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谎言   作者:五时轻   久别重逢,失忆的前男友竟想杀我?   简介:   温柔腹黑美瞎子攻 × 笨拙骗人狗子受   宋听檐 × 风铎   宋听檐知道,也许风铎是来杀自己的。   这小孩毫无预兆地出现,形迹可疑,但暗杀戏码又太过笨拙,心软时连撒谎都不利索。   可宋听檐就是犯贱,放任他一步步地接近。   ——   一年前,宋听檐在执行机密任务时遭遇车祸。为争夺重要情报,实验室将其大脑私自封存。   可潜意识防备过重,风铎多次解析数据未果,只得潜入他的精神世界,寻找密钥,并彻底杀了他。   为了接近目标,风铎这个情感淡薄的直男,开始呆板地学习人类感情。而宋听檐,却成了调教这场机器学习最好的老师。   他教风铎学习沟通、学习拥抱、学习接吻、学习释放快乐。   他教风铎学会坦诚,可每当风铎想坦白时,却又被他用吻封住——   “再给你点时间,编一个不会让我伤心的答案。”   “砰!——”   一枚子弹终究击穿所有谎言,宋听檐倒在血泊。   心防击碎,尘封的回忆也接踵而至。   风铎像行尸走肉般跪倒在地,锥心泣血:   “爱是一种痛苦又无法停止的需求。原来很久以前,你就教过我了……”   —   *文中所涉实验技术、人物事件等皆属虚构,与现实无关。   久别重逢、酸甜、攻死受疯、追夫火葬场、年上、互宠、救赎、狗血、架空、HE    第1章 冰封的人   “昨晚八时许,本市著名风景区青龙山北段盘山公路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两车在弯道发生猛烈对撞,车头严重毁损,共造成三人受伤,目前均已送医救治……”   “哗——”浴室门一开,水汽从里头挤出来。   风铎拽过毛巾,擦了几下头发,挂在脖颈,只下身穿了条睡裤,趿拉着鞋走到电脑前,“哒哒”按响了音量,又转身倒了杯水。   视频中女声落停,又续上男声:“……事故三名伤者中,两人已脱离生命危险。遗憾的是,另一名男性伤势较重,于昨晚救治无效死亡,年仅三十岁……”   水流声停止,风铎拿起杯子坐回电脑前,拉开抽屉,找了一片药扔嘴里,吞了一口水,继续盯向屏幕。   “消息证实,该名男性为知名同声传译员、国际语言学家——宋听檐博士。据悉,他常驻联合国总部,负责中英法三语同传,以其卓越的翻译水平广受赞誉。此次回国,据信是因私人休假,不料遭遇横祸……”   屋外下着雨,雨点打在檐板上,断断续续地停了。梅雨天,闷得要命,风铎撑着胳膊,另一手拉开玻璃窗,费了好大劲才把生锈的纱窗合上。   初夏的暑气涌入,照样是闷热的,和屋内电扇吱吱呀呀地交流着,起码能透口气。   老破小的出租屋,结构是无聊的长方形,卧室、客厅、厨房都在一个空间里,和风铎的生活一样单调乏味。   窗外好像有蛙鸣声,他不确定,刚才吞的药片令他有耳鸣的副作用,他闭了闭眼,确认好久,才意识到是敲门声。   大门吱哑打开,是原翊。   他立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中,提了提手中的外卖,冲风铎笑:“给你带的晚饭,省得你又忘记吃。”   风铎抿了下嘴:“谢了。”   不等他请进屋,原翊大喇喇地挤开门缝,一屁股陷坐到沙发上,饭盒往桌上一丢,抬眼瞟见了桌上的药,抗排异的。   “最近心脏不舒服?”   风铎摇头:“没事,老样子。”   沙发不大,刚好坐下两个成年人,风铎两三下拆开饭盒,狼吞虎咽起来。   嘴上动作没停,眼睛继续盯向屏幕。   “……宋听檐博士的骤然离世,在同传界引起不小震动,这是国际外交与语言学的巨大损失,让世界失去了一位在无声处构建巴别塔的卓越沟通者……”   新闻稿有些肉麻,原翊捅了捅耳朵:“都一年前的新闻了,怎么突然看起这个?”   他走过去按下暂停键,画面刚好停在那位翻译家的肖像上,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清男子的相貌。   “嗬,长得还挺帅,”他再细一打量,咂摸道,“诶,这不是躺在我们实验室冰柜的那位?”   风铎拌了拌手中的饭,扒了一大口,囫囵着点头。   “曹柏平又给你派活了?”原翊的语气有些不满。   风铎喉结一滚,咽下嘴里的饭:“曹老师说,只要完成这次任务,就能让我转正式工,进核心项目组。”   也不嫌噎得慌,原翊摇摇头,递了杯水给他:“三零年后,AI产业过了转型阵痛期,遍地都是外包。零工经济懂么,正式工那是上个年代的事,别做梦了。”   筷子顿了顿,风铎脸色微窘:“总这样有一单没一单地接项目,也不是个事儿。他说了,这次条件随我开。”   原翊不以为然:“你现在就像一头追着胡萝卜跑的驴,他画的大饼你还没吃撑?我们同一界毕业进来的,说起你的算法技术,那也是数一数二的拔尖,要转早转了,还不为着你是……”   “这次不一样,”提到关键,风铎打断了他,稍有些挂脸,“这次项目会签激励协议,只要我完成任务,就能转正。”   “口口声声为了转正,你至于么,不就一份工作,外面有的是机会。”   “除此以外,还有八百万奖金,现金,”风铎的笑容有些苍白,“你知道的,我需要钱。”   听到这,原翊一下子立了正,收回吊儿郎当的表情。他原以为,这事又是那老油条哄骗风铎的破烂招数,细一听,愈发觉得不一般。   “这么丰厚的报酬?他哪能这么便宜你,”他心里一估摸,“你该不会和他签了对赌协议?这可不合法啊!”   风铎失笑:“我这种小外包,哪轮得到和我签对赌。”   “那你……总得付出些代价吧。”   “代价?”   风扇下的灯光一晃一晃,风铎呆愣地垂着脖颈,像个亟待维修的机器人。他黑短的碎发已半干,额发后,黑瞳映着窗外幽蓝的光。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原翊拎着一把晾干的伞走回家。一路上,他只记得风铎的那个眼神,复杂,空茫,最终也没听到他的回答。   ——   “哒,哒……”   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工牌在风铎的胸前小幅晃动。   那上面是一张年轻俊冷的脸,笑容拘谨,穿着永恒不变的黑T,肖像下面印着一行“高级AI算法工程师”。   “嘶——”他吃痛一声,舔掉指尖的血珠,血液核验通过,门缓缓移开。他头次获得入境权限,谨慎地迈入核心实验室。   黑暗寒冷的巨大空间,灯光幽蓝,上百个透明玻璃缸像蜂窝似的嵌在墙上,缸内盛着温润的营养液,悬浮着人脑,脑组织附着微电极,冷光一闪一闪,错综复杂地连向终端。   肉眼看着还是震撼,风铎有些汗毛林立,深吸一口气。   不容忽视的,在房间中央,横呈一个巨型的玻璃胶囊,上头布满了脑机接口的数据线。   “卧槽!——”同行的原翊发出些不得体的叫嚷,揽过风铎的肩,“他长得好帅,肉眼看着比视频里更帅。”   隔着玻璃,风铎看到一张近似鲜活的脸。   这张脸皮肤白得透明,眼睫轻合,像沉在一个极深的梦里。恍惚间,他觉得这张脸有了生气,缓缓睁开眼,与视频里那意气风发的笑容渐渐重合。   “宋听檐?……”他喃喃道。   “你们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眼,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曹柏平。   曹柏平瞥了眼风铎的胸口,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身体好些了?”   风铎点头:“没事了。”   “这颗心脏,快移植一年了。”   风铎淡淡道:“是。”   曹柏平抬头睨了他一眼,没再深问,很快转过话题:“原翊,你嚷着要来当风铎的助手,项目资料都看了么?”   原翊躬身,装着恭敬:“都预习过了。”   曹柏平点点头,手势唤起全息投影:“你们还记得一年前成立的项目么,AI同声传译。如果我没记错,你俩都参与过。”   风铎记得,当时两人作为驻场外包,只配帮着分析一颗大脑的神经信号,对其来源作用一概不知,现在结合眼前场景,答案再明显不过。   他问:“那份数据,来自宋听檐的大脑?”   “没错。”曹柏平不再隐瞒。   AI翻译技术已发展几十年,能确保95%的准确性,但高敏感的国际会议上,涉及复杂的外交辞令,所有情绪和语气力度都带有微妙的立场,一个字的误译,都可能引发致命的政治误解。   研究院迟迟没有攻克这个难题,直到发生了宋听檐的事故,给了他们新的机会。   风铎看着玻璃后的那张脸:“他……死了吗?”   曹柏平摇了摇头:“不好界定。他比较特殊,车祸后,实验室一直低温保存着他的身体,单独对他的大脑提供温度和营养。也就是说,虽然机体已经彻底丧失了新陈代谢,但大脑还活着。”   电流声滋滋响着,风铎皱了皱眉,看着玻璃舱,似乎盛着一股阴森的罪孽。   他看向曹柏平:“我记得这个项目在上周喊停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曹柏平哼了声无奈:“我们忽视了一件事,他的大脑长期沉睡,混沌无梦,导致意识僵化,数据质量也越来越差。”   顺着思路,风铎很容易想到:“不能为他构建一个虚拟梦境吗?如果担心污染数据源,可以导入真实世界的数据。”   这种办法,不会只有他一人想到,曹柏平叹了声气:“试了,就像你说的,我们只改变了他‘死亡’的变量,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但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怎么?”   曹柏平手臂一划,调出脑电图,警示灯不停闪烁,夹杂着刺耳的提示音。   “不知为何,他最近的抑郁情绪愈来愈严重,脑电波的活跃度也大幅降低。前几天,跌破了安全指数。我们怀疑他有自毁倾向。”   一旁的原翊抓了抓头皮,紧张道:“他该不会想自杀吧?如果他在梦里死亡,会怎么样?”   曹柏平道:“不好说,也许会回到无意识的混沌,也许……”   “也许怎样?”原翊问。   风铎接过话头,冷冷道:“也许丧失生存意志,就会彻底死亡……到时候,灌再多的营养液都没用。”   原翊噤住了,过了半晌,才又问道:“终端不能修改变量吗?把噩梦变成美梦。”   该试的都试过了,曹柏平苦笑:“梦境是潜意识真实的映射,数据的机械干预,只能起到一时效果。”   话说到这,原翊已将他的意图猜出七八分,他哂笑一声:“你总不能让风铎进去哄他吧?”   曹柏平挺起背,手指点了点玻璃舱,轻笑道:“是这么个意思。”   液体循环机嗡嗡作响,满墙的缸中之脑像一只只幽黑的蝙蝠盯着他们,痴人说梦,也许就是这幅荒唐失伦的场景。   风铎攥紧手指,语气依旧淡淡的:“你想让我怎么做?”   曹柏平不再迂回:“人的各种情绪中,对感情的波动是振幅最大也是最持久的。我们需要剧烈的高频电波,所以无论是友情、亲情、爱情,或是让他迷恋、嫉妒、痛苦、或是仇恨……”   他眼神骤冷,逼近风铎,咬出关键字:“甚至可以在他的梦境中,杀了他。”   “什么!”风铎眼神一凛。   曹柏平的话令他胆寒,平日和蔼的上司此刻变得冷漠又陌生。   “放心,他未必会真的死,但会比死更痛苦。单纯经历死亡没有意义,在极度痛苦的死亡边缘,才能迸发出最强烈的脑电波。例如,让他刻骨铭心地爱上你,再背叛他……”曹柏平勾起嘴角,“那将,事半功倍。”   在所有科学伦理中,同性恋是最微不足道的。   昨日的资料里,风铎已知晓宋听檐的取向,他拧着眉,一时哑口。   指尖触及那冰冻的玻璃,就像在触摸着宋听檐的皮肤,他忍不住质问:“您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么?他没死,他和普通人一样,正接受着活生生的感受!”   “呵,”曹柏平冷笑,拽过他的脖颈,一把将他的脸摁在玻璃上,“你好好看看,他这幅鬼样子真的和普通人一样?社会意义上他就是死了,我们不是在延续他的生命,那些只是无意义的电波!”   “无意义?你信吗!”风铎挣开他的手,声音发颤,“他依然会感觉到痛苦、悲伤,他的脑电波统统僵化,他已经不想活了,”他指向刺耳的警报灯,“你们就预备拿这套说辞和上面交差吗……”   “风铎!”   曹柏平打断他,手指戳向他跳动的心脏:“别忘了,我承诺你的条件。”    第2章 入梦   “砰!!——”   玻璃水杯在接触地面的一刻碎裂四溅,冒起热烟,药片不断在热水滩里弹滚,溶解,变色。   宋听檐下意识往后一退,脚踩在碎片上,一抬,印出一道可怖的红痕,痛感来临时,立即变得鲜血淋漓。他簇起眉头,向客厅的医药箱摸索,又猛地被花盆一绊,狠狠摔在地上。   他生得高大挺拔,一跌在地上,犹如轰然倒了棵树。   白色睡袍下的腿青紫斑驳,是车祸失明一个月以来,种种不适应盲人生活的证明。因足不出户,原本小有成就的肌肉线条渐渐消隐,皮肤也变得苍白。   此刻,似乎连正常走路都无法了。他呼哧着气,什么痛都不哼,一下一下,愤懑地锤击地板。冷汗从一缕缕发丝滴落,他无法自处,无法痛诉,眼睛失焦地向前瞪着,瞪得泛红、干涸。   “宋先生,宋先生!”屋外的助理听到动静,一路小跑着赶来,“天呐!”他惊呼一声,试图将人扶起。   “别管我!——”宋听檐甩开他的手臂,偏过身去,低声颤颤,“我会处理好的,你忙你的去。”   助理从后掐住他的腋下,试图把人架起来:“先生,照顾你是我的工作。你想做什么,知会我一声,我马上过来处理。”   一个月了,宋听檐不知听到多少人、多少次说过这样的话,或是带着疲累,带着不耐,带着似有若无,或毫不掩饰的怜悯。   助理身量太小,这样的姿势透着股滑稽的狼狈,宋听檐踉跄着推开他,指向门外:   “你可以走了!——”   “宋先生,我不是故意离开这么久的,刚才院子里的狗直叫,我怕有什么人闯进来。”   当然不是为了这种小事,宋听檐不是多难伺候的人,他只是还没准备好做一个残废,做个可怜的笑话,他不愿再有人照顾他。不过是废了一对招子,都一个月了,怎么就无法自理了呢?   他痛骂自己无能,下达本月的第十次逐客令:“请你离开!我算你一个月的费用,遣散费会3倍补偿你,今晚之前打到你的账户上。”   “宋先生……”   “我不想再说一次。”   助理无奈摇头,只得放弃,松了手就任他坐在地上,快步出了门。   宋听檐知道,他是去告状了。   不到半小时,一辆车驶入院内,车门“砰”地一关,混着高跟鞋踩压地板的尖锐声,高亢的女声如往常般,气急败坏地数落他:   “宋听檐,第十个了,你到底有哪里不满意,每个助理都干不过三天,你真要我辞职来照顾你吗!”   宋听檐微侧过身,将受伤的脚藏在睡袍下:“我根本不需要人照顾,我自己就可以,你也别再为难人家,找份工作不容易,别回回往我枪口上撞。”   初为瞎子,宋听檐自以为藏得很好。宋闻馨嗅了嗅气味,蹲下身,一把扯开他的睡袍,嗤笑一声:“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白色睡袍染了大片血迹,宋听檐把衣襟从她手里夺回来:“姐,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有孩子要顾,别总花精力在我身上,我……我迟早要自己走出这一步的。”   宋闻馨没和他多废话,拿来医药箱,帮他清创、缝针。她每天泡在生物医学实验室,处理这些小伤口,动作熟练得很。   “再一个月,”她眼眶有些红,做出妥协,“一个月后,如果复查没问题,就让你自理。”   她理好医药箱,瞥了眼地上的玻璃碎渣,沉声道:“你起码要让我看到你的进步,不是么?”   高跟鞋轻轻踩碎玻璃的声音,像扎在宋听檐心里的刺,他苦笑一声,最终也只得沉默地接受。   总这样拘在家会闷出毛病,宋闻馨也明白,她回身从包里拿出一叠合同,塞在宋听檐手里:“今天你那出版社的老同学联系过我,想让你接本小说翻译,我觉得是件好事。出国做同传前,你不是一直最想做这行么,为了爸妈你才放弃的。”   宋听檐扯了个无奈的笑,松开那叠合同:“我现在这幅样子,还怎么……”   “所以你才需要一个助理,”宋闻馨重新将合同塞进他手里,“你的耳朵又没坏,不想找点事做么?”   天色暗了,客厅台灯照在合同的塑料封壳上,光线一颤颤地发抖,宋听檐攥着那封合同,越攥越紧,最终还是点了头:“谢了,姐。”   ——   实验室,宋听檐的玻璃胶囊旁,另升起一套空间舱。   “休眠启动,倒计时开始,10,9,8……”   “轰——”   所有感官都像粒子般裂变。   瑰丽但道不清颜色,喧嚣但辨不清声音,无数光点迅速倒退,时而像溺水静谧,时而像雷劈轰顶。   像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爆炸的世界粒子终于不再旋转。   风铎掐着脑壳好久才缓过来,耳鸣声渐消,继而是原翊在耳边叫嚷:“风铎!风铎!你没事吧!”   他捂住耳朵,但不起作用,原翊的声音直连他的脑机接口,像一把钻头打在脑仁里,钻得他头痛欲裂。   “你小点声!”为了避免开口露馅,他开始习惯用意识与终端沟通。   “好好好,”原翊降低了些音量,“你记住,这个虚拟世界一比一复原现实世界,但时间上晚了整整一年,也就是说,现在的宋听檐,刚出车祸不到一个月,你千万别记差了。”   “行,我知道了。”   风铎摁着太阳穴打圈,还是有些不适。   但很快,这种不适感被一阵凉风抚平,混着花草香气。天光淡淡,他的视野还不甚清晰,耳朵却异常灵敏,远处水流汩汩涌动,树叶摩挲,他好像跌进一片没有尽头的草绿。   朦胧间,只能看到远处的一座庭院,他拍了拍手上的草碎,挪着步子走去。   庭院外绕着一圈铁栅栏,月季交缠,花瓣上挂着水珠,莹莹泛光。远望去,像一圈瑰丽的玻璃围墙。   像被引魂般,风铎脚步未停,绕着圈摸索到庭院门口。铁门没锁,大喇喇敞开着,里头花枝交错,树木繁茂,拥簇着一座古朴的房屋。   此刻,他心里涌动着不速之客的惶惑,却又觉得,这座庭院是自己发现的,他产生了一种矛盾的占有欲。   “是谁?”   低沉的嗓音刚落,丛林处一只黑背“汪汪”地蹿出,将风铎一头掀翻在地,犬齿凶狠地咬住他的锁骨,胸口咕噜噜地沸腾着。   风铎本能抬手反抗,惊慌之余,视野中出现一个谪仙似的男人。   他穿着白色睡袍,弯腰问他:“你是谁?”   好美。   这话没有说出口,只在风铎的脑海中反复逗留。男人的眼睛尤其漂亮,琥珀色,眼角有一颗红痣,眼神光却不聚焦在他身上。   风铎意识到什么,伸手在他眼前划拉:“你……你不会失明了吧?”   他的心跳得厉害,原本做贼般的心情,此刻被一种“可惜”的情绪急切挤入,忘了这样的问题有多么失礼。   “你压到我的花苗了。”   男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循声向前摸索了几下,拍了拍那只黑背的背,直起腰,走向大门。   “疼……”风铎的肩膀一阵吃痛,被黑背一路咬着拖到门外,好在肩上挂着包带,不至于被咬出血洞。   他揉着肩站起身,后知后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失礼……”   “砰——”   铁门被男人无情合上,他摸索着铁链缠死门闩,“咔嚓”一声上锁。随后拄着盲杖,径自回屋了。   于是,他与宋听檐的第一次会面,就以这种狼狈的方式宣布告终。   ——   “嘶嘶——”   终端传来原翊的声音:“兄弟,你会不会泡妞啊,有你这么粗鲁的吗?”   风铎把包一扔,跌坐在草地:“宋听檐怎么失明了,那场车祸导致的?”   “应该是,”原翊回忆道,“据曹柏平说,他死得很蹊跷。车祸后,曾有短暂的活动迹象,甚至算得上是健康。但医院方面封锁了消息,我们也不好查问。”   风铎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喃喃道:“他搞成现在这副样子,难怪抑郁。”   原翊沉默一瞬,又道:“如果你有负罪感,放心,完成任务后,你的记忆都会被清除的。”   几根狗尾巴草一颤颤的,编成了一个青色的小狗,风铎拍了拍屁股起身,走过去,把它插在紧锁的门闩上。   他语气却是冷冷的:“我没有负罪感。”   原翊才不信:“你少来,你看你昨天激动的那个样子。”   “我想通了,”风铎拎起包带,往背上一甩,“既然答应了任务,这些情绪都没什么必要。”   他又看了眼铁门后的庭院,回过头,手插着裤袋往外走。   说起这个任务,原翊有些臊得慌,憋着笑:“你说曹柏平也够开放的,性取向这事先不谈,还让宋听檐爱……爱上你,这难度有点高吧,我看就算有我当僚机都够呛。”   风铎的脚步稍稍一顿,脑海里也搜罗起这次任务的细节。   那份资料里,关于宋听檐私生活的很少。唯一一份关于他“前男友”的信息,还是出自那场车祸。根据事故车内的录音判断,当时两人正在爆发激烈的争吵,而这个“前男友”,也成了那场车祸的幸存者之一。   再有,就是宋听檐此前的叛逆行径——公然出柜。   他虽长得美,但美得是一种十足的男人味,这一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在日渐保守的今天,连海外舆论都未必容得下他,当时同传界一片哗然,明讥暗讽,背后戳脊梁骨的大有人在。   “诶,那天曹柏平为什么说,选你来完成任务最合适?”原翊打断了他的思绪,揶揄道,“难道因为你长得帅,比较符合宋听檐的口味?”   风铎迈着步子,耸了耸肩上的包带:“别胡说了。”   原翊搓了搓自己的下巴:“我觉得我也还可以啊,要色诱的话,我也可以上。”   不过话说回来,宋听檐瞎了,连风铎为数不多的相貌优势都没了。他深觉完成任务遥遥无期,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风铎,曹柏平不是说,只要产生足够的感情羁绊,不论友情、亲情、爱情什么都可以吗?”   风铎点头:“是,怎么了?”   “爱情是铁定指望不上了,我劝你还是赶紧想办法冲进屋,立刻跪下,真心实意地向他磕头,喊一声——干爹!”   “去你的。”   “嗬,我的好大儿,难得看你有脾气啊。”原翊捧着肚子咯咯地笑,笑了一阵,思维转圜,“诶,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被捏在曹柏平手里?”   他才不相信风铎为了“转正”或“八百万”,太扯了,都是瞎唬人的,一定还有其他原因,才能真正称得上是“筹码”。   风铎停下步子,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离庭院几百米外的公园,他用手抹了把长椅上的灰,扔下包,仰躺在上面。   视野已经完全清晰了,眼前飘着不着边际的轻风絮云,他伸出手,握向天空。   “我的命。”   他回答原翊。    第3章 不速之客   今晚的晚霞瑰丽得妖冶,一大片紫红色染满天空,显得格外不真实。   在数字世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信号丢失或加载失败,屏幕就会出现紫红色的区块。因为这种颜色在自然界非常罕见,非常人工,这种强烈的不协调感,能让人第一时间感觉出不“不对劲”。   “咳咳咳——”   躺在公园长椅上,眼前的路灯变得扭曲起来,发病了。风铎脸色铁青,死死攥着胸口,慌忙从包里翻找出一盒药。   身边没有水,他挖出药片,勉强干吞下两粒,嘴唇毫无血色。   晚风有些凉。   长椅上的身影蜷曲着,彻底安静下来。   再次睁开眼,天空中的紫红色已完全消散,黑夜不透,也无星光,是一种被灯光强行照亮的棕褐色。   他抬手看了眼手机,半夜12点,他饥肠辘辘,活着的感觉又重新灌进身体。   24小时便利店的自动门,用亲切又机械的口吻欢迎他,又欢送他。他拿着包加热过的饭团走出来,脚步有些浮,仍旧坐回那长椅上。   长椅边上有盏路灯,照着风吹过的树叶影影幢幢,他狼吞虎咽地啃咬起饭团,进食习惯不太好。   树影中钻出一只猫,轻轻地像小婴儿似的拱他的脚背。嚼饭的动作停了,半晌,他用手把猫拨开,讪笑道:“别到我这儿讨吃的,我没你想的这么好心。”   手机亮了屏,一条信息,是原翊从现实世界转发给他的,发信人是孤儿院院长,上面写着:“真是谢谢你了小铎,这笔钱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脚边的猫歪头看向风铎,黑色的瞳孔炯炯有神,像是看着他的谎言被揭穿。   风铎两三下解决完饭团,把包装纸揉在手心:“我真没这么好心,这笔钱是欠他们的,我不想再和这个世界……不,是那个世界有任何瓜葛,他们的想法与我何干。”   他有些激动,悻悻地闭上眼。   昏睡的几个小时中,宋听檐那张漂亮自信的脸,失意迷茫的脸,和冷冻舱中淡如透明的脸,在他脑海中交织重叠。现在眼睛一闭,又是那个男人的长相,甚至出现切实的声音——“你是谁?”   “我……我谁都不是,我是来杀你的!”   风铎狠狠地将包装纸扔掷地上,“喵呜——”眼睛一睁,好像打到了无辜的猫,它委屈巴巴地跳进了树影。   树影下一声声的叹息。   很快,包装纸入了垃圾桶,便利店又响起了两声机械音乐。树叶在路灯下沙沙摩挲,黑色的身影弓着背,手臂动作很轻,撸着一只啃着鱼干的狸花猫。   “我真没那么好心,下次别找上我了。”   ——   再次看手机,已是早上7点。   风铎在附近转了一夜,大致摸清了地理位置。巧合的是,这一带仍属研究院所在的地级市,只是郊区地势偏远,距市区足有一百公里。   说来好笑,风铎对这片名胜风景区早有耳闻,直到今天,拖赖宋听檐脑中的虚拟世界,才得以一览。   这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一致,颅内传来电流“滋滋呀呀”的声音,一声接通提示音后,原翊惺忪着眼道了句早安。   “怎么样,昨晚找到睡的地方了吗?”   风铎坐在长椅上,掩不住一声哈欠,浑身露水冻得他搓了搓胳膊:“先凑合着吧。”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昨晚剩下的。   原翊有些不忍心:“你今天必须得想办法接近他,不然没被饿死,也得被冻死了。”   “我知道,我今天再去一趟。”   原翊鼠标点得起劲,很快调出一个窗口:“诶,你运气挺好,今天有个机会,宋听檐在招新助理,你可以去试试。”   风铎嚼完面包,在公共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微微蹙眉:“你别总监视人家。”   “哪能啊,我只能监控到你的视听信号,宋听檐的我可没权限,”原翊盯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狡黠一笑,“我是靠大数据硬推算出来的,你去看看,应该没错。”   风铎抿起嘴角:“行啊,新一代AI算命大师。”   ——   推算果然精准,宋听檐的家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面试的。风铎细一打听,才知这次的招聘要求又有点不同。   薪水开得很高,要求也高。生活助理,兼做翻译辅助的活。   多数人是冲后面这条来的,都是群宋听檐的小迷弟,业内人士谁不晓得宋听檐的翻译水平,那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名师带路,跟着学两招,比出去实习还管用。   五人一组被安排进了屋,十分钟面试,又个个垂丧着脑袋出来。   “过不了,过不了……”   风铎收回视线,蹲在门口填了基本信息,边和原翊嘀咕:“这么大阵仗,跟选妃似的。”   “那我求求你,早日宠冠后宫吧。”   ——   进了侧厅,办公桌后坐着个英俊男人,戴了副墨镜,正是宋听檐。此刻,风铎倒是十分庆幸他是个瞎子,不至于一见面就把自己撵出去。   客厅空地上放了五张临时桌,堆满了杂物,宋听檐对他们道:“感谢各位拨冗前来参加面试,我是今日的面试官。   “每人的整理习惯不同,没有高下之分,但为了不必要的磨合,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位与我工作习惯最契合的助手。10分钟的整理时间,大家不用心急,做到哪算哪。”   桌面堆满了各种小说原文、专业词典和历史资料,杂乱的稿纸与文件交织叠放。一并繁杂的,是电脑里Trados的记忆库和术语库,也供他们参考宋听檐的喜好和习惯。   风铎不由自嘲一笑,有时生活真像一道首尾呼应的考题,想当初,为了分析宋听檐大脑的数据,他几个月加班加点,结果项目没成,做起这个考题倒是得心应手。   事实上,比预想的还过分。他发现自己竟然极其了解宋听檐,知道他的各种习惯、口癖、甚至微小到标点符号的使用癖好。   十分钟未到,他已全部整理妥帖,就连电脑中500GB的文件夹,都用几行DOS命令快速归类,虽不至完美,但他已有七八分把握。   他摁响了提交铃,宋听檐意外地朝他一瞥,缓慢起身,拄着盲杖过来检查。   这些书都是宋听檐摸过几千遍的,他摸索着,用指腹辨认它们的位置和排序,又戴上耳机,听了听电脑桌面的指令播报。   文档的命名风格跟强迫症似的,颇有他的作风。头一次,他露出满意的笑,问风铎:“学计算机的?为什么想改行做翻译。”   风铎想了想,答:“宋先生学的是人类语言,我学的是计算机语言,算下来,我们是同行。”   这话逗得宋听檐轻笑,他拍了拍风铎的肩:“准备下午二面吧,你不是专业出身,笔译对你来说可能有些难度,好好准备。”   ——   风铎如释重负地走出屋子,没地儿去,蹲在了庭院一角,与那只黑背大眼瞪小眼。   远处铁门的门闩上,昨日插的那只狗尾巴草做的狗不见了,他眯起眼,在附近寻摸了一阵,不知是不是被风吹跑了。   “这把稳了,宋听檐好像对你印象还不错。”原翊悄摸摸出声。   风铎垂着头,实话道:“下午笔译,我没把握。”   “别丧气嘛,”电流音夹杂着嗦面条的吸溜声,原翊开始干中饭了,“对了,你英语水平怎样?”   “过了四六级?”   原翊那头沉默了几秒:“有空你真该补补英语了,我把CATTI和专八的复习资料发你。”   “临时抱佛脚,来不及了,”风铎抓了抓头发,心虚道,“手机里,倒是有我自己开发的AI翻译软件。”   ——   “原文小说,30分钟的时间,能翻多少是多少,主要考察各位的基本功,不用太拘束,按照自己的习惯就好。”   下午就只剩五个人,风铎打开考卷,扫了眼,恨不得立马盖上。   要说他的词汇量也不少,但长期以来的算法工作,令他只对固定的专业词汇敏感。这篇小说用词生僻,句式复杂,通篇云山雾罩,实在不知所云。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兜里掏出手机,寻求翻译软件的帮助。   当然,翻译本就可以借助电子工具,面试也一样,毕竟这不是场英语考试。   扫描生成文本,翻译进度条一扯一扯的,很快到底,别的不说,他的翻译量已是其他四人的几十倍,这还是在他刻意控制速度的情况下。   贪多嚼不烂,他停下进度,又用各种文风生成了好几种版本,挑选出他最满意的。又抽查几句话与原文对照,行文如水,忠实却不呆板。   他承认有些自鸣得意,但他的技术确实有口皆碑,作为市场占有率最大的翻译软件开发者,他无需自谦。此刻,他也不想自谦。   自信高涨,他突然对成功有了十足的把握。   30分钟很快过去,应聘者的电子文档一篇篇发给宋听檐。他依旧是带上耳机,听着女声播报,细细品“读”。   遗憾的是,他全程眉头紧皱,头四人的译文都没令他满意。   下一篇轮到风铎。   风铎死死盯着他的表情,从没像此刻般,他这么的迫切成功。不单是为了任务,更是对他亲手研发的翻译软件的检验,尤其是经由这么权威的翻译家。   “不通过。”   结果只是宋听檐冷冰冰的三个字。   “为什么。”风铎腾地站起,少见失常。   宋听檐摘下耳机,耳朵朝他方向偏:“这篇是AI翻译的?”   风铎捏了捏手指:“是,您没说过不准使用。”   “不是这个原因,”宋听檐手指点了点桌面,毫不留情,“只有你的翻译,没什么感情。”   “偏见!”   风铎不信邪,讨来隔壁桌的答卷,一对照,反倒是他们的译文根本不像人话。   他胸口闷气,有些口无遮拦:“因为是AI翻译,所以就要受到你的质疑?”   沉默良久,他才听到宋听檐对他说。   “笨拙,也是人类的一种情感。”   说罢,宋听檐站起身,朝应聘者鞠了个躬,浅笑道:“抱歉,今天耽误大家的时间,其余四位的翻译基本功都算扎实,只是与我的风格不符。如有需要,我可以为你们写封介绍信,去到更加专业的翻译公司。”   四人?这赤裸裸的排除令风铎羞愤,他咬了咬唇,拎起包,夺门而出。   ——   耳边是原翊捧腹大笑的嘲弄,风铎吃瘪地回到公园长椅,小声咕哝:“他傲什么……”   “哈哈哈,我头次看到有人这么不留情面地评价你的成果,”原翊打趣他,“诶,就当是应用市场的差评,忍一忍就过去了,他说了又不算。”   气归气,风铎还是挫败的。   潜意识中,他不得不相信宋听檐的判断——自己的东西并不成熟。不然,也不用跑这一趟了。   夜晚,手机屏幕亮起,是宋听檐的信息:   “原文作者,是个年少成名的小说天才。可惜天妒英才,在他30岁那年,因一次意外事故导致中枢神经受损,患上了表达性语言障碍。   “在他的人生后半程,他仍旧坚持写作,靠意志力对抗疾病。所以那篇小说本就是磕巴、不通,却字字透着坚韧。”   “你的AI翻译水平很好,是我见过最自然、最精准的机翻。可惜它擅自修正了人类的缺陷,欲速则不达。不过,我仍然相信你,迟早会突破这个限制。”   风铎微微抿了下嘴,像是被哄笑了。   他咕噜翻起身,找出考卷,又开始一点点翻译那篇小说。好像确实如此,笨拙、坚韧,如果他事先了解过作者,也可以将他的数据灌入模型,模拟出他笨拙的口吻。   但一切都太晚了,失败在他的急于求成,和一切急功近利、想一劳永逸的科学技术一样。   “笨拙,也是人类的一种情感。”   风铎躺在长椅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他久处城市,许久没见过这样亮的星星了。他嘴里一直念着宋听檐的那句话,怏怏睡去。   ——   “醒醒,风铎!快醒醒!”   晨光刺眼,远处乌泱泱的一片嘈杂,救护车警铃震天,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快着步子,嘁嘁喳喳从风铎眼前跑过。   “噢哟,那户人家着火咯!”   怎么了这是。   强风刮来一股浓烟,风铎呛咳几声,后知后觉地捂住口鼻:“着火了?”   “对,”原翊焦急道,“刚才你在浅睡期,我模模糊糊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风铎揉清眼睛,努力辨认浓烟的方向,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哪里没有其他居民,应该是——   “宋听檐?”    第4章 一把火   浓烟越来越呛,灰烬飘扬,天空雾蒙一片。   别墅一角红光跳耀,火势从厨房一路蔓延至院落,树影被烤得颤抖,烧得焦黑,高压水龙头不间断地喷射,水流延着石径,一路流向风铎的脚边。   他不敢靠得太近,巴望着院内。   和他一样,院落外围满了这一带的居民,担忧的,窃窃私语的。他们鲜少过路这里,太神秘,现在借着火势的由头,终于能来看看。有自诩非常认识宋听檐的,说得绘声绘色。   “听说这里住的那个姓宋的,原本在国外混得老厉害咧!”   “好像是,上次有个助理从里头出来,我问过一嘴,说在联合国工作。”   “噶厉害?”   “可惜出车祸,眼睛看不见咧,还是个小后生捏!真可惜,可惜哦!”   “你说,会不会想不开,在家里头……”   “嘘,这种话伐好乱讲的……”   人群乌泱泱的,却不见宋听檐的身影,风铎手心捏了把汗,看着火势稍已控制,脱下T恤浇了水,就想往里冲。   刚迈一步,胳膊被个老阿姨拉住:“小后生去不得啊!别看火小了,那烟闻着一口,要命的!”   说话间,院子门口,宋听檐被消防员架出来,全须全尾的,只是状态有些不好。他微弓着背,靠在栅栏边,眼睛怔怔的。   “好了好了,别看了,”消防员大手一挥,冲人群喊,“火势已经控制住了,烟太大,你们围在这不安全。”   人群被驱散,风铎也只得往回走。   约摸半个小时,消防车开走,他又从院门口溜进去,沿着屋外,一路绕到被烧毁的后院。   厨房门已被拆下,里头乌烟瘴气的,餐具压扁发黑,铺陈着粉末,还有水涕涕淌淌地往屋外流。   烧黑的墙边,宋听檐孤零零地站着,脸色苍白,像是被烧毁的一部分。   他不知从哪找了个大垃圾袋,蹲下身,用手扒拉着那些焦黑的不明铁片、玻璃片,他很小心,仍难免有东西从废墟堆上滚下来,砸在脚边。   “你不去帮帮他吗?”原翊问。   风铎盯着笨拙的人影,久久未动:“他未必愿意被打扰。”   “他那是自顾自地赌气。一个人再自闭,一旦有人帮助,依然会感到安慰,这是人的本性,是刻在基因里的社会性。”原翊顿了顿, “再说,他的手都流血了,破伤风了怎么办?”   风铎依旧冷淡:“那也是他该承受的,他选择的不要助理。”   原翊叹了口气:“风铎,有时我真觉得,你理性得毫无感情。”   话题中断,两人对峙着沉默。   良久,风铎才开口:“上次你说,车祸并不是导致他死亡的真正原因,那会不会,是他接受不了失明而自杀?”   “刚才那老太太的话,你信了?”事实上,原翊也做过此猜想,坦白道,“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目之所及处,宋听檐扶着墙壁僵硬起身,手上的血,顺着垃圾袋流下一道道蜿蜒的红,像扒着几条狰狞的蜈蚣。   风铎的视线与它们死死交织,他咬了咬唇,道:“那我们改变了他‘自杀’的变量,强行让他活下来,与他而言,是不是很残忍?”   终端陷入一阵沉默,再次响起电流声时,是原翊语重心长的声音:“专心任务。就像你说的,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能后悔。”   “我知道。”   ——   有时风铎又觉得,宋听檐不是个消极的人,正如他此时跟在宋听檐后头,看着他拄着盲杖,推着一辆超市的小推车,挨家挨户送水果。   “抱歉,早上吓到你们了,我眼睛不太方便,做早饭时失火了,以后一定多加注意。”   有的邻居摆摆手,不太好接受这个好意;有的接过水果,说着心疼的话,又热情邀他来自家吃饭;但是大多数,都是大骂他自私,骂他瞎了就好好呆着,犯嫌进厨房,不顾邻居安全。   哪怕居民区离别墅两公里远,压根搭不着。   这些,宋听檐都笑着一一接受。   风铎看不懂太细微的表情,只觉得宋听檐应该是个从容大度的人,原翊却在耳边纠正他:“其实他很紧张,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独自出门,面对那些邻居时,他非常不自在。”   风铎亦步亦趋跟着,照着原翊的话,努力辨别宋听檐的情绪,但着实有点困难:“我好像……看不出来。”   不是原翊多想,风铎确实有这个旧毛病。   也许因为在孤儿院长大,童年缺失亲密关系,他很难识别他人情绪,或是情感表达,甚至一度被认为是自闭症。但又不像。   这么多年,他一直费力地学习补足,倒是渐渐与常人无异。毕竟,这世上大部分正常人,本就严重缺乏同理心。   “儿呀,别灰心,我会帮你的,”原翊发出像老父亲般愁重的声音,“但你记得,今晚是任务截止的最后期限,如果还没起色,曹柏平就要换人了。”   风铎露出愁容,轻声叹气:“我知道了。”   郊区的自建房,地势错综复杂,他断断续续跟了宋听檐一上午,将这片居民区送了个遍。   也有遗漏的,宋听檐不能辨清每一户位置,风铎就偷了他小推车里的一袋水果,轻轻敲开那一家房门,给人送去。   他自以为手脚轻,隐藏得好。   原翊哂笑,戳破真相:“这只是宋听檐心照不宣的默许,你以为他会没听到?”   到最后,风铎自己都发现了。   当他再一次送完水果,连连摆手,谢绝居民邀他留下吃饭的好意。远处,宋听檐立着颀长的身影,在原地等他。   “果然被你说中了。”   原翊咯咯笑了声:“其实你第一次帮忙敲门时,他就听到了。”   风铎嘀咕:“我都离那么远了。”   “盲人的耳朵是很灵的,他应该听出来是你,也知道想要完成这个任务,少不了你的帮忙,”原翊洋洋得意,“你看吧,我就说他不会拒绝你的好意。”   风铎瘪了瘪嘴,干脆在脚边撵过一粒石子,骨碌碌地踢着走,刷足了存在感。   原翊这个老父亲懂他,在儿童心理中,这叫做“犯嫌”。   又一路尾随宋听檐回家,风铎抬头看了看院子大门,收回了脚步。   栅栏边上,他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从书包里掏出面包,这也许是他最后的午餐。   饭后小憩了会,又被院里的浇水声吵醒。   铁门敞开着,黑背正在呼噜噜午睡,风铎蹑手蹑脚地进来,走近浇花人,蹲下身,撑着下巴,呆呆地看宋听檐浇花。   有时候,花盆被淹得厉害,他就出手挪了挪,救下快被淹死的花。   虽是初夏,清风一阵阵的,午后也不觉得热。花朵摇曳,蜜蜂嗡嗡地绕圈,溪水流淌的声音很像沙铃。鹅软石边,有几簇蝴蝶振翅,可惜没有声音,是宋听檐听不到的美丽。   一想到这,风铎为他感到可惜。   “怎么还跟着我。”宋听檐先开了口。   “我需要一份工作。”   这是风铎的真心话,但接下来,都是半真半假的借口:“你知道的,市场不景气,找工作困难,尤其像我们这些码农,往街上拍一块砖,能死一窝。”   