,他们由弥氏本部,以及四镇原籍的子弟组成,地位相较一般的民户略高[2],但是因为连年征战,兵士耗损巨大,后来不得不向各州征收新人。   新人有的是民户,有的又是罪籍,名字自然无法像门阀豪族那样委婉含蓄,是以大多都是七儿、小犬一类的。   “好,孔小犬。”刹雀状似好奇,“你从前打过仗吗?身手如此矫健。”   昨夜的动荡里,不仅有训练有序的兵士,还有杀人如麻的刺客,他一个天星小兵,是如何躲过这一劫的呢?   “我哪敢与人角斗,”孔小犬憋红了脸,“……也没什么身手,就是从前给人当力奴,力气大,还会藏……”   力奴是东原豪族蓄养的一种奴仆,他们体格魁梧,温顺听话,既可以当作家中小孩的坐骑,也可以当作看守门户的狗儿。一个浑身没有刺青的力奴,往往要价很高,是豪族掷金斗富的彩头之一。   “……适才谢谢你,刹兄弟,”孔小犬盯着自己的足尖,嗫嚅道,“你没有戳穿我,还叫我也一起做了队主……”   “千万别客气,你我都是天星府出来的,”刹雀言辞亲切,“我们以后要相互照应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们这边离了场,那头的尉迟良还在台阶下跪着。按照他的身份,本是不必跪的,可是金鸣石记恨他昨夜捣鬼,今日非要整治他一番。   “原说呢,禁中幢将见太子是不必跪的,尉迟老弟又自诩是上国天使,这身份不一般,合该跟我站在一起。”金鸣石早卸了甲,他右边肩膀还缠着纱布,在旁边凉凉道,“可你是那个出身嘛,见人——”   他要说的是“见人就跪”,可此刻偏要把“见人”这两个字拖长,又睨着尉迟良:“就跪也不对,只是太子不是别人,你该跪还是得跪,万不能失了咱们森罗的礼数。”   尉迟良一反常态,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金将军说得极是,下臣能以昆荼旧部之身,效命于禁卫军,皆赖至尊圣明恩宠。至尊既然不以外族异类之见慢待下臣,下臣自然也不敢以颟顸糊涂之心敷衍公差。昨夜事发急遽,下臣身为禁卫军幢将,应对仓促,理应受罚!不过好在天意独眷,没叫太子受伤,真是万幸!”   金鸣石只是刺了他两句,谁承想他竟然顺势发表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但是里头的意思很明确。   第一,他的确是昆荼降将,只要弥离难还用他,那就谁也轻贱不了他!第二,昨夜宿卫东宫的主力不是他们森罗鬼,而是金鸣石,是金鸣石和东宫卫郎起了冲突,叫人浑水摸鱼,险些害了太子,他尉迟良顶多算是救驾来迟。第三,太子没受伤,是因为最后保下太子的人挂着森罗鬼的腰牌!   狗日的。金鸣石吃了哑巴亏,只能在心里跳脚。这个狗日的,早就不该他们学东原话!小词一个接一个,什么圣明恩宠,什么马哈糊涂,他差点没听懂!   “阿忧城刚刚归附,这宫阙内外还没有检查完,我……”金鸣石深吸一气,从齿缝里挤出字眼,“末将唐突太子御驾,实在该死。”   他本想说自己人手分散,叫人给钻了空子,但是主公曾经说过,他处事冲动,言多必失,因此他索性认了,是他核查马虎,弥津有本事就拿了他——他在城外还停着五千福成卫士呢。   他们在这儿你来我往,弥津倒是很轻松。太子“得救”后就清洗更衣,换了一身行头,此刻他头戴远游冠,身着深黑大袍,领口袖襈是绛紫蜧纹,腰间配着革带和蛇形玉带钩,旁边是象征他身份的蜧头鞶囊。   这身打扮合乎弥津的身份,但是用来见他们几个人就显得太隆重,不过太子随意的坐姿弥补了这一点。他身量微歪,肘部架在一侧的三足凭几上,要笑不笑:“弥罗的逆党残余尚未根除,宫里会跑进几只耗子也很寻常,我看这事就翻篇吧。”   他竟然直呼弥罗的大名,形容间也没有半点痛苦之色。   徐道纯由衷地感到一阵欣喜,他这个常侍,在外边行走是很风光,可是回到宫里,那真是时时刻刻都得提着脑袋行事。弥离难独断专横,近些年年纪大了,日常喜怒更是难猜,他既然想见弥津,那弥津最好还是完完整整地送回去,不然谁知道会不会又来一次伏尸百万!   “还是太子说得是,”徐道纯顺着弥津的话说,“眼下流寇啊、乱党啊,满地都是,要是挨个追究起来,那将军们还睡不睡觉了?太子还归不归都了?就如太子所言,只要刺客俱已伏诛,那就赶紧翻篇吧。”   弥津肯大事化小,尉迟良和金鸣石自然也乐意,两个人心里刚松口气,又听太子道:“刺客的事情就算了,但是你们惊动了我的东宫卫郎,这事总得给我一个交代。龙山,你来给将军们报个伤亡。”   昨夜的东宫幢将已经摘了兜鍪,他也不是终古人,看年纪比太子稍大,二十出头,肤色偏深。他看向台阶下的金鸣石,说:“轻伤十六,重伤三,死亡三十。”   金鸣石昨晚就发现幢将的终古话不好,这会儿又听他把“三十”念得很重,不由得想笑,东宫卫郎算什么玩意?要不是这个外族王八先杀他的兵士,他才懒得跟他们动真格,别说死亡三十,就是死亡三百也是该的!他还算给弥津面子了,没有把他们屠光。   “按照咱们终古的规制,东宫卫郎一共八百人,太子为诛逆党受尽委屈,如今又……”尉迟良面露沉痛之色,他看向金鸣石,轻轻摇头,“金将军,你这怎么好说呢?”   金鸣石立刻说:“你他——”   “是不应该。”徐道纯在边上帮腔,“将军昨日在室外咆哮,已经很失礼数,太子没有怪罪你,你更该引以鉴戒。   “你们……”金鸣石一股窝囊火冲上来,他勉强压住,“行……行!敢问太子,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我金鸣石别的没有,命倒是有一条!”   弥津盯着金鸣石,太子今年刚二十,有一双极为幽深的眼睛,他昨晚刚发作过,瞳色相较平时更深。宫室的门窗大开,可是天还不够亮,因此光照不着他,但他坐在那儿,不像是被光遗忘了,反倒像是没准光来照他。   他虽然年轻,但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酷似当年的弥离难,可惜弥离难没有他的体格——他的祖母来自金乌,那是天下最健硕高大的部族。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弥津勾起唇角,语气揶揄,“五十个人,赔给我就行了。”   金鸣石脊骨上的寒意稍退,徐道纯赶忙说:“一百吧,福成王那头自有小人去说。将军,快谢恩哪,咱们还有件要事要办。”   金鸣石闷头谢恩,尉迟良接着道:“既然一切皆已尘埃落定,那徐常侍,你来为太子宣读圣谕吧。”   “哎哟,小人一个糊涂人,字都认不全,”徐道纯扭头,对金鸣石殷勤地说,“还是将军来吧,咱们洗耳恭听。”   金鸣石听他们两个推三阻四,已经感觉不妙,可是他刚刚差点和弥津起抵牾,这会儿更不能拒绝。徐道纯带的寺人很有眼力,不等金鸣石开口,就碎步上前,把圣谕奉到他手上。   金鸣石定睛一看,险些破口大骂。   这道圣谕很简单,除去表功和抚慰的虚词,其实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弥离难要给弥津赐字。他要从今以后,天下所有人都用这个字来称呼弥津。   无耶。   一个无父的畜生。 第6章 诏书:“你吃了吗?吃的什么呢,好不好吃?”   弥津起身了,他这一身打扮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这一刻。他走下阶,面朝诏书,伏身听候。   “……皇帝诏曰。”金鸣石口齿干涩,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偌大的宫室间,“弥罗悖逆君父,罔顾人伦,率三部逆贼败居北地,二十年间无有悔意。昔效命殿前,圣眷优渥,凡有所求无不应允。然性暴烈,臧否偏私,领国之政事,昧心奉上,率帝之兵将,狎信小人,既不忠于国家,亦有负于圣恩。   “今贼党割裂,众望所盼,其子弥津,倾心向化,特赐表字‘无耶’以示首功,望其恪守法度,尽快归都,侍朕左右,听候教化。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宣读完毕,周围落针可闻。   金鸣石神情庄敬,他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奉着诏书躬身以候。日头缓慢地爬上天际,宫阙重檐间,有孤鸦颓唐地在叫唤。铁马叮当,又叮当。   日光渐渐晒到弥津,他深黑大袍的袍摆迤逦在身后,朗声说:“贼党明王之子,阿忧城罪太子弥津恭聆圣谕。”   龙山伏在地上,听见弥津的声音,不由得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嘴唇翕动,从喉间逸出呜咽声:“太子……”   “今承蒙圣恩,隆受天眷,何其有幸。”弥津叩首,起来,再叩首,“罪臣遵旨奉行,从今以后,就叫弥无耶。”   地上的雨水没干,他叩完最后一个头,衣袖已经濡湿。   金鸣石就是再莽撞,也不敢在此刻造次,他连忙跪下去,正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回话,旁边的尉迟良就说:“圣谕未有提及太子改爵一事,如今蜧头鞶囊尚在,太子仍为阿忧城太子。至尊既然御笔亲勾太子为‘首功’,那我等下臣便不能以‘罪太子’相称,太子快快请起吧!”   金鸣石随即跟着道:“是,是……”   “金将军,”徐道纯察言观色,把圣谕拿走,柔声说,“别再‘是、是’了,快扶太子起来吧。”   金鸣石赶快伸手,可是弥津已经起来了。   这宫室内外的人,每个都有自己的事干。徐道纯最殷勤,跟在弥津后面嘘寒问暖:“昨夜事多,今早还没来得及问,太子用过早膳了吗?这宫里的人若是不够用,小人这里还有几个能过眼的……”   “你可瞧见了,”尉迟良在旁边说,“论伺候人,人家才是个中翘楚。”   “阉人就爱媚上。”金鸣石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我算是明白了,你们打量着至尊没摘他的蜧头鞶囊,便想脚踏两只船。”   尉迟良也站起来,他摸了两把自个儿的光头,倒很坦诚:“身不由己哪,我要是有你这个出身,何必腆着老脸卖弄这把力气?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这个“福”一语双关,金鸣石话是说不漂亮,可听总能听明白。   福成王是弥离难的养子之一,也是继弥罗以后,最有望成为弥离难储君的人。当初弥罗叛逃,四镇九州被割去一镇两州,西边的战事吃紧,顶替弥罗大将军之位的正是福成王。   福成王原名陆观杰,大弥罗五岁,出身四镇本部,弥罗跑了以后,弥离难赐他弥姓,他便成了弥观杰,可是没过两年,弥离难又改了主意,还是叫他陆观杰。   一个字,意思却天差地别,是以又有人说,陆观杰是最没可能做储君的,君不见东原数百年,从未有过赐姓又被改回去的先例。底下的人望风行事,也不再以弥姓称呼他,他倒不抱怨,仍然专心战事,后来许是出于愧疚,弥离难就封他做了这个福成王。   终古开国二十七年,迄今为止只有这么一个王——除了弥罗。弥罗占据一镇两州及响铃原以后,自封明王,所辖疆域形同一国。   根据弥氏的传统,唯有身配蜧头鞶囊的人才是储君,当初弥离难把太子印及蜧头鞶囊都给了弥罗,弥罗带着它们离开父亲,又在阿忧城中,把它们都给了弥津。   “我奉劝你们,别整日把心思都放在这上头,见风使舵的事情我看多了,有好下场的就没几个。”金鸣石终于说出句聪明话,“这圣意你们就猜吧,我不奉陪!”   他要走,脚刚迈出去,又回过头,指着尉迟良:“你们怎么搞我,我他妈都不在乎,但是你们要再敢在这种事情上拿我主公做文章,我就咬死你们。”   涉及国本,金鸣石也是一阵后怕。这一路上,尉迟良和徐道纯都对圣谕的内容遮遮掩掩,说到底,还是弥离难的心思太难猜!   要杀弥津,何不在阿忧城就杀了?不杀弥津,何不当下就给个准话?赐字为无耶,这是奇耻大辱,却又不肯褫夺弥津的蜧头鞶囊。现在太子不算太子,罪臣不算罪臣,底下办事的人都心怀鬼胎,全凭自己的猜测行事。   不怪主公说,伴君如伴虎。金鸣石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这趟算把弥津得罪透了,日后若是算到他主公头上怎么办?他不怕弥津,他怕弥离难。   外头散了,徐道纯也被打发走了,龙山还伏在地上。   弥津站在室内,那日光隔在他脚边,他蹲下身,对龙山说:“你把头抬起来。”   龙山抬起头,还在哭。   “为着一个‘无耶’,你就哭成这样,”弥津神情平静,“往后怎么办?”   “他们这样糟蹋太子,”龙山的鼻涕眼泪一起流,“谁听了能不哭?什么无耶,什么无耶……”   他失声哽咽,把头缓缓垂下,脑门磕在地板上:“你长这么大,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从前哥哥还在,大家都……都叫你那伽……王后要是听说了,心得碎成什么样子……”   弥津转开眼眸,日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腿。半晌后,他道:“说了多少次了,这座阿忧宫里没有王后。”   铁马的叮当声追着他,他站起身,打开双臂,日光都落在他臂弯里,他笑起来。   “无耶,弥无耶,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适合我的字吗?”弥津转过身,对着那宫室深处说,“他要天下人都这么叫我,阿耶,你听见了,从今以后我就是弥无耶!”   龙山心中大痛,他膝行追到弥津身边:“太子!”   “太子,我是谁的太子?”弥津低头看龙山,尽情自嘲,“我父亲的头就放在里面,你大哥的也在。三天了,我该把他们收拾体面,依次装入宝匣。我问你,我是谁的太子?我、是、谁、的、太、子!”   他恨极了,一双眼里满是愤怒,可这愤怒该对谁?头是他砍的啊,这是他的罪,他活该经历这一遭。弥离难没叫错,他是畜生。   “把眼泪擦干净,给我牢牢记住今日。”弥津轻轻踢开龙山,向那梦魇般的深处走。风穿过宫室,也穿过他的深黑大袍,他如同涉江采芙的游人,在那光影渐叠中,轻快浪荡地喊:“来人,给我呈石垩和宝匣!”   门室一合,再打开时,天已经黑了。   刹雀不着急出门,他照门框上一摸,就摸见一只荷包。   老规矩。   刹雀也不关门,就在门边把荷包打开。孔小犬从另一边出来,看见刹雀很高兴,招呼道:“刹兄弟,咱们同一班轮值!”   “真巧。”刹雀一边掏着荷包里的东西,一边不忘敷衍,“你吃了吗?吃的什么呢,好不好吃?”   “吃的窝头,好吃,太好吃了!进了禁卫军就是不同,一日两餐,连白面也有。”孔小犬不怎么敢看刹雀,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太好看了。   昨日雨大天黑,连尉迟良都没瞧清楚,今早上见了刹雀,也是吓一跳,可随即又放下一半的心,因为刺客细作,俱不会找这样的人,更不会找这样的脸来做。   刹雀从荷包里扣出个终古官钱,孔小犬见状,不禁问:“你要买什么吗?这城里恐怕没人愿意卖东西给咱们。”   “我很穷,”刹雀捏着这枚“天狩五铢”,把它举到眼前,“从不乱花自己的钱。”   这种天狩五铢,是终古的官铸铜钱,但是因为战乱割据,还有铜质模板等原因,它仅仅在旧都森罗流通。它此刻出现在这里,代表的含义很明确,就是在命令刹雀去森罗。   刹雀此行的目的是杀弥津,他本该得手的,可是昨日进了宫室,他又临时改变主意,因为刺客里有他的同伴。这个任务不该出现除他以外的人,如果出现了,那就意味着事情有变。   尉迟良只怕自己也不知道,他埋在金鸣石队伍中的刺客,混入了几个了不得的角色。   刹雀一下就认出他们了,同伴很好认,因为他们和他都是同一套规矩训练出来的,但是他们有没有自己这么聪明,刹雀就不知道了,反正大家只要碰见彼此,就必须死一方。   很久以前,刹雀不喜欢自相残杀,可是世道太坏了,他们总是捅他刀子。那段时间,刹雀把腰缠了又缠,血还是一个劲儿地流,他在街巷逃窜,只要感觉自己快死了,就数刀口,如此数过好几十遍,每一个都是同伴干的。   刹雀不恨他们,他不跟死人置气。伤养好以后,他在外头游荡了一阵,是这个荷包把他召回来的,他本来也没地方可以去。当年说好的,他生是这里面的人,死也应当是这里面的鬼。   思绪飘回来,刹雀又讨厌起这个荷包,他把荷包扔了。孔小犬在旁边大惊:“这怎么就扔了!”   “不是我的,是我从地上捡的。”刹雀随便一指,“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卖。”   说完,他把短刀往腰间一挂,就去轮值了。等他到宫里,徐道纯正张罗着要给弥津布菜,弥津又换了身行头,颜色与白天大差不差。   太子的漆面凭几旁边,放着三个宝匣。刹雀的目光往那宝匣上一转,便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饶有兴趣,站在宿卫的阴影里观察弥津。   鸡不吃,鱼也不吃,哦——他不愿意沾荤腥。因为父亲的头吗?   徐道纯跪在小几边上,恳切地说:“小人料想太子近几日胃口不佳,所以特地嘱咐人备好金玉米粥。这几道荤菜,原也是做给将军们看的。太子用完以后,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赏赐给寺人们,不做浪费。”   弥津的筷子落在鱼上,他把它大卸八块,又把它挨个塞入口中。   徐道纯安静片刻,忽然退后拜伏:“小人嘴巴贱,太子万不要往心里去!”   弥津舌尖都是腥味,不知是咬破了,还是鱼的味道。他瞥徐道纯一眼,并不立刻说话,而是把那条鱼连同刺和骨尽数嚼烂,再吞下去。   刹雀笑了,他很少发自内心笑的,只是觉得好玩,然而就在这一刻,那灯火烛光簇拥间的弥津已经转过了目光。   他看着他,很奇异,仿佛刹雀才是被观察很久的那个。 第7章 貊炙:你讲话好残忍。   徐道纯仍然伏在地上,表现得十分惊悸,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伺候弥离难两年,最会鉴貌辨色,今晚给弥津的这几道菜,没有一道是马虎充数的。   太子昨夜发作,尉迟良等人不明白其中的奥妙,唯有徐道纯心里知道,太子的发作必然是因为弑父。弥氏这个毛病,对外只说是受月相影响,但是近侍们都心照不宣,知道它还受情绪影响。   是以徐道纯早就明白,弥津心中不痛快,他摆弄这几道菜,为的正是观察弥津。弥津若是全吃了,那表明这位主子性情软弱,是个没脾气、好拿捏的。弥津若是一口都不吃,那又表明这位主子毫无自知,是个没脑子,像金鸣石那样式的人。   现在就清楚了。徐道纯暗自得意,这是个像弥离难的,不喜欢被人猜中真正的想法,不痛快就会表现不痛快,但是能拿得住分寸。好比此刻,他吞了那条鱼,把态度传达到,就不会再不顾情形迁怒自个儿。   徐道纯心里的小九九像万华镜似的,弥津却懒得再理会他。太子盯着刹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说:“那边的貊炙[1]分一半,赏给今晚轮值的兵士。”   “是,小人这就着人张罗。”徐道纯稍稍抬起上半身,状似忐忑,“那剩下的一半……”   “叫个人来分片,”弥津搁了筷子,一手搭在曲面凭几上,目光仍锁着刹雀,“就他吧。”   东原俱是分食制,讲究一人一席。按照森罗的规制,弥津用膳,旁边须得有八个人伺候,但是眼下尚在阿忧城,徐道纯带的寺人又数量有限,所以伺候太子的人数被减少至四个人。   通常,会有一位精于烹调的寺人候在阶下,以其精妙的刀工,把炙肉片成合适的大小盛于盘内。盘传至阶上,再由一位专门负责传膳的寺人送入室内,室内诸人必须脱履,因而行走间不准有其他声响。待盘子送到主人席前,又须有人再分一次,配合时兴的菰笋韭芜等蔬菜,传到徐道纯的手里,最后由徐道纯检验菜品搭配,奉至主人的几案上。   这一套单单是炙肉的流程,鱼酢汤羹,面饼酪饮,又都有各自的流程,但是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刹雀的流程。他在阶下接受搜验,又卸掉了短刀,临脱履的时候,那个姓徐的常侍偷看他好几眼。   刹雀撩起眼皮,对方又倏地把目光收走。他知道为什么,这张脸只要洗干净,就很少能碰见敢一直盯着他不放的,多数人还是顾及脸面,不愿意当众显露痴态。这怪不了他,他还什么都没干呢。   “给他匕首,”弥津看着刹雀在几案旁安坐,“要最利的。”   刹雀低眉顺眼,从徐道纯那里接过匕首。这种匕首是片貊专用,捅人要看位置,捅弥津大约是不能的。这家伙要是因为疼痛再次发作,刹雀光凭这一把小匕首,很难处理他的蛇鳞。   “太子,”刹雀脾气好极了,“您是爱吃大块儿的,还是爱吃小块儿的?”   徐道纯在后面赶紧说:“这怎么能问太子呢?你自个儿要把握好分寸呀。”   “凭你的观察,”弥津话里带话,“我是爱吃大,还是爱吃小。”   “凭我的观察,”刹雀瞧向太子,那双眼在这烛光微弱的幽室里,还似有雾朦胧,“你什么都吃得下。”   “眼力还这么好,”弥津微倾身,握住刹雀的手腕,带着那把匕首朝向自己,“眼色几时能跟上呢?”   这是个好位置,刹雀只要稍微用点力,匕首就能刺入弥津的咽喉,可他知道,弥津这是在引诱他,也是在嘲弄他。   “是我侍奉得不够周到吗?”刹雀很关心,“若是哪里没有领会到太子的深意,还请太子再做指点。”   弥津感受到刹雀的关心了,那匕首都快推到他的喉头了。他眼眸向下,阴影里,是一张略显困惑的脸,刹雀就这样望着他,仿佛在等他一个回答。   美人往往分两种,一种是样貌美,一种是情态美,但是能称得上大美人的,必须是两种兼顾,唯有如此,才能惑乱人心。刹雀越是状态随意,越表明他知道自己的威力,只有知道自己的威力,才敢这样恣意妄为,连一点技巧都懒得使用。   徐道纯的眼珠子先滚到弥津那里,看弥津的神色难猜,又滚到刹雀这里,却只能看到刹雀的背部。他琢磨片晌,道:“专侍貊炙的寺人还在下边候着,太子,要不要唤他进来……”   “你放宽心,”弥津也不知道在回答谁,他捏紧刹雀,把那匕首插入半只貊炙里,“他的刀使得比谁都好,用不着别人教。”   刹雀让他捏得手腕生麻,可他偏不放手,就这样带着刹雀,亲自片剔貊炙。   这貊炙的火候把控极好,皮酥肉嫩,送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刹雀和这只羊没有仇,但他猜弥津可能有,太子把它的骨肉如样剔开,手法干净又利落,要不是还握着自己,刹雀也很难察觉到他在发泄。   弥津冷不防地说:“新腰牌收到了。”   “嗯——”刹雀乐得偷懒,劲儿都留给他使,“不然哪轮得到我来这儿侍奉你呢。”   “刚刚不是还叫‘您’吗?”弥津语气讥刺,“哦,我想起昨晚了。”   “你还记着昨晚啊,”刹雀顺势问,“那我昨晚保护你,保护得够不够神勇?”   “都晋升了,”弥津把骨头掷到托盘上,“还需要问?”   “不问清楚,我心里就不踏实,”刹雀意犹未尽,“我白天连觉都没睡好。”   “是不问清楚就不踏实,”弥津说,“还是原本就不踏实。”   “你都给我新腰牌了,”刹雀任由他带着,码出肉片,“再问‘原本’也太迟了吧。”   “万事都说不准,”弥津刮下肉屑,“有人箭在弦上的时候也能反悔。”   他这是在说昨晚刹雀要杀他,进了室内又反悔的事情。   “什么箭到了弦上还能撤回,”刹雀很是吃惊,“难道不是它一开始就在虚搭吗?”   “没看出来,你又懂用刀,”弥津咬词很紧,“又懂射箭。”   “看出来才奇怪,就像人的脑门上,也不会写着蛇啊、虫啊之类的东西。”刹雀还捏着匕首,“凡事总要有个相互了解的过程嘛。”   “怎么样算相互了解,”弥津终于收拾完这半只貊炙,“是开膛破肚,还是剥皮剔骨?”   “太子,”刹雀歪头,“你讲话好残忍。人与人相识,又不是畜生与畜生撕咬,开膛破肚什么的,听起来就叫我害怕。”   弥津跟刹雀对视,他还清楚地记得,昨晚这个人是如何扯住刺客的头发,又是如何捅烂刺客的肚腹。   “怕到手都抖了,”弥津卸下那匕首,扔到托盘上,“我说说而已。”   “是抖还是麻,”刹雀两手油腻,“我分得最明白了。”   弥津从徐道纯那里扯过巾帕,盖在刹雀手上。他就这样满手油腥——像白天装阿耶的头颅一样,看着刹雀,那眼神其实很露骨,是一种极度的自厌混杂着疯狂的教唆。   也许他真的想要刹雀杀了自己,这一刻,下一刻,什么时候都行。   可惜刹雀今晚歇业了,他看看弥津,又看看托盘上的匕首,最后兀自擦起手来。   徐道纯在旁边摸不清刹雀的门路,他半伏着身,小心翼翼地凑到两个人中间,轻声唤道:“太子,净手的水已经呈上来了。”   “搁在这里,”弥津说,“你,还有其余人都下去。”   徐道纯内心略微挣扎,还是试探地说:“那就由这位……”   弥津冷冷道:“刹三青。”   “……就由这位刹队主侍候太子用膳,”徐道纯后退,“小人们在门口候着。”   寺人们都勾首垂手,跟着徐道纯挪出宫室。几案远处,立着一尊银头熊身青铜灯,近处则放着一盏小巧的三足莲花灯,然而即使这样,室内的光照也犹嫌不足。   刹雀擦不干净手,便指着徐道纯留下的铜盆:“你吃你的,我用一用这个好不好?”   他多好啊,还跟弥津有商有量的。   弥津没搭腔。   刹雀拎起巾帕,放在弥津手中,好言相劝:“你要是想吐呢,也可以趁着现在吐,反正没有别人。”   弥津喉结滚动,他刚刚吞下去的鱼一直在反冲腥味,其实他知道,这股腥味既不是他咬破的,也不是鱼自带的,而是今日,甚至是三日前,从他捧住阿耶的头以后,就没有消散过的恶心。   晚膳开始前弥津又清洗了一遍自己,因为手,这双手把他父亲、兄弟还有先生的头依次处理干净,装入了宝匣。宝匣现在就搁在腿边,他不用闭上眼,随时随地都能看见他们在注视着自己。   徐道纯这个畜生。   他们来到这里,从没有一刻真正尊重过弥津,他居然敢叫他在这一刻吃东西,他应该知道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知道的,弥津现在无论把什么塞进嘴里,都只会想吐。   弥津咬紧牙关,顶住那股恶心,须臾后,他抓起托盘上的肉往口中塞。   匕首和骨头滚落在席间,刹雀忘了洗手,他凑近,眼睛里倒映着弥津,语调又轻又慢:“你真有意思啊。”   他附耳,叫着他。   “弥、无、耶(xie)。” 第8章 处刑:“别让他烧着了!”   弥津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下,他肩膀紧绷,胃里剧烈翻腾。鱼肉还没有克化,羊肉就跟着反上味,可是他就是不肯吐,用力往下咽。   弥、无、耶。   当这三个字从刹雀口中出来,它们便凌驾在弥离难的威严之上,一个不入流的无阶队主,就这样附在弥津耳边,轻易地践踏了君王的敕令。   弥津会记住这一刻,那微微的刺痛感从耳畔延伸进来,跟着刹雀的目光,一路流窜到他的胸口。他刚刚吞咽掉的不止是羊肉,还有这份刺痛感,他要把它们留在心里。   “你的命很宝贵,”刹雀继续耳语,“外头想杀你的人很多,等你进了森罗,也可以问问别人,总有人愿意干。这样又吃又吐,只会辛苦肠胃,并不能死。”   “你又明白我什么,”弥津口齿间残留着腥味,“我要是根本不想吐呢?”   “那你干吗这么用力,”刹雀稍稍离开些许,他的神情笼在一层薄纱似的幽光里,“咕——咚,吓我一跳。”   弥津侧过脸,眼神称得上凶狠:“为什么叫我弥无耶?”   “因为你……”刹雀敛眸端详弥津,仿佛在端详落入自己股掌间的毛团球,“一直盼着我叫你弥无耶(ye)。”   几案上的饭菜都凉了,烛火摇曳,他们的身影交叠,又慢慢在这如豆的灯照中错开。   弥津突兀地笑了,他摁住双手,在极具压迫感的前倾中缓慢地说:“乱猜。”   “听说喝醉的人都爱说没醉,那被猜中心思的人都爱说什么?”刹雀一点儿也不怕他,“你把我叫进来,又给我一把匕首,是不是等我捅你很久了?”   “这码事还用得着你猜,”弥津用手指拨开那匕首,“我以为给了你匕首,你就能领会我的深意。”   “这个不能怪我,”刹雀难得歉意,“我是应该捅你的,可是我今晚又的确歇业了。”   这是句大实话,倘若昨晚没有出现同伴,刹雀倒很愿意送他下黄泉,可是同伴的出现打乱了计划。按照规矩,刹雀必须静候下一轮命令。荷包是个传令信物,它这次只给了刹雀一枚天狩五铢,表明除了去森罗,刹雀暂时不能有其他动作。   “看来你也不是随心所欲,”弥津低头,“比我想得可怜。”   “是呀,”刹雀抬起双手,虚虚地捧在弥津的脸下,如同在玩一种侍奉的游戏,“我特别特别地可怜,每日呢,行走坐卧都要看人眼色,连吃也吃不开心。”   他嘲弄他,就像弥津适才在人前嘲弄刹雀不敢动手一样。   “听说有的目标只能杀一次,错过了,”弥津目光里充满戾气,“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杀人从来不要机会,该死的时候,就是再叫八百个东宫卫郎也没有用。”刹雀迎着那目光,慢悠悠地说,“况且你压根儿没想死。”   一个想死的人,昨晚不会那样求生。   “你肯定不想听我说,‘你没错,太子,我全明白了,你弑父一定是被迫的’,‘你定然有自己的苦衷’,‘冲着你这份忍辱负重,我不要再杀你了’。”刹雀把这几句话学得惟妙惟肖,“这些话,那些幢将和卫郎是不是一直追着你说?他们还要流着眼泪,跪在你的脚边,殷殷宽慰你,可是你不要,你想听的话才不是这些。”   他们对视,好似在照一面真假颠倒的镜子,弥津等着他继续。   刹雀吐字清晰:“你就想听别人叫你无耶(ye)。”   那些宽慰的话怎么能够呢?   弥津犯了错,他的愧怍如果没有别人的作力,便只能加倍地施向自己,因此他叫刹雀进来,期望着这个来路不明,又不受管控的刺客能再给自己几刀。他接受无耶这个字,除了形势所迫,本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处罚。   刹雀清楚,弥津要的不是死,是痛,他把自己视作一个还不能死的罪人,光是自己施刑还不够,他还在找别人来对自己施刑,这是今晚这场晚膳的唯一目的。   是以,刹雀会在阶下那样笑,他从前杀人总是太快,那些人又都太无趣,只有弥津,叫他觉得好玩。   弥津又感受到那股刺刺的痛感,仿佛被人扒开皮囊,晾出了里面的狼子野心。他的胃部又在紧缩,听说蛇吞完食物以后总要团起来独自克化,但是如今没有地方给他存身,他应该露出一点凶残,好让这个刺客明白,猜中别人的心思只会招致祸患。   灯花爆了一下,远处那尊银头熊身的青铜灯率先熄灭。   几案“哐当”轻响,弥津反捉住刹雀放在自己脸下的双手,可是刹雀顺势歪身,腿已经横了出去,正踹在几案的侧面。这几案又“咣当”地晃了一下,饭菜盘筷皆跟着跳了跳。   门口的徐道纯立刻问:“太子,有什么吩咐?”   “太子用完膳,”刹雀说,“忽然就发——”   弥津管不住刹雀的嘴,但他另有办法,那双手反推,带着刹雀的手捂住刹雀的嘴。   两个人片完貊炙俱未洗手,那油腥糊到刹雀脸上,刹雀一阵反胃,他抗拒着扭转头,含糊地恨道:“你呱开!”   他不要脏兮兮的!   徐道纯警觉地说:“发什么?太子,太子?”   弥罗的头颅都已经装好,他们返程在即,没时间再等弥津“发作”一次,后日若不能离开阿忧城,弥离难必然会动怒,到时候甭管弥津是什么脾性,徐道纯就是捆也得把他捆走!   弥津总算扳回一局,他强拖着人,对门口道:“我发怔!”   刹雀要踹近处的三足莲花灯,弥津不给他踹,他就踹弥津。那几案早被顶开,两个人在席间你推我搡,简直如同两只毫无章法的幼兽,只顾着出气。   “早跟你说了,”弥津的大袍让刹雀在挣扎间揪得一团乱,他不准刹雀再讲话,“把手洗干净了再碰我!”   他本来是要吓唬刹雀一下的,可是很快就察觉不对劲。   弥津昨晚在发作,所以没有注意到,刹雀很轻。一般来说,刹雀这样的个头,即使偏瘦,也不会这么轻,但他此刻被压在弥津的双臂间,轻得仿佛是羽毛一般。   为着这份重量,弥津不由得真怔住了,他怀里轻飘飘,等再回过神来,刹雀已经勾倒了三足莲花灯。   徐道纯顾不得规矩,把门室“唰”地拉开,随即尖叫道:“走水了!来人,快来人,走水了呀!”   刹雀脱出身,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外头的脚步登时乱起来,宿卫的兵士全往宫室里冲,刹雀两步下阶,连气都没有捋顺,又噔噔噔地跑回来了。   “保护太子,”刹雀混在那一声声的喊叫声里,把刚抢过来的木桶提高,全泼向弥津,“别让他烧着了!”   弥津淋了一脸,他偏过头,怒道:“刹、三、青!”   这下好了,是真的再也不用吐了! 第9章 天珠:这个讨厌鬼的车驾真大啊。   一日后,金鸣石将此行所率领的福成卫士一分为二,他会亲自带着一千兵卫护送弥津归都,剩下的四千人原地不动,等待着新城主的入驻。   明王弥罗的疆域版图横跨两国,以其王城阿忧城为中心,响铃原无疑是明王的心腹重地,从响铃原往西北方向走,是聂氏的大禛,从响铃原往东南方向走,又是弥氏的终古。   弥离难在诏书中称弥罗,“率三部逆贼败居北地”,实为秕言谬说。弥罗从森罗离开,借着北上支援昭州的名义,与大禛边戍大将季百宝在响铃原连战数场,最后季百宝不敌,被迫后撤。大禛内部众将盘议,本以为弥罗保下昭州便会调离,谁知他竟然一鼓作气打入响铃原,带着三部一镇,总计三万兵马星夜疾驰、势如破竹,直接吃掉了一整个响铃原。   当时战报传至大禛王都,听闻那年方弱冠的聂氏天子先是泣不成声,随后喊着“满座软蠹虫,无一是丈夫”,便晕厥倒地。倒是森罗,收到战报后的弥离难大喜,连袍服都来不及更换,一边喊着“吾儿麒麟种,天下谁敌手”,一边召集众臣工,要为大捷归都的弥罗再晋尊荣。   可是弥罗没有归都,他凭靠麾下的强将谋士,连吃弥离难昭、远两州,致使终古的西北地图如似狗啃。从此,东原的东北境域便成三足鼎立。   这二十年来,弥罗联合东部各族,企图抵抗弥离难的扩侵,然而弥离难与西南方的那姑国重修于好。他引入那姑的马匹,又在西北方新筑城池,以半围之势,把弥罗钉死在响铃原,不准明王的兵马再南进一步。   如今弥罗死于弥津之手,东部各族各行其是,在短短数日内,有的归附终古,有的投靠大禛,还有的离散于荒野。阿忧城有弥津作保,尚且没有乱起来,但是其余各城各州,皆遭遇终古兵士的强力镇压。   其中以远州最为惨烈,远州刺史刁擒拒不受降,他先以为弥罗的死讯是终古诈传,后听闻阿忧城已经落入敌手,不禁老泪纵横。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1]。”大雨里,刁擒朝城墙外眺望,“遥想当年,我与陛下征伐响铃原六战,战无不胜。那一年,陛下二十四岁,我见他横枪立马,英姿勃发,数次身先士卒,陷阵却敌,便在心里想,即使是当年一统东原的聂有为在世也不过如此!这世上会有弥罗,必定是因为天神见世间凄苦无数,所以要赐下此等麒麟种以慰众生。”   雨流过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惆怅长叹。   “二十年间,陛下退居阿忧城,我屡次觐见,请他东征各部,他就是不肯。外头都传,是那个女人惑乱了他的神志,让他从此放下长枪,不再征战。法师,你也是乞明教的法师,我问你,这一切是那个女人的错吗?”   刁擒身后,立着一位白衣法师。法师身戴天珠与黄金花,也是个老者,他缓缓摇头,对刁擒说:“万事原来皆有命,陛下既然是天赐的麒麟种,又怎么会轻易受人蒙蔽?他不肯东征,是因为他不愿响铃原也变成鹿睢原。二十年,使君,你看看这远州,再看看这响铃原,百姓安居,行商络绎,天下何人不艳羡?王后白衣入凡尘,奔走各部,与陛下聚少离多,又何尝不是为了一个‘天下公道’?使君,若要论错,如今最该认错的也应当是我们!”   “不错……”刁擒目光落寞,他又看向墙头的旗帜,那是明王的黄金黑蜧旗,“是我们啊……若非我们固守己见,陛下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他只要想到弥罗已死,便情难自抑,忍不住搀扶着墙壁,在哽咽中,对法师道:“法师,你走吧,我刁氏一门十二人,全赖陛下的大恩,此战败局已定,我必要以身殉主。此刻兵临城下的,是田如平,他从前镇守远州不利,在我与陛下的夹击下仓皇而逃,因此受到弥离难的怒斥。此人心性偏狭,他如今要入远州,必然会屠兵士以泄私愤!”   外面战鼓声起,那法师仰望苍穹,轻轻地说:“乞明早已式微,若不是陛下宅心仁厚,收容我等在境内苟延残喘,这世上恐怕早就没有乞明教了。你叫我走,可我又该去哪里呢?使君,听闻你随陛下征战沙场时,身中数箭亦可冲锋,殊不知今时今日,我可有幸亲眼目睹这‘远州第一猛禽’的威风?”   “人老刀锈,何谈威风?”刁擒下阶,从裨将那里接过兜鍪,他回头,再看一眼远州,“世人最怕英雄迟暮,我这副身躯,早不比当年。法师,只怕今日要让你失望了!”   “使君勿要妄自菲薄,”法师没有随他走,而是站在城墙上,率性一笑,“此战胜与不胜,都改变不了天下大局,但是此战勇与不勇,则关乎咱们这批逆贼的名头。使君,这一战,我与你生死与共!”   刁擒大笑,他上马,面朝着那即将破开的城门,拔出长刀:“法师,下辈子,我还要与你饮酒论道——天不见我刁擒势如猛虎,众兵士,杀敌,杀敌!”   城门顿破,刁擒率先冲锋,他的老马撞入黑潮般的终古兵士中,居然锐不可当!墙头的风雨急遽,法师摘下自己的天珠和黄金花,他供奉苍天,任由风雨撕扯着自己的白袍,亦喊道:“至高的阿曦娅,三十年了,何不可怜可怜你的子民!若是你还有眼,就再借我们乞明一丛业火吧!”   黄金黑蜧旗招展,在风雨间剧烈抖动,法师抬起双臂,大声念着经文。东原近三十年间,再没有一位乞明法师能引出业火,是以那雨如似断线的珠子,劈头盖脸地砸在法师身上。   箭来了,穿过法师的胸口,让他从墙头翻落,与掉马的刁擒一起,被无尽的铁蹄淹没。   黑潮如蛇,覆盖住响铃原,弥津恰是在此时醒了。他枕着手臂,胸口缠绕的天珠、玛瑙和黄金花的长链正在发烫,他抓起它们,天珠滑坠在半空,随着车驾来回摇晃。   母亲。   弥津注视着天珠。这长链编得很奇特,两头各缀一朵精美小巧的黄金花,一半是红玛瑙,期间夹杂着几颗如含火光的琉璃珠,天珠具于最中间,两边又各攀着一条蛇形白骨扣。   外头隐隐有徐道纯的抱怨声,弥津把长链绕回左手,起身掀开帷幕,问驾车的龙山:“他吵什么?”   “嫌牛车太慢,”龙山朝那边看了一会儿,“那秃瓢不肯给他分马匹。”   马是军用物资,除了弥离难本人的车驾,只有特许的宗室和三公才能乘坐马拉的车驾,一般的官员及门阀豪族出行只能乘坐牛车。弥津车驾前的这四匹马,还是弥罗的。   “这批人全不是好东西,”龙山回头,对弥津说,“他们临行前瓜分了咱们的马,兄弟们都只能跟在后面走路。”   “给他们,”弥津脸上没什么表情,“马留着也没用,这八百人进了森罗,还要离散掉一半。”   “那里头还有哥哥专门挑出来,饲养给太子的,”龙山抽响马鞭,很是不忿,“早知道要给他们糟蹋,不如我前几日就杀了。”   “杀了多可惜,”弥津微抬起头,眼眸里蓄着风暴,“给他们才不算浪费。”   龙山这几日在金鸣石和尉迟良那边没少吃苦头,他哥哥叫龙祥,是弥罗的养子,比他大六岁。他们兄弟出身东部,是王后从外头抱回来的孤儿,原本是王后常年外出,担心弥津无人玩耍,所以给他找了两个兄弟。   龙祥早慧,从小就领着弟弟发誓,要做弥津的左右臂膀。小时候弥津嫌他们东原话说得不好,总是乱跑,不爱跟他们玩,他们兄弟俩没奈何,就一路追,追得弥津上屋顶下宫墙,就差没骑马跑。   三个人本来别别扭扭,叫弥罗见了,一人一脚,他们三个各挨了一脚,反倒好了,谁都不觉得丢面子。   后来再大点,阿忧城已是桃花源,东部各族进来朝见,在弥罗跟前经常吵架,不是你抢了我的马,就是我占了你的地,弥罗有时候想偷懒,就把弥津摆在几案上,自己倒在毡毯里睡觉。   弥津大字不识几个的时候,就敢给各部裁决杂事。他盘坐在几案上,一边耳朵是他阿耶震天响的呼噜声,一边耳朵是各部酋帅喊着你的羊我的马。马啊羊啊弥津能算得清楚,但是后面涉及各部的恩怨仇杀,他就不懂了,这时候弥罗就把小牛犊子似的龙祥、龙山拎到他两边。   弥津教他们兄弟俩东原话,他们兄弟俩则教弥津各部语言,因而十几年过去,他们三个不是亲兄弟,也胜似亲兄弟。如今龙祥的头也在弥津的宝匣里,他正是他杀的那个兄弟。   “太子,”龙山说,“那小子贼眉鼠眼,老是往咱们这里瞟。”   弥津讨厌日光,他就这样搭着帷幕,随口问:“哪个小子?”   龙山用马鞭指向一处:“那个,就那个。”   