见人没打断,他继续鼓着勇气扯谎:“我曾经做过一个AI同声传译项目,当时听说了你,你很厉害。前不久项目阉了,公司黄了,我又知道了你的事,就想着来你这儿找找机会。”   宋听檐浇花的动作没停,兀自笑笑:“我这里没什么机会,只有沉闷的琐事。”   “你不是在招翻译助理?”   “对你而言,没什么帮助,”宋听檐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任何人而言,都不会有什么帮助,我只是块烂招牌,早就没能力帮他们镀金了。”   饶是风铎这般迟钝,也听出了话里头的悲哀:“所以你把他们都赶走了,那你之后怎么翻译?”   “有盲……盲人模式。”   说到这个词,宋听檐有些磕巴,他还不太习惯。   他从衣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一叠现金递给风铎:“钱不多,但至少能让你撑一个月,你再去其它地方找找机会,别再缠着我了。”   风铎伸手接过,将那笔钱又塞回他的衣兜:“我没什么追求,只想留下来讨口饭吃。”   水枪喷溅了风铎一身,宋听檐回身,摸索着关掉水,语气不再温和:“最后一遍,我这里不留人,任何东西都不留。早上你也看到了,我连花草树木、锅碗瓢盆都留不住,你何必跟我死磕!”   “那它呢,”风铎指着远处午寐的黑背,“你的狗,为什么能留下来?”   宋听檐冷声:“他会看家护院。”   “我也能!”风铎拽住他的胳膊,哪怕矮半个头,依然气势汹汹,“我会些拳脚,能帮你防身!”   宋听檐觉得好笑:“它会叫唤,我眼盲心瞎,听着比较有安全感。”   “汪——汪汪!”风铎干巴地叫了两声,“我不单会叫唤,还会说人话,不比狗更好沟通?”   宋听檐愣住了。   他双手抱胸,饶有兴致道:“我还喜欢天凉的时候,让它趴在我脚边暖脚。”   风铎一听,扑通跪下,紧紧抱住他的小腿,抬头道:“您想拿我怎样取暖都可以!”   “停停停!——”终端原翊的电流声滋哑作响,“诶哟,我的儿诶!你在说什么骚话啊!”   宋听檐笑了。   刚浇过花,他修长的手指还有些润湿,从风铎晒得热喷喷的头顶一路摸至脸颊、下巴,手指一勾,捏住,摩挲,他靠近风铎,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一滞。   粗糙的笔茧摩挲着下巴,风铎痒得一激灵,背脊一直,却没躲开,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宋听檐,黑瞳闪着光,忠诚地,像那头黑背。   明明是个盲人,他却感觉宋听檐的视线正与他的交织,推搡。   宋听檐的眼睛太美了,尤其是这样危险地“审视”他,琥珀色的浅瞳,阳光下,像一块残碎漂亮的玻璃,隐隐透着诡丽的光。   这是一种雄性动物的警示,是被侵犯领土的敌视,但风铎看不懂表情,只一味觉得后脊阵阵凉麻,怯于直视。   本能般的,他滚了下喉结,脸颊上的汗随吞咽动作滑入衣领,他的视线落到宋听檐眼角的红痣,那似乎是透明的,红宝石一样闪着光。   良久,光熄灭了。   “滚出去。”   宋听檐松了手,任他跪在地上,拄着盲杖,径自回了屋。    第5章 删除的记忆   “我又失败了。”风铎说。   “算了,你都做到这份上了,还是让曹柏平换个人来吧。”   原翊不知从何安慰,落眼间,是躺在实验室里风铎的身体——大脑布满了接线管,身体靠着一瓶营养液维持,时不时还需续上一管抗排异的药剂。   “最近心脏还好吗?”他担忧道。   风铎的意识拟合成声音,传到原翊的听筒:“没事,适应了。”   “反正任务继续不下去,你也快回来了,”想了想,又打趣道,“不过像今天这种骚话,以后可别乱说了。”   风铎垂拎着包,踢踢踏踏地走:“我也没说什么。”   他赖在宋听檐家没走,绕了圈,坐在檐廊上。抬头望着徐徐落山的夕阳,晚霞掺着乌云飘得飞快,看这架势,晚间或许会下雨。   傍晚的风吹得凉爽,他舒服地眯起了眼,两只胳膊往后撑,天空被屋檐角切割成利落的几何。   这座中式别墅有些年头了,粗壮的榫卯结构搭起长长的骨骼,一路飞动至檐角,向青天高高挑起。   好像少了点什么。   风铎环视四周,眼神丈量了下空间,抿起嘴角,很快从书包挂扣上摘下一串风铃,随后三两下爬上树,小心翼翼地系在屋檐角上。   轻盈跳下树,他掸了掸手,满意地望向那串摇曳的风铃,他随身携带了多年。   弧形的玻璃铃壳,温柔地捕捉了夕阳,折射,再漫溢出来。光线分解成斑驳的影子,在木阶上流动。不同于金属的响亮,它飘扬着一颗水晶坠子,发出微凉的碎响。   “泠,泠泠——”   没来由的,他感到一种凄凉,在六月的傍晚,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颤。   他转身看向屋内,像里头溢出来的。   屋檐下,最后一顿晚饭,风铎就着夕阳余晖享用完毕,书包彻底空了。他起身拍了拍屁股,拎着空包,信步挪到屋门口。   屋内没点灯,或许对于一个盲人而言,光线并不重要,侧厅办公桌上亮着电脑屏幕,快节奏地发出机械女声。   这是一种盲人模式,高倍速的指令语速,不是正常人的听力能理解消化的。做算法前,风铎也曾做过这种无障碍软件,明显感到宋听檐的手指磕磕巴巴,不怎么熟悉。   “菜单第一列第一行,打开,删除,重命名,复制……”   “已选中重命名。”   “D-A-M……删除,清空,取消选择。”   “菜单第一列第一行,打开,删除,重命名,复制……”   “已选中重命名。”   “D-S……删除,清空,取消选择。”   “菜单第一列第一行,打开,删除,重命名,复制……”   “D-A-O-已选择‘道’……”   风铎做过那么多次无障碍项目,从来都是按开发者规范适配,调试几遍,就交由测试了。当切实听到真实场景,还是觉得那种声音焦躁,刺耳。   不断地失败,重复,再失败,再重复……这种挫败感,宋听檐是怎么忍下来的。   语音播报速率越来越快,键盘的敲击声愈发急切,风铎躲在门口,捏起一手心的汗,闭上眼睛,暗自为宋听檐攒劲。   “……删除,取消,确认删除?”   “已点击确认删除,删除进度条,10%,40%,100%,您已成功删除。”   办公桌前安静了几秒。   “选中废纸篓。”   “废纸篓为空。”   “废纸篓为空。”   “废纸篓为空。”   “废纸篓……”   “砰!!!——”一记闷响终于砸在桌子上。   风铎急忙进屋,一只脚踏刚进门槛,堪堪停住了。   蓝调昏暝的屋内,宋听檐的身影一颤一颤,极力忍住胸口的愤懑。   风铎向来不擅长读空气,也知他是不愿意让人看到这幅样子的。   失意,脆弱,痛苦,自怨。   眼前的身影,与脑海中在联合国会议上潇洒肆意的样子重叠在一起,风铎真想冲回实验室,拔掉宋听檐脑上所有的管线。   “冷静。”原翊出声。   风铎的手死死扒住门框,缓了许久。   他想为宋听檐做点什么。   黑暗中,脚步声在屋内响起,宋听檐没出声打断,便是默许他的靠近。他把呼吸尽量放轻,像在诱捕一只漂亮的蝴蝶。   “是删了什么重要文件吗?”他小声问。   宋听檐松开鼠标,颓然一笑:“如今我的东西,哪还有什么‘重要’的。”   声音压抑着颤抖,良好的教养不允许他在外人面前释放太多情绪。   “什么文件,我帮你找吧。”   宋听檐闭了闭眼,摸索着桌沿起身,让出位置,声音有些疲惫:“我翻译的几章小说,不知怎么摁的,回收站好像彻底清空了。”   风铎握住鼠标:“翻译了几天?我想知道文件大概有多大。”   “半年了……”宋听檐沉默几秒,“从我车祸前,就在断断续续地翻译。”   风铎有些心疼,对人,对物。   半年了,文件应该小不了,恢复数据恐怕有些难度。他偷偷看了眼一旁的宋听檐,深吸了一口气,又小声吐出,随即敲击键盘,调出窗口。   只是这点细微声也被宋听檐捕捉,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沉下来:“恢复不了也没事,不是多重要的东西。”   风铎没吭声,怕暴露情绪,只屏气盯着程序窗口。数据完整度不容乐观,他不敢用任何现成的恢复软件,怕做不到百分百还原,还会损失原数据,只能选择手动现搓一个。   他弯下腰,利落地掀开机箱盖,把磁盘挂上只读,拔掉网线,回身敲下脚本。   不是每个扇区的数据都能完整复原,它们被肢解分离,像被车碾过的尸体,又在焚化炉里头烧成灰,最后被风吹散。   他便靠文件签名去裁片,靠时间戳去拼贴,靠一致的字节序判断是不是同一段文本。鼠标上的指节发白,他抿着嘴,冒出细汗,像殡仪馆里努力拼凑死者仪容的入殓师。   屋内很安静,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这是今天第二次,独属两人间沉默安静的默契。   于风铎而言,这技术并不难,难在未知的运气。当拯救行动接近尾声时,他拧起的心也稍稍松快了些。   不知过去多久,天已黑成了墨。他最后检查了下文件,确保数据100%完整,屋外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你很厉害。”   宋听檐的声音打破雨夜的宁静,但不突兀。   风铎嘴角扬起弧度,清咳了下:“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我成功了。”   “你愉悦的键盘声告诉我的。”   废了对招子,也还是七窍玲珑心。   风铎用手指压了压不受控的嘴角,语气有些刻意:“也不是多难的事,删除时间短,成功概率还是很高的。以后你再不小心删了,记得第一时间找我,下次……”   他们还有下次吗,风铎笑意减淡,不再说下去了。   宋听檐仍旧淡淡笑问:“为什么要第一时间找你?”   风铎蹭了蹭鼻头,仰视着他:“你知道吗,覆盖一个数值,远比删除一个数值更彻底,就像刚才,如果你再随意拖动其他文件,那数据损失可就大了。”   “为何会这样?”宋听檐十分捧场。   风铎来了兴致:“这就像图书馆里的书,‘删除文件’只是把书标记成‘不可借阅’,但书还原封不动地放在书架上。而‘覆盖’则是把书拿下来,放上另一本书。”   “那原来的书呢?”   “或许被扔掉,或许扔进碎纸机,谁知道呢。”   宋听檐若有所思,许久才接话:“今天的事,谢谢你。”   风铎的手指搅着T恤下摆,最后鼓起勇气:“看在我这么有用的份上,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宋听檐垂下眼眸,叹了口气:“我们不在一个世界,我是过去的人,你是未来的人,我的时间已经停滞了。”   这话什么意思,是他发现了什么?风铎瞳孔骤缩,紧张试探:“您能说得再直白点吗,我不是很懂。”   说者倒是无意,这不过是宋听檐对他灰败人生的一种比喻。   他温声解释:“我的人生已经没什么希望了,而你还大有可为,不该陪着我一起腐烂,懂了吗?”   ——   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珠,滴落成帘,在青石阶上敲击出声。风中,檐角风铃的水晶舌来回摇荡,密集回响。   风铎终于还是被赶出来了。   “我的图书馆已经倒闭了,满书架都是不可借阅。”这是宋听檐最后对他说的。   念着这句话,抱着包缩在墙角,他望向风铃,四围黑雾森森,如此雨夜,他已无路可去。   想起宋听檐,他还是温柔的,只寥寥交谈几句,他也觉得来这一趟值了。此刻,连这水泥墙也是温暖的,他抱了抱身体,任由风雨敲打,蜷缩得更紧。   墙角另一头,那只黑背甩了甩濡湿的身体,“哒哒哒”地小跑过来,舔了舔他湿漉漉的脸,用鼻子拱了拱他,见人也不理它,就尾巴一甩一甩地回屋了。   风铎自嘲:“看来,我还真的不如它啊。”   小雨转急,打得花草都恹了,鹅软石道上积起浅浅的水滩,庭院灯下,水纹光斑杂乱,倒影着风铎模糊的身形。   他睡得很沉,连日来的失眠,居然让他在此时此刻有个好眠。   雨声打在屋檐,越来越响,越来越逼近,就像在耳边。风铎终于被吵醒,他惺忪地睁开眼,见面前黄色雨伞下,一道白色颀长的身影。   “跟我进屋吧。”   风铎清晰地听到一声轻怅的叹息,他眼神闪烁,雀跃地拽住眼前的睡衣下摆,仰头问:“你知道我还在?”   宋听檐无奈摇摇头,指了指檐角。   “你的风铃声,三天内,就没停过。”    第6章 惹人嫌   风铎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荷包蛋的煎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来宋家已几日,晚上就睡在二楼次卧。醒来后,他冲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在镜子里顺了顺毛,脚步轻悄地下楼。   “起床了?”   和他打招呼的是宋闻馨,正利落地将荷包蛋装盘。   风铎脚步一顿,不好意思地挠头:“抱歉,我起晚了。”   “没事,是我们两个老年人觉少。”   她个子高挑,笑声爽朗,一头浓密的黑色短发垂又顺,随她的动作简洁摆动,是个很有性格的女人。   “帮忙接一下咖啡。”宋闻馨朝呆立的风铎指了指门外。   “……哦!好的。”   现在的外卖多由AI无人机配送,速度快,人工成本低,每家每户都安置了个小机坪,专让无人机降落。   风铎取下咖啡,摁下“确认送达”,无人机就返航去接下一单。他瞅了瞅袋子里,一共三杯咖啡,有他的一份。   他低头笑了笑,欣欣然地将咖啡递给宋闻馨。   据原翊传来的资料,她快40岁了,大了宋听檐8年,风铎倒是一点看不出来。她保养得很好,各方面都很完美,事业有成,智慧貌美,如果他要造个机器人,一定会以宋闻馨为模板。   “谢谢,过来吃早饭吧,”宋闻馨为风铎拉开一把椅子,杵了杵餐桌旁的弟弟,“听檐,今天记得买咖啡豆,家里没存货了。”   开放式厨房,餐桌上放了一台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外放新闻,不知是宋听檐哪淘来的古董,这年头居然还收得到电台。   宋听檐应了一声,继续听新闻:“……首例通过子宫移植手术受孕,并足月分娩的‘雄性黑猩猩’,于今日成功诞下一只健康幼崽,标志着生殖医学取得了历史性突破,三年内有望在人类……”   风铎记得这一起轰动性的新闻,按现实世界算,刚好是一年前的。看来宋听檐的“存活”,并没在虚拟世界引起什么蝴蝶效应。   如今全球范围内劳动力普遍降低,老龄化严重。尤其是西方社会经济停滞多年,矛盾激化,原本支持LGBT的现象出现严重反弹,成为矛盾转移的最佳“替罪羊”。   同性关系变得更加敏感、封闭,原本同性合法地区也纷纷废弃相关法律。甚至,世界卫生组织将其重新纳入了精神病例。   而此时,社会的另一股势力——雄性动物繁殖技术的崛起,无疑是最有希望平息这场动荡的一剂良药。   “想什么呢,这么投入,”宋闻馨白皙的手指往风铎眼前打了个响,“小弟弟,还没问过你,几岁啦?”   风铎有些害臊,紧忙咽下嘴里的煎蛋:“二十四,去年刚毕业。我,我不小了。”   宋闻馨轻笑两声,揉了揉他的发顶:“长得真帅,如果我年轻时不懂事,大概也能生出你这么大的儿子了。”   风铎不知怎么接话,低下头,红着耳朵尖继续干饭。   “好啦,说着玩的,”宋闻馨单手托腮,看着像小动物进食一样的风铎,“你就跟听檐一样,叫我姐吧。”   风铎点头,含糊着:“姐。”   “真乖,”宋闻馨捏了捏他吃鼓的腮帮子,“我弟要像你这么乖就好了,别看他现在这样,小时候爱玩又不服管,心野着呢。”   餐桌另一头的宋听檐轻咳两声。   宋闻馨含笑睨了他一眼,继续对风铎道:“这几天还住得惯吗?”   “嗯,馨姐费心了。”   “之后我不常来,就是你费心了,”宋闻馨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宋听檐,“除了翻译助理,生活上,你也要多照顾着他。日常会有阿姨上门打扫卫生,三餐的话……你会做饭吗?”   “会,会一点吧。”风铎底气不足。   宋闻馨捂嘴一笑:“那让阿姨顺带把三餐也做了吧。诶,对了,附近有家餐馆味道还不错,你也可以带听檐出门换换口味,晒晒太阳……”   “姐,别啰嗦了,”宋听檐耳朵痒得听不下去,“几点了,上班快迟到了。”   “好了好了,就走。”   宋闻馨抬手一看表,风风火火地起身找包,临到门口,高跟鞋又“哒哒哒”地回来,拍了拍宋听檐的背:“两个小朋友在家要好好相处,不要吵架哦。”   “姐——”   “馨姐——”   两人异口同声,宋闻馨摆摆手:“好好好,我走我走,工作去了。”   很快,院子里油门一响,奔腾消失。   气氛安静下来,连最后一点收音机的声音,也被宋听檐收进了耳机里。   两人继续“吧嗒吧嗒”吃着饭,这架势,恐怕要吃到中午。宋听檐是眼睛不便,加之细嚼慢咽,而风铎的餐盘早已空了,只是一时不知还能做什么,就赖着没走。   无聊间,他用意识敲了敲终端的原翊:“你说,我这样算不算留下来了?”   原翊正忙着敲代码,努努嘴:“不好说,气氛好僵,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风铎用筷子拄着下巴,偷偷盯了会宋听檐,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刀切着自己两口就能干完的荷包蛋,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半晌,又端起一旁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啜饮,然后再去切那只荷包蛋。   很具有观赏性,但万分无聊。   他垂头摇了摇,像狗一样侧趴在桌子上,眼里宋听檐的用餐画面也随之倾倒。   像过了几个人生那么久,终于,他看到宋听檐放下刀叉,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立马欣喜地起身,上前收拾餐盘,扔进水池清洗。   “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闷?”宋听檐开口。   背景音里,洗碗的水流声哗哗作响,但风铎还是听清了:“没,没有。”   话题又结束了。   关上水龙头,屋内又安静下来,他有点难熬,硬着头皮凑上去:“宋先生,需要我帮你沏杯茶吗?”   宋听檐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我有喝的。”   “那我帮你开空调吧?会不会热?”   宋听檐指了指墙上的温度计:“现在体感温度大概24度,乡下植被多,热得晚,暂时还不需要。”   风铎只好退回座位,继续搜肠刮肚地憋话题。   蝉鸣聒噪,他单手拄起脸颊,无声叹气,百无聊赖地盯向窗外,看着玻璃窗上的小虫一步步往上爬,掉下,再爬上去,又掉下……   小虫第三次倔强地往上爬时,他想起什么,起身问:“宋先生,您刚用过早饭,我需要服侍您擦手吗?”   宋听檐顿了顿,摘下耳机,嘴角勾起个笑:“服侍?哪学来的?”   风铎垂头想了半天,从脑子里挖出些书名:“《怨女》、《围城》……还有《妻妾成群》。”   宋听檐有些意外:“你还看这些?”   “之前做过一个项目,把白话小说机翻成外文,训练模型时,为了校准语言风格,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过一些。”   他怕宋听檐不信,又紧忙补充:“这个时期的白话文刚摆脱文言文束缚,和现在文体风格差异很大,非常适合用作模型训练……”   宋听檐懒懒一笑,打断他:“那《妻妾成群》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这是90年代的小说。”   风铎卡壳,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喜欢巩俐,看了电影,又补了原作。”   宋听檐玩味地笑了笑,中肯评价:“小朋友还挺有品味,你喜欢巩俐,又跟我姐这么亲……”他起身靠近风铎,准确无误地捏住他的下巴,压低声问,“你是不是有恋姐倾向,还是……恋母?”   “你胡说什么!”风铎拍掉他的手。   “问问而已,别生气,”宋听檐捻了捻手指上残留的温度,“你也可以问我,问我喜欢哪种女人?”   “你又不喜欢女人!”   宋听檐愣了几秒。   风铎自觉失言:“抱歉,我不是有意探究你的隐私,次卧床头柜上,有你和你前男友的照片。”   宋听檐浅笑点头,好像没什么所谓:“下次见到他的东西,帮我扔了吧。”   ——   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六月梅雨,雨水多。   “陪我去趟超市吧。”宋听檐说。   风铎抬头打量天气,犹豫道:“外面在下雨。你想要什么,我帮你买吧。”   “怎么,雨天就不能出去?”宋听檐从裤兜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会开车吗?”   风铎硬着头皮接住。   郊区风景怡人,雨雾濛濛,乡间小道没什么人,更别说车,就是偶尔得刹车让一下羊群。   车祸会不会导致心理上的后遗症?风铎看着后车镜,一遍遍确认宋听檐的神情,没什么异常,出于好意,还是放了点他喜欢的音乐。   车在超市门口稳稳停下,传统的大型超市,还挺热闹,他搀扶宋听檐下车,感觉对方抓自己的手有些紧张。   巧得很,他自小孤零,第一次逛超市,也有些紧张。他学着别人在门口推了辆小推车,让宋听檐的手一起搭在上面,走进超市。   打折招牌,试吃区,各类推销的声音,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   “免费试吃,新鲜的金陵指葡萄,帅哥要不要尝尝?”   导购小姐递了颗到宋听檐面前,风铎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谢谢,我们不需要。”   “诶,照顾一下人家生意嘛,”宋听檐带着副墨镜,抬手在空中摸索了下,抓到那颗葡萄,尝了尝味道,然后手指在风铎手心点了点,“挺甜的,去称两斤来吧。”   风铎有些为难,靠近他耳边问:“称两斤,怎么称?”   宋听檐一愣,很快作出解释:“先称重,再去前台付钱。”   “哦哦哦。”   风铎跑去称重,遥遥看顾着宋听檐,见他被人群淹没,紧紧握着小推车,局促等在原地,一步不挪。   他有些心软:“您好,能快一些吗?”   他拎了一袋水果跑回来,拉了拉宋听檐的衣袖,宋听檐这才沉下肩膀,含笑点头:“走吧。”   人群嘈杂,好在盲人听觉灵敏,风铎几乎不用刻意抬高音量:“宋先生,你还想要点什么?”   一个咖啡罐子杵了杵风铎,是宋听檐从兜里掏出来的:“去问问,有没有这种咖啡豆卖。”   “好。”   风铎拿上瓶子就走,几步后,又退回宋听檐身边,握了握他的手:“咖啡货品架就在边上,离你两米远,我很快就回来。”   宋听檐拍拍他的手背,示意知道了。   很快,他听到不远处风铎的声音:“小姐姐,超市里有卖这种咖啡豆吗?”   导购小姐的声音很甜,就跟刚才那颗葡萄般甜:“抱歉啊,我们这里没卖,不过您可以留下手机号,进货后,我们会第一时间寄送到您家。”   “谢谢谢谢,你人真好。”   风铎拿着咖啡罐又急哄哄地跑回来,这次宋听檐听到他的脚步声,倒是不等他了,推着小推车自顾自地往前走。   什么毛病?风铎几步追上他,喘着气:“宋先生,你慢点走!”   宋听檐停了步子,转头问他:“你不觉得,宋先生宋先生的,三个字喊起来太费劲?”   “啊?”风铎喘匀气,“那叫你……先生?”   宋听檐双手交叉抱胸:“你知道我的性取向,叫我先生,不怕有歧义吗?”   风铎扣了扣脑门:“那叫你老板?”   “听上去太市侩。”   “那……宋哥?”   宋听檐却又摆出一副老板架子:“你跟谁称兄道弟呢?”   “宋叔?”   宋听檐不悦:“叫老了。”   “听檐?”   宋听檐砸吧嘴:“有点暧昧吧。”   “宋听檐!你到底想让我叫你什么!”   周围人群看了他们一眼,宋听檐瞎了不尴尬,尴尬地只有风铎自己。   “小朋友生气喽。”宋听檐耸耸肩,推着小推车健步如飞。   风铎心里有气,又不好撂挑子,只能快步追上他:“宋听檐,你还有什么要买的。”   “我没什么要买的。”   “要来超市的是你,不买的也是你。”   宋听檐停下步子:“你不知什么时候从我家冒出来,什么东西都没带吧?”他凑近闻了闻风铎,笑得不正经,“小朋友,好几天没换衣服了吧?”   “我……”风铎嗅了嗅身上的味道,好像是有点馊。   原来他雨天出门,是为了带自己来买换洗衣服?   两人一前一后上车,风铎不好意思地开口:“谢谢你啊。”   宋听檐侧过身,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发丝柔软,和他的性格一样乖顺:“这就谢谢我了?你也太好骗了吧……还是说,我太好骗?”   “什么,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车门“啪嗒”落锁。   风铎的脖子被一把箍住,双臂反剪,被宋听檐一根盲杖高高架起,不疾不徐地勾起笑:“风铎,你到底从哪来的?”   那笑容轻佻,危险,很容易令他想起那日在庭院里的场景。宋听檐故意又嚣张地在他面前暴露本性,就跟鹰围剿兔子那样,洋洋得意。   他戒备地瞪向宋听檐,出于生物本能,他的脊背涔涔冒汗,他试图挣扎,盲杖却将他勒得死死的。   “说!次卧的照片,他半个身子都被我撕了,你连脸都没看到,怎么知道是我的前男友?”   风铎瑟缩起身子,胡乱扯道:“你们距离太近,关系暧昧,我猜的。”   “暧昧?”宋听檐欺身贴近他耳朵,语气发烫,“像这样,就是暧昧?”   风铎闭上眼,不言语。   “上车后,你频频打量我,是怕我有心病吧?给我放音乐,又首首都是我喜欢的,嗯?”   “《怨女》、《围城》、还有《妻妾成群》,都是我偷偷用化名翻译过的小说,你为什么又恰好看过这三本?喜欢巩俐……你可真会编呐!”   “导购让你留手机号,你怕我一个人等着急,匆忙报了串号码,又是谁的?我的私人号,连我姐都不晓得。”   ……   这些问题,风铎通通无言以对。   “风铎,狐狸尾巴不藏好,又不会骗人,你怎么在我面前演戏?”   两人粗重的呼吸交织,在车厢内蟠结错杂。   风铎认命地闭眼,他不是个训练良好的特工,竟不知自己在解析宋听檐脑中数据时,已不知不觉被影响这么深,以至于这么快就漏了陷。   “我无话可说,任你处置。”   宋听檐听着他慌乱的呼吸,最后还是松开他:“我从开始就知道,你是有目的地接近我,我可以不问原因,也可以放了你。”   风铎无颜以对,“咔嚓”开了门锁。   “但你能不能陪我几天,眼睛看不见后,人生真的很寂寞。”    第7章 拙劣的告白   宋听檐自打回家后就上了楼,关上卧室门,没再和风铎说过一句话。   “一定要让他按时吃饭,不然伤胃。”   风铎看着宋闻馨发来的短信,叹了口气,只好让阿姨准备午饭,亲自给他端上去。   午餐端到门口,风铎隔着门唤了几声,没人应,索性放下托盘,直接转动门把手进屋。   屋内很暗,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他用力睁了睁眼,最快速度适应光线。卧室面积很大,书架林立,除了满墙的书外别无他物,像在图书馆里安了一张床。   他环顾一圈,找准宋听檐的床铺,将他整个人从被子里挖出来。   “吃饭。”   宋听檐铺陈着四肢,像个断电的机器人:“我很困。”   身板太结实,风铎架起他有些吃力:“先把饭吃了。”   “这么关心我?”宋听檐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将风铎连人带被子翻身往床上一扑,拱了拱他的肩窝,眯起眼,哑声道,“要不你陪我睡会。”   “放开。”   风铎拒绝无果,只得吃力地推开他,钻出床铺:“起来吃饭。”   再无回应,宋听檐又睡死过去。   风铎没这么热心肠,身体是自己的,他不想多管闲事,他回头最后了眼宋听檐,径自下楼了。   笔记本上一款难度极高的单机游戏,玩家平均通关时间60小时,他窝在沙发抱着电脑,只打了5小时,很快拿齐了全成就。   胳膊后仰,他用力抻了抻腰背,抬头看向屋外,天已完全暗拢。屏幕上指针指向7点,整整10个小时,宋听檐一直窝在房间里睡觉,连厕所都没去。   该不会死里头了?   他不想任务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匆忙上楼,拐角处,听见了房间里的响动。   是宋听檐的声音,像是因忍受疼痛而发出的闷哼声。   他推门进屋,床铺上枕头被子凌乱,宋听檐抱头扣攥着发根,不住地痛苦翻滚,嘴里溢出不清不楚的呜咽。   打开床头灯,风铎翻箱捣柜,从抽屉里找出止疼药。   他翻身骑在宋听檐身上,掐住他的脖子,令嘴巴因呼气张开,再把药一塞,拿过水杯,把药灌进肚子了。   “咳咳咳……”   床铺凌乱不堪,湿了一片。   不知过去多久,宋听檐终于缓过劲来:“你下手不能轻点,快被你掐死了……你还没骑够?”   风铎皱了皱眉,翻身下来:“不被我掐死,也会被饿死,有什么差别?”   也许在车里的一场闹剧,让两人全然没有了礼貌和恭维,话都说开了,索性直来直往。   “嗡嗡嗡——”   床头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宋听檐的前男友。   “不接?”   宋听檐摇摇头,背过身。   风铎卷了卷被水沾湿的袖子,站起身:“晚饭在楼下餐厅,要吃就自己下来,药放在床头柜,如果觉得自己快死了,打个电话给我。”   深夜,风铎裹着毯子在沙发上醒转,抬头一瞟,餐桌的饭依旧没动,他点亮手机,两点了,屏幕上也没救助电话。   他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毛病,觉也不睡,又端着晚饭走上楼。这次屋内亮着灯,浓重的咖啡味,宋听檐在书桌前一根一根地抽烟,电脑里,机械女声快速播报着文章。   风铎进屋,打开窗,让屋子透透气。   “白天睡觉,晚上咖啡,三餐不吃,活该你头痛。”   宋听檐被烟呛得直咳,他吞了口咖啡缓缓,噎着气道:“我又没让你管我。”   “照顾你是我的工作。”   宋听檐看着不太会抽烟,他捻灭烟头,不再吭声,两人之间又沉默了。   窗外冷空气涌进屋,激灵得书角一页页起皮。   风铎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手指夹着从桌上顺来的烟头,他也不太会抽,嗅了嗅烟草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宋听檐。   灯光昏黄,宋听檐的浅瞳依旧明亮,就像从没失明过。一个瞎子,连光感都没了,还开什么灯。   “原翊,睡了吗?”   这是风铎少见地主动向终端求助。   “没呢,打游戏呢,”原翊那头的手柄激烈响着,“诶,你打了吗?C社的新作,等了老子六年。这代难度好高,一下午了,我才清了两个地图。”   风铎现在没心情和他扯闲:“诶,问你个事儿,宋听檐的作息是怎么回事,昼夜颠倒的,你有什么法子改善吗?”   手柄按键激烈着没停,不耽误原翊嘴上叭叭:“这很正常,像他这种完全无法感光的失明,少了光信号校准,就会破坏生物钟,最后昼夜颠倒,失眠,头痛……总之没法好好睡觉。”   “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虚拟世界的参数,”风铎搓了搓手中的烟,有些不忍,“曹柏平怎么利用他我不管,起码先让他睡个好觉吧。”   手柄声暂停,原翊叹了口气:“你饶了我吧,我也没有权限,曹柏平那儿想都不用想,这么做会污染数据,肯定不会同意。”   “褪黑素有用吗?强行干预睡眠周期。”   原翊不太赞成:“头两次有用,时间久了就没用了。你不是常吃吗,还问我,这你比我懂。”   深夜的指针哒哒转响,地上俩影子一立一坐,久久未动。宋听檐安静地伏在桌上听书,风铎凝视着他,最后什么都没做,离开房间,回次卧睡了觉。   一连三天,宋闻馨来时,还会强迫宋听檐吃个饭,她一走,宋听檐就又睡死过去。半夜,又是一杯接一杯的咖啡,听电影,听电台,翻译小说的事,早被抛诸脑后。   每天剩饭也不是个事,风铎让阿姨先别做饭了,第四天晚上,他亲自炒了个饭。   “砰——”   一碗扬州炒饭扔在宋听檐面前,也许扬州人不会认,总之是碗炒饭。   宋听檐低头嗅了嗅,抬起头:“你确定没喂错?”   “什么意思?”   “我以为是喂给小花的。”   小花是指那只黑背,一只威风凛凛的公狗,被宋听檐取了个娇俏的名。   宋听檐扇了扇味道,嫌弃地后仰:“小花估计也不爱吃。”   “凌晨两点了,别挑,快点吃,吃完赶紧睡,说不定晕碳就睡过去了。”   宋听檐失笑,居然真的拿起勺子,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我看不是晕碳,你拌了耗子药吧?”   一盆炒饭被干了一半,又油又噎,宋听檐实在吃不下了,把餐盘一推,灌了几口咖啡下肚。   他眉心轻蹙,吧唧几下嘴:“这咖啡味怎么不对,这么淡?”   “白开水,”风铎蹭了蹭鼻子,“以后晚上禁止咖啡,不然我的晕碳大法就失效了。”   宋听檐忍俊不禁:“好好好。”   风铎端走餐盘,瞥见电脑上的视频,顿了脚步:“你这几天在房间里鼓捣什么?”   宋听檐一听来了劲,挽起袖子:“你觉得我的手臂肌肉练得怎么样?”   “嗡嗡嗡——”桌上的手机震动,来电依旧是那个前男友。   宋听檐熟极而流地摁断电话,端着手臂,继续献宝似的问:“到底怎么样?”   形状确实练得不错,但线条较浅,看出来有段日子没练了,风铎应付他:“凑合吧,比我强点。”   “你觉得我去学个盲人按摩怎么样?”宋听檐拉过他,给他播放电脑上的教学视频,颇有兴致道,“就业前景不错,工资也还可以,一个月嘛……有个八九千。虽然现在都用机械臂按摩,但人手按摩肯定不会被市场淘汰的……学个手艺总不会饿死,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你说,我明天就去报名怎么样……”   “宋听檐!”风铎冷声打断。   “怎么了?”   风铎攥起他的胳膊:“你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听檐犹自信嘴:“学盲人按摩呀,你不要有职业歧视嘛,这也是门手艺活,很有门槛的。”   “那你……”风铎滚了滚喉结,“那你还招我做翻译助理干什么?”   “嗡嗡——”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响,宋听檐不用任何反应时间,立马挂断。   他目色微沉,从风铎手中抽出胳膊,嗤笑一声:“是你自己硬要凑上来的。”   “呵……”   风铎瞥向窗外,冷笑自嘲:“是,是我脑子不清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   宋听檐再没理他,拄着盲杖起身,摸到床边,仰躺倒进床铺。   看这架势,是不想再和风铎掰扯了。   风铎捏了捏手心,走到床沿:“我知道你自打失明后就很难过,但你要面对现实,你已经不可能回去做同声传译了,笔译不也一直是你的爱好吗,你真要把过去的积累都扔了喂狗?”   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嘲弄:“这么大情绪啊,你在演什么戏码,真情满人间?”   风铎拉开被子:“你只是失明,又不是失智,清醒点好不好?”   “让我晕碳的是你,让我清醒的也是你,”宋听檐眼皮半抬,哑着声,“我都照你意思上床睡觉了,你还不满意?”   “你……”   没等他说完,宋听檐攥住他的手腕一扯,将人拽上床,无视挣扎地箍在怀里。   他嗓音低沉:“你还记得么,那天你说‘删除’只是把书标记成‘不可借阅’,但数据一旦被覆盖,就是把书扔进了碎纸机。”   距离太近,风铎被他怀里的烟草味淹没,但很快飘散了,最后剩几缕散不走的柚子味。他向来读不懂空气,却觉得这股子味道有些失落。   心跳震得他耳鸣,他用拳头抵住对方的胸,拉开距离:“我记得。”   宋听檐松开了他,视线游离,不知飘向何处。   前方一片黑暗,他最终只能闭上眼:“我30岁以前的人生,如果扔进碎纸机,会不会太遗憾?”   深夜虫鸣阵阵,两人无话,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风铎开口:“你是故意的。”   “什么?”   “那天的文件,你是故意删除的,”风铎凝视宋听檐的双眸,像是探究,更像质疑,“你的潜意识里,早就不想做翻译了,是吗。”   宋听檐偏过头,半张脸陷入黑暗:“很有意思的猜测。”   “你忘不了那段同传经历,也不想让任何事情‘覆盖’它,就这么让人生空白着,吊唁它。你知道一旦开始笔译,就是背叛过去,就是向命运屈服!”   “嗡嗡嗡——”桌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风铎拿过手机,摔进宋听檐怀里:“就和你跟前男友的关系一样,破灭了,你也不想着面对,更不想开始一段新恋情,因为你不想‘覆盖’旧情,宁愿这么耗着,你到底在怕什么!”   宋听檐低着头,半长的头发垂到额角。   他讪笑一声,轻轻鼓了鼓掌:“发言很精彩,肉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说得都对,我就是个懦夫。”   “懦夫是吧?”   风铎咬着唇,点了点头,从宋听檐怀里找回手机,摁下通话键——   “喂?……他有新男友了,别再打来了!”   他挂了电话,跪在床沿,摁住宋听檐的肩:“我帮你彻底格式化,帮你覆盖数据,我来成为你书架上那本新的书!你不翻阅我,怎么知道我不会比他精彩!”   ……   电流声滋呀响动,熬夜打游戏的原翊被吓得一激灵:“卧槽,风铎,你在跟他表白吗!”   风铎闭眼一瞬,屏蔽了终端信号。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宋听檐,维持着僵硬的姿势,额角流汗,连呼吸都透着颤抖,紧张得像个洞房花烛里揭盖头的新郎。   “小弟弟,下次跟人告白,先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宋听檐道。   风铎知道,他是看不见的,但仍感觉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在描摹、玩弄、挑衅着自己。   手肘一用力,宋听檐推开了他,随即屈起膝,仰着身,慢条斯理地系好被扯下的睡袍。   “刚才那段话,是我听过最没诚意,最不深情的告白,你是不是没谈过女朋友?”   今晚积攒的一切勇气、心理建设瞬间倒塌,但风铎脸面上强作镇定:“这不重要。”   “呃——”   下巴被宋听檐一把攫住,他被迫仰起头,感受到指节微微用力,粗粝的嗓音靠近耳边:“你喜欢我吗?”   宋听檐总是喜欢用这种姿态与他对话,就好像捏住下巴,才能确保他是好好注视宋听檐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当然一股作气,信誓旦旦道:“喜欢的。”   “呃啊!——”   下面吃痛,他条件反射地拍掉宋听檐的手。   “呵,小处男,靠我这么近,上半身都被你看光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宋听檐摩挲了下手指上的触感,又是轻佻的笑,“演戏也得逼真一点,投入一点,不然叫你的对手演员怎么接戏?”   风铎倒吸着凉气,依旧嘴硬:“性取向是可以培养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场面已搞得一团糟,他兵败如山倒,只得丢盔弃甲,站起身,平复情绪。   “对不起,明天早上我和你前男友打个电话,会和他解释清楚的。”   宋听檐靠坐床头:“不用了,明天等我睡醒,我们就开始翻译小说。”   怎么突然就改变心意了。   风铎眼下有些狼狈,也没心思细究原因,仓皇地应了声“好”,退出房间,反身把门带上。   门快关上时,又听见屋里道:“你知道么,每个人,一生中只有一次告白。”   风铎抵着门缝,低头看斜扫出来的光。   “我不明白。”   宋听檐浅笑:“你以后会懂的。”    第8章 天赋异禀   原本风铎是不抱什么期待的,下楼后,竟真的看到书桌前,宋听檐握着一杯咖啡坐在那。   也许是早起的缘故,阳光打在他身上,有种懒洋洋的姿态。   微卷的额发遮住眉眼,煞有其事地戴了一副玳瑁色眼镜,一身白色丝质睡袍,将将覆盖他宽阔的臂膀和腰身。手一抬,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青筋微微凸起,映着缺乏光晒的不健康的白。   他伸手朝风铎晃了晃,示意咖啡已见底。   “好的,老板。”   一个技术高材生,莫名其妙地干起了家政的活,研磨、手冲、加奶,风铎动作熟稔,很快为宋听檐续上一杯咖啡。   温度和味道都很完美,宋听檐眼皮一抬:“你还知道我的口味?”   风铎拉开椅子,在书桌对面坐下:“你以为,你前几天熬夜喝的咖啡都是哪来的?”   “我以为是阿姨……”宋听檐点点头,“也对,这么晚,阿姨也该睡了。”   风铎不愿让他误会:“不是事先打听清楚的,是来这儿之后,找阿姨学的。我……有在做好助理的工作。”   潜伏任务流产,两人也干脆打起明牌,一个不坦白,一个也不想问。但刚才这句话,宋听檐倒是听出点邀功的味道。   他颧骨扬起,不再多说,将一本原文小说放在两人之间:“除了机器翻译,之前有试着用自己的语言翻译一本小说吗?”   风铎摇摇头,想到宋听檐是看不见的,又补了句:“没有。”   “好,我现在教你翻译的最基本流程,这个习惯因人而异,并不严苛。一般来说,译者会通读一遍小说,大概理解全文的内容和节奏,快速初译,”宋听檐摸索出另一本原文书,“我的个人习惯,会再加个步骤,找到作者同时期的作品,作为辅助理解。”   风铎翻了翻书:“目的是?”   “想要抓住小说核心,了解作者的经历是关键,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明白,”宋听檐顿了顿,“无论是古今还是中外,语言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一一对应。因为语言是一种文化,是文化就存在着历史变迁,共振但不统一。”   风铎若有所思,继续翻阅。   “好,话题回到最初,为什么要读作者的同阶段作品。因为传记可以修饰,可以作假,要想真正体悟作者的内心,只能从文字的细节中捕捉,那是他无意识、掩饰不了的。”   大到句式,小到标点,都是训练语言模型的关键特征。风铎明白这个道理,他追想以往的项目,仍旧不明白为什么通过算法模拟的文风,就是拟态有余,真情不足。   他继续听宋听檐道:“做到这一点,我们再去复译、润稿,就不会有风格溢出的情况。”   “风格溢出?”   “就是把你的语言习惯带入译文,不管你翻译哪位作家都是一个味道,”宋听檐掏出笔,摸了张白纸,写下一个单词,“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翻译,可以做些轻松的事。”   由于眼盲,字迹有些潦草,风铎还是辨认清楚了:“Languid?”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风铎琢磨了下:“慵懒的,无精打采的。”   英语功底还可以,宋听檐眉头一挑,浮出点笑意。他敲击鼠标,调出一段语音:“你再听听这段原文,为什么这个‘慵懒’,不能用‌lethargic‌,listless‌,或是relaxed‌代替?”   风铎咀嚼几番:“抱歉……我不太明白。”   “王尔德的用词很讲究,华丽细腻,翻译时要尤其注意精准度。整本小说,‘Languid’这个词几乎只用来描述道林·格雷,他的动作,是一种享乐和唯美主义的标志。”   宋听檐拿起杯子,悠悠地啜了口咖啡:“所以Languid的意思除了慵懒,还带着一层倦怠的美,一点漫不经心的优雅。”   “美,优雅……”风铎眨巴眼,倾身问,“就像你现在这样吗?”   阳光扫过宋听檐半眯的眼尾,瞳孔清浅,映着一层亮,身上睡袍朦胧着白光,像一只优雅慵懒的波斯猫。   随即,这只“波斯猫”粗鲁地抹了把脸,从下巴到后脑勺磋磨几下,眼皮半抬:“老子优雅个屁!我这是困的,倒时差呢。”   泡沫破灭。   风铎呆愣地看他,怎么这人还爆粗口呢?   是他太迟钝,看不出宋听檐耳朵一丝不自然的红。他不知自己初来乍到,已是个调情胚子。   “咳……”宋听檐拳头捂嘴,转过话题,“给你布置今晚的作业,把小说中带‘Languid’的段落全部找出来,按自己的理解翻译。”   风铎轻点下巴:“好。”   “不许用AI,就比如……”屏幕里电子书页滚动,宋听檐仔细听语音播报,许久才找到目标位置,“比如第一次出现在 第四章,亨利勋爵在塞尔比庄园的温室里找到道林,并开始向他灌输那套享乐主义的哲学,然后是……”   “然后是六章,”风铎很快接过话,“亨利勋爵和巴西尔在花园里等道林,讨论他和西比尔的婚事。”   他继续道:“ 第八章,巴西尔在道林家质问他关于西比尔自杀的事情。第九章,道林在派人把画像搬到阁楼后,开始阅读亨利勋爵送来的一本黄封皮小说。第十一章……”   “打住!”宋听檐瞌睡半醒,凑近问,“你看过这本小说?”   风铎合上书:“嗯。”   “什么时候?”   风铎抿了抿唇:“刚才在你说话的时候。”   有些天方夜谭,宋听檐不可置信地摸向风铎手里的书:“你全记下了?”   风铎吁了口气,坦言道:“记下这些内容,对我来说并不难。”   宋听檐怀疑自己理解能力出了问题,难道在他失明闭关的一个月里,世界已经发明出量子阅读的技术了?   他不信邪,又问:“那全文一共出现多少次‘Soul’?”   风铎闭上眼回忆,很快作出回答:“一共102次,第一次在 第二章,25页,原文是I would give my soul……”   “停,打住!”宋听檐捏住他的下巴,惊诧道,“小弟弟,你AI啊?”   “我……”   风铎很少与人说起这事,确实,他天生拥有某种特殊能力:“我只是记忆力比较厉害,能快速记住原文。但翻译对我来说有点难,如果一句话太隐晦、太深奥,我就理解不了它的意思,我并没有AI那么厉害的分析能力。”   “所以只是快速记忆,过目不忘?”   “嗯。”   真人不露相啊,宋听檐一时哑口。   但说到底,这能力已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他追问道:“你小时候,爸妈带你测过智商吗,你的大脑开发程度一定异于常人。”   风铎垂下头:“我是孤儿,从小被父母遗弃,没测过这些。”   一句话再次堵得宋听檐哑口。为了缓解尴尬,他将话题调转:“所以那天在超市门口,我问你为什么能记得我所有的事,也是因为你超强的记忆力?”   记忆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风铎加班加点一年,认认真真分析过他的大脑。   宋听檐握住他的手:“不管你是不是提前调查过我,我就问你是不是?”   风铎硬着头皮承认:“是的。”   宋听檐眼神惊喜,像找到个稀罕玩具:“那我问你,我本科毕业照是在哪拍的?”   “石阶上,哪儿有个凉亭,但我不知道确切的位置。”   “我的身份证是?”   “3301……”   “我研究生考试的准考证号?”   “10254912……”   “小学毕业考试的成绩?”   “数学100,语文99,英语100,体育因为摔伤了腿,一个月后又补考一次,成绩为优。”风铎像程序似的嘚啵嘚啵倒出答案,末尾,笑着补了一句,“你从小就很优秀。”   “太厉害了,”宋听檐惊叹,“你就是个AI机器人。”   风铎犹疑:“我记得你这么多隐私,你不会不开心吗?”   就像上次在车里那样,气急败坏。   “我很开心啊,”宋听檐拄着下巴,眸子含笑,“因为除了你,没人会记得我的事。”   这不是一句抱怨抑或玩笑,只是陈述了个事实。对此,风铎是明白的。譬如,他发现宋听檐鸡蛋过敏,而宋闻馨看似很关心他,却永远在早饭时为他煎着荷包蛋,任凭宋听檐饭后吃着过敏药。他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他没经历过家庭生活。   “哎,”宋听檐用笔轻敲了下他的头,促狭一笑,“那以后我让你记的事,你都会记得吗?”   风铎摸了摸脑袋,回过神:“我都会记得的。”   “记得找个晴天,带我出门挑几盘黑胶,我老忘。”   “好。”   “备两件出门的衣服,衣橱里的那种材质。”   “好。”   “挑副墨镜,纯黑的那种。”   “好。”   ……   “以后在我面前,可以隐瞒,但别撒谎。”   风铎沉吟:“好。”   “都记下了?”   风铎牵过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脑门上:“都记在脑子里了。”   “永别别忘,”宋听檐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这句也要记下。”   “好。”   ——   咖啡杯又一次见底了,日光转阴,窗子结满了雾气,“轰隆——”,久日的暑气招来雷,又落雨了。   电压跳闸,屋里一下子暗拢,潮湿的闷热堵住鼻子,风铎起身,赤着脚跑进杂物间,回来时带来一把蒲扇。   他把椅子搬到宋听檐身边,悠悠地给他扇风:“刚才居委会来过电话,说半小时后就会通电。”   “嗯,给你自己扇吧,”宋听檐想推回蒲扇,扑了空,倒是摸到风铎一脑门子的汗,“你这样越扇越热。”   风铎蹭了蹭额角,不应也不答,兀自转过话题:“雷雨天,要不别让阿姨来做饭了,不安全。”   他走到窗边,索性拉开一道缝,让凉气混着雨水打进屋。   “好,你打个电话给她,”宋听檐抿嘴一笑,“我吃你的扬州炒饭。”   风铎甩下扇子:“爱吃不吃。”   稀了奇了,能听懂玩笑话了。   “别生气,”宋听檐拽住他的手,把人往回一带,虚着声问,“诶,我问你,你还有什么别的超能力?”   距离有点近了,风铎撑着椅背起身,拾回扇子,给两人一道扇着:“还有一个不知道算是能力,还是缺陷。”   “说来听听?”   风铎坐回椅子,一手抓着座沿,又往宋听檐那儿挪了挪,两人面对面坐,膝盖碰着膝盖。   “我有点读不懂人的情绪,但可以闻他身上的味道,判断他的心情。”   宋听檐抢过他的扇子,提高了风力,稀奇道:“像五感融合那样?”   风铎舒服地眯了眯眼:“差不多,算是一种感官的代偿吧。对了,我还可以舔一舔分泌的汗液,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健康。”   “谁都可以?”   “应该是吧,”风铎琢磨了下,“不过我只舔过我自己的,还没机会舔别人。”   本着科学钻研的精神,宋听檐大义凛然:“你舔我一下试试?”   风铎也不作他想:“那你靠近一点。”   “好。”宋听檐的蒲扇绕过风铎的背,一把将他带进怀里。   这下,风铎的腿压在了他上面,裤子偏短,赤条挂垂着,腿心自然蹭到了白丝睡袍,滑得很,他又往上蹭了蹭,心跳有些紧。   屋外风铃摇曳作响,凉风裹着雨气,一下下扇着窗纱。   风铎半眯起眼,欺身贴近。视线昏暝间,他缓缓扬起下巴,往那颗泪痣,那红宝石一样的果子,舔了一口。   “柚子味的,很香甜,”他扬起笑,“你是健康的。”    第9章 争吵   小说翻译进行地很顺利,风铎活像个AI机器人,人物档案,术语库,但凡念过一遍,脑子里就自动整理,归纳到数字空间。   不过这样的事,CAT工具也能做,宋听檐就是硬拖着他,让他一板一眼,在自己面前有感情地朗诵。   “He saw them as they were, yet through the gla……glamour……”风铎打着磕巴。   宋听檐解释道:“glamour,魔力,魅力,古义为魔法咒语。”   倒不是风铎不懂词义,理解和朗诵毕竟是两回事,他继续念道:“They moved like mari……”又磕巴上了。   “marionettes, 提线木偶的意思。”   风铎睨了眼宋听檐,垂下头,继续用指尖杵着读:“……a pity that was so exqui……site…… exquisite”   宋听檐纠正发音:“exquisite,精致的,”他放下笔,语气有点严肃,“风铎,下次翻译前可不可以先温习一遍?”   风铎瘪了瘪嘴:“我知道意思。”   “但你不会念。”   风铎合上书:“为什么非得让我念原文,用语音播报不也一样么?”   宋听檐双手抱胸,往椅背一仰:“太机械了,朗读可以培养语感,理解叙事节奏和情绪起伏,否则很容易前后语气不统一,也容易忽视伏笔和潜台词。你这方面薄弱,尤其得加强。”   这是把他当学徒培养了,风铎不好拂了他的面,思忖一番,找了个妥协的路子:“我向你介绍一个AI翻译的新技术,不是直接机翻,而是作为译者的辅助,你愿不愿意听一下?”   宋听檐点头,伸了下掌:“请说。”   “有个东西叫语义云,把一个作者的所有作品都录入到语言模型里,大数据算法可以分析出每本小说的叙事结构、情绪曲线、语言风格,并生成详细的解读报告,用作翻译辅助。这不比我们用人脑更准确,更精细吗?”   宋听檐啜了口咖啡,轻笑一声:“听上去,确实好用。”   风铎小声试探:“那你要不要试试?”   “不想。”   “为什么?”   宋听檐放下咖啡杯,用笔点了点桌子:“你现在为我做事,就要守我的规矩。必须一句一句地读,认真读,体会小说的意思和节奏,每一处停顿,都有一簇感情,都要用笔杆子做好笔记。”   风铎脑袋耷拉下来:“这不是和我用AI数据打标一个道理吗?”   “原理一样,区别点在于谁做,”宋听檐双手交叉,搁置桌上,“我们才是译者,你想让这本书署名变成‘来自风铎出品的AI软件’吗?”   风铎小声嘀咕:“也不是不行啊。”   眼见宋听檐脸色有些沉,他赶紧打住:“好好好,不考虑这个,我再给你个思路。”   宋听檐翘起二郎腿,倒是有耐心:“请说。”   “有个东西叫做译脑接口,就是把小说内容临时植入进你的脑神经,让你直接感知原文,感知到原作者的意识残响,借用他的真实情绪翻译小说,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宋听檐拢了拢睡袍,轻轻颔首:“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技术。”   “那你同意试试了?”   “不想。”   风铎的声调不经意拉高:“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你再想想清楚,到底是谁在翻译,”宋听檐神色复杂,捏了捏风铎的下巴,“如果这么做,那这本小说到底是你翻译的,还是原作者翻译的?你将会成为一个容器,一个傀儡,而失去你自己的语言。”   风铎掰开他的手,抿嘴不言。   宋听檐叹了口气:“风铎,文学翻译没有捷径可走,况且你还是个新人,更不能养成这种习惯。”   风铎有些不太服气:“我不懂,保证译文的原汁原味,不就是读者想要的吗?所谓润色,到底是为了方便理解,还是译者自以为是的卖弄?”   话一出口,风铎已知自己失言,他抬头瞥了瞥宋听檐的脸色,还好,看起来应该没生气。   窗子拉得很大,纱帘一下下往里扇,黄昏时分,屋内光影幢幢,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良久,宋听檐开口道:“第一天面试,我就跟你说过,笨拙,也是人类的一种情感。灵机一动,更是人类文学的魅力。有些经典名著的书名,譬如老生常谈的《飘》《雾都孤儿》,都不是直译,却因气韵更加直观,语言的讹传、演变、巧合,才是最有意思的事。”   “那只是你对AI的误解,”风铎攥住手指,着急解释,“面试那天是我时间仓促,模型训练得不够充分。事实上,只要数据充足,AI就能完美模拟我的语气和情感,包括我有所有的思想缺陷,或灵机一动。”   宋听檐冷声质疑:“但它能完全代替你吗,如果是这样,为何不把你变成缸中之脑,提取数据,完全剥夺你作为人的意义?”   “为什么不可以!”   余声回荡,像玻璃尖锐地碎裂。   风铎死死地盯着宋听檐,恍惚中,脑海突然浮现冷冻舱内那张苍白的脸,他撇过头,眼眶泛红,杵着桌沿的手指不停发抖。   “冷静点,”宋听檐起身绕过书桌,拂上他的肩,“你心跳得好快。”   心脏像失重般攥得发疼,风铎嘴唇发白,拍掉他的手,尽量让语气平缓:“宋听檐,你是不是本身就对AI技术有刻板偏见?”   事实上,宋听檐已经捕捉到他语调中的不正常,但他不想日后再为这种事吵架,今天铁了心,要把它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   “人有生老病死,所以人才会有情绪,这是人的弱点,也是人的意义。我从来不排斥新技术,但我依然坚信,AI是替代不了人类的。”   风铎站起身,椅子在地板划出道刺耳的声响,他逼近一步:“AI为什么要替代人类?学习人的缺陷?这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自大罢了。人又不是什么完美的生物,一身的屎山代码,很多基因问题亟待修正,贪婪,懦弱,傲慢,无能,如果世界真的有神,就应该将地球上的人类淘汰毁灭,换一批新的、更高维的物种!”   说到最后,话音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发抖。   宋听檐清楚地知道,两人情绪上头,话题早已跑偏。他曾见过风铎倔强、冷酷、笨拙、心软,各种样子,却没有一刻是现在这样,脆弱地崩溃。   眼前的风铎有些陌生,不知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他似乎在不经意间点燃了什么引线,炸毁了风铎坚硬的面具。   他皱了皱眉头,想拉回彼此间像脱缰野马般的情绪,不至于把事态搞得更僵,于是沉下声道:“现在的AI只是个强大的工具,它不是新物种,而是人类的一种发明,如同火、文字和互联网。如果有一天,AI发展出真正的自主意识,能完全独立于人类的目标,到时候共生、竞争、或是被取代,我都认了。但至少现在,你不相信人还有无限可能吗?”   “无限可能?”风铎颓然一笑,像因为笃信着什么般,绝望道,“人类基因是无法突破的……再怎么进化,也就是这幅样子。基因、环境、世界的一切变量都替人定好了结局。基因决定了你是否聪明、健康,决定了你是否在困境中,选择积极改变或消极颓废。你重来一万遍人生,永远会做出一样的决定。既然所有的人类轨迹都固定,那么世界上所有发生的事件,推演一万遍,也还是一样的!”   宋听檐握住他的肩,滚了下喉结:“你就这么相信宿命?”   风铎眼瞳濛濛,带着绝望的执拗:“是。”   “你也不认为人有自由意志?”   “是。”   “好,既然你说基因决定一个人的性格和命运。你是个孤儿,被你爸妈遗弃,你是否存在他们身上潜在的不负责任的基因,难道你就是天生劣种?可以和他们一样毫无感情?”   话说到这,理性已被情绪冲昏头脑,宋听檐咬了咬舌,不知为何会说出这种浑话。   他急忙找补:“……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来不及了,他听到风铎呼吸错乱,肩头衣料的摩挲色瑟瑟发抖。   “是,我就是天生劣种,我就是不负责任!”   纸张凌乱撕碎,一本残破的书扔进了宋听檐怀中。   “不就是翻译么,你想要什么风格?华丽的,质朴的,磕绊的,流畅的,AI都可以做到!只要遍历所有的音符排序,没有AI作不了的曲。只要遍历所有的文字排序,没有AI翻译不了的小说。当新物种诞生的时候,首先淘汰的就是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翻译家!”   “砰”的一声,屋门摔上。   ——   是夜,古老的星光昏暝不清。   两人辗转反侧,却都意识到——也许AI发展到神级,超越人类智慧,那么ASI就是人类文明的巅峰成果,也是人类的最后一次发明。人类会笑着迎接毁灭,看着新生儿破坏母体而出,抛弃肉体的局限,把王座亲手奉送给新王。    第10章 非暴力对抗   “诶,刚才宋听檐的脑电波有一阵强振幅,少见呐,”终端的原翊有些幸灾乐祸,“看来你把他气得不轻。”   风铎跑出屋子,怕离远了顾不到宋听檐的安危,只敢躲在在庭院里,踢踏着脚边的鹅软石。   “我不是故意的。”   原翊笑了笑:“也很少见你发这么大脾气,听到后面,我都不听懂你们到底在吵什么了。”   风铎蹲下身,摘了根脚边的狗尾巴草:“其实,那些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知道,那些话都是平日里曹柏平念叨的,什么新物种新人类的,简直是人类叛徒。”   风铎摁了摁太阳穴,有些后悔:“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就说出来了。”   “不全怪你,”原翊替兄弟抱不平,“谁让他拿你是孤儿的事说事,换我,我也生气。”   风铎手上无意识地编起了花环。   原翊看他闷闷不乐的颓样子,问道:“诶,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收场?我看你们这架势,倒挺像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说不定床头吵架床尾和了。”   “别开玩笑了。”   原翊咯咯笑了几声,本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没出声。   一个狗尾巴草编的花环做好了,还点缀了几朵小雏菊,原翊本以为这是编给宋听檐道歉的,没想,风铎进屋后,花环“砰通”一声进了垃圾桶,毫无道歉之意。   晚饭时候,两个人自顾自地闷头吃饭,一句话没哼,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蛙鸣一叠接一叠地震响,让人心燥。   风铎抬起头,打量起对桌宋听檐的神情,眸子淡淡的,依然优雅地吃饭,没什么情绪波澜。他自己倒是心烦意乱,一顿饭没扒进几粒米,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对方。   一见宋听檐抬手往桌上寻摸,他就眼疾手快地将海盐罐子递给他。见宋听檐搓了搓手指,就立马递上餐巾。宋听檐的筷子被碰翻在地,他就快速捡起来,换上双新的。宋听檐道了声谢,风铎也不吭声,就这么沉默着,僵持着。   要说错,两人都没大错,但细究下来,两人都有些错。这种架吵得最憋屈,道歉不知从何说起,连台阶都没法递。   说什么君子和而不同,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总不能像孔老夫子那样,丈着快两米高的身子,用拳头以“理”服人吧。   宋听檐用餐巾擦了下嘴,风铎就起身收拾好两人的餐具。   “要上楼吗?”风铎终于开口。   见宋听檐点头,他就扶着宋听檐到楼梯口,和往常一样,一步步护着他上阶梯。   “小心!”   宋听檐刚才不知出什么神,一脚踩空,连胳膊带腰地被风铎扶住,他下意识抓住扶手,推了推风铎的手,一推,被箍住了,推不开。   他脸色凝重,叹气道:“下次再有这事,别管我了,小心被我带下去。”   奇怪得很,明明在吵架冷战,却多了平日里都不曾有的相敬如宾。   半夜,宋听檐口燥倒水。打开窗,依旧蛙鸣声声,吹风进来,能听到次卧撕胶带的声音,一边念念有词,小声读着那本原文小说,磕磕绊绊的,一遍又遍。   第二天,却一切如昨,一晚的睡眠并没让两人忘了龃龉,谁也没再提翻译小说的事,你听你的电台,我打我的游戏,两人坐得远远的,谁也不打扰谁。   一局游戏后,风铎会起身看看宋听檐手边的咖啡杯,如果空了,就给人续上,十分有职业操守。   游戏正打得兴起,“砰——”一声瓷器砸地的响动。   风铎立马摘下耳机,快步走向餐桌。   果然是咖啡杯砸了,咖啡溅了一地,宋听檐一声不吭,在餐桌上摸索着,也顾不上拖鞋,赤着脚就要下地找抹布。   “别踩!”风铎跪下身,一把握住他的脚踝,随后拉起自己的T恤下摆,帮他把脚上的咖啡渍擦干净,又找到拖鞋给他穿上。   “你还在生气吗?”头顶是宋听檐的声音。   他温声小心,全然没有平日里散漫轻佻的意味:“对不起,昨天是我失言,比喻不当,罪该万死,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风铎没吭声,也不是多苦大仇深的表情,只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他不应该接受这个道歉的,意见不同而已,宋听檐没错,自然没必要道歉,这对他不公平。   但他没什么朋友,也鲜少和别人争执,更没有腆着脸求和的经历。他第一次对人际关系手足无措,总觉得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对。   最终,他只能选择闭嘴,站起身,一把脱了擦脏的T恤,回屋冲澡。   两人间气氛之诡异,连阿姨见了都摇头,做完三餐后早早离开,就这么沉默着又过了一天,第三天早上,宋闻馨来了。   “哟,两人坐得这么远啊?”   她踩着高跟鞋咚咚进屋,放下手中的袋子,向风铎眨巴几下眼:“你们吵架啦?”   “我们……”   “你以为我们是小孩子?”话题被宋听檐自然接过,“我听电台呢,怕吵着他打游戏,坐远了点。”   “抱歉,是我太爱玩了,”风铎从沙发骨碌一下站起身,放下笔记本,尴尬地抓了抓脑壳,快步走向宋听檐。   宋闻馨捂嘴一笑,也不戳破,拎着袋子打开冰箱,把食物码齐,又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   “馨姐,我来帮你吧。”风铎在后头跟着。   “不用,你去打你的游戏。”   宋闻馨今天特意没让阿姨过来,她只有周日早上有空,是为数不多经营姐弟感情的温馨时刻。   只是人都需要相处的。   正如风铎原以为宋闻馨是个十足贴心的姐姐。眼下,倒不是说她不好,只是有些细节,总让风铎觉得奇怪。   譬如,宋闻馨又在煎荷包蛋了。他记得,上次一起吃饭时,宋听檐有提过一嘴,他对鸡蛋过敏,车祸后免疫力下降,荨麻疹起得更严重了,不得不终日穿着丝质或亚麻睡衣。   当时宋闻馨是什么反应呢?风铎想起那天的场景,宋闻馨尴尬地回道:“哦,抱歉啊,我给忘了。我……我再给你热个包子吧。”随后又套上围裙去忙活了。   他当时只觉得宋听檐事儿精,宋闻馨抽出时间给他做顿饭,他还嫌东嫌西的。后来宋闻馨走了,宋听檐才满胳膊通红地吞了粒氯雷他定,风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而今天,宋闻馨又像那天一样,开始煎起了荷包蛋,就跟程序恢复初始化了一般。   “馨姐,老板对鸡蛋过敏,”风铎凑上去,到厨房流理台的另一边忙活,“我给他热个包子吧。”   宋闻馨手上一顿,又是那副尴尬的表情,干笑了下:“你看我这记性,又给忘了,下次不煎了。”   但风铎知道,宋闻馨下次还是会忘记的,他回头看了眼宋听檐,见他只是淡淡地喝了口咖啡,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早餐齐全,宋闻馨拉着风铎上桌,见餐桌歪得厉害,就顺手给桌子推正了。   桌上的咖啡一抖,撒了点出来,宋闻馨眉头一皱,兀自拿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往水池一倒:“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少喝点咖啡,对胃不好,也省得晚上失眠。”   风铎停止嚼动,愣住了。   他知道,宋听檐原先的失眠并不来自咖啡,相反,他最近睡得还不错。   而且这餐桌……餐桌的摆放位置本来就不符合起居动线,桌角朝外,失明的宋听檐经常磕得大腿青紫,所幸他看不见,也不顾及美观了,就将桌子移了个夸张的角度,省得再磕着。   风铎来这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张餐桌的端倪,后来每次吃饭前,他都会留心检查下角度。只是被宋闻馨这一推,他又得把桌子还原。   他推着桌沿,正要使劲,手被宋听檐摁住,朝他浅笑着摇了摇头。   对自己家人,为什么不能直说?   是不想辜负宋闻馨的一片好意,还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说起来都是很小的细节,几乎无法上升到对一个人的评价,但风铎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他从没体会过家庭生活,不知道这样的相处,这样交织着感恩与为难的矛盾,是不是正常的。   早饭后,风铎扶着宋听檐坐到沙发,发现他脚上不知何时又被换了双拖鞋。   这拖鞋底是软,是宋闻馨特意带过来的,但它底厚,不防滑,宋听檐摔了几次后,就把它塞在了鞋柜角落。风铎也许久没再见过,不知怎的,今天又被宋闻馨费劲找出来,套在了他的脚上,像鬼打墙一样。   无端的,风铎后背发凉,甚至冒出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这种感觉,就像是某种服从性测试。   “我帮你换一双吧。”   风铎作势弯腰,被宋听檐一把拦住,见他依旧摇了摇头:“不用。”   “和她解释一下,她会理解的。”   “我跟她说过,下次过来,她依旧会忘的,”宋听檐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我姐也是一片好心,等她走了再换吧。”   风铎咬了下唇:“可是总是这样……”   “不是还有你么,”宋听檐声音低沉,笑容轻浅,“还有你帮我记得,我很开心。”   风铎突然有些心疼,设身处地的,觉得这世界透着一股假,他第一次想破开一个人的外壳,去探究宋闻馨自顾自的亲情,是否掺了假。   “有空去看下爸妈吧。”   宋闻馨的声音拉回风铎的神识,她攥了攥手上的杯子,露出为难的神情:“爸让你后天回趟家,你姐夫也会去。”   “说了很多次,我不会去的。”   风铎转头看向宋听檐,见他脸上终于有了些反感。   “听檐,你不能再这么倔了,这些年爸为你的事操心多少,他也一把年纪,就算和他没话说,陪着喝杯茶总可以吧?”   “操心?”宋听檐冷笑一声,“他在我身上确实挺操心的,我没死成,他应该挺遗憾的吧。”   “宋听檐!”宋闻馨眼眶泛红,把杯子往茶几一砸,“你怎么可以这样恶意揣测爸,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   宋听檐眉头紧缩,撇过头,手指死死攥着沙发座沿。   宋闻馨似是不想再惯着弟弟,语气激动道:“我知道这场意外让你丧失了理智,你处事极端我不怪你,但你记住,以后别再在爸面前提起这档子事!”   她从沙发上拿起包,甩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   如果要为宋闻馨的表情下一个定义,风铎会描述其为“失去耐心”。   纵使其他看客可能会认为,这只是简单的姐弟拌嘴,是弟弟惹恼了姐姐,是宋听檐无故挑事,伸手打了笑脸人。但风铎就是知道,他十分纯粹地感知到,宋闻馨最后的表情,是一种冰冷且嫌恶的——失去耐心。   “宋听檐。”风铎涩哑地开口。   “嗯?”   “需要我抱抱你吗?”    第11章 窒息   熬不过夺命似地电话催促,几天后,宋听檐还是回了趟爸妈家。他眼睛不便,让风铎也一起跟了去。   风铎向来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他鲜少有和长辈相处的机会,何况是雇主父母,更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姿态来。   一路上提心吊胆,待他们走到宋宅门口,门一打开,显然一切都是他多虑了。   他根本没有社交主导权。   宋父和宋母笑脸相迎,一见到宋听檐,宋母眼泪婆娑的,垫起脚搂住儿子的头,使劲往颈窝里掰着:“终于舍得来看妈了,想死我了……”   “小铎啊,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寒暄间,宋父向风铎递出手,和蔼道,“听檐脾气不好,还望你多担待点。”   温文尔雅的笑容,两鬓斑白,精气神倒很好,只是这熟稔的笑容本不应该属于他和宋父之间,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这笑容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宋听檐的时候、见宋闻馨的时候,他们姐弟也是这么一副公式化的笑脸。当时风铎不觉得什么,现在只觉得这种亲和力掺了假,透着没有逻辑的亲近,好像缺失了两人曾经交好的记忆,像上位者心情好时,放下身段的恩赐。   想到这,风铎有些毛骨悚然,他毕恭毕敬地回握,再想和宋父回应些什么,对方的注意力早已从他身上滑走。逢场作戏者,从来无所谓他的回应,他的社交只配被带着走。   所幸,身旁的宋听檐在背后捏了捏他的手,令他稍稍安心。   屋里陈年的压抑黏着他的脚底板,他走得艰难。已是午饭时刻,他们被直径带入餐厅,宋父却在后头走得缓慢,像刻意放慢了脚步。   四方长长的西式餐桌,风铎双手扶着宋听檐,僵直地站在一边,待宋父在主人位坐下后,他才敢掺着宋听檐入座,自己随即也坐在下位。   屁股一沾椅子,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偷偷打量宋父的神情,还好,他们家没有不让助理上桌的规矩。   他这一侧除了宋听檐,还坐着宋母,对面是宋闻馨、一个陌生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以及年幼的儿子。   佣人从厨房一道道上菜、布菜,风铎不敢动筷,眼睛一圈圈打量着宋家人,等对面的小外甥也进食了,才敢偷偷拿起筷子。   生怕出错,他小心地看着宋家人的样子,左手扶着碗,但不能端起,碗底碰着桌底,僵硬地夹着最近的那道菜。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诡异,一家人像是被植入了什么缄口程序,只有餐具轻声磕碰的响动。   宋听檐也就算了,平日里爽朗大方的宋闻馨此刻也是怂在桌边,小口进食。就连对面坐着的小外甥也拄着长长的筷子,一声不吭地扒拉着饭,和原先对小孩子调皮捣蛋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乖是乖,就是像一个小小的提线木偶。宋听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这时,姐夫的声音就格外突兀:“爸,前几天……”   “食不言,寝不语,”宋父皱起眉,斜眼不悦,“结婚这么多年,还没改过来。”   风铎后脊一麻,嘴里的东西也难以下咽,他的头更低了,筷子更是不敢其他地方伸,只敢薅着眼前这盆菠菜,都快被薅突了,   午饭后,按照规矩,宋家人颇有秩序地下桌,簇拥着宋父坐到客厅。小外甥眼巴巴地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宋闻馨弯下腰,小声说:“去吧,和阿姨到院子里玩。”   风铎跟着接过一杯茶,坐在宋听檐身边,小口小口地啜饮,空了杯子,也不知道往哪放,就这么一直端在手里。   “听闻馨说,你最近在翻译小说?”   是宋父的声音,他手上盖子一斜,篦下茶叶,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宋听檐应了声:“是。”   宋父放下茶杯,背向后仰,摆了摆手指,令宋母再给他续上。   “当初你想做这行,我就跟你说过。这种对社会发展没什么贡献的工作,残废也能去做,你瞧瞧现在,不是刚好印证了我的话么。”   这话实在难听,越出自有教养的人之口,越能感受其中深深的恶意。风铎学着刚才宋听檐的样子,也照样在背后握了握他的手,宋听檐反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暗示没事。   姐夫看起来是个心热的,替宋父又续了杯茶,帮忙打圆场:“所以还是爸您有远见,听檐在联合国做同传,做得很出色。”   “出色什么?现在还不是废人一个。”   “您……”风铎刚想出声,被宋听檐一把摁住,他眸色深敛,点了点风铎的手心,让他忍耐。   宋母瞥了眼宋听檐,干笑几声:“诶呀,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少说两句吧。”   茶杯“砰”地砸在茶几上,宋父声音冷肃:“我少说两句?家里交给你打理,你看看你都把子女教成什么样子。”   “好好好,我不说,”宋母维持的笑容散了,脸一白,站起身,“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客厅剩下五人,继续小声啜饮着茶,偌大的屋子又恢复成窒息的冰冷。二楼中央挑空,楼高空悬,这茶饮声细细密密地在楼中回响,像牲口棚里喝水的羊。   “听檐啊,”姐夫赔了两声笑,“上次我让你姐向你打听李部长的时……还要靠你引荐一下哈,我记得,你有段日子做过他的随行翻译?……”   一旁的宋闻馨听到这话,也顺势放了下茶杯,偷着打量宋听檐。谄媚?算计?风铎实在辨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得把事情往好处想,或许只是作为家人的期待吧。   宋听檐浅笑摇头:“我和李部长没这么熟,而且我已经辞职了,也不太方便。”   这就是明确拒绝了,宋听檐说的也是实情,姐夫和宋闻馨相视一眼,尬笑地低头,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宋父“哼”了声,撇撇嘴:“他能有什么出息?胆小怕事。”   宋父看不起姐夫,但姐夫到底是外人,在外人面前丢了脸,就是自己没面子。宋听檐不是错在拒绝姐夫,而是错在拒绝的借口,一句句都暗示着自己的无能,这是宋父最不能容忍的。   客厅里又安静了。   不过很快,一串小步子轻悄地从院子里溜进来,小外甥扯了扯宋闻馨的袖子,轻声道:“妈妈,我困了。”   宋父表情又变回温和慈爱,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宝贝困了呀?困了就让妈妈陪你去午睡,记得只能睡半个小时,时间长了不好。”   小外甥缩进宋闻馨的怀里,胆小地巴望着他。   宋父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不过,风铎是捕捉不到的。   他见宋父怏怏地收回手,又转头朝宋听檐道:“你看你外甥都多大了,再看看你,之前成日跟外面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小心把传染病带到家里来。”   这话竟然直直地当着小孩子的面,说得一点都不避讳,宋父用手指点了点宋闻馨:“你每天泡在医药实验室,怎么没想着研发个什么精神病的药,给他这喜欢男人的臭毛病治一治。”   “爸……你别这么说。”宋闻馨小声道。   “哼,你跟他一样,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宋父猛烈地咳嗽几声,捋了捋胸口,叹着浊气,“诶,要是当初老二还活着……”   “诶哟,你又提伤心事了,”宋母不知躲在哪,终于端着果盆回来,帮着揉了揉宋父的胸口,“说好的,不提了。”   一提到宋家英年早逝的大儿子,一家人就又都不说话了,几人头低得沉沉的,像在给他默哀,宋家向来如此。   宋父缓过劲来,又续上话题:“如果是心理问题,就趁早去治,我之前介绍给你的心理医生,为什么不去?”   宋听檐当耳旁风似的不吭声。   “怎么,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   “宋……”风铎斟酌了下称谓,“宋老师,同性恋不是精神疾病,不管舆论怎么退步,医学上从2001年去病化后,至今未曾修改过。”   宋父推了推眼睛,眸光审慎,上下打量起风铎:“怎么,看你这意思,莫非你也是?”他朝宋听檐冷嗤一声:“要玩这些脏的,出去玩,怎么还带到家里来?”   始终一言不发的宋听檐终于出声,压着火:“爸,话别说得太难听。”   像是一种警告。   “怎么,翅膀硬了就敢顶撞我了?”宋父腾得站起身,轻蔑道,“你如今翅膀都折了,还敢在我面前扑腾呢?”   宋听檐勾了勾嘴角,语气却是冷硬:“你从小教我礼貌待人,怎么,年纪大了,退休了,反而连基本的礼貌修养都退化了?”   “放肆!”   茶杯“砰!——”地碎溅在大理石桌上。   宋听檐放下二郎腿,掸了掸身上的碎瓷片,嘲讽道:“还是说,你承认你已经老了,在外面管不住别人,只能在窝里横?”   “啪!——”   一块巴掌印在宋听檐的脸颊。   都说人年纪一大,脾气也会收收,不是看开了,而是忌惮着同为雄性、且更加壮年的儿子。但宋听檐这会儿瞎了,似乎这样,就能让父亲再次振奋雄心,再次肆无忌惮地管教。   风铎唇角紧抿,起身挡在宋听檐面前:“你怎么能打人!”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说话!”   宋听檐搂过风铎的腰,将他拎回身边。   “不要脸!——”   第二个巴掌下来时,宋听檐狠狠攥住了宋父的胳膊,眸光骤冷:“我只吃一次亏。”   手腕反折,宋父吃痛一声,他痛苦地捂住手臂,倒退几步,怒气冲冲地嗔视宋听檐,却不敢再动手。   “风铎,我们回家。”   宋听檐转过头,朝着风铎浅浅一笑。   同样是带着面具的笑,但这次的掩藏,却让风铎密密麻麻地心疼。    第12章 黑夜剖白   从宋家老宅回来,风铎死死攥着宋听檐的手不肯松,一路拉回了家。   进了屋,这次他没再征求宋听檐的同意,一把抱住了他。他矮宋听檐一个头,下巴滑稽地搁在人家肩上,眉毛撇成八字,好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夜深了,屋里没人开灯,只有庭院的灯昏昏濛濛地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缠绕一块。   “早知道不带你去了,”宋听檐拍了拍风铎的背,“让你受委屈。”   风铎是为了宋听檐叫屈,但他没有安慰好友的经验,也不知这样抱着人家,算不算越矩。   他后知后觉地松开怀抱,挠挠后脑勺:“想不想喝瓶啤酒?”   “好啊。”   ——   屋檐蓄一串铃,是风铎那天挂上去的,朝夕响动,凡是种种愁思杂念,一响遂扫。   檐廊上烛灯跳耀,两人背靠屋墙,席地而坐,头可望见广袤星河,忽明忽暗。   “呲——”   俩啤酒瓶口对着一撬,古意消了大半。   宋听檐挑眉:“熟手了?”   风铎腼腆地笑笑。   两人干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宋听檐的失落未显于色,倒从沥沥拉拉的聊天碎语中淌出。   他无缘再观星夜,闷得很,灌了几口啤酒。他有心想醉,也很快有了醉意:“三十了,说这些也挺矫情。打小我就习惯看别人脸色,揣摩别人的情绪。工作后,又替别人翻译着他们的话,而我自己想说的话,倒是……”   他的侧影落在风铎眼里,单手支在膝盖上,微卷的碎发盖住眼眸,下巴扬起,又灌了口啤酒。瓶子冰冰的,抵在眼睛边上。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很广袤。我还能看见时,没机会用自己的话描述,现在我终于可以自由说话,却没法好好看看它了。”   风铎沉默着,跟着灌了一口啤酒。他不懂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学着对方,以此表达无论宋听檐做什么,他都会和他站在一边。   不过这样的倾诉对象,刚好是宋听檐需要的,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风铎局促的样子。他又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拿起酒瓶碰了一下风铎的。   “小时候,别人问我父亲是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只能从电视里看到他出现在各种国际会议上。别人问我幸福吗,我说幸福,我从小不愁吃喝,爸妈永远和睦。呵,能不和睦么,他们一年倒头见不了几次面,我爸在外奔波,我妈就在家拿着根戒尺教我。”   “就像这样,”他面朝风铎,用两根手指戳在脸上,比了个笑脸,“我从小就被教着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待人接物。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被训练了无数次,错了打,打了哭,哭了再做,至到……”他自嘲一声,“至到我永远说不出我内心的想法,袒露我的表情,就像一个提线木偶。”   倾诉一旦开了口子,就像一罐倾倒出去的玻璃珠子,咕溜溜往下坠,再也停不下来。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再次强调,眸光却黯淡下来,“我的家人都很优秀,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严防死守地关注我,他们规划着我的路线,小到上下学的路,大到人生轨迹,一步都不能出界……风铎,你觉得他们是爱我的吗?”   风铎直楞楞地看他,这问题对他来说太难,他翳张着嘴,不知怎么开口,宋听檐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兀自往下说。   “我的姐姐,我曾以为会坚定爱我的人,为了前途,想要搭上父亲的关系。在我离家前夕,在我终于以为可以摆脱这个家庭时,半夜潜入我的房间,将我的高考志愿偷偷改了……”   他抹了把脸,像在用力自我说服:“但她还是很疼我的。人嘛,不可能很完美。”   晚风一缕缕吹着风铎的额发,灯烛明灭,他在碎光中看着宋听檐脆弱的眼神,瞳色越发浅了,淡淡的,像要消散。   他紧紧握住宋听檐的手,听他哂笑一声,继续道:“她从来都是父亲的刽子手,我都知道,其实她和我一样可怜。   “你今天也听到了,原先我上面还有个哥哥,他曾是名非常出色的外交官,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只可惜英年早逝。他们受不了丧子之痛,为填补他们的空白,他们把所有理想中儿子的样子,准确地说是我哥的样子都施加给我,包括……他的名字。”   他语气就像在开一个玩笑:“风铎,我其实没有自己的名字。”   风铎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世上重名的多了,你就叫这个。你叫这个名字,比他们的都要好听。”   宋听檐扑哧一乐,伸手绕过他的背,把他揽在自己的肩上。胸膛的声音暖烘烘的,风铎听他继续说。   “只可惜,他们的梦碎了,我并不像我哥那么优秀。”   风铎扭过头:“我不同意,你很优秀。”   头又被宋听檐摁回怀里:“至少在他们眼里,我没什么利用价值。我叛逆的爱好、自由散漫的天性,在他们眼里都是劣质品的表现。难道我就是天生劣种吗?风铎,那天我问你的问题,其实是我无数遍问自己的……你别再生气了。”   风铎小声嘀咕:“我早就不生气了。”   宋听檐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软软的,沉默中,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眸一沉:“因为是劣质品,所以他们就要亲手毁了我。”   “你上次说,是你父亲策划了这场车祸?”   宋听檐滚了滚喉结,点点头:“去年年初,我休假在家,突然听到父亲在和谁争执,我见他匆匆下楼,忘了锁书房门,便偷溜进去。书房里的东西都上锁了,唯一可以破解的,就是那台发烫的电脑。也是我年轻气盛,好奇心强,也会两招解锁的技巧。解开后,桌面有段暂停的视频,看角度应该是偷拍的,是一段研究院和国外公司的秘密会议,那家研究院好像叫……HELIX。”   什么?   风铎脖子一僵,呼吸不由停滞。   他没听错,这是他东家的名字。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巧合,他顿觉,其中一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他想飞速厘清思路,大脑却昏沉沉的,一团混乱。他只能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静静地听着宋听檐继续说。   “这家研究院想促成一起人造胚胎的项目合作。一开始,项目讨论得并不顺利,后来我听出了些端倪,谈判中,那个翻译刻意软化了所有关于伦理的问题,甚至跳过了一些关键表述,完全改变了谈判走向。就这样,谈判逆势大转,合作居然谈成了。”   风铎紧张地问:“你父亲,在这个会议上吗?”   “他不在。这个事件中,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也不清楚。但直觉上,我知道这段会议视频肯定有问题,所以立即拷下来,逃出了家。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收到了他的警告短信。”   风铎坐起身:“电脑装了反侦察?”   “是,”宋听檐捏了捏他的脸,“如果那天有你在,以你的技术,可能就不会被发现了。”   风铎握住他的手:“那后来呢。”   “按我父亲的性格,我铁定是跑不了了,这个城市已经不再安全。我兜里揣着数据硬盘,买了最快的飞机票,开车一路直冲机场,为了躲开他的追踪,我放弃了机场快速路,刻意从山道走。”   风铎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在山道上,你发生了车祸,你的意思……对向来车是故意安排的?”   “是,当时我倒在血泊中,最后一眼,看到了一双定制皮鞋。那双皮鞋的主人,我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是他的一位下属。”   风铎皱起眉:“所以你怀疑你父亲和这件事有关,甚至是主使?”   “我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宋听檐摇了摇头,“但我躺在医院的那几天,全家人,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你说,他们是不是心虚?”   真相只差戳破一层窗户纸。   此时,宋听檐倒是看开了:“但我知道,他们并不想让我死,只要我不碍事,像以前一样乖乖闭嘴,反正我现在残废一个,没有威胁,也没有利用价值。”   利用价值。   风铎有些酒醒了,他心虚地转过头,他何尝不是在榨干宋听檐的最后价值呢。   酒瓶空了,他又拿起一瓶,咬牙撬开。   “你调查过我,”背后宋听檐的声音悠悠道,“你知道那天的车祸中,副驾驶还坐着我的前男友,对吗。”   风铎灌了一口酒:“是。”   他第一次听到宋听檐主动提起那个人。   “我以为他是我人生中,第一个遵循内心,遵循自由的选择。但没想到,他也背叛了我。”   “背叛?你是说这场车祸的谋划,他也有份?”   宋听檐无奈一笑:“不然怎么解释,我的定位就这么准确无误地落到对方手中,况且那晚他突然找到我,要跟我一起离城。这事本就蹊跷,只是当时我来不及深究。”   这个答案令风铎意外:“他……不爱你吗?”   宋听檐灌了几口啤酒。   “风铎,人是复杂的。但我只想成为一个简单的人,和简单的人在一起,过简单的日子,”他摇了摇头,扯开话题,“对了,你的气消了吗?”   见人不想回答,风铎也不问了。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捋了捋头顶的毛:“早就不生气了。”   “那你还和我冷战?”   “不是冷战……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也有错,对不起。”   宋听檐向前摸索了下风铎的肩膀,一路下移,摸到手,拿开他手中的啤酒瓶,紧紧攥住:“风铎,吵架是常有的事,但一定要把话说开,别憋在心里让人去猜。”   “好。”   “这句话也得记住了。”   风铎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记住了。”   胸口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宋听檐的手心感到一阵温暖,这种温暖让他找回一种熟悉的感觉,眼里一片混沌的黑,对于风铎的轮廓,他也渐渐勾勒清晰了。   “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就是在向你认真解释,为什么我这么强调‘我’的概念。做同传的那段日子,时间就这么麻木地流走,翻译小说是我唯一能在一定限度自我表达的途径,虽然自由度不多,但比起同传,已弥足珍贵。”   他顿了顿:“每个人都在强调独立思考,但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独立表达,人云亦云,鹦鹉学舌。这样的大数据喂给AI,它都嫌营养不良。”   风铎扑哧一笑:“我知道,那天我跟你抬杠呢。”   宋听檐握了握他的手:“我不是想要说服你,你说的基因宿命论,我觉得也挺在理。我们各自保持观点,好吗?”   “我懂的。”风铎点头。   他的手被宋听檐牢牢握着,粗糙的笔茧刮着他的手心,有些痒,他到底没躲开,用力箍住,不让宋听檐继续作恶。   宋听檐没什么想法,这只是他无意识的动作,他仰起头,望向天空。   “今天晚上有星星吗?”   风铎跟着仰头:“有,很密,很美。”   宋听檐想,那一定是块巨大的黑色玻璃,跟着整个世界旋转,闪着碎光。   ——   两人干瓶,酒瓶也随着视线旋转,透过玻璃的折射,光线昏暝,看不清风铎的神情。   他脸色慢慢变冷,心脏开始钝痛。   不是因为酒,而是他的良心。他潜入在没有尽头深海底,因缺氧而闷沉,直至窒息。   但他没资格怜悯。   他也会成为,背叛者。    第13章 贫瘠的茶艺经验   矛盾和混乱纠缠了风铎一个晚上,辗转难眠,凌晨鸟鸣时才昏昏睡去。   他自觉不是个善良的人,也不是个邪恶的人,他是个没多余感情的,甚至无法抓住自己内心的空心人。   本性使他无法彻底成为一个坏人,理性又催促着他完成目标。多了点同情,少了点心狠,就像几粒盐投入一锅汤,淡了,咸了,都可以下咽。决策的天平晃了晃,又维持了平衡。   此时,他万分痛恨自己的无聊,没有浓艳鲜明的感情,就像一幅被胡乱涂抹的灰色铅画。   终端电流声刺得他脑仁疼,是脑机接口开启最高权限的声音。   原翊久违的声音传来:“风铎,你不能再这么长时间地关闭大脑的视音信号了,一两次我可以帮你兜着,时间长了,不止曹柏平会追究,我也会担心你的安全。”   “抱歉。”风铎摁着脑袋坐起身。   “诶,话又说回来,你最近和宋听檐相处得不错,任务也别忘了。”   风铎揉着太阳穴:“我知道。”   原翊调出数据分析窗口:“他最近的脑电波活跃指数很高,尤其是昨晚,β波和γ波异常兴奋,说明你的接近是有效果的,再接再厉。”   “嗡嗡——”   手机震动几声,闷闷的,风铎下意识翻搅着被子找手机,一掀开,露出两双腿。   等等,怎么会是两双腿?   “喂?——”躺在身旁的宋听檐接起电话,懒洋洋道,“这么早就到了?……我还没起床呢……行,你先等会儿。”   通话结束前,风铎瞟见手机屏幕的来电显示,是那个传说中的“前男友”,糟了,他背后一激灵,宿醉醒了大半。   眼前更尴尬的是,他还躺在宋听檐的床上,本来就遭人怀疑,现在更是说不清了。他冒着冷汗,蹑手蹑脚地爬下山,四处找裤子,转了几圈寻裤未果,楼下又响起车轮的摩擦声。   车门关上,一个青年叫嚷:“听檐——听檐——”   这下真的糟了。   回看床上,宋听檐早已坐起身,靠在床背,好笑地听着他着急忙慌的动作:“这么紧张干嘛,搞得我们像被捉奸在床一样。”   风铎“蹭”地蹲下身,红着耳朵尖,捂着特殊部位:“我我,你你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嗯嗯嗯!”风铎拼命点头。   宋听檐从容地下床,从衣柜里摸出一件睡衣丢他脸上,又拿出一件裹上身,系好腰带,打趣道:“你昨晚抱得我死死的,赖着不走,我能怎么办。”   啤酒也能喝断片,风铎的实力真是不容小觑。   他惊呼一声,哆哆嗦嗦地套上睡衣,正想开门溜出去,门把手突然转动,从外面推进来。   一个面容姣好的青年朝他笑了笑,手里拎着一条裤子:“这是谁的?”   晴天霹雳。   “对,对不起!”风铎鞠了个躬,一把抽走他手里的裤子,想溜回自己的房间,后脖颈的领子却被青年一把抓住。   青年轻佻地看了看他的脸,顿了顿,才对宋听檐道:“这么年轻的小帅哥,我说听檐啊,这么多年,你还改不掉颜控的习惯啊。”   宋听檐笑了笑:“原来是个帅哥?我也没见过。”   青年眼尾微挑,松开风铎,转而懒洋洋地拍了拍宋听檐的肩:“诶,不介绍一下?”   “我的翻译助理,风铎,”宋听檐又朝风铎道,“我叫他阿楠,你随意称呼。”   风铎缩在墙边,点了点头,唤了声:“楠哥。”   阿楠浅笑“嗯”了声,凑近宋听檐一步,不避着风铎说悄悄话:“你个薄情寡义的,一直闭门不见我,打你电话也不接。”他眼波流转,看向风铎,“那晚,就是他接的电话吧?”   “是。”宋听檐道。   阿楠蹙起眉:“怎么,真是你新男友?……”   两人密谈间,靠在墙边的风铎觉得奇怪,这个前男友不是当初背叛了宋听檐么,为什么他现在还如此宽宏大量地接待他。那他们的关系呢,是结束了,还是藕断丝连?   话说着,宋听檐突然扯开个笑,对缩在墙边的他道:“小铎,阿楠对我们的关系很好奇,你和他说说吧,我下去让阿姨准备晚饭。”   宋听檐这是想溜了,风铎不想一个人被扔在这,作势跟上。   “我来帮忙吧,”他扶宋听檐下楼,“要准备点什么?茶,还是酒?”   宋听檐摇摇头:“不用,让他自己找吧。就是有件事得和你商量下……”   “怎么?”   “他估计要来住上一段时间,我不好和他同睡。”   风铎懂了,是自己鸠占鹊巢,于是道:“没事,客卧给他睡,我睡沙发。”   这别墅虽大,卧室却没几间,留宋闻馨的客卧也不方便让男人住,不是风铎高尚,是无奈之举。他代替宋听檐,吭哧吭哧地把行李拎到客卧,又蹲着把东西归置好。或许,这原本就是人家的房间。   但还是那句话,对于一个背叛者,为什么宋听檐能待他一如往常,是情缘未了,想再续前缘?可对这样的人渣有什么好留情的。   对了,风铎突然想起,自己也是个人渣。   “小帅哥,想什么呢?”   风铎转过身,见阿楠靠着门框,他站起,不正言瞧他,侧身绕过他出了门。   “我睡这,你睡哪?”阿楠在背后问。   风铎咬了咬唇,突然想撒一个卑劣的谎。   转身时,他已换了副表情:“谁说我睡客卧,我和宋……我和听檐一直睡在一起,你早上也看到了。”   “哦?”阿楠眼神狡黠,几步走近,在他耳边吊儿郎当地道,“小朋友,骗人可不好。”   风铎撇过脸:“我没骗人。”   阿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打开宋听檐的房门,径自进屋。   “你不能随便进他的房间。”风铎急忙跟上。   阿楠目标明确,拉开几个床头柜的抽屉,环顾一圈,又检查了斗柜、衣橱、主卧卫生间。很明显,就是个单身男人居住的环境。   “什么装备都没有,”阿楠挠了挠下巴,逼近风铎,“别告诉我,你们这几天就纯盖着被子聊天?”   装备?什么装备。   风铎抠心挖胆地在脑海找寻常识,结果没有相关的搜词匹配。他眼神迷惑,硬着头皮不知道怎么接话。   看着纯良的小朋友,阿楠坏笑着把话题挑明,鼻音慵懒:“就是问你,你和他做了没?”   这次风铎听懂了,他到底是个成年男性,硬撑着一股信念感,挑起下巴:“当然,什么都……做过了。”   “哦?”阿楠凑近一步,用手指挑开风铎的裤腰,往里撇了一眼,笑了笑,“还不错。”   风铎往后跳一步,像个被惊吓的猫,捂着裤裆:“你,你干什么!……肯,肯定比你大!”   “这么容易害羞?他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子?”   风铎脸皮一扔:“那也没办法,我们就是看对眼了!”反正他和阿楠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也别说谁。   阿楠勾起嘴角,也不恼:“舒服吗?和他做,爽不爽?”   “什么?”   风铎唰的一下脸红了,心虚地视线乱瞟:“这是私事,怎么能告诉你。”   对于一个处男而言,这问题实在太超纲。   “这都不能说?”阿楠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盘根问底,“那你上,还是他上?”   上,什么?接二连三地问题把风铎大脑CPU干了个崩溃,戏演砸了,他心焦地看着门口,想干脆溜了。   “我上。”   宋听檐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风铎后脑勺蹭地一麻,尴尬无比,作势想要溜走。逃跑的脚步却被宋听檐的盲杖一拦,肩膀被他揽在手里。   宋听檐个子比他高一头,他陷入在对方怀里,听着低沉的声音隔着胸口嗡嗡震荡出来。   “我不喜欢隔着什么装备,是小铎比较体贴我,他也算天赋异禀,”宋听檐朝阿楠笑了笑,“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就算他不怕疼,这样对他的身体不好,”他抚了抚风铎的后脑勺,“对不起,是我顾虑不周,太自私,以后不会这样了。”   什么疼?哪里疼?天赋异禀?风铎睁大清澈又无知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跟着点点头。起码,他能听出来,宋听檐是在为自己解围。   “呃——”   此刻,他的腰又被宋听檐箍住,手掌一用力,身体重心往他怀里到,宋听檐和他咬耳朵,嗓音蛊惑:“所以,昨晚我把你伺候得舒服吗?别害羞,告诉别人。”   风铎的心率全乱了。   “舒服的,很舒服……”   ——   宋听檐说得没错,风铎的演技差得要命,一顿晚饭吃得他足像个初次接客的雏儿。   “咳……”风铎轻咳一声,夹了筷秋葵放宋听檐碗里,“你爱吃的。”   暧昧却僵硬,亲密却不走心。   宋听檐有意逗他,摇头:“素了太久,今天想来点荤。”   风铎睨了他一眼,还是听话地寻摸了道荤菜,乖乖将一块鸡肉放他碗里。   一扒拉,掉了,再扒拉,还是掉。宋听檐放下筷子,揽了把风铎的腰:“亲爱的,还是你喂我吧。”   风铎的腰“腾”地直起,像钢筋一样硬邦邦地杵在宋听檐怀里,脸颊绯红:“好,好吧,那你张嘴。”   拙劣的戏码看得阿楠眼疼,这下,他半个字都不信了,戏太假,风铎的情感流露甚至赶不上一个逢场作戏的客服。   ——   霓虹跟着聒噪的鼓点,颇有节奏地打在风铎脸上,他托着腮,看着台上撕心裂肺的吼唱。   在阿楠的建议下,晚饭后,他们到了一家酒吧。宋闻馨曾经说,自家弟弟从前也是个会玩的,看来果真如此。   狂乱嬉笑人群的夹杂着调情的哼吟,五光十色的液体,勾兑着轻佻的言语,在一片桃红的觥筹交错中地咽下。   酒保朝风铎勾了个笑,划给他一杯B52,蓝焰燃了一圈。   “檐哥在我们这,你放心,不会丢的。”他上下打量了圈风铎,凑近道,“我看,你应该不是吧。”   没错,他当然不是,格格不入地坐在一家gay吧喝酒,看着自家老板招蜂引蝶。   他真是小看宋听檐了,带着副墨镜,一进酒吧,就跟鱼饵扔进鱼池似的,什么牛鬼蛇神全部一猛子扎过来了。   一声声“檐哥”吵得风铎耳朵疼,他挣开人群,到吧台躲清净,遥遥看着卡座上的宋听檐左拥右抱,动作出格,也不知谁占谁的便宜。   黄汤下肚,酒杯“砰”地放下,再倒满,风铎冷哼道:“前男友算什么,我看他一晚上能搞出一窝前男友。”   眼前的光线愈发迷醉,他晃了晃神,见宋听檐搂着阿楠进了二楼电梯。酒吧二楼的房间,什么用途,不用多说。   他撩下酒杯,身子一晃晃的,快步跟上去。    第14章 荒唐一夜   房门一关,阿楠呼吸混乱,上下勾搭着宋听檐不肯松手。   宋听檐一手杵开他:“行了,别演了。”   打火机挑开,亮光一闪,他唇里吐出白雾:“我爸那边的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阿楠无趣地靠向墙,瘪瘪嘴:“快了,且等着好消息吧。”   他走近一步,抬手摘下宋听檐的墨镜,惋惜地打量:“当初差点就可以扳倒他了,功亏一篑,可惜了你这双眼睛,这么漂亮……听说Blindsight快发布了,直连脑机,就算视网膜损坏也能看到,你别灰心。”   宋听檐点头:“我知道。”   阿楠手指勾开他的衣领,把墨镜夹在上面,暧昧一笑:“诶,你真的和那个小孩睡了吗?”   宋听檐低声笑了笑,反问:“你信了?”   “我才不信呢。”   烟头猩红,宋听檐吐出一口白雾,雾像条透明的丝带划过浅瞳,看不清他的情绪。他淡淡道:“他不是我的菜。”   “那我呢?”阿楠润着唇膏的嘴凑上去。   宋听檐双指摁住:“你也不是我的菜。”   “无情,”阿楠佯嗔一句,又叹了口气,“那他喜欢你吗?他今天好像把我当成你前男友了,有点吃醋呢。”   宋听檐唇角微动,顺着又是一缕烟:“他……应该不喜欢男的,”他像是无比确信自己的判断,打趣道,“你混迹江湖这么久,看不出来么?”   “看上去是不像。”   阿楠嘀咕几句,突然想起什么:“你的故事,都告诉那个小鬼了?”   宋听檐手指点了点烟头:“半真半假吧,没全部交代。”   “苦肉计,有效果吗?”阿楠轻笑一声,抬头看他,“那么麻烦干嘛,干脆我直接派人去查查他。”   宋听檐眉头一皱:“别。”   “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   风铎等了两班电梯,顺着人群上了二楼。楼道灯光昏昧,顺着一条软毯走到底,差不多二十个房间,他哀叹一声,只好一间间地听墙角,辨着声音找过去。   所幸,房门隔音也不好,奇怪的喊叫,各种污言秽语直冲他的脑仁,再不经事,他也知道里头在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捺下羞耻心,把耳朵又贴在另一扇门上,凝神屏气地听。   “咔啦——”手把突然从里头转动了两下。   ——   宋听檐把事情交代完毕,作势要出门,手刚放上手把,阿楠一把拦住他。   “等等,你听,鱼饵上钩了。”   宋听檐拧起眉头:“什么鱼饵?”   ——   门一开,出现个青皮寸头的壮男,他一把攥住风铎的胳膊拖进屋,“砰”地关上门。   双手反扣在后,风铎半个身子被死死压住,他奋力扭过头,吃痛地在他手里挣,但力气太过悬殊,他脖子被抓伤了,肚子也挨了一拳,他痛苦地趴在墙上,在男人眼里就像只扑棱的雏鸡。   “别动!”   风铎被掐住后颈,身下奇怪的触感抵着他,他意识到是什么,喉头腾然升起一股无比的恶心,他吃力地咬合上下唇:   “变态!放开我!”   “哼,在这里,随你怎么叫,别人听到只会更兴奋,”青皮男嗅着他的后脖颈,属于青年干净的体香,他痴迷地咬,“我也一样。”   风铎呼哧着气,胃里翻江倒海。他不曾想,在目睹“宋海王”钓鱼时,自己也成了别人刀俎上的鱼肉。眼下,不知宋听檐在何处爽度春宵,而他怕也要在这种恶心的地方,和别人鱼死网破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冷戾道。   厌恶和恐惧令他的声音发颤,白净的脸蛋透着愠怒的红,这不服输的模样可真带劲,青皮男揉搓着他,蹭蹭地燃起兽欲,要不是任务在身,真想就地把他办了。   他手上一用劲 ,恶狠道:“说!跟着檐哥干什么。”   风铎竭力地挣:“他……他是我老板。”   “啊!——”   青皮男狠狠拧高他的胳膊,呈一个痛苦怪异的角度,逼问道:“我没时间和你扯皮,你心里门儿清,老实交代!你接近檐哥的目的是什么!”   风铎拧着脖子狠狠瞪他,瞪着眼眶猩红:“我是他助理,我只有这个答案,你想怎么处置随便你……”   “行啊,你不老实,我自有不老实的办法。”   青皮男坏笑地勾起嘴角,凑近风铎耳语了几句,风铎脸色骤变,眼底闪过恐慌。   ——   这两房之间有道暗门,此前,宋听檐常在这与底下的人接头,他按记忆中的路线摸近门板,沉下心,听另一头的声音。   风铎强装的声音在发抖,听得很清楚,他回头问阿楠:“你到底想怎么逼供?”   “都是男人,不用我说了吧,”阿楠轻笑,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说他是直男吗?强上了他,看他招不招。”   “阿楠。”   宋听檐表情冷肃,语气有一丝责怪的味道,但到底没打断这场戏,隔门听着,任由风铎哭腔着挣扎。   “嘶啦——”   衣服被撕碎的声音,接着是含糊不清的吞咽声,宋听檐微微握拳,心里涌起一股不知名的强烈情绪,至到听到那头声音渐渐安静下来,然后是风铎冷冰冰的一句——   “要上就上,别特么废话!”   他脸色彻底变黑,一脚踢开了暗门。   “砰!——”   青皮男吓得后退几步,彻底萎了。灰尘飞扬,墙边破了个洞,门板倒在地上裂开了缝,他眼看着自家老板拄着盲杖走过来,门板吱吱呀呀地响。阿楠也跟在后头,朝他无声地摆摆手,示意他让开。   他心虚地看了看墙角的风铎,瑟缩着,脸红得异常,呼吸不匀,明显被下药的痕迹。   宋听檐却不知。他循声蹲下身,照例熟练地捏住风铎的下巴,语气冰冷:“谁都可以上你,是不是?你就这么廉价?”   风铎咬着牙根:“是你先把我卖了。”   眼眶溢出了水,压抑的尾音处处透着不正常的喘,连推搡的动作都变得有气无力。   沉默中,宋听檐很快听出端倪,他抱扶起风铎,抬头厉声道:“阿楠,管好你手底下的人,什么时候做事这么脏!”   ——   凉水冲了三遍,风铎的脑子终于恢复些清明,他裹着浴巾坐在床沿,腮颊还带着一抹药效未褪的红。   视野天旋地转,他后知后觉,自己被宋听檐摁在墙上。屋内灯光很暗,只有几缕庭院的碎光从窗外照进来,黑暗是心明者的主场,他毫无还手之力。   他一声不吭,浑身抖得厉害。   宋听檐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在害怕?”   风铎咬着唇,脸瞥向一边,庭院灯刚好打到他的脖颈,苍白脆弱,喉结起伏着曲线,滚了两下。   宋听檐捕捉到这细微的吞咽声,手指捉住那可怜的喉结,轻笑一声:“你不是说,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么。”   风铎噎住了气,手心出汗,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宋听檐的呼吸碰洒在他眼睛上,灼得他发烫,他梗着脖子,老老实实面临这迟来的结算。   “小朋友,你知道男人和男人应该怎么做吗?”   风铎颤着声,胆怯地嘴硬:“当然知道,我上过生理课。”   “哦?你们生理课还教这个。”宋听檐低低笑了两声。   风铎拙劣的骗人伎俩总是能逗乐他,他手一勾,又猛地抬起风铎的下巴,手指上的笔茧慢慢磋磨下巴上的软肉。   那是离舌根最近的地方,就像被舌头舔着。   “唔……”风铎咬着牙关支吾,因下巴过重的力道,他手心下意识扒着墙壁,脚跟也不自觉踮起。但他没有一丝反抗,任宋听檐凌虐似地突破自己的极限。   这种掌控感令宋听檐无比舒适,尤其是失明后,他对于风铎乖顺的样子及其受用。他不得不承认,风铎在各方面都实在合乎他的心意,甚至不介意他是只会咬人的狗。   他勾起笑,凑上去,轻咬了咬风铎的下巴:“我来给你上堂生理课吧。”   他的手指慢慢摸索着,顺着风铎湿漉的发丝一路下移,跳耀的眼皮,细汗密密的鼻头,脸颊,喉结,指尖划过细嫩的脖颈,再向下,解开他的衣扣,肆意游走在各种肌群。   他的嘴贴在风铎耳边,轻咬了下耳垂:“为什么骗阿楠说,我们在一起?”   风铎的唇齿一同被指尖撬开,呵出滚烫的气息,房间昏暝,暧昧浮动,宋听檐的声音蛊惑着他,令他浑身发颤,呜咽声像猫儿似的控制不住。   舌根酸软,他含混不清道:“你前男友心术不正……当初背叛你,我这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宋听檐向下,一把抓住了他的要害,愚弄着,“我一直很好奇,你的组织到底派你来做什么,色诱我?可是你这种水平也不行啊。”   “别……”风铎哭噎着求饶,还抱着一线生机,“为什么你不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还不说真话!”宋听檐脸色骤冷,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眼神凌厉道,“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庭院灯的光线摇晃,视野混沌不清。风铎闭上眼,溢出生理性的泪,他滚了下喉结,手在虚空中抓了几下,无力落垂。   两只大手挑弄得他全身发烫,他呼吸混乱,眼神迷离,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知怎得,他突然停止了挣扎,觉得如果就这样被宋听檐掐死,也挺好的,至少替他做出了选择。濒死前,他想要告诉宋听檐真相。   于是他用意识中断了终端信号,汗涔涔地握上宋听檐的手,遗言般道:“阿檐,你听好了……我正为一所研究院……”   “唔——”   宋听檐吻了上去,封住了他的话。   但这又几乎不能算是吻,最多是蜻蜓点水,轻轻咬了一口。   风铎的脖子被松开,他剧烈咳嗽着,脸颊不知因何种原因而酡红,浑身像个熟透饱满的浆果,他手指抹了把嘴唇上的血,又愣愣地抿进嘴里。   “你……干什么?”   宋听檐把他紧紧搂进怀里,拍着他起伏不定的背,沉声道:“好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真相,我等你慢慢编,编一个不会让我伤心的答案。”   心跳混乱又刺痛,牵扯着风铎的神经,他从宋听檐的怀抱里挣出来,仰视着他的眼睛,此刻他多么想宋听檐也能看到他,看到他的心疼,卑怯,和自责。   他的脸又重新埋进宋听檐的颈窝里,那片皮肤被火一样地灼烧着,无声的,被眼泪灼烧。宋听檐的腰被他一下下箍紧,好像多么委屈,多么需要被疼爱。   宋听檐一捋捋顺着他的后脑勺,悄悄话一样:“下次我们再和别人演戏的时候,要滴水不漏哦。”    第15章 黏糊   许久不下雨了,院子里繁花开尽,叶子也愈发青翠,才后知后觉暑气已经过半了。山郊温差大,闷热一天,晚间倒是分外凉快。   移门一闭,屋内黄濛濛的光隔着镂空玻璃,刚好能照全院子。檐廊台阶上,一炉沉烟瀑布似地淌泄,蚊虫不敢近身,宋听檐坐在藤摇椅上,慢条斯理地呷着一盏茶。   “扑通——”   石子骨碌碌地滚进池塘,池边上一盏盏微弱的灯火四散飞升,风铎合拢的手掌撑开一道细缝,眯着眼往里瞧,一幽一幽,虫屁股闪着光亮。   他眼疾手快,把它们一道装进玻璃罐子,盖子一塞,又飞出去两只,“汪汪——”黑背心疼地吠叫,盯着闪光扑腾。   “嘘——别叫了小花,”风铎摁住黑背的嘴,“别把它们都吓跑了。”   他拿起小半罐萤火虫在月光下看,水晶灯似的闪着火彩,无端想起那道进水放水的数学题,捕两只跑两只,看来是装不满了。   宋听檐倾身,在小茶几的抽屉里摸出一根茶针,遥遥向风铎道:“拿去,往木塞子上戳几个小洞,别把它们闷坏了。”   “不会飞出去吗?”   风铎捧着玻璃罐子走近。   宋听檐把茶针递进他手里:“你见过不小心飞进屋子的鸟吗,没那么容易找到出口的。更别说,萤火虫的体型远比你看到的大得多。”   风铎点点头,坐在他的脚边,一下下往木塞上戳着洞,笑问:“你很有经验?”   宋听檐勾起些回忆:“奶奶走之前,每年暑假,我都会在这院子里玩,是我为数不多轻松的日子。”   “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风铎环视了下,“看着挺新。”   “嗯,我和我姐一人一套,你馨姐的在宝石山那一带,这套就给了我,前几年我又修缮了下,当时常年在国外,就偶尔回来看看,”他呷了口茶,浅笑道,“现在倒是能每天住在这里,也算一种安慰吧。”   木塞戳了几个洞,风铎眯起眼,往玻璃罐里满意地瞧。他随口道:“这地方僻静,是个躲人的好去处。”   宋听檐哂笑:“我躲谁?”   “躲你那前男友啊,你不是不爱接他的电话么?”   这话没问道点子上,风铎其实想问,宋听檐怎么突然与前男友冰释前嫌,还见了面。他这么想,嘴巴也没了遮拦:“你这次肯见他,是……原谅他了吗?”   虫鸣夜静,星星被风吹得低低的,像绕着屋梁一颗颗撞着风铃,急促又不安。   他有点紧张,手下的木塞上无端又多了两个洞。   宋听檐眼神微眯,将手中茶杯放下,沉吟许久,苏散了个笑:“谁告诉你,他是我的前男友?”   “你还不承认,”风铎牵过他的手指,点了点一旁的手机,“诺,你给他的备注,前男友。”   宋听檐顿了片刻,咯咯地笑出声:“是我不好,让你误会了。”   “误会?”   宋听檐耸动着肩膀,憋住笑:“阿楠是我的好友。他姓钱,叫楠友,楠树的楠,朋友的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知道的,我现在用手机全靠听,很容易打错字。”   羞红爬上了脸,风铎放下玻璃罐,站起身:“你少哄我了,钱楠友?谁会取这种名字。”   宋听檐失笑,抚了抚他的背,顺毛道:“小朋友,谁会在分手后把前任备注成‘前男友’?不拉黑就算对得起他了。”   “他真不是你前男友?”   “下次我让他把身份证借你看看?”   “那倒不用,”风铎连忙摆手,落眼间,又瞥到那只手机,嘀咕道,“是普通朋友,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宋听檐直起靠背,拉着风铎坐回自己身边:“他是我的编辑,你也清楚我当时的状态,不太想接翻译的活,他就每天用电话狂轰乱炸。这次他过来,也是想见见你。”   “见我?”   宋听檐贴近他,逗趣道:“那晚你接起电话,不是跟他说你是我的新男友吗?”   风铎翕张着嘴,窘促哑口。   宋听檐捏了捏他的颊腮:“小弟弟很勇敢嘛,当时把阿楠吓了一跳。”   风铎也没躲,任他搓扁捏圆:“我误会他,他不感到奇怪么。”   “是啊,他还疑惑,有了新男友就不能接活了吗,”宋听檐靠回椅背,悠悠地摇摆藤椅,“我接的又不是卖身的活。”   风铎的脸发烫:“对不起。”   茶壶扑腾腾地加热,壶嘴处白烟升起,与沉香交织相缠,晚风一拂,弯弯曲曲地氤氲至屋檐。   茶杯空了,风铎给宋听檐续上茶。   沏茶的手突然一停,他的手腕被宋听檐捉住,听他道:“坐到我腿上来,好不好?”   这话有点暧昧,风铎抬头看他,那双失明的眼里却没一丝调情的味道,而是真诚恳切,叫他毫无抵触地点点头,坐了上去。   晚风有些凉,宋听檐从背后抱着他,一晃一晃,屋檐风铃也在一晃一晃。   眼睛看不见,宋听檐用嘴代替眼,轻啄着风铎的后脑发丝,一下下,找到他的耳朵,压低声说悄悄话:“我希望你下次宣誓主权的时候,是因为吃醋,是因为真的喜欢我。”   低沉的嗓音惹得风铎耳根痒,他抓了抓耳朵,呐呐问:“如果我吃醋,我喜欢你,你就会开心吗?”   “有人喜欢自己,没人会不开心。”   风铎侧过头,鼻息呼呼的:“那你也会喜欢我吗?”   宋听檐逗他:“那就说不定了。”   风铎收敛目光,垂下头:“如果只有我喜欢你,不会很辛苦吗?”   “会,那你还愿意吗?”宋听檐箍紧了他胳膊。   辛苦倒是其次,可任务就完成不了。他要让宋听檐喜欢上自己,然后杀了他。风铎心中叹气,颇有点天真得残忍。   只是时间是人生的老师,待他日后回想起今夜种种,已是椎心泣血地痛悔。   而现在他全然无知,只是反问宋听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宋听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思忖片刻:“我想,所有辛苦一定都是不由自主的,由不得我愿不愿意。”   “我不是很懂。”   “那我说句你能听懂的,”宋听檐松开了他,握住他的肩膀,“风铎,不管我们以后会怎样,只要你叫声‘哥’,我就会永远罩着你,好吗?”   “哥?”风铎讶异。   “哎。”宋听檐直截应声。   风铎回过味来,咯咯地笑了,他觉得这称呼稀奇,叫起来还真有那么点味道,就像他与宋听檐真的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血脉关系,让他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家人。   “哥……哥,哥……哥哥,”他用各种语调叫着宋听檐,亲密的,讨好的,娇蛮的,都有点不太像自己了,他躲进宋听檐的怀里闹着他玩,捉他的痒,摇椅吱呀呀地响,茶水沸腾着,也吱呀呀地响。   要不就这样吧,为了这个家人,他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但他到底是个凡人,也会怕死和犹豫。只是在今夜,他彻底动摇了。他很高兴,心中的天平终于倒向了另一边。   他抱起盈满萤火虫的玻璃罐,六个棱,旋转起来有不一样长短的碎光,他把宋听檐的手指牵过来,一起握在上面,喃喃道:“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宋听檐的脸卡在他的脖颈,嗡嗡道:“我听着。”   “花园里有个蜂巢,里面飞舞着一大群蜜蜂,采蜜吐蜜的,很热闹。突然有一天,冰雪塑封了蜂巢,所有的一切都被冰冻了起来。有些被蜜蜂冻僵了,无法飞动。而我挤在停滞的蜂群中,飞行变得非常困难,于是也停住不动了,我身边的蜜蜂因为我而不飞,也放弃了飞的念头,他们身边的身边都停下来……整个蜂巢的蜜蜂都停下来了。我们全部被锁定在原地,没有回到蜂巢,一团乱麻。”   宋听檐轻轻吐气:“然后呢?”   “虽然我们都被冻僵了,但我们仍可以一点点地移动,不过移动1纳米需要10亿年,总有一天,我们会各自回到自己的蜂巢,变成有规则的方式排列。”风铎摸了摸手中的罐子,“这就是玻璃的形态。玻璃不会结晶,而是以10亿年为尺度,流动着的固体,哪怕是一亿多年前的琥珀碎片都未必进化到最终形态。”   他转过身,捧着宋听檐的脸,清炯炯地盯着他:“哥,无论你以何种状态在世上,我都会找到你。”   “好。”宋听檐滚了滚喉结,声音又哑又涩。   煮茶的火苗渐渐熄,夜深了,星星都冷了。   “我们进屋睡了吧,”宋听檐拍了拍风铎的肩,叮嘱道,“把萤火虫也放了,不然明天只会得到一罐子虫尸。”   风铎脑补了下画面,吓得一激灵,他立马松开木塞子,晃了晃玻璃罐身。   萤火千丝万盏地掠出庭檐,穿过草丛,悬风漂浮,风铃响得凄清。风铎心念一动,不知为何在心底,有一缕温柔的牵痛。   ——   风铃入梦,一夜恍惚。   