弥津望过去,是个样貌普通的傻小子,叫什么小犬,他目光微挪,又顿住,跟另一个人撞在一块儿。   刹雀今日脸洗得很干净,在那队列里犯懒,他一晒上日光就了不得,搞得周围的森罗鬼灰头土脸,全像没收拾过似的。尉迟良又在给他们训话,他刚刚眼神飘忽,一看心就不在原地。   这个家伙。   弥津不想跟刹雀对视,他挪开目光,那刺客还在看他,他想回车内,须臾后又改变主意,决定先给刹雀一点颜色瞧,于是他把目光挪回去。   刹雀在看弥津,又没在看弥津,尉迟良的话从他耳朵里灌进去,又从另一边原样流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去森罗的路真长啊,这个讨厌鬼的车驾真大啊。 第10章 有梦: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刹雀随行走了一天,本指望晚上能睡个好觉,谁承想临到歇脚时又出了岔子。   当时孔小犬还有些拘束,他悄声问刹雀:“这些东宫卫郎为什么总是盯着咱们?”   “因为咱们是森罗鬼,”刹雀咬着蒸饼,“他们讨厌森罗鬼。”   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周围都是东宫卫郎,这是新腰牌惹出的乌龙。   目下到处打仗,各队兵卫一上路,口粮供给就有严格的份额规定。若是讲事实,他们应该是森罗鬼,可是尉迟良原定的计划里没有他们,所以一出城,森罗鬼的队伍里就没有他们的口粮份额了。   这事原本好解决,只需要尉迟良给负责供应粮食的后勤役徒打声招呼,但是秃瓢似乎忘记了——他收下他们本就是迫不得已,如今要回森罗,他必须好好磋磨他们一番,好叫他们明白,即使活过那一遭,往后也得仰赖着他的鼻息生存。   于是孔小犬去森罗鬼讨饭,人家告诉他,他们既然挂着东宫卫郎的腰牌,那就应该跟着东宫卫郎吃饭。没办法,孔小犬只好来到东宫卫郎这里。   龙山是个实心人,倒没有为难他们,只是临行前,森罗鬼和福成兵卫刚抢了东宫的马匹,三伙人罅隙不小,如今众卫郎看见他们过来吃饭,心里自然不痛快。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占着名额,死乞白赖来蹭饭的。”不知是谁先发难,讥诮道,“论脸皮,谁厚得过咱们禁卫军。”   孔小犬如芒在背,恨不能把头埋进蒸饼里。他一顿饭本可以吃下五个蒸饼,此刻对着手里这半张细嚼慢咽,生怕再惹人不快。   刹雀觉得这人说话很有道理,可是这气对着他撒也没用,他饿啊,况且那晚他的确保护了弥津,若非他出来搅局,那几个同伴必不会死得那么轻易,所以这饭他吃得不心虚。   “都别笑,人家两头照顾,哪哪都没落下。”又有人说,“等进了森罗,保不齐就是人上人,到时候想拿捏咱们,也是易如反掌。”   孔小犬如坐针毡,勉强赔笑:“哥哥们何必这样说话?这腰牌原是暂时的,兄弟两个混口饭吃不容易……这样好吗?等到了森罗,我们领了俸禄,就把这路上所食的口粮份额折算成钱,如数赔给哥哥们……”   他本是好意,不想惹麻烦,可眼下正撞在枪口上,哪能如愿化解?   “还提钱呢,真以为兄弟们都是哈巴狗儿,就差你们这口饭钱?”有人嗤笑,“真有心,马怎么不还我们?你们多威风,临行前把仓库也洗劫一空,那些甲胄兵器怎么样?倒腾几手卖出去,连我们的买命钱也能凑齐了!”   他们如今矮人一头,跟森罗鬼和福成卫士没少闹,可是太子今非昔比,人家不敬太子,自然也不敬他们这些东宫卫郎。早几日还好说,那时弥离难的态度未知,大伙儿跟着太子,还能赌一赌前程,现在“无耶”的诏书一下,底下的人心也跟着散了。   这几日,有能耐的都憋着口气,眼看太子朝不保夕,想走的人不少。别看他们跟其余两队水火不容,只要金鸣石和尉迟良开口,这里还坐着的人会走一半。   人间事就这样。刹雀吃吃蒸饼,又吃吃菜菹[1]。太子此时命如悬丝,想留人肯定是留不住的,所谓仁义忠心,在没有利益作保的时候,多是口头花活,起不了大作用。   “操他爷爷的,”卫郎们七嘴八舌,“饭不准给他们吃了,回头还得从兄弟们的份额里扣!路途这么远,还有多少粮食能供给外人!”   “哥哥们消消气,”孔小犬笨嘴拙舌,适才那番话,还是他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此刻见他们群情激愤,不由得慌了,“咱们、咱们……”   “谁跟你们是‘咱们’?马匹你们不肯还,军备你们也不肯还,”有人摔了碗,吵嚷起来,“兄弟们,现在就夺了他们的碗!”   要不怎么说那秃瓢坏?刹雀舌尖上还是菜菹的胡麻汁,这味道让他余味无穷。秃瓢只是往这里放了两个摆设,就能引起一场事变,这些人明面上是不满他们来吃饭,实际上是不忿自己如今的处境。   那些碗呼呼乱扔,又有人叫道:“我们的腰牌,凭什么给他们挂?一起夺了!”   孔小犬捂着腰侧,见他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心惊肉跳,再也坐不住,忙喊着:“这腰牌既是将军给的,也是太子首肯的——”   傻小子,人家就等着拿你这句话来发作呢!   东宫卫郎“唰”地聚上来,孔小犬先被扯过去,他还惦记着没吃完的蒸饼,叫人连揍几拳也不肯松手。场上尘土飞扬,剩下的来找刹雀,刹雀二话不说,抄起短刀。   只见寒芒一闪,短刀“咚”的一声,连同腰牌一起钉在了旁边!   “干什么,”刹雀还坐在新扎的围栏上,他身量不算高,但是那双眼融在夜色里,似有火光在跳跃,“我是从外头进来的,不懂你们东宫卫郎的规矩,但是这饭给我们,冲的不是森罗鬼的面子,而是冲的我们护驾有功。”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落在众人耳中,反倒生起另一股寒意。   “你们不痛快,爱讲什么就讲什么,可是这饭该我吃的,一口都不能少。”   刹三青的目光从左往右,经过所有人的面容。篝火就在不远处,短刀上的缎纹随着微弱的火光变幻形态,恍惚中,如似抖开的一角银羽。   剑拔弩张,龙山终于从金鸣石那头脱开身,他一听这边闹起来了,便知道不妙,等他赶到的时候,所有人又都相安无事。   刹雀早回森罗鬼躺下了,他就把刀钉在那里,想夺他的腰牌,可以,谁有胆,谁就拿。   孔小犬心有余悸,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刹雀:“他们会不会趁着咱们睡着,把那腰牌丢了?要是丢了,明日可怎么上路!”   “你还是多吃两个蒸饼吧。”刹雀望着夜空,脑袋底下垫着的是森罗鬼的罩衣,半晌后,他向后仰,目光晃过那漫天星斗,落在很远的车驾上。   刹雀不爱出风头,他们今晚若是只在这里打嘴仗,那他会充耳不闻,可是他们若是动起手,无论谁死谁伤,尉迟良最后都会拿他做人情。到时候太子是忍辱负重,秃瓢是毫发未伤,只有他——和同样没仪仗的孔小犬倒霉。   当初弥津给他们两个人发东宫腰牌,一是威慑,目的是告诉刹雀,他盯着他呢,二还是威慑,目的是告诉尉迟良,他知道秃瓢的歪心思。   一个刺客挂了东宫的腰牌,但又是森罗鬼的人,那他的身份就成了两方拉锯的关键。尉迟良肯定想杀刹雀,天星府那群兵士一个都不该活,弥津偏要以护驾为由强迫尉迟良给刹雀晋升,只要刹雀还活着,尉迟良就有把柄在太子手里,也许弥津现在还用不上,可是以后呢?   刹雀昨晚说弥津不想死,也是因为弥津一早就开始跟这些人斗法了,他想去森罗的心异常强烈,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今晚这场乱或许也在太子的意料之中,底下人心浮动,他没有任何作为,原因只可能是他早已决定放弃这部分人了。   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屠戮王还是好命。刹雀合上眼,一边沉入黑暗,一边想。人都快死了,还能给自己召回这样一头年轻的猛虎。   刹雀从不做梦,他睡着就是进入一片昏黑,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更没有他自己,但是弥津正相反,他睡着全是梦,里面有过去的,有混乱的,甚至有虚假的。   深秋的夜晚如此寒冷,弥津却只觉得热,那些帷幕笼罩着他,像是从头往下浇灌的血。他戴着那些长链,它们繁复地缠绕着他,天珠一颗颗掉在地上,他听见自己发作的声音,并且从晃动着的水池里,看见自己发作的面容。   我们原来是这么丑的人吗?弥津问阿耶,他伏在水池旁,难得乖巧。   哪有很丑。弥罗盘坐在水池对面,身上也缠绕着那些长链,他对着水池,左右照了照自己的脸颊。你阿母[2]一直夸我这样很英俊。   ……我不想顶着这些纹路见人。弥津看着那些花纹,它们爬上他的脖颈,像一圈一圈的诅咒。   那你可要好好修心。弥罗摘下身上的黄金花。别为那些事情动怒,那伽,我们的怒火比别人的更可怕。   我就是生气。弥津无端地发起脾气来。阿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浑身的长链发出声响,有人从后面抱住他,是母亲啊。母亲的长纱垂在他的脸旁,他忽然哭了,像是第一次发作,在那极大的痛苦中咆哮,为什么是我!父亲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用双臂把他们抱在怀里。   对不起。父亲说。对不起。   雨一点点打在脸上,弥津醒了,他绕在手上的长链紧绷,那两朵黄金花正卡在虎口,快要割破他。帷幕随着车驾晃动,外头又下起雨,他已经忘记这是离开阿忧城的第几天了。   车驾两侧有人打马而过,徐道纯的牛车追得费力,他隔着一些距离,对弥津的车驾喊:“太子,您快看,咱们的旧都森罗到了!”   弥津掀起帷幕,近处,是随着队伍跑过的刹雀。雨细细,这人勾起自己腰侧的腰牌,冲弥津轻轻弹了一下。   雨水微溅,他们又对视了。   这一次刹雀似笑非笑,他的余光掠过弥津,仿佛是叮咚轻响的冷冽清涧,那尾花缓卷,硬是勾出一点缱绻的假意。   两个人随即错开,共朝着那座巍峨雄壮的森罗城。 第11章 屠戮:这是他杀同伴的手法,他们现在要用相同的手法来处刑他。   徐道纯领着弥津更换袍服,他这次长了心眼,给太子所备的冠身减略饰物,与众宗室相近,但是并不戴上,而是与宝匣、蜧头鞶囊并呈于托盘上。   “太子此次是献首归附,不宜穿着隆重,”徐道纯把托盘奉给弥津,难得露出一点真色,“……如今万事落定,还望太子在至尊面前,勿要逞强。”   弥津接过托盘,并不言语,徐道纯自觉仁至义尽,便垂下首引着弥津入殿。   殿内通风,因天昏沉,所以也显得有几分晦暗。寺人们各侍其位,或伏或立,俱如瓷雕。徐道纯一路碎步,待走到里面,方才伏身叩首,他轻声说:“奴徐道纯,奉至尊之命,迎阿忧城太子弥津前来觐见。太子弥津已卸冠脱履,恭奉宝匣以候问话。”   弥津跪地,埋首等待。   殿内陷入一阵死寂,徐道纯与众寺人都像是消失了,只有门口的小雨沙沙。良久,上头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弥无耶,把你的宝匣呈过来。”   弥津抬身,奉起托盘,向前走。那昏暗深处,盘坐着一个人,他随着弥津的靠近,逐渐显露出样貌。   屠戮王如今六十七岁,他头戴通天冠,上饰金博山,往下是一双深目,在这森森宫殿内,与背后的怒张口齿的黑蜧屏风融为一体。他盘踞着王席,外罩的禅衣大袖堆积在两臂间,内着的深衣俱为黑色。当他把身子往前倾时,象征天子的佩环随之发出轻响。他端详着弥津,目光仔细又缓慢地逡巡在那张脸上,仿佛要从其中找出儿子模样。   弥津重新跪地,奉上托盘。   弥离难说:“哪一个是你的阿耶。”   弥津抬起手,打开居中的那个宝匣。弥罗双目紧闭,面朝着父亲。   佩环落地,这是弥离难在俯身靠近。他伸出一双手,虚虚抚过弥罗的面容,他与他二十年未见,弥罗早已是中年,可是弥离难此刻摸到他的眉眼,却仍觉得他是二十四岁。   “行欢……”弥离难叫着弥罗的字,他手指颤抖,“你是个多么狠心的儿子啊……”   弥罗抵着父亲的掌心,父亲浑身都开始发抖,片刻后,他抬起眼眸,逼近弥津。   “你啊……”弥离难缓慢地说,“又是一个狠心的儿子。他那样伤我的心,你便这样砍他的头,你是个怎么样的小畜生?”   “要事成,必果决。”弥津跟弥离难对视,“我不杀弥罗,终古内战永无停日,一镇两州——”   弥离难抄起另一只宝匣,重重砸在弥津的脸上,那宝匣破开,先生游冶的头颅滚到一旁。   殿内更是寂静,徐道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血沿着弥津的额角往下流,他仍然盯着弥离难,把自己的话说完:“一镇两州何时归附,无辜百姓何日安顿?我不杀弥罗,这世上还有谁能杀得掉他?”   “你自比英雄,你啊,”弥离难指着弥津的双眼,“一个乞明的孽种,永远不配与我儿子并论。若不是你母亲,那个乞明教的贱婢,他何至于发了疯似的跑!”   弥离难陡然推开托盘,那些头颅和蜧头鞶囊尽数落地,他张臂大声说:“他悖逆君父,跑去响铃原,要收留那些牲畜,我忍了,我送给他!他做了王,身边又尽是乞明教的人,这些年他不知悔改,也不分黑白,我都忍了!可他怎么样,他一败涂地啊!”   弥罗的头滚在腿边,弥津胸口起伏,听见弥离难的声音近乎狂怒。   “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儿子,这么多年,他心里从没有对我的一丝愧疚!弥行欢,弥行欢啊!他生下来就在我怀里,那时妙商说他羸弱,恐怕活不到满月,于是我割血奉天,日夜向金乌的天神祈祷,”弥离难面容扭曲,他看着弥罗的头颅,仿佛要告诉弥罗,“只要他能活着,我情愿做天神的走狗。后来他生病,我又去请乞明的法师,大禛灭教十余年,是我,是我为他续上了乞明的业火!可是那群畜生啊,他们是如何回报我的?他们给他灌输谎言,让他天真地以为这世上必有桃源!”   弥离难一下子苍老了,他无法再看弥罗的头一眼,这个发起乱世的枭雄佝偻下去,他撑着凭几,转回眼眸。   “给我把这个乞明畜生的头颅,挂到朔月门上,让这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终古,也要灭教。”   徐道纯应声,他膝行爬到先生游冶的头颅前,把对方抱入怀中,准备带走。   “弥无耶,你知不知道,‘君亲无将,将而必诛[1]’。”弥离难抬脚,把那象征储君身份的蜧头鞶囊踢到弥津面前,“你以为献首归附就能迷惑我吗?小畜生,你阿耶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刚刚学会玩弄权术的小子。”   他振开一臂,大袖拨展,屠戮王坐回王席。   “你献上的这三个头颅,分别是响铃原的君王、将军和辅宰。”弥离难的苍老只存在了一瞬间,当他坐回王席,便又与背后的黑蜧屏风合二为一。他姿态从容,声音威严:“我料想这必然是你阿耶的主意,他要你献上这三颗脑袋,以示响铃原从此再无与终古对峙的能力。”   君王没有了,可以再立,将军没有了,可以再封,辅宰没有了,亦可以再觅,但是这三个人倘若一起被送到了几案上,那响铃原近十年内都无法再成气候。   “其实他何至于这样麻烦,他只要肯送上你一个人的头颅,我便能原谅他这二十年的背叛。”弥离难神情冷酷,“可惜他偏要把赌注都押在你身上,那也好啊,我倒要看看,你对得对不起他这份期望。来人,即刻起草诏书。”   等徐道纯出殿时,雨还在下,他穿上木屐,抱着游冶的头颅,也顾不得叫人打伞,急匆匆往下跑。   “阿忧城太子弥津,弑父诛兄,诚心献首,实为大功一件,当晋伏心王以示圣恩,然其行事残暴,有违人伦,特降为伏心侯以表惩戒。随行众人,既为明王旧部,又怎可拔旗易帜,卖主求荣?今特令禁卫军幢将尉迟良,封锁两禁宫门,将这些不忠不孝不义之辈尽数诛戮!”   尉迟良接诏,他起身说:“诏书既下,众兵士听令,立刻封锁两禁宫门,不准放过任何一个东宫卫郎!”   两禁宫门一落,孔小犬先慌了,他拍打门板,喊道:“将军!我们二人皆是森罗鬼啊!”   尉迟良在门板后整理佩刀,他悠然地说:“这是什么话?你此刻低头瞧瞧自己的腰牌,上面画着的是‘缚虎’,还是‘黑蜧’?若是‘缚虎’,那你二人的确是我森罗鬼的人,可若是‘黑蜧’,那便不能说是我冤枉你们。”   刹雀原本在待命,他入了森罗,应该等待下一次的荷包到来,可是天还没黑,他连衣服都未及更换,就被堵在了这两禁宫门内。   “看来太子已经不是太子了。”刹雀轻轻摁着自己的短刀,隔门和尉迟良说,“将军,你今日如此着急灭口,想必是见太子势去,一点余地也不情愿留了?”   “你是个好材料,可惜出身太贱。”尉迟良踱步,他的军靴又在雨中发出橐橐的声响,一切都好似初见那夜,“要是你能托胎到这森罗城里,我高低要封你个裨将做做,只是你是从天星府来的,那地方远,虽说有名册作保,可谁能肯定你不是半路混入的细作呢?”   秃瓢隔着那细小的门缝,露出他眼中的狡猾来。   “刹三青,凭你这样的身手,落在天星府实在是明珠蒙尘,不过太子——啊,不对,现如今该叫伏心侯了。伏心侯肯拿你与我叫板,我也就顺水推舟,哄他高兴高兴。你若是真聪明,路上就该弃暗投明,可你偏要抱残守缺,那我也就随了你吧。”   他不给刹雀口粮份额,逼得他们只能跟着东宫吃饭,这原是一步好棋,只要刹雀识趣,那晚在分化卫郎、引起事变上发挥点作用,尉迟良都情愿赏他一个真正的森罗鬼名额,可惜刹雀不识相。   这本也不打紧,回了森罗,尉迟良还有别的办法收拾刹雀,他晋刹雀为队主,也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刹雀的行动,可怎料人算不如天算,弥离难这一道诏书下来,他竟什么功夫也不必费了。   此时不杀他们,更待何时?弥津如今降为侯爵,尉迟良更不必看他的脸色了!   刹雀回身,整个过道里挤满东宫卫郎,死到临头,大伙儿再也不用争了。另一边宫门后,隐隐有龙山的悲鸣声,可是那声音散在雨里,徒增凄凉。   “完了……”孔小犬后退,他陷入人潮,抬起来的脸上满是恐惧,“全是……全是弓箭啊……”   两头宫门上俱是弓箭手,刹雀听见了震弦的声音,不知谁先开始惨叫,卫郎们犹如麦穗,成片倒地。他不得不动起来,从地上拾起盾牌,与孔小犬向中段跑。   这八百人如同被装入皮囊的水,在来回颠倒中逐渐变少。两轮射击后,还活着的人不足一半,两侧墙壁,以及地板上全是血,尸体垒叠起来,又绊倒一群人。   宫门就在此时开了,全副武装的森罗鬼拔出长刀,从两头涌入,一时间嚎叫声、怒吼声混杂。东宫卫郎入内前都被卸掉了佩刀,此刻面对森罗鬼,便形同待宰的猪羊。   刹雀杀了人,等他拔出短刀,就被人从后架住,尉迟良早有准备,数个森罗鬼一起围堵刹雀。那些长刀个个锃亮,刹雀砍一个,再砍一个,双脚忽然被铁链套住,他立时翻倒,摔在地上。   有刀劈中刹雀,他格住另一边,那些森罗鬼整齐发力,把刹雀拖向众人。孔小犬从旁冲出来,他抱住铁链,不顾一切地往后拔,用力喊道:“刹兄弟!”   刹雀爬起来,脚下全是血,他可能受伤了,但是他没感觉。他拖住孔小犬的后领,短刀猛地刺入一个森罗鬼的胸口,那森罗鬼喷了他满脸血,他喘着气,上半身再被人从后擒住。   有同伴。   刹雀挂住短刀,回身割掉了森罗鬼的脸,那些血瓢泼,他们还抓着他,他在这一刻清楚地感受到,这群人里又混入了同伴!   有人发出吼声,他们架住刹雀,在刹雀双脚打滑的同时,把他骤然提了起来。刹雀看到了那些人的脸,他们争先恐后,把长刀捅进他的腹中。   一个人拔出刀,接着又捅进来。   刹雀喉间喷出血,这是他杀同伴的手法,他们现在要用相同的手法来处刑他。   那些人松开手,刹雀扑通跪地,他淋透了雨,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他用手肘撑着地面,还握着短刀,血流满他的侧脸,他呛了几下,浑身都在抖。   森罗鬼不知道死了多少,剩下的俱不敢靠近,他们围着刹雀,一圈又一圈。刹雀还想爬起来,可是有人用刀顶住他的后心,接着一推!   刹雀向前栽倒,再也不动了。   雨冲开血泊,三青还睁着眼睛,尉迟良测过他的鼻息,确认人已经死了。森罗鬼撤离,黄金黑蜧旗落在这满地的尸体上,天黑下去,雨仍然在下,几批寺人推着单轮车来收拾尸体。   刹雀被拖上车,寺人们将尸体运出宫,如旧送到掩埋的地方。这里一片荒芜,验尸的几个仵作举着油灯,和寺人一起,在尸堆里翻找着值钱的物件。   “这有个顶漂亮的!”有寺人啧啧称奇,用油灯照着刹雀的脸,“宫里头都没见过这样的……”   “托错了胎哪,”仵作还蒙着巾帕,他叹了口气,“八百零一个人,你们回去可别给将军报错数。”   那发现刹雀的寺人不过十来岁,还算个小孩,他点了点头,还是很可惜:“把他放在最上头吧……唉,还是明早赶紧埋了,不然引来野狗啃咬,那也太叫人难过了。”   他们几个各捡了些物件,因雨还在下,夜里寒冷,便簇拥在一起,吵着要先进屋分赃。   油灯幽幽走远,雨滴滴答答落在刹雀脸上,期间夹杂着些许冰碴子。有个灯笼从远处无声飘近,待到刹雀身前,照出一个人的身形。   “啪嗒。”   荷包落在刹雀脸上,又顺着他的轮廓掉到地上。   那人俯身说:“刹三青,你的任务来了。”   雨淌进那双无神空洞的眼眸里,片刻后,似有神采点起,那对眼珠倏地转动,紧接着,刹雀张开口,重新呛出血。他胸口浮动,轻轻恢复起喘息。   须臾,那满是血污的手,狠狠攥住了荷包。 第12章 男人:又像是已经没气了。   刹雀残喘不定,被那人重新拖上单轮车。那人拉着他,离开尸堆,往城门的方向去。路很颠簸,刹雀的伤口又在这震荡中裂开,鲜血沿着车板滴了一路。   “虽说心里早有准备,”那人车拉得毫无技巧,“可你这副惨状,还真够吓人的。”   刹雀感觉自己的肠子颠出来了,他张张口,舌齿间都是血。   雨雾中,簌簌掉着冰霰,那人没带伞,他自顾自地说:“我从前也碰见过几个鸾族,但听十三娘讲,你是个异类。”   刹雀的面颊贴着车板,他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原以为她是信口夸耀,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异类。”那人把车拉远,停到一处荒地。细霰乱舞,枯黄草丛间,似有绿眼睛的野狗和豺狼在徘徊。那人既不害怕,也不着急:“别的鸾族都靠痛觉来杀人,你呢,是靠复生吗?”   刹雀用舌尖顶出血块,他微弱的声音终于逸出来:“……走……”   “别着急,话要是问不清楚,你还是得回那乱葬岗。”那人索性掏出随身携带的烟枪,火星明灭,他甩掉火折子,面容隐约露出一点,是个四十五六,胡子拉碴的男人。男人说:“十三娘给我交代过,你的复生次数只有三次,她捡到你是第一次,春芍之乱是第二次,今晚想必就是第三次。”   雨霰密密,男人吐着白气,继续道:“三次以后,你便与常人无异,所以你听好,接下来的问话,你都要如实作答,但凡有一句是假的,我就会把你扔下车,让附近的野狗来给你开膛破肚。”   雨霰洒落在脸上,刹雀感知不到痛,却能感知到冷,他的手脚从复生以后就在抖,很快,口齿间也打起架来。刹雀面容苍白,他在那车板上蜷缩,变得与年龄一样小。   “荷包命令你在阿忧城杀掉太子弥津,”男人轻磕着烟枪,讲话不疾不徐,“你为什么临时变卦?”   “……有同伴,”刹雀的声音轻飘飘,颤抖很明显,“……他们混入宫室……也要杀弥津……”   男人点头,语气不好说算不算夸赞:“你应对得很好。”   他听见“同伴”,也沉默了片刻,随后道:“这任务交给你,原本是看弥罗已死,我们宁可杀掉弥津,让响铃原陷入混乱,也不想让它就此归附终古。”   这任务的设立是为东北局势。   弥离难近几年不再向外扩张,恰是因为有弥罗牵制着他,如今弥罗死了,弥津献首是小事,两镇一州,连同一个响铃原尽数归附终古才是大事,所以刹雀要去阿忧城,目的是在弥津献首前杀了他。   于是刹雀在组织的帮助下伪作身份,借尉迟良调派人手之故,混入那批天星兵士中。他如愿见到弥津,若不是当晚有同伴出现,这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然而问题的关键正在于同伴。   刹雀和同伴,他们这伙人原本有个统一的称呼,叫作“九重”。九重的来历复杂,从刹雀小时候起,他们就在持续分裂。组织中有一部分人想要追随大禛聂氏,有一部分人又反对追随大禛聂氏,他们为此形同两派,一直争吵不休。   四年前,九重发生了“春芍之乱”,以随聂派为首的同伴骤然发难,设局连杀反聂派数位要员。一夜间,大伙儿自相鱼肉,布设在各州各地的同伴也开始相互清剿,短短数月,九重便死伤无数。   刹雀当时十四岁,与十三娘走散,落入街头,在那数月里,他先后经历了十余次背叛。同伴不仅会相似的杀人技巧,还会相似的审讯方式,他们搜寻着彼此,利用名单、暗号以及他方势力的佐助,诱导、哄骗甚至恐吓不同阵营的同伴相互检举,彼此出卖。   刹雀不记得有多少人骗过他,从那以后,同伴就成了比敌人更可怖的存在。   “这些年,他们一直试图分化东部各族,以刺杀弥罗为要务,是以弥罗一死,十三娘便怀疑是他们教唆弥津所为,如今他们既然也出现在了刺杀弥津的队伍里,那就表明他们也被弥罗摆了一道。”男人再次呼出白气,“天不遂人愿啊,这下公平了,大伙儿都叫弥罗打了个措手不及。”   弥津弑父,若是出于弥罗的设计,那响铃原归附也必然出自弥罗的安排,如此景况下,刹雀不能妄动弥津,他必须把情况如实上报给十三娘,再由十三娘参酌下令。   刹雀的嘴唇白如纸,又呛了两口血,用鼻息轻“嗯”。他眼前昏花,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肠子塞回去。   “我看你这复生,还不如别人的痛觉。有痛觉,人便会畏死,会畏死,人就能聪明点。”男人抽完烟枪,侧头看刹雀,“我适才夸你,是冲着十三娘的面子,其实你是个傻子,你应该杀了弥津。我问你,你见过弥罗吗?”   刹雀眼皮沉重,他再度发出轻微的鼻哼。   “你没见过弥罗,只凭十三娘给你讲的那些话,就敢赌他归附响铃原是好心。”男人的眼神有怜悯,也有嘲弄,“刹三青,任务第一条,勿要轻赖任何人。倘若弥罗是个欺世盗名的懦夫,亦或是个绝望自戕的蠢人,那你此次放过弥津,会为响铃原数十万的百姓招致弥天大祸。任务第二条,必要时刻自行裁决。你既然有胆子处决同伴,何不更大胆一点,把弥津也一起处决掉?无论如何,响铃原归附,对弥离难都是好事一桩。”   男人说到此处,不禁叹气。他望向夜色雨雾中的宫禁,森罗犹如一只正在酣睡的狻猊,虽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霰,但是毛发支棱,随时有睁眼怒视的气势。   “十三娘都教你什么?你今年十八是吧,竟然还能如此天真。”男人又去摸火折子,可是雨渐大,冰霰也越撒越密,他打不着,只得作罢,“你留下弥津,大事不提,只说小事。他怎么样?他拿你跟尉迟良斗法。”   刹雀从前没见过这个男人,他形容颓丧,打扮落拓,却能对刹雀这一路上的大小事都了如指掌。   “他们晋你做队主,你合该利用好这个职位。那尉迟良城府虽深,疑心却重,你路上哄他几段背景来历,他便要顾忌自己刺杀太子一事,先忧心自己有没有被人做局。   “远的没有,福成王的兵卫不是还在吗?那金鸣石更是愚夫一个,你只要故作投诚,把尉迟良的底给他漏上一漏,他自会想方设法地保住你——因为他不愿意再给福成王树敌。不管太子究竟是奇货还是山芋,他都绝不想落个欺凌东宫的口实给尉迟良。   “还有徐道纯,此人状似胆小,实则工于心机。他为常侍,日夜陪伴弥离难,最知屠戮王的脾性,那封诏书他为什么不肯自己读?便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弥离难舍不得杀弥津。你若是路上勤奋,趁早搭上他的船,他纵使要对那两方隔岸观火,也必然会想法子留住你,因为你是在弥津发作中全身而退的人,以后只要弥离难肯用弥津,那他就一定会拿你去卖弥津的好。   “如此种种,俱是你能活下来的办法,可是你一个都不做,偏要同那弥津玩,结果如何?他以弑父之名进入森罗,弥离难不论爱不爱惜他,此刻都必须给他脸色瞧。屠戮王此生最恨的事就是背叛,那些东宫卫郎追随弥津,在他眼中就与背叛弥罗无异,他不能拿弥津开刀,便肯定要拿这些东宫卫郎开刀。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你的功课都做到哪里去了?这个东宫腰牌你也敢挂,小子,你是嫌自己命多一条,一定要浪费干净才痛快是吧?”   男人说完,雨霰已经埋住了刹雀的小半张脸,他垂着眼眸,既像是知道错了,又像是已经没气了。   “你别给我死这儿啊,”男人用烟枪戳了戳刹雀的肩膀,“打起精神!我要你牢牢记住这次,记住他们是如何玩弄权术,又是如何诛杀你一条命的。”   刹雀顺势微翻,他喉头滑动,张嘴接着雨与霰,仿佛一条濒死的小鱼。   单轮车又颠簸起来,男人的身形快要隐入雨雾,他拉着车,最后问刹雀:“你死的时候,看见了几个脏东西?”   他说的“脏东西”,必然是指那些混入森罗鬼中的同伴。   刹雀嘴唇潮湿,腹间的血还在流,他低低地回答:“……五个。”   男人说:“错了,是十五个。”   刹雀无心数数,复生对他其实并不是一件易事,尤其是在这样重伤的情况下,他估计自己如能挺过今晚,接下来半年都得缠绵病榻。雨笼住他的眉眼,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是个异类。   兴许是错觉,这次复生比上次慢了很多,十三娘应该没有猜错,这的确是刹雀的最后一次了。他缓缓抬起手,手上的血在滴答,他明白,从此以后他必须更加谨慎。   做杀手,没有痛觉总是比别人更迟钝一些。   男人脱下自己的破外衫,扔在刹雀身上。他到了城门口,那门侯应与他相熟,问他拉的是谁。他抠着怀里的烟枪,很是不快地回答:“是我家跟人私奔,又被卖给山匪的蠢儿子。”   他说完,还不忘轻轻踢车板一下。   “叫阿耶。” 第13章 马匹:“把刹雀给我。”   三月后,细雪溟溟。   尉迟良刚结束轮值,便换下衣服,赶来殿前侯见。此刻卯时不到,天色苍渺,四周仍是一片蒙蒙灰意。他军靴踩地,老远就听见徐道纯的笑声。   “尉迟将军也到了,”徐道纯让开身,“您瞧瞧,今日谁来了。”   尉迟良前几日就收到消息了,此时脸上却做出惊喜状,他赶忙上前行礼:“下臣参见福成王殿下!”   福成王陆观杰冠服整齐,他今年四十九,虽然常年在外领兵,通身却没有一点武气。他一见尉迟良就笑:“咱们老相识了,还用得着行这样的虚礼?快起来吧,我也好久没见着你了。”   尉迟良起身,恭敬道:“外头战事吃紧,殿下此番回都,必然是有好消息吧?”   “哎哟,殿下,您听听,”徐道纯用尘尾点了点尉迟良,“这是真正的聪明人!不必您开口,便把事情都猜了个七七八八。小人呀,平日里连神仙都不羡慕,就羡慕咱们尉迟将军,他有颗玲珑心哪!”   尉迟良近日心情不错,他听见徐道纯扮蠢,便笑道:“徐常侍又调侃下臣呢。下臣这样的粗人,哪有什么玲珑心?无非是看见这几日六曹尚书们进进出出,才想起响铃原归附不顺,北边的战事必然吃紧。既然殿下此刻站在这里,那肯定是有捷报了。”   “捷报不敢称,东部各族流窜滋事,我也不过是借着冬日之势,才能归都朝见。”陆观杰在战事上从不居功自傲,他言辞和煦,“此番归都,主要还是为了给至尊面述战情。”   徐道纯说:“今年是个大顺之年,咱们终古不仅内战停歇,还多了位伏心侯。依小人愚见,有伏心侯向心表率,那些反贼酋帅也蹦跶不了多少。”   “说到伏心侯,”陆观杰再度看向尉迟良,“我听鸣石回去说,他莽撞糊涂,在那阿忧城中,险些误了你的公差。”   尉迟良就等着陆观杰提起此事,当下一笑:“老金这个人!他还在旧都的时候,下臣就与他说,兄弟们一块儿办差,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只要能把差事办成、办妥,那便是大伙儿齐心协力了,可他啊,就是个实心肠,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临走时还气哄哄的,一直恼自己呢。如今殿下回来了,可得帮下臣好好劝劝他。”   他闭口不提金鸣石做了什么事,却又字字落实金鸣石的确做了什么事,这一番话下来,金鸣石是一点功劳没有,全成了他在两头支撑。   徐道纯站在跟前微微笑,也不插话。   陆观杰一直专心听着,最后点了点头:“鸣石是本部出身,又是年少成名,虽说如今也算个老将了,但脾气还是像从前一样臭。你跟他搭档,路上必要吃亏,也就是你了,还愿意这么担待他,不过你放心,他一回去,我便叫人打了他五十军棍。此次归都,他没有随行,便是因为人到现在还在床上瘫着。”   尉迟良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金鸣石是陆观杰的大将之一,阿忧城的事情就算说破天,也不至于让他挨五十军棍。尉迟良从中隐约觉出点不妙,可是陆观杰的脸上滴水不漏,他一下摸不准这位福成王的意图了。   秃瓢正欲开口,那边的寺人就来通传,三个人收敛笑容,依照身份的高低脱履入殿。   殿内林立着几尊青铜烛树,地板净亮,照映出顶上巨身盘绕的黑蜧铜雕。弥离难屏风一侧是今日新供的素梅,他歪坐在王席上,正在听尚书左仆射讲话。   “……造册稽查有误,军马配给又不足,如果年后还要用兵,只怕要先等今年的上计结束。”尚书左仆射杜微停顿须臾,接着说,“眼下各地计掾汇集森罗,郎官选用亦须至尊过目。”   “你啊,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弥离难摆弄了一下袖袍,“你一大早过来,唠唠叨叨,其实就是想对我说,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再为东部各族大动干戈。”   杜微只小弥离难几岁,他蓄有美须,闻言居然笑起来:“老臣凡有所谋,皆逃不过至尊的眼睛。”   “别人的心都隔着肚皮,只有你,我最知根底。你说的这些话,我哪里不知道?打仗,钱粮损耗巨大,当年若不是我借着妙商的面子,向那姑求和,我们现在的境况,只怕还要坏上几倍。”弥离难不拘小节,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挥手示意刚进来的三个人免礼,“骑军造册出了问题,那不怪你,那是下头的人偷懒。这会儿正好,咱们中最熟悉骑军的人来了,你跟他对对账,有什么不妥的,就在这里解决。”   他说的“最熟悉骑军的人”,自然是指陆观杰。   几个人相互见过礼,弥离难又说:“观杰星夜疾驰,路上辛苦。徐道纯,给福成王上席座。”   徐道纯应声,陆观杰却不肯受:“至尊宵衣旰食,夙夜勤政,下臣只是驱马觐见,哪有那么娇气。”   “叫你坐你就坐,”弥离难靠着凭几,“你一个镇外大将军,又兼豪州刺史,持节御下,一年到头能休息几天?现在回了家,我还能叫你继续受累吗?给我坐。”   陆观杰这才坐下,原本该徐道纯奉上热酪,可是徐道纯这会儿立在旁边,看着有几分呆。   “无耶,”弥离难说,“给福成王奉酪。”   尉迟良目光一转,看见一直侯在素梅旁边的弥津。他眼皮又跳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伏心侯。   弥津高冠如旧,他着一袭皂色深衣,领口袖襈上的蜧纹消失,唯有腰间还缀着那只蜧头鞶囊。伏心侯自从降爵,便病了一场,听人说,他这几个月都待在长渡宫,那里曾是弥罗的宫室。   弥津起身,从寺人那里取过热酪,再奉至陆观杰的案几上。陆观杰看着他,神情间似有不忍。   “你们没见过,这会儿见见也好。”弥离难瞧弥津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叫杜微,“应荣,不是要对账吗?跟福成王说吧。”   杜微便说:“既然殿下回来了,那老臣也就直说了。今年一镇两州,外加响铃原数郡归附,马匹是个大头,可是前几日兵曹呈上来的造册里马匹数量不对,经人稽查,少了八百零五匹。”   尉迟良倏地瞟向弥津,弥津状若不惊,只是立在素梅旁听议。   “这批马下臣知道。”陆观杰缓缓道,“这八百多匹马,原是从阿忧城内缴获的,可是下臣派去辅佐尉迟将军的那个金鸣石,他是个粗心人,他误以为这批马也如寻常的战利品,是要奖赏给我们作战骑军的,所以他擅自将其中的四百匹带回了军中。”   他说到此处,起身行礼。   “下臣此番回都,除了是给至尊面陈军情,也是为了把这四百匹马还回来。如今马与相应的甲胄俱在城外,只等至尊派人清点。下臣御下不严,已将那金鸣石打了五十军棍。”   尉迟良的心口突突狂跳,他数了又数,确定阿忧城那批战马根本没有八百零五匹!当时他和金鸣石争抢,有心让金鸣石拿大头,防的就是今日,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明明只有一百五十匹!   一百五十加四百,怎么就变成了八百零五?   “他擅作主张是有不对,但他好歹是为了战事,不是为了中饱私囊。你那头既然缺马,这四百匹就还是赏给你,记住,下回必须先给应荣把数目报清楚,不然他一个尚书左仆射,还要为这点事提心吊胆。”弥离难撑着一臂,“好了,这四百匹算完了,那剩下的呢?”   陆观杰有所迟疑,斟酌着回答:“剩下的……该是由尉迟将军负责。”   尉迟良心如电转,他这会儿谁都不敢看,立即跪倒在地,伏身说:“下臣卑鄙短视,是个没分寸的贱人,却不敢贪图至尊的马匹。那阿忧城内,原就只有五百五十匹马,如今除去福成王殿下所带回的四百匹,下臣这里还有一百五十匹……”   “哦——是你拿了啊。尉迟将军,你的胆子这么大,”弥离难略略调整了坐姿,不在意般地笑了几声,“我们几个在你眼中,是不是全是蠢夫啊?”   殿内这么冷,尉迟良的汗却顷刻间布满额头。他喉间干涩,几度吞咽,勉强道:“下臣、下臣……”   “什么下臣,明王的马来了森罗,都得先进你的口袋,我看你比我威风。”弥离难看着尉迟良,深目中的寒意砭骨,“那会儿太子的爵位还没有削吧?”   尉迟良惊恐地说:“时局不稳,城内又有流寇横窜,太子、太子……侯爷当时恰逢巨变,被刺客吓……”   “他被刺客吓到了,你就能拿他的马,”弥离难声音森然,他俯下身,用那双眼紧紧盯着尉迟良,“我被刺客吓到了,你要怎么样?”   尉迟良道:“若有刺客,下臣必以性命相搏,绝不叫至尊——”   弥离难拿起案几上的烛台,猛地砸向尉迟良,火流窜在地上,尉迟良根本不敢动,周围的寺人立刻伏地,徐道纯慌张地说:“至尊息怒……”   “你叫我息怒,你还敢叫我息怒!”屠戮王像是头暴怒的豹子,“他敢抢行欢的马!贱人,溪狗!那时行欢才死了几日,三日啊!三日你就敢以下犯上,你这个东昆奴!”   这是对昆荼人极大的蔑称,尉迟良紧闭着双眼,不住磕头:“罪臣不敢、罪臣不敢!”   他不论真假,忽然哽咽起来。   “罪臣原是东昆贱奴,不服教化,当年还是明王……明王将罪臣俘获归都,二十多年啊,至尊!罪臣时刻不敢忘记明王的教诲,明王那样的天人之姿,尽数东原一百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是以罪臣一入阿忧城,便心如刀割……”   他埋头哭泣,肩头抖动。   “可我这样的东昆贱奴,又怎敢直面明王的遗容。至尊,休说那些马,就是阿忧城的一草一木,我亦不敢多看多碰……”   尉迟良哭得真切,弥离难的身形如似凝固,他纵目向殿外,一下子就歇了杀心。这是他儿子打回来的降将,这么多年,在禁中小心谨慎。他必是老了,怒火总这样克制不住。   半晌后,弥离难兴意阑珊,他挥手,示意尉迟良滚:“……我给你三日时间,把剩下的马如数交还骑兵曹,敢少一匹,我就拿你补。好了,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他们几人悄声退下,大殿空空,弥离难兀自坐在王席上,听着外头的细雪声落。   尉迟良整个人犹如刚从水中捞出来,徐道纯跟在他后面掩唇,小声关切:“将军的玲珑心还是顶用,这不,一场危机转眼就能化于无形。”   尉迟良全明白了。他说适才在殿外,徐道纯怎么就偏要提起伏心侯,原以为这阉人又要作弄他,怎料竟是在给他提醒。   弥津今日在殿内,徐道纯必然一早就知道了,真难为他了,硬是一点风声都没透!   “好端端的,”尉迟良看福成王走远,才停下脚步,回头想问徐道纯,“至尊怎么就又想起弥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徐道纯早停在两步之外,现在站在他身后的是弥津。   弥津个头压人,他又戴着高冠,此时立在这里,竟然有些许逼人的气势,但是伏心侯并不严肃,他笑着抬手,挥开乱飞的细雪:“今日是我阿耶第一次发作的日子,至尊昨晚必是想起来了,这才叫将军受了一通委屈。”   尉迟良挤出笑容:“至尊思念儿子,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做下臣的,理应体恤。今日至尊就是再骂我几句,只要能出气,我也心甘情愿地领受。”   “忠心啊,”弥津似是感慨,“这样好听的话,便只有将军说出来才能令人信服,可是那四百零五匹马要如何凑呢?”   果真是这个畜生在捣鬼!   “侯爷,咱们一道入都,还跟我打哑谜?哪有什么八百零五匹,您那东宫的马厩里,总计也就五百五十匹马吧?我还真就不明白了,”尉迟良诚心请教,“怎么三个月的功夫,能平白变成这么多?”   弥津懒散地说:“你真不明白?”   尉迟良如实回答:“我真不明白。”   “你回去以后再检查检查那批马,”弥津抬手,半拍半揽地落在尉迟良肩头,“玄机还就在它们身上。这几个月我事多,也忘记提醒你了,这批马俱是好马,如今好马可是金贵,你如果不慎卖了几匹,到时候也别忘了一并给至尊补上。”   尉迟良恨得牙痒。那批马他没敢全贪,还留了一百来匹拴在禁卫军,目下谁不知道马匹金贵?差的那几百匹足够他倾家荡产了!   “行,”尉迟良面上又笑,“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侯爷,这次的教训吃得不亏!不过也算天神庇佑,今日没叫我人头落地,不然哪还有机会给侯爷赔罪?侯爷,杀那些东宫卫郎绝非我本意,你如今也看见了,至尊说一不二,我只能奉命行事。”   他说完,还真要给弥津施礼赔罪。   “不忙,那事早过去了。”弥津也不拦着他,而是说,“你不还给我留了个龙山吗?我还想谢你呢。我看赔罪犯不上,不如把那两个挂了我腰牌的森罗鬼送我。”   “侯爷别与我说笑了,”尉迟良观察着弥津的神情,有些诧异,“那两个人既然挂的是东宫的腰牌,自然也就跟东宫卫郎一起杀了。”   雪片落在弥津的胸口,他看着尉迟良笑起来。这张脸实在英俊,笑起来让尉迟良浑身发毛——因为像弥罗,尉迟良从前是让弥罗给打怕了,如今见到弥津难得的轻松神态,不禁背后凉飕飕的。   “那孔小犬你藏就藏了,”弥津的语气玩世不恭,眼角眉梢却吊起了一点冷酷,“把刹雀给我。” 第14章 阿耶:你小子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刹雀斜靠着凭几,这玩意铺了层软垫,总算能让他舒服些。他这几个月都躺在内室养伤,汤药水似的灌下去,近两日终于能坐起来了。   窗子开着,有雪往内飘,刹雀侧头,轻轻吹着那几片鹅羽,它们次第落在他的杏色直裾上,很快就要化了。   男人偏在此时拉开室门:“刹三青,喝药了!”   “入内前需要先问询主人,”刹雀原样瘫着,“刹三青还没有准许你进来。”   “你是病糊涂了,”男人把托盘上的药挨个摆在案几上,“这个屋子,还有这条街,都是我的。我大发慈悲把你捡回来,准你吃准你喝,你也从来没有问询过我的意见啊。”   “你是我阿耶,我的吃喝本就该归你管。”刹雀默数着药碗,“怎么还多了两碗?”   “时不待人,你再躺三个月,任务都交给我做吗?”男人于案几对面自在坐,他不着发冠,胡子青碴也不剃,模样潦倒又豪放,“喝吧,一会儿凉了,你又要叫唤。”   刹雀拿起第一碗,问他:“什么任务?”   “着急走啊?”男人摸出烟枪,看着他,“你只要还在这森罗城里一天,我就要当你一天的阿耶。”   刹雀把第一碗药一口饮尽,这日子真是苦。   “你那天星府兵士的身份不能用了,如今改做商户之子。”男人抽两口烟枪,“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小看你阿耶,我虽然是个商户,却是旧都畿内数得上号的大豪商。窗子既然开着,那外头日夜不休的买卖声你应当也听见了,人马货两,别人要什么,我们就卖什么。”   刹雀喝第二碗。   “东原四国七十二州,门阀豪族、寒庶巨贾,还有部族酋帅数不胜数,别以为九重有多了不起,出了大禛,我们在外头也是夹着尾巴的可怜虫。”男人身上痒,他随意地抓了抓,“这身份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便宜你了。”   刹雀说:“那我叫你什么?”   “阿耶啊。”男人说完又了然,“你想问我叫什么名字?刹三青,你怎么不长记性?任务第三条,勿要打探同伴。”   “我以后出了这门,”刹雀喝第三碗,“人家问我你阿耶叫什么,我难道要说你少管?”   男人哈哈:“叫元伯成。”   “你叫元伯成,”刹雀喝不下了,他推开碗,趴在案几上,“我叫刹三青?”   元伯成说:“这怎么了,我们是商户,又不是豪族寒门,别人要是好奇,你就说自个儿随母姓,我算是赘给你阿母的行不行?”   “那我阿母呢,”刹雀问,“她叫刹什么?”   “刹十三,刹莲花,刹仙蕙,”元伯成摆出任君挑选的姿势,“你自个儿选一个吧。”   刹雀狐疑道:“森罗的户籍这么好作假?”   “傻小子,”元伯成摘下烟枪,“不是森罗的户籍好作假,而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六曹尚书不说,底下的令史吏员俱是寒门出身,他们誊抄文书、统录籍册,一年的俸禄不足五十匹绢,我一次给他们一百匹,叫他们给我添丁补妻还能办不了吗?”   “十三娘讲钱可通神,”刹雀如有所悟,“原是这个道理。”   “这才哪到哪儿,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笨小雀。”元伯成哼笑,“你就巴望着自己的伤赶紧好吧,等你再出这个门,这条街上人人都要叫你少主人。那风光,光靠我这张嘴说可过不了瘾。”   他着复古大袖,动作间,吞云吐雾。   “不过你记好,这世上呢,凡是老天让你得到的,必会让你付出成倍的代价。”元伯成的面容微隐在烟云后,“譬如你们鸾族,人越痛刀越快。我想你也应该听说过,你们会没落,正是因为族中有太多人为了寻求力量而自残自戕。”   他沉沉呼气,吹开那些烟雾。   “又譬如弥氏,他们化蛇获力,却要比常人更容易暴怒。君不闻‘弥氏百十人,从此失心自相残’,这便是代价啊。”   刹雀点了点自己:“那我的复生……”   元伯成看向刹雀,在这段沉默里,他的眼神中有太多情绪,最后,他只是说:“你不要掉以轻心,死可能只是代价的开始。好了,言归正传,我得考考你的功课。”   刹雀道:“我的药还没喝完!”   “你喝着呗,汤汤水水还能堵住你的嘴?”元伯成用烟枪敲打案几,“今早尉迟良在御前挨了顿臭骂,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年底上计,他是禁中幢将不涉及民事,”刹雀捧起碗,半晌也没喝下去,“近来又没听你说过他有大动静,思来想去,应该是为阿忧城。”   “嗯,还成,”元伯成继续问,“那是为了阿忧城的什么事情呢?”   “弥津削爵已有三个月,想必不是为了他,”刹雀说,“那就只能是为了明王,但是明王死都死了,尉迟良能触什么霉头?无非就是他贪了明王的东西——是那些马吗?”   元伯成轻啧,颇为不满:“答得好又不好。”   刹雀不服:“哪里不好?”   “是为了那些马不错,但也是为了弥津。”元伯成道,“弥津削爵后被弥离难以‘病’为由禁足长渡宫,他现在羽翼齐剪,形如废人,吃穿行动皆有人严加看管,连自己的心腹幢将也不易见到。旧都诸人都以为他是要死了,可是弥离难若是真想要他死,又哪里还会费劲儿把他弄回森罗。”   “他储君身份没有了,连王也没有封,号是‘伏心’,字又是‘无耶’,这样不自由,”刹雀放下碗,“即使不死,留着也是受辱。”   “什么叫受辱?”元伯成站起身,“弥离难剥夺他的姓氏了吗?将他贬为罪人了吗?都没有嘛。现如今这个局面,弥津唯一还能当作底气的,也就是这两样了。你觉得‘无耶’、‘伏心’就算是受辱了?傻小子,你向外瞧瞧吧,近处就是将作寺,那里边全是伎作杂户,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被抓起来做活,吃最少的残羹,喝最脏的污水,一个个不是叫狗儿就是叫小豚,生的孩子不准改籍,世世代代都要为人奴仆,那才叫受辱!”   他撩起大袖,在室内踱步,接着说:“况且‘无耶’怎么了?这世上无父无母的人还少吗?弥离难赐他这个字,即使是要羞辱他,又有几个人能以字直呼他呢?那‘弥无耶’说来说去,也就只有弥离难一个人能喊。”   “那弥离难为什么,”刹雀指着自己的腹间,“非得杀了那批东宫卫郎,就因为他觉得这伙人背叛了弥罗?我在路上就料定这批人弥津是打算留一半的,他要起势,手里必须留人使用。”   元伯成说的这些东西,刹雀是知道的,这也是他留下腰牌的唯一原因,他又不傻,他原计划是借弥津的势,跟尉迟良“从长计议”,结果屠戮王像失心疯似的,不给刹雀喘息的机会,进来就把人全杀了。   元伯成说弥津拿刹雀跟尉迟良斗法,这是事实不假,但是弥津如果不逼尉迟良晋刹雀为队主,那刹雀的护驾之功就会被尉迟良用“糊涂账”赖掉。   尉迟良要斩草除根,绝不会留下知晓自己刺杀意图的变数,于是弥津又给刹雀东宫腰牌,他既要震慑尉迟良,也要保下刹雀。如果没有这个腰牌,尉迟良离城前必要寻个理由把刹雀杀了。   因此这个腰牌,其实是弥津仅剩的,还能给人保驾护航的东西。   刹雀说完仍不解气,还要接一句:“那个秃瓢当时都要被这天降喜讯砸晕了!”   “你还不服气,刹三青,一桩事不能只留一条路。”元伯成架着烟枪,没忘记嘲讽,“噢——你是留了第二条路,最后一条命嘛。”   刹雀说:“元伯成,你不能这么讲话。”   “我爱怎么讲就怎么讲,你做儿子的还能管老子?”元伯成继续道,“弥离难杀东宫卫郎,讨厌背叛是其一,这批人人心已散是其二,里头还有别的原因。”   刹雀觉得自己的伤口又要裂开了,他有气无力,把自己挂在凭几上,任雪抚摸:“你捡我那天晚上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怎么没再说半个时辰啊,让你一只小雀搁这儿叭叭叭。”元伯成不耐烦地挥手,“第三个原因也是我猜的,没凭据,你听着吧。弥罗当初叛逃,弥离难一直认为他是受乞明教徒的教唆,是以这批东宫卫郎进森罗,弥离难一个都不想留,他兴许也是怕里头又出个阿须忧,把弥津也给哄走。”   刹雀活过来,他微偏头:“阿须忧是谁?”   “阿忧城的忧,你以为是谁的忧?”元伯成也转过头,“这个阿须忧是个奇女子,她的故事长着呢,你目下只需要知道,她是弥津的阿母,弥罗的妻子就够了。”   刹雀眼眸轻转,他看向窗口,对着那纷纷扬扬的霜花想起一点弥津。   命没了一条,这事要算在很多人头上,包括他自己,因此这三个月里,他只能想起所有人的坏,包括弥津。   “……弥离难禁弥津的足,宫室也选择的是长渡宫,那从前可是弥罗的宫室,这就是个态度……”   元伯成的话流过耳朵,刹雀转回目光,忽然问:“弥津怎么就能料定这批马有用?”   “烙印,”元伯成咬着烟枪,指了指自己的左臀,“太子的马厩,什么马吃什么饲料,什么种类印什么火烙,那划分可细着呢。我猜尉迟良当时抢马仓促,根本没顾得上检查它们的烙印编号,落在他手里的那批必然印着‘柒佰’‘捌佰’,所以今早殿前对账,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不管尉迟良究竟贪了多少匹,只要马身上印着八百零五,那就是八百零五匹,其中缺少的数字他只能自己补。弥津当时对他们抢马一事毫不关心,便是因为他早就备好了这份大礼送给尉迟良,无论金鸣石分走多少匹,最后给到尉迟良的,一定是“捌佰”。   “这批马匹进旧都,”刹雀说,“万一尉迟良忍住了贪意,把它们直接上报给骑兵曹,那弥津岂不是白送?”   “这便是你目下差他一招的原因,”元伯成挪开烟枪,很有好胜心,“傻小子,你常年在外,不与人相处,再聪明也少点事故心。你以为弥津是在赌天意?人家的准备多着呢。”   刹雀终于提起点兴趣:“福成王?”   “不错,”元伯成说,“福成王领兵打仗,最知马匹的重要,金鸣石那个大傻子把马领回去,事情涉及弥罗,福成王肯定会慎重以待,所以他会仔仔细细地检查这批马。马的编号不对,他一下就能发现。”   刹雀问:“那为什么时隔三个月才送回来?”   “因为他懂了弥津的意思,须得和弥津打一场配合。”元伯成磕着烟枪,“弥津为什么只作弄尉迟良,不作弄金鸣石?”   “哦——投石问路。”刹雀勾出点笑意,“尉迟良在阿忧城替人刺杀弥津,只有金鸣石是个被算计的傻子,而派傻子来正是福成王的态度,他想告诉弥津,自己不欲与弥津相争,更无心参与阿忧城内的纷扰。弥津领会了这位叔父的意思,于是投桃报李,送这批马为福成王出一口恶气。”   “好,好!这里阿耶要赏你两块石蜜[1]吃。”元伯成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两块包裹好的石蜜,丢到案几上,“给福成王出一口恶气倒是其次,最紧要的还是在弥离难面前,为福成王洗清欺凌东宫的口实。你刚才不是还问,万一尉迟良忍住贪意怎么办?我告诉你,那弥津又狠又准的地方恰在这里,他算定尉迟良忍不住!尉迟良是谁俘回来的?”   刹雀拆着石蜜,慢吞吞地回答:“弥罗。”   “是啊,尉迟良是弥罗俘回来的,他这一生最不敢忘的就是大敕山那一战。”元伯成感慨道,“他进了阿忧城,看见昔日最怕的敌人变成了死人,而那些马,那些由东部引入的好马,曾经都应该属于他们昆荼人,这叫他怎么忍得住?他的故乡愁情和他的扬眉吐气都叫他贪,他心以为贪那么十几匹马,出不了大乱子。”   刹雀吃不出辣,但是吃得出甜,他捣鼓着那几块石蜜,思量着是直接吃呢,还是丢到药里。   “这真是自作孽啊,”刹雀三心二意,“那弥离难又怎么说?”   “你以为弥离难不知道?屠戮王心里跟明镜似的,”元伯成一锤定音,“他今日就是为了弥津,顺带敲打禁卫军。”   刹雀很熟悉这套流程,随即说:“他想养蛊吗?”   弥离难有四个正值壮年的养子,如今又召回来一个手腕雷霆的孙子,这巴掌大小的森罗城,哪里容得下这么多神仙?势必会有一阵血雨腥风。   “屠戮王老了,如今他最期盼的储君又死了,他也是黔驴技穷,必须想法子给终古找个合适的君主。”元伯成搁下烟枪,凑近案几,“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备选储君全杀了。”   “全杀了会不会太血腥,”刹雀嚼碎石蜜,眼眸湿溟溟的,总能透出一点近似天真又很微妙的情绪,“从下往上,要死很多人。”   “你哪有闲暇管别人,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元伯成扔出刹雀的旧腰牌,“你的名字不换,脸也不换,以后行走在这旧都里,除了要小心被这些人杀,还要小心被背后的那些脏东西杀。你记好,凡是有我们渗入的地方,就可能会有那些脏东西在埋伏,因此做任何事,不可以只留一条退路,同时,在没有明确命令前,你见到除我以外的任何暗桩,都必须下死手。”   “为求稳妥,我需要再问一遍。”刹雀吞掉那点甜味,“你说的暗桩,是指自己人对吧?”   元伯成笃定道:“我说的暗桩,就是指自己人。我这个身份来之不易,是组织苦心经营十余年,又耗损几百条性命才换来的,所以我很重要。你经历过春芍之乱,应该还记得,自己人一旦顶不住酷刑,随时都会出卖同伴,所以我不让你与其他暗桩见面,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刹三青,你得记牢,只要你暴露,我就也有可能暴露,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送命是小,还藏在这旧都,甚至是藏在这整个终古里的暗桩都可能会死,是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大伙儿,不要暴露。”   “尉迟良和徐道纯都见过我,”刹雀捡起那腰牌,上面有他用短刀钉出的痕迹,“还有那批杀我的脏东西。”   “尉迟良和徐道纯的确都见过你,但这不是个弊端,相反,你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至于那十五个脏东西,”元伯成扭头,对室门的方向扬声说,“给你们少主人瞧瞧吧。”   室门拉开,门口跪着的几个人齐力,把麻袋里的东西尽数倒出来。哗啦啦一阵响,那些沾有血迹的森罗鬼腰牌尽数堆在地上。   “十五个,不多不少。”元伯成又抽起烟枪,把姿态摆得很足,“头都砍了吗?”   “回主人的话,”门口的人伏地说,“一个不留,全部提回来了。”   “以后杀人记得斩首,”元伯成慢条斯理,“免得再混入一个你。”   刹雀点头,假阿耶忽然凑过来,很小声地说:“还有那个弥津。你小子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叫他一出来,就拿马匹恐吓尉迟良?这步棋他应该藏到上计结束,现在就发作,弄不死尉迟良——我瞧他的意思,怎么是在逼秃瓢交人?” 第15章 香味:“你在想我吗?”   可是尉迟良交不出啊。   秃瓢归宅,孔小犬——现如今该叫尉迟令则了。尉迟令则为他更换袍服,他神思恍惚,突然问道:“那日清理东宫卫郎,你就在那个刹三青的身旁,他是死了吧?”   尉迟令则脸上乌紫斑驳,他闷声点头。   尉迟良换上常服,他手臂回揽,倏地甩了尉迟令则一巴掌。秃瓢本是个魁梧的汉子,这一巴掌甩过去,叫尉迟令则险些没站稳。   “昨日刚教过你规矩,”尉迟良整理衣袖,貌似寻常,“做我的儿子,不准这样唯唯诺诺,你还要挨几回打才能长记性?”   尉迟令则的神情近似卑屈,他在这三个月里,不知道挨了尉迟良多少巴掌,因而这一刻,他强忍着眼泪,鼻音浓重地回答:“对不起阿耶。”   “对不起,”尉迟良看着他,“你站好。”   尉迟令则闭上眼,又睁开,他面对尉迟良站好,脸上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次有准备,所以他的身形没有晃,他得看着尉迟良,眼泪不准掉,否则就不止这么两下了。   “不要只会对我说对不起,要回答一些有用的东西。”尉迟良拍着尉迟令则的后脑勺,“小犬,小犬啊,你几时能变聪明?阿耶把你从那堆烂肉里拖回来,给你改名换姓,又给你脱籍入册,是盼着你能伐毛换髓啊。”   “儿子受教,”尉迟令则说,“儿子一辈子都不敢忘阿耶的恩情。”   “光是不敢忘顶什么用,”尉迟良摁过尉迟令则,像是父子叙话,“在这旧都里,只靠恩情活不下去。我问你一句话,你就必须猜出我藏在背后的其他含义,不然你出去,做了森罗鬼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辈子都得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永远卑躬屈膝,永远摇尾乞怜!”   他的眼眸里淬着一股愤懑,那是他白日里不敢对任何人表露的真心。   “你跟我说,你从前做力奴,那些人都不把你当人。小犬,这世道正是如此,只要做了别人的奴婢僮仆,便是天底下最贱、最脏的烂泥,谁都能踩你一脚。你以为晋升一级就够了吗?杂户贱籍上面有军户佃客,军户佃客上面有盐户农家,盐户农家上面又有豪商巨贾,”尉迟良手掌施力,他紧紧攥着尉迟令则,“最后你到了寒门庶民,再抬头一瞧,上面还有数不清也数不尽的门阀士族!   “要爬啊,小犬,你爬得太慢,那些力奴和卫郎就是你的下场。上头人只要一句话,你的生就能变成死。拜神有什么用,承情又有什么用?你那日哭成那个模样,只有阿耶会心慈手软啊。”   尉迟良捧起尉迟令则的脸,他鹰眸冷冷:“不要哭,不要在这个时候哭,眼泪应当是你的利器。小犬,令则,别怪阿耶对你太凶,是世道吃人,我不这样教你,你以后该如何处事呢?”   尉迟令则点头,他不断地点头,任由尉迟良给他擦净眼泪。   “好了,现在去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利落。”尉迟良松开他,“阿耶要带你出去见人。”   尉迟令则换上常服,他脸上的掌印没有涂药,只要晾几日就好了。他随尉迟良登上牛车,心中很忐忑,但是他这段时间规矩学得很好,面对尉迟良跽坐端庄,不敢乱看也不敢乱问。   车入街巷,帷幕外面人声鼎沸,隔着那重重纱影,各家酒楼作坊的旗帜林立。   “这是旧都的雨眠大街。”许是出于愧疚,又或是别的原因,尉迟良俯下身,为尉迟令则掀起了帷幕,“你看,打从这条街开始,连同所有亮灯的区域,俱是雨眠的江山。外头的人来旧都,十有八九,都是为了一睹雨眠的繁华风貌。”   尉迟令则为这炫目的夜景发怔,片刻后,他很懂事地问:“阿耶,这里为什么要叫雨眠?”   “因为他们大当家的曾经说过,‘凡人入此境,便若步仙尘,神仙入此境,犹似雨痴眠’。”尉迟良笑说,“他这意思是说,就算是天神到此,也要像雨落下来一样,如痴如醉。”   尉迟令则露出些许呆相,尉迟良很满意。恰逢牛车到站,他带着尉迟令则下来,临进酒楼前,还问门口侍候的僮仆:“我的贵客到了吗?”   僮仆在琉璃栀子灯底下行礼:“贵客到了有片晌了。”   尉迟良颔首,由僮仆引入,他们穿过中庭院,雅间早已布设好了。尉迟良在廊下褪履,先声笑道:“侯爷,这个地方你看着中意吗?”   他今夜设宴邀请的贵客,居然是弥津。   龙山身着常袍,跪坐着守于门口。弥津深衣如常,在内室居侧面而坐,他听见声音,稍作回头:“我看还行,不过将军常居旧都,真是底蕴非凡,目下竟然还请得起这样的席面。”   “唉,我也是强撑着罢了!”尉迟良到门口,带着尉迟令则规规矩矩地伏地行礼,“下臣拜见殿下,拜见侯爷。”   原来弥津的上首,还坐着福成王陆观杰。   陆观杰单手持热酪,见尉迟良行此大礼,连忙说:“起来起来,在殿前你规矩多就算了,怎么到私宴还这样拘谨?尉迟良,你再这样,我可就要走了。”   尉迟良不动,他埋着首道:“下臣今夜斗胆设宴,一是为殿下接风掸尘,二是向侯爷赔礼谢罪!”   “这话说得太重,”弥津拨开热酪的盖,轻笑着说,“我一个削爵无俸的废人,哪里能问将军的罪。”   “侯爷是明王骨肉,又受至尊隆眷,怎么能称‘废人’呢?”尉迟良言辞恳切,“何况下臣听闻,‘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1]’。侯爷虽然远居阿忧城,却能与殿下意气相投,这必然是贤者相近、君子相亲的缘故。”   他惯会讲话,只字不提这对叔侄联手设计自己一事,仅以一个“意气相投”为论据,尽表自己的求和之心。   弥津早已料到尉迟良要求饶,原因无他,就是马匹太贵,那缺失的部分秃瓢即使砸锅卖铁也补不上,但是从他们离殿,到此刻也不过几个时辰,尉迟良就能如此含垢忍辱,这倒要让弥津刮目相看了。   “他要赔罪,”陆观杰看向弥津,“那伽,你也体恤他些许吧,好些事情,他也是没办法。”   他这是劝弥津不要把尉迟良逼得太紧,今日既然没能杀了尉迟良,那日后就还要与尉迟良周旋。   “我能体恤尉迟将军,至尊有令,你不得不从。”弥津饮酪,眉眼间看不出一丝戾色,“只是赔罪一事,素来要看人的真心,却不知将军有没有把我要的那份‘真心’带来?”   尉迟良沉默须臾,回头说:“小犬,你上来。”   “我早说了,”弥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我要刹雀。”   “小犬,你别害怕,”尉迟良伏着身,循循善诱,“你告诉侯爷,那日在宫门内,刹雀是个什么情形。”   尉迟令则顶着弥津的目光,汗如雨下,他仓皇地叩首,半晌后才说:“那日……宫门闭合,我看着刹兄弟……他……他受人围堵,那几把长刀捅入他的腹部……等他跪到地上的时候,已是力竭,然后……然后又被人从后洞穿了心……”   “下臣有负侯爷的信任,”尉迟良没有抬头,他仍然伏在地上,立刻接着尉迟令则的话说,“侯爷将这两位护驾兵卫托付于下臣,下臣本该拼死保护他们的性命,然而至尊的诏书下得太快,下臣费尽苦心,才将小犬护出重围,至于那刹——”   热酪猛地碎在地上,尉迟良的话还没有说完,领口便被人骤然提起来——是提起来,弥津看着他,眼眸迫近,寒声道:“我的话你没听懂吗?”   尉迟良轻轻扣住弥津的手腕,他瞧着这只困兽,这是弥罗的儿子,可怎么样呢?今日他就是交不出人。他欣赏着弥津神情的变化,那里面有一种痛,它们从弥津的胸口向外涌,又从那双酷似弥罗的眼眸里升起。   刹雀为什么会死啊?   因为你。尉迟良与弥津对视,在他惶恐的表情下,眼神是这样回答弥津的。因为你是个废物啊。   你怪得了谁?你以为那只东宫腰牌就能保住他的小命?弥津,你真是个废物,你弑父求荣,你就算有天底下最了不得的姓氏又怎么样?一个天星府兵士你都保不住。瞧瞧你,瞧瞧你!   尉迟良几乎要笑出声了,他知道如何诛心,今晚既是赔罪也是报复。他们敢踩着他的头做局,那他就敢掏弥津的心,还有什么比此刻更畅快!   “侯爷的话,下臣——”   尉迟良的上半身霍然翻倒,这是弥津打的,他跌坐在地上,两眼昏花,在甩头的空隙尚不敢相信,这里可是旧都!然而外头的僮仆侍从全惊叫起来,弥津拖住他,又是一拳!   侧旁的花瓶翻倒,尉迟令则慌张不已,他想护住尉迟良,却撼动不了弥津半分。弥津砸着拳头,尉迟良的鼻梁断了,他口鼻间全是血,挣扎着喊:“侯、侯爷!”   “那伽!”陆观杰即刻过来拦人,同时对龙山说,“还不拦住你主上!”   弥津要杀了尉迟良,他现在就要杀了尉迟良!那股愤怒几乎烧遍了他的全身,他满手是血。   尉迟良吐出牙齿,他陡然升起一阵恐惧,因为他看见了那些纹路,它们从弥津的脖颈往上爬。他立时摇起头,想起大敕山,想起弥离难,可是弥津又提起他,他被砸在地上,面颊变形。尉迟良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前逃:“发作、发作了——”   龙山本想让弥津出气,但是他看见蛇鳞纹路也慌了,膝行着拖住弥津的手臂:“侯爷,侯爷!不要发怒……”   弥津喘着气,他勾着半身,那双眼已经快没有神志了。他脸上刺痛,可能是尉迟良的血溅上来,他在那无法扼制的暴怒中要把尉迟良撕烂。案几滚动,碎掉的酪碗碎片都被压在膝下,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恨意。   他恨自己,他的暴怒恰恰表明尉迟良没有说错,他是个废物。   龙山拽下弥津袖间的长链,他把它套在弥津的半身上。天珠如似眼珠一般转动,那些琉璃火珠顷刻间像被点着了。龙山拉扯长链,他狠踹尉迟良一脚:“你还不滚,等着死?!”   尉迟令则把尉迟良拖出来,陆观杰跟着退后两步,他环视周围,当即下令:“清理室内,不准留人,封住室门,不准入内!来人,去请……”   他一下停住了,今晚的宴席本就不合规制,又不是朔月,弥津这样发作,万一惊动弥离难怎么办?刹那间,陆观杰已想到数种结果。   弥津今夜能出来,必是弥离难默许的,至尊这是要弥津和尉迟良握手言和。陆观杰作为前来斡旋的人选,绝不能让他们再闹出纷争,到时候真怪起来,就是他这个做叔父的没有调停妥当!   “谁都不请,看住大门,不许任何人打搅侯爷休息。”陆观杰扫视众人,“侯爷与尉迟将军今夜吃酒打闹,你们侍奉得好,我有重赏,但是明天一早,我不要听到外头有任何不该有的风言风语!”   众僮仆伏地应声。   “龙山,和我一起,把你主上拖进去。”陆观杰说完,看向尉迟良,“侯爷今夜是吃醉了,你呢,你也是吃醉了!还不快退出去,好好思量思量明早该怎么跟至尊交代!”   尉迟良又啐出牙齿,他哪还有个人样,被尉迟令则搀扶着离开。   陆观杰和龙山齐力,把弥津送入室内。弥津脸上沾过星点血,因此有星点鳞纹,他拽着那长链,黄金花依次掉在席子上。   “那伽,”陆观杰重重扶着弥津的肩膀,“拿好你阿母的长链,听叔父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快平息怒火吧!”   他们不能久留,亦是不敢久留,弥氏发作时性情不定,若是理智全无,胡乱杀人也是有的,所以多数时候,都必须屏退旁人,放他们自己清醒。   室内没有灯,弥津半伏着身体,他双手间紧紧攥着那条长链。这一条长链怎么够用?从前他发作,阿母会用无数琉璃火珠缠绕着他,小时候,他便是这样伏在地上,听阿母给他唱歌。   那时,无数黄金花簇拥着弥津,天珠在他指间“叮当”作响,响铃原的风会吹来干草的味道。弥罗会在水池对面,用手鼓或是木荷琴引他入水。   弥津想起刹雀,从前抚慰他的是那方水池,现在他想要刹雀,只要碰到刹雀,他就能感受到一阵如水般的缓解——那是他那一晚会抱住刹雀的原因。   他不知道刹雀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刹雀究竟是谁,但是那晚在宫室里,他是因为摁倒刹雀才恢复神志的。当刹雀拍打他的脸颊,他闻到藏在血污后的那一点香味,正是那香味勾住了他的意识,让他从混沌中重回人间。   刹三青曾经贴在弥津的耳边,叫他弥无耶,因为这句弥无耶,弥津不要刹雀死。   长链轻响,黄金花忽然被捧了起来。   “弥无耶,”那个声音又凑在弥津的耳畔,很轻很轻地说,“你在想我吗?”   弥津倏地抬头,长链被勾动,刹雀那双朦雾又笼雨的眼眸就在咫尺。三青推动那颗天珠,把它摁在弥津的鳞纹上,白皙的指尖隔着天珠,又将那幽幽渺渺的香味送了回来。 第16章 主人:那伽,伤口很痛。   那日宫门闭合。尉迟令则的话还在重复。我看着刹兄弟他受人围堵。   弥津动了,他抵着那颗天珠,身形如似出穴的黑龙,朝着刹雀靠近。天珠微微发凉,那不是它本有的温度,而是从刹雀指尖传递来的。   那几把长刀捅入他的腹部,等他跪到地上的时候,已是力竭。   刹雀指尖继续推,那颗天珠从弥津的鳞纹上碾过去,带着这点凉意向下。那股香味很微弱,正因如此,它引得弥津不断靠近。   然后。尉迟令则说。又被人从后洞穿了心。   弥津的神识仿若醉状,它们淆乱迷离,又醉步踉跄。他在发作时常常不辨真假,可是那点凉意和香味犹如明神的雨露,次第落在他的心头。   你在想我吗。弥津喉结滑动,他略张开口,快要回答这句话。我在想你吗,我——   刹雀指尖微松,那颗天珠滑下去,掉在两个人中间。他的目光和语气一样轻:“这次也要我打你吗?”   天珠明明已经滑掉了,他却仍然不肯触碰他,好像隔着这点距离,他便能将弥津的神志随意揉/捏。   “凭你那点力气,”弥津鼻尖前顶,他被那香味牵扯,几乎要落入刹雀的掌心,只是他的眼眸沉沉,里面残存着令人胆战心惊的余怒,“那不是一直在摸我吗?”   刹雀笑起来,他似乎只对弥津一个人笑,不管真假,他的眼神是这么说的。他一手挽着那两朵黄金花,一手还要虚数弥津脸上的那些鳞纹,但是弥津没给他机会。   那伽从下捏住三青这只手腕,像是强迫,又像是尝试,他把这只手摁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香味晕开在弥津的鼻尖,他并不用力,但是那力道也不准刹雀蜷缩。他微偏过头,热气轻渡,那些发作时的糟糕景况不仅尽数暴露在这一刻,也尽数暴露在刹雀的指间。   “太子,”刹雀被那呼吸热到了,他手指轻抬,偏要叫他太子,“阴阳两隔,你不要这样赖着我。”   “脉搏如常,”弥津的指腹还抵着刹雀的手腕,“心也还在跳。”   “也许这都是用来蒙蔽你的小伎俩,”刹雀低声扮鬼,“其实我今晚来找你,就是为了索命。”   “不带刀,”弥津的眼眸一直跟着他,“就用这双手杀我。”   那些杂乱的呼吸潮湿,如雾似的浸在刹雀指间,他觉察到一点入侵,因此他不要再给弥津捏,更不要再给弥津闻,然而只要他的手指想逃,弥津就会用鼻尖顶入更深。   “我不要,”刹雀开始推他的脸,“不要用鳞片碰我。”   “这话好耳熟,”弥津脸颊上的鳞纹正在淡化,他偏要用这一点鳞纹蹭着刹雀的手心,故意混淆那个“不要”,“到底是不要杀我,还是不要碰你?”   刹雀被那鳞纹激出一阵战栗,它们贴着他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弥津的运力,于是他使劲儿搡着弥津:“不、要、碰、我!”   弥津干脆地说:“好。”   他松开手,让刹雀缩回去。   室内昏暗,他们分开些许距离,刹雀怕他再发疯,便向后挪,可是下一刻,这个混球就拿住了他的脚踝,把他直接拖回身下。   刹雀滑在席间,他费力地抬起另一条腿,踹中弥津,但是这一脚不痛不痒。弥津任由他踩在自己腹间,手上很利落,把刹雀的腰带拆掉了。   “弥无耶,”刹雀拽住腰带,有点震惊,又有点迷茫,“……你疯啦……”   弥津拉开刹雀的直裾,杏色里面是白色曲领衫,胸口、腹部层层包裹着伤口,药味即刻透出来。   那日宫门闭合。尉迟令则又开始在弥津的脑袋里说话。几把长刀,从后洞穿——   弥津忽然俯下身,他面朝刹雀,室内没由来地陷入寂静。刹雀躺在这堆叠的衣物里,迷惑地观察着弥津。   那张脸上的神情太奇怪了。当弥津看到刹雀的伤口,好像袒露出致命要害的是他,而他这样的神情,又让刹雀感受到一点别样的,无法理解的情绪。   “弥无耶,”刹雀只好用只有自己会叫的名字叫弥津,他试探地说,“……我的伤口好痛。”   “痛”这个字明显拨动了弥津的心弦,刹雀微微仰起下巴,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放弃腰带,把那还绕在指间的长链推到弥津怀里,用两指夹着黄金花,在琉璃火珠轻轻地摇晃中,又一次说:“药也很苦。”   弥津那份暴戾隐约跃动在眼底,他被这几个字拴住,如似受伤。   “他们人又多,刀又长,我杀都杀不完。”刹雀的神情开始倦怠,“那个秃瓢最坏了,他把我扔到乱葬岗,雨下那么大,我差点缓不过气。”   说话时,弥津在碰他,是伤口。当他们通过伤口感知到彼此的那一刻,刹雀会轻轻瑟缩,这不是他因为感到疼痛,而是因为他感到凌犯。   刹三青很公平,弥津给他看自己的狼狈,他就给弥津看自己的伤口。这是刹雀第一次把伤口给别人瞧,虽然弥津没有掀开那些纱布,但是这已经是刹雀最大胆的一次破例。   他端详着这只毛团球的反应,忽然觉得弥无耶也不是那么讨厌。   “这三个月都藏在哪里?”弥津用目光数完伤口,又用目光追向刹雀,“雨下那么大,你一个人要怎么回城?”   “你在找我吗?”刹雀心知肚明,“这么重的伤,我一个人是回不来的,不过恰好……”   弥津说:“恰好?”   他太聪明,三青只能很诚恳地点头:“恰好处理尸体的寺人要求财,便将我偷回城中,卖到了雨眠,但是我的伤势太重,许多人顾忌是非,既不敢声张,也不敢接手,我被他们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了一位商贾手里。”   弥津的双掌托在刹雀的腰侧,他缓缓问:“哪位商贾?”   室外的薄光不够亮,弥津的面容俊朗,却在背光时显得极为危险。那些暴戾和冷酷都随着他的清醒逐渐消失,另一种乖张和偏执则悄悄埋伏在他的眼神里,他追着刹雀的眼眸,让这份凌犯愈发无形。   “一位顶有名的大商贾,”刹雀托高指间的黄金花,“不然哪能买得起我呢?”   “你的脾气这么好,”弥津手掌的温度很有威胁性,“任由他做你的‘主人’?”   “你就不想做吗?”刹雀透出一点率真,“我看你做主人也不会对我很好。”   “那他就行?”弥津颇懂礼数,给刹雀把衣服如样穿回去,只是动作不算温柔,“他真有那么好,能让你这样拖着病体出来堵我?”   “万一是我要偷偷跑来见你呢,”刹雀捏住那长链,看着他给自己系腰带,“有人没翻到我的腰牌,就开始到处找我。弥无耶,这个人是谁啊?”   “那你见到了,”弥津还看着他,照实回答,“是我。”   刹雀觉得弥津最好玩的就是这个,他干吗要这样找自己呢?元伯成说,弥津被禁足在长渡宫里,身上除了那个蜧头鞶囊,什么都不剩了,那他为什么还要愧疚?   刹雀感到困惑,但他不在乎这个问题,他今晚过来,本就是要给弥津一点“触动”。元伯成说他在世故心上差弥津一招,可是刹雀现在觉得,他差的这招恰恰是弥津难以抵抗的。   “……谁都买不了我,别人救我一命,我总要报恩。”刹雀转回目光,“你把我的腰带系得好丑。”   弥津说:“系成花等会儿不照样要拆开。”   刹雀缓了口气,就这样瞧着他,又玩弄起这只毛团球:“那伽,伤口很痛。”   他居然叫他那伽。   弥津的神情变化太明显,他欲言又止,被刹雀看了一会儿,突然略显粗暴地把那腰带扯开了。   “你不准这么叫。”弥津重新系起腰带,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几度停手,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说,“你就叫我弥无耶(xie)。”   “这是你的乳名,我听见福成王这么叫你了。”刹雀问他,“为什么我不行?”   “因为我们不熟,”弥津被那腰带搞得心烦意乱,他系了又拆,拆了又系,“难道我能叫你——”   是啊,他能叫他什么?他对他一无所知。   “你能叫我刹三青。”刹雀适时转开话题,“你今晚赴秃瓢的宴,除了想问他要人,还想再敲他一笔吧。”   几百匹马尉迟良补不上,他如果老实把刹雀交了,那他只需要再给弥津一半的钱,弥津自然会替他把这件事了结,可是事情坏就坏在尉迟良手里没有刹雀。   弥津没有找到刹雀和孔小犬的腰牌,只能猜测是尉迟良把人藏起来了,但是他手里能用的筹码就那么多。弥离难要禁他的足,他就是孤立无援,昨日如果不是徐道纯助力,他今日还未必能出来。   “他拿了我的马匹,”弥津终于把腰带系好,那花结蔫头耷脑的,没有比刚刚好看多少,“付钱给我是理所应当。”   “那你不该打他,”刹雀审视着花结,语气很坏,“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弥津又俯身,他趁刹雀低头的空隙,双掌用力,把病弱无力的刹雀托起来,然后他在松手前,对刹雀挑衅似的说:“我就要打他。”   “你打了他,这笔钱铁定是没有了。”刹雀无须自己使力,他抬起手,准备把长链还给弥津,“一会儿走前记得把东西吃完,不然往后几个月,你都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了。”   “你不该请我吗?”弥津接着长链,在刹雀没防备的时候,蓦地拽紧这一半。他的影子还压着刹雀,眼神和语气都充满威迫:“我现在到底该叫你刹三青,还是该像这家店的僮仆一样,叫你‘主人’啊。” 第17章 目的:“我还抱了你,你叫我弥无耶。”   刹雀反问:“是我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这家店的档次不低吧。”弥津绕了两下长链,剩余的部分还在刹雀那里。他回头,看一眼室门:“满院僮仆,外头还有陆观杰的几个亲兵在把守,你一个起坐困难的人,功夫再好也绕不开所有人的眼睛,所以你必是早就在这里了。你还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如果不是熟悉这家店的布设,又怎么能藏在室内,却不被我们察觉。”   “弥无耶,你好难应付。”刹雀脸上没有任何说谎的窘迫,他把长链剩余的部分放到弥津掌心,如似奖励,“你如果很想那么叫我,我也同意。”   “终古的大商贾不多,能做到畿内‘顶有名’的更少,”弥津盛托着那两只黄金花,“我很快就能找到他。”   “何必如此费劲儿,你想结识的话,我此刻就能为你引荐。”刹雀的眼眸虽然在弥津的影子里,却依然能显得波光粼粼,“哦——我差点忘记了,你现在行动不自由,更不能结党营私。”   这个坏家伙。   “所以你就跟别人跑了,”弥津自嘲,“我们认识比别人久吧。”   “久在哪里,”刹雀似有疑惑,他用弥津适才的话回答弥津,“我们还不熟呀。”   弥津跟刹雀对视,他的表情几变,这张脸上的情绪着实精彩:“你来刺杀我,又带我逃命,我们……”   前太子机关算尽,他转开头,又立刻转回来,面对着刹雀,难以置信:“我还抱了你,你叫我弥无耶。刹三青,刹雀,我们这还算不熟?你一点都不想跟着我,为什么,就因为我刚刚不准你叫我那伽?”   “我干吗要跟着你,”刹雀歪头,“你昏头了,我一开始就是要刺杀你。”   “你没杀啊,”弥津搜肠刮肚,终于又挤出一句,“你想叫我那伽就叫吧。”   “我现在不想叫了,”刹雀弄不明白他,偏不要如他的愿,“我又不是你的家人。”   “刹三青,我真是……”弥津生起气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在那片刻的对峙后,他忽然把手微微抬起来,“那你把腰牌还给我。”   “那个腰牌上刻着我的名字,你要回去有什么用?”刹雀当着弥津的面,勾住自己的腰带,把那花结藏到一侧,“又不能再发给别人。”   行,行。   弥津看到刹雀的动作,更生气:“这花结怎么了,不好看?”   “你自己看,”刹雀低下头,对他的问题大惑不解,“这很好看吗?”   “刹三青,”弥津叫他,“你今晚真是来索我命的。”   刹雀不理会弥津,弥津就伸手,把那花结又勾回来。   他可能还在发作。刹雀想。他头脑不清醒。   弥津道:“我没发作。”   他原本是吓唬刹雀,但是对上刹雀的目光,发现自己居然猜对了这只坏小雀的想法。弥津逆着室外的薄光,冷静片晌,又冷静片晌,冷到自己都快气昏倒了,才说:“这里不是那姑,商贾的杂税繁重,又涉及各色官吏,你要做这个‘主人’,就须得跟所有人打交道。刹雀,他们都吃人不吐骨头。”   刹雀又用那种眼神观察他,弥津感受得到,他迎着刹雀的目光,推开那些席旁的碎碗片,然后用双手撑在刹雀的两侧。   “如果你不想走,那我对你的目的暂时只有一个,”弥津高出许多,但是他微微偏头,用他一贯强势的姿态,来到刹雀面前,“不要死。”   森罗城形如森罗殿,这里鬼神无数,弥津来到这里,弥离难当天就给他授了一课。他不会忘记这一课,那份无能和愤怒紧紧跟着他,它们日夜浸渗在他的皮肉里,如果刹雀能剥开他的皮囊,必然会听见它们的咆哮。   不要死。   刹雀的神识微飘,他透过弥津,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听过这句话,但是他很快就收回意识,对弥津道:“这可不好说,弥无耶,我只有一条命了。”   这句话寓意丰富,常常会让人忽略它的表面含义,然而弥津不是常人,他眸光深沉,在这刹那的思索后,没有选择打草惊“雀”。   “你目下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怎么处理尉迟良。”刹雀拾起旁边的碎碗片,上面还有残酪。他把这只碎碗片送到鼻尖前,因为距离很近,所以也像是送到弥津的鼻尖前:“他是个昆荼降将,若不是涉及谋逆和造反,弥离难不会轻易动他。”   他在闻热酪的味道。   弥津目光随着刹雀的指尖,来到刹雀的鼻尖。   他轻嗅味道的时候,会把鼻尖稍稍凑近,然后略略抬起。那碗片边沿流出锋利的弧度,可是他毫不害怕,有一刻,他好像闻到了甜味,这味道博得了他的欢心——虽然他没有立即就笑,但是他眼眸半敛,似有满足。   瓷是薄的,肤是润的,胎泥要经过淘洗,但是玉骨不用,是以刹雀什么都无须做,万物在他面前俱会失色。   “马政,”弥津找到自己的声音,“此刻对弥离难很重要。”   “正是因为马政对弥离难很重要,他今日才会对尉迟良轻拿轻放。”刹雀说,“尉迟良会挨训,一是你控住时机,借你阿耶的光,勾起了弥离难的伤心事,二是弥离难对外要重用陆观杰,对内自然要敲打尉迟良。”   “看来他对你还行,告诉了你很多旧都的事情。”弥津抬手,把那枚碎碗片从刹雀的指尖没收,丢到案几上,“不错,响铃原的归附不顺利,对外势必还要用兵,这是弥离难不肯责难陆观杰的原因。他今日因为马政斥责尉迟良,明日也会因为马政而安抚尉迟良。”   刹雀问:“好喝吗?”   弥津又想生气,这个人总是这样看他——就是想要凑近,眼眸上抬,一副很好奇的模样。他张开口,差点说“不准看”,好在他很清醒,若是还在发作,那必然要胡言乱语了。   人不清醒。弥津想。胡言乱语也很正常。   “不好喝,”前太子语气不佳,“别问他要。”   一个顶有名的大商贾,一碗酪都不给喝。弥津用膝盖拨开那些碎碗片,从福成王的案几上摸出个空碗,又从僮仆留在室内的温罐里弄出一点热酪。   “只能喝一点。”弥津把碗递过去,“当初弥离难会派我阿耶去打昆荼,最首要的原因就是马匹。终古的本土马都是大禛马,从前大禛聂氏横行天下,整个东原以步兵为主,骑兵仅作为辅助兵种用以支援和骚扰,后来月海草原的令狐儒造出了马镫,金乌之女再次回归东原,她们与那姑齐氏结合,共创出如今横扫沙场的金乌突骑[1]。”   这个刹雀知道,元伯成前不久刚教过他。他盯着那碗热酪,在“自己拿”和“被人伺候”中选择了后者,于是他垂首,咬住了碗的边沿。   “……手没有受伤吧,”弥津几乎想要捏他下巴,“你咬它干吗?”   刹雀松口,这是示意弥津可以伺候了。   他有香味。弥津动作很轻地抬碗,看着那点热酪滑入刹雀的口间。我欠他的,欠人就该还。   行,行。   前太子把那空碗拿回来,立在面前。刹雀咬过又含过的位置微湿,他一下子就想起那股香味。那个味道他从前没有闻过,阿母那么喜欢香料,他都没有闻过,是刹雀,那是刹雀独有的味道。   “我听说,那两万金乌突骑在东原没有敌手,弥离难打不过他们,被迫让出了月海草原。”刹雀回味了一下,“这热酪也不好喝嘛。”   弥津感觉自己被套住了,他疑心刹雀在玩弄他。他把那碗送回案几,再把刹雀咬过位置转到了另一边,但是这个举动简直欲盖弥彰,于是他又把它转了回来,跟自己正面。   “那姑的局势和终古完全不同,他们的皇帝是由齐氏说得算,东原门阀无数,但是能称得上豪族的,在西南部也只有齐氏。”弥津驱开烦思,“终古打不过那姑,金乌突骑是其中最大的原因,所以弥离难很早就想扩充终古马场,只是大禛的马根本追不上金乌突骑,他便把目光转向东部,试图引入昆荼的马种。”   这是这批昆荼降将能进入禁卫军的原因之一,弥离难既需要他们养育战马,也需要他们把骑术教授于弥氏本部的兵士。终古一直试图组建一支能与金乌突骑相较高下的骑兵,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弥离难不惜向那姑求和。   可是那姑齐氏有自己的考量,他们的马场遍及西南,战马俱是金乌的战马。他们可以把战马作为礼物,又或是商品卖给弥离难,但是一定是骟过的。   出于这个原因,尉迟良昆荼降将的身份其实很微妙,他原是善战的骑兵,如今却只能待在森罗,还要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教给别人,这也是刹雀为什么会说,若不是涉及谋逆和造反,弥离难不会轻易动他。   “我看他要养育战马的时间还很长,”刹雀说,“你今晚还打他。”   “我原本,”弥津声音微沉,“也没想一次就杀了他。”   这和元伯成说得不一样。刹雀那句话本想做个钩子,但是弥津深谙此道,不仅如此,他的身形和眼神在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都会给别人增加许多无形的压迫感。   “你今晚来见我,只是关心我要怎么杀尉迟良吗?”弥津注视着刹雀,忽然转过话锋,“不好喝的热酪以后可以不喝,但是不好答的问题以后未必可以不答。”   他还叫我那伽。   弥津能肯定,刹雀今晚有乱他心的意图。这个人根本没想隐藏自己的新身份,也许这也是刹雀对付他的办法之一?很多问题刹雀都没有认真回答,因为他知道会被识破,所以索性真假乱答,弥津只能跟在后面猜。   这是种谈话技巧。刹雀也在想。弥罗肯定手把手地教过他,并且从他的表现来看,他过去应该经常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麻烦事,经验很老道。   “其实我今晚来见你,也是为了告诉你,”刹雀又玩起那个游戏,他对着弥津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我对你的目的也暂时只有一个,不要死,那伽。”   香味出来了,因为刹雀虚捧着弥津的脸颊。弥津的神识有一瞬间被勾中,他清晰地知道,这个人又在说谎。 第18章 天听:“你想死吗!”   寅时三刻,僮仆轻手轻脚地送出药师。尉迟良刚敷完药,躺在席子上,他整张脸好似才经修缮的旧堂屋,中柱崩瘫,檐顶半塌,颜色也是漆凋朱落,情状十分地凄惨。   尉迟令则跪在席旁,给尉迟良侍奉汤药。尉迟良嘴巴难张,他只要稍微打开一点,就会牵扯到伤口。   “……小畜生,”尉迟良含混地骂道,“今晚白送他了。”   尉迟令则给他擦拭漏出来的汤药,他便看向尉迟令则。这是在等尉迟令则发问,尉迟令则谨慎地说:“阿耶……您为什么,为什么不还手?”   “傻小子,我就知道你应有此疑问。”尉迟良忍受着火灼般的剧痛,把药碗自己拿了,“你思量他是个废太子,又刚刚贬降为侯,我就算还手推搡他几下,也不要紧是不是?”   尉迟令则见他没有发火的迹象,方才回答:“……是。”   “我若还手了,那才是中了他的计!”尉迟良坐起身,他看着那碗药,扯动面容,“这畜生用心歹毒,他今日在殿前,听见我对至尊陈情,我说过,‘阿忧城的一草一木,我亦不敢多看多碰’,至尊肯息怒,正是因为我这几句话打动了他的心肠。如此,我今晚怎么敢还手?”   他就着这股剧痛,把药一口灌了下去。那汤水打湿他的衣襟,他满脸的血堪堪止住,却又低低地笑起来:“小犬,你掀开阿耶的衣袖瞧瞧吧。”   尉迟令则小心地挽起那衣袖,烛火幽暗,尉迟良说:“我的右臂上,纹的是什么?你读出来。”   “弥氏……”尉迟令则识字不过两个月,他勉强分辨着那四个字,“……弥氏之奴。”   “是啊,弥氏之奴。”尉迟良放下空碗,他与尉迟令则对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转动,看向窗子,“做了人家的降将,就是一生的奴仆。我告诉你,不论至尊对伏心侯是什么意思,只要至尊没有夺去他的姓氏,他就是打我一百次、一万次,我也不能还手。”   窗外的雪无声地下,梅枝横斜,影子形同瘦皮鬼魅。尉迟良不爱赏花,他的宅子里会种这些梅树,不过是因为弥离难喜欢。   “从前在东部,我跟着真贺拔可汗,他也算是个英雄。小犬,若是他早生一百年,碰上大禛的虺龙军,那这天下谁主谁仆,绝无定数。”尉迟良起身,他身形半隐于昏暗,对那窗景继续道,“可惜我们命数不好,生在这个时候。五十多年前,月海草原的令狐儒造出了一种利器,正是这种利器改变了东原战场的风向,那就是马镫。”   尉迟令则还没有骑过马,他问:“阿耶,一个马镫竟然能有如此威力吗?”   “你过几日去咱们森罗鬼的马场亲自试试就知道了。”尉迟良回首,“没有马镫,人在马背上施力受限,面对步兵排阵,不仅冲不破人家的阵容,还容易陷入人家的包围。况且从前大禛战马稀少,兵士又都是寻常军户,他们中有些人连马都没见过,更别提上马作战了,所以当时若想要一支能冲锋的骑兵,不是求教于东部各族,就是雇佣金乌。”   尉迟令则道:“那些金乌人究竟什么来头?”   “你叫他们金乌人,殊不知一百五十年前,大伙儿都叫他们‘金乌之女’。”尉迟良探出窗口,折掉一支梅花,“传闻金乌族原是由一群女人组成,她们个头高大,是东原最健硕的部族。聂氏虺龙旗席卷天下以前,她们的战车和玄鸟旗遍布东原,可是后来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你也应当听说过,他名叫聂有为,是大禛的开国君王。聂有为率领虺龙军击败了金乌的战车,金乌之女便就此离开了东原,她们游荡于东南部的草原,成为各地豪氏争相雇佣的骑兵。”   尉迟令则情不自禁地问:“后来呢?”   “后来,令狐儒造出马镫,这让金乌之女重回东原。”尉迟良把那梅花上的雪屑抖落,“这次她们不再单打独斗,而是选择与那姑齐氏结合,一起缔造了金乌突骑。小犬,你想想吧,倘若有一支骑兵,他们既拥有高大健硕的体格,又拥有强力彪悍的战马,那寻常步兵该如何面对他们?更何况,金乌人本就精于骑术,他们有了马镫,又给自己增高鞍桥,这使得突骑冲锋更加平稳,同时,他们还给突骑配上具装和马槊,这下别说是大禛的虺龙军,就是弥罗也打不过。”   尉迟令则喃喃:“原来这就是突骑……阿耶,我们终古不能效仿他们吗?”   “你以为至尊不想?”尉迟良抬起自己的小臂,露出“弥氏之奴”四个字,“阿耶之所以会在森罗,便是这个缘故!战马何其珍贵,当初纯诚皇后还在世,至尊便借她的面子,以让渡月海草原为由,向那姑讨要五百匹金乌战马。”   尉迟令则紧跟着问:“他们不肯给?”   “他们当然不肯给,”尉迟良把梅花丢入空药碗,“但是纯诚皇后是至尊发妻,她是个金乌之女,又出身齐氏宗亲,为着她这层关系,那姑最后还是送了五百匹战马给终古。”   “那不是很好?”尉迟令则继续道,“有了这批战马,终古再设几个马场,就可以好好养育它们了。”   “既然你都能想到,那姑想不到吗?他们送给终古的这批战马,皆是骟过的。”尉迟良负手,“至尊后来又借互市,想要从那姑购入战马,可是那姑早有规定,他们所售马匹一不准是母马,二不准是未骟之马,凡有私售,轻则诛其家,重则屠其村,是以人人胆战,不敢逾越。”   涉及个家,还能用重金贿赠,涉及全村,钱也难使神通。   “为了引入新马种,至尊不仅派遣弥罗东征昆荼,还与那姑设下约定,”尉迟良说,“只要弥罗做储君,就必须娶金乌之女。”   这是一桩极好的安排。弥离难与纯诚皇后感情甚笃,弥罗是二人的独子,他身上同时流着黑蜧和金乌的血脉,由他做终古的储君再合适不过,等他迎娶完金乌之女,那姑与终古便是二代姻亲,到时候本部再引入新的马种也合乎情理。   这便是为什么弥津归都那天,弥离难会对他说,如果弥罗肯奉上他的头颅,屠戮王就能原谅儿子。   “阿耶,这样利于终古的事情,”尉迟令则好奇,“那姑为什么会答应?”   “因为他们也有麻烦。”尉迟良缓缓坐下,“小犬,这世上没有谁能占尽便宜。金乌人体格高大,却艰于子嗣,因此他们族内不分男女,皆会出阵征战,四处掠寻同样强壮的部族,而那齐氏虽然是世代门阀,但是子孙羸弱多病,到这几年,已经没有几棵可堪重任的良苗了,所以弥罗娶金乌之女,两国是珠联璧合,相辅相成。”   尉迟令则更加不解,他嗫嚅道:“这样好的命,弥罗却跑了。”   “是啊,弥罗跑了,终古与那姑的联姻自然也就断了。”尉迟良说完,用小臂撑着膝头,陷入惆怅,“我在旧都待久了,说起这些事就滔滔不绝。小犬,你敢向阿耶提问,这很好,我们这样的人,识字读书都比别人晚,心里有什么问题,就应该早点问。”   尉迟令则听得心驰神往,他望着那空碗里的梅花,突然说:“阿耶,我们既然是弥氏之奴,那今夜又何必要惹侯爷不快?侯爷要刹兄弟,刹兄弟死了,我们直接告诉他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说那样一番话?”   尉迟良静坐在对面,窗子没关,雪似乎在一簇簇地往下掉。很久后,他道:“那你呢,小犬,你告诉阿耶,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吃那根舌头?”   尉迟令则总是一副畏缩惧怕的模样,他抬起头,这一刻,那烛火仿佛落入了他的眼眸。他张开嘴,在经历漫长的挣扎以后,终于吐出那几个字:“因为我不想死。”   “只是不想死,”尉迟良声音低缓,他望向尉迟令则,又像是望向自己,“你把那根舌头嚼烂吞下去,只是因为不想死吗?活着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贱命一条。”   他的目光穿过尉迟令则,仿佛回到大敕山,雪变成雨,他又一次跪在地上,向尤蛮天神祈求。   “你忍受那些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侮辱,只是因为不想死吗?活着去做别人的奴仆,与丧家犬无异,可是小犬,我们成了丧家犬,就得永远夹着尾巴伺候人吗?我们做了别人的奴仆,就得永远失去愤怒吗?我这一生都被烙在了旧都,再也没有机会出关去放我的马。当我进入阿忧城,看到那些马,我对弥罗的恨意就涌上心头,小犬,那些马,那些马都是我们昆荼的马啊!”   尉迟良面容尽毁,他双目涌出红色:“弥津拿那批马设计我,我便要他明白自己的无能!如果成了一条丧家犬,就只能夹着尾巴伺候人,那么你不该吃那根舌头,我也不该投降苟活,我们不如立刻去死!”   尉迟令则面对尉迟良,嘴唇颤抖。   尉迟良再次笑起来,他笑声凄厉,不顾脸上的疼痛,狞声道:“你我生做贱籍,在这世上活着总也要有个人样吧!造成伏心侯如今困局的人又不是我,他打死我是无能,打不死我还是无能!弥氏既然把这个奴字纹在我的身上,那我为什么不能把那个怒字刻到弥津的心头?小犬,这多好笑啊,他空有弥这个姓,却要弑父失兄,最后连一个小小的兵士都保不住!”   尉迟良的伤口渗出血,他不要尉迟令则给他擦拭。   “弥津以为我穷途末路,只能求他高抬贵手,可是他忘了,这里是旧都!我在这里打滚十余年,还不至于让他用几匹马就搞得方寸大乱!小犬,给我掌灯,我今晚要请的贵客才刚到!”   尉迟令则不解其意,他正待爬起身,就听见室外传来脚步声。僮仆提着灯笼,凑到门口说:“将军,外头来了个侍从,他带着好些马匹,说是奉了他家主人的命令,准备献给将军。”   “请,”尉迟良霍然起身,精神大振,“快请他进来!”   室门拉开,细雪茫茫,风吹了几许,一丛白烟又被卷回室内。元伯成凭栏而坐,他挥扑着烟雾,很闲似的:“有只小雀还知道回家?你的老阿耶可是担心了一夜,真怕你跟那小子密话到天亮。”   “此刻是卯时,”刹雀上楼不便,也不要人搀扶,就这么慢慢入内,“也算天亮吧。”   “如何,”元伯成姿势松弛,“他想不想上咱们这艘贼船?”   “我看是不想,”刹雀没沾着雪,他驱散寒意,“我试探他,他却闭口不提要与你见面的事情。”   “我早说过了,这小子鬼得很,你不给他交代清楚底细,他绝不会轻举妄动。”元伯成叼起烟枪,回头看刹雀,“你以为他不知道自个儿的斤量?他昨日计成,对弥离难的心思便有了四分把握。”   “我们要杀的人怎么个个都如此难搞,”刹雀烦起来,“你先抓别人开刀吧。”   元伯成闷笑,他单手搓着胡茬子:“我看目下就他最好杀,不如你过几日再把他约出来,我们找个无人的地方,一同把他给收拾了。”   “我是舍得,你却舍不得,”刹雀手上回温,他瘫回自己的坐席凭几上,“他这会儿正是弥离难的眼珠子,真杀了他,麻烦的可是雨眠。”   “谁知道他会昨日就对尉迟良发难?我还等着上计呢,这下给他搅乱了计划,难受啊。”元伯成发愁,“要是早料到咱们三青的迷魂药这么好使,我断然不会让他活过这三个月。”   刹雀腰间还系着那花结,模样这么丑,松紧却正正好。他单手托腮:“弥离难真的会因为这件事对他另眼相待吗?”   “会,怎么不会。”元伯成拿开烟枪,他没点着,“我问你,弥离难叫他归都是干吗的?”   刹雀漫不经心:“哦?干吗的?”   “你这个懒小雀,”元伯成要捡东西丢他,“你还哦,我是在等着你说!”   “叫他回来跟别人打架,”刹雀一点不怕,他平铺直叙,“他们谁打赢了谁就是下一个弥离难。”   “那不就是了。”元伯成架起手臂,“弥离难关他三个月,一是做给别人瞧,二是自己心绪难平,三是要他也冷静冷静。如今他放出来了,须得给弥离难瞧瞧他的本事,不然弥离难留着他干什么?那秃瓢也是惨哪。”   刹雀说:“他就这样赌对了弥离难的心思?”   元伯成微微摇头:“目下只能算他赌对了一半。”   刹雀沉吟须臾,道:“剩下那一半要等天亮后,看他如何表现。”   “这会儿倒很情愿用心作答。”元伯成又摸袖子,从中掏出个巴掌大小的布老虎,丢给刹雀,“这是阿耶给你的奖励。”   刹雀皱起鼻子,他挑剔那只布老虎,看着它滚到跟前,人还懒在案几上,半点不愿意动。   “其实我也很好奇,他今日要怎么应对弥离难。”元伯成继续架回手臂,“他昨晚要是没打尉迟良,那一切都好说,可是他把尉迟良打成那样,陆观杰也未必敢替他兜着。”   刹雀目光微转:“我回来还没告诉你,他把人打了。”   “三青,别试探你阿耶,这里是雨眠,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耳朵。”元伯成半倾身,瞧着刹雀,颇为神秘,“你心里一定很好奇,为什么阿耶什么都知道。”   “你的生意遍及畿内,知道外头的事情很正常。”刹雀捡起那只布老虎,勉强收下,“我比较好奇,宫里的事你为什么也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我看涉及这个弥津,你是一点也不困。”元伯成看了眼天色,“正巧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若是不想睡,不如端着你的药,跟阿耶一起‘听听’宫里头的情形?”   刹雀向后靠,他诚实地摇起头:“我出去一晚上,很累,目下还不想站起来。”   “谁跟你说要出门了。”元伯成抬起手,朝室门的方向重重合了三下掌,高声说,“来天听,要最快的,给你们少主人开开眼!”   廊下随即响起一阵脚步,是十几个人来回跑动的声音。刹雀听见“叮当、叮当”的摇铁马声,片刻后,一个小僮仆捧着托盘入内。   “第一听,”小僮仆伏身,“请主人,少主人掀牌。”   元伯成扬扬头,示意刹雀去掀托盘上的小木牌。刹雀翻起那个小木牌,底下压着一张白纸。   小僮仆声音清脆:“卯时两刻,至尊食用鱼羹一碗,裂纹蒸饼两个。”   刹雀再看天色,此时卯时两刻刚过。   元伯成说:“接着听。”   廊下的“叮当”声不绝,僮仆们来回换人,第二听、第三听接踵而至。   “伏心侯刚入宫禁,正侯在廊下,等待传唤。”   “徐常侍唱名——”   弥津俯首,人已在殿内。   寺人们恭敬退后,他们随着弥离难的出场,尽数伏趴在大殿的阴影里,仿佛是生长在这宫禁内的惧光丝萝。   弥离难落席,他今日还是身着禅衣大袖,精神头不错。徐道纯侍候在案几旁,给他一桩一件地呈递奏表。他打开一封奏书,瞥向弥津:“你昨晚心气很大么,怎么没把别人打死。”   “回禀至尊,”弥津一夜没睡,他进来前刚洗漱换衣,这会儿口齿清晰,“我的气出完了,他的命还是先留着吧。”   “是你的气出完了,”弥离难看着奏书,“还是你的胆子太小了。”   弥津仍旧俯着首:“我既然敢打他,就是刀尖上翻跟头,不怕死,这也算胆子太小吗?”   “听听,”弥离难对徐道纯说,“三个月不见你们伏心侯,他的脾气见长。你在长渡宫给他吃了什么苦头,叫他一出来就敢这样胡乱咬人。”   徐道纯立即就笑:“小人哪敢给咱们伏心侯苦头吃?这是咱们伏心侯病好了,人也精神了,从前在那阿忧宫里是什么脾性,如今就还是什么脾性。”   他一字不提弥罗,话里却又全是弥罗。   弥离难再次看向弥津:“我问你,你心里有什么气,要靠打人来出?”   这是个很刁猾的问题,弥津心里有什么气,弥离难最清楚,他问他本就是双重含义。   “他不该抢我的马,”弥津稍顿,接着说,“更不该杀我的人。”   “马的事情我知道,”弥离难把奏书扔回案几,从徐道纯那里又取过新的,“人不是我叫他杀的吗?你有气,怎么不敢来找我?你欺负他是一个昆荼降将,思量着他不敢对你还手,你这算什么胆子大?你这只算是投机取巧。”   “他无令就敢私吞我的马,这不是打我的巴掌吗?”弥津心一横,“马进了森罗他都敢不吭声,那杀我的人就得奉令照办?我以为这是他打我的第二个巴掌。”   这话委实不恭敬。   “你对我说的什么混账话!”弥离难倏地砸了下案几,震掉几封奏书,“我叫他杀人,他敢不奉旨吗?他若是徇情包庇,我才要第一个拿他!”   “我是如实作答,”弥津抬起头,神情冷然,“要说胆子,他的胆子的确比我大。他做降将,见我就该如见我阿耶!这不是规矩吗?可是他怎么样,出则不服旧主,入则阳奉阴违!我打他有什么错?我打他一点错都没有!”   “弥无耶,”弥离难大喝,把手中的奏书掷出来,“你想死吗!”   “那现在就叫森罗鬼把我拖走!”弥津分毫不让,他眉间戾气浮现,“我都做弥无耶了,还怕一个死字吗?与其任由他这样作践我,还不如立时杀了我!”   “你这么想死,”弥离难猛地站起身,背后的黑蜧屏风亦怒视着弥津,“我就如你的愿!来人,来人!”   “哎哟!”徐道纯适时跪在地上,他一边捡着奏书,一边道,“至尊快消消气,让小人斗胆说一句。那什么马啊人啊的事情,小人是一概听不明白,但是侯爷的话小人是听明白了,侯爷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替至尊出口气哪!”   弥离难怒极反笑:“我一个做君主的,用得着他这么替我出气吗?我又不是死了!那尉迟良再怎么样,也是个有品阶的幢将,人家御前奉职,有头有脸。现在如何?被他打得出不了门!”   这便是默许徐道纯可以继续说话了,徐道纯借此起身,满脸赔笑:“这就是咱们侯爷的不对了,可是侯爷才多大呀?至尊,您是风里来雨里去,见惯了风浪,那些个歪门邪道,只要打您眼前经过,个个都得显露原型,但是咱们侯爷呢?侯爷刚来森罗不足半年,好些事情还需要您提点教授。”   他把奏书如样放回案几上,见弥离难还有怒色,继续说:“小人再说句实在话,至尊,您瞧瞧咱们侯爷,凭侯爷的能耐,他若是真想为难尉迟将军,将军今日别说出门了,昨晚兴许都回不去!”   “你少替他在这里说话,昨晚没有闹出事,那是因为有观杰。”弥离难挥开大袖,又坐回去,“弥无耶,你等会儿就去给尉迟良赔礼。”   “行,”弥津答应,“只要他还敢见我。”   “小畜生!你少用你阿耶造势!你阿耶以前在的时候,禁卫军八部,没有一部不服他。”弥离难侧着身体,压住凭几,好像不欲看见弥津。他气似没消,胸口起伏略大:“他就是要收拾谁,也断然不会像你这样,提着两个拳头就去了。”   弥津也不想,尉迟良非得拿刹雀出来挑衅,他只能接着这话说:“我阿耶还在这里的时候,开府建牙,手里头能用的人从森罗排到响铃原,我除了两个拳头还有什么?”   “你肩膀上顶的是什么?”弥离难挪着半身,又看两眼弥津,“小畜生,你想拿这件事来问我要人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弥津拿起自己的蜧头鞶囊,“我也想开府建牙。”   弥离难眼眸半眯,他的金博山微亮,仿佛是黑蜧的金瞳。殿内寂静,适才的怒火仿佛玩笑,这会儿的屠戮王喜怒无形,他盯了弥津半晌,慢慢抬起一只手,朝外面指了指:“滚。”   弥津还真“滚”了,他出来的时候,徐道纯小步跟在他后面,一直在掩唇笑:“侯爷真是奇才,一点就通哪。”   “还没谢你呢,”弥津驻步,他回身,“若非你及时通知,我这会儿应该还在长渡宫里敲钟。”   弥津能出来,是因为徐道纯提前告诉他,前日是弥罗第一次发作的日子,弥津也就小小地“病”了一场,这引起弥离难的恻隐之心,他才得以出长渡宫,并且侍奉于殿内。   “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侯爷特地说谢,”徐道纯很识时务,“再说了,小人能做的也就是告诉侯爷这件事,其余的,那都是侯爷自个儿的本事。”   老滑头。   弥津懂他的意思,他这是要卖人情给自己,却又不想牵扯太深,所以只说是弥津自己的本事,也绝口不问那些马匹的事情。   “该谢就得谢,”弥津不在这上面绕弯子,“做生意也得这样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我居然说做生意。弥津惩罚似的,轻轻咬一下自己的舌尖。都怪那只坏小雀——   “那小人就恭候着了,哎呀,还是跟咱们侯爷说话敞亮,好些人虚头巴脑的,交往起来那叫一个没意思。”徐道纯让开两步,“小人瞧着,至尊今日是难得一见的高兴,这也全是侯爷的功劳啊。”   弥津与他一同往前走:“这也多亏了你适才的提点,‘从前在那阿忧宫里是什么脾性,如今就还是什么脾性’,这话真该当作金玉良言。”   “话是这么说,可分寸一点也不好把握。”徐道纯抄起袖子,他的尘尾挂在臂弯里,“寻常人呢,见了咱们至尊,不是抖若筛糠,就是诺诺连声,像侯爷这样具备胆色的,旧都近十几年里都没有。”   那不一定。弥津心不在焉。我昨晚上还见着一个,不仅嫌我系的花结丑,还要我伺候,最后两手一拍,人也跑没影了。   “适才侯爷说要开府建牙,”徐道纯做出捂心之态,“那可吓死小人了,生怕至尊一个不高兴,就把咱们全发落了。”   “至尊可能会发落我,但绝不会发落徐常侍,”弥津看这天要大亮,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有徐常侍这样伶俐的人在身边伺候,别人哪还能入得了至尊的眼。”   这是真精神了,比阿忧城那会儿不知道好相处多少倍。徐道纯志得意满,自觉这份情是送到弥津的心坎上了,他惯会坐山观虎斗,便说:“小人适才听侯爷说到生意,忽然想起来,今日还真听见了一桩生意。”   弥津见龙山远远侯在外面,耐着性子问:“什么生意?”   “马匹的生意。”徐道纯扭头,对弥津笑道,“咱们旧都畿内,马场有不少,一些是官家的,一些是商家的。”   终古缺马,便鼓励民间养马,只是马匹金贵,旧都畿内的土地又有限,寻常小户和商贾是无论如何都养不起,所以一些厉害的豪商,会选择从朝廷购买献马过所[1]。他们拿着这个过所,把自己从互市和边镇上弄到的马匹牵至关内,精心饲养。   这些马大多是东部的马种,一般会租给附近的驿站,或是有需要的官员。如果朝廷战事急需,也可以直接征用。   这算不上要闻。弥津挪回目光,知道徐道纯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徐道纯接着说:“官家的马自然不能乱动,但是那些商贾的马就没这么多讲究。小人侍奉至尊用早膳的时候,听下头采买的寺人说,今早有豪商向尉迟将军献马,那可都是些好马,若是一两匹倒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几百匹。”   他状似惊讶:“侯爷,咱们尉迟将军还真是不露锋芒,这一晚上的功夫,那马他就全凑齐了。”   弥津眼神微变,人先笑了:“昨晚没听尉迟良提,他藏这么深?”   “是啊,要不小人怎么会如此惊诧?”徐道纯停下脚步,把尘尾搭到另一边,“生意就是这么个生意,侯爷权当一件新鲜事听听吧。要照小人说呢,您昨晚打他这一顿,打的是真好,他心里愧疚,着急补数,这于公于私都是桩益事。”   他把人送到这里,便该回殿内伺候了,弥津又跟他客套几句,他总算走了。   “你去找福成王,”弥津沉默须臾,对走过来的龙山说,“就说我昨晚发作误事,明日要给叔父设席赔礼。”   龙山这三个月稳重不少,他顶着满肩的雪,看那隆起的宫阙:“这席面侯爷要设在哪里?”   “长渡宫。”弥津抬手,袖间的黄金花相互轻碰,他拂开飞来的雪,“这外头四处漏风,一点话也说不了——我让你打听的豪商怎么样?” 第19章 轻羽:咦,你也在啊。   刹雀捏着那张小木牌,把它翻来覆去地瞧。   “你心里肯定在想,‘这玩意是如何做到的’,咱们小雀也弄不明白了。”元伯成双手插袖,在那席子上乐得直笑,“玄机可不在这个小木牌上。”   “即使有钱能使鬼推磨,”刹雀指尖微松,那小木牌便头朝下落进他的掌心,“也很难买通这么多禁中的人。”   元伯成却道:“你跟着十三娘,她是不是只教你杀人?”   “不是,”刹雀认真地想,“她还教我审讯。”   刹雀从前也参与过一些九重的纠纷,多数都是审讯,但不是他审,而是十三娘。   十三娘是个很厉害的“阿母”,春芍之乱以后,凡是经她之手处理的同伴,没有一个能藏得住秘密。那时候,十三娘审讯,刹雀就在旁边观察,只要十三娘叫他动手,他就会动手。他因此惩戒过许多背叛者,并且在那个过程里学会了辨别真伪。   僮仆端药进来,元伯成说:“她教你审讯,目的也是为了杀人,所以你只会杀人。”   刹雀不置可否。   “她跟你说钱可通神,”元伯成从袖中拿出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枚天狩五铢,“那其实是假的。三青,我们的天听不是靠钱买通的,而是靠情义建成的。”   “情义么,”刹雀把小木牌丢回去,“你自己也说过,同伴都顶不住酷刑。”   刑罚通常会落在肉/体上,有一种人可以顶住鞭打,春芍之乱时,两派俱有这样的硬骨头,他们中甚至有人连凌迟也不怕,但是刹雀知道,那都是开始。一场“入流”的刑罚,绝不会仅限于肉/体的惩戒,真正的酷刑都要对症发药。   十三娘曾经立在阴森的牢狱间,给刹雀上最后一课。三青,面对孝顺的人,就去凌迟他的双亲,面对重情的人,就去鞭打他的朋友。   刹雀听见那些惨叫,他问。那面对崇尚仁爱的人呢。   更好对付了。十三娘露出下半张脸,微微笑。去作践他的道义,他就会痛哭流涕。你要虐待谁,就把鞭子伸入谁的脑海,用力抽打他最紧要的地方。   “我是这么说过,但我那时说的是九重的同伴,不是我们雨眠的。”元伯成把那枚天狩五铢压在小木牌上,“宫禁里的寺人多是由战俘和罪籍子弟充任,他们被阉割成非人,我们的钱,只是他们生活所需的一部分,想与他们常来常往,最重要的是有情义。”   “我懂了,”刹雀看着那枚天狩五铢,“你用情义买通他们,再施以钱财维系。”   “你没懂,我与他们的情义不是假的。”元伯成停顿,他意味深长,“这两个字拆开来讲,一个是‘真情’,一个是‘道义’,你还不明白这两个词的含义。”   “你说的话真是自相矛盾。”刹雀目光上移,他重新端详这个假阿耶,“元伯成,任务第一条,勿要轻赖任何人,既然勿要轻赖任何人,那又怎么会有真情?”   元伯成此刻没有抽烟枪,这让他的眼眸无处可逃,他凝视着刹雀,有那么一会儿,刹雀从中看到了愕然。   他必然也觉得我是个异类。刹雀想。可是他的话的确不对。   “……真聪明啊,小雀。”元伯成霍地嬉皮笑脸,“不错,不错,既然勿要轻赖任何人,又怎么会有真情。你说我用情义‘买通’他们,倒也不假,不过你出去了,可别跟人家这么说,那太伤人了。”   刹雀轻“嗯”一声,他似无知觉:“这些寺人遍及宫禁,他们出身低微,又无政务职权,弥离难对他们毫不设防也在情理之中。”   “任务第四条,勿要小看弥离难。”元伯成向后靠,“与其说他毫不设防,不如说他懒得理会。”   刹雀重复:“懒得理会?”   “我们会知道弥离难每日吃什么,那是因为他大开殿门,不介意自己这点消息流传在外。他真正的机密军政都在尚书六曹,那里有他的精锐能臣,每日的奏表梳理、机要统筹俱在他的掌控内,最后能摊开在案几上,陈述训话给别人听的,都是他早已做完决策的事情。”元伯成说到此处,唉声叹气,“那个杜微,你看他总领政务,底下的属官曹事全是弥离难起义时的要员。这批人里有一大半都是四镇出身,我来旧都这么久,还没有暗桩能渗入其中。”   四镇是弥氏起势的源点,除去被弥罗划走的摘风镇,剩余三镇皆如铁桶,他们这批人合称“本部”,对元伯成的小利没有任何兴趣。   以金鸣石为例,他在军中晋升迅猛,一是因为他确实能打,二是因为他出身本部。金氏是本部中最早追随弥离难的悍将之一,金鸣石凭靠这个出身,在军职博弈中无往不利,而他的能打也在于他跟寻常兵士不同,他从小听从父兄的教诲,熟知兵法布阵,当他还没有做将军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将军的甲胄该如何穿戴——成为将军兴许是他的能力,但亦是这个时代更愿意把机会留给高贵的出身。   “若非如此,我何必再花费数年的功夫,把手伸入宫禁?”元伯成坐起来,“内廷里有徐道纯,我说过,此人状似胆小,实则工于心机。三青,你料想不到阿耶用了多少手段去贿赂他,但是他都只吃不吐。”   “他是降民,又受宫刑,”刹雀的那只布老虎骨碌碌地滚在腿边,他扒拉它两下,让它正视自己,“你给他钱用途不大,他最想要的东西只有弥离难能给。”   “嗯——这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阿耶再奖励你点什么吧。”元伯成又在袖子里翻找,他轻“嘶”一口气,很苦恼一般,“小玩意没带够,明日再给你补一个。你说得很对,钱财对于徐道纯来说都是外物,他要的尊严和地位,只有弥离难能给他,所以他会恪守忠心,事事以弥离难为先。”   贵近者权重,内侍既是天子意念的化身,也是天子用以制衡外朝的棋子,是以一个寺人能不能涉政,不在于他本身的能力,而在于他侍奉的强主有无这个需要。   徐道纯是个聪明的人,他不会弄错轻重,所以无论元伯成是九重还是八重,给他的东西是钱财还是珍宝,他都不会为之所动。   “如此看来,钱的确不能通神,”刹雀若有所思,“能买到的俱是小鬼。”   “我们天听重点在‘听’,集合你听到的东西,去辅以你看到的东西。”元伯成又拿起那枚天狩五铢,“三青,杀人其实很简单,但是在这里,我们要杀的都不算‘人’。比如杜微,比如徐道纯,我们杀了他们,时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换上来的会是杜重、杜轻,也会是徐道浓、徐道黄,所以要筹谋,要利用好雨眠这张网,去寻找他们之间的罅隙,再瓦解他们之间的联盟,只有这样,终古这头贪得无厌的猛兽才会死掉。”   那大禛呢,还有那姑。刹雀说。他们就不是猛兽吗?   可是他张开嘴,说出的却是:“好。”   刹雀伤势未愈,他听完天听,药也正好喝完了。几个小僮仆进来赶元伯成,假阿耶踢踢踏踏地走出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抓挠胸口,嘴里喊着什么“那你歇会儿”,又喊着什么“阿耶喝酒去了”。   刹雀是该休息了,他受伤的时候对自己很严格,因为没有痛感,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伤口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春芍之乱那会儿,刹雀跑过几条街,当时腹部血肉模糊,他却毫无感知。那时有条野狗一直跟着他,他以为是这条狗太饿了,于是掰了蒸饼给它,结果它只咬他——原来它确实很饿,只是想吃的是他。   刹雀忽然低头,很奇怪地问:“你怎么啦?”   小僮仆满头大汗,使的巧劲都快把自己拧进去了,他硬是挤出声音:“少主人……您这个花结……不是咱们出门前系的吧!”   刹雀垂手,勾住那花结。几个小僮仆围着他,跟做法似的,轮番上阵,最后他们交头接耳,决定找个秀气的剪子,把那腰带给剪了。   腰带一开,又系上。   弥津长指打结,那边准备合门值夜的龙山纳闷道:“主君,你要出门?”   “我不出,”弥津看他,“你出吧。”   龙山瞧一眼院子,又瞧一眼弥津:“外头这么冷,我一会儿叫人再弄几个炭盆?”   “不用,这屋里热得要命。”弥津拉紧腰带,“……以前龙祥的花结是他自个儿系的吗?”   “不是啊,”龙山更纳闷了,“你忘了,他的手比咱俩还笨。”   “是吧,”弥津豁然开朗,“家里头谁练这个,这东西不松不就行了,我就说,谁会专门系这个。”   “那你……”龙山指指弥津,有些许迟疑,“干吗呢。”   “我就寝,”弥津自然地回答,“脱衣服睡觉。”   这也不是内室啊。   龙山手指挪向内室的方向,又在弥津的注视里收回来。他无处安放,只好挠自己的耳后:“那我,我在门口值夜。”   弥津看那门拉上,立刻松开腰带,那些带子纠缠,跟刹雀的样式还不一样。他胡乱系结,又很烦,折腾了片晌,干脆入内睡觉去了。   翌日一大早,龙山还在犯困,门就拉开了。弥津出来,看天没下雪,便问:“福成王几时到?”   “申时,”龙山道,“殿下说他晚些才得空。”   弥津颔首:“一会儿缺什么就去问外头的小黄门要。”   “他们借口多得很。”龙山跟着弥津,“我真讨厌这里的人,讲话弯弯绕绕,不行的事情不说不行,非要说什么‘稍后’,还有什么‘为难’。前段日子叫他们添炭,也是百般推脱。”   “此一时彼一时,”弥津到廊下,隐约能看见平时有人把守的地方空了,“你今日就是问他们要天上的月亮,他们也得想办法拿个盆照给你。”   “昨晚我看有人撤了。”弥津现在不是太子,那个伏心侯龙山不爱听,所以没旁人在的时候,他就叫弥津“主君”,这称呼内外都合适。他道:“主君,至尊这是什么意思?”   “瞧不出来吗?”弥津收回目光,“这是训狗呢。”   这是奖赏,暗示弥津近几日的表现不错,他算是琢磨透了弥离难的心思——他不能太像弥罗,那会过于刻意,他必须是个桀骜难驯的“小畜生”,这样才符合弥离难的需求。   更直白地说,弥津认为,弥离难是想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因此,弥津不介意露出他暴戾狠厉的那部分。