清晨,一罐子的萤火虫死了,他捧着玻璃罐伤心,到底是没有留住昨夜短暂的微光。   宋听檐在他背后冷冷道:“你把它们关进罐子里,就是加速它们的死亡。”   风铎抹了把泪:“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样,它们的美才能刻进你的心里。”   “混蛋!”风铎一把推开他。   “你见过任何生物被关在玻璃罐里,还能存活吗?”宋听檐笑得苍白又诡谲,“风铎,你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天真!”   风铎哭了,第一次为生命的消亡而哭,他抱起罐子冲到庭院,埋葬了萤火虫,泥土一抔抔洒在玻璃上,眼前的画面混沌,像投石入湖般荡开一圈圈涟漪,变成躺在冷冻玻璃舱里的宋听檐。   他脊背发凉,飞奔回屋,想抱一抱宋听檐,问他孤零零地躺在那冷不冷,颀长的白色身影在窗前遥遥站立,他双手一扑腾,烟散了。   强烈的失重感惊醒了风铎,原来是梦。   他从地板爬起来,把被子带自己一道扔回床上,阖上眼假寐,脑机接口拨通了原翊的信号。   没多久,原翊的声音在那端叫嚷:“我不同意,你不要命了!”    第16章 形迹可疑   宋听檐的小说翻译得差不多了,风铎的行径却变得可疑,常常夜不归宿。   早饭热了三遍,小花趴在廊檐木板上甩着尾巴,宋听檐拿起手机又播报了一遍,消息还是空。   匆匆忙,远处车胎压着石子的声音渐近,停车,关门。   宋听檐从餐桌起身,拄着盲杖一路摸到院子的葡萄藤架下,晨光斑驳地洒在他身上,他摸了摸车身,晒得很烫。   “去市区了?”   风铎“嗯”了声,脚步踩着石子的声音有些拘谨。   宋听檐叹了声气,揉揉他晒烫的发顶:“下次别晚上去,开夜车危险,小说译文也结稿了,你白天再去。”   一晚神神秘秘的行踪,他只字未问,风铎抿了抿嘴角,更觉难堪:“不行,你起居不方便,白天我得看着你。”   午饭后,累了一晚的风铎窝在沙发里打盹,小花趴在沙发边,一人一狗,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宋听檐轻轻移上大门,忍着暑热,几步游荡到屋外西南角,坐靠檐廊,听着屋檐碎泠泠的风铃声。他们那晚就是在这儿喝酒的。   但这次来,檐廊上多了两个编织坐垫,透着股淡淡的草蒲香,中间还置了张小茶几。宋听檐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抚摸着一棱棱的编织纹理,心想这小朋友还挺有情调。   他坐在蒲团上,打了通电话。   “你关系多,帮忙查下他的背景。下本书随你挑,免费翻译。”   电话那头是阿楠的声音,勾着嗓子:“终于肯查他啦,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宋听檐手肘抵着小茶几,手机换了个边:“其实我心里有数,只是……想让你帮我验证个结果。”   阿楠语气严肃:“如果真是那家研究院的,和你上次车祸的事有没有关系?”   宋听檐的头发长了,他的手指伸进发根,狠狠一抓:“我只是一直没想通,如果他真要从我地方得到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动手,都一个多月了,每天和我干劈情操。”   阿楠打诨:“噢哟,他和你劈情操啦?”   “这只是一种形容。”   阿楠在电话那头笑得放浪,又渐渐歇了:“抱歉啊,上次的事……我不知道他对你这么重要,也可能是知道,所以故意试了试你。”   宋听檐没否认“重要”的修辞,只淡淡道:“没事,事情都过去了。”   ——   风铎在沙发这一觉睡过了午饭,宋听檐在餐桌给他留了饭,怕吵着他睡觉,径自上楼,回了卧室最后检查了一遍译稿。   再回到客厅,游戏声音激烈响着,只是声音很小,像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   风铎一见他,摘下耳机,放下手中电脑,蹭得站起身:“我、我醒来后见你卧室关着门,想你应该在午睡,没敢吵你,就玩了会儿游戏。”   “玩就玩了,这么紧张干嘛。”   宋听檐用盲杖敲着沙发沿,摸索着在风铎身边坐下,听着耳机里熟悉的音效,问道:“这么老的网游,不像你这个年纪会玩的。”   风铎抱回电脑,笑得拘谨:“嗯,我很喜欢这个游戏开发者。”   “哦?有什么特别的。”   风铎想了想:“他早些年一个人做独立游戏,脚本策划、音乐、美术都是业内顶尖的。哪怕后来扩大规模,做了商业游戏,依然保持超高水准,很难得。”   这么如数家珍,宋听檐有点吃味:“这么崇拜他。”   “嗯,我也想做一款自己的游戏,”他有些腼腆地笑,“这是我的梦想。”   也许是知道这梦想有些遥不可及,他说着,语气就变得淡淡的。很快,他扯开话题:“我现在玩的是他们家一款商业游戏,玩家都是三四十岁的大叔,在上面买卖武器,赚点零花钱。一把武器十几万,赚头不少。”   宋听檐挑了下眉:“人民币?”   “嗯,货币系统齐全,就像现实世界的镜像。”   宋听檐揶揄他:“是我薪资开得太低,不够你花,要不要再加点?”   “够的够的,”风铎着急道,“你现在有一单没一单地接活,赚点稿费也不容易。”   宋听檐懂了,掩着笑:“你在心疼我的存款?”   风铎以为自己损了他的自尊心,又紧忙解释:“上次去你家,见你和你父母闹翻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养你的。”   宋听檐紧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出声,又觉得风铎实在可人,一把搂过他往怀里拽:“你想包养我?”   不知何时起,除了捏下巴,宋听檐又多了搂腰的爱好,风铎有些慌乱,每次被搂腰,他的身子就不正常地发软。   他由着宋听檐抱,嘴上却磕磕巴巴的:“你是我哥,养你也是应该的。”   手里是年轻人健康的腹肌弹性,宋听檐摸了两把,有点过瘾。   “别……别这样。”   风铎别别扭扭地挣,宋听檐才后知后觉自己越矩,立马松开手:“对不起,你别生气,我跟你闹着玩的。”   风铎轻咳一声:“没有,你每次抱我,我感觉也……挺、挺舒服的……”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宋听檐扬起颧骨,自觉突然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他手心蹭了蹭裤腿:“那就好……”他许久晃过神,随意扯了个闲:“怎么样,今天游戏武器出货了吗?”   风铎也一本正经地答:“噢,我根据之前宝箱出货的成功概率做了张数据表,用统计模型拟合出一条回归曲线,”他把耳机线拔了,带着宋听檐的手指摁在键盘上,开启语音播报,“诺,这是我接下来能开出货的概率,绿、紫、粉、绿、绿,第六把应该就能开出‘金’。”   他连砸了五把武器,第六把让宋听檐试试。   宋听檐摁下回车键,随后“唰的”一声,金光闪闪的音效,不用系统播报,他也知道出货了。他暗叹风铎算力如神,又问:“打出一个宝箱要多久?”   这种能开出史诗武器的宝箱很难得,副本难度也高,风铎道:“一天最多十个吧。”   “那概率呢?”   “0.01%”   宋听檐算了算:“开出一个金色武器要将近3年?”   “那倒不用,凡是代码写的都是伪随机,我可以根据掉落池、种子刷新时间、出货窗口、服务器的行为规律,把概率提高到0.3%,”他的语气带着点抑不住的得意,“这样一个月左右,我就能开出一把传奇武器了。”   也就是说,一个月能挣十多万。这下,宋听檐是真的有点钦佩:“好厉害,看来以后我得靠金主弟弟养我了。”   宋听檐纯开玩笑,风铎却把这事当了真,他低头笑着,暗暗规划今后的赚钱路子,视线一点点瞥向宋听檐。   刚才挣开怀抱时,把宋听檐的睡袍衣襟散开了点,他侧眼瞧着,被那半掩的胸膛吸引。   那是一种力量与美感的线条,不用触摸,也能想象到结实弹性的手感,皮肤很白,被丝缎晕开了光泽,若隐处有颗小小的红痣,和眼角的相似。   非礼勿视,他闭了闭眼,回头道:“宋听檐,你这套睡衣哪儿买的?”   宋听檐足不出户,失明后穿衣也不太讲究,终日睡袍加睡裤,挂满了一橱柜。风铎想养宋听檐,就想从衣服供起,但这睡衣从里到外没商标,只知道衣料手感确实好。   “定制的,”宋听檐笑了笑,说了个品牌名,“你想要吗,下次我把你的尺寸一道给他们。”   “不,我不用,”风铎抿了抿唇,又问,“多少钱一套。”   宋听檐听出了点意图,实话道:“大概八万左右。”   如果加上年消,远不止这数,他没必要细说。   风铎沉思着不再说话,宋听檐只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他有些后悔刚才的回答,玩笑着试探:“嫌哥花销大了?”   “不不,你穿着好看,多贵都不嫌。”   话音刚落,宋听檐就听到电脑播报:“交易账号WIND9185,交易金额11万5千……”   风铎忘了开着语音播报,匆匆忙忙把音量调小。   他见宋听檐眉头一皱,不知哪里惹人不高兴,慌忙解释:“我都是空闲时候刷的,绝没在你的事上偷懒。”   “我知道。”   宋听檐笑意减淡,揉乱了风铎的头发,本想问问“你怎么舍得”之类的话,又觉得太过矫情,最后只温柔地说了句:“谢谢你。”   ——   月光入户,被当做床头灯。临睡前,宋听檐握着手机翻找通讯录,许久未联系,还真不知怎么开口。他摁下拨通键,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还在加班?”宋听檐笑问,语气熟稔。   电话那头像放了鞭炮似的,炸炸咧咧:“嗐,下半年想上款新游戏,都特么拖到游戏做完了,版号的事一直没搞定,愁死我了。”   说话的是赵步森,宋听檐大学时期的死党,本科四年终日沉迷游戏,刚一毕业,别人正愁找工作呢,他开发的一款独立游戏就已登上畅销榜第一名,实乃兼备运气的天才。此后更是一路凯歌,从独立工作室壮大到知名游戏大厂。   宋听檐打趣他:“你这么神通广大,还有你搞不定的事?”   “哎,规模越大,审查越严,鸡毛蒜皮的事都卡我,”赵步森捏着叠厚厚的资料,压低声,“对家都盯着我呢,审核太多次不通过,版号排队就得靠后,董事会等着下季度规划通晒不说,我们辛辛苦苦几个月加班说不定也白费了……嘶,我这两天着急上火,腮帮子都肿了。”   宋听檐手指无意识划圈,思忖道:“我介绍一个出版署的朋友,帮你瞧瞧?”   “诶哟!哥哥有门路?”   “他经验多点,帮你看看审核卡在什么方面,提点修改意见。但我事先打好预防针,他不会参与审批,你的流程还得按照法规走,不保证能通过。”   赵步森欣喜道:“这就帮了大忙了!现在审核风向变得太快,两眼一摸黑,就是不知道从何改起啊!总之我先谢谢哥哥了。”   “改天我约你们一起吃顿饭吧,你也别只钻着游戏,多认识点这样的朋友。”宋听檐还是有点不放心,“咱哥俩都是敞亮人,我就把话说开了,别送人家东西,不然这性质就变了,我们就是正常咨询。”   “小弟我不会这么不懂事的,知道哥你做事正派,”赵步森想了想,“就是不知道这么大人情,我该怎么还?”   宋听檐轻笑一声:“他那儿你不用担心,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还给我吧。”   赵步森就等着他开口呢:“说吧哥哥,憋了一晚上还没绕到正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尽管说。”   宋听檐打了下腹稿:“你也知道我前阵子出了事,现在眼睛不太好。我有个弟弟,说要靠打游戏养我,就是你做的那款,说是一把武器就能卖十多万。”   “是有这么回事,”赵步森像是想到什么,紧张道,“哥,你不会想让给他调高出货率吧?”   宋听檐扑哧笑道:“哪能啊,被人家知道你还做不做游戏了。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和他见上一面,他是你的忠实粉,梦想就是能做款自己的游戏。”   “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赵步森拍了拍胸脯,“就这,你招呼一声不就得了,还要你这么兴师动众的。”   宋听檐语气认真:“我是真的想让你领他进个门,他很聪明,又很热爱这一行。”   “行行行,好说,我也没和你说虚的。”赵步森痛快答应,末了,又咂摸出点其他味道,“诶不对,我怎么觉得,你今儿个晚上是和我炫耀来的?……”他哦了一声,调笑道,“不是弟弟,是那种关系的弟弟吧?”   宋听檐轻咳一声:“还不是。”   “我懂我懂,下次聚会带过来一起看看。”   ——   许久没失眠了,宋听檐今晚又有些睡不着,深夜,他朦胧间听到楼下石子被轮胎轻轻碾过,他知道,风铎又出门了。   他打了通电话给阿楠,今晚,势必要抓他个现行。    第17章 河边的弃婴   月高风黑,车灯扫过静谧的郊区树林,风铎把着方向盘,耳边响起电流声。   “我劝你别再去研究院了。”   “你别管了,去睡觉吧。”   原翊焦急道:“曹柏平那老狐狸到底和你谈了什么交易,为什么说他握着你的命,你每晚都去研究院,难不成那里有和你性命相关的秘密?”   风铎坦白:“是,我这颗移植的心脏撑不了两年,实验室有救它的线索。”   “那你完成任务,等着曹柏平给你不就行了,还费劲去实验室偷什么?”见风铎不答,原翊也猜出来了,“你不忍心再伤害宋听檐,对吧?”   车窗降下,风铎透了口气,夏夜的风向来凉爽,露水一重,冷意更甚。   “我从没说过我会不忍心,”他的手肘杵着车窗,轻咬着指节,“你说了,既然接了任务,就不能瞻前顾后。”   原翊无奈:“那你为什么……难道你和他这段时间的交好,都是假的?”   “假的。为了让他喜欢我。”风铎方向盘一打,驶进市区地界。   原翊才不信:“就嘴硬吧你。”   “就算曹柏平与我有协议,你都说了他只是老狐狸,怎么能认定他不会食言呢?我去偷拿,是双保险。”他捏了捏眉头,抬眼看了看城市渐熄的霓虹,眼底闪过蓝幽幽的光,“这个世界是虚拟的,到底是数据构成,我想直接暴力破解,潜入实验室。”   原翊听懂了,但觉得着法子不太靠谱:“就凭你用脑机接口和这个虚拟世界进行数据交换?这么庞大的数据量,你运算得过来么。如果可行,你都试好几天了,怎么还没突破?”   “不是我算力不够,这个世界虽然植入了真实世界的数据源,但运行时间太短,只有一个多月,数据生成量不够,我尽力用AI模型推算补全,可实验室很多区域的数据还是空的,需要再一点时间生成。”   这话从理论上讲确实没错,原翊无法反驳,心底还是担忧:“那你怎么躲过曹柏平的监视呢?”   风铎道:“你也看到了,我可以通过脑机接口中断终端的信号,如果我不主动找你,你不是也拿我没办法吗?”   “别傻了,你不过侥幸逃过几次,你以为曹柏平真的发现不了吗?”   话说到这,原翊知道劝不动了,沉默良久,他又自顾自地问:“风铎,其实你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吧?”   街上人少,晚风吹得风铎心乱,他拉上车窗,脚下油门加重。   正以为不会再听到回答时,风铎矢口否认:“没有。”他语气冷硬,“我没有爱人的能力,更不会可怜他。”   终端信号又被单向终止,风铎的车在街边临停,他悄然溜进研究院园区,轻车熟路地潜入实验楼。   ——   数据推算了一夜,还是一无所获。   街角车灯再次亮起,天色蟹青,风铎迎着濛濛亮的路灯原路返家。   遥遥对街停着一辆车,驾驶室里,阿楠的声音响起:“都不需要我调查,他果然去了HELIX研究院。”他把一叠资料递向副驾驶,补充道,“他是研究院的AI算法工程师,也确实是孤儿院长大,但奇怪的是……”   “怎么?”   “奇怪的是,除此以外,他的身份信息全部被抹得干干净净。”   副驾驶里的宋听檐遥遥“盯”向远方,像注视着渐隐的车影,只是眼神里没什么光,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闭了闭眼,没接话,拍了拍阿楠的肩膀:“多谢你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阿楠抿了下嘴唇,“为什么不直接戳破,难道……你真的喜欢他?”   宋听檐淡淡笑了声,从手套箱摸出一包烟:“我说了,他不是我的菜。”   “不要偷换概念,我问的是喜不喜欢。”   车窗下移,火光映出他的半张脸,美丽又凄清,一口烟吐出,宋听烟道:“有区别吗?”   阿楠侧头看他:“有,你说的是理智上的取向,但感情不受自己控制。”   “回家吧。”宋听檐再次说。   阿楠不放弃,掰过他的身子问:“答案。”   宋听檐被迫转过头,眼里闪过一道没有及时收敛的温柔的光,这瞬间,阿楠几乎以为他能看见了。随即,他听宋听檐苦笑一声:   “答案,就是回家。”   ——   门庭前,两人的车从两个方向,一前一后接踵地停到院子,下车时差不过几秒。   阿楠什么话都没说,调了个头,一踩油门回家,留下两人站在青濛的晨雾里,看不清,也不问透。   “会不会饿?”倒是风铎率先开口,“给你弄点早饭?”   宋听檐半长的发丝有些凌乱,眼底乌青,风铎第一次知道,原来盲人也会有黑眼圈。   他听宋听檐浅笑道:“还早,就是一晚没睡有点困,你扶我上去睡个回笼觉吧。”   “好。”   多余的话也没问,每次尴尬沉默时,两人反倒有着意外的默契。   只是步子没上几阶楼梯,院子突然“乌央乌央”地响起警笛,愈来愈近,直逼耳畔。   “砰砰砰!”铁门被扣响,叫门声压迫而至:“警察,开门,配合检查!”   风铎身形一颤,做贼心虚,下意识握紧扶着宋听檐的那只手。   宋听檐也很快反应过来,反握住他,拍了拍他的肩:“别怕,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   客厅灯火辉煌,几乎所有的灯都点亮了。   一行人围坐在沙发,风铎扶着宋听檐坐在中央,两侧是几个做着笔录的警察,和一个附近村民,看上去不过五十,风铎认识他,平日大家叫他海龙。   事情没风铎想象的糟糕,却是另一件实打实的麻烦事。   海龙把事情交代了大概,大意是,在两人彻夜未归的昨晚,他在附近的溪流里,钓到了一个婴孩。   那溪流宽得很,位置又隐蔽,没有路灯,连附近的钓鱼佬都鲜少来这儿,海龙也是偶尔过来,这一来,居然被他截到个“江流儿”。他吓了一跳,见那孩子睡在木盆里,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蹬着小腿,却不会哭,还好现在是暑天,不至于冻坏。   他一把抱过那孩子,挨家挨户地打听,意料中的没什么结果。也是,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哪家有喜事,他早就知晓了。   没法子,他只能把孩子抱到派出所,又上交至当地公安局,基因库却统统匹配不上,派了几个警察下来调查。虽说嫌疑犯不至于把孩子往家门口扔,但宋听檐行踪隐蔽,风铎又是生人,确实最有可疑。   民警抬眼看他们:“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宋听檐握了握风铎的手,示意他来:“我是文字工作者,一个多月前出了场车祸,眼睛不好,招了个助理。”   民警打量两人靠坐的距离,又问了嘴:“只是助理关系?”   “是的。”   “当地村民说,你因为眼睛不方便,很少出门,昨晚怎么不在家。”   “我去市区了,去了HELIX研究院,交警可以调取监控。”   “你们一起?”   “我们两辆车,我晚一步走,有点事耽搁了,朋友送我过去的。”   ……   调查已近尾声,另一个民警走过来,收了风铎的身份证,又低头看了他一眼:“孤儿院的?”   风铎点点头。   外面的天已亮堂,晨光照进屋子,探灯一样扫过他的瞳孔。   “眼睛从小就是蓝色的?”民警又问。   宋听檐闻声向偏过头,有些讶异。   其实风铎的瞳色并不像任何一个外国人,正常光线下就是普通的黑瞳,只是在强光下,透出幽幽的蓝色,更像某种基因病导致的。   “是的。”风铎回答。   由于风铎的父母已不可考,民警也没多盘问,只是让他再看了看婴儿,确言真的与他毫无关系。   说起来真是稀奇,那孩子在整通盘诘中,一点儿没哭闹,只是在睡醒或是饿时,“咿咿呀呀”地叫唤,要么就是拼命抓手或蹬腿,对于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来说,确实过于安静了。   “可以让我抱抱吗?”   一整晚寡言的风铎突然问道。   宋听檐猛地提了下心脏,听到一个小小的稍急的呼吸声,落入一旁风铎的怀里,顺着带来一股软软的暖气。   怪不得民警刚才有此一问,这孩子的瞳色竟也与风铎相似,有层黯黯的深蓝,只不过更加难以捕捉,多看了会儿,会几乎以为是幻觉,难辨到无法写进到笔录中。   而那孩子看到风铎时,竟然罕见地“咯咯”笑着,手舞足蹈地蹬腿。民警眸色一沉,打量起风铎的反应。   但不像,风铎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孩子。   调查了半天,大家都有些疲了,民警把手伸向孩子:“我们要带走了。”   风铎紧了紧襁褓,神色紧张:“带去哪?”   民警收回手,直起腰:“调查亲生父母的这段时间,我们会送往附近的儿童福利院,为他办理临时安置。”   风铎垂下头,盯着孩子后脖颈那层淡淡的蓝绿色荧光代码,而民警们显然都不曾注意到。不,应该说,除了拥有蓝瞳的他,别人都无法看到。   也许是失心疯了,他一把将孩子埋在怀里,抬头道:“我来养吧。”   话毕,一屋子的人都安静了,怀中的孩子小腿扑腾地起劲了,咧着嘴直笑。   他这话太可疑了,连宋听檐都为他捏把汗。   民警显然也愣了下,用眼神询问队长。那队长压了压手,示意暂时不用带回拘留,径直走过来,再次向风铎递出手:“小同志,您现在没权利抚养他。退一步讲,如果一个月公告期我们还是没能找到他的父母,以你的条件,也不符合收养规定。”   风铎悻悻地松了手,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民警抱走,双手紧攥,手心印出了指甲印。   关门前,那队长又退回几步,视线绕过风铎:“宋先生,请您这两天时刻保持电话畅通,如果有什么异常,请及时通知我们。感谢你们的配合,打扰了。”   警车远去,风铎还是保持刚才那副样子,病态般的,呼吸滞重:“他们找不到的。”   宋听檐抚上他的背:“找不到什么?”   “亲生父母。”   “为什么?”   风铎没答话,兀自喃喃:“他只会看着一个个领养人来抱走他,再一次次丢弃,居无定所,最终年龄大了,没人要了,就随便扔在孤儿院的一个角落里。”   话说着,他突然眼神一亮,转向宋听檐:“我记得你满30周岁了!”   宋听檐蹙起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现在这幅样子,申请领养的成功率应该很低。”   “概率低不代表不可能,”风铎握住他的手,魔怔般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宋听檐拍了拍他的手:“先等民警帮忙找找他的父母,说不定……”   “他们找不到!”   风铎的声音从没这么尖锐,几乎是崩溃地喊出声,屋子里带着回响,一声声压迫风铎的理智,他捂住脸,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宋听檐的腿边,无助地呜咽。   温暖的手掌一下下抚着起伏的背,宋听檐觉得风铎很瘦,一节节脊骨弓成小鸟的样子,雨中失巢的小鸟,哆嗦得可怜。   “不能告诉我原因吗?”宋听檐问。   风铎眼睛濛濛的,声音又哑又涩:“求你,别问了。”   他哽咽不止,咬了咬唇,起身就想往门外冲,手腕被宋听檐一把攥住。   “你去哪?”   “我去福利院把他偷出来!”   宋听檐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你理智一点!”   风铎颓唐地垂下头,眼泪一滴滴地坠落地板,像是意志终于瓦解了。   他回身一步,跪在宋听檐脚边,鬼打墙般,又一遍遍枉然地恳求:“求求你,求你……去收养他吧,我保证不会让你出一分钱,出一分力,我来养,我来带,绝不让你操心,你也听到了,他很乖,一声不哭,绝对不会吵到你的,或者,或者……我搬出去住,我带他离得远远的……”   “风铎,风铎!”宋听檐俯身搂住他,手掌紧紧地贴住他的脑袋,“冷静点,我们从长计议。”   风铎从没这么失控过,他涕泗横流,嚎啕大哭,就像个程序故障的机器人。   宋听檐把他揽进怀抱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可以努力证明条件,去尝试收养他,但那之后,我就是他的监护人了,在他成年以前,我绝对不可能让他离开我身边。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你会和我过一辈子吗?”   这是十分赤裸的现实问题,且不说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是否能承担起抚养一个孩子的责任,单说他的任务,他与宋听檐扯不清的感情,还有……风铎的背开始一下下战栗,感到害怕,这只是个临时搭建的虚拟世界啊。   眼前的宋听檐,事实上,他已经死了。   而他拍打着后背的手是那么温暖、有力,这个温柔的人,在原生家庭中没感到一丝温暖,而现在为了他,要去抚养一个素不相识的弃婴。   风铎红肿着眼,害怕地发抖,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是他知道这份温暖无法永恒,而他再也见不到宋听檐的事实。   宋听檐紧抱着他,为他裹上条毯子:“怎么了,觉得冷?”   风铎无法再面对他。   一瞬间,所有的理智全部回笼,他停止哭泣,一声不吭,沉默着代谢掉所有情绪。至此,再也不提那个孩子。   两人也很快恢复到之前的生活。   只是三天后,风铎留下了一张卡,两行字,写在宋听檐电脑的备忘录里。   “抱歉,卡里的钱只够你买一件睡衣。”   “谢谢你,我走了。”    第18章 身世   风铎好像彻底离开了家,一起带走了檐角的风铃声,屋子安静了几天。   凌晨一点,明月高悬,夜雨后的冷空气混着点泥土的腥气,鸟倒是叫得欢,天色黑靛,朦朦胧胧映着宋听檐的影子,他还是一身白色睡衣,茕茕而立,什么颜色都会淹没他。   衣袖顺着胳膊滑落,修长的手臂往上够了够檐角。风铃还在,只是恹恹的,不怎么爱动弹了,用手一拨,雨水顺着铃舌滑入手心,几声哑响。   宋听檐没什么表情,拄着盲杖回屋,心通百通,屋内外的路他早已走得娴熟,只是脚步还是慢,近似一步步的挪蹭,好像在等待什么。   “咔哒——”   侧厅的书桌亮起,虽然瞧不见光。这是宋听檐投入工作状态的仪式,好像按钮一开,所有私心杂念就可暂时关闭。   书桌上是一封档案袋,贴着密封条,宋闻馨昨夜亲自送过来的。据她说,这是他们生物医药研究所与海外科研公司合作时,偶然发现的一篇二十多年前的文献。虽然在实验数据上经过一些伪装,但专家解密,这确实就是当年国内HELIX研究院的秘密计划。   当时业内只知,该项目因舆情受阻不得不中断实验,不想他们竟偷偷在海外匿名发表。也许是以为过去二十多年,很多负责人已无从追责,这篇文献的浏览权限松动,竟又通过这种方式流转到国内的生物医药研究所。   只是,纵然使用最优秀的机翻引擎,文献中还是有大量术语错误、语义不清,不得不寻求靠谱的译者人工干预,而知根知底的宋听檐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拆开档案袋,掉出一块移动硬盘,硬盘插入电脑,弹出一页保密协议。机械女声播报完毕,他签了名字,文件夹逐渐显出一个个隐藏文件。   第一个,就是人造胚胎计划。   在科研技术上,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主试会从父母的体细胞中提取DNA样本,再送入遗传信息分析舱,由AI推算全基因组的测序与匹配。   文件里有个演示案例,宋听檐敲击鼠标,弹出一个模拟窗口。   窗口上,父母双方的基因变成两条光带,三维悬浮着,交织、闪烁,每重叠一次,都代表一次组合的可能性。譬如外貌、大脑开发程度、代谢速率、神经递质敏感度、或是情绪倾向。   宋听檐看不到画面,只能听女声播报描述个大概。   播报继续:“动画展示的技术原理,是通过诱导多能干细胞,将两名供体的体细胞重新编译成生殖细胞,通过算法模拟的结合过程。您可以自动或手动筛选潜在的缺陷片段,重组出最优的合子DNA,符合优生优育理念。”   宋听檐眉头紧锁,点按了“自动筛选”。   “基因交叉模拟完成度40%,50%……98%。”   “合子模型生成中。”   接下来的视频画面,宋听檐照样无法窥见,只能听AI分析大概意思——   “经过基因重组的DNA,被注入人工子宫培养舱,模拟母体的昼夜节律。培养舱外有个监控屏幕,会实时显示心搏信号、电生理曲线、神经原基形成图像……”   机械声的电流刺痛着宋听檐的神经,他用力摁着太阳穴,突然有股强烈的欲望,想切身看看这段画面。   他拉开抽屉,里面摆着一副Blindsight的实验品,这副盲视眼镜能通过脑机接口,绕过视网膜,直接在大脑形成画面。   虽然实验品还潜藏巨大风险,但他管不了许多。他戴上眼镜,连接电脑,视感飞速进入视频中的VR画面。   脑仁神经强烈钝痛,每转动个角度,都令他晕眩呕吐。   他许久未见过画面,缓了好久才适应。   这是座巨大的实验室,玻璃围绕,背景是一片浓密的雨林。他缓缓起身,像走在伊甸园般,环视一个个无菌舱。   舱内灯光苍白,竖直照着悬浮物。或是胚胎,或是已成型的婴儿,蜷缩着,游荡着,像窝在母体里,微微游荡着。   他渐渐伸手,触及那玻璃壁,略温,应是37℃的人造体温。壁上覆着细薄的水汽,胚胎的心跳忽闪忽闪,像深夜的星星,像一双眼睛,像凝视着他。   它孕育着生命,抹去了一切性与爱,是人造的纯粹容器,代表着完美和永生,是突破人伦的——   “玻璃星座”计划。   ——   实验室的门口只有这六个字,泛着白光。   四周是极为安静的树林,没有夜风,也无虫鸣,是建在整个实验楼底下的人造世界,反射着灰蓝色的人造月光。   这栋建筑像一块被切割规整的山石,由黑玻璃形成巨大的不规则体。   风铎对此地已是分外熟悉,任何意义上的,无论是最近一个月,还是在幼儿时期。他划开门锁上的盖板,输入一串代码,和他后脖颈上那幽蓝的编码一样。   “轰——”   钢制大门移开,风铎的影子投向地板,里头漆漆黑一片。他打开电筒,沿着笔直延伸的长廊走到尽头,尽头处是一道半透明的雾化玻璃门,铭牌刻着“胚胎培养区”。   “嘀”声后,验证通过,玻璃门渐渐清晰。   一排排蓝幽幽的巨型玻璃罐,是胚胎的培养舱,里头的液体泛着光,柔软、细微、透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及玻璃壁,看着这群悬浮的、像兄弟姐妹般的生命体,眼光微闪。   ——   那个眼神透过玻璃壁,直直看过来,冰冷、倔强,像是对命运的极力抗争,这份强烈的熟悉感一下冲击着宋听檐,他惊叹地松了手,手从玻璃壁上滑下。   眼镜摘下,脑海中的画面徒然消失。   宋听檐晃过神,掐着眉头,指尖鼠标轻点,打开第二封文件。   机械声播报:“也许造物的权柄并不属于人类,人造胚胎计划困难重重。拥有所有优秀基因的胚胎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吗?并不是,他们的器官彼此排斥,神经系统过于敏锐,他们的细胞在不断自我攻击和吞噬。失败像一场雪崩,上百次的实验,最终存活培育下来的,只有寥寥几个。   “孩子们的智力、免疫力、外貌与体能,纵然全数接近峰值,却带着不可逆转的基因病:心律紊乱、神经失调、代谢过度。   “他们都几乎无法健康长大,而其中也有一个特殊的孩子,存活至今。   “代号为——风铎。”   宋听檐唇齿微启,颤颤的,跟着唤了声名字。他的手心已潮湿,用理智压住翻江倒海的心绪,越是压制,却越汹涌。   播报声继续:“风铎是‘玻璃星座’计划的二代实验品,此代产品除了拥有一代的超强控制身体的能力,对大脑的开发也到达顶峰。但整体培育目标却未跳脱出人类命题,只是为了战争、奴役、器官替换。   “他们被剥夺了情绪感知,剔除了人类认为的‘弱点’,自出生起不会哭,也不会笑。健康、无情的风铎,曾被认为是最接近完美的实验品。   “但我们还是高兴太早了。除此,风铎在幼年时期从未表现出任何超乎寻常的能力,智力、体能全都平平无奇,除了偏蓝的发尾和瞳孔,唯一优点,就是有一副好相貌。   “他在实验室外的人造森林长到四岁,项目被上头喊停,资金断裂,他就被送往了孤儿院。   “至此,所有二代实验品皆以失败告终。”   机械女声的播报到这,宋听檐按了暂停,感到无比的疲累。震撼、心疼,他此时都无暇顾及,而是忧心事情的不对劲。   他不是非常了解风铎,但至少,他知道风铎有超强的计算速度和记忆能力,为什么在文献资料里一点都没有提及?是觉得这种能力无关痛痒,还是随着成长潜力冒出,又或者是……风铎自己的刻意隐瞒?   ——   风铎的身影嵌在控制台的冷光里,被光线切割得模糊。黑色屏幕上,碱基闪烁,基因序列旋转游荡,面部识别窗口红了两次,他没有进入系统的权限。   他闭上眼,仿佛世界静止。   空气的流速、灯光的频闪,电流的走向,在脑海中刹那间转成数据流。这本就是个虚拟世界,他已经逗留一个月了,数据源充足,推演出密钥并不难。   他屏气凝神,思维像高速运转的电磁场,精神波调至与电子锁同频,空气中,微弱的电流声逐渐扭曲,精准、光速,所有密钥被数以亿次地排序重组。   再次睁眼,蓝瞳微微发亮。   “嘀”一声后,屏幕显示:“AUTHORIZATION GRANTED!”   授权通过!   ——   外接硬盘里的文件解锁,宋听檐调出当初从宋父电脑里偷拷下来的会议视频,听到会议谈论着的,正是“玻璃星座”三代的重启计划。   他抚上那叠含有风铎身世的档案袋,愈发觉得这事蹊跷,宋闻馨怎么会刚好把这叠文件交给他翻译?难不成,她也像自己一样,这么多年,暗暗反抗着父亲的威压。   那风铎的身世,她岂不是很早就知道?甚至,他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难道连当初的助理招聘,都是她推波助澜的结果?   “嗡嗡——”   手机震动,宋听檐拿起接听,系统警告“来电为陌生号码”。   风铎大脑算力太强,已经能彻底控制脑机接口,阻止现实世界的终端信号,不再上传任何形式的脑电波。监控前的原翊失去他的消息,走投无路,只能借由宋听檐的脑机接口,给他拨了通电话。   宋听檐警惕着,声音不显:“你是谁?”   “我是风铎的朋友,原翊。”   宋听檐并不打算与他周旋,直截问:“你和他一个组织里的?”   “是。”   “HELIX研究院?”   原翊顿了一下,只答:“是。”   此刻没有必要再隐瞒了,他焦急道:“我联系不上他,你快拦住风铎,不要让他闯入实验室,一旦开启控制台,实验室就会进入自毁爆破的倒计时,读秒结束,他就再也不能活着出来了!”   --------------------   实验名取自诗作《玻璃星座》,但与诗歌内容无涉,特加此注。    第19章search(you)   world.search(you)   ——   凌晨三点,还有几颗星未褪去,月光湿晕,天色昏暝,阿楠的车灯扫过院子,濛濛细雨笼着光亮。   “这次再见面,想好怎么面对他了吗?”阿楠问。   宋听檐用盲杖勾上车门,语速加快:“先不谈这个,救人要紧。”   车子加快驶出郊区,雨势变大,雨刮器快节奏地扫刮视野水雾。原翊的通话还在继续,宋听檐朝那头道:“我已经报警了,就算阻止不了风铎,能防止研究院的人滥用私刑。”   滥用私刑这个词很重,原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宋听檐的这双眼睛就很有可能拜他们所赐,他回道:“谢谢你了。”   宋听檐拧了拧眉头:“但我想知道,风铎到底去实验室干什么了。”   监控器前,原翊半张脸隐在黑暗,他左耳听着电话,右手掐着一支钢笔,在纸上暴躁地涂鸦,他终于还是松口:“我想,他应该是去找他亲生父母的信息,他一直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这结果如宋听檐所料,他握紧手机,继续问:“风铎四岁时被送到孤儿院,一个漂亮健康又聪明的男孩,按理说,就算他亲生父母弃养,也不应该找不到领养人啊?”   原翊对此也早有疑问,不过,现在的他已明白当年旧事的细节。   他答道:“因为人造胚胎养育出的孩子,真的有些古怪。人是很敏感的动物,不是同类,通过一个眼神就知道。风铎小时候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对于亲密关系更是淡薄,每对领养他的父母,起初都捡到了宝,欢天喜地地抱他回家,可他们都需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教会他识别感情。人嘛,养孩子都是希望获得情绪价值,时间一长,也就没耐心再扮演一个好父母了。”   车速飞驰,宋听檐胸口有些不适,闭眼道:“可是他现在看上去很正常,虽然在某些事上有些懵懂,但大体上和常人无异。”   原翊叹了口气,解释道:“他这二十几年不知看了多少心理书、小说、电影,虽然囫囵吞枣,也不甚其解,但他在很努力地学习,努力让自己变成个正常人。他无法识别感情,但不代表他没有感情需求,就像一个人品尝不出味道,不代表他不会饥饿。我想,这么多年他应该从来没放弃过寻找父母。”   宋听檐松了松眉头,喉头发紧:“我明白了……”   “但是,不止如此。”   宋听檐神经绷紧:“怎么?”   “风铎一年前做过心脏移植手术,现在这颗临时心脏只有两三年的保质期,这期间,他急需找到当年的胎盘血,重新培养一颗属于自己的心脏。但他的出生信息严格保密……”原翊顿了顿,咬着牙根,“或者说,这信息被研究院故意捏在手里,好让风铎听话,乖乖帮他们做一些脏活!”   宋听檐滚动喉结:“譬如,接近我?”   原翊沉声:“是。”   车子很快驶进市区,雨势变大,行路更加困难。   宋听檐做好救人准备,最后又问:“为什么你对他的身世这么清楚?”   “我……”   宋听檐不待他答,冷声道:“原翊,你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钢笔锋利一滑,纸张撕破。   原翊站起身,从落地窗眺望城市夜幕,他深吸一口气:“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你会背叛风铎吗?”   原翊含糊其辞:“至少,我不希望他死。”   ——   风铎死死盯着控制台,屏幕上跳耀着他的DNA匹配进度,“轰!!——”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从墙上炸开,乌泱泱的,像炼狱里的鬼哭神嚎。   同一时,警报灯亮起,满屋的玻璃罐染上血一样的红光,空气震颤,轰鸣回响。风铎抬头环视一圈,又迅速盯回屏幕,数据调取停止运行,一行行红色的系统提示快速滚动:   “Data protection protocol initiated.”   “Authorization revoked.”   “Facility lockdown in 30 seconds.”   ——自毁程序已启动。   红光在风铎脸上明灭,像在燃烧,又像在坠落。身后脚步声传来,“砰砰砰!——”警卫暴力地炸开实验楼的最外层封锁,声音仅隔一条走廊,震得他耳膜欲裂。   来不及了,血亲DNA匹配进度卡在了65%,他回头看了眼玻璃门,走廊里的火光正抽搐般涌动。那是他今晚唯一可以逃生的通道。   是生门,也是死门。   他深吸口一气,意识波动在脑中飞涌,他快速解析实验室最后一道安全门锁,与系统极速对接,电流声刺响,空间形态再次扭曲。   蓝色瞳孔一闪。   “砰——”   强制信号下,玻璃门后的安全防护门轰然落地,声音沉闷而决绝。他封死了最后一条退路。   他淡淡地瞥了眼那扇门,转过身,看着中断的匹配进度,放弃了重连权限,他闭上眼,打算直接用意识对接系统。   脑中代码如潮水般翻滚,几PB散乱的信息数据飞速跳动,数字、指令、记忆、信号,四面八方地涌入脑海,整个世界都变成信息洪流。   背后的安全门剧烈震动,室内光线扭曲,上百个玻璃罐折射出奇异复杂的光线。空间中,竟然手搓出一块虚拟屏幕。   风铎眼神冷鸷,死死盯着屏幕里继续着的DNA匹配进度。   但大脑计算量过载,逻辑线纠缠,以至脑壁温度迅速攀升,每次闪念都像刀刮,他的身体开始不住颤抖,额角鼓起铁青的血管。   “呃!!!——”   他整个人几乎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桌面,一行行鼻血喷溅在控制台。   ——   “我到实验楼了。”宋听檐道。   听筒里警笛声乌泱泱的,夹杂着实验楼的报警声,原翊惊呼:“糟了,看来实验室已经触发自毁程序了!”   宋听檐戴着耳机下车:“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至多5分钟。”   