他要聪明,却不能太聪明,他必须让弥离难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中,所以他敢对弥离难狮子大开口。   尉迟良的事情轻拿轻放,就是弥离难的态度,但是弥津毫不怀疑,他以后只要走错一步,会面临怎样残酷的惩戒。   弥津侧过脸,对龙山说:“小席面不用准备太繁杂,你布置得当就去补觉,今晚还有仗要打。”   龙山应了,等他补完觉起来,时候正好。   福成王的车马留在外头,人由小黄门引着,穿庭进来。弥津在阶下候了有一会儿,见他来,跟着迎上去。   “你别多礼,叔父也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再进这长渡宫。”陆观杰人很和煦,他一边环视这庭院,一边说,“上回进来,还是跟你阿耶一起,那会儿他意气焕发,总跟我显摆这宫室。”   “好多年了吧,”弥津也环视这庭院,“他在阿忧宫也提过……”   他的目光微顿,落在陆观杰后头。   陆观杰顺势回头,给弥津介绍:“那伽,这是雨眠的大当家,人称‘锦绣公’。你前夜在人家的店里吃醉了酒,反倒吓得人家来登门谢罪,叔父做主请他进来,你不会怪我无礼吧。”   “叔父这是见外,”弥津看着那个男人,“我对大当家也早有耳闻。”   元伯成一改往常,拾掇得光鲜亮丽。他胡茬剃得干净,人少了几分落拓,倒更显出豪侠的风采。他闻言一笑,对弥津行礼:“在下不请自来,还望没有打扰到两位殿下的雅兴。今日确实是来向侯爷请罪,前夜侍奉的僮仆愚笨,侯爷临走的时候,竟也没有备好车马,实在是惭愧,惭愧。”   弥津正欲说话,目光却先一步锁住了。   元伯成的身后,正立着刹雀。刹雀今日换了玉色宽衣,外罩一件颜色略深的大氅,时值冬日,别的男子顶多簪起腊梅或是绿萼点缀冠发,唯独他,一边缀着两只长短不一的轻羽。   风吹弄那两只轻羽,它们颤巍巍,又懒洋洋。主人瞟弥津一眼,那眼神很讶然,仿佛在说——咦,你也在啊。   啊。弥津露出笑容,眼神凶极了。这个家伙。 第20章 龙虎:“我从小就会兴风作浪,是个无餍的坏胚子。”   “这是小儿刹雀。”元伯成侧过身,示意刹雀行礼,“雪客,还不向侯爷见礼。”   刹雀大方施礼,他身形微正,露出另一边的金枝。这根金枝如似小只鹿角,上缀些许桃形金叶,随着刹雀的行礼,在他鸦黑的发间一闪一闪。   “小郎君好品貌,”弥津受着礼,“我来旧都数月,还没见过如小郎君这般灵秀的人物。”   “侯爷谬赞。”元伯成随即笑开,“哎呀,说起来也是在下命好,这一生庸碌求财,本以为得了孩子,也该是个粗野鄙俗的,怎料老天眷顾,最后赐给在下这么一个玲珑子,真是愧怍。”   “那伽,你看锦绣公这样子,哪有什么愧怍,分明是喜不自胜啊。”陆观杰跟着笑,“锦绣公,别说是那伽,就是我,也没见过小郎君这样的好品貌。咱们相熟多年,你怎地一点消息也不透?”   “在下也想,”元伯成装模作样,“可是这孩子的阿母,是个极泼辣的性子,她非说孩子体弱,要依照天神的意愿,送到别人家养几年。在下与殿下吃酒那会儿,雪客的归期还没有定下,这叫在下怎么好说呢?”   “哦——”弥津言辞有礼,目光就无礼,“难怪小郎君的乳名唤作‘雪客’,原来是从小就在别人家里做客。”   “可不是。”元伯成朝刹雀抬起手,喜形于色,“他小时候雪雕玉琢似的一个小人儿,送到人家门口,拽着在下不肯放,一边扑簌簌地掉着眼泪,一直说着‘不要做客,要与阿耶回家’。”   他模仿得极像,其余三个人都笑了。   刹雀本不想理会弥津,但是这个人仿佛捏着他的下巴,目光片刻都没有离开过。他只好状似无意,含笑抬眸:“我也是头一回见着侯爷,听那夜侍奉侯爷的僮仆讲,侯爷神仪俊朗,待人也很和气。”   “那夜我吃醉了酒,”弥津语气关切,“没有吓坏人家吧?”   “怎么能说‘吓坏’呢,”刹雀对着他,“他还怕招待不周,叫侯爷败兴而归。”   “无妨,”弥津很有雅量,“下回真坏了我的兴致,再叫他陪我也不迟。”   陪与赔听不差别,他究竟用的是哪个,恐怕只有刹雀明白。   “那夜的确是我们的疏忽。”元伯成收回手,对后面几个僮仆道,“都别愣着,快去把门口的酒抬进来。”   陆观杰高兴地问:“这回是‘玉山倒’还是‘不闻诏’?”   “在下既然是来给侯爷赔罪的,”元伯成与陆观杰相视而笑,“那自然要带最好的‘千日红’,否则不敢登门。”   他精于世故,所带的酒也很有体面。那玉山倒和不闻诏虽然也是一等一的好酒,但是这两个名字对于弥津此刻的处境来说,颇为晦气,而千日红不同,这是个极好的兆头。   如此体贴。弥津笑。只怕另有所求。   “那我可等不及了。”陆观杰立刻看向弥津,“那伽,你是长渡宫的主人,叔父还等着你发话入座呢。”   “怪我,只顾着讲话,险些失了礼数。”弥津抬臂引他们入室,“叔父快请上座。锦绣公,不必拘束,来即是客,你也请吧。”   寺人早已将室内布设好,龙山又赶忙着人添席。陆观杰与元伯成先行落座,僮仆与寺人交接,酒水和热菜一应往里送。   刹雀慢悠悠,在廊下脱木屐。他不便弯腰,只能把木屐轻轻踢掉,这是个不合礼数的小动作。   “伤还没好全,就这样到处应酬。”弥津在刹雀身后,他只要俯下首,就能凑到刹雀的耳边,“小郎君这么忙。”   “做主人呢,都是操劳命。”刹雀踩住木阶,要踢另一只,“怎么比得上侯爷,里里外外一堆人伺候。”   弥津没俯首,他身形向前,从后看仿佛是要压住刹雀,刹雀亦以为他要捉弄自己,可是他错过上半身,弯腰下去,伸手托住了木屐的底部。   “哪有你这么扮演的,”弥津就着这个姿势,手上微微施力,给刹雀把木屐脱掉了,“只有脾气最像样,别的十有八九要露馅。”   他今日穿栗色大袍,上饰暗纹,袖襈是雷云纹,腰间缀有岫玉组佩,串的是黑檀木珠和琉璃火珠。这套略显沉闷,偏他确实是个神仪俊朗的家伙,拿眼撵着刹雀的时候,更显得气度非凡,游刃有余。   刹雀趁弥津还没有直起身,总算比他高了。坏小雀双脚都踩在木阶上,如此睨视他:“你呢,你还不像个好侯爷。”   “这个侯爷我才做了多久,”弥津起来,就这样盯着刹雀上阶,“我做太子的时候也不见得就是个好太子。”   他的身形一下子压上来,刹雀只能后退,可是弥津的确不是个好人,刹雀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那伽,”刹雀抬手,无声地阻着他,“这也不合礼数。”   “为什么叫雪客,”弥津的胸膛前推,仿佛是顶着刹雀的手掌,“真是因为小时候哭着找‘阿耶’吗?”   “那你为什么叫那伽,”刹雀微微仰着头,他的神态不像避退,反倒像拽着弥津往前,“是因为你从小就会变成贪心的蛇神吗?”   “是啊,”弥津浑然不在意,“我从小就会兴风作浪,是个无餍的坏胚子。”   廊子就这么长,刹雀再退就要让人看到了。弥津压过来,在错身的那一刻,于刹雀耳边说:“少主人,当心脚下。”   他彬彬有礼地扶住了他,只是一下,即刻就松开了。岫玉组佩轻响,庭院里似有雪落,弥津后退,笑了刹雀,他神情有一点坏,等他转过身后——   刹雀摸向自己的发间,果不其然,轻羽少了一只。   弥津入内,在位置上落座,还不忘对龙山道:“给小郎君添个凭几,我看他步伐缓慢,似乎有伤势在身。”   “侯爷好眼力,”元伯成打开酒坛,从僮仆那里接过酒杓,亲自往盏里分酒,“雪客前些日子与人秋猎,不慎坠马,把在下这个做阿耶的吓坏了,连忙召集畿内最好的药师来给他看,他也是足足躺了三个月才出的门。”   “秋猎啊,”陆观杰一手撑着膝头,一手接住酒盏,“自从打起仗,我就再也没有秋猎过了。小郎君,你的骑术很好吗?”   刹雀才坐下,就被陆观杰点名,按规矩他要先挪到席边,再向陆观杰行礼回话。他刚动,陆观杰便说:“我与你阿耶算是老相识了,你也不必多礼,就这么回吧。”   弥津侧身接酒盏,元伯成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   这小子点刹雀的伤,不是出于无聊,而是知道陆观杰在上座,刹雀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礼制,如今有了这个理由,刹雀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礼数。   弥津也看元伯成,他抬了抬酒盏,颇有意味。   “回殿下的话,”刹雀理直气壮,“我的骑术奇差。”   弥津一口酒刚入口,差点呛住,他硬咽下去。   “生意人常说,‘把式要常踢打,算筹要常摆弄’,正因如此,我才会想到去秋猎。”刹雀偏头,对陆观杰微微一笑,“旧都人流如织,各个街巷又不准跑马,那还有什么比去秋猎更适宜练习骑术的呢?”   刹雀会骑马,但是仅限“会”,他不能对陆观杰说自己骑术很好,因为陆观杰统率的正是终古骑军,对于马匹和骑术,陆观杰知之甚详,所以在这里撒谎极易被陆观杰看穿。   “确实,森罗如今规矩很多,若无至尊特许,贸然跑马是要落狱的。”陆观杰声音温煦,“但是你怎么不去你阿耶的马场?他在畿内可有不少地方能供你跑马。”   刹雀神情气馁,他看向元伯成,好像有股气似的。   “殿下,您忘了?这孩子小时候体弱啊,”元伯成刚分完酒,他不紧不慢地说,“他阿母从前连重物都不许他提,在下又哪敢让他去马场?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偷摸着跟别人去秋猎。”   “我也正疑惑呢,”陆观杰释然道,“他有你这个锦绣公珠玉似的捧着,去秋猎怎么还能坠马?要是有你看着,那些僮仆侍从早该一窝蜂地围上去了。”   “儿大不由爷,”元伯成性情爽朗,他向陆观杰敬酒,“在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日后他在森罗,还望殿下多多照拂。”   陆观杰同他饮了,先是道了声“好酒”,又随即说:“我要是常在旧都,自然得帮你看顾小郎君,可是我要带兵,再过半个月,我就又该走了。”   “将军者,国之爪牙也[1]。”弥津也向陆观杰敬酒,“叔父在外威名赫赫,回来又对我如此关怀,前夜我吃酒忘形,误伤了尉迟将军,实在是不该。”   他饮完,又敬元伯成:“锦绣公既然是叔父的好友,那便也是我的长辈,照顾小郎君一事,我在旧都一定遵行。”   “这话你要是肯同尉迟良说,叔父的烦恼就能少一半。”陆观杰与他二人饮酒,待放下酒盏后,又缓缓道,“说来不怕锦绣公笑话,那伽养在阿忧城内的马匹叫尉迟良给误收了,这事本也不算什么大事,可眼下正值上计,这缺失的马匹数量让杜相公给查出来了,这下就算那伽想要息事宁人,至尊也不答应。”   元伯成再度为陆观杰倒酒,并不急着说话。   “如此至尊便在殿上把尉迟良训斥了一通,事情涉及马政,至尊倒也通情,只叫尉迟良把误收的马匹如数补回来即可。”陆观杰这次没有立刻喝,而是接着道,“我那夜会同他们两个人在你那里吃酒,便是想给这件事情做个调停。伯成,你也知道,杜相公手底下的那群曹吏最是铁面无私,尉迟良就算找他们通融,他们也未必肯理会,可是那批马,尉迟良大约是卖掉了不少,他补不上数,与那伽闹得很不好看,事情就此僵持住了。”   “唔——”元伯成不住点头,“这尉迟将军确实不懂事。”   “他也有难处,他一年到头待在旧都里,俸禄就那么多,可是那伽性子急躁,跟他水火不容。”陆观杰双手奉起酒盏,敬向元伯成,“伯成,这畿内就数你马场最多,你瞧着,能不能帮尉迟良凑一凑?”   这才是个最厉害的,句句话都像是在为别人,可是尉迟良捅的篓子,他为什么要操心?因为弥离难把斡旋的任务压在了他身上。   陆观杰跟其余人都不同,他身份敏感,这个“大将军”往好里说是国之爪牙,往坏里说就是火上山栗,这些年他风头越盛,人就越谦逊。弥离难若是个无能昏君,那也就罢了,可是弥离难是个强悍雄主,弥罗以后,他制衡外军的手段有很多。   陆观杰能活这么久,正是因为他谨小慎微,无论大小事,他从不逾越一步。弥离难叫他派人去接弥津,他看得很清楚,这是个饵,别人要是动了弥津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是他要是动了弥津必是有异心,所以他派了金鸣石去。   金鸣石没心眼是一回事,金鸣石的出身更是一回事。金氏既然是弥离难的铁血部将,那陆观杰派金鸣石去,本就是在自监自查,他得全程坦荡。   今日弥津请陆观杰吃饭,陆观杰就找元伯成,别的不说,他得尽快让这事体面地了结,左右欠钱的还是尉迟良。   不过——   刹雀的唇角细微浮动。更厉害的还是假阿耶啊。   “殿下,这么几百匹马可不好凑,”元伯成亦用双手接过那酒盏,他看着陆观杰,“但是殿下尽可放心,今日我既然敢来,自是因为这件事早已办妥。昨夜我叫人将马匹送至尉迟将军府上,现在这会儿……”   他眺了眼天色,又看回来,冲陆观杰豪迈一笑:“杜相公应该把那些马匹数完了。”   陆观杰会托词尉迟良,便是不想欠元伯成人情。他作为两方的调解人,又主动替尉迟良来做说客,等事情办完,弥津和尉迟良都要感谢他,但是元伯成在陆观杰开口前就把事情办成了,这下他和尉迟良一样,俱欠锦绣公一个大人情。   嚯。弥津叹为观止。幸好他还没来得及跟陆观杰说这事,不然哪能看到这一场龙虎斗。   “如此甚好,”弥津装傻装到底,他举起酒盏,对他们两个各敬一下,“小子万事不通,日后的人情世故,还请两位叔父多多点拨。”   他说完又看向刹雀,眼神耐人寻味:“小郎君亦不要客气,咱们常来往。” 第21章 筹码:“你也认为那条狗要吃我吗?”   元伯成吃得大醉,他临上车前,还对陆观杰再三说:“今年又寻了几处灵泉,等开春,在下就拿来酿新酒,到时候最好的那批,在下亲自送去殿下府上!”   “有你把关,”陆观杰见元伯成步伐不稳,便搭了把手,“新酒必然是好酒。”   “只是在下听闻,开春以后还要用兵,”元伯成示意自己没醉,他顶着大红脸,感慨似的,“却不知朝廷会不会再次禁酒。”   “那得看上计过后,至尊与杜相公的意思。”陆观杰把元伯成交给僮仆,“若是各地的田粮赋税正常,自然不会禁酒。伯成,你的生意遍及关内,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你应当比这旧都里的令史书吏更清楚。”   “在下——”元伯成醉眼朦胧,他由僮仆扶着,一头栽进帷幕中,“不可一日无酒……”   “锦绣公这是真醉了。”弥津回头叫龙山,“路上滑,你跟着送一程吧。”   “不敢劳烦侯爷,就这几条街的距离,出不了乱子。”刹雀应时说,“况且我阿耶日日醉酒,这会儿就算把他扔外头,他自个儿也能摸回家去。”   弥津和陆观杰皆作一笑,陆观杰颔首道:“这一路上都有禁卫军在巡逻,那伽,你就放心让小郎君回去吧。”   “今日叨扰两位殿下,”刹雀准备登车,“改日还请两位殿下光驾舍间,雨眠必当备筵款待。”   “得空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找小郎君玩。”弥津若无其事,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发间,“小郎君的东西是不是丢了一只?”   刹雀回眸,仿佛才发现自己少了一只轻羽。他抬手,指尖从仅剩的那只轻羽底下缓缓撩过,好似在寸量长度:“不知道落在谁的手上了,侯爷闲暇帮我找找,我很喜欢。”   这个“喜欢”咬得很轻,从舌尖推出去,又散在夜风里,恰如弥津的那个“陪”字,堂而皇之地晾在大庭广众之下。   弥津让袖间的轻羽搔了一下,他腕骨上缠绕的珠链滑落,把那困在袖中的轻羽勒紧。他脸上带笑,一副“请”的神态,刹雀拉下帷幕,把这个混不吝的家伙挡在车外。   车开始行驶,元伯成的鼾声如雷,须臾后,刹雀说:“你这个酒醉,装得一点也不像。”   “胡说八道,你怎么还乱发脾气。”元伯成的鼾声停歇,他翻了个面,“你阿耶的醉态从未被人识破过,你不要自个儿心里不痛快,就拿阿耶出气。”   “我干吗不痛快,”刹雀放松坐姿,抱起手臂,“这就是你今日给我补的‘小玩意’吗?”   “如何,”元伯成枕着侧臂,“昨天说要给你补个好玩的,今日就带你出来玩了,我这个阿耶言出必行。”   刹雀透过轻晃的帷幕,打量外头的夜景:“你怎么知道陆观杰要找你凑马?”   “他不找我找谁,旧都就这么大,能一下子补齐几百匹马的,只有咱们雨眠。”元伯成不以为意,“反倒是他,那么多马送入尉迟良府中,沿街多少人都看见了,他却一点也不知道,可见旧都里的人把他防得有多死。”   “那尉迟良怎么就敢收下,”刹雀回头,“这样一笔巨财,他应该知道你别有企图。”   “我有理由,”元伯成酒气未消,脸还是红的,“还是个很能说服他的理由。”   他没有直接回答,便是在考刹雀。刹雀稍作思索:“因为那十五个脏东西吗?”   “好啊,好啊,”元伯成喜笑颜开,“你还记得他们,阿耶很高兴。”   森罗鬼的额员编管严格,他们突然杀了十五个,肯定瞒不过尉迟良。刹雀好奇:“可是你要怎么和尉迟良解释这十五个人的死因?”   “这就要感谢弥津那小子了,”元伯成一骨碌坐起来,“他对尉迟良遽然发难,搞得尉迟良这两日心神不宁,哪还有空管森罗鬼?所以当我的马送去尉迟良府上的时候,那秃瓢只知道队伍里有人死了,至于到底死了几个,尸体又是什么模样,他一概不明。”   刹雀又有所悟:“于是你告诉他……”   “我派人告诉他,几日前,有森罗鬼在雨眠吃酒闹事,他们不仅打伤了我的僮仆,还一把火烧了我两间铺子,纷乱中,我的侍卫失手打死了这几个森罗鬼。”元伯成笑了一会儿,“我可没跟他说死了几个人,我只说事情闹成这样,心里很惶恐,恰逢他们又去雨眠吃酒,我便‘听说’他跟弥津因为马匹闹得不痛快,所以借此机会,向他献上这批马,请他寻个由头,帮我把那几个森罗鬼的名字给划掉。”   “他目下着急用马,”刹雀眸子盛着帷幕外的昏光,“想必立刻就答应了。”   “那不急,我还叫人跟他说明白了,”元伯成比划出五指,“这批马,一半用来买那几个森罗鬼的命,一半用来跟他交朋友。”   “这下便没有陆观杰的事情了,”刹雀欣然点头,“秃瓢只会感激你这个及时雨。”   “这还没完,傻小雀。”元伯成向后靠着凭几,“我马上派人兵分两路,一路跟着他,去禁卫军划名字,一路将马以他的名义赶到杜相公那里,这时候尉迟良打开名册一看……”   我去你爹的元伯成!   尉迟良瞠目在名册上数了又数,不是两个人,也不是五个人,而是十五个,整整十五个森罗鬼啊!   “杜相公那里等着清点马匹,他能怎么办?他只能给我划。”元伯成哈哈大笑,“怎么样,三青,痛不痛快?你要找他报仇,光杀了他有什么乐趣,得诛他的心,一次又一次,唯有这样,他才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对你做过什么。”   刹雀没有笑,他望着元伯成,过了一会儿,说:“他替别人刺杀弥津,那个人就不管他的死活吗?”   “人家倒是想管,但是尉迟良撑着一口气,不肯去求人家。”元伯成又开始摸找他的烟枪,“你想,尉迟良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替别人刺杀,他图什么?他图一份情啊。虽说刺杀没结果,可是事情是办了的,人家再怎么样,也得记着他的一点好,所以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把这份人情浪费在这里。往更深处想,他那夜为什么要把宴席设在咱们的地界上?其实就是想抛个鱼钩,看咱们会不会顺势咬钩,向他示好。”   刹雀道:“如此说来,那个人的身份一定很不寻常。”   “说到这里,我倒有些同情那秃瓢了。”元伯成没找着烟枪,他双目放空,缓缓叹气,“向上的人情最难欠,你给别人办事,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别人心里头说不定还当你是个傻子,就盼着能用一点蝇头小利把你打发了。”   “不怪尉迟良那么在意出身,”刹雀敛眸,“这些人都仗着身份地位瞧不起他。”   “三青,进了这个泥潭,谁不是在身份地位里打滚?这里还算好了,你瞧今晚,咱们还能以商贾的身份跟陆观杰他们吃饭,”元伯成盘起一条腿,“换作在大禛和那姑,这事想都不要想,那些寒门出身的正经文吏,都不允许与贵族豪氏同席。”   他终于觉察到刹雀有点疏懒,假阿耶换了个话题:“你知不知道咱们今晚有个地方露馅了?”   刹雀想了一圈,总算有那么一点好奇:“哪里?”   “刹雀啊,”元伯成指向长渡宫的方向,“陆观杰知道你的名字。”   是那夜。   元伯成道:“弥津向尉迟良讨人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他要刹雀。”   刹雀目光微凝:“那你进去的时候——”   “你若是在公事上摆了人家一道,是不是得在私事上给人家留点把柄?”元伯成用手指擦抹下巴,这是个摸胡茬的动作,“小雀,筹码不能一下打完,你要是还想他们日后再来雨眠议事,就必须让他们相信,他们在室内说的话,你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政事风向有迹可循,元伯成作为雨眠大当家,素来喜欢跟官吏打交道,马匹的事情能传到他耳朵里,陆观杰能想到很多种可能,但是私事不行。   雨眠能耳听八方,正在于大伙儿相信,他们在这里说的每句话都不会传出去。雨眠的商铺酒楼数不胜数,如果每间雅室,每个坐席说的私话都能被元伯成知道,那陆观杰现在就会禀明弥离难杀了他。   一个豪商可以很精明,但是不能很可怕。元伯成正是知道这一层,今日才会大喇喇地讲出那句“小儿刹雀”,他要从踏进长渡宫的那一刻起,就让陆观杰相信,他是个守规矩的生意人。   只是刹雀没有料到,元伯成事前竟然会对他缄口不言。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元伯成道,“这个阿耶好可怕,居然连我也算计了。”   车已经转入雨眠大街,外头灯火通明,那些琉璃灯的光芒透过帷幕缝隙,依次转在元伯成的脸上。元伯成剃掉了胡茬,一张脸依稀能瞧出年轻时的风光,他想必从前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因为他讲话做事总是大逆不道,但是只要他不说,谁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仿佛他一睁眼,就是雨眠的大当家。   他的手。刹雀目光谨慎。有茧子。一个人做了十几年的暗桩,他的家人,他的朋友呢?   “观察别人的时候,眼皮不要抬动,”元伯成突然打开双手,抬给刹雀看,“你的目光有了方向,就会被别人抓住。刹三青,给我背任务第三条。”   “勿要打探同伴。”刹雀停顿,又继续,“你是不是跟十三娘搭档过?”   “哦?”元伯成翻看自己的手掌,“何以见得?”   “感觉,”刹雀答得很快,“你总是提起她。”   元伯成说:“那是因为你。”   “不对,”刹雀反驳,“我跟她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元伯成放下手掌:“你懂什么是感情?”   刹雀不跟假阿耶在这个词义上辩论,他只是道:“你提到‘阿母’的时候,第一个说出的名字就是刹十三,我认为这是感情的流露。”   “我要养一只小雀,总得提一些能让他放松下来的名字。”元伯成淡定地说,“况且十三娘养你教你,应该算是你的‘阿母’。”   “她不算,”刹雀眼神平静,“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母亲,会把受伤的小孩喂给野狗。”   元伯成沉默片刻,他的酒似乎醒了,因此显出些许疲态。他隔着那些鼎沸的人声,问刹雀:“这是你上次丢掉性命的原因吗?”   “是。春芍之乱我杀了很多人,”刹雀没有回避,他陈述,“最后有一条野狗跟着我,我喂了它,它冲我摇尾巴,我们一起逃命,然后我昏迷了。”   元伯成如有所感:“你醒来是什么情形?”   “我醒来躺在十三娘的车上,那条狗还在,它一直跟在车后面,我料想它还是很饿,便掰了蒸饼给它。十三娘看见后,告诉我这条狗只是想吃人,我认为狗和人不同,它不会背叛我,十三娘说‘那就瞧瞧吧’,”刹雀再次停顿,“于是她把我推下去。”   元伯成有一瞬间似乎被击垮了,他舔舐着干涩的唇,对这个结局毫无意外。   刹雀滚到地上,那条狗来咬他,他不想杀那条狗,他不想——也许他就是想死。   元伯成很久后道:“最后她把那条狗杀了。”   “不是,”刹雀坐在光影深处,他眼眸微抬,同时也抬起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白皙干净,他慢慢说,“我复生的时候,十三娘握住我的手,要我睁着眼,把那条狗扼死。”   他没有再问过别人这个问题,但是此刻他要问元伯成。   “你也认为那条狗要吃我吗?” 第22章 大雪:“你是个狠心的儿子。”   后几日连续下雪,徐道纯忙得脚不沾地。弥离难常驻泰元殿处理政务,因雪下得大,便临时起意,叫上杜微、陆观杰等人去城郊赏梅。   外头寒风肆虐,徐道纯张罗车驾,弥离难却大手一挥:“不要费那些功夫,去叫尉迟良,来几队森罗鬼跟着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呀,”徐道纯捧着风帽和披风,小步追在他后头,“至尊,天子卤簿,何其威严……”   “我是那聂氏的小皇帝吗?出个门还要前呼后拥。”弥离难一边张开手臂,由徐道纯给自己系披风,一边看着殿外的雪,追忆起来,“妙商要是还在,昨晚见着雪来,今早就该策马出城了。你啊,进宫太晚,没见过你们纯诚皇后,那是天底下最有气魄的女人。”   “可不是,至尊一提起纯诚皇后,小人心里就难受得跟什么似的。”徐道纯系好披风,脸上露出些许艳羡之色,“您说,从前那些寺人,他们的命怎地这么好?日日都能伺候一对神仙眷侣。”   任是弥离难,此刻也感到快心遂意:“不怪人家说,‘徐常侍的嘴,熬煞人的蜜’,我看再坏的事情落到你嘴里,也能变成一等一的好事。”   徐道纯抿嘴直笑,跟着弥离难出殿。门口的寺人伏地,为弥离难穿靴,弥离难问道:“那个小畜生呢?”   “哪个,”一直候在外头的弥津转过身,“我么?我在这儿啊。”   弥离难知道他在这儿,将他打量一通:“你这几日倒老实,没再出去打几个人逞逞威风?”   “回禀至尊,”弥津装腔作势,“我正提着拳头四处找人呢,就看谁不长眼,愿意来我这里找不痛快。”   “听你这口气,”弥离难今日没戴冠,他的白发掺杂着丝缕黑发,散作一股股的辫子,“一会儿还敢当着我的面再打一次尉迟良吗?”   “还有这种命令,”弥津怡然,“那我必然敢。”   弥离难冷哂,徐道纯极其懂事,立刻把风帽交到弥津手上,屠戮王今日的发式,正是为了方便戴风帽。弥津拿着风帽,有片刻迟疑,但是他脸上仍旧是那副神情,仿佛没干过这种事。   “没给你阿耶戴过风帽吗?”弥离难转过身,语气不耐烦,“赶紧给我戴上。”   弥津抬起风帽,风里有股淡淡的熏香,这让他想起母亲,这一刻他不能去想父亲,因为他怕自己会失控。   “响铃原没这么大的风。”弥津给弥离难戴上风帽,“我刚刚可没点尉迟良的名字,一会儿见着他,我还要给他赔礼呢。”   弥离难回头,他不戴高冠,人就矮了不少。他指了指弥津:“你叔父为了这件事四处求人,你若是还有点良心,今日就别给他惹祸。”   弥津颔首行礼,他动作谦逊,眼神却难驯,弥离难不再理会他,带着徐道纯向外走。寺人们呼啦啦地追,弥津就在后头慢慢地跟着。   森罗城原名叫作“山歇”,是安定十二年,弥离难在此称帝,才将其改名为“森罗”。森罗城一共有八个主城门,每个城门俱有数百名禁卫军和门侯把守,通常,朔月门和大重门是常开门,普通百姓可以在这两个城门下递交凭证,合理进出。   天子通行在高锦门,尉迟良一收到命令,就赶到这里严阵以待。他的头脸还包着纱布,从马上下来,即刻着人开门,准备列阵。   “阿耶!”尉迟令则不会骑马,他一路跟着跑,捧着尉迟良的兜鍪,气喘吁吁,“您那伤口刚换的药,怕是戴不了兜鍪……”   “小弟,”跟尉迟良一块下马的禁卫军是个终古人,他拍了把尉迟令则,顺手将兜鍪夺走,“至尊出行,全军戒备,唯独咱们阿耶不戴兜鍪,这事落在别人眼里,心里该如何作想?你这话说得真是稚气。”   “子蔺说得不错,”尉迟良停步,看向尉迟令则,“小犬,这种事情,以后就不要再让你哥哥们追着教了!”   东原战乱频繁,军中认领义子是常态,尉迟良名下有四五个儿子,这个张子蔺是其中最拔尖的,是以平日都跟着尉迟良出入禁中,在他身边形同裨将。   张子蔺大步上前,把兜鍪奉给尉迟良。尉迟良算个真汉子,这几日换药一声不吭,当下把兜鍪戴好,又对尉迟令则道:“今日的差事紧要,我没空管你,你一会儿自己去马场,好好练习练习骑术。”   尉迟令则应声,他出了府,就是尉迟良众儿子中最小的那个。他模样普通,除了个头还算高大,别无所长,可是这数人中,唯有他占了“尉迟”的姓氏,这让其他兄弟如何能容?所以短短几日功夫,他就受了不少委屈。   尉迟良言毕,便带着众森罗鬼到门前候命。尉迟令则只能后退,错身间,不知谁绊了他一脚,害得他跌倒。   “力奴……”   “……愚笨不堪……”   两侧似有私语,尉迟令则爬起来,后头有人踹了他一脚,他再度跌倒。他们经过他,他狼狈地埋着脸,远处是马蹄着地的声音,他又一次爬起来。   弥离难一马当先,冲出街巷。尉迟良等禁卫军当即跪下,众人俯首齐声:“参见至尊!”   “观杰!”弥离难略过他们,对等候在门外的陆观杰说,“你在前面开路,再跑五里,我与你赛马!”   陆观杰大笑应允,他的兵卫不能随意进城,所以此行只带了十几个侍从。他得令掉头,率先跑起来。   尉迟良见状,赶紧翻身上马,他还没开始追,旁边就溅起一排雪沫。   “尉迟将军。”弥津勒着缰绳,他跟胯/下的马不熟,费了一番功夫才停下。他抬起马鞭,用它拨开尉迟良的兜鍪,动作毫不客气:“嚯,你精神头很好啊。”   “原来是侯爷,我当谁这么大胆!”尉迟良扶稳兜鍪,“托侯爷的福,让我在家里躺了几天,我也算是养精蓄锐了。”   “那你别忘记谢我,”弥津笑道,“为了让你休息,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儿了。”   “侯爷放心,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咱们的事,我日后有的是机会酬谢侯爷。”尉迟良转身,叫张子蔺带着人先行,自己同弥津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听说,侯爷这段日子都在殿前侍奉。”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罚站似的,”弥津抱怨,“听他们说什么上计,让杜相公忙得连觉都没空睡。我是真羡慕你,我怎么没进禁卫军?天天跟你一块儿休息。”   你他娘的!   尉迟良让弥津打掉了三颗牙齿,今早用膳还只能喝羹,这会儿听他话里藏刀,只恨自己在阿忧城没叫双倍刺客。   “侯爷要来咱们禁卫军,那怎么能是跟着我呢?当然得是我跟着侯爷。”尉迟良心里拧巴,讲话一股酸味,“这八部从前就属明王麾下么。”   “那都换了几代了,现在都叫森罗鬼。”弥津悠悠,“我真来了,人家还未必肯服我。”   这倒是句实话,人情冷暖,弥罗再顶用,那也是二十年前了。禁卫军剩余的五部里,除了昆荼降将,还有本部的派系勾连,情况很复杂,不然尉迟良也不会这么想往上爬。   弥离难对下边的制衡很简单,他谁都不缺,谁在他跟前都不是必须的角色。尉迟良觉得自己这个幢将之位是群狼环伺,陆观杰那头更是,福成王后边还排着长队,终古的青年将领都等着上位呢。   “侯爷的身份摆在这里,谁还能真跟您叫板?”尉迟良不欲推进这个话题,他看向弥津胯/下的马,轻“啧”一声,“侯爷就骑这么一匹马?这种马都是给军中拉辎重的。”   “你还问,我那几百匹昆荼良驹不是送给你了吗?昆荼将配昆荼马,多威风。”弥津拽起缰绳,袖间冒出一点羽毛,他又塞回去,“走了!”   他扬鞭抽了个响,可惜这匹马的确不行,转眼就让尉迟良给超了。   郊外银装素裹,八里外是片梅林,等弥津到的时候,徐道纯已经带着寺人们开始筹备膳食了。这片围起来,弥津没看到弥离难和陆观杰的身影。   “再往前跑几里,就是福成兵卫驻扎的营地,”徐道纯一边指挥小黄门给自己系襻膊,一边对弥津道,“至尊去慰劳将士们了。”   也是弥津的马走得太慢,徐道纯话音刚落,就见弥离难一行人回来了,徐道纯赶紧迎上去。   “得亏我今日骑的是‘游龙’,不然还真跑不过你。”弥离难把马鞭扔给弥津,自个儿翻身下马,揽着陆观杰笑道,“你好啊,观杰,你这匹‘问风’,还是我几年前送你的,你居然养得这么好!”   “问风是万里挑一的金乌马,”陆观杰回身,拍抚着马头,“下臣出去打仗,若是碰上粮草告急,宁可自己少吃一顿,也绝不会叫它饿着。”   他用了“不会”,而不是“不敢”。弥离难更加高兴:“好马就当驰骋沙场,当年在鹿睢原——”   大雪盛风,他的眼睛经过弥津,弥津知道,他又在找弥罗。   “……我叫那大禛的陈去非射了一箭,你们都知道,他那时候号称‘虺龙神射’。那支箭射中我的右胸,我负伤坠马,周围全是虺龙军,我爬起来杀敌,那金鸣石的阿耶,咱们的老金将军,他一边护着我,一边向外突围。”   弥离难松开陆观杰,他不肯再看弥津,只望着近处的梅林。   “老金何等神勇,为着我,身中数刀,可是我们的马都让人砍死了,五万虺龙军啊,我杀也杀不尽……眼看众人都要随我葬身敌阵,忽见天际有人突围,是行欢,行欢骑着他最爱惜的马,不顾万人横阻,来救他的阿耶了。”   陆观杰垂首,风里,谁也不敢开口。   弥津捏紧马鞭,雪拍在他脸颊上。父亲,他又一次问天,这一刻我该作何表情?   弥离难的兴意消退,他推开徐道纯,向前走。雪花飞舞,风如此大,他却摘掉了头上的风帽,须臾后,他回过头,看向弥津。   他们对视,隔着千山万水,似有光阴轮转。弥津不愿在这一刻避退,他宁愿被弥离难留在原地。   弥离难的发辫在风中逐渐变白,他眉目苍老,一双眼睛却从不浑浊。他紧紧盯着弥津,眼神是一头愤怒又受伤的狮子。   “那伽,”他说,“你是个狠心的儿子。” 第23章 真假:“不如把令郎杀了,一试究竟!”   席间一切如常,徐道纯亲自调羹,这本就是他的拿手绝活,他当年正是靠着这一手调羹,才能从群俘中脱颖而出。   弥离难神态自若,他居于上位,向杜微劝酒:“你那尚书台,这几日都是门庭若市,我今日叫你出来,便是想让你也能休息休息。”   杜微从寺人那里接过酒,他跟弥离难一向亲密,是以也不拘礼:“那这酒下臣更该喝了,这几日累的我呀……”   他们两个一起笑,弥离难道:“如今各地都知道,咱们的郎官要从这些上计掾里挑,所以他们这次派来的人物,俱是一些样貌周正、处事练达的好苗子。应荣,你喝完这顿酒,回去可得给我好好把关。”   “至尊放心,”杜微在外并不详谈公务,他只笑说,“这酒啊,下臣绝不白喝。”   他们在梅林设席,四面视野俱佳。寺人悄声上菜,徐道纯给他们依次分着炙肉,又配以新调的热羹,其间帷幕轻飘,寒意难挡,但是弥离难要的就是这份野趣。   “观杰这次归都,”弥离难吃完炙肉,问陆观杰,“有没有喝到什么好酒?”   “回禀至尊,”陆观杰含笑,“正巧了,下臣前几日去那伽那里做客,沾了他的光,喝了顿千日红。”   弥离难目光挪动:“伏心侯面子这么大,千日红都喝上了。”   “回至尊的话,还不是那事闹的,”弥津亦已恢复常态,“我在人家店里吃醉了,反倒吓得人家来登门赔罪。”   尉迟良守在帷幕外面,话能听见,但瞧不见里头的情形。他对面杵着的是龙山,一副听不懂终古话的模样。   “雨眠那伙人办事素来体面,”弥离难端起羹碗,“是不是啊,尉迟良。”   尉迟良赶忙行礼:“确实如此,下臣这次……”   “不必多说,你能把那些马匹补上就算尽心。”弥离难叫徐道纯,“这么大的风,给你尉迟将军送一碗热羹。尉迟良,你也进来,那伤还没有好吧?”   尉迟良卸掉佩刀,他入内再次伏地,声音哽咽:“叫至尊挂念,下臣、下臣……”   “好啦,你又要扯那一堆虚话。”弥离难挥手,“去侯爷边上坐,你们两个,也是显眼,跑到人家店里打架,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今天我做主,你们喝一盏,万事就算过了。”   徐道纯来分酒,这时,梅林间忽有木荷琴的声音。   “去叫人瞧瞧,”弥离难侧耳,“哦——这奏的是‘云间曲’,好曲目,这是许多年前,外头用来唱我与纯诚皇后的。”   前去探瞧的森罗鬼很快就回来了,他伏地回话:“禀告至尊,是一伙人伶人,说是随主人出来赏梅观雪,正在弹唱助兴。”   “这么会挑时候,”弥离难从徐道纯那里接过热巾,揩着手说,“那就请他们过来,给咱们也助助兴。”   他喜怒难辨,其余人自然也不想触霉头。约摸片刻,外头有人被引至帷幕跟前,那人伏身道:“小民元伯成,今日携小儿出城踏雪,不想竟会误扰至尊雅兴!”   席间数人各有反应,弥津拿起酒盏,趁尉迟良尚未回神,与他单碰一下:“你这运气真不赖。”   “这不是咱们森罗鼎鼎有名的锦绣公吗?”弥离难把热巾丢回托盘,“把帷幕掀起来,让我瞧瞧锦绣公的真容。”   帷幕缓起,元伯成跪在最前面,他是真豪气,一点不怵:“小民一介乡野愚夫,岂敢在天子面前称‘公’?”   “俗话说,‘天下锦绣唯三乡,雨眠永夏如意廊’,”弥离难倒像很欣赏他似的,“与其让另外那两个称公论侯,我看还不如就让你独霸‘锦绣’二字。”   元伯成快然道:“既然如此,却不知至尊肯不肯将这段话御笔手书赐予小民。”   “你好大的胆,好贪的心!”弥离难盯着元伯成,“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是个怎样的真男儿。”   元伯成抬起头,帷幕猎猎生响,片晌后,弥离难喝彩:“好!你是仪表堂堂,但是光靠一副皮囊,我也难辨真假,不如——”   他目光移向元伯成的后面,那里伏着个内白外蓝的身形,怀里抱着一大丛白梅,除了玉润的肤色,仅仅露出耳后的一点轻羽尖。   弥离难道:“不如把令郎杀了,一试究竟!” 第24章 钻营:“这次可不是我强迫的。”   形势骤转,不等诸君反应,元伯成先叫起好来:“既是如此,至尊,何不请那伶人拿琴过来,小民弹琴相送!”   “你这是想要效仿庄子鼓盆而歌。”弥离难仰身,看了看漫天的飞雪,对外头的人喊道,“给他琴,就在他面前施刑!”   森罗鬼立时上前,想要摁住刹雀。弥津搁下酒盏,朝龙山说:“你聋了吗?至尊要在锦绣公面前施刑,还不把小郎君拖过去!”   龙山唰地横出刀鞘,格住森罗鬼的动作,他冷冷扫视他们,用空出的手推了把刹雀,刹雀应景扑倒。   元伯成挪动膝盖,面朝刹雀跪好。伶人的木荷琴送到,他把琴接入怀中,一边调试,一边道:“儿啊,今日俱是阿耶的错,你听着……”   刹雀还抱着那丛白梅,雪风泠泠,他撑起的身形略显消瘦,与那横斜延伸至颈部、侧脸的白梅相衬相映。帷幕如波浪般鼓动,带来一阵白梅的暗香。   元伯成停下絮语,他凝睇刹雀,神情间似有真意:“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1]。”   木荷琴的琴声凄凄,大雪中,弥离难缓缓闭上眼,可是那琴声萦绕,仿佛元伯成面对的不是刹雀,而是他。   是元伯成。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也是弥离难,二人低声同道:“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妙商啊。   满座皆亲眷,弥离难独守上头,他戎马一生,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赏梅并非他的喜好,是妻子跑马入林,曾邀他一探雪景。   元伯成手指拨动,又续一曲:“慰藉诸亲旧,殷勤强破愁……感极神俱竦,声吞泪复流。忘情岂我辈,分已愧庄周[2]。”   两曲终了,席间一片死寂。锦绣公把怀中的木荷琴一推,高声道:“我已作生别,诸位,动手吧!”   弥津的长指扣在空酒盏上,他没有看弥离难,谁都没有看弥离难,众人皆知,此时的天颜不可直视。周遭的旧梅落着新雪,许久后,弥离难说:“你今日是有备而来。”   “天子威仪何其庄肃,”元伯成重新撑地,“小民虽自比奇人,却不敢在至尊面前自诩奇胆。今日的琴声歌声,俱是小民为求见至尊仓促布设的。”   “我打高锦门出来,声势浩大,你收到消息不难。”