听着原翊指挥,宋听檐让阿楠带警察一路潜入地下二楼,穿过人造树林,直抵“玻璃星座”实验室门口,他们控制住门口警卫,试图用更大的火力强行攻入,可惜都徒劳无功。   黑夜中的耳朵,给了宋听檐最好的“视力”,他脚步撤退,离开现场,独自在整栋建筑里寻找进入的线索。也许是冥冥中的指引,电梯一响,他摸索进地下三楼,也就是实验室的下一层。   他走得慢,又被各种拐角撞得青紫。   耳机里,原翊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恕我直言,你都看不见,这样瞎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宋听檐拄着盲杖,用耳朵辨着方位:“总要试试的。”   原翊叹了声气,犹犹豫豫道:“说实话,我并不想让他知道答案。”   “为什么?”   “风铎,他比较特殊。”   ——   风铎脑中的数据一层层破碎,碎裂的光点像白色尘暴,在视野里炸开。   他的意识被撕扯,拉伸,直到极限。   然后,在几乎接近死亡的痛觉中,他终于在DNA配对文件看见答案——   “实验体编号:α-15。”   “脑神经植入率:100%。”   “状态:运行中。”   “等级评定:C-,残次品。”   “父体及母体DNA来源……”   几百行代码满屏跳动,风铎死死盯着虚拟屏幕,睁大了眼睛。   “呕——”   他到底没能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了显示屏上,血液顺着屏幕一滴滴流淌。   ——   黑暗中,原翊的声音显得苍凉:“他的基因,不是由其他胚胎那样只来自一对夫妻,而是更加极端,来自100对男女志愿者,他们在天南海北,从事高尚的、或低级的职业,或是达官显贵,或是地痞流氓,他们中间任何的优势DNA都可以为实验所用,他是二代的异类,也是人类中的异类,也许再也没人告诉他——”   ——   “我到底是谁。”   风铎低声嘶哑,声音像被灼烧。   “呵呵……”   他低头笑了笑,笑声像是从血喉咙里滚出来,他笑得诡谲,笑得无奈,他觉得人生充满了荒谬,疼痛依然钻在神经深处,却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悟的清明。   血还在滴落,机器的光在颤,血流进了地板,流进了血管般交织的电线,流进了每一个玻璃罐中,他觉得自己又回归到了这个透明冰冷的地方。   他永远无法找到回家的路。   他迷路了。   ——   宋听檐回过神:“原翊,你一定知道入口!快告诉我,怎么找到他!”   原翊苦笑:“已经晚了。”   “什么!”宋听檐急切道,“他会怎么样?”   “也许是,死亡。”   预感般,宋听檐下意识抬头,天花板骤然发出剧烈的声响。   “砰!!!——”   风铎残破的身体从上面砸下来。   浓重的血腥味,喉咙被血液呛咳的声音。宋听檐像被雷震在原地,心口窒息,他缓步接近,蹲下身,听到脚边熟悉的呼吸声,是那么虚弱又枯哑。   “小铎?……”   他迫切地希望听到回应,又不希望听到。   风铎呛咳出血,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哥。”   再没有声音。   ——   遥远的那个夜晚,微风吹拂,风铃轻响。   有个人说。   只要叫声哥,我就会永远罩着你。   --------------------   情人节快乐。    第20章 劫后余生   刺鼻的酒精味已淡化,监控仪的声音潜入虚无。冷白的窗子,月亮挂了十次,从圆到尖,晒干了一切细菌,和心头澎湃的情绪。   从ICU转到监护室,再到普通病房。宋听檐不知几天没合眼了,就这么静默地坐在病房外的走廊,盲杖立在两腿之间,刚刚好的距离,足以拖着他的双手和低垂的头。   他也不知风铎究竟伤得多重,他听过玻璃杯在地上碎裂的声音,鲜血炸开,暖流飞溅,估计和那样差不多吧。   人总要在快失去时,才能暗暗下定一些决心。   第十一天,他终于被允许探病,他捏了捏发虚的手,手指抖得厉害,他把手插进口袋,拾起教棍教育下的标准微笑,嘴角用力扯了扯,努力装得正常。   病床上的人呼吸微弱,宋听檐双脚踏足地板时,生怕踩碎了风铎的脉搏。他无端想起儿时那一罐濒死的萤火虫,也是这样奄奄一息地闪着光,数着秒,不知哪一秒就永远黯了。   “哥……”   风铎握住他的手,手心温度比寻常低,没有手汗,有些干巴。   宋听檐喑哑地张嘴,第一次开口时,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胡茬铁青,双眼血红,像可以在任意一个凌晨街头捡到的宿醉的中年男人。   眩晕的灯光中,风铎瞥见他的鬓角处似乎有一根白发,伸手去触碰时,被宋听檐一把摁住,贴在脸上,胡茬戳得他有些发痒。   “小铎,我爱你。”   风铎眼睫一颤,怀疑自己幻听了。   宋听檐脸颊上的手指有些松动,他用力捏了捏,嵌紧:“你不要怕,我说的爱,是大哥对弟弟的疼爱。”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流出来,沙沙的。   风铎觉得自己像捧着一把沙,嗓音震得他的手心酥麻,沙子就这么抖落下来。   “你不要怕……”宋听檐又重复了一句,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你已经脱离危险了,你身体的愈合能力比一般人都强,那颗移植的心脏也没事。放心,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他怕牵痛风铎的伤,又把脸颊上的手收回被子里,滚了下喉结:“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个爱你的人。”   他抚上风铎的脸,又怕自己弄痛了他,像触碰一条蚕,碰实了,整个手包裹住他的半边脸,轻轻捧着:“这么危险的事,为什么不早和哥说。”   “对不起,我去实验室是因为……”风铎有些着急说话,不顾喉头难捱的血腥味。   宋听檐的指腹蹭了蹭他的嘴唇,打断他:“我都知道了,关于你的身世。”   他的唇贴近风铎,拉近,拉近,脸上的绒毛几乎能被呼吸吹拂,最后半毫他停下了,眼泪滚烫地打在风铎的颊边,颤着声:“小铎,你可以瞒我、骗我,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就是别伤害自己,知道吗?”   获得宋听檐的爱。无论那份爱的组成是亲情、友情、或是爱情。   唾手而得的任务进度没有让风铎感到喜悦,当晚在实验室,在最后关头,他见了个人。那人和他进一步明确了任务目标。   再次睁眼时,视野就有了一个新的数值面板,通过对宋听檐的脑波监测,能实时估算APV——即他对自己的感情投射向量值。如若进度走到100%,就可将他一枪毙命。   他看着眼前的宋听檐,视野右上方,蓝绿色的荧光数字起伏跳动,85%……没剩多长时间了。   他对情感的认知淡薄,但学习和扮演却是一个“人造人”的天赋。他装得纯良又温驯,从不否定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某一晚,他对一只猫说过。   可自顾自的冷漠并不能使他得到心里的平静,为什么他的心这么难受,堵得心慌,朦胧的感情像交织缠绕的数据链,算得他头疼。   按照病床上温情的戏码,他应该回一句“我也爱你,哥”。可他哑声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   第二次清醒时,宋听檐献宝似地戴了副Blindsight眼镜,像一条流利的光带,套在眼睛上。   风铎技术出身,自然也认得这类盲视眼镜,它可以绕过作为感受器的眼球,将现实环境直接在大脑成像。故此,无论是何种类型的盲人,都可以重新看到世界。   这是宋听檐第一次亲眼看到风铎,他一声不吭,痴痴盯着风铎,耳尖有些发红。   但盲视眼镜大多还在试验阶段,看着宋听檐紧皱的眉头就知道,他戴得并不好受。也许是实验品还具备大量问题,或是带不习惯,宋听檐带得脑仁生疼。十分钟后,他终于坚持不了,把眼睛摘下来。   他疼得脸色发白,手指摁在太阳穴打圈,笑道:“早听阿楠说你长得帅,果真如此。”   风铎浅浅一笑,虚声道:“没你好看。”   昨日兄友弟恭的“告白”,像一页纸翻过去了,句号画在宋听檐单方面的倾吐。他没要求风铎回应,风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两人的关系还像从前那般。只不过宋听檐爱他的心,无论是何种类型的爱,却更加昭然若揭。   宋听檐拿着眼镜,有些遗憾:“现在带着还有些累,等正式发售会好很多。”   风铎虚力笑着:“嗯。”   “小铎,以后我会慢慢变成一个正常人,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变成一个正常人……在冰柜里躺着的正常人吗?   风铎不忍深想,“嗯”了一声便撇过头去,一行泪从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头。   “傻子……”   他含糊一声,没让宋听檐听清。   ——   第三次醒来,宋听檐不在身边。房间灯光很暗,他好像被转移到一间贵宾房,他不确定,但抬眼望了一圈,房间装潢精致,像高档酒店。   隔壁客厅有宋听檐的声音,另一个貌似是阿楠,交谈声嗡嗡的,听不清。   ——   侧厅灯火辉煌,一个个西服笔挺的下属弓着腰,站满了一屋。   其中有个板寸头的,陪着小心:“抱歉老板,风铎的资料是我们耽误了,发生了这种事,是我们无能……”   宋听檐瞟了眼阿楠:“你手底下的人,自己处置,别扔到我眼前,看得心烦。”   阿楠的眼神向底下人一挑:“带出去。”   宋听檐鲜少穿正装,一身灰蓝色西装稍稍压了压他今日的火气,气场不至于那么锋利。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播报着近日的财报,眉骨始终压着阴影。   “宋氏科技的并购案,为什么拖到现在?”   负责人走近,压低声:“主要卡在对方的财务尽调,他们新增了两项资产需要核实,我在盯,每一步都在推进,不会再延误。”   “年底前,每个部门都要安插我们的人进去,不需要我们点火,只要适时抬空柴火,风一吹,他们自己就会烧起来,”宋听檐抬眼一瞥,“我父亲那种人,生性多疑却自命不凡,想要抓住他的把柄不用心急,且等他自乱阵脚,会亲手把刀递给你的。”   “明白。”下属应声。   宋听檐点点头:“行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最近我有些私事,公司事务顾不过来,你们也辛苦了。”   “应该的,老板。”   下属们告退,大门合上。阿楠才沉着步子坐到宋听檐边上,脸色不虞。   发小这么多年,他是亲眼看着宋听檐是如何一路脱离宋父的桎梏,一步步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力量。现如今,终于见到曙光,他也为宋听檐高兴。   只是有件事,一直让他不放心,也许宋听檐最近是太累了,他深吸口气,犹豫道:“阿檐,你上次提起的那事……我不是很懂,你能再和我讲讲吗?”   他记得宋听檐当时的措辞是——“我怀疑这不是个真实的世界。”   宋听檐摘下耳机,拧了拧眉头,回忆起梦里的那种感觉,他沉默半天才犹豫着开口:“有一句诗,叫‘庄生晓梦迷蝴蝶’。”   阿楠把话咀嚼两遍,有些荒谬地猜测:“你是觉得,现在活在梦中?”   “我不确定,”宋听檐的瞳孔闪过光,是窗外夕阳的映射,“但我做过好几次梦,都是同样的场景,梦见我躺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我的手脚不能动弹,心脏也是空的,只有大脑有温度,因为我的眼泪是热的。”   阿楠的眉头锁得很紧,半晌无话。   过了许久,他才道:“我帮您请个心理医生吧,试试催眠,也许对解梦会有一些线索。”   ——   第四次醒来,风铎睡在宋听檐的怀里。宋听檐半个身子靠在床头,胳膊圈着他,又刚刚好地不触碰到他。   风铎不清楚以自己的基因,能否像常人一般长出真实的血肉和感情,例如“同情”和“爱”。他也逐渐分辨不出,对宋听檐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学习后模仿的成果。   他只知道麻药褪去后,胸口的位置隐隐作痛,不知是心脏旧疾的后遗症,或是肋骨的骨折,或是糖吃多了导致高血压引发了心肌梗塞。   总之,他确实尝到了甜的滋味,他费力地桥起身子,往宋听檐身边又挪了挪,更加温暖许多。   ——   经风铎这事一折腾,日子很快流走。入秋了,晨起入夜都有些凉,打开窗子,扑鼻尽是禾木枯叶的香气。寻常人伤筋动骨得养上一段日子,他却是好得飞快。   收拾东西回家时,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枪,一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枪。   他看了眼宋听檐正打电话叫车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狠厉。   生命的暮钟,很快就要进入倒计时了。    第21章 黑寡夫   又是一夜风铃入梦。   混沌的黑梦逐渐泛红,又回到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当时,风铎见到自己的身世背景,一口血涌出,虚拟屏幕出现了曹柏平的身影。   风铎闯入实验室,整个过程都被监视屏前的曹柏平看在眼里。在他濒死的关键时刻,曹柏平接入虚拟世界,暂停时间,世界变得一片雪白。   一滴滴殷红的血落在白色地板上,风铎跪匐着,抬眼间,曹柏平站立在他面前。   “你要的报酬,我已经给了一半。”曹柏平的声音回荡在虚拟时空里,漫无边际。   风铎剧烈呛咳着,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的身世背景是研究院的最高机密,曹柏平只是个首席技术官,自然没有权限阅览。但在这个虚拟世界里,风铎可通过自己的算力强行破译密码,而曹柏平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任,便是给予他的报酬。   曹柏平大手一挥,白色空间里又平白多了数十个巨型的玻璃罐,发着幽蓝的光。里头冷冻着的,小到胚胎,大到三四岁的婴孩。   “你二代的兄弟姐妹都在这儿了,只要拿到三代的实验数据,他们,或是你的心脏,都可以得到救治。风铎,记住你的任务。”   风铎爬得吃力,拼了劲凑到那些罐子前,咧嘴苦笑,笑得撕心裂肺,嘴里的血不断涌出来,视野变得一片红。他的脑海被重新强调,杀死宋听檐的真实目的——   “玻璃星座”计划利用人造胚胎技术,提炼人类的最佳基因,例如智慧、敏捷、长寿、忠诚等等,在此之上淡化感情,增加奴役本性,打造最佳的适用人类的“机器人”。   一代的实验品在技术上稍有克制,存活率高,但能力上也只是稍强于普通人,感情充沛,也无奴性。故此,一代技术在科技圈半公开后,也主要投入于为达官显贵培养“优秀后代”的用途。   但二代开始,事情变得不可控。胚胎杂交大量优秀基因后,存活率急剧下降,唯一存活的风铎还是一例非典型。   研究院将他们这批“生物”冷冻,又火急火燎地开始三代技术,目的是增强生命力,如若技术方案落地,那么玻璃罐里所有二代的残次品,便可顺应“复生”。   可事态分化,研究院的项目成员划成了立场截然相反的两拨人。   其中一拨,是技术小组的五个核心成员,他们和海外科技公司联合攻克了二代技术难点,由于实验过程实在有悖伦理,为了避免牵扯进更多的无辜婴孩,他们选择在项目结束后,带着核心算法集体叛逃。   防止被一网打尽,他们将核心算法和时间表通过Shamir(分片加密)拆成了6份密钥,植入大脑的潜意识。除了核心的5个成员,另一份,给了协同他们与海外研究人员交流的翻译家——宋听檐。   风铎也知道,宋听檐在那晚喝酒时,说的是半真半假的谎话。当时宋父追捕宋听檐的真实目的,为的就是这六分之一的密钥。   其余5人的密钥早已被研究院挖了出来,车祸后,数据硬盘也到手,只有宋听檐的密钥,迟迟搜寻不到结果。   研究院拖着宋听檐半死的身子,试图从他的脑波中分析密钥,但他就像有自主意识般拼命抵抗,残碎的脑波根本无法拼凑完整,甚至出现严重的自毁状态。   也就是说,宋听檐为密钥构筑了一个深晦的精神迷宫,如果能让他体会强烈的“死亡瞬间”,就能撕开迷宫的缝隙。濒死时,他的大脑会产生极强的PGO波,促使潜意识中的记忆碎片全部上浮,届时就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密钥。   开枪,只是一种象征意义的谋杀,可以是任何形式。而开枪的人,只能是那个能让他彻底崩溃、甘愿为之牺牲的人,那个与他感情羁绊最深的爱人。   一枪结束后,精神世界瓦解,所有的脑神经便会纷纷断裂,大脑彻底死亡。   ——   风铎狂烈呛咳,嘴角的红色黏稠不断涌出。他抓着胸口的衣领,苍白笑道:“你就这么有把握,我能获得他的心?我们不过萍水相逢……”   “你们不是萍水相逢,”曹柏平打断了他,“我说过,你是最适合完成这个任务的人,至于原因,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风铎咬着唇,垂头不语,又想起另一件事:“前不久,宋听檐家附近的溪流边,我见过一个实验室遗弃的婴孩……咳咳……玻璃计划的项目还没停?”   “没了三代,还有四代、五代……不过始终没达到三代的水平罢了,”曹柏平冷笑道,“你以为你阻止得了吗?”   他松了松袖扣,手一挥,虚拟屏幕展出实验资料:“你以为三代的研究员又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么,他们也曾拿你们二代的孩子做过实验。风铎,你就是其中一个,他们在创造你时,想过伦理道德吗?他们叛逃原因,不过是觉得三代的寿命和能力远超人类,怕你们无法被奴役,怕引起社会动荡……呵。”   他蹲在风铎面前,挑起他的下巴:“他们想创造高级的奴隶,却又不敢冒被代替的风险。风铎,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接受更高级的物种?”   “你真是人类的叛徒。”风铎嗤笑。   “我承认,”曹柏平松了手,手中的血迹一路抹至风铎的胸口,洋洋得意道,“但你也别忘了,是谁给你的心脏。”   话音刚落,空间结构轰隆移转,白色的空地腾然升起一座冷冻舱,里面雾气翻滚,看不清躺着那人的脸。   风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脸色却比原本更白上许多。   上次任务后,风铎的心脏受损,一代的师兄“云璈”把心脏给了他。纵然同为实验室的产物,他们之间的心脏移植能把排异反应降到最低,但心脏隔着代际,移植后也只有两三年的有效期。   为了保证任务的机密性,风铎完成任务后,必定会被电击强行抹去记忆,以至他对云璈师兄的长相、两人相处的曾经都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云璈把生命让给他时,让他继续充满希望,好好活下去。   他只记得,他现在勉强拥有像正常人一般的感情,都是云璈一点点教会他的,教他爱人和被爱。   他只记得,云璈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他们二代不同,云璈的瞳色浅咖偏绿,像春天的禾木,温柔又充满希望。此后,他对所有眼睛漂亮的人都无理由地充满好感,例如初见时的宋听檐。   “怎么样,想通了么?”曹柏平站起身,抹去手中的血迹,“还是,你和宋听檐他们一样,为创造出更多无辜的孩子而感到可惜?”   风铎沉默许久,冷笑一声:“我没那么高尚,就像你说的,没有三代,也会有四五代。只要有你们这种人存在,世界不免会有牺牲者,我只想保我兄弟姐妹的性命,和……云璈的性命。”   “好好好,”曹柏平拍了拍掌,欣慰道,“是个聪明人。”   风铎仰视他:“但你得保证,一旦拿到三代的核心数据,就能把云璈救活。”   “我给你的保证,什么时候食言过,”曹柏平点了点头,勾起嘴角,“那宋听檐呢?”   风铎眼眸一沉,泛出幽蓝狠厉的光:“我会杀了他。”   “我是一个彻底的坏人。”   “我无视宋听檐的感觉、性命,他不过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活死人。”   “我是坏人。”   “我是坏人。”   “我是坏人!……”   风铎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满身大汗。他浑身发软,抬起胳膊都费劲。脑子晕得厉害,他一摸额头,有点发烫。   房间里昏昏沉沉的,窗帘没拉,庭院灯照进来,墙壁上有几道月白色的光。   闭了闭眼,视线变得清晰。宋听檐正坐在床沿,担忧地看着自己,眼里掺了点忍俊不禁的笑:“小铎,你在自我催眠吗?想做坏人,不是催眠了就能做的。”   风铎像是受到惊吓,一把推开他,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把枪。   枪口抵在宋听檐的胸前,枪口和他的眼神俱是冰冷的,他像一匹警惕的狼崽,凶猛却没有杀气。   “宋听檐,我早晚会伤害你的……”   细一听,还有丝哭腔。   宋听檐勾起嘴角,笑意更甚了。他的几根手指把住枪口,又往自己心脏的位置挪了几分,顶着往前靠,与风铎更近半米。   他的头发已经能半扎起来,微卷的一缕额发垂落,显得温柔又居家,他伸手摸了摸风铎的脸颊,还好,烧退了许多。   他的声音低哑,掺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怪责:“你连心脏的位置都找不准,怎么杀我?”   “宋听檐,我想和你坦白……”   风铎的唇又被咬了一口,也许因为发烧,血涌得特别快。   宋听檐舔掉他唇上的血,温温的咸,他垂眸道:“我说过,等你编出一个不会让我伤心的答案,再告诉我。你……编好了吗?”   风铎撇过头:“我不太会撒谎。”   “呵,”宋听檐的笑声低低的,和屋外喑哑的风声一样,“那你就选择隐瞒吧,我不问,你也别说。”   抵着胸口的枪因宋听檐的靠近,缓缓后退,这把枪倒像是堵住了风铎的胸口,令他又酸又胀。   持枪的手颓然垂落,风铎泪眼婆娑:“为什么留我在你身边,你不要命了……”   “你能先取我的命再说,”宋听檐一把搂过他的腰,唇不小心蹭过他通红的眼角,贴在他耳边,“无论在哪个世界。”    第22章 求医问药   十六座的中巴车在尘土飞扬的黄泥地里颠簸,司机晃着身形,像海中舵手一样稳如泰山,风铎的侧颊靠在宋听檐的肩头,高高扬起,又重重磕落。   肩头的疼痛转化成脸痛,宋听檐皱起眉,用手摁住风铎的头,好好箍在自己的肩窝,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   在风铎的全程闭目中,车轮从黄泥坑驶向了石子路,石子的沙沙声和宋听檐温暖的摩挲,将风铎揉进一段旧梦里。   大脑的过度开发,使得风铎每隔三年都必须去实验室清洗记忆,否则挨不过日日夜夜的头痛。再加之每次完成任务后,他也需被迫清洗记忆,以致对儿时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游离的记忆碎片只在梦中,借由神经递质偶尔搭线,才能突然串起模糊的片段,醒来后,又全都忘了。   颠簸的路上,他靠在宋听檐的肩窝上,沉醉在一片混沌的灰蓝色雾中,拨开雾纱,眼前黄澄澄的是一片夕阳的沐浴。   那是一栋农村自建房,水泥剥落,裸露出橙褐色的砖瓦,楼梯依附在西侧的外墙壁,夕阳投射下,影子是一格格的。   楼梯夹在两栋房之间,穿堂风呼呼地吹散残阳的温度。一个小男孩捧着一只裂口的碗,坐在三四级台阶上,一口一口扒着冷饭。   风铎记起来,小男孩似乎有个赌徒父亲,不知道是他第几个养父,从人品和富裕程度看,应是偏后的。当时的他已辗转多个家庭,越靠后,领养的条件就越宽松、越差。   深夜,这个单身的赌徒父亲从不知哪里溜回了家,拉着他的手趁夜离开。辗转几个深夜,他们逃到一处低矮的平房,又过了一个月,平房换成狭小的口袋房,破烂铁皮顶,用人家的牲棚临时搭起来的。   铁饭盒里的钱,随着屋子的容积缩水。赌徒父亲的脾气,也随居住条件越来越差。   小男孩身上出现一道道可怖的红痕,是勤劳的父亲每晚喝醉后用皮带一下下抽的。衣服越破烂,露出的伤痕愈多,一览无余的家连让他躲的地方都没有。   冬天,自来水管都冻住了,他只能抱着一大盆衣服去河边洗,用手一下下划开绿萍和枯枝,开没开始洗,手已经冻得通红。   父亲开始连日不归,等铁饭盒里的钱用光,他饥肠辘辘地坐在门口的石板上,被好心的邻居们有一顿没一顿地施舍剩饭,像野狗一样。毕竟处理一具男孩的S体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时间一长,邻居的好心也被消磨光了。   他开始被同村的小孩们欺凌,性格乖僻的他不擅表达喜怒哀乐,又被整个村像怪物一样防备着。他头发像鸡窝一样,出现各种臭蛋液和烂菜根。家里的门锁总是被踹烂,再也修不好。床上,那些男孩一蹦一蹦地用泥鞋踩着,往不本身就不好闻的被褥上,又洋洋洒洒地撒下一泼尿。   弱小和纵容总会无限放大人性的恶。   他终于开始感到恐惧,不是因为被欺负,而是第一次知道,人性中居然有如此纯粹的恶。   恐慌中,缺失感情的他渐渐懂得被抛弃、被欺辱的概念。他不会哭,却因挨饿胃痛而生理性掉泪。泪水结冰糊住他的眼睛,他七岁的人生,冰冻在一片荒凉里。他停止了进食,像个失去机油的机器人,呆板地坐在石板上,看着苍蝇和蟑螂的光顾,静待着日落,日升,日落……或是再也没有第二天的太阳。   “别哭了。”   某天,一个陌生少年在他面前蹲下,从裤兜掏出一粒糖:“吃了糖就别再哭了。”   小男孩抬起头,打量起这个好心的少年。   金灿灿的晨光映在少年的长睫,一扇一扇,与嘴里柚子味的糖果,构成男孩最初对美的定义。在接受唯物主义的教育前,他一直深信不疑,这个少年就是下凡的神仙。   比起他这个小不点,少年已然像个小大人,他挨家挨户问过邻居后才明白,小男孩的父亲在某晚赌窝捣毁后已再度潜逃。而这一次,除了赌账,他还逃掉了父亲的身份。   小男孩不懂什么叫人情冷暖,但伴着朝霞出现的少年,他的名字就是温暖的代名词。他告诉自己,他叫云璈。   云璈每年寒假都会回奶奶家过年,他拉着小男孩的手往奶奶家走着,大手包着的小手有些紧张。   小男孩对“别墅”一词毫无概念,只暗叹这是个美丽漂亮的大房子,铁栏杆围起一座巨大的花园。大门一开,云璈和管家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带他一路飞奔至楼上浴室。   耳畔穿过一声声惊呼的“少爷”,也许惊讶于他的突然出现,和他这身从头到尾脏兮兮的乞丐样貌。   云璈把浴室反锁,佣人们的敲打声也渐渐停了。莲蓬头打开,雾气缭绕,他脱下小男孩单薄的衣服,没几层的破烂棉花,将他带进温水的沐浴中。   小男孩淋了一下便想出来,又被云璈推进去,仔细搓起了澡。他这个年纪本就不怕臊,就这么大喇喇地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搓着肉。   云璈坐在小板凳上,双腿圈着小男孩。他的手很有力,抓进打结的头发时又很温柔。这个还在抽条中的少年,把莲蓬头卡在上面时也需微微踮脚,水雾打湿了他的衣服,他便也脱得只剩一件背心。   水雾中,小男孩盯着云璈浅色的眼睛,有点偏绿的咖色,令他想起那颗柚子味的糖。   云璈的双手用泡沫擦过他的小揪时,他看到那双眼睛闭了闭,他不知道那代表着一个已经开蒙的少年,对他人的羞涩和尊重。   柚子味的沐浴露令他难以忘怀,那双温暖的大手熨帖他所有的不安全感。在这个寒冬的温暖中,他心底对亲人的依恋开始躁动。   水雾朦胧,风铎睁开眼,梦中的柚子味渐渐散去,变成宋听檐怀中的味道,回忆全部抽离。   深秋了,金黄的禾木一晃晃从车窗外掠过,中巴车驶出捷径小道,重回到平坦的国道上。   “头还晕不晕?”宋听檐注意到他醒了,剥了片柚子皮给他闻。   熟悉的味道令风铎心安,他直起腰,捏了捏宋听檐的肩:“压麻了吧?”   宋听檐摇摇头,有些担忧:“你体质特殊,前庭系统敏感,所以容易晕车。早知道就不让你跟过来了。”   “只有楠哥陪你,我不放心。”   风铎说着侧过头,看向后座的阿楠,他觉得自己的情感愈发接近正常的人类,因为他在阿楠的表情里看到了艳羡和嫉妒,而自己的心底更被这种表情激发出嘚瑟的甜蜜。   这种男人之间的微妙角逐,使风铎多了丝敏锐,他明显感觉心里正生出一丝阴暗,并纵容它的释放。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时的情愫叫吃醋,而接下来的行为,叫绿茶。   他故作虚弱地重新靠回宋听檐的肩上,轻声呢喃着,希望他再剥一片柚子皮为自己驱散晕车。而宋听檐当然一一照做,并为他蹩脚的伎俩偷笑。   ——   时间回到几日前。   在风铎的身体以非常人一般飞速康复的日子里,宋听檐接到了出版社的新请求。   社长在海外旅行时,无意间高价拍得到一本名为《焚海记》的手稿,初步判断应是来自东南沿海某个渔猎民族,里头的内容由一个老祭祀口述,断断续续地记下了关于“海神”的传说。无奈的是,手稿里有太多查不到的词汇,支离破碎地记录一些神秘的仪式和咏唱。故此,社长不得不寻求语言学家宋听檐的帮助。   一直跟在宋听檐身边的阿楠,除了为宋听檐做事,另一层社会身份则是出版社的编辑,负责宋听檐的小说翻译。   借由阿楠之口,社长交代的任务细则,附加上省级文化厅的一封委托信,全部到了宋听檐手里,落款红艳艳的盖章让他不得不接下这个任务。   资料袋像烫手山芋般揭开,手稿已拆成一页页的纸,塑封起来。   阿楠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尖闻了闻,替宋听檐描述:“好像是某种树皮加工的,颜色偏灰白,非常薄,还有股鱼腥味。”   宋听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该是岭皮纸。这种树皮一般长在东南沿海,和鱼皮混合,耐海水侵蚀,所以你们社长才推测,手稿出自那里的渔猎民族。”   “可不是么,都是些鬼画符的文字,”阿楠辨析着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有些犯难,“像虾爬子似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念给你听。”   宋听檐只好让他在自己手心临摹一遍,不出几字,便心下了然。   “镇蛟族,我读研时研究过他们的文字。你们社长之所以会找到我,应该是我的导师推荐的。”   阿楠点点头:“那这活你接不接?”   宋听檐哂笑:“红头文件,都成立文保项目了,我敢不接么。”   阿楠却有些犯难:“想翻译这玩意儿,不实地跑一趟可成不了。哪怕真跑一趟,看这手稿都有些年头了,那里的老人指不定知不知道。”   “别那么悲观,”宋听檐拍了拍他的肩,“几年前我倒是去过一趟,不过研究得没那么细,匆匆呆几天能应付论文就回来了。那个渔村与世隔绝,文化保存得还不错。”   “可你的眼睛……”   “不是有你和风铎吗。”   门外的风铎端着咖啡站了半天,听到里头的宋听檐提高了音量:“小铎,怎么还不进来?”   风铎闻声入门,瞧见阿楠像斗鸡似地看着他,他放下咖啡:“怕你们在谈私事。”   “我没什么要瞒着你的,”宋听檐坐在沙发上,两腿自然地把他圈在中间,“你陪我去吗?渔村有点远,当地条件也不是很好。”   风铎点头:“当然。”   阿楠摊坐到沙发另一头,像崩断弹簧似的,没好气道:“真的要去?”   宋听檐笑了笑:“阿楠,你还记得上次我说起的那个梦么,我去看了你介绍的心理医生。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无法进入催眠状态。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说的这个渔村,村里头就有一位老爷爷为我解过梦,我听着还挺准,这次你就当是陪我寻医吧。”   阿楠撇过头,鼻子轻哼一声,这算是答应了。   而风铎却沉默着,思绪还嵌在刚才那句话里——“无法进入催眠状态”。他倒知道其中缘由,这个虚拟世界本就相当于宋听檐的梦境,而催眠是在人工梦境中再手搓第二层梦,这必然是困难的。   ——   铁板响亮一震,中巴开上了摆渡轮,车子随着船体摇晃,震天的鸣笛声唤回风铎的神识,他直起腰,看了看窗口摇晃的码头,又忍不住恶心反胃。   宋听檐搂过他的身子,干脆让他侧躺在自己的腿上:“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风铎很快又迷迷瞪瞪地入睡,不知多少碎梦从脑中流过一遍。四个小时后,靠岸的鸣笛声再次唤醒了他。车子上岸,又沿着盘山公路驶向羊肠小道,不知弯弯绕绕多久,终于停在一个三叉路口的平地上。   月黑风高,渔灯夜醉。   风铎晕得不行,扇了自己两巴掌强迫清醒,他匆匆忙忙地搀扶宋听檐下车,让人站定后,又和阿楠去车尾抢着找行李。   三人头顶月亮高悬,饥肠辘辘,拖着一堆行李迈入事先联系好的旅店,已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宋听檐体力尚存,和店主验了下身份,又讨了些宵夜,才跟着前往房间。   楼梯往上,一左一右两间客房,宋听檐“耳疾”手快,牵过风铎的手占了一间。关门后,却对着一张大床犯了难。    第23章 丑陋   这村落依山而建,木屋高脚,屋檐深长,一侧是常年起雾的山岭,另一侧是礁石密林、潮声不断的海湾。   两人住的房间原是个阁楼,不大不小,还算干净。屋顶斜切下来,中央挑高,两端有些矮,连带着窗户也低低的。窗外海风不断吹起纱帘,涌进一股冷风,所幸已至深秋,不至于太潮。   风铎晕车好了大半,躬腰把窗一关,纱帘停止了抖动。   “窗边会碰到头,要小心。”他叮嘱宋听檐。   他回过头,见宋听檐局促地站在原地。他已愈发会看宋听檐的脸色,大方道:“一起睡吧,都是男的怕什么。”   “嗯。”宋听檐点头,蹲下身,摸索着拉开箱子。   风铎凑上去帮忙,私人物品都是他帮忙码齐的,包括睡衣和内裤,都整齐叠放在箱子角落。   他拉着宋听檐的手触碰每一格位置,介绍内容物:“……内裤一共带了十条,这里没阿姨,你每晚换下来就扔给我,我帮你一道搓了。”   “我自己来就行,”宋听檐抿起嘴,拍了拍他的手,“Blindsight带了吗,以防万一。”   风铎翻找箱子,把眼镜盒递到他手里:“你每次戴盲视眼镜就头疼,还是少戴些吧,等正式版发售应该会好点。”   宋听檐轻笑道:“你能容我到那一天吗?”   他的笑不像揶揄,透着股淡淡的伤感。他压低声补充道:“我知道你带了枪,小心藏好,别被人发现。”   风铎脸色黯下来,气氛有些僵。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站起身,继续巡视房间。   房内有个极小的洗手间,堪堪能站下两个人,转开龙头,水声哗哗的,过了许久也没有热水流出。   “我去楼下要壶热水。”风铎撩下话,匆匆逃离房间。   晚间,村子里烧热水壶容易跳闸,屋主建议风铎用煤气烧。风铎在黑暗中站立,盯着水壶下方一圈蓝幽幽的火发呆。他回想宋听檐刚才的话,为什么面对一个猎取自己生命的人,宋听檐会表现出如此宽宏的心态?   热水扑盖,他慌慌张张关了煤气,踩着楼梯把水壶拎上去。   房门口,他听到都彭“叮”的一声响,火焰燃起,白烟与火机开盖的钢琴音交织,盘旋上升,淹没在窗外的海潮声中。   风铎拎着水壶站在门缝口,见宋听檐坐在敞开着窗户边上,很快抽完了一支烟,又极为滑稽地挥舞着大手,把烟都赶出窗外,最后低头仔细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这才意识到,宋听檐已经许久没抽烟了,但又为何在这样一个夜晚,他难抵烟瘾的侵袭。   风铎拎着水壶敲门进屋,宋听檐明显有一丝做贼心虚地尴尬,把打火机和烟往背后藏了藏。   这只都彭,嵌着绿色的孔雀石,风铎曾在宋听檐的书桌上曾见过。他当时偷偷查了查,大几万的限量款,似乎是什么幸运石系列。   相处这些日子,他已逐渐摸清了宋听檐的喜好。若不讲究,小卖部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他也用得欢。若讲究起来,这几万的都彭显然不够他瞧。   故此,对于这只不上不下、既不低调又不奢侈的打火机,他有些好奇:“不太像你会买的东西。”   宋听檐低头笑笑,将打火机重新拿回手上,有些珍惜地摩挲:“噢,这是……朋友送的,意义不太一样。”   风铎很容易猜出:“前男友?”   他曾误会过阿楠的身份,但宋听檐确实为了一个男人公开出柜过。以及那场车祸的背叛,证明“前男人”确有其人。至少老宅床头的那张照片中,有个男人被撕去了半个身子,显然和宋听檐的关系不一般。   “他……其实不太算。”   这是宋听檐第二次说起那个神秘男人,提起他时,眉眼低垂,笑容有些留恋和宠溺。   “嘶……”风铎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水壶,金属壳滚烫,他暗暗吃痛一声,有些心躁。   宋听檐听到水壶盖的声音:“你去烧热水了?”   风铎应声:“就一壶水,将就着擦擦吧。”   他找了个脸盆细细洗过,掺上热水,试了试水温,才扶宋听檐坐在一张板凳上,帮他脱了衣服。   风铎也一并坐在宋听檐身后,从脸盆捞起毛巾,拧干,帮他一下下擦拭后背。白皙的皮肤被热毛巾烫出粉红的色块,每划过一块,宋听檐都有些轻微的瑟缩。   “很冷?”风铎问。   宋听檐轻咳一声:“只是不太习惯。”   雾气的升腾,很快让狭小的洗手间升温,渐渐的,毛巾覆盖下的后背肌群也松弛下来。两人无声且严肃地执行洗澡的任务,一本正经的表情下,是心猿意马的心绪。   肩颈、后背、胸口、腰腹……风铎用毛巾一寸寸地搓着圈,方寸巨细。每一寸皮肤的温度和弹性,都有着细微巧妙的变化。灯光朦胧下,水珠细细密密地融合,又分开,他滚了滚喉结,分不清熨烫他手心的是毛巾,还是别的什么。   他绕到宋听檐的面前,见到他脖颈的水汽凝结成珠,从胸口一路下滑,没至腰腹,直至流进隐蔽的地方,洇湿了岌岌可危的裤料。   不知为何,风铎的呼吸有些滞重。   “是不是房间太闷了?”宋听檐听到他不正常的呼吸声,“你心跳得有点快。”   风铎像被蛊惑一般,无视他的问题,他惶惶地伸出手,竟一把将那裤腰扯了下来。   “小铎。”   半个森林处,他的手被宋听檐牢牢箍住,他分明看到了那玩意儿在自己动弹。他怔住了,无知地看向宋听檐。宋听檐发丝微湿,下颌的肌肉咬了咬,垂眸淡淡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风铎猛然间清醒,舔了舔干燥的唇,他把毛巾丢到宋听檐手上,逃也似地离开洗手间,关上了门。   雾气从门缝溢出,像他胸口溢出的躁动。   他低下头,惊愕地发现,原来是自己的那玩意儿在动弹。霎时间,他的心灵像遭雷劈一般震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害怕。   他扒开裤缝,第一次见识到自己的丑陋,这种丑陋却使他无比兴奋。   门后是毛巾断断续续搅水的声音,搅得他心烦意乱,一股火从下面蔓延至心脏,烧到喉头,干涩、紧张。他的背紧贴着门板,不想离开。   搅水、拧干、擦拭,明明没用沐浴露,五感融合的天赋却令他闻到一股柚子味,一股熟悉的安全感,他像一只狗趴在门缝闻,白天那股阴暗的情绪又爬出来。   他冷汗淋漓,觉得自己要完了,他愈发觉得他才是最该枪毙的人,最后绝望地闭上了眼。   等到一切结束,风铎像看了场禁片一般脸色绯红。洗手间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宣告宋听檐的沐浴结束,门终于被打开,升腾的雾气中,风铎拨找到宋听檐,把他搀出来。   “小心滑。”他说得煞有介事。   宋听檐的胳膊被热水濯得有些发红,风铎掺着他,那片皮肤却烫到自己心里。他很快松了手,回身拿了块毛巾给宋听檐擦头。   宋听檐接过毛巾:“我自己来吧。”   今夜的某个时刻起,风铎就再也不敢直视宋听檐。他心虚地侧过脸,又频频回头,不停照顾宋听檐的需求。   洗澡后嘴唇有些干,见宋听檐无意识抿了抿唇,风铎蹭地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   热水壶还剩点儿底,温的,够倒上一杯。风铎把水杯递给宋听檐,看他啜了一口,眉头稍蹙。   风铎突然想到什么,也从水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细尝,海岛的水偏碱,是有些剌嗓子。于是他夺下宋听檐手中的杯子:“别喝了,我出去找找有没有瓶装水。”   “不用,”宋听檐攥住他的手腕,眉眼温和,“没那么讲究,几口水而已。”   风铎抽手出来,拍拍他的肩:“如果你困了,就先睡吧。”   屋门吱哑一开,他不容宋听檐劝说,拎上一件外套出了门。   ——   夜深露重,风铎人生地不熟,茕茕走在起伏的山路上。月亮大而白,拉长他走走跑跑的身影。海风有些凉,吹得他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买水或许是个借口,他意识到,自己只是想逃离刚才那个场景。   半夜11点了,在这个日落而归的渔村,怎么还会有开到深夜的便利店呢。他一家家痴痴地找,偶尔向几个晚归的村民问路,他们脸上都表露出狐疑和防备。   兜兜转转的到12点,手机快没电了,他却更加铁了心,发誓今晚高低得让宋听檐喝上一口纯净水。   远山红光弥蒙,他绕过一圈又一圈山路,听着发动机的轰隆声愈发响亮。视野豁然开朗时,他眼睛一亮,看到远处有一大片夜作码头。他兴冲冲地跑下山,终于在一艘渔船上高价买下一瓶纯净水。折返路上,他把那瓶水捂在肚子上,用体温暖着,一路抱回了住处。   宋听檐在楼下门口等待,听到他回来,脸色终于转晴。回屋后,他打开那瓶温热的水,仔细尝了口风铎的劳动成果。   他珍惜地握了握水瓶,递给风铎:“你也喝点。”   “我有的喝,你不用管我。”风铎拿起水壶,将剩下的水都倒入杯子里。   宋听檐皱眉:“水壶的水都冷了。”   “热的。”   宋听檐抢过他的杯子,几口灌下,又把半瓶纯净水倒入杯子分给他,笑道:“小铎,热水倒进杯子里,和冷水倒进杯子里,声音是不一样的。”   “好吧。”   风铎不再推辞,与他碰杯,低下头,分享着纯净水的沁甜。   ——   屋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渔灯不时从窗外扫进来,扫过风铎的小腿。他坐在一个滑稽的小板凳上,与床尾的宋听檐面对面。抬头时,像仰望一尊佛像。   沉默的空气中,风铎闭了闭眼。第二次,他调出了宋听檐的APV(感情投射向量)数值面板。   宋听檐喝着水,右上角的蓝色数值跳动,代表他对自己的感情程度正在微妙提升。   这种刷游戏好感度一样的画面,令他有强烈的割裂感,他无法用“身临其境”去概括这个虚拟世界,这句成语的本意带着抽离感,而他却是真真实实地活在这里。   眼前的数据面板,面板中的宋听檐,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今晚的这瓶水,是为了攻略宋听檐,还是自己真心想对他好?   他整个人像被电流一层层劈开,每一层都叫嚣着一种声音,他的身体幻化成无数波纹,飘在空中,愈发失去真实感。什么是真实?他仰望着宋听檐,像是仰望着自己的信仰。但是,没有一种信仰是真实的。   他没勇气继续看这个数值面板,再次闭了闭眼,把它关掉。   ——   落潮喧闹,一股股浪吵得风铎心灵不定,连带阁楼也嗡嗡晃响。   他拉上窗帘,徒劳无功地阻挡海潮声,对宋听檐道:“明天我再出去找找好一点的住宿,这里有些吵,担心你会失眠。”   “我真没这么讲究,”宋听檐将风铎拉回床铺,“我上次也住这,没什么不习惯的。”   风铎“嗯”了一声,游魂似的走到洗手间,用凉水匆匆冲了下身子。回到床铺时,他特意背对着宋听檐,轻轻地侧躺下去。   宋听檐感受到了动静,摸索着关了灯。其实他也不确定到底是关了还是开了,但他分明感觉到躺在身边的风铎,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趁着黑夜,他悠悠开口,对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做了个总结:“我现在已经熟悉了盲人生活,你可以不用这么照顾我。”   风铎拉开被子,张惶地坐起身:“什么意思,你想赶我走?”   宋听檐不料他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跟着坐起身,揉了揉他的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你放松一点。”   “不放松么,”风铎闷闷道,“我只是想对你好,没其他意思。”   宋听檐握住他后脑勺,把他搁在自己的胸口,轻拍着肩:“我知道。但我很心疼,我从没见你真正放松过,就像……”   就像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在风里左右摇摆。    第24章 活神仙   湿润的石板路,两旁是充满雾瘴的竹林,晨光从竹林细缝中一丝丝映在衣服上。往常多是风铎掺着宋听檐走的,不知何时,今日宋听檐的胳膊边换成了阿楠,而风铎远远地跟在身后。   带头的是镇长,赵启荣,约摸五六十岁的男人,爬起石阶来健步如飞。风铎和宋听檐一路上紧紧跟着,也没喊累,倒是阿楠弯腰叉膝,气喘吁吁地摆摆手:“缓会儿,缓会儿……爬不动了……”   赵启荣往回倒了几个阶梯,眼角纹路笑成一团:“小后生,一半路都不到,体力这么差啊?”   “我说镇长,这都快共同富裕了,你们岛上怎么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还要翻山越岭的。”   “阿楠,”宋听檐杵了杵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赵启荣,“他就是欠练,娘胎里不足。”   赵启荣倒是没把阿楠的话放在心上,笑眯眯地抽出一根烟,白雾一吐,抖了抖烟头:“哎,我记得你几年前来过镇蛟岛。”   宋听檐点头:“是,劳您还记得。”   “这次过来,是不是觉得这里的条件还是那么差,一点发展都没有?”   宋听檐顿了顿,斟酌一下措辞:“渔村文化保存得挺好,还是当年那个味。”   “哈哈,你们读书人就是会说话,”赵启荣摘下帽子,在一旁的石板上打了打灰,弯腰坐下,“我们这岛恐怕没几年活头咯,到时候全岛都得搬,还谈什么发展。”   阿楠用纸巾擦着汗,也一并坐在大石板上:“为什么啊?”   赵启荣苦笑道:“大岛建,小岛迁,这是发展趋势。岛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人要看病,小孩要读书,我们的子孙不可能永远住在这儿。”   宋听檐陪了一根烟,问道:“我看这附近几座海岛开发了旅游业,发展挺好,未来也无需拆迁,您没想过仿照他们的路子?”   “想了,”赵启荣吐出口长长的烟,意味深长,“但革新这种大事,得全镇一条心,说到底我只是个镇长,帮着大家伙跑跑腿可以,许多大事……他们还是喜欢听族长的。”   “族长还能大过村长?”阿楠问。   赵启荣摇了摇头:“这里的祠堂供的是秦氏,我一个外族人……诶,不说了。”   基层难做的道理宋听檐也懂,他想到此行的翻译任务,他已预感到了阻碍:“那我们这趟求族长帮忙翻译,大概也?……”   “总得先试试吧,”赵启荣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走吧,等下午太阳背山,山上气温就要冷了。”   “好”,宋听檐应声点头,又留心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对身后道:“我来拎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阿楠侧头看他,见他朝身后的风铎递出手,索要他们即将作为敲门砖的几盒礼物。   “不用,谁拎都一样。”   风铎避开宋听檐的手,自顾自地又继续往上爬。不一会儿,已跟镇长已经走在前头了。   阿楠拍了拍宋听檐的肩,凑近问:“诶,我怎么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平时恨不得一步不落黏着你。每次看我离你这么近,就像斗鸡一样炸毛,但今天却……好像在躲你?”   宋听檐沉默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   近午饭点,一行人终于抵达族长的家门口,依山而建的三层楼房,镂空石砖的院子,里头一只黑黄色的狼狗叫得凶猛。   赵启荣抬了抬门闩上的锁,摇头叹气:“我们这个岛人少,来几个生人,昨儿夜里就都晓得了。他平日都不太出门,估计是有意躲你的。”   阿楠有些焦躁:“可我们都没说来干什么。”   “干什么都一样,凡是向外曝光渔村文化,就预示着变数,对他、对这个村镇来说,任何改变都代表着风险,他们都是不愿轻易接受的。”   宋听檐听着山风,听着山脚渔船的归港声,判断所处地势的海拔不低,问道:“能不能在门口等他?来都来了,总要表达我们的诚意。”   赵启荣望了望院子里头:“我看你们还是别费这种功夫了,他脾气倔得很,不如再找其他人帮忙。”   “哦?您还有其他人推荐?”阿楠接过话。   “再走几里地,有家姓奚的。算起来,奚姓和秦姓也算世代的姻亲,只不过奚家子孙缘薄,传到了我们这辈,还活着的只有奚家老四,都管他叫奚四爷。”   宋听檐琢磨了会:“那也行,快到午饭点了,您给指条路,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今天真是多谢您嘞,改日一定再登门道谢。”   “哪儿的话,上头重视我们渔村文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正愁一股子劲儿没处使呢。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们尽管开口。”   几人客套两句,送走了镇长,又找了个凉亭凑合了一顿午饭。   小憩过后,三人继续前往奚四爷的家。下午的山路愈发狭窄,风铎慢了步子,紧跟着宋听檐,牢牢掺着他的胳膊。   宋听檐低笑:“终于肯理我了?”   风铎撇过脸,没有答话。   直到日头西落,几人兜兜转转终于寻到奚四爷的家。横长的三间老院子,最西侧那间围拢着花圃,一个约摸七八十岁的老头侍弄着花,应该就是奚四爷。   宋听檐遥遥打了声招呼,语气却熟稔:“四爷,您还认得我吗?”   ——   屋内堂间挂着一副古画,两旁对联是奚四爷的墨宝,堂下左右两张太师椅。风铎跟着宋听檐一起入座,打眼瞧着,猜测他应是宋听檐提过的,那位会算命解梦的老前辈。   “你这对招子还是毁了,诶,真是可惜啊。”奚四爷头发花白,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宋听檐哂笑:“四爷断事如切玉,一言定吉凶,您的命理之术后学佩服。”   奚四爷呷了口茶,摇头道:“我倒宁愿没那么准,可惜你青春大好……不过霜雪压身,亦可长成春枝啊。”   宋听檐点头浅笑:“后学明白。”   “你这次千里迢迢过来,又是为了翻译古籍?”   “四爷慧眼,”宋听檐摸索着打开文件包,抽出一叠塑封的纸,递给奚四爷,“您帮着看看,是不是真货?”   奚四爷接过纸张,架起老花眼镜,微眯起眼。   半晌后,他点头道:“焚海记,东西倒是真的。可惜损毁太多,余下的想要翻译也困难。”   宋听檐道:“我仔细看过,这里头一共有三层文字系统的叠写。一层应该是最古老的图腾象形符号,有点像海鸟、火焰、浪纹、或是鱼骨一类的图形。第二层字迹清晰的,我判断是古语音的节串,和注音很像,有一定押韵的规律,好像是一首歌。第三层是朱字批注,从方言用词上看,是明清时期商贾交流时留下的。”   “眼睛虽盲,心倒是敞亮,”奚四爷眼神矍铄,“不错,按族史记载,《焚海记》确实是在明清时遗失的。”   阿楠忍不住问:“四爷,那您知道这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宋听檐按住他:“别急,先让四爷好好看看。”   屋外夕阳已经沉山,晚风凉飕飕的。奚四爷起身关了门,点亮屋内的灯,将那几幅纸排成序,映着灯光,细细打量。   过了良久,他捋了捋胡须:“这第一层的象形符号,不是单纯是文字,而是一种仪式的动作。第二层的注音你猜得也没错,是仪式中的唱段。至于这第三层的朱字批注,呵呵,八九成都是错的,你们也尽可忽视。”   宋听檐追问:“那您可知道,这些仪式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知道的也不多,印象中,儿时母亲经常抱着我去海边看祭海仪式。年纪越大,会这种仪式的人就越少。至于现在,我好像有十多年没看过岛上办祭海仪式了。”   奚四爷盯着纸页,嘴里开始念念有词:“看着这 第五卷,我倒是有点熟悉。这说的应该是渔民和蛟神的一场赌注——如果仪式成功,祂则保佑我们出海风平浪静,如果仪式失败,大海就会降临诅咒。”   “诅咒?”阿楠问。   “像是台风,或是海啸。”   宋听檐了然:“所以本质上,这类仪式就是一场求神问卜?”   “没错,”奚四爷点头,“《焚海记》大半记录的都是关于气象、农作、渔业、祭祀、嫁娶之类的仪式。”   宋听檐有些不解:“那为何会取名焚海?以当时的渔民信仰,应该不至于把焚海作为仪式环节吧?”   “其实焚海是一种自然天象,每当天边出现火烧云时,整个海面会出现火焰似的红光。以前的人觉得这是种异象,是神仙接引,所以要开坛祭祀,后来所有的仪式都叫做焚海记了。”   阿楠喟叹道:“还好有您请教,不然我们真是两眼一摸黑啊。”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想详细考究,还是得问族长,他那儿有一代代口耳相传的全部仪式。”   提起这个阿楠就来气:“诶,您是不知道,我们……”   他刚嘀咕半句,就被宋听檐按住了。   奚四爷咯咯一笑:“吃闭门羹了吧,那老家伙就那样古板、守旧。你们也别急,先在这里住上几天,会有机会的。所幸我这里也有些古本考据,你们先拿去看看。”   宋听檐松快道:“那就多谢四爷了。”   ——   时候不早了,奚四爷有意留三人吃晚饭。他引人从走廊行至东客堂,一张大圆桌,都是海鲜佳肴。   奚四爷招呼着:“我们这里没什么吃的,一些家常菜,你们凑合一顿。”   “您太客气了,这顿饭在外面可是有市无价啊。”   宋听檐连忙将随行带来的几瓶绿茅台,全数进献给了奚四爷。奚四爷几次推诿无果,只得笑纳,又令后厨拿来酒樽和杯子。   后厨的帘子掀开,走出一年轻后生,他放下酒杯,又很快回去了。但这一来一回,饭桌上的交谈声却突然停了。   阿楠全程目不斜视地盯着他。   这后生一头白发,十分眨眼,皮肤比发色还白,手一伸出,手背上血管偏蓝,像纹身似的缠绕着。   而更让他狐疑的,是风铎看这人的眼神。   奚四爷显然也发现了:“怎么,认识?”   “他是?……”   这是今天风铎开口的第一句话。   “哟,会说话啊,我还以为听檐怎么让一个小哑巴当助理呢。”奚四爷打趣道,“他叫秦筝。我上年纪了,腿脚也不方便,平日里就只有他帮我做些杂工。”   “秦筝……”风铎将这名字咀嚼两遍,又问,“他姓秦,也是这里的村民吗?”   奚四爷摇头:“是个孤儿,一丁点大的时候,不知跟什么船上岛的。这里的祠堂姓秦,他就跟着姓秦。我膝下无子,看着他也挺有眼缘,就把他收养了,名儿也是我给取的。”   宋听檐摩挲着杯沿,抿嘴笑了笑:“您真是善人。”   “嗐,相互照顾罢了。小筝手脚麻利,干活勤快,这么多年幸亏他照应。”   宋听檐压低声:“您就不怕他来路不明?”   奚四爷喝得红光满面,摆摆手:“他要真图我什么,我百年之后,他尽管拿去。”   “这倒也是,”宋听檐往风铎的方向望了望,意有所指,“我也是这么想的。”   酒过三巡,一屋子人喝得意兴阑珊,风铎不敌酒力,赔罪离席,径自去外头吹了吹风。宋听让阿楠一起出门,帮忙照应着点。   奚四爷明眼看出来,宋听檐这是有话要对他说:“人都走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宋听檐拿起酒杯,笑了笑:“我有一段梦境,常年累月地反复出现,比活着的感觉还要逼真,我想让您帮忙解上一解。”   “梦里可曾有他?”   “谁?”   “那个小哑巴。”   “呵呵,夜夜入梦。”   奚四爷眉梢略动,笑眼瞥向屋外,像是早已洞彻一切:“先让我猜猜你们的关系,如何?”   宋听檐颔首:“四爷尽管说。”   奚四爷唇角微敛,手指沾了点白酒,在桌上写下一联诗——   “人影低窗疑故旧,塔檐风铎乱疏更。”   宋听檐一听,眼眸微凛,俄顷展眉抚掌大笑:“四爷实乃神算无双的活神仙!”    第25章 你在害怕什么   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云璈奢侈的生活条件,却没有自由支配的权利。他从小就懂得社交的真正含义,所有玩伴都经过严格的挑选。   饭局上,不劳父母提醒,只要看大人们的位置和敬酒次序,他便知需要与其儿女的交往程度。   看着某个玩伴的爸妈位次下滑、下滑、直到某天从饭桌上消失,他便不会再为这个玩伴开门了。   第一眼见到风铎的场景,他始终记得。   冬日的清晨,光是暖黄色的。他趁佣人不备偷溜出来,捡起一根木棍划着一条河的水纹。河对岸有块大石板,上面坐着一个……他当时认为,那是一个别致的小稻草人。   靠近它时,他发现这个“小稻草人”满身泥泞,脸色青紫,已经冻僵了。   幼小的风铎感受了一场充分的热水浴,又饱餐一顿,坚定不移地把云璈视作神明。他曾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神仙下凡时会穿过一条银河。他一度认为,家门口的那条河就是“银河”。   许多认知,对于当时的他还太过晦涩。长大后,他才后知后觉云璈那时的处境。   云璈有个比他大四岁的哥哥,那个哥哥似乎才是真正的少爷,他傲慢、狂妄,肆无忌惮地压榨云璈的生存条件和家庭地位,也包括他的自尊和自由。   云璈常被哥哥肆意差遣,剥夺喜好,被动挨打,风铎在很久以后才明白,那不是一种正常的家庭关系。   寒假匆匆过去,风铎的铁皮饭盒多出了一沓钱,此外没有更多与云璈交往的记忆。   云璈走后,他用几块钱买了盒蜡笔,画了副云璈的肖像,把它贴在墙上,又像模像样地插了三根烟,祈盼再次见到他。他十分佩服自己的头脑,这是烧香拜佛的邻居奶奶给他的灵感。   几个月后,暑假来临,他在河边搓着自己的破烂T恤,真的再次见到了云璈。   当时云璈的偷溜已变得十分容易,只需他哥为他打掩护,筹码是他偷拍到他哥早恋的照片。   云璈蹲下身,在风铎呆愣的眼前晃了晃,眨眼一笑,帮他一起搓起T恤。只是T恤太过破烂,云璈下手也没轻重,等洗干净后,洞也扯得不能穿了。   风铎第一次感受了超市的热闹,各种稀奇的零食和玩具,云璈显然也感受到了不亚于他的新奇,只是他早已过了玩这些玩具的年纪,也许是出于补偿,他依然给风铎塞满了一大袋。   还是那间铁皮顶的口袋房,一间四方无隐私可言的小屋子。新买的T恤被风铎叠放整齐,用手托着,摆放进用塑料布制成的衣柜里。铁皮饭盒里的钱没用多少,家具陈列还是破旧。屋里唯一称得上是桌子的台面上,供着一尊熟悉的画像。   风铎第一次见识到脸色铁青是什么样子。   被云璈又气又笑地教育后,风铎终于明白,画像是被允许的,但插香和供奉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云璈认真地告诉他,自己刚才那副表情,喜悦大于生气,有些感动,又为他心疼,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因为风铎只看懂他铁青的脸色,就像便秘许久一样。他必须得作出解释。   学习是风铎的天赋,但凡云璈说过一次,他就记住了。   例如每次云璈的脸色沉下来时,一定会有个温暖的拥抱,揉揉他日渐扎手的头发,告诉他:“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你。”   每个人沉下脸时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会放狗咬他,有的会用皮带招呼,而云璈沉下脸时,神情中有一种悲悯。   风铎固执地认为,云璈真的是个神仙,只是他不自知罢了。但为了避免云璈再次出现便秘一样的脸色,他只在心里偷偷为他供奉香火。   ——   漫长的暑假中,他印象最深的是傍晚十分,溽热褪去,空气变得凉爽。他由云璈牵着溜进别墅,溜到一个缠着葡萄藤的架子下,那里有张石桌,几个小石凳。云璈让他躲一会儿,自己很快从后厨房偷出一叠叠小菜。   风铎长这么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虾的喜爱是如此狂热。云璈一边笑他贪吃,一边手指不停地为他剥虾,一粒粒虾肉全进了他白瓷的饭碗里。而他用油腻腻的手抓着痒,抓得小腿全是红条和油水。   云璈低估了花园里蚊子的战斗力,他找来一包艾草,一把蒲扇,让风铎只管埋头苦吃,他一圈圈用扇子扑蚊。轻罗小扇扑流萤,风铎在多年后的语文课堂上读到这句诗时,脸埋在课本里不停偷笑。   用蚊帐搭成的秘密空间里,风铎的小床上,电吹风吱呀呀地小幅吹动纱帘。月光洁白,轻柔入窗,云璈的脸上有一层细细柔柔的胎毛。风铎凑过去,吧唧亲了一口。   云璈有一瞬间的慌神,风铎当时年纪小,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口水。他抬起胳膊擦了擦,不是厌恶,是对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不自在。   两个年纪加在一起堪堪成年的少年,当时不明白那是种怎样的心情。后来回忆起来都无比确认,那只是小孩子间表达喜爱的自然动作,是一种十分纯粹的手足亲情。   他们彼此,成了对方唯一可以宣泄这种感情的对象。   温馨过后,心智稍成熟的云璈还是把风铎拎起来,耳提面命:“如果喜欢哥哥,可以亲哥哥。但喜欢别人,就不能亲别人了,知道吗?”   风铎点点头,记住了。   不止这句,他童年时期的许多人生信条,都是云璈教给他的。这些信条交织成茧,给予了幼虫一个温暖厚实的安全屋。   只是这些美好的日子不过一年,次年春天,云璈不在身边,当地干部对村镇的适龄儿童普查义务教育时,发现了超龄未入学的风铎。年仅八岁的他,缺失正常的户口和监护人,调查决定将他重新送回了原先的孤儿院。   风铎遇到再凶险的场景,如被邻居孩子的欺负时,都不会表达出强烈的愤怒和害怕。但他记得云璈教过他,这种心跳加速、头晕目眩的感觉就是愤怒和害怕的副产物,是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的情绪。下次再出现时,他应该要勇敢地站出来,大声对他们喊:“我哥哥会来揍你们的!”   云璈也确实在某天当着风铎的面,打得那些小屁孩嚎啕大哭,屁滚尿流,再也不敢过来挑衅。   而这次,风铎对着这么多穿着制服的叔叔阿姨,也用坚定和稚嫩的声音惊呼:“我哥哥会来揍你们的!”   只是云璈没再出现,连挂在墙上的画像也来不及带走。从不哭闹的风铎这次也一样没有哭闹,他被强行抱进一个叔叔怀里,心口胀得闷痛,一股酸涩从喉头流向胃里。   他不住干呕,一路呕吐,直至被送回原来的孤儿院。   他学会了人生第一次的离别和悲伤。   ——   铁门吱哑一关,孤儿院的居住条件比原先更差了,他在外面游历一番,品尝过人间冷暖,看懂了院长眼里的嫌弃和无奈。   他也再没被任何人领养,看着来来往往的同龄人,望着无人造访的窗子,孤凄地度过了漫长的童年。   风铎不知道云璈会不会找到他,他想再次窝进云璈的怀里,看他一下下笨拙地打纱帐里的蚊子。可惜寒来暑往,数不清的时间里,他似乎彻底失去了云璈的消息。   ——   “啪——”   回忆像灯泡里的钨丝断裂,转瞬间黯了。   视野一片漆黑,风铎抿了抿干燥的唇,意识到自己因在奚四爷家贪杯喝多了酒,混混沌沌地回屋,倒头大睡。   半夜的口渴搅了他的好梦,确切地说,吵醒他的是刚才那道响声。他嗅到一股烧焦的塑料味,意识渐渐苏醒,确认这响声不是在梦中,而是保险丝烧断了。   最近的天气诡异得很,深秋乍暖,晚间逼近了三十多度,谢幕的蚊虫也席卷重来。床尾的风扇早就不转了,他感到腿上一重,躺在身边的宋听檐睡得迷糊,不知觉踢开了溽热的被子。   海浪声太吵,他不敢开窗通风,蹑手蹑脚地下床,灌了几口凉水,找了张稍硬一点的纸板充当扇子,轻悄地蹲在床边,为宋听檐扇风。热汗涔涔,蚊虫声萦绕在两人火烫的体温周围,令他烦躁。   大脑开发程度远超常人的他,拥有百分百拍死蚊子的技能,黑夜中,他几次像蜥蜴般出手,蚊虫纷纷殒命。   时针从12点走到3点,整整三小时,风铎都守在宋听檐身边未曾阖眼。今夜的他是无比忠诚的蜥蜴守卫,就是担心自己一身臭汗,熏着宋听檐。   时针走到4点时,宋听檐还是醒了,睡眼惺忪中,他听到耳边及轻的扇风声,一把攥住了它。   风铎被下了一跳,出声时有些沙哑:“怎么醒了?”   “停电了?”宋听檐问。   “嗯,估计明天才能修好了。”   宋听檐拄起身,靠坐床头,突然感到手中一凉,意识到是风铎递给了他一杯水。   他灌下两口,对风铎道:“开点窗吧,海风吹着凉快点。”   风铎应声,窗户很快被拉开,一阵微凉的晚风涌入,捎带来海风的咸味。   鸦青色的海平面,晨霭中萌生几缕橙黄的光芒,像海神微睁开眼。风铎坐在床边,长久而沉默地注视着,许久才听到宋听檐正在唤他。   “怎么了?”宋听檐问。   “天亮了,”风铎回头对他描述,修辞贫瘠,“日出很美,我很想让你一起看看。”   Blindsight从行李箱翻找出来,被用于看这美丽的日出。五分钟后,宋听檐的太阳穴神经跳痛,风铎注意到他强撑的脸色,伸手摘下他的眼镜。   “先别摘,”宋听檐拦住他的手,呼吸离他很近,“我想再看看你。”   Blindsight戴在眼前,不透明的一圈金属,反倒让风铎看不到宋听檐的眼睛,他有些不自然地侧过头,却被宋听檐箍住下巴。   他任凭宋听檐细细打量,看着自己深蓝的瞳孔里,眸光流转,红日初升。   “是很美。”宋听檐的声音温柔。   又过了五分钟,宋听檐脑仁疼得坚持不住,终于摘下盲视眼镜。   于是换成风铎,抬起头,长久地注视宋听檐的眼睛。   宋听檐的长发绑成了一个小揪,束在脑后,微卷的额发自然垂落,落在深深的鼻影,线条锋利,却带着温柔,丰富着风铎心中对美的定义。   那双漂亮的唇微启,他听到宋听檐问自己:“昨天……为什么躲着我,我们上次说好的,不冷战。如果生气了,就把话直接说出来。”   风铎望着那片火烧似的海平面,脸颊泛红,嘴唇有些白。他绞紧手中的被子,索性一鼓作气,把那日为其擦背,反倒令自己起反应的肮脏行径吐了个干净。   话毕,他紧张地闭上眼,等待宋听檐的判决——嫌恶或是严肃批评。等待的时间令他煎熬,他的眼睛睁开道缝,见宋听檐只是低头一笑。   他再迟钝,也从里头听出了点嘲笑的意味,不带恶意,却令他无比羞愧。他垂下头,嚅嗫道:“下次不会了……对不起。”   宋听檐清咳几声,凑过来与他并坐,在耳边说:“其实对于年轻男性而言,这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并不代表什么。既不能证明取向,也不能证明喜好。”   “真的?”风铎惊喜道。   他像得到了受害者的饶恕,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宋听檐却有一丝失落:“你很害怕?”   “我……”   “你怕像我一样,拥有不正常的取向?”   “不……”   宋听檐叹了一口气,抱着风铎的肩膀问:“还是说,你是怕对我产生这种不正常的感情?”   风铎的脑子一团浆糊,只能干巴道:“不是的。”   宋听檐沉默良久,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道:“无论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哥说,别憋在心里,容易生病。”   初阳已完全升起,金色的霞光映着他的双唇,柔萤动人。风铎过度开发的脑子已被情绪全部占据,竟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哥,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不等回答,他一把拉过宋听檐衣领,像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猛然凑近。   他在那唇上及轻地咬了咬。   风铎青涩的喉结滚动:“哥,我好像已经生病了。”    第26章 药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这东临山海的凉亭之名就取自于此,匾额上题作“澹山亭”。   亭内一方石桌,宋听檐与奚四爷对坐,茶过三道,叶色也愈发深红。   宋听檐将自己的旧梦向奚四爷叙述,最近又是频频发作,不堪其扰。梦中,他永远躺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心脏空空。   奚四爷眺望海面,沉吟许久:“你既然觉得‘庄生晓梦’,就该信自己的判断。别过度担心,人自会找到生命的出口。”   宋听檐的手指在杯口打圈:“您认为,这是涉及性命的暗示?”   “潜意识永远比五感先预知到危险,”奚四爷挑起杯盖,篦了下茶叶,“想要拨开迷雾,从你的欲望当中寻找,你的所求就是你的答案。”   “我的所求……”   阴沉的天气使海平线混沌不清,宋听檐陷入缥缈的思绪,海风吹拂着他的额发,瞳中逐渐泛起凌厉的光。   ——   阿楠送奚四爷下山,折返凉亭。   亭内,宋听檐白色的身影立于崖岸边。阿楠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有答案了?”   宋听檐回头:“阿楠,自打你跟在我身边起你就知道,我唯一所求不过是扳倒我父亲。我想彻底摧毁‘玻璃星座’计划,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揭发他。当初3.0代实验数据有六份密钥,其中一份被实验小组植入在我的潜意识当中,也只有他们才知道破解的方式。可他们五人至今下落不明,线索到这也就断了……”   阿楠蹙起眉:“你是觉得你的梦,和这件事的线索有关?”   宋听檐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他坐回石凳,摸到桌上的茶壶,又给自己续上一杯。   水声渐停,茶杯举在半空,他喃喃自语:“我的所求,除了3.0实验数据,就是……风铎?他会是解开我梦境的人吗。”   密钥、梦境,太多思绪搅得宋听檐大脑胀痛。他看不透,抓不到,或许谜底就在眼前,或许是自己不敢深想。   ——   “云璈……云璈!”   陷在枕头里的风铎忽而睁开眼,强烈蹦跳的心脏令他呼吸急促。他嘴唇苍白,强撑起身体,在行李箱翻找出一粒药,干吞了下去。   宿醉和熬夜加重了心脏的负荷,风铎撑着膝盖,坐在床角,静静等着意识回笼。睡梦中的人和事照样全都忘了,只剩胸口闷闷的胀痛。   傍晚了。他拉开窗帘,海面上夕阳朦胧,渔船归港。他隐隐记起入睡前宋听檐的哄睡,今早的晨光里,他鬼使神差地轻咬了咬宋听檐的唇,继而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出声。   宋听檐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给他一杯水:“你的唇有些干。”   他有些晃神,也听话地就着杯沿喝下。很快,他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此时,他屈起手指摩挲着唇角,有些自顾自的甜蜜。可手中电话已经拨了好几通,总是忙音挂断,他短暂地失去了宋听檐的消息。   窗外渔船鸣笛,抬眼间,他瞧见床头柜上残留了些白色粉末。他伸手蹭了一指,凑近嗅了嗅,是安眠药。   没来由的,他耳边回响起宋听檐曾说的那句话,“你先能取我的命再说”。   宋听檐没和他闹着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放倒。但是……呵,至于么,如果宋听檐想瞒着自己做些私事,直说就行,他不跟着就是了,用得着下药么。   有些话不用明说。事到如今,风铎已十分确信,宋听檐这趟来镇蛟岛,不是为了所谓的古籍翻译,而是另有他事。   他闭上眼,通过脑中神经网络的GPS追寻,很快就定位到了宋听檐的坐标位置。   他也不想这般作弊的,不想把这里当成一个虚拟游戏,只是宋听檐的做法多多少少惹他生气了。   ——   已是深秋,夕阳落山后的海风有些冰冷,风铎穿过一处峡洞,在海滩边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海浪翻涌,秦筝游泳的身姿十分矫健。   潜意识总是最快发现异常,风铎顿足,蹙眉盯向海中。秦筝的肤色十分不寻常,常年浸泡在海水的紫外线里,怎么可能这样白得发光,白得泛蓝。   风铎长久注视着白色浪花,回过神时,秦筝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往后退步,继续寻找宋听檐。   一下秒,脖颈刺痛,他看到银白色的刀光一闪,背后是秦筝的声音。   “你来这里干什么?”   秦筝话音未落,风铎眼神一凛,迅疾地扣住他的手腕,向内一拧。白光抖闪,刀柄猛然震颤,闷声掉入了沙石中。   刀刃的力道被风铎消解,脖颈上还是留下了血痕。他飞速与秦筝拉开一米的距离,死死捕捉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秦筝略一蹙眉,对于风铎的身手,他还是大意了。   “噌——”海风突然凌厉,秦筝连续两步,掌心直取风铎的喉结。风铎很快抬臂格挡,脚步低扫,沙石飞溅。   秦筝顺势旋肩,肘锋扫向风铎的侧肋,动作狠辣,几下拳影掠过风铎的眼睫,落空,又几拳,还是落空。风铎腰腹一收,与他拉开距离,后退的脚跟深深陷阱沙里。   礁石拍浪,海风低啸,天边只余几缕暗沉的霞光。风铎与他相持,呼吸变得滞重。   寥寥试探,他已预感今夜是一场持久战。秦筝的身手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敏捷,不出意外,这人和他一样,也是实验室基因改良的产物,不过他实在看不出,秦筝到底是第几代的。   秦筝显然也识别到了同类,他的白色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呼吸远比风铎更稳。   他舔了下牙根,加快节奏,连续近身,几乎没有给风铎思考的时间。可风铎偏偏不疾不徐,每一次出手都比他慢半拍,却总能卡在最适合的位置格挡。   沙石飞扬,半小时的僵持,秦筝呼吸加重。   他终于承认,风铎应该有远超于自己的预判能力。无论是沙石的细响、出拳破空的风声、肌肉起伏的走向,他都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一计算出自己的动作。   只是他还不肯认输,半小时后,终于抓到风铎的破绽。他一手扣腕,一手抵肩,迅速绕到风铎的背后,扣住他的胸口,重重往地上一摔,在沙地滑开一条长长深痕。   秦筝竟意料外地压制住了他,他低下头,却见风铎脸色惨白。   身下的人蜷曲起身体,死死握住自己的胸口,嘴唇青紫,再也无法动弹。   “喂!——你怎么了?”   秦筝受到惊吓,他本不预备伤害风铎,眼下风铎却是一副极度痛苦的样子。倒不像因为受到攻击,而更像某种心脏病的发作。   心脏病……   他眼神微眯,突然想起什么。他快速起身,拾起陷在沙子里的匕首,刀刃往手心一划。   鲜血涌出,泛着一丝丝荧光的蓝。   风铎在将要失去意识的临界点,嘴唇尝到了秦筝的血,一滴一滴,混着沙土,进入他的唇舌,流进胸膛。   “扑通——扑通——”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味和凉意,一下下掠过礁石。他躺在沙地睁开眼,夜空的星子稀疏,渐渐明晰,竟然感到心脏的跳动再次稳健。   良久,他虚弱地坐起身,指腹抹掉嘴角的血迹,对秦筝道了声“谢谢”。   秦筝扶起他,见他踉跄几步,又无力瘫坐下,只得坐靠在巨大的礁石旁缓口气。   “还是歇会儿吧。”他拍了拍手中的沙子,与风铎一并坐下。   风铎抬眼,见他手心的伤口已然愈合。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秦筝冷冷道:“你也不是,不然我的血不会管用。”   风铎眯起眼打量他:“可我一直认不出你的出身,2.0代除我以外没人存活,1.0代的平均年龄又比我大了不少,而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   秦筝望着海平面,点了点头,由于海风过大,声音都小了不少:“准确的说,我是2.5代的。”   “2.5代?”风铎有些惊讶,他从未听说过。   秦筝道:“我们的诞生只比你们晚半年,是实验室匆忙赶制的产品,专为解决你们这代人心脏脆弱的问题。无论是自我代谢,还是外力撞击,你们的心脏负荷都极为有限。我们的血液可以增益心脏起搏,也可以抑制心脏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总而言之,我们的血就是你们的药,是你们2.0代的临时补丁。”   “药……”   风铎看着秦筝的一头白发,苍白皮肤下隐隐泛着蓝色的血管,心中不免怫郁。   按照常理,当下他至少得说声感谢。但他抿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与秦筝本是陌生人,此刻却没人比他更懂秦筝的心。   语言实在太过苍白,无论他们两人各自承担怎样的实验角色,都是身不由已、注定悲剧的诞生。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秦筝先一步说,“你也不用对我说些恶心的话。”   风铎点点头,只问他:“那你的同伴呢?”   秦筝没有立刻接话,垂下头,许久才淡淡道:“只活了我一个。”   这下,风铎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真正同理心。   秦筝拨弄着石碓里的小螃蟹,继续道:“你听说过‘鲎’吗?在地球上存活了2亿年的活化石。”   风铎眉头紧锁,“嗯”了一声。   秦筝道:“我们的部分基因提取自深海的某种鲎,所以我们的血液里也带有蓝色荧光,一辈子无法离开海水。从前有许多孩子和我一样,被养在这个岛上,可到最后……也只剩下了我。”   他说到这,又转头问风铎:“你们二代的孩子,现在都好吗?”   毕竟秦筝诞生的意义,就是为了救活他们。   风铎听着这话,实在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坦言:“和你一样,最后也只活了我一个。”   “为什么?当时我被抽了很多血,就是为了救你们……”   他语气激动,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怪不得,后来他们就再也没来抽过血了……”他苦笑一声,“原来是用不上了,我们的血不管用,是不是?”   “秦筝……”风铎簇起眉头,不知如何安慰。   他已能猜到当年的实验结果,秦筝等人的血液只能增益却不能根治。在失败的产品上打补丁,只会诞生更加失败的产品。   他握了握秦筝的肩膀,学着宋听檐的温柔:“至少你的血对我是有用的,今天很谢谢你。”   秦筝低下头,不自然地扯了个笑。他把手里那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送给风铎。   风铎接过,揉了揉秦筝被吹乱的白发。   此时此刻,他实在太懂秦筝的心情了。他回想自己的前半段人生,都在不停找寻自我身份的认同。而自己的基因纵然来自100对父母,至少都是人类,秦筝却不知混了多少种生物。没了兄弟姐妹,等于没有了族群,这种孤独感,像夜晚的深海一样,足以吞噬所有的自我。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秦筝的肩:“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兄弟了。”   秦筝有些惊讶地看他:“兄弟?”   风铎笑了笑:“这世界上,只有我勉强能成为你的亲人吧。我比你大了半年,如果你愿意,就叫我一声哥,好吗?”   秦筝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试探:“哥?”   在他充满期待的眼神里,风铎仿佛看到了自己,又仿佛看到了宋听檐看自己的眼神。像温柔又持久的太阳,源源不断地给予他温暖,如今也使他能分出余热给他人。   此刻,风铎突然无比想念宋听檐,也更加懂得宋听檐对他的爱。他终于分清有些情愫,绝对不止是亲情那么简单。   他回想起清晨那个朦胧的吻,如小鹿啜溪,心中不断荡起清冽的甜蜜。   他好想自己的哥哥,想立马飞奔至他的怀里。   ——   月至天心,夜深了。   风铎计算宋听檐的定位,发现他已回了家,他匆忙起身往回赶,路过街边小店,又捎带上几瓶纯净水,温在怀里。   