弥离难看向尉迟良,“尉迟良,你说他这布设应该难在哪儿啊?”   尉迟良当即跪地:“下臣不知……”   这话答得不好,他身为禁卫军幢将,掌管三大主城门,元伯成一介商贾要出来,他怎么能不知道?他要是不知道,那就是他这个差当得太无能!   “……却能猜测一二。”尉迟良及时回转,“锦绣公有朝廷的献马过所,可进出的城门不止朔月和大重,还有小宣。他只要收到至尊出城的消息,便可以从小宣门驱车来此。他来此以后,见咱们设席围障,无法乱入,便又着伶人高歌弹唱,借此引起至尊的兴趣。下臣想,他这些布设俱不算高明,要说难,那自然是难在他面见至尊以后。”   他这次答得很流畅,只有朔月、大重和高锦门三个城门归他管,小宣门不是,元伯成从小宣门出来,他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他并没有坑害元伯成的意思,相反,他所述的这些布设,皆是合法合规——谁都知道他能补上马匹,全赖雨眠相助,他这会儿再跟元伯成唱反调,那不是在说自己也有问题吗?   “嗯,这话还算能听。你起来,我只是问问你,瞧你这汗流浃背的样子,我是吃人的老虎吗?”弥离难不再理尉迟良,他继续跟元伯成说,“你的确是个有胆量的,但是太爱钻营,你今日敢选这两支曲子,无非是见天下大雪,我又在思念纯诚皇后。”   “这倒无须小民刻意钻营,”元伯成一笑,“天下谁不知道至尊与纯诚皇后情深似海。”   “我今日要是真杀了你儿子,”弥离难道,“你该怎么办?”   元伯成叹息,他微微回头,看向刹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3]。我的儿子若是死了,我这一番布设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肺腑之言啊。”弥离难怅惘片刻,又恢复原状,“小郎君刚刚临危不乱,也算有胆量,却不知小郎君长什么模样,又叫什么名字?”   元伯成便道:“三青,你抬起头来,回答至尊的话。”   “回禀至尊,”刹雀从那丛白梅间抬起脸,“我叫刹雀。”   尉迟良如遭重击,他手里的羹碗没拿稳,几欲落地。弥津替他顶住另一边,一边细观他的神情,一边说:“这么大的喜事,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将军。”   “……不,”尉迟良嗫嚅,饶是他城府颇深,此时也面露骇然,“他、他……”   刹雀最后那一刀是尉迟良捅的,因此,再也没人比尉迟良更清楚刹雀的死。他此刻见到刹雀,不亚于白日撞鬼,满心只有一句话: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不能复生啊!   “他叫元伯成,你叫刹雀,那你阿母想必是个极厉害的女人,才能将锦绣公拿捏成这样。”弥离难大笑,“这也像咱们纯诚皇后。以前行欢刚生下来,体弱得很,我们叫他齐行欢,结果病老是不好,我们就去拜天神。那个金乌的大巫女,她指挥我封山拜日,我割了三次血,最后她跟我说,‘主君,这是玄鸟讨厌咱们黑蜧啊’。无法,我们就又把行欢的姓氏改了回来。”   众人皆笑,刹雀怀疑元伯成早就知道这桩秘闻,他没有给自己改名,又借用了入赘的由头,兴许全是为了此刻。   “这还真是巧了,”元伯成指向刹雀,“至尊,这孩子小时候也体弱,送去别人家养了好久。”   “如此,刹雀,跟你阿耶进来。”弥离难和颜悦色,“你怎么这么瘦小,是不是你阿耶不给你饭吃?”   刹雀再怎么样也称不上“瘦小”,他跟元伯成进来见礼,声音悦耳:“回至尊的话,确是我阿耶吝啬,他整日这不许我吃,那也不许我吃,把我饿成这样,出门总矮别人许多。”   “锦绣公,你是个大豪商嘛,干吗不许他吃东西?”弥离难指使徐道纯,“给锦绣公和小郎君添席位,炙肉多分一些,热羹也多分一些。”   徐道纯知道他高兴,早已叫人准备,当下亲自分羹,殷勤打趣:“锦绣公,你藏得好啊。”   他在阿忧宫见过刹雀,是以这话意味无穷,但是他脸上半点诧异也没有,还对弥离难笑道:“至尊,这样的天上人,小人从前可没见过。”   “谁家的孩子不是如珠似宝地藏着,”弥离难见着刹雀,确实高兴,“你坐,我同你阿耶说说话。”   此时纵使天塌下来,尉迟良也不敢再露一点异色。他惊疑不定,托着酒盏,亦不再多看刹雀,唯恐叫弥离难瞧出端倪。   徐道纯一向会做事,他让元伯成坐在陆观杰下首,又让刹雀坐到弥津旁边。弥离难还问了元伯成一些话,元伯成谈笑自若,因为弥氏好酒,他们便谈起了美酒。   “小郎君,”弥津终于得到空闲,“你这白梅堆在中间,是要防谁?”   刹雀不急回答,他缓饮热羹,鼻尖还有冻出的红色,等自个儿暖和一些后,才说:“我防小贼。”   有一枝白梅横歪到弥津腿边,他垂眸,又看刹雀:“谁偷这个。”   “这个不要,”刹雀转过目光,眼眸滃然,“那这个要不要?”   他双手捧着羹碗,随着话语露出耳后的轻羽。那轻羽可怜见的,被风吹得微歪,从发间落下些许,尖头正垂在刹雀的耳后根,把那里蹭出一点绯红。   这一点绯红了不得,它状似落水的胭脂,却只能搓开星点颜色,又仿佛吹晕的梅瓣,叫莹白玉质的主人润出一缕缥缈余香。   弥津的腕骨微痒,另一只轻羽正贴着他的脉搏轻呼。他抬起长指,勾住那枝白梅:“这个和这个实难分清,不如都给我算了。”   刹雀饮完热羹,对他慢慢摇头,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不要”,可是究竟是不要给他白梅,还是不要给他轻羽,又只能由弥津再猜。   弥津不猜,他拉过那枝白梅,不由分说地插入自己的空酒盏里:“我拿来下酒了。”   弥离难今日谈兴颇佳,可是雪一直下,眼看天色阴沉,他见好就收,招呼众人回城。尉迟良不敢耽搁,他先行出去,叫张子蔺探路,自己给弥离难牵马。   “雪这般大,”徐道纯匆匆为弥离难戴上风帽,揽着自己的衣领,“至尊,要不还是乘车吧!”   “给应荣备车,他是文人,遭不住这样的风雪。”弥离难上马,“徐道纯,你也同杜公的车一起走,留下观杰和尉迟良随我骑行。”   陆观杰颔首,他带的兵卫俱是武艺高强的好手,几里外又是他的营地,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在这十里内对弥离难造次。福成王下马是个和煦的人,但是他上了马,所有兵卫皆要吊起精神,行事不敢有分毫马虎。   “元伯成,”弥离难顶着风雪,“你就不必我操心了吧?”   “小民与三青乘车跟在至尊后面!”元伯成满脸雪尘,他抓住刹雀的披风,抛给僮仆,“快给你们少主人挡风!”   “至尊。”尉迟良本不欲开口,但是他自从见到刹雀,心里就一直突突地跳,为求稳妥,他还是道,“路上雪厚,侯爷今日乘的是匹老马,下臣担忧一会儿跑起来,他会跟不上!”   弥离难环视众人,最后对弥津说:“你来骑我这匹游龙。”   弥津攥马鞭的手微微收紧,他正欲拒绝,陆观杰就先道:“那怎么能行?至尊的御驾最紧要!这一行十几个兵卫,叫人跟那伽换一匹就是了。”   “若是侯爷不介意,”元伯成回首数了下伶人,对弥离难说,“至尊,不如请侯爷上我们的车,我跟伶人一起,他跟三青一起!”   弥津道:“无须麻烦——”   “张子蔺,你下马!”尉迟良不肯再让弥津和刹雀待在一起,他叫养子,“去跟侯爷换马!”   他身为幢将,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弥离难,所以他不能跟弥津换。张子蔺二话不说,当即把马牵给弥津。   刹雀的目光游走在他们之间,他缓退两步,先上了自家的车。帷幕暂时挡住一些风雪,半晌后,车马动起来,众人簇拥着弥离难返程。   雪下得更大了,天乌沉沉地压在头顶。徐道纯原本还想跟一段路,但是他看前头的雪都堆到小腿肚了,便不再多嘴。等出了梅林,暴雪肆虐,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   陆观杰脱了氅衣,罩在弥津身上,他们和尉迟良一起,围住弥离难。朔风如刀,弥津一直在听,他半抬着手臂,从乱雪扑打的空隙间窥探前方。   “呼哧。”   马匹抖着耳朵,呼出热气。   这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是陆观杰有反应,他猛地喝道:“有刺客!”   雪间嗖嗖放出疾箭,尉迟良横挡在弥离难面前,众森罗鬼井然有序,即刻拔出刀来。   “到底是怎样的愚夫,才会选择在这里行刺,”弥离难毫无惧色,他稳居马上,“尉迟良,他们这是在小看你啊。”   尉迟良握着刀柄,他脸上包着纱布,眼珠子从那苍茫雪间一处处碾过。弥离难抬手,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沉声说:“你去,告诉他们朕是谁,再告诉他们你是谁!”   他除了诏书军令,极少使用“朕”,因此当这个字一出来,就带着强烈的威势。   尉迟良拔出刀,他抬指吹出一声疾哨,一众森罗鬼顿时夹紧马匹,倏忽冲出去。飞雪狂乱,箭矢又射出,但是他们在马背上行动自如,只听“当当”数响,这批森罗鬼一个都没有少。   远处的弓箭手随即回撤,然而有马的森罗鬼就是一支强旅,他们提着刀直线冲锋,从那些还未及爬下雪坡的弓箭手身上踏过去。惨叫声大作,尉迟良带人掉转马头,他喊了一句昆荼话,森罗鬼再度回冲,这是二次冲锋。   弥津凝目观看,这是金乌突骑的战术。雪坡上立时炸开红色,仅剩的弓箭手被团团围住,尉迟良用刀挂住其中一人的脖子,在疾驰的同时,将对方拖入雪间。   那喉头喷溅鲜血,可是人还活着,一双手扒着刀口,像是被逮住的公鸡,只会发出凄厉的鸣叫。   弥离难胯\下的战马踏蹄,他说:“继续回程。”   可是狂风骤撞,四下掀起一阵雪浪。陆观杰拔刀的同时,弥津已经扑住了弥离难,两侧顿时掀起罡风,他抬臂格挡,小臂“砰砰”连吃数下攻击。   “至尊!”陆观杰险些以为弥离难要坠马,神色大变,“还不动手!”   十几个兵卫与刺客杀作一团,这些刺客的潜行悄无声息,众人的马匹接连受刺。   弥离难腰侧有刀,但是弥津先一步拔出来了,他和他又一次对视,弥津可以动手,只要他举起刀——他的确举起来了,先砍翻撞来的刺客。   血往脸上飙,弥津推开弥离难,他单手控住缰绳,掉头往梅林冲。那群刺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他们丢下弥离难,几个人抢到马匹,追向弥津。   弥津冲入梅林,花枝扑打,他又换了方向,但是那群刺客跟着他,他们不会让他冲向福成王的兵营。几股人相互配合,齐力把弥津再度逼回梅林。   弥津松开缰绳,这马品质一般,跟他们较力难分胜负,往前必然还有埋伏。他曲臂夹住刀身,这是个擦血的动作,天如此寒冷,刀口却是热的。   “来得好,”弥津说,“我等你们一天了。”   他抬腿,整个人猛地侧翻,与紧追的刺客撞在一起。两个人登时滚地,弥津从对方的胸口拔出刀,上方又飞身落下数个刺客,就在此时——   一辆牛车横冲出来,受惊般的四下蛮撞。   这牛该是元伯成重金购入的牛,体格堪比一座小山,它冲入重围后发疯顶撞,刺客不防,被牛角洞穿数人。   帷幕一掀,刹雀还没有探头,弥津就滚了进来。两个人倒在软垫上,弥津脸上的血还热乎,他又拿刹雀的手擦了一把。   “这么巧,”那伽微喘,“来接我啊。”   刹雀挣手,又推他的脸,弥津显然对这个流程了熟于心,因此他大约是故意的。牛在发足狂奔,他忽地压下去。   “你贴我,”弥津脸上有血珠滴答,他用眼神示意刹雀,“这次可不是我强迫的。”   车子剧烈颠簸,这个混账把控着那点间距,任由刹雀一次又一次,被起伏的路况抛进自己怀里。 第25章 刺客:“别咬我。”   刹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从软垫底下抽出短刀:“还我羽毛!”   弥津侧滚,车顶登时破开,一道劲风劈在两个人中间。雪片一瞬间涌入,刺客双刀交错,先砍向刹雀。车内狭窄,弥津难以伸展,他曲起小臂,击中刺客的面部。   刺客后仰翻倒,他未及捂脸,喉头就被刹雀钉穿!   “呼啦——”   风夹杂着雪,吹动刹雀的轻羽,他拔出短刀,踩住弥津的手臂。弥津单臂撑着他,另一只托住他的腰臀,在第二批刺客落下前,将他向上一抛。   刹雀的身体如似银钩,他轻得诡异,仿佛是荡开的一片雪羽。刺客群拥而至,刹雀手中的寒光乍亮,刀刃银线般的勾出一个漂亮的圆——   刺客的鲜血如若暴雨,噼里啪啦地下进车内。   “刹三青,”弥津接住刹雀,“有没有干净点的处决方式?”   这车接连受袭,已经临近散架,弥津连退两步,索性弃车。乱风冲开帷幕,他们滚入雪间,刺客密集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没有,”刹雀把血胡乱擦到弥津的脸上和颈间,“你快发作!”   弥津爬起来:“你要不咬我几口试试。”   刹雀攀着弥津的肩臂,翻到他的背上。周围全是刺客,弥津连砍数人,头顶的梅枝剧烈晃动,刹雀勾住环首,将短刀换手,紧接着迎来一阵密集的攻势!   兵刃碰撞的声音急促,刹雀的格挡和出击都让人目不暇接,他那短刀近似炫技,速度越来越快,刺客无法跟上,他们陡然退开几步。   弥津抬起小臂,刹雀借他的力,翻回地面。两个人换位,第一次背靠着背。雪地上鲜红无数,分不清是血还是梅。刺客们压着身体,像一群豺犬围着他二人。   天云密布,风呼呼撕扯着所有人,有人吹哨,这是发起进攻的命令。   弥津先发制人,他撞进刺客中,一个人要倒下,他拽住对方的衣领,把对方砸向人群。另一侧的钢刀马上落下,弥津闪避,他踩住刺客的刀背,一刀砍断刺客的胳膊。   刺客号叫,弥津空出的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人扔开,后面的刺客再来,弥津顺势捅穿对方。梅林顷刻间变暗,弥津神情冷然,他连杀十几个刺客,第一道人墙就此溃散。   两个人突破包围,向前跑起来。雪太厚,凛风又推着他们,刹雀太轻了,弥津担心他会被吹走,便把他拽过来,摁在怀里。   “现在咬行不行?”刹雀仰起头,扒着弥津的胸口,努力凑近他耳边,“后面全是刺客!”   氅衣从肩头滑落,弥津用胸膛抵着刹雀,他俯首,亦大声回答:“不行!”   鸾族身似青鸟,是天生的刺客,当他们行走于宅院和宫阙间时,没人能觉察到他们的踪迹,但是他们优势也是劣势,当他们遇见这样的狂风,就会难以控制身形,这是他们从前不爱来东边的原因。   刹雀让风吹得袖袍鼓动,他旧伤未愈,怕自己一会儿忘记这件事,就从地上抄起一把雪,涂在脖颈间。那刺骨的寒意使他微微打战,他侧过脸,看向两个人身后:“骑马的追来了。”   “几里之外都是兵士,”弥津爬上雪坡,又把刹雀推下去,“这批刺客任务紧迫,不敢久留,他们现在前后包抄,要进行最后一次围攻。”   刹雀滑下坡,面前仍是梅林,但是枝丫错杂间,似有高檐突翘的轮廓。他拨开花枝,看着那破败的景象:“……这里有个乞明神庙。”   “早荒废了,”弥津也跟着滑下来,他带着刹雀继续前行,“进去周旋。”   他们从残毁的大门进去,院内的石灯东倒西歪。刺客有的从后追来,有的从墙翻入,那结冰的池塘登时被踏破。   寒风如旧,狂雪拍打。弥津扔开一具尸体,两侧劲风直扫,他退半步,偏头避开那兵器。   “砰!”   那兵器击中弥津身侧的石灯,石灯立刻坍塌。弥津稍微拉回视线,看见了铜锏。   “围堵我还用破甲利器。”弥津逮住刹雀,顺便踹翻石灯,“这个扛不住,快跑!”   铜锏横扫的声音破开飞雪,这东西形似硬鞭,常见于军中,一旦被砸中,即使身着铁甲也要受伤!   “先杀了这个。”刹雀滑下弥津肩头,他抄起短刀,正欲动手,门口瞬间冲入数道铜锏。狠小雀反勾环首,收刀就跑:“弥无耶,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个!”   他们奔入正殿,里面很深,神像俱已倒塌,它们或斜靠,或伏地,全是一副濒死挣扎的姿态。   刺客对神像视若无物,弥津抡刀砍倒两人,那些铜锏神出鬼没,冷不丁从他左侧劈出,他身形后晃,倒向斜靠着的神像,然后半身借力,直接将那手持铜锏的刺客踹了出去!   刺客滑身撞在神像上,手中的铜锏“哐当”落地。其他刺客又涌来,如同蝗虫一般纠缠不休。   刹雀擦拭颈间的雪水,神像重重,还剩下的刺客皆是高手。他脸上溅到血,在下一次出击时被格住了短刀。   “你也是个鸾族,”昏暗中的刺客说,“咱们该是好同伴。”   刹雀微哂,他骤然发力,那刺客一应格挡,两个人在神像间迅速移动。   刺客好似不敌刹雀,被刺中数下,刹雀知道,这是鸾族一贯的把戏,果然,刺客受伤后,反应比刚才快了许多。他持长刀,与刹雀再度交手。   “你也带伤,”这刺客鼻子灵敏,“反应怎么还慢了?”   刺客占据上风,将刹雀反制回去,他越打越疯,出刀的速度已经接近刹雀了。   刹雀眼眸冷静,他短刀疲软,不断后退。刺客压得很紧,这时,刹雀背后又响起铜锏横挥的声音,他顿时收刀,身形一矮——   鸾族刺客被铜锏挥中,头颅横飞出去,血立时从断口喷出,飙溅到刹雀身上!   “扑通。”   这具尸体倒地,还在兴奋地抽搐。   刹雀起身,他头也不回,短刀在指间勾绕,当即刺入背后刺客的喉咙!他们尽数倒地,刹雀摸了下腹部,是湿的,但是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自己的血。   殿内的刺客皆已毙命,刹雀靠向弥津。神像环绕,弥津扫视它们,平缓着喘息:“自从大禛灭教,乞明法师四散逃亡,这里曾经是他们最后一处布火之地。”   “你阿耶那么信奉乞明教,”刹雀甩掉短刀上的血珠,“响铃原没有吗?”   “响铃原只有神庙,”弥津袖中那两朵黄金花了无生机,他拧了把衣袖,“对乞明教来说,没有业火的神庙就像枯死的树,不能算是布火之地。”   两个人言语间,殿后又有脚步声。   刹雀说:“你今日骑的那匹马,是你自个儿挑的吧。”   弥津侧头,片刻后,他回答:“是。”   “尉迟良帮了你大忙。”刹雀转身,勾住弥津腕骨间的长链,他又那样瞧弥津,仿佛是在瞧什么稀罕的物件,“我也帮你一个忙好不好?”   他们都脏透了,可是当刹雀贴近的时候,弥津仍然闻到了那股香味。刹雀踮脚,简直像半没入弥津的臂间,他鼻尖经过弥津的颈窝,费了点劲儿才找到弥津的耳朵。   “那伽,”他咬着这几个字眼儿,“别咬我。”   殿后的脚步声奔至附近,弥津腹间一痛,是刹雀刺中了他!他身体向后,靠着神像滑坐在地,鲜血汨汨,他喉间吞吐,垂头陷入沉寂。 第26章 野狗:他却因为吻他而发作了。   那条野狗啊,弥津没见过。   当响铃原的风吹入宫室,太子会坐在黄金花堆积的矮榻上,等待酋帅和行商虔敬觐见。驼铃声摇进帷幕,他们带来马匹和珍珠,也带来羔羊和美酒,那一双双手捧起丝绸,争先向太子献宝。   太子兴味索然,他走下矮榻,来到弥罗面前。   天空纯净,弥罗背对着城外延绵迤逦的商队,调试自己的木荷琴。他问弥津:“那些马匹和美酒你都不喜欢吗?”   “喜欢,”弥津如实地说,“但是太多了,让我感觉没意思。”   弥罗穿的像个牧羊人,除了胸口佩戴的那些长链,没有一点做王的气派。他半仰起身,好像在笑:“傻儿子,那些马匹不是我们养的,美酒也不是我们酿的。我们有什么?”   “我们什么都有。”弥津指向城外,“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把那些马匹和美酒进献给我们。”   “那不是献给我们,而是献给明王和太子。”弥罗的头顶上没有一片云,他自在坐,把自己晾在这片苍穹下,怀里还靠着那只木荷琴,“那伽,没有这个身份,你觉得他们还会献东西给你吗?”   弥津抬起脸,他眼神桀骜:“我生来就是太子。”   弥罗注视着他:“可我不是生来就是明王。”   那些夸赞如似歌声,随着苍鹰的盘旋,萦绕在他们耳畔。   弥罗拨动那只木荷琴,琴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他垂着眸:“那伽,我曾经也以为,马匹看腻了可以杀掉,美酒喝腻了可以倒掉,既然天神叫我们出生就是太子,那这世上的一切理应属于我们。可是后来我离开宫室,发现我杀掉的马匹是别人的马匹,我倒掉的美酒是别人的美酒,外头饿死的人堆积如山,他们也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凭什么我们就比别人更高贵?”   驼铃遥远,弥津摇头道:“我从没见过有人会饿死。”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离开过你的宫室。”弥罗弹起一首牧羊曲,这是响铃原人人都会哼唱的曲子,“去找吧,那伽,去找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有的东西都分给他们。”   “什么都要分吗?”弥津捧起自己的黄金花,“这个也要分吗?”   弥罗明知故问:“这个你不是也有很多吗?”   “不一样,”弥津攥紧自己的长链,“这个花是阿母做的,骨扣是你雕的,我只有这一个,我不要分给别人。”   弥罗逗他:“那我们再做几个给你?”   “我不要,”那伽看向阿耶,像是被激怒了,“这是我第一次发作的礼物,你们就是再做几个、几十个,都跟这个不一样!”   “小忧,”弥罗停下弹琴,扭头对帷幕里的妻子说,“他这脾气随了谁?”   阿须忧掀起帷幕,她的金纱覆在小臂上。日光炫目,她的面容很模糊,只能听见笑声:“……随你阿耶……”   他们谈笑时,檐下马一阵阵敲打,弥津眼皮微抬,把意识从响铃原收回。刹雀踩住他的肩头,他形同死人,任由腹间的血继续流。   “外头全是兵士,进来可不容易。”那从殿后来的几个刺客亮起火折子,“他死了吗?”   “兴许。”刹雀从怀里掏出个铜牌,扔向他们,“验查官还活着吗?活着就过来验货,我要天字号功劳。”   为首的男人接住铜牌,他就着微弱的火光看了一会儿:“嗯,是咱们的标识。兄弟,跟着他的那个鸾族呢,也杀了吗?”   刹雀朝不远处轻抬下巴:“那个头首分离,早死透了。”   “怪可惜了,”男人叫人过去,“这年头鸾族可不常见,若不是他在外面把刀使得那么快,我还不敢确认。”   “嗯——”刹雀的回应慵散,“跟错人就是这个下场。”   他们分作两队,一队去拖那个鸾族,一队来刹雀身旁。雪风还在往殿里灌,他们的火折子没存活多久,等到刹雀跟前的时候,已经灭得差不多了。   一人说:“兄弟,让个位置吧,我好验货。”   “头一回干么?”刹雀踩着弥津的肩头,把弥津向后推,“人是我独自处决的,就算要验货,也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验。”   他们倒不觉得奇怪,不如说,就是这样才显得正常。   “那就这样验吧,不妨事。”那男人跟刹雀闲话,“这两个人实难对付吧?看这殿里的血,走起路来都黏鞋底。”   “是有些棘手,”刹雀摸向自己的腰腹,“他发作起来没意识,好在有这些铜锏相助。”   “弥氏嘛,那些鳞纹最不好处理。以前我们围杀弥罗,也是三路齐动,被他杀了个精光。”那男人踩了两下血泊,“这回专门叫了这些铜锏,防的就是发作,只要让这些铜锏来几下,任你是什么黑蜧、什么虺龙,都得死。”   他们两句话的功夫,刹雀跟前的人就蹲下去,要验弥津的身。   刹雀垂手,扳起弥津的下巴,他把这张脸慢慢展示给自己,也慢慢展示给对方:“货真价实。”   对方向旁边人伸出手,想再要一只火折子。另一个人摸向袖中,就是这个刹那,刹雀动了,他把短刀从上斜钉下去,当场贯穿了验查官的脖子!   验查官身体一歪,刹雀拔出他的佩刀,再砍向那个摸火折子的。另一队立刻丢下鸾族的尸体,半围向刹雀,刹雀用长刀跟他们碰撞,几个瞬息后,他们接连倒地。   “你这么干,我该怎么猜。”那男人又点亮一只火折子,很疑惑,“你是要独吞功劳,还是要杀人灭口?”   刹雀知道,这个男人既然是今晚的压台戏,那必定是所有刺客中最棘手的。他脚步轻挪,用双手握住刀柄:“也许两者兼顾。”   男人把火折子抛起来,火光闪烁,他笑道:“兄弟,你这样我可不好交差,不如你把这份天字号功劳让给我,算作咱们的见面礼。”   话音没落,男人已经到了刹雀身前。他的爆发力惊人,身体还在半空,一手摸向背后,一手击向刹雀的面门!   疾风擦耳刮过,刹雀侧着身体,男人的手掌如似鹰爪,瞬间横擒向刹雀的脸。刹雀抬起长刀格挡,男人背后的布条散开,他亮出那只手,用一根鎏金三棱锏砸向刹雀。   “当!”   这把长刀难敌,当即断开。刹雀双掌生麻,那三棱锏直逼上来,他腰腹发力,上半身及时后仰,三棱锏“呼”地掠过他鼻尖前方。   “你好慢啊,”男人抓向刹雀的腰腹,“是不是伤口还不够痛!”   刹雀腰间的佩环“叮当”碎开,他勉强侧翻,躲过这一抓。   男人挥动三棱锏,接住自己刚刚抛起来的火折子,那锏身不知道涂了什么,唰地一下就烧起来。他鞋底沾地,身体再次弹起来,对着刹雀抡三棱锏——   刹雀没动,下一刻,男人撞向神像!   弥津没给男人喘息的机会,他欺身挥刀,“砰”声巨响!男人双手持锏,斜在面前,架住了弥津的刀。   “你这把刀很好,”男人抵抗着弥津,“但是太子,你不是用刀的啊!”   他脚下带风,踹中弥津的腹部,弥津的刀身微松,男人即刻想要反制。刹雀掷出手中的断刀,被男人轻松打开,他只是这样一个分神,弥津的刀口又撞了回来。   “你们两个真够奇怪,”男人踩住身下的神像,吃力地顶着弥津的刀,“一个不是用刀的,一个又没有刀可用。我看你们不如认命了,别再白费功夫!”   弥津压着那火锏,火倏地烧到他的衣袖,他视线受阻,男人猛地反推。   他还要起来!   “既然他不是用刀的,”刹雀忽然说,“那我就一定是吗?”   他右手微抬,昏暗里,听得一声雷炸般的鞭响!   男人头皮发麻,弥津踹歪他的腿,他撞回神像,长刀便暴雨似的下下来。火光剧烈摇晃,他面对弥津不敢分心,可是那鞭子骤然套住了他的脖颈,他喉中发出不甘的吼叫,刹雀用力,他的吼叫立刻变作残音。   机不可失!   弥津不顾火烧,他在错开锏身的同时,摁住男人的头部,将其提起些许,又狠狠砸回神像上。男人大喊,他火锏乱舞,颈间的鞭子再度收紧,弥津翻握刀柄,毫不迟疑地把他钉在这里!   三棱锏落地,火亮起,又熄灭。   殿内重归漆黑,雪风呼啸,隐约能听见两个人的喘息。刹雀要收鞭子,却拽不动,弥津不知何时拉住了另一头。   什么都要分吗?弥津问阿耶。他抬起小臂,将那鞭子缓缓绕起来。他们本就离得不远,是以当弥津迈出腿,刹雀就往后退。   那就瞧瞧吧。十三娘对刹雀说。瞧瞧那条野狗,它会怎么把你撕碎。   刹雀一点点退至神像前,他背部轻抵着后方,弥津俯下首,又一次逼近他。没有光,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眼睛,只剩呼吸。   “新得的?”弥津提起鞭子,两个人的手像是拴住了,挨得很近,“没见过。”   “兴许。”刹雀用了对那个男人的语气,“还给我。”   弥津不语,他听见阿耶说。这个你不是也有很多吗?   哪个?弥津问。我没有,我从没有。   殿里的血腥味刺鼻,像那天,那天血雨瓢泼,弥津回到宫室,变成了一个怪物。他知道那三天他都在做什么,就自残,他刮着自己鳞纹,不想做那伽了。痛苦没有出口,他只好伤害自己,期望着痛苦能从伤口流出去,但是没有,那些鳞纹吸食他的血,又覆回来。   弥津浑浑噩噩,他有时能看见父母,他们领着另一个他,在水池对面欢声笑语。那伽,他们还叫他,那伽,把你有的东西分给别人。   我没有。弥津对着水面,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我什么都没有啊。   就在那时,香味来了,它从室外进来,牵住弥津。弥津跟着它,抓住刹雀,刹雀的手很冰凉,那些痛苦忽然就消失了,它们钻入弥津的骨缝,仿佛怕极了刹雀的味道。   弥无耶。刹雀还叫弥津,当时他的眼眸近在咫尺,弥津注视着他,觉得他一定不会想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   我给过他机会走。弥津漠然地想,但是他总是小看我的贪心。我说了,我生来就是太子,我要他是我的,他就必须是我的。   刹雀下巴微紧,是弥津捏住了他。刹雀早有预料,他等着弥津“咬”自己,地上还有刀,他只要踩在弥津的腹部,就有机会——   弥津凑近了,却不是刹雀想象的那样,他的确咬了他,他们鼻尖错开,唇齿胡乱地撞在一起。刹雀浑身战栗,他发出含糊的声音,但是弥津很粗暴,他托住他的脸,指腹上推,胸膛也压下来,把刹雀抵在神像上。   我不要!刹雀推搡着弥津,弥津扣住他们交错的手,鞭子紧紧缠绕。刹雀透不过气,他另一只手无措地推到那伽的颈部,紧接着又是一阵战栗。   他摸到了他的鳞纹。   满地血污,他却因为吻他而发作了。 第27章 亵渎:那伽,带我沉到底下去。   刹雀不怕咬,但是弥津咬得他耳根生麻,他企图脱回那只受困的手,弥津就用手指插入交叉的鞭子。鞭子再次收紧,勒住刹雀的腕骨和虎口,弥津的手指顺势顶进他的指缝。   弥津把这个动作做得形同“吞咽”,他手上的力道越大,鞭子就在彼此的掌心里越厮磨。   刹雀指间失守,口舌上更是一再败阵。他顶着弥津的鼻尖,想要用仰头躲开这番攻势。弥津由他仰头,两个人的鼻息略作错分。刹雀仅仅喘了两下气:“弥无耶——”   神像环视,刹雀的腰臀倏地被托起来,这让他仰起的脸恰如迎接。   他该像别人一样凌迟我。弥津平视刹雀。但是你听,他只会叫我弥无耶。   刹雀贴着神像,被弥津再度托高,这下他比周围的神像都要高一点。弥津微微仰头,鼻尖沿着刹雀的颈窝,来到刹雀的耳畔:“为什么我从前没见过?”   这是刹雀刺他前的动作,此时经过他的复刻,变成一种极具威胁性的发问。   刹雀细细打起颤儿,却不知是因为雪风钻入他的颈部,还是因为弥津这样疑问。他欲要回答,可是他舌尖含混发麻,是以他先用齿贝咬了下舌尖,这本是个意图清醒的动作,它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弥津就是发现了。   弥津说:“这个回答不可以。”   他形似暴虐,卡住刹雀的脸颊复吻。刹雀不要,弥津就用长指顶开他的唇齿,这兴许就是咬,刹雀跟他磕碰数下,背部的神像硌磨,叫雪客的挣扎更加用力。   “弥无……”刹雀字句吞吐,“……滚嗯!”   他咬他,又被咬。   别压我。刹雀喉间滑动,他半敛着眼眸,口齿微张,感受到弥津的指腹刮在自己耳根。他不能呼吸,只好蹬踹弥津,弥津松开托着他的那只手,他的身形随即一滑,又被压得更紧了。   “你,”刹雀扯弥津的领口,“……混唔……弥津……”   弥津追吻他,他根本不能说话,那乱扒的手也被弥津捉住,拉向腹间。刹雀如有所感,他奋力抽手,不要跟弥津过去,可是弥津擒着他,还是把他的手摁到了自己的伤口上。   刹三青。衣料潮湿,弥津压着刹雀的手指,再次刺入那伤口。杀人应当这样。   血滴滴答答,渗入刹雀的指缝,刹雀又在战栗。弥津感到一阵痛快,他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些痛苦从这里流出来,淌在他们交握的手掌中。   发作的施虐欲让弥津快乐,他忘了那些过去,在刹雀的战栗和吞咽间,生出更大的欲望。   刹雀。弥津叫他。刹雀,刹雀。   刹雀的耳根被揉红了,他狼狈地接吻,呼吸越发急促,有股晕眩冲上来,他想转开脸喘息,可是弥津不肯放。那香味从刹雀身上往外散发,弥津失了控,他要吻他,还要听他发出类似小兽的呜咽。   刹雀开始耳鸣,他再也听不见风声,耳尖传来几分麻痒,他本以为是弥津在做坏事,但是弥津的手不在那里。很快,刹雀就感觉到,自己的耳尖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了。   坏了。   刹雀的意识犹如踩在云端,他睁大双眼,来不及反应,就被那阵晕眩撞进昏暗,彻底地落入弥津的怀抱。   叮当。   刹雀伏在水面上,他半张着眼,认为自己睡醒了,可是周围既没有光亮,也没有风声,他这样趴着,好像在做梦。   梦。   刹雀从没有做过梦,他每次睡着,便如同死亡。十三娘说,这就是异类。   鸾族从西岭诞生,在被天神抛弃以后,他们就用梦来传承曾经的辉煌景况。刹雀听说,他们的梦里常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那象征着鸾族最好的时代。   刹雀没见过,他也不欲见,他曾经只感激自己是个异类。   数年前,十三娘有很多小孩,刹雀是其中之一,他已经忘记那些兄弟姐妹叫什么,不重要,他们都不重要。   刹雀不会做梦,这意味着他无论白天看到什么,晚上都不会梦魇,这让他精神饱满,从来不会露出疲态。刹雀又没有痛觉,这使他不管挨多少打,神情都不会变化,更不会哭叫。   十三娘因此爱重刹雀。   那些年,训练很苛刻,十三娘用鞭子督促他们上进,他们把这个叫作慈心,后来有小孩跌倒,十三娘会用这份慈心把他们抽得皮开肉绽。   爬起来。十三娘总是很温柔。爬不起来就去死好了。   于是许多兄弟姐妹死了。   因为世道很坏。刹雀每回出任务,总能听见他们说,所以十三娘可以对他们更坏,这就是人母之爱啊。   刹雀第一次杀人,十三娘送他那把短刀,当他接过短刀,那些死掉的兄弟姐妹就吊在一旁。   别让我失望。十三娘摸着刹雀的头。三青,让我失望的下场不会很好看。   刹雀看向那些兄弟姐妹,他们如同死鱼,发出阵阵臭味。   这个下场的确不好看。刹雀端详着他们每个人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应该毫无意义,因为刹雀很快就会忘掉他们。人的记忆就那么多,几张蒸饼便能盖住这些脸,可是刹雀还是看完了。   这就是人母之爱啊。众人围绕着刹雀,不住赞叹。   这样的日子直到那一天,十三娘把刹雀推下车,刹雀终于明白,他跟兄弟姐妹一样,即使他不会做梦又能复生,但在十三娘眼里,他并不特别,只要她认为他是个废物,那他就是这个下场。   这就是。刹雀喉间干涩,他对着那群风干的兄弟姐妹,艰难地发问。人母之爱吗?   十三娘编织着那张名叫九重的蛛网,它时刻笼罩着刹雀。刹雀在春芍之乱以后,离开过一阵,他独自生活在西南部的互市里,那里行商往来,各部混杂。刹雀吃饭睡觉,整日待在日光斑驳的阁楼上,听着街上的驼铃摇晃。   叮当,叮当。   当刹雀从榻间睁开眼,他伏着身,荷包就在面前,它仿佛一直在那里,注视他很久了。   刹三青。兄弟姐妹转起来,他们脸挨着脸,黏成一坨青白之物,用眼睛发出嘲笑。这就是,这就是给你的人母之爱啊。   刹雀的矮榻不见了,他伏在那水面上,身体从腿部开始往下陷。日光和驼铃逐渐消失,只剩荷包,荷包掉到他的脸上,他半身都没入幽深的水中。寒冷涌上来,刹雀发起抖。   刹雀。   他们叫他。水埋至刹雀的腰间,他松开那只荷包,开始挣扎,然而水里有东西拖住他,他伸手推搡,那东西绞住他,从昏黑的水面顶出一只巨物,它——他擒着刹雀的腰间,刹雀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无法言明的感觉。   这就是……   刹雀被拖入水中,兄弟姐妹的声音如隔天堑,荷包也让水给吞没了。他摸到鳞纹,它们缓慢地复生在他指腹下,起初的触感并不硌手,细密又特殊,但是渐渐地,它们就变得坚硬刺手。   水里漆黑一片,只有弥津,弥津环着刹雀的腰身,与他仿佛还在神像的簇拥间。刹雀低头,他迎着弥津的迫近,在水中张开口,好似诱惑般的命令。   那伽,带我沉到底下去。   弥津的手臂骤然施力,他拖下刹雀——   刹雀重新睁开眼,他伏在软垫上,听见暴雪在刮拍窗子。室内寂静,两个小僮仆正靠着彼此打盹儿。   是梦啊。   刹雀闭上眼,他居然开始做梦了,这表明事情恰如十三娘所料,他彻底失去复生的能力了。   倘若十三娘知道。刹雀勾起唇角,露出一点怠惰和报复。倘若十三娘知道,必然会很失望,他再也不是她爱重的那个小孩了。   廊下有人走动,刹雀勉强翻过身,他仰躺着,声音虚弱:“阿耶,刹三青准许你进来。”   小僮仆们一个激灵醒来,他们拥至刹雀的矮榻边,叽叽喳喳地叫唤:“少主人醒啦,主人,少主人醒啦!”   外头脚步凌乱,两个小僮仆还比赛般的问。   “少主人,你喝不喝水?”   “药还热着呢!”   “咱们家里头什么都有,少主人,我给你叫两个药师去……”   门“哗”地拉开,元伯成快步进来,他扑通跪在矮榻边,挤开两个小僮仆,对着刹雀一抽鼻子,极有感情地说:“我儿啊——”   刹雀瞥向他:“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你看你这话说的,真叫阿耶难受!”元伯成听刹雀语气如常,倒放下心来,“你没回来,我在弥离难那里都要哭晕厥了。阿耶以为你赶着牛车是去看热闹,哪知道你是去跟那小子生死与共。笨小雀,他这次可要感动坏了吧?陆观杰找到你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还抱着你取暖呢。”   “嗯——”刹雀舌尖隐约被咬破了,他忍住舔,这是被弥津吓出来的坏反应,好像只要他稍微舔一下,就会立刻冒出个弥无耶来咬人。他闷闷不乐,开始胡言乱语:“那个王八蛋,大混球,他是响铃原最坏的那个……”   当时风雪迷眼,尉迟良和陆观杰下马,看见庭院里遍地都是尸体。他们穿过那扇破败的门,来到殿内,昏暗中,弥津就坐在神像底下。   他拥着刹雀,埋着半张脸。   尉迟良只想后退,因为前太子眼神阴鸷,颈间都是鳞纹。陆观杰缓缓呼出口气,他隔着风雪,向弥津试探地说:“那伽……不要动怒,没事了。”   弥津似乎笑了,他神情轻蔑,又略显餍足,仿佛刚刚亵渎过这殿内天神。 第28章 失常:这个混账大盗!   刹雀是个厉害的刺客,他刺弥津那一刀,看似严重,实则避开了所有要害,因此弥津一回都,仅仅睡了一觉,便能如常行动。   “药师说要静养,”龙山进门,把托盘搁到案几上,“主君,内外都是眼线,你还是躺下吧。”   “一会儿宫里问话,”弥津摸着自己颈部,“你要好好回答。”   “这我省得,不会疏忽。”龙山奉起汤药,“但是主君,昨日那情形也太危险了,下回还是带着我吧。”   “正是因为危险,才能显出我们此时的窘境,”弥津单手接药,“也是这批刺客懂事,见钩就咬,没让我的期望落空。”   “那秃瓢倒谨慎,”龙山坐下,“一下子就注意到咱们的马。”   “他前几日刚在马上栽了大跟头,这阵子必不会再在马上犯错,”弥津将药一口闷了,“若不是他提议换马,我就得去锦绣公的车上了。”   “昨日锦绣公一出现,我就心里打鼓,生怕他把主君的布局给搅了。”龙山心有余悸,“他实在是大胆,至尊说要杀小郎君,他却还能弹琴唱歌。”   “小郎君又不是他亲生的,他自然舍得,”弥津垂下眼眸,打量手中的空药碗,“他既然敢冒雪前来,便是胸有成竹。你以为他那么大胆,是因为那两首曲子?其实是因为他自个儿。”   龙山问:“他自个儿怎么了?”   “他是锦绣公。”弥津托起空碗,隔着案几对龙山说,“天下锦绣唯三乡,雨眠永夏如意廊,后两个皆是别人家的,唯独雨眠算是自己家的。今年响铃原归附不算顺利,开春以后还要用兵,这钱从哪来?他可是现成的钱袋子。”   “我近来也用心读了一些书,”龙山从袖中摸出个纸片子,照着室外的光看了看,“这是那个……卸磨杀驴。”   弥津眼神复杂:“你再多读点吧。”   “我白天补觉,晚上轮值,”龙山把纸片子塞回去,“一会儿还要去给宫里回话,就这么三个月,能读这么多书已经很好了。”   “以前我们叫你读书,”弥津拿东西丢他,“你非装听不懂,早干吗去了。”   “那会儿谁知道要来这里,”龙山闪躲,“你不也跑吗?还给先生背上贴王八,要不是哥哥摘得及时,咱们都得被陛下吊到城墙上去。”   “你少提这事儿。”弥津理亏,“卸磨杀驴,这驴都还没有上磨,杀他干什么?雨眠能在畿内把生意做到这个规模,后头少不了至尊的默许。”   “这个道理我明白。”龙山重新坐好,“先放他来吃草,割一割他的毛,等把他养肥,再问他要奶要肉。他若是肯给,那便容他继续吃,他若是不肯给,那便把他吃了。”   “讲这么清晰,”弥津狐疑,“龙祥说的吧?”   “主君,你也忒瞧不起人了,”龙山顿了片刻,表情讪讪,“行,是我哥说的。那这锦绣公真识相,他不等至尊开口,自己先送上门来了。”   “所以我说他胸有成竹,”弥津把空碗放回案几上,“他只要把意思传达到,唱什么曲子至尊会不喜欢?”   龙山道:“那至尊为什么还用小郎君吓唬他?”   “那是在告诉他,别以为自己是个钱袋子就能肆意妄为,至尊真想收拾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况且那小郎君……”弥津斜靠凭几,“也不是他的。”   “人家父慈子孝,”龙山耐心十足,“不是亲父子,也胜似亲父子了。”   弥津说:“你会不会用词?”   “……咱们兄友弟恭,”龙山还用,“也不输他们啊。”   “我赢他们干吗,”弥津说完,又浑身难受,“我什么时候说要赢他们了……假的就是假的。”   “是,是。”龙山顺着他,一连点头,“小郎君这次不顾危险,驱车去找主君,咱们该怎么谢他呢?”   “我谢了,”弥津腹间作痛,他目光泰然,“我可是真心实意地谢过他了。”   刹雀忽然呛了两口药,小僮仆们围着他问:“少主人,是不是太烫了?”   刹雀把药碗还给他们,他半掩着口鼻说:“嗯——下回放凉点。”   小僮仆们嘀嘀咕咕,元伯成从外头进来,带着一身寒意:“你们少主人又叫唤着不吃药是不是?别惯着他,回头他给咱们都撵出去,谁也治不了他了。”   刹雀舌尖麻,他无精打采:“那你现在就出去吧,我这儿忙着呢。”   “你忙什么啊,”元伯成褪下外袍,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了,“跟阿耶说说。”   “忙着养伤,”刹雀抬起手,复看自己的腰腹,“这伤好得太慢了。”   “那可不,”元伯成指挥小僮仆拿东西进来,“你就应该装傻。那小子被围攻的时候,你先尖叫一声,然后晕倒在咱们车里,这多合理,回头他就是想算账,也挑不出咱们的错。”   “满地都是刺客,”刹雀沿着凭几滑到席子上,“我晕在车里,今早头就该送回九重了。”   “别偷懒,”元伯成敲了敲地板,“起来看看这是什么。”   刹雀转过头,看见一堆颜色各异的锦缎。他拒绝:“我这几日都不想起来。”   “美得你,以为是阿耶送你的?”元伯成抽出一匹,“这是宫里刚送过来的,正经雍州贡品,外头可买不着。”   刹雀了悟:“弥离难赏的。”   “你保住了他的孙子,他可不得好好谢你吗?”元伯成端详那匹锦缎,“嗯,这颜色瞧着是顺眼,赶明儿送去裁了,让咱们小雀也穿穿贡品。”   “我要成神吗?还镀金身,”刹雀又慢慢转回脸,“你自个儿拿去穿吧。”   “这还用你说,这批缎子你用八成,还有两成就送给阿耶,让阿耶也美一下。”元伯成挑起颜色,“想不到我当这么久豪商,最后还是沾咱们三青的光。”   “他赏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吗?”刹雀盯着上方,他那布老虎就摆在案几上,跟他大眼对小眼,“我手无缚鸡之力啊。”   这是他们对外的说辞,只把突围讲成弥津一个人的功劳,毕竟刹雀此刻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商贾之子。   “你那牛车冲出去,多少人都看见了,这总不算作假。”元伯成比划着自己的尺寸,“他现在赏你,第一层是为了你的功劳,第二层嘛,自然是为了弥津。”   “这么一闹,”刹雀弹了下布老虎,“有人该出笼子了。”   “弥津以身作饵啊,”元伯成突然感慨,“这小子胆识气魄无一不缺,他怎么就料定这些刺客敢动手?”   “赌,”刹雀头脑清明,“他手里的筹码就这么多,命算一个,只要有一点可能,他就敢放进去赌。”   元伯成虚心请教:“哦?”   “有人要杀他,这是他在阿忧宫就知道的事情,但是进了森罗以后,到处戒备森严,人家没机会下手,他便想给人家一个机会。”刹雀揪住布老虎两耳间的丑花结,“弥离难出城赏雪,这是天赐良机,他先给自己换了匹老马,又不带刀,那意思很明显,就是叫人家赶紧来杀他。”   “这也没答全,”元伯成盖着锦缎,架住自己的凭几,“无论是城内的禁卫军,还是城外的福成兵卫,都有骑军,他们支援很快,刺客在那里对他下手,根本不是个明智之举。”   “他一定有个必死的原因,才能让那些人发疯似的来找他,”布老虎不慎掉到刹雀胸口,坏小雀拍飞它,“我现在怀疑他知道九重。”   “那你跟他逃命的时候,”元伯成埋怨,“就没向他套点话?”   他嘴巴那么厉害!   刹雀舌尖又麻,他面无表情,看着布老虎滚回来,再拍飞它:“你不是说我世故心不如他吗?我还套他的话,他这个人特别地坏,一会儿问我鞭子……元伯成,我的鞭子呢?”   “这你就得去问他,”元伯成两手一摊,“又不是阿耶带着你到处跑,也不是阿耶把你抱回来的。”   弥无耶。   刹雀一骨碌坐起来,又一骨碌倒回去。   这个混账大盗!   “鞭子的事情可以后议。你刚刚说,他一定有个必死的原因,才能让那些人发疯似的来找他,这话不错。”元伯成把那布老虎捡起来,“阿耶可以告诉你,他们急着杀他,也是他示意的。”   他给那惨遭凌虐的布老虎正骨,摆弄了一会儿。   “九重——那些脏东西去阿忧宫杀他,为什么?为的正是不想让他进森罗,可是他如今不仅进来了,还与弥离难相处融洽,这可不是个好事。”元伯成把布老虎放回刹雀旁边,“再给他一段时间,他真成了储君怎么办?所以他们着急,这是他们这次宁可冒着被骑军夹击,亦要对他动手的最大原因。”   “弥罗到底叫他来森罗/干什么?”刹雀指自己,又指元伯成,“能让九重在杀他这件事上如此统一。”   “这个,”元伯成扭头,看向窗外,“也是阿耶现在还想不明白的事情。”   刹雀垂下手,他听了会儿风,冷不防地说:“兴许他也没有全听弥罗的话,他其实很……”   雪客想了好一阵子,终于挤出一个词。   “失常。” 第29章 出笼:“赏我啊。”   弥津在长渡宫“养伤”数日,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正是弥离难受计前夕。   上计是每年要务,它从秋收后就开始了。各地县令先汇总情况,抄录出县计簿,县计簿必须写明今年的赋役、户籍、垦田,以及刑狱等政务详情,然后上交给郡守。   郡守对县计簿进行钩校核查,确认无误后,再发往州府,递交到刺史那里。刺史调动府内官吏,对各县计簿进行稽算和整理,最后把整理完毕的州计簿交给上计掾,由上计掾前往旧都,去尚书省呈报[1]。   尚书省会对计簿内容进行核实,并且根据计簿情况审评各地绩效,其中考课最优者评为“最”,考课最差者则评为“殿”。因为上计关乎各地官员的赏罚黜陟,所以每年被派来做汇报的上计掾都是各郡各州的青年才俊,他们中的优秀者,俱有留都任职的机会,因此成为上计掾,又是一种竞选郎官的途径。   上计最后,弥离难会在泰元殿,对上计掾及地方政务进行评点,这就是受计。   弥津一入宫,就见徐道纯伴着杜微出来。他冲杜微施礼,杜微忙说:“是侯爷啊,侯爷的伤势如何了?”   “都是小伤,躺几天就差不多了。”弥津面对杜微一向客气,“那日情况危急,还没来得及问候杜相公,杜相公无恙吧?”   “承蒙侯爷挂念,下臣乘车先行,未与刺客碰面。”杜微面露愧色,“倒是侯爷,独身引开刺客,骁勇果决,论胆识,下臣几个难望项背。”   “杜相公是至尊的股肱之臣,也是终古的架海金梁,”弥津笑道,“那样的武力粗事,怎好让杜相公亲自动手?还是我最合适。”   “小人早就说,谁能跟咱们侯爷讲上几句话,心里便再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了。”徐道纯把尘尾搭到一边,“侯爷,这些日子咱们可都记挂着您呢,别瞧杜相公忙,到至尊那里也问候过侯爷好几回了。”   弥津立刻行礼:“小子叫杜相公担心了。”   杜微只作一笑:“这哪值得侯爷行此大礼,下臣能做的,不过也只有问一问罢了。目下见侯爷什么都好,那真是高兴。好了,侯爷,下臣那头还有一堆案务在等着,就不耽误侯爷面圣了。”   他们作礼,杜微便自行去了。徐道纯引着弥津往泰元殿走:“至尊过两天要受计,那些上计掾都伏在尚书大院里等着点名,杜相公是真的忙,连觉也顾不上睡。”   “我刚在外头,听说派往各地,督查官吏的御史们也都回来了。”弥津一面走,一面说,“旧都年年都这么热闹吗?”   “是呀,”徐道纯不快不慢道,“上计是年终要务,那一本本的计簿里头,有多少人的身家前途,各省各曹不敢马虎,都摽着一股劲儿呢。”   “地方一下来这么多人,”弥津问,“都住哪儿?”   “城里有客馆,由鸿胪一并安置,总不能让他们来了旧都,都睡到大街上。”徐道纯心思细腻,即刻反应过来,“侯爷是想问,那客馆是咱们官府的,还是外头商家的?”   弥津颔首:“城内驿舍毕竟有限,官府客馆又靠近城郊,有不少人得安置到雨眠吧。”   “哎哟,侯爷,您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徐道纯假意嗔怪,“那雨眠大街是什么地方?锦绣乡哪,寸土寸金的,要真把人都安置进去,那得花多少钱,咱们这年还过不过了?”   “锦绣公那样的豪商,”弥津倒笑了,“哪里会收朝廷的钱。”   “他是不愿意收,可咱们也不能真欠。”徐道纯说,“雨眠大街咱们是不想了,就借借锦绣公在驿舍附近的旧客馆。度支尚书原本提议,按照市价给锦绣公结钱,但是咱们至尊豪气,直接跟锦绣公说,来年的献马过所不必他再掏钱,还准他在畿内卖酒。”   卖酒是小钱,日常饮得起酒的百姓很少,从这上头能吃到的商税也不多。各国会不定期下发禁酒令,一是受战事影响,二是受粮食影响,其中粮食是最关键的原因。   元伯成的酒,原本就卖不出畿内。他每年酿造,一半是用来供给弥氏本部,一半是用来给雨眠撑场面,因此弥离难准他明年卖酒,只能算个漂亮话,真正顶用的是献马过所。   终古的献马过所是个通关凭证,商贾拿着这个凭证,可以去互市或者边镇买马,但是每张凭证仅能容许五匹马通关,多了就得再买。普通商贾光是购买过所就可能倾家荡产,是以这个生意只能让豪商来做。   元伯成仅在旧都近郊就有五个马场,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凑在一起也是笔巨财。他每年靠着这些马从驿站收钱,陆观杰之所以会同他结交,也是因为他的马养得很好。   如今弥离难免了元伯成一年的过所费用,这既是在给元伯成大开方便之门,也是在鼓励元伯成继续饲养马匹——弥津没有猜错,弥离难开春还要用兵,这是未雨绸缪。   “好事,皆大欢喜。”弥津快到殿门口了,他往廊子外瞟了一眼,看见一伙兵士,“那是谁的兵?”   “那是田将军的兵。”徐道纯也跟着看了看,“田将军昨晚才归都,他连戎装都没换,卸了刀就来宫里侯见。侯爷应当听说过他吧?”   “田如平,”弥津目光微沉,又笑开,“是他啊。”   他们入殿,弥离难正面朝着黑蜧屏风,听见他们进来,也不急着回头,只说:“此次收复远州,你立大功,我该赏你,但是我听人讲,你把那刁擒一门全杀了。田如平,你有什么怨,要这样屠他满门?”   一个男人伏在地上,叩首回道:“刁擒从前是咱们终古的都尉,又号称‘远州第一猛禽’,下臣顾念旧情,敬重他是个老将,在攻城前多次劝说他开门投降,可是他实在顽固,非要与下臣血战。”   “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2]。他不肯在此刻背弃明王,恰恰表明他是个有情义的好臣子。你与他虽然各为其主,但是光冲他这份忠心,你也不该杀他的全家。”弥离难回首,睨向田如平,“还是说你与他曾有私怨,需要借此发泄。”   “下臣杀刁擒,只为国事,不涉私心。”田如平埋着脸,“他那双儿女最是可恶,一个在阵前叫骂,一个又煽动愚民,搞得城内人心惶惶,下臣不杀他们,他们便要造反。”   “你把他们的头砍了,拿去传阅三军,”弥离难转过身,“还放任兵士在城内烧杀抢掠。你告诉我,你此番举措真的不涉私心吗?”   他再三发问,便是心中有数,可惜田如平道:“下臣传阅他们的头颅,正是为了以儆效尤!响铃原归附是大势所趋,像刁擒这样冥顽不灵的,早就该死了!”   “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杀刁擒满门,无非是记恨他从前跟着行欢打过你。”弥离难索性把一份奏书扔到田如平面前,“你知耻,怕什么,敢做不敢当啊?你给我把这份奏书捡起来,好好看,刁氏在远州素有名望,你那样做,激起多少士人非议,现在连宁州的范寿都要参你!”   田如平拾起奏书,他四十出头,眉宇间饱含煞气,瞧着比陆观杰更像个武将。他兀自道:“这个范延年,一介文士,成日没别的事情干,就盯着我们几个带兵的。大哥是个好性子,从不与他争执,他还蹬鼻子上脸。至尊,他哪里知道,下臣若不那么做,远州兵民岂肯这么快投降?至于那些士人,更是不讲道理,下臣都懒得理会他们!”   “你又在这里胡咧咧,忘了当初是谁替你作保,不正是那范寿吗?”弥离难恨铁不成钢,“远州从前是你的地盘,你此行但凡少杀一些人,这地方我都不会给别人!如今你让外头骂成那样,我还怎么赏你!”   田如平合上奏书,闷头不敢吭声。   “每回有天大的功劳,你就要闯个天大的祸事。”弥离难犹不解气,正好看见弥津,“人家都说外甥像舅,你们两个倒好,叔侄凑到一块儿了!”   田如平扭头,只看到一个黛蓝大袍,可是那腰间系着的蜧头鞶囊他再熟悉不过。他神情一僵,目光缓缓向上,正撞到一双漆深幽沉的眼睛。   三弟。   弥罗曾经搭着田如平的肩膀,冲他笑道。以后我派你去守远州,让大哥给咱们训练骑军,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一起去找金乌突骑较量。   田如平嘴巴翕张:“……二哥。”   “见过田将军。”弥津行完礼,神色如常,“我刚还在外头纳闷呢,谁的兵士那么威风,原来是田将军的,哦——我应该称叔父。”   “这是无耶,”弥离难稍顿,还是接了一句,“也是那伽。”   田如平如梦初醒,他连忙收回目光:“……那伽居然都长这么大了,上回听见他的消息,还是他出生那会儿。”   “这是个混小子。”弥离难把公事放一边,问弥津,“你怎么样,能吃饭了吗?”   弥津就笑:“叫人捅几刀还能拉到舌头?饭我每日都吃得很好。”   弥离难盯了他一会儿:“你转一圈,我看看。”   “至尊担心侯爷,一连几日都没有睡好,那些补品药材水似的往长渡宫送,”徐道纯以袖掩唇,“如今见着侯爷,心里可高兴了。”   “就他这个样子,我又什么可担心的。”弥离难眸子微眯,对田如平状似闲聊,“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吧,前几日我在外头碰见一群刺客,这小子倒是果敢,只身把刺客引开。当时那么多人,我以为他肯定要死了,结果他把刺客杀了个干净,又回来了。”   他这是明贬暗褒,那天在场的人都知道,刺客紧追着弥津,本就是冲着弥津来的。弥离难当时发了大怒,先将看守城门的门侯问责,又发落了尉迟良和陆观杰,还调派两军骑军去找人——明眼的都知道,伏心侯这次因祸得福,要着用了。   人心就是这样。弥津转回来。他越是孤立无援,弥离难越是见不得他委屈。他可以被弥离难斥责、禁足,但是他绝不能在弥离难面前被人逼成那个样子。   因为这是弥罗的儿子,所以这一计只会成功。   弥离难不等田如平接话,先问弥津:“知道我这会儿叫你来是干吗的吗?”   弥津说:“赏我啊。”   末了,他还要说:“要不先把锦绣公的牛给赔了?不然那小郎君以为我在赖账。” 第30章 琉璃:“再吹。”   “欠债就还钱,”刹雀拥着氅衣,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   大冷天,酒肆里供着炭盆,临街的窗子开着,露出琉璃灯。外头绮罗杂沓,熙熙攘攘,正是雨眠生意最热闹的时刻。数十个人挤在刹雀对面,把室内弄得乌烟瘴气,几个侍者分跪在两侧,中间还摆着六博。   “你是谁啊,”这些人没见过刹雀,一个个嚷道,“还赶到这儿来要钱,爷们欠过你们雨眠吗?”   “赖账的更是可恶。”刹雀低头,小僮仆给他铺席子,他脱了木屐,“把账簿给他们瞧瞧,别一会儿人到底下,还怪阎罗王没算明白。”   那酒肆掌柜赶忙过来,跪坐到席子上,给诸人分示账簿:“几位大爷也别恼,这是咱们家的少主人。您看,这就是账簿,这半个月以来,几位大爷一共输了……”   “你别提这个字,”一个男人说,“晦气得很。”   “还真是怪了,”另一个男人夺过账簿,“从前我们去如意廊,那赢得可不少,怎么一到你们雨眠,就跟倒了八辈子的霉似的!这账面上一片红,你们是使了什么鬼蜮伎俩?”   “大爷,话不能这么说,六博的玩法咱们都知道,那是做不了一点假的。”掌柜的赔笑,“况且咱们是雨眠,不是集市上的混子流氓,哪有什么鬼蜮伎俩?”   “这酒,”拿账簿的那个叫起来,“这酒是金子酿的?好啊,打你们这儿玩几天,光是酒费就要数万钱。”   “大爷,这春日清和凤凰泉可是您亲自点的。”掌柜的还在笑,“咱们家有规矩,侍者给客人奉酒前,必须言明酒名,只有经过客人确认了,这酒才能开封。”   “你还点起我来了,每次投箸的时候,边上吵吵嚷嚷,你们叫侍者在那会儿给爷们报酒名,这不是使诈吗?”这男人朝掌柜的冷笑几声,“真以为爷们是外头的青瓜蛋子,好欺负是吧。”   这伙人是从雍州来的,那是个富庶地方,年年评点都是“最”,他们的上计掾也不同别地,皆是名门出身,所以每次来都,都会前呼后拥。从前他们也来雨眠吃酒赌戏,什么六博斗鸡全都玩,有时候输一宿,能欠数十几万钱。   一开始,他们还顾及脸面,欠下的债回到家就会还,后来见御史台没人吭声,元伯成又是个商贾,就渐渐大胆起来,先是十万钱的账只还一半,最后连一半也不还了。等到了这两年,也不知是谁默许的,竟然一个子儿都不肯掏了。   因此雨眠一到年底,最不爱迎的就是雍州客,酒肆是没办法拒人,那些客馆见到他们,就会称“满客”。他们来赌戏,也不守规矩,元伯成曾经与真珠堂的芮大家定过君子协议,凡是雨眠的酒肆客馆,一律不准蓄妓,但是他们进来,不是狎弄家妓,就是亵玩娈童。   刹雀解了氅衣,到席间落座。   三青今日穿着墨绿直裾袍,这料子颜色很深,长衣曳地,坐下来像一汪潭水。他襟领下缀着三圈金线蓝珠链,中间有个赤金寄名锁[1],左边耳后是两只参差不齐的孔雀羽。   窗外的琉璃灯照进来,朦朦胧胧。那原本还嚷嚷的人忽然都不吱声了,一个个把眼睛睁得老大,像是死了。他们顺着那双手,又看那张脸,目瞪口呆的。   刹雀是冒雪来的,他就着炭盆暖手,问跟前的侍者:“你作假?”   那侍者连忙回答:“少主人,这六博没法作假,全靠运气,运气不好的时候,怪谁都没用。”   “听见了,”刹雀语气散漫,“运气差就去拜神,真缺那两口供菜,我叫人送你们。”   “这是——这是小郎君啊。”那男人坐回身,对刹雀的话不以为然,“我说锦绣公怎么敢放出那样的豪言,‘神仙入此境,犹似雨痴眠’,原来那神和那雨,痴的都是小郎君。小郎君,我们适才不知道你的身份,对你言语不逊,还请你别介怀。”   “还钱。”刹雀撩起眼帘,他隔着那些烟雾,没有笑意,“只要账消了,你说什么我都当没听见。”   他们响起零星的笑声,那男人伸颈,对刹雀道:“这账不合理,换作是别人,我保准儿不理睬,但是换作小郎君,我就心甘情愿。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你只要答了,我们即刻把酒钱结了。”   “只有酒钱,”刹雀垂手,拾起一根象牙博箸,“那剩下的大头,你想怎么结呢?”   “数十万的钱,我就算给小郎君,小郎君也未必抱得动。”他们挤眉弄眼,“今日与小郎君做了朋友,明日我们还来,到时候再结也不迟。“   他们在雍州横行惯了,平日对外头的寒门小吏也是呼来喝去,如今碰见刹雀,态度自是轻慢。   “这六博行棋全靠投掷博箸,”刹雀终于肯瞧那男人一眼,“你觉得自己今晚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算坏?”   “没见到小郎君前,那是坏极了,”那男人言辞狎昵,“一见到小郎君,那就是好极了。”   “如此,”刹雀扔出那根象牙博箸,“那先砍你食指吧。”   那男人还未及反应,后面的酒肆门客一拥而上,把他摁倒在席前。左右的人面色大变,呵斥门客:“好大的胆!爷们俱是雍州吕氏——”   那门客也是个不怕死的,他掰开男人的指缝,一刀砍下去!   男人顿时惨叫,刹雀说:“扒了他的指环,称一称重量,该是多少钱,就算他多少钱。”   掌柜的赶紧起身,叫侍者拿衡器来。   有几个人见势不妙,想与随从开溜。刹雀坐姿尔雅,拾着象牙棋子:“他的运气是‘好极了’,你们几个呢?”   门俱已关上,只有琉璃灯还能在窗前打转,外头的喧闹声像一瓢冷水,把室内人的跋扈都给浇灭了。他们素以文雅自居,又瞧不上武夫,此刻让门客左拎右提,不仅面色发白,连腿脚也发软。   “我们、我们是雍州吕氏……”这些人色厉内荏,“那度支尚书吕相公便是我们家的……还有、有雍州的吕使君……”   刹雀问:“多少钱?”   掌柜的掂量着衡器,表情遗憾:“大爷这枚指环,除去上头的猫睛石,也就剩个黄金素圈,算他十五匹绢吧。”   “那还差得远,”刹雀瞟向他们,语气很新鲜,“这怎么办?嗯……我替你们想好了。这样,先把你们扒光,看看各位浑身上下到底有多少钱,如果凑得齐这笔账,那我无话可说,马上放你们走,如果凑不齐这笔账,那可就坏了。”   门侯侍者开始扒衣服,他们叫人拖着,在席间又喊又叫。那男人面容狞厉,仍在哭:“我的手……我的手!”   “你干吗哭这么伤心,”刹雀推开六博棋具,他面朝那男人,缓缓一笑,“你与我不是要做朋友吗?”   那男人骨寒毛竖,使劲儿摇头:“不做了……少、少主人……不做了!”   “别哭啦,”刹雀眼眸就雪,在两侧灯影下,显得潮潮的,他仿佛动了恻隐之心,“你还有九根手指要砍呢。”   门客的刀随着他的话音,横出寒光,激起一片哭声。   丑时刹雀出酒肆,小僮仆跟在后面撑开伞,他瞧天上没雪,便说:“伞给我,你们坐车回去吧。”   那两个小僮仆围着他:“没这道理呀,我们得跟着少主人!”   “那你们走路,”刹雀不客气,“我坐车回去了。”   他们凑首咕哝起来,还想跟刹雀约法三章,刹雀却把他们赶上车,不准他们再说话。他们恋恋不舍地揪着帷幕,被车夫带走了。   刹雀又在檐下站了会儿,掌柜的出来,向他问好,他点了点头:“那个动刀的门客,明日叫他去家里,我要他了。”   掌柜的略显犹疑:“可是他……”   “我看见了,”刹雀懒懒挥手,“他手臂上有刺青,不妨事,我不在乎这个。你只管叫他上家里报到,阿耶那里我自会去提。”   掌柜的堆笑道:“好好好。少主人,只是今晚的事儿……我还是先报给主人听听吧?”   刹雀看向掌柜的,脸上没有不满之色。半晌后,他说:“你去吧。”   掌柜的还有话讲,刹雀已经走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刹雀背对琉璃灯,从那三三两两的醉汉痴人间经过。   风来了,刹雀方才想起,自己忘记穿大氅了。他仰头瞧着上面快要熄灭的琉璃灯,那微弱的光洒在他脸上,恍惚是一种温暖的景象。他踮起脚,朝那灯吹了吹,灯身摇晃,并没有灭。   “得这样,”后头忽然伸出一只手,替刹雀把琉璃灯摘了,然后送到他面前,“再吹。”   刹雀迎着面前的灯光,微微回首。风很小,雪片一叶一叶地从天上掉下来,弥津托高那盏琉璃灯,不知道跟了他多久。   “呼——”   是风声,又不是风声。   刹雀眼眸半敛,在弥津的注视下,轻轻地吹了他。 第31章 伞下:“弥无耶,雪很大。”   琼花顺势跌到弥津的胸口,他轻裘缓带,仿佛不为这阵风所动:“吹错了吧,这个可比那个难吹多了。”   “难在哪里,”刹雀用手指拨倒那盏琉璃灯,“你们灭起来一样快。”   “好大的脾气。”弥津挪开琉璃灯,他影子压着刹雀,身形就很有分寸,“少主人,深更半夜要去哪儿,身边连个人都不留。”   “抓贼,”刹雀看向他,“有人既爱趁人之危,又爱偷人东西。”   “原来是在诱敌深入,”弥津称赞,“怎么样,抓住了吗?”   “还差一点,”刹雀摊开一只手掌,“我喜欢人赃并获。”   弥津看这只手掌,那大袖滑落,隐约露出腕骨间的粉痕,这都几日了,刹雀被鞭子勒过的地方居然还有痕迹。弥津提起一口气,把那盏琉璃灯放到刹雀的手上:“贼我没看到,灯给你,继续抓吧。”   刹雀捧起这盏琉璃灯,风飕飕两口给吹灭了,他又看向弥津。弥津跟他对视,片刻后,前太子说:“干什么……你看见了,不是我吹的。”   雪沙沙往身上扑,刹雀让那墨绿色衬着,简直像是从这汪潭水里攀出的玉雨花。他眼眸沁着满天银盐,逼近弥津:“你赔我。”   “哪个赔,”弥津身体微仰,他本就高很多,这样从上看刹雀,目光另有一番含义,“怎么赔。”   刹雀不要这个琉璃灯,他把它嫌弃地塞入弥津怀里:“赔钱的赔。”   弥津像是不堪重负,他单手抱住这盏灯:“后一句怎么不回答啊。”   “这是审问吗,”刹雀的手指还没离开琉璃灯,“我句句都要回答吗?”   “可以吗,”弥津忽然俯首,他握住刹雀的手腕,“那我真的开审了,刹三青。”   雪粒子钻入领口,刹雀畏冷似的蜷起手指。近处的琉璃灯一个个熄灭,酒旗飒飒,长街陷入昏暗,只有那些临街的窗口还透着微光。有人大叫,还有人大笑,但是弥津置若罔闻。   他盯着他,眼神像极了那天。   刹雀张开口,舌尖又微退,须臾,他说:“一味用眼神施压,是你跟你阿耶学的技巧吗?”   “不是,是我无师自通的。”弥津神情无畏,“那么用反问回避提问,也是你跟你阿耶学的技巧吗?”   “你先猜猜看,”刹雀再次反问,“我有几个阿耶呢?”   “一个,”弥津迎难而上,“如果还有一个真的,你不会要一个假的。”   雪粒子贴着颈部融化,让那里微凉,刹雀仿佛被叮了一下。他拉动自己的手腕:“你答错了。”   “啊,”弥津语气笃定,“看来是答对了。”   “弥无耶,”刹雀很关心似的,“没人说过你很讨厌吗?”   “只是讨厌吗,”弥津还握着刹雀的手腕,目光在那里打了个旋儿,“那样对你也只是讨厌吗?”   刹雀腕骨上的痕迹暴露无遗,那个虎口,还留着浅浅的磨痕。弥津亲过他,这事不仅弥津会记得,刹雀的身体也会记得。风催着雪,弥津的眼神很明确,他不用刹雀回答,他自有判断。   “……弥无耶,”刹雀又叫他,“雪很大。”   这个语气很像那句“伤口很痛”,弥津敏锐地从中觉察到一种命令,刹雀似乎总会在这种时刻,用这样隐约的、模糊的方式对他发号施令。   前太子假装不察,他松开刹雀,把伞拿了:“算是赔你。请问少主人,咱们往哪儿走?”   “你可以把伞还给我,”刹雀勾住伞柄,“然后我们各奔东西。”   “可以,”弥津撑开伞,慢条斯理,“那那个鞭子——”   刹雀轻磕了下木屐,仰头看他。雪淅淅地刮在伞面上,弥津挡着风,一副“在听”的表情。   这个大混蛋。   “太子,”刹雀温柔,“你就这么喜欢伺候我?”   “叫这么生分,”弥津无中生有,“你上回酬谢我的时候,不是还叫那伽吗?”   “你病迷糊了,”刹雀记仇,“我叫的是弥无耶。”   弥津看向刹雀,这个混蛋早有准备,他把伞杆歪过去,罩住刹雀:“我说的是你捅我的时候,不是我亲你的时候。”   雪风沥沥,刹雀又一次张开口。   “弥无耶,”弥津先说,“舌尖很痛。”   刹雀有点惘然,又有点困惑,弥津顶着他的目光,微偏过头,吓唬他:“还没好吗?给我看看。”   弥津懂得进退,他知道自己这段日子很失常,所以他今晚没打算做什么。这句话结束,他等着刹雀拒绝,但是刹雀瞧着他,在那毫无芥蒂的神情里,用舌尖顶开齿贝,对着他——   弥津喉结滚动。   刹三青。   弥津想起那天,刹雀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是由这舌尖顶出来的。他忽然陷入一阵谬妄的狂想,从他如何攫取他,到他如何欺凌他,可是当刹雀真的落入他怀中的时候,他却又止于清规。   “没伤。”弥津漫不经心似的,挪开目光,“锦绣公今日就叫你一个人来巡场子?”   “讨债用不着那么多人。”刹雀的舌尖早好了,他只是不确定,“你半夜在这里候着我,是在殿前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弥津不答,反而问:“你回去了,锦绣公怎么说?”   “如你所愿。”地上积起一层簿雪,刹雀踩进去,齿屐在上面印出痕迹,“你那天在陆观杰面前装模作样,不就是为了叫他觉得,你不是孤立无援,还有锦绣公在你身上下注。”   他这是在说上回长渡宫吃酒,他与弥津在陆观杰面前佯装初见。   “这次行刺以后,不止是陆观杰,”刹雀踩出“吱吱”的轻响,“人人都会以为咱们绑在一起。”   “你既然知道,那天还来找我。”弥津看着路,“原来我当时没说错,这次可不是我强迫的。”   “嗯——”刹雀揪起弥津的袖子,“天上掉馅饼。”   “锦绣公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弥津谦谦有礼,用袖子牵着刹雀,“除了给我送馅饼,还是因为他才是真正洞悉风向的人吧。”   “我阿耶只是个商贾,”刹雀道,“他能知道什么风向呢?”   “我今日在殿前受赏,”弥津回眸,“这么久了,少主人还不问问我得了什么赏?”   “我不问,”刹雀拉紧他的衣袖,“是因为我不好奇。”   “你不是不好奇,”弥津的手虚托在刹雀腰后,以免他滑倒,“你是早就知道了。”   几片雪花溜入他们之间,两个人的距离清晰。刹雀耳后的绒羽微晃,他看见弥津稍稍靠近,对自己说:“其实我会在长渡宫宴请叔父,是因为你,雪客,你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小雀,筹码不能一下打完。元伯成的话犹在耳畔。你要是还想他们日后再来雨眠议事,就必须让他们相信,他们在室内说的话,你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你这个,”刹雀微笑,从齿间抵出那三个字,“大、混、蛋。”   “我料想雨眠的耳目一定很厉害,但是更厉害的是锦绣公。”弥津对这称呼毫不抗拒,他侧过头,用下巴点着他们刚来的方向,“那些雍州客敢来雨眠赊账,恰是锦绣公放纵的。”   什么六博,什么斗鸡,天下赌戏说到底,就没有不能操纵的。元伯成让他们一输再输,正是为了“姑息养奸”。   “他们以为锦绣公不要钱,是忌惮他们的门第姓氏,其实是因为要钱时候还没有到。”弥津转回头,“你今日会来,便是因为这个时候到了。”   “你这么了解雨眠,那你了不了解自己。”刹雀并不否认,他顺着弥津的衣袖往上,攀到伞柄,“弥离难去赏梅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你,你日日让徐道纯给他供奉素梅,他只要看到那梅花,就会想起纯诚皇后,所以他出城早在你的意料之中,你只是不确定那个日子而已。”   “好答,”弥津口吻随意,“这也是你借那些耳朵‘听’到的?”   “这是我了解你,”刹雀玩起毛团球,“我对你从来都是亲耳听。”   “了解吗,”弥津拉开距离,他似是来了兴趣,“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他与他对视,这一次,刹雀的舌尖开始隐隐发麻。弥津吻过的痕迹不会消失,只会被眼神一点一点扒出来,这是粗暴的角逐。他亲他,他咬他,他还捏开他的口齿,要他迎着他喘息。他们明明隔着半臂远,却又仿佛还在神像间。   刹雀忽然捏紧伞柄,他踩着木屐后退,可是弥津还虚托着他的后腰。他想起那条野狗,却想不起它的牙齿,它曾经用温热潮湿的鼻头拱着他的掌心,与他依偎在街巷深处。   “你在想,”刹雀的眼眸雾似的蓄着水光,他舌尖轻旋,话和目光一样无情,“落水以后,要抓个救命稻草。” 第32章 消失:“你生什么气。”   “答错了,”弥津收回手,“一个会凫水的人会怕落水吗?”   “用反问回避提问,”刹雀还看着他,“看来我也答对了。”   “我倒是很意外,”弥津的肩头落了白色,他就着这个距离端详刹雀,眼神晦涩,“你居然理解什么是‘救命稻草’。”   刹雀当然理解,只要给他一个明确的缘由,再奇怪的事情他都能理解。   “这四个字又不难懂。”刹雀倾过伞面,轻轻抖掉上面的积雪,“你跟了我一路,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是了解我吗,”弥津表情不变,“继续猜。”   “你设计出城,是因为手上无人,今日去殿前想必就是为了要人用,但是旧都的人你未必信得过。”刹雀打回伞,“听说田如平回来了,他应该带着远州的俘虏。”   弥津说:“还有吗?”   “俘虏入都,都由禁卫军看押,”刹雀猜测,“你想借我阿耶的面子,从尉迟良那里要人。”   “既然如此,我不是应该直接跟锦绣公谈吗,”弥津把伞沿抬起来,语气不咸不淡,“几句话的事情,我还用得着在这里等到半夜?”   他出伞,雪下满全身,前太子懒得理会它们。他走出几步,把那只熄灭的琉璃灯扔了,又掉头回来。   刹雀不明所以,他扛着伞看弥津钻进来,喃喃道:“你要怎么样……”   弥津身上带着深夜的寒意:“刹三青。”   他叫他,却又停在这里。   很久以后,弥津忽然粗暴地拉起刹雀的手,他把刹雀的衣袖捋起来。冷风顺着袖筒往里跑,刹雀的手指又蜷起来,可是弥津一言不发,他将那鞭子一圈一圈地绕回刹雀的小臂上。   “弥无耶,”刹雀勾住鞭子,“你生什么气。”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弥津抬起眸,盯着刹雀,“刹三青,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去救我吗?”   那伽,伤口很痛。   这句话的效力明显,刹雀认真思考过,为什么这句话会如此有用?假如他和弥津相识多年,那他一定不会有此疑问,可是他与弥津仅仅相识数月。   弥津从前是个天骄,姓氏让他享有尊荣,他敢用一双充满欲望的眼睛注视世界,是因为他一出生就睡在黄金花丛。刹雀对这类人的兴趣不大,但是弥津稍显不同,他很有意思——他是个不能痛的人。   弥罗用头颅剥夺了弥津喊痛的机会,弥津的真实情绪从此被锁入权力狭缝中,这是弑父最残忍的地方,可是弥津病入膏肓,他的伤口腐坏严重,全都深刻在精神上,于是他只好伤害自己。   弥津在伤害自己的时候遇见了刹雀,刹雀却没有痛觉,他无法领会弥津的痛苦,他只能通过教条来理解弥津,正是这种理解,让他觉得弥津很有意思。   一个不能痛,一个又不知痛,倘若老天仁慈,应该叫他们磕磕碰碰地相处,但是老天偏要拿走刹雀的一条命。   “我为什么会去救你,”刹雀无视风吹,“因为你是太子,因为你是筹码。你知道又怎么样,我呢,我不也是你的筹码吗?弥无耶,你以为我不想投个好胎,你以为我不想当个正常人?”   刹雀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元伯成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没能脱离九重!   春芍之乱以后,刹雀在西南互市生活,那是他第一次离开,他是逃走的,如果不是那个荷包阴魂不散,刹雀早该消失在人群中了。   无论随聂还是反聂,刹雀都不在乎。这些年,刹雀听过太多慷慨陈词,他逐渐认清,他们说的每句话都是为了清剿彼此,人母之爱是,兄弟之情是,连理念道义也是!   刹雀还要怎么做?他是那群兄弟姐妹里唯一活着的。他到这里来就很安逸吗?元伯成今天能做他的假阿耶,明天就能做他的真阎王,他该往哪儿跑啊?   他没有响铃原,他就是个刺客,在鸾族里他是个异类,在人群里他还是个异类。   “那你叫全天下的人都来做弥无耶好了,”弥津自嘲起来,“看看这个胎到底算不算好!”   “那我们换。”刹雀突然扔了伞,他搞不懂他,他拽起自己的鞭子,“你觉得这是什么,奖励吗?这是我的救命稻草!我用它——”   他忽然失声了,刹雀咬紧牙关,他不能说出来,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你干吗,”弥津捏住刹雀的下巴,“刹三青。”   他不准刹雀咬自己,刹雀就咬他。   弥津指节痛,他顶开刹雀的口齿,刹雀呛到雪。风倏地狂吹,酒旗拍打,刹雀的身体无法承风,袖袍鼓动,他快要站不稳,只好勉强扒住弥津的手臂。   “你有什么可生气的?”刹雀顶风揪住弥津的胸口,胡乱扭开头,不给弥津捏,“你有什么可……”   弥津把刹雀捞过去,风雪匆匆,他单手扳过刹雀的脸,对刹雀说:“你当我是个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刹雀,我是不是欠你一条命!”   那油纸伞“呼”地飞走,刹雀淋着雪,他的脸颊被弥津捏得泛红,很快,连鼻尖也泛起红。   “你……”刹雀吃风,他细微地打起哆嗦,“你胡说什么……”   “这天底下有哪个神医,”弥津眼眸漆深,他凑近,一字一句地问刹雀,“能治好穿心的刀伤?”   刹雀在弥津的掌心里打颤儿,他不怕被人知道,他只是冷。自从没了那条命,刹雀就畏冷畏得厉害,然而这只是诸多变化中的一个,还有一些,他无法宣之于口。   比如梦,刹雀害怕做梦,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最初那几天,刹雀总是颠倒真假,他伏在软垫上,再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睁眼就能清醒。   复生消失了,刹雀的特殊也消失了,他终于不再是异类,可是他要怎么做才算正常?   那伽,伤口很痛。   正是这句话让刹雀发现,弥津无法显形的伤口,通过那场屠杀,转移到了他的腹间。他可以勾住那条线,在自己尚不明白它的作力以前,尽情操弄两个人之间的赌戏。   可是雪客。刹雀问自己,这样做与十三娘有什么区别? 第33章 秘密:去哪儿都行啊。   刹雀不想变成十三娘,他会逃走,是因为他杀了十三娘。   刹雀以为自己会伤心,但是他没有,他没有任何感觉,他就那样离开了九重。当时没有下雨,刹雀走着走着,忽然开始笑。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   刹雀在那空无一人的旷野,笑到弯腰,又笑到干呕。他仓促地擦着脸上的水,可是它们仿佛擦不完似的,一颗颗滚出他的指间。   刹三青。十三娘似乎还在叫他,他不肯回头,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去哪儿都行。   刹雀。   去哪儿都行啊。   刹雀来到互市,起初,他伏在那间阁楼里,只在白天睡觉。白天有日光,它们透过花格窗的时候,能让刹雀放松。刹雀只要醒了,便会睁着眼,听着那些驼铃从窗下经过。   后来伤势痊愈,刹雀就试着下楼,他从不离家太远,把脸也藏起来。黄沙卷动互市里的行商旗,刹雀便这样穿梭在其中,他没有朋友,也很少与人说话,但是那段日子不错,刹雀并不讨厌,他要忘了十三娘,也要忘了九重。   可是荷包还是来了。   刹雀看到荷包那天,做了两个决定,一是他不要再躲了,二是他要把赌注都押在自己身上,结果他来到森罗,命丢了,还碰见了元伯成。   刹雀会叫元伯成假阿耶,是因为他是个假儿子,他每句话都是假的。那么元伯成呢?元伯成也在撒谎。   元伯成根本不是九重的人,他对刹雀说,他了解刹雀,是因为十三娘给他写过信,但是十三娘早就死了,元伯成甚至还不知道。   这就是刹雀的秘密。   弥津放开刹雀的脸,他把刹雀摁进怀中,去捡那把伞。伞没撑几下,就被雪风刮成了枯杆,弥津索性不要了,他用自己的大袍罩住刹雀,带着人往回走。   远处,有铜铃摇晃,刹雀听见有人喊:“主君!”   龙山匆忙赶到,他把氅衣送给弥津:“怎地不穿外袍?这么大的风雪,我在那巷口等了老半天……”   “去叫雨眠的车,”弥津没穿氅衣,他把氅衣原样罩在刹雀的头顶,就这么将人抄起来,“他们家少主人在这儿。”   龙山朝那头的牛车招呼了两声,小僮仆赶忙驱车过来,他们在附近找了几圈了,目下一见到弥津,就准备争相讨人。弥津不用他们开口,抬臂把人还了。   刹雀还在发抖,小僮仆簇拥上来,他们手脚勤快,翻腾着车内的百宝箱,恨不得立刻把刹雀捆回家。一个小僮仆出于客气,声音清脆地对弥津说:“侯爷一块儿上来吧,咱们家车大,一会儿还能送侯爷回长渡宫。”   弥津没作声,他扒开氅衣,露出刹雀的脸。刹雀陷在那堆衣袍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像他下一刻会说出什么更坏的话。   这个家伙。   朔风催促,穹顶阴沉,长街上的琉璃灯俱被大雪遮盖。小僮仆还在忙碌,刹雀看见弥津抬起手,点了下自己的心口。   那伽神情没变,仿佛雪客才是最坏的那个。 第34章 往处:“我早就杀你了。”   “出去巡个场子,还能把人给巡没了。”元伯成披着外袍,在廊下磕烟枪,“刹三青,你这大半夜的,跑去哪儿晃荡了?”   刹雀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他从怀里掏出张纸,塞给元伯成。   “让他们收着就行了。”元伯成懒得腾手,他示意小僮仆过来接纸,又瞧刹雀,“就一头牛,你能跟那小子掰扯这么久?”   刹雀纳闷地问:“什么牛?”   “你不知道?”假阿耶搓起后脖颈子,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弥津今晚来不就是送牛的吗?令月,你怎么办事的,没跟你们少主人说吗?”   那头跑来一个青袍小僮仆,一脸稚气:“咱们刚接到少主人,还没来得及说呢。少主人,侯爷叫小黄门送了老大一头青牛过来,说是赔给咱们的。”   “驼牛署送出来的官牛,比咱们原先的那头还漂亮,”元伯成把烟枪熄了,“以后就用它出行,保准儿没人敢抢道,又威风又体面。”   刹雀肩头的氅衣微沉,他垂眸捏了捏指尖,倒没接话。   “别杵这儿,”元伯成忽然打了几个哆嗦,他拉紧自个儿的外袍,搓起手臂,“走走走,赶紧回屋去!你阿耶是年纪大了,经不住一点风吹……”   檐下马叮当乱敲,廊外的碎雪如萤。刹雀看向假阿耶的背影,许是天色漆黑的缘故,他张开口,在那风声里,几乎要说出一句——   “观察别人的时候,目光不要放这么重。”元伯成依旧是背身,“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别人,别人不用回头也能发现。”   “如果对方早有提防,”刹雀的发被雪风吹动,他孑然站着,像是从来没踏入过这里,“我即使把目光放得再轻,也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掌柜的对你说,他要向我禀报雍州客的事情,你心里不痛快,”元伯成没有回头,“所以你在外头游荡,半夜也不想归家。”   “他向你禀报,是恪守本职,”刹雀神情淡淡,“我没有不痛快。”   “理通了,但是情不通,”元伯成对灯长叹,“这是十三娘的毛病啊。”   刹雀捏紧鞭子,灯笼离得远,他的身形如似半隐。长廊尽头是空茫,刹雀忽然感到一阵荒唐,他扮演一个假儿子,在外头是假的,回来也是假的,现在问问他是谁,他自己都不明白。   “十三娘教你道理,是要你规矩,你如果信了那些道理,就得守一辈子规矩。”元伯成声音低沉,“掌柜的见你砍了雍州客的手指,心里畏惧吕氏的报复,这是常理,你理解他,但是三青,光是理解有什么用?你做少主人,你该让他明白,这事儿你做得有分寸,天塌下来你也能顶,可是你不与他多言,你跑到街上游荡,这是逃避。”   刹雀不语,半晌后,他轻轻地说:“我本来就是假的。”   刹雀是十三娘起的名字,她领他回家,把他像小猫小狗似的养大。他离开九重,外头也没多好,去互市的路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卖儿鬻女的声音,刹雀兴许就是这样被卖掉的。他与那些小孩对视,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跟死了一样,十几年后,世上又有一群无所依归的漂泊客。   元伯成说:“你知道那句话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刹雀却颔首回答:“叩问天意,达济众生。”   廊外的飘雪骤转,它们拥向元伯成,假阿耶似乎想回头,但是他拿着那杆烟枪,身影竟然有些许落寂。   “……十三娘居然肯把这句话讲给你听。”元伯成慢慢道,“这是九重初创时的口号,那时天下豪杰并出,六贤在永夏歃血为盟,愿与聂有为共击群雄。大业艰辛,九重人前仆后继,皆死于战乱马蹄,后来聂有为登基,六贤只剩下两个人,他们一个残了,一个疯了。   “疯了的那个叫莫蕴之,他从大禛的王宫里出来,一边饮酒,一边高歌,最后他把这八个字用手指刻在了聂氏的天碑上,从此消失于江湖。   “那以后,还留在大禛的九重人,追随残了的那个退隐大市,而离开的九重人,则跟随莫蕴之散落天涯,这便是九重‘随聂’和‘反聂’的开始。”   元伯成凝视那杆烟枪,上头的花纹模糊,仿佛被主人摩挲过千百次。   “聂氏统治的百年间,又有一群人在永夏相遇,他们出身各异,却志趣相投。那二十年,他们效仿六贤,重整九重,在那段日子里,这句话传遍东原,可惜好景不长……”   元伯成停下陈述,他转头,看向廊外雪。良久后,他才继续道:“三青,假的也无妨,有时候真的还不如假的。你看外头,父母子女,夫妻朋友,真的就没有反目成仇的吗?只要做的事情是真的,那你就是真的。”   刹雀指间微松,他看见元伯成回身。   “那天你问我,那条狗要不要吃你。”假阿耶衣袍不整,他看着刹雀,“傻小雀,你喂它蒸饼,它跟着你,你心里明白,它没有伤害你,因此你也不想伤害它,可是它死了,你也死了,为什么?因为这问题原本就不是给你们两个选择的,而是由十三娘决定的。”   风渗入刹雀的指缝,他想起那条狗的鼻息,其实那也是他自己的。刹雀和那条狗一路相伴,他会追问,恰是因为他知道答案。   刹雀无法原谅十三娘,不仅是因为他死了,更是因为她要摧毁他。他是个异类,但他仍然是个人。   当那条狗挣扎在刹雀的双手间,刹雀几乎不能言语,他哭着求十三娘松手,可是哭只会让狗死得更快。十三娘真正要他明白的,不是这个世道有多坏,而是这个世道是由她这样的人决定的。   恐惧,痛苦,顺从。   这就是十三娘给刹雀的爱。   “你来到旧都,原是不情愿的对吧,但是小雀,”元伯成朝大门的方向点了点,“即使我现在让你走,你又能去哪儿?你出去,那条狗总有一天还是会死。你这样游荡,于自己于世道都没有任何改变。”   “我能改变什么,”刹雀抬起那根鞭子,讥讽自己,“把刹雀变成十三娘吗?”   “你如果真能变成十三娘,”元伯成隔着默舞的雪盐,又敲了敲那杆烟枪,“我早就杀你了。”   横斜在他们中间的是光影,元伯成倚门咬住烟枪,他摸出火折子:“你不是问我,我是不是跟十三娘搭档过?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是。”   刹雀敏锐地说:“你喜欢她。”   “不对,”元伯成点着烟枪,火灭了,他新长的胡茬儿泛着青色,“我很爱她。”   他看着那鞭子。   “没人一生下来就是铁石心肠,这话是假的,因为十三娘一生下来就是铁石心肠,我不明白这个道理,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小雀,那条狗让你哭很久,可是你如果碰见年轻的十三娘,她会让你肝肠寸断。”   刹雀拿着那鞭子,鬼使神差地笑起来,他藏着那个秘密,有点害怕,又有点高兴。   “你笑吧。”元伯成毫不介意,“和她在一起的那五年,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五年。那时候真风光啊,情义道义,我什么都有,但是很快,我就发现那五年其实是我一生中最坏的五年。我问你,这世上还有比爱上一个倒影更可怜的吗?我以为我明白她,其实是她明白我,一个人如果被另一个人明白透了,那就该大祸临头了。”   元伯成没有细说他的祸,但他抽着烟,把那烟枪拿开些许,像是展示。   “小雀,你杀的是狗,我杀的是人。我比你傻,我甚至不懂得追问。我们最后一次见,我只能跪着,因为痛不欲生啊,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告诉我为什么。她打开我们成亲时埋下的酒,告诉我这一切是注定的。什么是注定?她决定好的事情,就是注定。”   元伯成是个聪明的人,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感情上栽跟头,可是老天就这样,它如此草率地玩弄他,让他跌得粉身碎骨,爱上十三娘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小雀,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明白,你即使拿着那根鞭子,也变不了十三娘。如果你想走,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是你要想清楚,”元伯成咬回烟枪,他眼神冷酷,“不仅是我,别人杀你也跟杀那条狗一样简单。这个世道坏成这样,你出去,又有几条街可以给你逃避?你如果不情愿做一个少主人,那你就永远只能去追问一个注定的结局。”   风倏地吹开刹雀的氅衣,他拽着它,耳后的绒羽飞走了。他想到那条狗,还想到那些驼铃声,也许现在离开他又能回到那个阁楼里,可是下次呢,下次荷包再出现他该如何?   去哪儿都行。   刹雀默念着这句话,他望向夜雪,有一刻,他几乎要迈开腿,但是他没有动。他说过,他不要再逃了,同样的,他也不要再做假的了。   刹三青。   他听见那个自己伏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失声大哭。天地苍茫,他打开手掌,只有风会经过,于是那风里的自己又说。   刹三青,去你能生根的地方,像个人一样活着,拥有所有欲望。 第35章 周旋:“天降弥津啊。”   弥津一夜没睡,他吹着那根轻羽,轻羽飘起来,又落回他的胸口。   跟某个人一样。   外头的风很大,弥津不觉得吵。弥离难问他有没有给弥罗戴过风帽,他只说响铃原没那么大的风,这话是假的,响铃原的风比哪里的都大。   弥津没给弥罗戴过风帽,他们出行,从来都是弥罗给弥津戴。他阿耶不偷懒的时候,他们就离开阿忧宫,去东部各族的草场上跑马。   那时各部敬重明王,他们所到之处,皆有热酪和美酒相迎。弥罗饮过酋帅的酒,也饮过牧民的酒,他去到人群,弹起他的木荷琴,人们会跟着他唱起那首牧羊曲。   天地辽阔,万里浮浪。   先生游冶对弥津说:“那伽,记住这个场景吧,这是咱们响铃原最好的日子。”   弥津喝着羊奶,被蚊虫追着咬,他三心二意地问:“什么算最好的日子?”   “各州安定,休养生息。各部和睦,牛羊成群。”龙祥立在弥津后面,他望着人群目光憧憬,“太子,这还不算好日子吗?咱们前几年还在挨饿呢。”   “那算什么最好,”弥津胸前的长链响动,语气带着不受拘束的狂妄,“明年一定会更好。”   游冶和龙祥都笑了,先生假意叹气:“龙祥,这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君,你们兄弟俩以后可有的受了……”   疾雪扑打着门窗,他们俱被风吹散。弥津枕着双臂,看着那根羽毛轻飘飘地荡回自己胸口。   明年。   弥津敛眸,意兴阑珊。   刹雀说的有什么错?他确是个会投胎的,没有这个姓,他就是响铃原的一条野狗,如今给人做筹码,心里居然还盼着有点真情。他不是疯,他就是狂妄,他还以为天都该是他的。   瞧瞧吧。   弥津尽情地奚落自己。   你有什么啊?他连那条命都不在乎,就你自以为是,把那份愧疚当作真心,还要用尽力气还给人家。弥无耶,还当自己是太子?   弥津把那根轻羽扔了,闭眼假寐。   次日一早,龙山进来,招呼弥津起床:“主君,今日至尊受计,外头人多,咱们趁早过去。”   弥津一骨碌坐起来,寺人们进来,奉着铜盆给他洗漱。他拿起巾帕,问龙山:“什么时候了?”   龙山回答:“丑时两刻。”   “还行,”弥津迅速洗漱,“不用早膳了,我换完衣服就走。”   他去屏风后换衣服,出来时寺人正在收拾席铺,那轻羽被拾起来,眼看要丢了。弥津从旁边经过,他套着外袍,顺手把那根轻羽给抽走了。   凭什么扔。   弥津面无表情,把轻羽塞进袖子里。   这东西是他抢的,算他的没错。   昨夜风雪闹一宿,路上的积雪还未及清理,寒风仍旧在刮,等弥津到时,宫门外面站满人。他呼出气,对龙山说:“把你那纸条子上的词儿都划了,记记人名。这会儿能站到这里的,全是终古的股肱。”   此刻天尚未亮,众人礼服整齐,神色肃穆地在宫门前待漏。所谓待漏,就是等待铜壶漏刻。漏刻到寅时,宫门打开,群臣鱼贯而入,前往泰元殿参与朝事。   弥津随着队列入宫,刹雀却在天听。他把小木牌掀开,问元伯成:“怎么不闻一语?”   元伯成裹紧外袍:“这是大朝,殿中御史会在队列中巡查,凡是衣冠不整、形容失仪的,都要受到弹劾。这会儿别说让他们讲话,就是让他们打个哈欠,他们也不敢做。”   这时群臣入殿,朝弥离难跪拜,弥离难落座,群臣再拜。   “这便是天子啊。”元伯成哈欠连天,“你听听,多威风,不怪弥离难要起义谋反,他从前做边镇大将,跟东部各族打来打去,哪有这风光。”   弥离难今日精神不错,他声音平稳:“给杜相公和福成王赐座,其他人起来。昨夜雪大,你们待漏很冷吧?一会儿散了朝,叫寺人给你们每人送碗热酪,全都喝了再走。”   廊下的僮仆跑来跑去,元伯成听到这一句,不由得哼笑出声:“三青,这地方你要学。弥离难能以镇将之身做到天子,敬贤爱士就是原因之一。”   “大朝议政,尚书为先。”刹雀没了顾忌,又问,“陆观杰执掌外军,弥离难爱重他,我理解,可是弥离难为什么这么敬重杜微?”   “终古的尚书令常年空置,杜微这个尚书左仆射,令尚书事,形同丞相。”元伯成挪动屁股,靠着自己的凭几,“况且杜微出身宁州杜氏,那是个名门大族,若没有他,弥离难这个武行出身的皇帝,如何能招揽到这么多名士贤才?”   “名门大族最重礼法,杜微跟着弥离难,”刹雀奇怪道,“那不是违背了道义吗?”   元伯成比他还奇怪:“你这话怎么问得这么好?”   “我做刺客,偶尔也冒充一些豪族子弟,”刹雀讲得天经地义,“他们的谱牒我背过,堆起来快有人高了。”   “因祸得福啊三青,省了以后再背的功夫。”元伯成摸着胡茬儿,“的确,大族的谱牒繁复,是因为他们要靠血统和宗法来维系门第,是以对他们来说,拥护聂氏才算正统,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   因为风雪的缘故,今日的天听相较往日慢了一些。元伯成缩起腿,在等待的过程里说:“弥离难并非第一个起义的镇将,在他以前,各个州群陆续有人举旗,只是弥离难成功了。你想,天下人心这样浮动,那个‘礼’面对各军的铁蹄,又剩下多少效力?再说了,当年聂氏征伐群雄,为什么要自称虺龙?”   刹雀一点就通:“为了证明自己是天之子。”   “不错。”元伯成很高兴,“凡是天子,总爱说自己有神异之处。聂氏既然能自称虺龙,那弥氏就能自称黑蜧。你拥你的聂天子,我拥我的弥天子,我还能说,正是因为你的聂天子昏庸无道,才致使天下民不聊生,如今我的弥天子正受神眷,这就是新的正统。如此一来,那杜微跟随弥离难,怎么能算违背道义呢?”   他话音刚落,令月就冲了进来。小僮仆举着托盘,气喘吁吁:“主人,外头的路太难走,今日又是大朝,消息繁杂得很,大伙儿传不及时,要慢上几刻。”   元伯成没作声,刹雀说:“不妨事。”   元伯成便问:“少主人,为什么不妨事?”   “今日天听,俱是一些知道的事情,”刹雀拨开令月托盘上的小木牌,“一是那上计必有问题,二是弥离难要给弥津派职。这两件事撞在一块儿,保不齐就是弥离难有意为之——他是不是想借我们的手,拿掉雍州吕氏?”   元伯成合起掌:“人打起精神了,倒是更聪明了。只是他做皇帝的,想拿一个度支尚书,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何必这样麻烦我们?”   “你刚说了,弥离难敬重杜微,既是因为杜微确有才能,还是因为杜微背后有宁州杜氏,那么同理,”刹雀单手托腮,“那个度支尚书吕相公,背后亦有雍州吕氏。如今天下未定,终古面对大禛,还要借神异来辩正统,那弥离难不肯用一句话拿掉这位度支尚书,想必就是因为他不肯轻易得罪这些士族。”   “今天阿耶是真高兴。”元伯成对令月说,“去,把你少主人的氅衣备好。”   刹雀道:“我不出门。”   元伯成没理会,而是说:“你能把他们连到一起,不枉我今日讲这么多。不错,弥离难不肯轻易得罪这些士族,但是他们若是太不知进退,弥离难就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你给那些雍州客赊账,”刹雀不动,“便是等这一天。”   “弥离难登基后,三省要员皆征自各地士族,其中以宁州人最多,为什么?因为杜微厉害,他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跟随弥离难,弥离难于情于理,都要对他,还有他背后的杜氏投桃报李。”元伯成起身,“这两个人的情义很深,小雀,别小看这个情义,光是为着这个情义,弥离难也不会动杜氏。可是中枢的官职就这么多,士族还把持着地域郡望,原先的六州里,有四州都属于他们,换作是你,你着不着急?”   “弥离难还有本部啊,”刹雀目光一转,“哦——他们弥氏本部多是武将,打仗可以,做官不行。”   “正是这个理。你看那陆观杰,他会兼领豪州刺史,就是本部和士族的对抗,可是让他再分领尚书事,他必然不敢,他也怕自己让手上的兵权给砸了!”元伯成转身,“但是不用有军功的,别的又没威望,把他们放去地方,怎么与士族抗衡?”   “等一下,”刹雀倏地趴在案几上,“那个田如平,他在远州纵兵抢掠,让人给骂成那样,原来不是因为他蠢,而是因为他也在装糊涂”   “他心胸褊狭,原本就不是个大气的,”元伯成对这个田如平很瞧不上眼,假阿耶撇嘴,“但是你说得不错,他都多大的人了,在远州干出那种事,即使他自己没知觉,跟着他的幕僚们还能没知觉?无非就是他不想要远州。他在远州跌过大跟头,那地方又让弥罗给了刁擒,如果再回到他手里,治得好另说,治不好连仗也打不了了。”   刹雀歪过脑袋,语调很坏:“天降弥津啊。”   “嗯啊,”元伯成回看刹雀,“还真让你猜中了。这两件事撞在一块儿,正是弥离难有意为之。他现在动吕氏,就是因为他们弥氏最适合跟士族周旋的人来了。” 第36章 狡诈:“弥无耶,你跪着!”   弥津身无半职,朝会开了几个时辰,他就立了几个时辰。六部尚书奏事完毕,他见弥离难的表情如常,便知道一会儿散朝了,还有个内朝政会在等着。   果然,散朝时,徐道纯给群臣分发热酪,一伙人不敢浪费,都恭恭敬敬地饮了。弥津也混了一碗,正喝着,就听徐道纯过来说:“侯爷别着急走,跟小人这边来。至尊在知义堂传了膳,点名要侯爷和几位栋梁作陪呢。”   弥津从寺人的托盘里捡了两块糕点,逐一丢入口中:“今日什么菜色?”   “荤素齐全,必不会让侯爷饿着。”徐道纯引路,“这还是侯爷头一回去知义堂吧?”   “重臣密会的地方,”弥津跟他熟稔了,讲话也随意,“我一个殿前混子进去,除了吃饭,还能干吗?不如在外头自在。”   “侯爷可不能妄自菲薄,要知道外头那些朝臣,有多少一辈子都进不了这道门。”徐道纯下着台阶,笑盈盈的,“侯爷年少英为,往后啊,必定能常来。”   他虽然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恭维,但是能讲得这样笃定的,必然是已经知道风向的。   弥津客气道:“那就借你吉言。”   他到时,知义堂门口轮值的正是尉迟良。尉迟良那些伤还没好,他见着弥津,规矩地行礼。   “将军找的药师不行吗?”弥津状若无意,“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儿也没见好?”   这小子真是欠收拾,还问呢!   尉迟良颔首低眉:“叫侯爷惦记了,外头的药师滥竽充数的多,下臣来回请了几个,治内伤还成,治外伤总不见效。今早至尊也在问呢,下臣回头再找人瞧瞧。”   他让弥津打成这样,一句抱怨都没讲,又尽心尽力地轮值办差,这落到弥离难眼里,可不得问候几回。   “治好了别忘了谢我,”弥津掀帘子,“咱们上回说好的,我还等着呢。”   他进堂内,气得尉迟良在外头直咬牙。   “那伽来了。”陆观杰坐在席间,见弥津进来,立刻笑道,“这几日叔父太忙,还没顾得上去看你,今日瞧着气色很好,伤应该也无大碍了。”   席间依次坐着好几个人,细看的话,一边以陆观杰为首,一边以杜微为首。陆观杰率先开口,又称呼弥津的乳名,这既是给弥津定身份,也是给本部抬架子——不管外头怎么捧士族,进了这道门,他们这些宗室才是头一份的尊贵。   弥离难会爱重陆观杰,也是因为他虽然不争不抢,但是绝不会落了本部的面子,这面子说到底,就是君主的尊荣。弥离难可以礼贤下士,这是他的体面,但是士族要仗着这份体面乱了尊卑,那就是大忌。   众人听见陆观杰开口,纷纷起身,对弥津行礼:“下臣见过侯爷。”   弥津知道这会儿不该他客气,所以他等众人行完礼以后,才回答:“诸位相公无须客气,一会儿还请诸位相公多多指点。”   弥离难正好进来,他一边上座,一边道:“指点什么?这小子混账事多,他在外头野惯了,回来规矩还没学两天!”   众人行礼。   “都坐。”弥离难落座,朝他们挥手,“都是老相识了,还这么拘谨干什么?这里不像在殿里,规矩那么多——弥无耶,你跪着!”   他这脾气来得突然,众人皆摸不清底细。弥津也不亏待自己,在毡毯上跪了。   弥离难问:“知道为什么叫你跪吗?”   这话应该思量着回答,但是弥津不能迟疑,因此他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弥离难甩出奏书,“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弥津电光石火间想到许多,他迎着那奏书,猛地撑身俯首:“我想起来了。我昨晚去雨眠吃酒,坏了规矩!”   “亏你还想得起来,”弥离难面色不虞,“一大早御史台的弹劾就递了上来!今日大朝,你前夜还敢去吃酒,你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他不该发作弥津的,屠戮王又没疯,就算他要发作弥津,何至于把弥津叫到知义堂?这里可是密议政务的地方!   弥津昨夜去雨眠,他有正经理由,那青牛还是弥离难亲自许的,是以他再怎么样也轮不着被御史台弹劾,况且他们真要弹劾他,也该弹劾他的弑父。   那弥离难这是什么意思?   大朝刚结束,弥离难犯不着在此时刁难弥津,所以弥津猜测,弥离难现在要他接的话,必然跟今日的朝局有关。   “我——”弹指间,弥津已有定数,他抬起头,“我今早酒还没醒透,忘记禀告至尊,我昨夜去给雨眠的小郎君送牛,正撞见酒肆里有赌戏。那什么六博,我从前没见过,所以请小郎君带我玩了几局。怎么,这也值得御史们弹劾?”   弥离难睨着他:“朝廷都禁赌戏多久了,你不知道?那小郎君私设六博,你碰见了,不仅不劝他规矩行事,还敢与他一起玩!此刻他已经让人给拿了,我看你这混账也一块儿过去吧!”   “吃酒是我的不对,玩六博也是我的不对,但是至尊既然要以这两件事拿我,”弥津看向一侧,“那何不一视同仁?连带着吕相公也一并拿了!” 第37章 醒虎:雷霆雨露,时阴时晴!   吕琦从前没见过弥津,此时让弥津点了名,连忙起身,伏在边上:“下臣——”   弥离难没给吕琦开口的机会,他继续骂弥津:“混小子!我在说你吃酒赌钱的事情,你胡乱攀咬人家吕相公干什么?难道你们吃酒赌钱,还能是人家吕相公撺掇的?弥无耶,你要是敢坏吕相公的名声,我马上叫人棍棒伺候!”   “撺掇是不敢乱讲的,”弥津气焰稍缓,“今日大朝以前,我还没见过这位吕相公。”   “是,是。”吕琦像是个迷糊人,“下臣今日以前,确实未与侯爷见过。”   他只说没见过,多的话却一句不问,这要么是他心里有数,要么就是他准备静观其变,不论是哪一个,这人都算得上稳。   “你既然都没见过吕相公,又怎么敢说一视同仁。”弥离难似是怒极了,他向门口喊,“尉迟良,给我把他拖出去狠狠打一顿!”   尉迟良的消息虽然没有那么灵通,但是他会审时度势,所以他大声领了命,军靴在外头踩得震天响,步伐却始终迈得不大。   眼看帘子要掀起来了,尉迟良忍不住腹诽。他大爷的,那小子刚刚还能说会道,这会儿怎地还不张嘴?真叫自己掺和进去,那不得再脱层皮!   “我虽然没见过吕相公,却对他的才学早有耳闻。”弥津终于开口,“昨晚我进酒肆,看见一伙人正在玩六博,他们虽然衣着不凡,但是谈吐粗鄙,我料想他们该是一群冒充世家子弟的街头无赖,于是我在旁边观望了一阵,听见他们自称雍州吕氏。”   他看向弥离难,侃侃而谈:“雍州吕氏是什么人家?才高行厚,不同流俗,可是这伙人吃酒狎妓,荒唐无礼,我如此钦佩吕相公,怎么能任由他们败坏吕相公的名望?于是我一怒之下,砍了其中一个人的手指。”   “哦,这么说吕相公还得谢谢你了?”弥离难身形微正,“他们是街头无赖,你尽管叫人把他们拿了就是了,为什么要砍人家的手指?弥无耶,我看你眼里就没有一点王法!”   “别的事我不敢说,但是这件事,恰是因为我弥无耶眼里太有王法。”弥津继续说,“至尊,年底上计是朝廷要务,又逢大朝前夕,什么样的街头无赖胆敢无视旧都巡查,在酒肆里荒淫嬉戏?这伙人如此嚣张,莫非他们真的是雍州吕氏?如果他们真的是雍州吕氏,那这件事更是可恨!”   弥离难这会儿倒不急着发作了,他瞧一眼吕琦,接着问弥津:“你给我们大伙儿说说看,这怎么就更是可恨了呢?”   “如今宇内震荡,四海不平,朝廷选官,皆是以贤制爵。”弥津再次抬头,“吕相公身为度支尚书,清风峻节,为人表率。这伙人平时仗着吕相公的清名在外头胡作非为也就罢了,可是事关上计,又涉考课,如果连累吕相公遭人弹劾,那至尊罚还是不罚?所以我说他们可恨!”   “这话还算中听。世家子弟入都,吃酒耍乐就算了,要是赌戏成瘾,那成什么了?”弥离难环视众人,目光又落回吕琦身上,“吕琦,那伙人到底是不是你族中子弟?”   “回禀至尊,”吕琦伏在毡毯上,“下臣愧对至尊厚爱,那伙人——唉,确是雍州来的一群不肖子孙。这群小子平日游手好闲,家里也是恨铁不成钢,此次叫他们陪同入都,本也是为了让他们感沐圣恩,去看看中书学生的风采。他们入都以前,下臣三申五令,不准他们踏足雨眠,谁知这段日子下臣公务繁忙,一个没看住,他们就丢人丢到了侯爷面前。”   他说罢,转向弥津,伏身感激:“都道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家里不成器的这样闹,实在有辱门风。他们此次得到侯爷垂训,以后必不敢再肆意行事。”   “我做事鲁莽,吕相公不仅不责怪我,还这样有雅量,我真是佩服。”弥津语气愧疚,“我昨夜动手以后,还怕耽误了雍州的上计。”   “侯爷尽管放心,那群小子胸无点墨,如何能担任上计掾这等要职?”吕琦见招拆招,“他们都是来森罗游玩的,与上计毫不相干。”   “我知道,你办事公允,绝不会在这上头马虎。”弥离难仍旧训斥弥津,“弥无耶,你知不知道,旧都的郎官选用,还有形貌仪容这一项。你砍了人家的手指,就是断了人家的仕途!”   “我不知道。我从前在响铃原,那些酋帅千奇百怪,断发纹身者不少,我以为咱们终古也一样。”弥津不再看弥离难,而是对吕琦沉痛地说,“现在大错已成,吕相公,不如你将我的手指砍了,一并赔给他们!”   这话吕琦怎么敢应,他赶紧道:“侯爷不必……”   “观杰,拿刀来!”弥离难打断吕琦的话,“吕相公,他欠你几根手指,你今日尽管砍回去,此事有我做主,必不能叫你委屈了!”   “至尊!”吕琦慌不迭地叩首,“侯爷是天潢贵胄,下臣万死不能伤害侯爷贵体!赌戏一事有损家门清誉,侯爷愿意不避物议,亲自垂训那几个孽障,下臣感激不尽!况且那几个孽障才疏学浅,何来的仕途一说?还请至尊勿要因此伤及侯爷的一片赤心!”   这人看着迷糊,讲话却一点都不迷糊。   度支尚书这个职位,属于尚书省内的要职,他主管财政赋税,算是终古的钱掌柜。   吕琦能担任这个职位,并不全凭姓氏。终古常年打仗,钱税支出关乎军资粮饷,他能让陆观杰等本部兵将吃上饭,就是他的本事,那些雍州客入都敢如此嚣张,仗的正是这一点,这人绝不是个庸才。   “他不过是逞凶逞能,你却是吃了大亏。家里的孩子闹事,他打发人去叮嘱几句就行了,非要动手。”弥离难话锋一转,“士璧,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把这次举荐名单里的雍州子弟都划掉了?”   上计掾到森罗,吏部曹要审拟一个举荐名单,这个名单交到弥离难这里,会由弥离难决定最终留任的人选。   因为六部要员多是世族出身,所以这个名单也多是世族子弟,其中极少一部分会给寒门庶族。寒门庶族会在各部担任主事或令史,他们升迁极慢,只能做世族不要的浊官。   由于这个名单干系重大,涉及各州要员的多寡,所以每年吏部曹都要再三思量,以免得罪的人太多。   吕琦的余光点过杜微等人,弥离难没有准允前,其余人都不能随意插话。他心知今日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他稍作思索,立即回答:“雍州的上计掾皆由雍州使君吕乐举荐,他们入都,下臣不敢僭越私会。等到省内六部参酌名单的时候,下臣认为他们资质平平,便向吏部曹举荐了来自宁、黍两州的上计掾,所以雍州子弟最后没有入选,并非下臣刻意为之,而是六部尚书的齐心酌定。”   又是个老狐狸!   以雍州吕氏的声望来说,即使吕琦不举荐雍州子弟,他们也应该是每年留任的必选。如今弥离难说名单上没有雍州子弟,这分明是在诈吕琦,倘若吕琦回答是,那就表明他对名单确有越权之举,因此吕琦的回答很狡猾——他只按规矩办事。   “那就是吏部曹的问题了。应荣,”弥离难叫杜微,“这名单你也把过关,雍州就没一个能用的?”   杜微没有回答。   弥离难偏过身体,仔细瞧了片刻,笑道:“瞧给你们杜相公累的,人都打盹儿了!”   杜微听见笑声,方才醒了。他强打起精神,亦笑道:“岁月不饶人啊。下臣跟着至尊去鹿睢原那会儿,雨淋得了,马也骑得了,那阵子别说让下臣熬一宿,就是熬两宿,下臣也精神得很。”   “好了,这阵子你们都累坏了,我就长话短说吧。”弥离难耐心十足,“士璧,你不肯砍这小子的手指,是因为你有雅量,但是到底叫你吃亏了,我这个做君主的,万不能就这样算了。这样吧,我就从这次落选的雍州子弟里挑个好的,破格留任!”   这话把吕琦拿捏得死,雍州子弟没入选,压根儿不是吏部曹能决定的,而是弥离难。   弥离难进来就用弥津先发制人,把吕琦打得措手不及,接着他又借赌戏来堵旁人的嘴。就那几个雍州客的德行,他没选雍州子弟不是该的吗?谁都没道理质疑他。他压了吕琦,最后还要卖吕琦一个好——什么叫破格?破格就是君恩,破格就是厚爱!这话是要他们听着,他弥离难没有半点苛待世族。   雷霆雨露,时晴时阴!   吕琦缓缓叩首:“多谢至尊!”   “至尊如此体恤臣下,我们做臣子的,自当肝脑涂地以为报。”陆观杰持盏,举起热酪,“终古有这样圣明的君主,又有这样贤德的臣子,来年何愁不能一统东部?下臣先敬至尊!”   “观杰说到东部,那确是我心中的一桩憾事,不过今日朝会刚散,你们也要休息,就先不提了。”弥离难饮完这盏热酪,“大事不论,小事我倒有一件需要诸公为我参酌参酌。”   杜微瞧弥津:“让下臣斗胆猜一猜,至尊此刻心里最着急的,该是咱们侯爷的去处吧?”   “瞒不过应荣。这小子的性子你们也瞧见了,若是把他放入尚书省,”弥离难捡起筷子,“我怕他成天光顾着跟人打架。”   陆观杰道:“那让那伽去禁卫军怎么样?”   “他在外头就放马,”弥离难摇头,“回来再放像什么话。”   弥津的身份尴尬,他是宗室,还是最贵的那一列,但是他又是从响铃原来的,所以给他的官职太轻不行,太重也不行。   众人为难间,还是杜微说:“下臣倒想到了一个。侯爷行事仗义,又不畏强敌,这性子合该去做司隶校尉!”   吕琦旋即道:“这恐怕不妥——”   弥离难颔首:“确实不妥。司隶校尉废除已久,并且咱们旧都,又没有直属州郡,即使复立了,也就算是个空职。”   吕琦的心稍放,又听弥离难说:“可是这空职给混小子不正好?他既然爱管事,那就叫他去管!那伽,你敢不敢做?”   弥津撑地的手臂微舒,他如似醒虎,言辞不羁:“只要至尊敢给我,我就敢!” 第38章 贵贱:“你也不够贵啊。”   赵环点着烛火,那豆光萤萤,在充斥着叫骂和哭喊的牢狱里显得很突兀。他回身,笑容满面:“让小郎君久等了。请坐,快请坐。”   “近日上计,尹公也要忙着录囚吧。”刹雀立在不远处,他拥着氅衣,仍然是那副病样儿,“今日为着这点事,还要劳动尹公大驾,实在是给尹公添麻烦了。”   “小郎君这是哪里的话,我与锦绣公是老相识了,此案既然关乎小郎君的安危,我又怎可袖手旁观?”赵环坐到席位上,把烛台摆好,“像咱们雨眠这样百贾聚居,钱仓充实的地方,会发生偷盗斗殴之事很常见。以往呢,凭着我和锦绣公的关系,是决计不会让小郎君亲自来一趟的,但是这次涉及雍州吕氏。那吕氏——小郎君,你应当也听说过他们吧?”   赵环是山歇尹,何为山歇尹?主管旧都治安和囚狱的就是山歇尹。这个职位原本该叫“森罗尹”,但是赵环是个有名的软骨头,他面对世家少年作恶,从来都是睁一眼闭一眼,是以外头都觉得他配不上“森罗”这个凶名,正好森罗城以前叫山歇城,弥离难就索性给他改成了“山歇尹”。   换作旁人,改了官名,必然该知耻奋进,可惜赵环不是旁人,他对这个官名很满意,逢人就说,山歇尹好啊,山雨来了也得歇在我这个尹公这里。至尊会给我改这个名儿,恰恰是在说我做得好,不然至尊怎么不换别人呢?   “我听是听说过,”刹雀缓缓落座,“怎么,那几个人真是雍州吕氏?”   “是啊,货真价实的。”赵环扶着案几,“小郎君,你动手前没有打听清楚吗?”   “尹公,畿内的大小案子都得给您过目,您该知道,玩赌戏,只要输急眼,自称什么的都有。”刹雀整理完衣袖,把脸抬起来,“这次他们能说自己是雍州吕氏,下次他们就能说自己是大禛聂氏。尹公,要是他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那咱们雨眠还怎么要账?”   “话虽如此,”赵环的笑意微敛,“人家现在既然告上门来,那就是真的。小郎君,这事要是往大里说,也是可以上报到廷尉狱的。”   廷尉狱又称诏狱,由廷尉卿掌管,其关押和审理的对象多为诸侯公卿、地方大吏。弥津若是没有收到弥离难的那道诏书,那他一入都就该住那里,那里还有“请室”,专供他这样的宗室待罪请罚[1]。   这案子如果入了廷尉狱,就不是赌戏斗殴这么简单了,但是刹雀迎着烛火,脸上瞧不出半点害怕:“那还怎么说呢,劳烦尹公跟我阿耶讲一声,叫他准备准备,给我收尸吧。”   烛火跳跃,刹雀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这几日睡得不好,脸色自然也不好看。此刻烛光摇晃,他伴着那些惨叫声,瞧起来竟然有些森森之感。   这个森罗狱是新造的,整体半陷于地下,人从门进来,光线会先消失。狱道狭窄,刑具林立,犯人的审讯场面通常不会给人看,但是鞭挞声和惨叫声会传及各个牢房。   赵环虽然不抓世家子,但是这森罗狱也没空置过,他待小民杂户一向严苛,眼下又逢深冬,冻死的囚犯不在少数,尸体没有统一处理的地方,大都会潦草地扔至狱外,因此周边隐约还有家眷亲属的啼哭声。   赵环早上去大朝,把刹雀传过来,又将他晾在这里几个时辰,为的就是震慑。依照常理,这个雨眠的少主人应该是个娇生惯养的绣花枕头,甭说他在雨眠有多厉害,赵环一下朝就打听清楚了,昨天是他头一次巡场子。   赵环见多了世家纨绔,他知道,各家凡是有点才学的,都会早早谋起名望,就是没有才学的,也会请名师、备捉刀,为仕途做一番准备。元伯成的身份虽然上不了台面,但是他有钱,所以这个小郎君要真是个有能耐的,元伯成会留到现在才放出来?既然从前没见过,那必然是个不成器的啊!   “小郎君,倒也不能这样说,”赵环的神色逐淡,“你能来这里,便是我不情愿把你交到廷尉狱。那是个好地方?里头的狱卒皆是恶徒,他们私刑凌虐的事情多得很。你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虽说钱是有一些,但是官面上——嗯,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接,咱们在官面上没人啊,真要和那雍州吕氏闹起来,吃亏的只有你自个儿。”   “我就知道,”刹雀眼眸半敛,他表情和缓,“我还能在这里喘气,必然是有尹公回护的缘故。书,我读得是不如尹公和他们多,但是有一个道理,我还是懂得。”   赵环说:“什么道理?”   “欠债还钱,”刹雀掀起眼帘,“亘古不变。”   “小郎君,你这就是意气话,”赵环失笑,“这世上哪有什么道理是亘古不变的?人家欠钱也没说不还,人家不是说了,是改日还,而且是改日一定还。”   “这个改日改了该有三四年,”刹雀疑惑,“难道他们欠下这百万钱,我们雨眠就不能动用一点办法?”   “小郎君,你从前应该不在旧都吧?讲的话真是孩子气。”赵环推开烛台,引着刹雀往边上看,“你听,现在挨刑哭叫的这个,他是个贼,他从别人家里偷了三只鸡,而你,你砍了别人的手指。按律呢,你犯的事情可比他的大,但是为什么只有他在挨刑?就是因为你比他‘贵’。”   他目视刹雀,语重心长:“他的道理又该向谁伸呢?难道他心里就没有不忿?可是没办法,这就是事实,事实比道理有用。如今吕氏来告你,论身份,他们比你更贵,我该怎么办?我难道也要像这样把你吊起来施刑吗?我没有嘛,因为我跟锦绣公有情谊,所以你不能跟我说你没错。”   刹雀露出了悟的神情。   “只要吕氏是真吕氏,那手指就是真手指,这案子你没法辩。”赵环身形往后靠,他叹气,“至于欠债,我也知道你们雨眠的难处,那样大的生意,里头钩心斗角、蝇营狗苟的事情肯定也不少,锦绣公也不容易啊……小郎君,我是真心想帮你。”   刹雀说:“那尹公以为,我该怎么做呢?”   “你说吕氏欠了数百万钱,这钱确实不好讨。”赵环又放低上半身,他凑到案几那头,“这样,我在吕相公面前还有几分薄面,我可以出面为你们斡旋,但是数百万铁定是要不回来了,不如你们各退一步,他们撤案子,你们免掉他们一半的债怎么样?”   刹雀一下子就笑了,他双眸敛住烛光,平素朦胧的雾气都消失了,里头浮动的尽是愉悦:“好啊,有尹公出面,这事想必有八成胜算,却不知道我事后该如何答谢尹公?”   “答谢就是客气了,以我和锦绣公的情谊……”赵环用手指蘸水,在案几上涂画出一面酒旗,“给我这个就可以了。”   他不要“钱”。终古受战事影响,钱币贬损很快,天狩五铢的效力不稳定,容易吃亏,他要酒肆,而且他还没有说他要几家酒肆。   “这东西家里多,用来酬谢尹公也不算有失体面,”刹雀瞟了眼那酒旗,“不过朝廷如今禁止赌戏,这东西又多设赌戏,日后会不会牵连到尹公?”   “这事小郎君就不必担心了,我可是听说了,至尊明年准许雨眠卖酒,那酒空卖能值几个钱?”赵环略显得意,“小郎君,这是赌戏禁令要松弛的前兆啊。”   他是个官场老手,嗅觉很敏锐。   元伯成给上计掾提供客馆的事情俾众周知,别人多把注意力放在献马过所上,但是他不一样,他知道马匹那东西干系太大,万一惹怒了弥离难就是鸡飞蛋打,所以他把目光落在了卖酒这件事上。   他说得不错,卖酒是小钱,雨眠之所以会冒着禁令在酒肆里设置赌戏,正是为了赚钱。   赌戏分类繁杂,每一种都有相应的抽算营利,其中最赚钱的就是六博,宗室王公都爱玩,他们府内不便设局,就来雨眠。雨眠不仅提供场地,还有专业的博侍、酒侍,世家子弟进来,赌红眼的时候连身边的僮仆侍从都能拿来下注。   赵环现在要酒肆,一是因为他眼热赌戏的营利,二是因为他也想要那些世家子弟的债。他的身份跟元伯成不同,他是正经世家出身,又任职山歇尹,虽说这官职不像大禛时期,能够威震畿内,但是也不寻常。他只要借用职务之便,有的是办法向世家同僚讨债。   “尹公,我也听说,”刹雀伸手,把烛台轻轻拨回来,“想进那廷尉狱,须得奉诏。”   烛芯萎靡,萤光却在刹雀眼里复生。他用烛台压住那半干的酒旗,适才冷森森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案子若是能奉诏拿人,头一个被押进去的不是我,而是你。”   惨叫声不绝于耳,刹雀的影子随着烛火缓动,压向赵环。他的鞭子在袖中,但是他不用,他要用另一种鞭子让赵环明白,这地方他熟。   “你没有把我吊起来施刑,不是因为你跟我阿耶有情谊,是因为你,”刹雀笼着那光,神情怜悯,“你也不够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