他回想秦筝刚才最后说的话:“跟你一起过来的那个叫宋听檐的人,他好像在调查我的事。族长是不会纵容他的,一旦被发现,族长说不定会杀人灭口。”   风铎有些心急,生怕宋听檐离了自己会出事,他气喘吁吁地朝家飞奔,可胸口不免泛起酸溜溜的滋味。   他无法忽视一件赤裸的事实——宋听檐给自己下了药,和阿楠一起不知去向,并且一整天没联系过自己。他自问,虽然他和宋听檐之间有很多亟待解决的问题,但从未有如此隔阂。   脚步慢下来,他不可遏制地想,难道从前的亲近都是宋听檐的伪装吗?那么现在,他预备不亲近自己了?   旅店大门吱哑一声打开,他轻着脚步迈入,关上门,蹑手蹑脚地上楼。他在属于两人的房间口驻足,门缝亮着光,屋里却很安静。   他抱着几瓶纯净水,推门而入。   下一秒,膝窝突然被狠狠踢了一脚,他“砰”的一声跪在地上。他吃痛地撑起身子,几个黑衣人快速围上来摁住他的肩,枪口指上他的额头。   风铎认得那把枪,是自己的。    第27章 坠落   风铎怀中的纯净水一并在水泥地上炸开,碎裂滚落,水流乌泱泱地蔓延,洇湿他跪在地上的双膝。   阿楠的皮鞋亮得刺眼,他几步靠近,鞋尖顶起风铎的下巴,冷声问:“你哪来的枪?”   风铎被迫抬起头,四围都是黑压压的保镖,视野中心的椅子上,坐着他心心念念的宋听檐。   宋听檐拿着一枚茶针,轻轻撬动手中的茶饼,茶叶碎窸窸窣窣地掉落,掉进地上的污水里,化开叶子。   一角茶饼扔进茶壶,余下的泡茶步骤由身边人代劳。宋听檐擦干净手,等茶杯递到手边,篦了篦茶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风铎垂着头,没有回答阿楠的问题,只盯着渗入地上的水。五块钱一瓶的水,实在太廉价了,怎入得了宋听檐的口。他开始为宋听檐辩解,胸口却涨得发酸。   “为什么会找到澹山亭?”阿楠蹲下身,掐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是定位器,还是别的什么?”   风铎的视线越过阿楠,直愣愣地盯向宋听檐,可宋听檐品茶动作不停,就像从未听到这边的声音。   “说不说?”阿楠手上用力,扳机扣紧。   膝盖上洇湿的布料透着冷,从水泥地触及骨节, 刺得发疼,风铎的锁骨快压到地面,下巴却被迫高高扬起,突出一节可怜的喉结,不断吞咽口水。   他咬着牙根,眼眶泛红,一瞬不瞬地盯着宋听檐,试图捕捉他的动作漏洞来证明他只是和自己开了个玩笑,又或者他会很快心软,不再追根究底,像往常一样。   可都没有,这次宋听檐像铁了心地想知道,自己潜伏的目的,甚至他都懒得开口,只是让阿楠审问。   风铎挣开阿楠的手,轻笑一声:“宋听檐,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再抬头时,他的声音掺了些委屈的颤抖:“你问我的事,我哪次想瞒着?都是你不想听,总是转移话题,还……”   宋听檐撇了撇手指打断他,对阿楠道:“把他带下去吧。”   ——   乡下地方还保留了土坑,后院连接着一屋小小的柴房,风铎被几人架着扔进茅草堆,他坐起身,柴门被铁链哐啷上了一道锁。   柴房有些冷,墙壁仅有一小方被焊死的玻璃窗,是唯一的光源。   风铎抱着膝盖蜷进茅草堆,热泪不住地往下滑,糊得满脸都是。刚才,他有一万种自救的办法,可宋听檐从头至尾没给他一个眼神,他也就没了任何力气。   胸口的酸疼令他呼吸艰难,他抓着衣襟开始喘不过气,嘴唇惨白。   心脏的排异反应发作得愈来愈频繁,他死死抓住眼前的茅草,可它们枯黄易折,如同自己的生命般残弱。   宋听檐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轻松席卷了整个心野,烧得他涕泗横流。   “哥,给我一片药。”   整夜的整夜,他呢喃着这句话,混着眼泪昏昏沉沉地睡去。   ——   宋听檐的突然发难让风铎感到不解,阿楠也同样疑惑,他让手下退出房间,回身看向宋听檐。   宋听檐站起身,风衣下摆甩至一边,蹲下身,膝盖越来越低,直至跪在地上。   他俯下身,舔了一口地上的积水:“可惜了。”   阿楠全程看着他的作态,瞪大眼睛,想这人肯定是疯了。   他没搀宋听檐起来,而是问他:“我看不懂,你不是一直很信任风铎么,信他不会伤害你,今晚何必又搞这一出?”   宋听檐双手撑地,跪在风铎刚才的那个位置,垂着头:“他会的,你手上缴获的那把枪,就是他悬在我脖子上的刀。”   “什么!真的?”阿楠惊诧。   “嗯。”   “为了你身上的第六份密钥?”   宋听檐用手掌一寸寸地聚拢地上的积水:“是的。”   阿楠重重拍了下桌子,起身嚷:“那你还留他在身边,你TM有病吧!”   积水在手掌里拢成一汪小小的水潭,宋听檐再次低头啜了一口,一绺发丝垂落,洇湿在污水中。这汪水解了宋听檐心中的渴,他扬起脖子,对阿楠说:“我不能没有他。”   “……神经病。”   宋听檐起身,拍了拍膝盖,徘徊到窗边坐下,他点上一根烟,听着窗缝中呼呼刮着细风,烟头明灭。   他说:“我要赶在风铎动手前扳倒我父亲,他是研究院最大的股东,只有收集到足够证据,才能把他的势力连根拔起,免得后患无穷。总而言之,玻璃星座3.0代绝对不能问世。”   他推开窗,让房间里的烟味散去:“其实不止是玻璃星座计划,还有更多的实验……你没见过实验室里那些畸形的,根本不能称为人类的生物……”   阿楠知晓他的意图:“我们来镇蛟岛,因为这里也隐藏了秘密实验的证据?”   “嗯,不久前查到线索,他们很有可能在这里进行过生物实验,”宋听檐吐出一口烟,“如今我们人手到齐,也是时候找族长好好谈一谈了。”   海风吹乱了发丝,他眼睛虽盲,可还是看向很远的海。   阿楠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担忧道:“风铎他……为什么迟迟没和你动手?”   宋听檐哑声:“或许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我也吃不准,”宋听檐回过头看他,“无论是什么时机,这段日子我都会无比珍惜的。”   ——   夜晚,高速路灯昏黄,干渴和重影拖累着脚步,一步步在硬路肩行走。   过往的车辆偶有减速观望,又很快飞驰而去,被尾气包围的小风铎堪堪九岁,从孤儿院逃离,朝着印象中小镇的方向,云璈的方向,走走停停。   幼小的他,不懂为何会造成这样仓皇的离别,他永远离开了云璈,又像是云璈离开了他。他总痴痴觉得,以云璈无所不能的能力一定能找到他。   这是一份源自弟弟对哥哥的无理由崇拜,可惜事实,并非如他所想。   他迈着幼小的步子寻找云璈,乡间小道、国道、高速路,他曾无数次逃出来,或远或近地逃跑,最后总沦落到被抓回去的下场。下一次就是更严厉的看管,和更艰难的逃脱。   “云璈……云璈!……”   幼小的嗓音在几双大手中挣扎,很快就哑了。他们掐着自己的脖子,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风铎在剧烈呛咳中苏醒,唇皮龟裂,半梦半醒中,他感到身体被柔软的触感包围,像是一条毯子。嘴唇被另一种柔软的触感渡进水,很快又昏沉地陷入梦境。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屋外突然吵得很,他隐隐听到一声凶恶的号令,像扎根深土老树根,震出数以百计的吵嚷和砸摔声。   迷蒙中,他看见窗口的火光蔓延,冷兵器和肉搏声不绝于耳,他感知到了宋听檐的危险,却疲软地动弹不得。   “砰!——”   某天白天,柴门突然被一脚踢开,寒风涌进,秦筝风尘卜卜地闯入。   “快,你那个相好的和族长的人打起来了!”   “我的相好?……”风铎吃力地爬起身,很快意识到,“你是说宋听檐?他现在人在哪里!”   ——   初冬的树叶尚未落尽,黄与褐交错枝头,地面草皮带霜,寒气隐在晨雾。   飘湿的风刮在风铎脸上,冻得通红,他紧紧跟在秦筝身后,穿过树林,断续的言语中,拼凑出这几日他缺席后的故事。   对于当年的2.5代实验,约摸族长也参与其中。那时的渔村管理并不规范,都是由历代族长代理镇长,而现任的族长秦守潮,也就是前几日闭门不见的那人,或许在二十多年前,曾与宋听檐的父亲宋振霆达成过某种协议。   村子里突然多出一些婴孩,起初村民也觉得奇怪,但族长坚称那是通过祖传的祭祀仪式,求观音娘娘赐予他们的。   出海捕鱼的男人们生存率向来不到一半,经历了荒年、恶性捕捞,村子人口锐减,对于这些或许能够传承香火的孩子,村民们也不太过多探究。哪怕真知道什么,装聋作哑,就当自己孩子一样养。   被奚四爷认作干儿子养大的秦筝,走在风铎前面,他顿了顿脚步,回头道:“我的部分基因来自秦守潮,这是他和研究院谈判的报酬。他多年膝下无子,听到实验技术能传他的香火,他就眼热了。”   “所以你是族长的儿子?”风铎跟着停了脚步,“为什么又认奚四爷做干爹?”   秦筝拉起风铎的手继续跑:“秦守潮的老婆已经死了很多年,没法用观音送子那套搪塞。而且我又生得怪异,族里人人都怕我,他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一直不敢认我。”   风铎握了握他的手心:“奚四爷对你也不错。”   “嗯,我会替他养老的。”秦筝朝他笑笑。   话说回来,宋听檐这几日的调访,应该是掌握了族长与研究院私相授受的证据。查到关键时,逼得族长不得不出山强制阻止,把他们一行人都抓了起来。   但族长低估了他们的武力,几番械斗,两帮人僵持不下。直到今日清晨,宋听檐竟意外只身赴会,才落入族长手里。   秦筝对风铎说:“我本来想救他,可他拦住我,还要我好好照顾你,说是如果三天后还没他的消息,就找艘渔船把你偷渡出去。”   风铎不自觉地咬紧唇,回想这几晚,原来是宋听檐夜夜亲口喂他麻痹神经的药,令他无法清醒,也无法查找宋听檐的踪迹。   “快到了,族长他们就在那个山头!”   风铎快了步子,抄小路钻进树林,视野随即被一片雾气吞没,肃杀的空气从耳边呼呼掠过,乌鸦哑叫,令他心烦意乱。   视野再次清晰,脚边已到了日照的山崖。   人生有许多突发状况,是不容人思考的。乌泱泱的村民举着火把,拥簇着刽子手行刑,宋听檐衣袂猎猎,半只脚已踏出崖岸,脚下的碎石失重地滚落崖底。   风铎伸出手,正欲呼唤。   “砰!——”   一声土枪,乌鸦四散,他眼睁睁看宋听檐像枝头掉落的枯果,失衡,下坠。   没有回音。   风铎的呼吸几乎凝滞,飞奔至崖边的时间格外漫长,眼底云遮雾绕的峭壁之下,礁石嶙峋,巨浪翻涌。   下一秒,他双脚腾空,一并跌了进去。    第28章 天坑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刺得风铎脸疼,他紧紧抓住峭壁上的崖藤,失重地往下滑。   由于速度太快,手掌磨出了血,使得抓藤蔓的手愈发湿滑。滑至山腰处,这里常年被海水腐蚀的藤蔓更加脆弱,他有心放慢速度,可“刺啦——”一声,那些藤蔓还是纷纷断裂。   强烈的失重感迫使他本能地攀住崖石,五脏六腑任由突出的石块打击蹂躏,待他终于稳住身体,向下望去,高悬的视野令他阵阵晕眩。   底下竟是个蓄满海水的天坑,被一圈圈崎岖的礁石抱围,坑外一浪接一浪,不断有海水涌入。   此时的惧怕没有任何意义,寻找宋听檐的急迫心理倾轧了他所有思考。他干脆眼一闭,手一松,直接跳入了坑中。   “通!!!——”   过高的水压令他几近失聪,一阵耳鸣后,刺骨的寒冷也渐渐回笼。海水刺痛着眼睛,可他不得不睁着眼寻找宋听檐的身影。   这坑洞比想象的更深,他不断向下潜,头顶光源也渐渐缩小变暗。不知潜到多深,在胸腔几乎超过负荷时,他突然看到坑底似乎正幽幽地发出蓝色的荧光。   他用手扒拉水纹,努力辨清。   是一堆沉寂的白骨。   惊诧间,一口气没憋住,海水瞬时灌入他的七窍。他捂住口鼻猛烈挣扎,蹬着腿想往上游,可洞口太远,他挣扎了半天,腿脚愈发无力。   他阖了眼,在失去意识前,后脖颈突然被一把拽住,接着唇上复现了梦中的柔软。   有人渡了他一口气。   ——   渡气含氧太低,只能勉强稳住风铎。待宋听檐把他拖进山洞后,他还是昏迷了许久。   再次醒来时,他身上盖了件风衣,火光跳耀,是宋听檐在旁烧着的一堆火。   山洞里没什么像样的木柴,火堆里什么杂七杂八的都有,一两块破船板,干燥的海藻,还有些鱼骨或是鸟巢的残骸。他辨不清,只觉得这味道又腥又呛。   火堆旁还躺着那副Blindsight,看样子是被浸泡海水,彻底报废了。风铎双肘撑地,拄起身子,窸窣声惊动了宋听檐。   “小铎?”宋听檐几步走近,摸索着他的脸颊,“……怎么还是这么烫?”   风铎摁住他的手:“没发烧,是火堆太旺了,烧得脸热。”   宋听檐松了口气,轻声问他:“我那天那么对你,你还不要命地救我,傻不傻。”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一个人送死……咳咳……”风铎语气有些激动,咳得说不出话来时,就一味盯着宋听檐看。   宋听檐喉结滚动,良久才郑重道:“谢谢你。”   风铎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常常很容易地陷入宋听檐温柔的眼神里。只是宋听檐看不见他,总留他自顾自地慌乱和羞涩。   他扭动手腕,松开了宋听檐的手,站起身,走到洞口细细打量所处的地势。   他们还是困在那个天坑中,约摸十米宽,所处的山洞嵌在坑壁上。向下望去,或许因为退潮,坑底的水位线比早上要浅些。而往上望,离山洞最近的藤蔓也有好几米高,且不说那些海水腐蚀严重的藤蔓,本就脆弱到一碰就碎,根本爬不上去。   他想了想,对宋听檐道:“坑底是活水,说不定底下有出海的洞口?”   “不太像,不然坑底那些白骨早被冲走了。”宋听檐叹了口气,“就算有洞口,想要憋着口气从坑底钻出游上岸,也不现实。”   这想法确实有些荒唐,风铎自嘲笑笑,蹲回宋听檐身边:“你怎么发现这个山洞的?”   宋听檐也冲他笑:“运气好,被落潮的海水冲进来的。如果以现在的水位线,根本不可能爬上来。”   “水位线能到坑洞这么高?”风铎的脸色有些紧张。这就代表着,当下一次涨潮,山洞很有可能会被海水再次灌满,甚至淹没整个山洞。   风铎站起身:“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冷静点,”宋听檐握住他的手,“我正在想办法,可需要时间。你也别太心急,总归阿楠还在外面,他会设法救我们出去。”   又是这个阿楠。   他似乎与宋听檐的关系更加亲近?   风铎垂头不语,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杂乱的酸溜溜的思绪,专注眼下的困境。   倒是宋听檐感觉到他的情绪,捞过他的肩,拍了拍:“还在生那天的气?……都是我不好。阿楠是替我做事,他不是有意针对你的。”   “我知道。”风铎闷闷道。   他本欲快速结束话题,还是忍不住问:“你想做什么我都懂,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里地势复杂,你们怎么可能斗得过族长?你还单独和他见面,未免也太乱来了。”   宋听檐摩挲了下他的肩膀:“可是我不过来,怎么能发现他的秘密。”   风铎抬头:“你是故意的?”   “看到坑底的东西了吗。”   风铎点了点头:“那些头骨大小都有,还发着蓝色荧光,这样的光我在秦筝身上见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些就是2.5代实验的证据?”   宋听檐亲了他一下:“聪明。”   风铎有些脸热,用手指蹭了蹭那抹柔软的印记,不自然地继续话题:“族长为什么不把那些白骨一把火烧了,不是更省事?像现在这样留着把柄,岂不是节外生枝。”   “这或许是一种筹码,”宋听檐哂笑,“这把柄是给宋振霆留的。”   “宋振霆?”   “就是我父亲。”   宋听檐提出一个猜想:“你还记得镇长说过‘大岛建小岛迁’的政策么,族长和村长一样,也不想迁岛,所以保留岛屿的正常营生,就成了和宋振霆谈判的筹码。实验秘密被族长藏在岛内,一旦迁岛,收归公家,这些秘密都会被上头发现,宋振霆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会力保这个岛安于现状。”   风铎听懂了:“你是说,族长是用这种方式保护着自己的村子?”   “是,”宋听檐推测,“如果我猜得没错,像这样的白骨坑肯定不止一处。”   太阳落山了,洞里的光线暗得很快,风涌进来有些冷。火苗蔫了,风铎起身扒拉,又找了些能烧的废料。   宋听檐这时候突然问他:“你是为了3.0代的实验数据接近我的吗?”   添柴的手一顿,风铎回头看他,微眯起眼:“是。”   “为了我身上的密钥?”   “是。”   宋听檐有意试探:“它存在于我的潜意识中,我却不知道解开它的具体方式,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   答案很简单,是死亡。   有些话在心防薄弱时容易脱口而出,风铎差点就坦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复燃的火苗,不再接话。   宋听檐苦笑一声,他大概也猜到答案了。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风铎的那把枪,用枪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玩笑道:“你真的要打开我的脑袋,在这里面找答案吗?”   风铎心烦意乱地夺回枪,手却被宋听檐一把握住。   “小铎,我不能再让这种惨无人道的实验继续了。你也是从实验室出来的,你看到秦筝,看到那些枯骨,难道还想造成更多的悲剧吗?”   他的语气是如此温柔而坚定。风铎当然是不想的,但他脑海中闪过许多人事,自己的心脏、亟待复活的兄弟姐妹、尤其是……沉睡已久的云璈,他们的保质期正在倒数,这些生命难道就可以忽视吗?   他和宋听檐各自站在电车难题的两条铁轨,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其中一条铁轨上的小孩。   而这些苦衷,他不想让宋听檐知晓,宋听檐没有责任和他一起背负这样的困境。   哪怕宋听檐已凭着自己的聪慧和直觉,猜想到了部分答案:“上次把你从实验室救出来时,你那个叫原翊的朋友跟我说,实验室里有你的胎盘血,拿到它,就可以重新培养一个自己的心脏,是吗?”   所谓胎盘血的培养,还不是要3.0代的技术。   风铎没多解释,简单“嗯”了一声。   宋听檐皱眉:“你想要实验数据,是不是为了它?”   “不,心脏的事,曹柏平已经帮我解决了。曹柏平是我的上司,我替他干活,这是他给我的报酬。”   风铎熟极而流的回答,像是演练了数百次,以至于宋听檐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但他还是将信将疑:“我们约定过,可以隐瞒,但不能撒谎。”   “嗯。”风铎应声。   宋听檐顿了顿,没再多问。   眼下的难题像个天平,两端不断加码,使风铎无法做出抉择。他想过要跳出这个局限,寻找更高维的解决办法。例如回到现实世界,和曹柏平硬碰硬,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可自上次从实验室逃出来,他已经彻底失去控制终端的办法,连原翊也失联许久。   现在的他,时常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宋听檐……”   “嗯?”   风铎看着宋听檐,眼泪突然无声滑落。   他意识到一个可悲的事实。就算宋听檐扳倒了他的父亲,又如何呢?这只是个虚拟世界,对现实的宋振霆一点影响都没有。   想到这,他更加惶恐地意识到,宋听檐此时调查2.5代实验的一举一动,正全部落入曹柏平的眼中。   族长苦心掩埋的把柄,被宋听檐一点点挖出来,再由曹柏平告知宋振霆,那岛上的人岂非再无安身立命的筹码?   而纵容他迟迟没有对宋听檐下手,也许是曹柏平是故意的?   他不由后背发凉,不敢再继续深想。   ——   眼泪再无声,也被宋听檐灵敏地捕捉到。他拉近和风铎的距离,伸出手指,果然摸到了脸上的湿痕。   他为风铎揩掉眼泪:“为什么哭了?”   风铎摇了摇头,不说话,一味躲进他的怀里。   火光照映着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拉向洞壁,显得如此亲密无间。宋听檐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想起许多日子前的一桩事。   “那天早上,为什么亲我?”   风铎在他怀里闷闷的:“弟弟不能亲哥哥吗?”   “可以,”宋听檐低低一笑,“但你记得,只能亲我一个人。”   这句话是如此熟悉,像隐秘在山谷的某句回音。风铎点了点头,怔怔地仍由宋听檐轻吻了下他的额头。   “也只能被哥哥一个人亲。”   “嗯。”   宋听檐叹了声气:“我承认,那天晚上让阿楠对你动粗,不全是为了做戏。还有我的一点点私心,是我有意要捉弄你的。”   “为什么?”   宋听檐未直言自己吃醋,而是酸溜溜道:“你以后别在外面乱认什么哥哥弟弟的,你只能有我一个亲人,知道吗?”   风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晚他和秦筝在沙滩的谈话,全被宋听檐听到了。   他别别扭扭地哄:“好了,知道了……”   脸上的红又重新烧起来,他有些晕眩。   ——   两人的交谈中,一道催命符却越来越响。是涨潮的声音。   他们或许早已意识到了,才扯天扯地说着闲话,打情骂俏,无非是想转移注意力,稳住彼此的心态,脑子却一刻不停想着逃生的办法。   而此时,涨潮声已大到不容风铎忽视,他挣开宋听檐的怀抱,跑向洞口,头顶月亮高悬,月亮在坑井的倒影越来越逼近。   “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了。”风铎眉头紧锁。   两人始终没想出靠谱的办法,手机也一直没信号,阿楠的救援更是迟迟未出现。   可眼下,水位线离洞口只余半米,如果继续涨上来,不被淹死,也会被刺骨的海水冻死。   必须得采取行动了。    第29章 命悬一线   洞口火光煌煌,风铎在边沿踮起脚,伸手摩挲外壁上深浅不一的交界。灰白色的土沙纷纷滑落,他舔了舔指尖,咸的,是盐霜。   他拍了拍手上的盐土,背靠向墙壁,双手抱胸:“最高的潮位漫过了洞顶,下一次涨潮,海水就会溢进山洞,逐渐灌满,到时候想逃也逃不了了。”   宋听檐淡出一个笑,点点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什么?”   “一个小时后,海水就会溢进来。”   风铎睨了他一眼:“你……怎么算出来的?”   宋听檐摸索着干藻,继续往火堆里添:“这片海域是半日潮,每日涨两次。第一次是今天上午,我们被海水冲到山洞里。第二次的潮位会比第一次高,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层盐霜。你听,外海的海浪声越来越响,就代表今天第二次的涨潮已经开始了。我留心过这里的潮相,整个涨潮周期差不多五个小时,根据坑底的最低水位和山洞的高度推算,再有一个小时,海水就会淹进来。”   风铎心底有些佩服,也没表露出来,转而问:“我在柴房里呆了几天?”   “大约三天。”   风铎双手垂落,走回宋听檐身边坐下:“现在是晚上八点左右,对吗?”   “没错,”宋听檐顿了顿,含笑道,“你记不记得你亲我的那个早上,我们一起看了日出和涨潮,涨潮时间每日会推迟一小时。粗略估算,现在确实是晚上八点左右。我很好奇,你又是怎么算出来的?”   风铎单手撑着脸颊,看着他:“简单,看月相就知道了。”   “看月相?……”宋听檐捏了捏风铎的脸颊,“忘了你还有这种观察力,算得还挺准。”   风铎怕痒,咯咯笑了两声:“还是哥比较厉害。”   “都死到临头了,你心态倒是好。”   风铎揉揉被捏疼的脸:“你都想到办法了,我着什么急?”   宋听檐讶异地笑:“哟,你现在不单会看月相,还会看我的相了。”   风铎杵了杵他:“说吧,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还是你提到月相给了我灵感,”宋听檐语气认真起来,“实话说,当初说来岛上翻译《焚海记》还真不是个借口,这是本很有价值的书。你记得奚四爷那天说的么?海祭仪式本质上是一种求神问卜,里头记录了大量关于气象、农作、和出海的卜卦。”   风铎顺着他的意思:“气象,卜卦……你是说《焚海记》记录了大量的星象和潮汐?”   “没错,你应该听过女娲补天的传说吧?”   风铎疑笑:“当然。”   “有一种说法是——远古农耕时代的神,很可能是第一个懂得天文观测和制定历法的能人。所谓‘补天’,补的其实是闰年或闰月的‘天数’。不过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些历法逻辑太过晦涩,以讹传讹,便成了如今的神话。这本《焚海记》应该就是记录类似这种历法的古籍。”   “那这和天坑有什么关系?”   宋听檐接着解释:“据我所知,这天坑是自然形成,起码在记载《焚海记》时就存在了,这份手稿里有几卷涉及‘惩戒’,也就是族群共同认可的刑法,其中一种,就是将犯人推入天坑。这样的天坑在岛上一共有三处,其中两处经历了地震和海啸已经损毁,而我们现在呆的这个坑,应该就是唯一存留的行刑地。”   风铎不禁疑惑道:“既然是行刑地,怎么还会在坑壁上留一个山洞,这不是让罪犯有喘息的机会么?……”   话说着,他恍然大悟:“所以,这个山洞大概率是人工开凿的,逃生的机会是留给误坠的行刑者,或是其他无辜的人?”   他看向一语不发的宋听檐,等他的反应,脸颊却猝不及防被亲了一口。   “你……你干什么?”   “你真聪明,”宋听檐揉揉他的脑瓜,“我有些忍不住。”   风铎用手背蹭了蹭微红的脸:“行了……你继续说吧。”   宋听檐撇过头匿笑,接着道:“凡是人工开凿,必定留了后路。人性底层的贪与恶,往往都和恐惧关联。历代族长在执刑时,一定担忧过有朝一日如果自己坠入该如何。所以他们留了个山洞,或是密道,在必要时也可躲灾躲祸。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逃生的关窍应该都记录在《焚海记》,由一代代族长承袭下来。”   他见风铎半天不吭声:“怎么了?”   风铎抿起嘴角:“你才叫聪明。”   “嗯……我接受,”宋听檐轻笑,抱了抱他,“你的吹捧,我很受用。”   风铎轻笑:“那聪明人,你能破译得了《焚海记》么?”   宋听檐眉尾一挑:“或许可以,最近我已经破解了《焚海记》的第一层内容,也就是注音部分。奚四爷向我模仿过祭祀的吟诵,每一章节的发音长度,和潮声的节律相似,那应该是一种时间注明。类似问海神——我在某月某日某点,是不是可以出海捕鱼。”   他找了一根粗鱼骨,在沙地上画着:“至于第二层象形部分,内容就复杂很多。简单来讲,象形标记了地形、人物、和逻辑关系,三枚为一组,有的符号被反复刻写,在不同位置又有些许变动。我可以给这些符号做上临时编号,初步假设这些文字的因果、条件、含义,然后找几份手稿运用,如果意思不通,就推翻假设重新设定,直到所有的意思全部跑通。”   风铎盯着眼前的沙盘,眸光熠熠:“就像跑算法那样?”   “嗯,就像跑算法那样。”   火光将宋听檐的影子在山壁上照得高耸,风铎凝望着他,看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鱼骨利落演算着,一笔一划,都在加速着自己的心跳。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一下下在心底堆叠,暗流涌动。   他问:“你需要多长时间运算?”   “一个多小时吧,估计到时候海水就没过我们大腿了,”宋听檐逗他,“你怕不怕?”   风铎轻敲了他一拳:“怕什么,我信你。”   拳被宋听檐一把握住,他沉声道:“我认真的,刚才说的所有一切都只基于我的猜想,或许只是痴人说梦,空中楼阁。”   心里的拳变成掌,风铎牢牢回握:“只要是你,我就信。”   宋听檐点了点头,又不由叹息:“可惜原文我只背下来了几章,数据样本偏少。要是有完整手稿,也许能再节省半小时。”   “这有什么困难的,我默给你就是了。”   ——   风铎握住宋听檐的手,快速在沙地上划动,偶尔抬眼看见他的侧脸,紧抿着唇,表情冷肃,额角留了很多汗。   他心里知晓,宋听檐远比表面上看上去更紧张。   三十分钟后,《焚海记》默写完毕,宋听檐对他说:“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好,我守着你。”   风铎看着他在沙地上、墙壁上用鱼骨划写着,喃喃自语,磨断了又换一根,地上都是碎裂的骨粉。   海水已经溢进山洞,将那些骨粉漂浮起,没过了风铎的小腿。   他看着宋听檐专注的身影,心跳错乱,不知道是为了求生的急迫,还是不切时宜的春心晃动。   ——   又过了半小时,山洞里的火堆已完全浇熄。黑乎乎的,只有一束月光从洞外照进来。   海潮声愈来愈响,夜半三更,阎王催命。   风铎凝神屏气,不敢打扰宋听檐,他知道大脑高速运算时最怕打断。   他也知道,宋听檐已经用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海水不但漫过了大腿,已经漫过了腰。宋听檐没有解释,自己也不会质问。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守着宋听檐。   也许因为水压,他开始有些呼吸艰难,心情却逐渐平静下来。他已经想好,最后关头时,他一定会拉着宋听檐游出山洞,就这么死在月光的照耀下,最后沉底,与那堆白骨共眠。   “小铎!的确有个逃生出口!”   宋听檐哗啦啦的踱水声逼近风铎,急迫道:“我没有详细校对,但八九不离十。再过十分钟,差不多漫到脖子的时候,水压差会导致洞壁某个位置的沙石松散。只要我们破开这个口子,钻过通道,背后就是个巨大的溶洞!”   “真的?”风铎欣喜道,但又很快冷静下来,他拍了拍壁岩,“可这山洞说小也不小,就算找到了口子,我们在水里也使不上劲,想要撞开这石层太难了。”   宋听檐抱了抱风铎,在他耳边鼓励:“别灰心,越是在极限的时候就越要充满希望。接下来听我口令,等下我喊开始,我们就屏气往下潜,一人一边,摸到明显低温、或是有水流差的,呼叫对方,然后一起往前撞,好吗?”   风铎露出个令他宽心笑:“听你的。”   “等下不要犹豫,也不要死磕,相信自己的判断,按现在的涨潮速度,我们至少有十次尝试机会。”   “好。”   海水已没过了两人的胸口,风铎渐渐感到呼吸的压力,脚尖也不太能触及地面。洞里黑漆漆的,未知的恐惧正在吞噬着他的意志。   十分钟后,当海水没过脖子,水位合适,时机成熟。宋听檐一声令下,两人深吸一口气,一同潜入水下,一寸寸地拍找岩壁。   水声咕噜噜地灌进耳朵,直面艰险时,风铎的心反而安定下来了。宋听檐像个老练的教练,不断释放口令,出水换气,再潜入,将彼此的体能和肺活量妥善安排,一直坚持了许久。   稳住军心和指挥的能力不是谁都拥有的,风铎突然明白,为什么宋听檐可以积累那么多的追随者。他也愿意死心塌地,跟着这样的大哥做事。   ——   失温、晕眩、过劳,当所有不适症状终于齐整爆发,两人终于摸索到了通道口。   洞顶可供换气的空间却已岌岌可危,再次换气后,两人潜入目标点位,狠狠撞去。   阻碍没有想象中困难,两人第一次撞击后,岩土就有明显松动。风铎捏了捏宋听檐的手,宋听檐回握,开始第二次撞击。   两人像水牛一般勤勤恳恳地耕耘,按照宋听檐的指令,有节奏地出水换气,再潜入。   可几次轮替后,风铎却突然挣开宋听檐的手,不听话了。   不知怎么,他不再上浮换气,开始用最后一点蛮力疯狂地撞击出口,无论宋听檐怎么拉扯都不肯停下。没办法,宋听檐只能陪他一起。   几下过后,“轰隆——”   岩壁突然传来闷钝的震颤,后背像被无形的大手蹂躏,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压力冲进未知的漩涡,翻滚、失重。   巨大的爆破声中,风铎感到浑身剧痛,不是因为撞击,而是毒性的发作。   呼吸不畅、头晕眼花,不止是潜水带来的影响。半小时前,当他看着宋听檐全神贯注地解谜时,一条眼镜蛇被海水冲进了山洞。   那条黑影吐着信子,迅速游走,靠近宋听檐身边时,被风铎一把握住,狠狠地敲向墙壁。   一阵尖锐的刺痛后,风铎隐隐听到宋听檐问他“怎么了”,他胡乱搪塞了一个理由,将蛇尸抛向了洞外。   他始终没痛哼一声,是个称职的保镖。   可眼下,他晕在宋听檐的怀里,四肢已无法动弹,连舌头都发麻僵硬。   他好想最后和宋听檐说些什么,只是眼皮打架,再也睁不开。    第30章 身后有条尾巴   警笛呼啸,直升机旋翼喋喋轰鸣。舷窗外的月光擦亮着浪脊,海面像碎银一般,微弱闪动。   正如怀中身体渐冷的风铎,呼吸微弱,有出无进,监护仪几次爆鸣令宋听檐恐惧又心烦。他死死攥着风铎的手,越握越紧,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保护风铎的能力。   他自懊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危险,当急救医生问他那条毒蛇的样貌时,他只能无奈摇头,坦言他是个无用的瞎子。   所幸当地的眼镜蛇名声在外,储备的多价血清能保证八成的救治把握。只可惜注射时间太晚,风铎的生命体征已然无可挽回地急剧下降,只能等待天命转圜。   直升机抵达最近的大城市,医院走廊上,宋听檐长久地坐着,垂着头,回忆起风铎上次徘徊在生死线上,近得如同昨日。   久日的困顿使他无法对抗睡眠的需求,焦虑和忧心却令肾上腺素飙升,结果就是他怔怔地看着地板,双眼猩红,几近失聪。   阿楠几日行色匆匆,回来时,把一枚袖扣递到宋听檐的手心。   “对不起,是我没用。”   阿楠从来聊骚似的语调,今日变得疲惫沉稳。他瘦了些,长久保养的皮肤也明显黑了一度。他坐在宋听檐身边,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弯着腰,长长叹了口气。   宋听檐拢起手心,这枚袖扣是他曾经送给阿楠为数不多的礼物,他问阿楠:“这是要和我割席了?”   “檐哥,我曾以为我能帮你做任何事,”阿楠红着眼睛看他,回头苦笑,“我太高估自己了,这次差点害得你丧命。”   宋听檐把袖扣还给了他:“我还活着。”   “可风铎……”   “他也会活着,”宋听檐不容置喙地站起身,声音却变得颤抖,“还没到最后一刻,别说丧气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现在没余力安慰你。”   阿楠急忙道:“我不是需要你的安慰。”   是么,连他自己也不信。他潜意识是希望听宋听檐安慰他的,安慰他一句“你已经尽力了”。哪怕自己确实失责,耽误了救援的最佳时机。   “哟,吵架呢?”   赵步森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他拍了拍宋听檐的肩,笑着打量:“脸色这么差啊。”   宋听檐勉强挤出一个笑:“没吵架,心里乱。这次多谢你了。”   海岛涉及军事海防,私人直升机的航线得提前报批。关键时刻,阿楠的审批单却被人暗中搞鬼,如若强飞,他无法承担迫降或击落的风险,情急之下便寻求赵步森的帮忙,托他上下打点,才在最快时间获批到了航线。   赵步森听了宋听檐的事,也觉兹事体大,扔下游戏公司一屁股的琐事,特意抽空来医院一趟。   他拉着宋听檐一并坐下:“行了,你跟我客气什么,别摆出这副表情,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宋听檐苦笑:“我现在哭也费力。”   “哎,我还等着风铎拜师呢,我们可一顿饭都还没吃上。”   “拜师……”宋听檐的手指插进头皮,狠狠一拽,“我真是欠了他好多答应的事。”   赵步森摇了摇头,又瞥见阿楠垂丧的脸,对宋听檐道:“你也别怪阿楠了,还能想得到找我,我手底下的人要有他一半机灵,笑都来不及呢。”   “真没怪他。”   宋听檐强撑起精神,对阿楠道:“你虽然跟着我做事,但我从来都把你当成兄弟。你做事就是我做事,你觉得自己无能,又何尝不是说我无能。这页翻过,都别多想了。”   “檐哥……”   赵步森搓了把阿楠的胳膊:“好了,他现在心里乱,你别再招他了。”   ——   冷空气南下,初冬的寒意难以消解,医院暖气倒是开得足,玻璃窗上一道濛濛的雾气,手一划,水滴顺着流下来。   宋听檐紧锁着眉,按捺心中的焦虑。风铎的意外事故打乱了计划,眼下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他不得不暂时压下对风铎的牵挂,问阿楠:“岛上的事收尾了吗?”   阿楠清了清嗓子:“前几天我跟着刑侦大队去勘查了那个天坑,坑底那些白骨也被带了些回去。你猜的没错,除了那些泛着蓝光的头骨,推测是近几年基因实验的牺牲品,其他的,根据DNA追溯,应该都是当地村民,只是年代太过久远,验明身份也困难。这事牵扯的人太多,检察院可能会提前介入。但是族长嘴硬得很,恐怕还得审几天。”   “研究院那边呢?”   “已经拿到了搜查令,这几日正在调取当年实验的涉密材料,只是……宋振霆好像早有防备,调查情况不容乐观,怕又是竹篮打水。”   宋听檐冷笑道:“直升机航线的审批单就是他动的手脚,他本事通天,转移责任是迟早的事。”   阿楠不爽道:“那我们这单算白干了?”   “也不是,起码研究院的项目停摆,能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况且如果宋振霆一而再地出事,暗地保他的人也会嫌麻烦。今时不同往日,像HELIX这种私企研究院泡沫太大,上头本就想管一管,如果这山芋太过烫手,说不定就干脆扔了。”   阿楠心里松快些,瞧了眼坐在一旁的赵步森,又道:“对了,秦守潮被收押,这族长算是撤了。为了防止族权和行政权再相互咬合,今后也不再设立族长制,村镇一切事务统一纳入镇级管理,以后,赵启荣镇长就是铁当当的一把手了。”   “嗯,”宋听檐点了点头,转身问赵步森,“你这次帮我,也是为了帮你父亲吧?他这镇长一直当得也束手束脚,也很辛苦。”   “那老顽固,谁管他啊,”赵步森向后一仰,手臂搁在椅背,“我好不容易出人头地,考出鸟不拉屎的小岛,他倒好,不跟我出来享清福,硬赖在岛上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活该辛苦。”   这个叫镇蛟的小岛,宋听檐在大学时就听赵步森说起过。大学四年,赵步森鲜少回家,一提到家乡,满脸都是对晕船的恐惧。   “我就是怕坐船,风浪一大,连出岛看病都困难,只能硬生生烧一夜。小时候拼了命读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离开那座岛。”   赵步森话是这么说,但宋听檐记得,当初却也是赵步森主动牵线,让赵启荣做自己的向导。赵启荣一听是兴乡的红头文件,一拍大腿,兴奋地应下了。   虽然嘴上不认,宋听檐也看得出来。对于这个一把年纪,宁愿永远留在基层承担起兴乡的责任的父亲,赵步森也是实在心疼的。   ——   到了深夜,阿楠和赵步森的离开腾给了宋听檐更多空间,也腾了更多安静。安静不断酝酿出恐惧和焦虑,持续地淹没他。   回忆让时空荡漾,靛蓝色的走廊变成夕阳的暖黄色。许多年前,在儿时的某一天,那次与风铎长久的分别后,他们在医院巧遇了。   当时的风铎依然十一二岁的模样,少年长得晚,发顶只及云璈的胸口。   云璈记得那天的夕阳很美,在走廊地板拉出长长的光影,随着少年奔跑的脚步,一晃一晃荡进了心里。   风铎惊喜地拥抱住他,仰头喊了声“哥”,随后就是长久委屈的哭泣。   长日被父母禁锢的灵魂不由激荡,云璈紧紧回抱住风铎,在即将成年的那一岁,找到了失去的童年。   再次重逢,风铎发现云璈比几年前更不爱笑了。听云璈说,他的二哥已经病重,他接受父母的指示,开始被迫挖空自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容器,不断盛满他二哥的喜好和行为。   或许是作为报酬,云璈在上下学时,却开始得到了自由。他不再被迫专车接送,而是拥有了一辆单车,自由飞驰在大街小巷中。   风铎很快也从云璈那收到了一样的礼物,他踏着自行车,从太阳露头开始等,等到大院的铁门升起,云璈骑车出来,风铎就递上一份喷香的早饭。自行车泠泠作响,两人欢快同行,在岔路口摆手作别。   到了晚上,云璈甩上书包出了校门,无论晚自习上到多晚,风铎永远靠着自行车等着他,欢快地招手,风雨无阻。   “我觉得你身后好像有一条尾巴。”云璈对风铎说道。   他们推着自行车,一同在马路牙子上行走。   风铎摸了一把身后,疑惑道:“什么尾巴?”   “小狗尾巴。”云璈勾起嘴角。   “汪汪汪!——”   风铎应景地学叫几声,凑到云璈眼前卖乖:“哥让我当什么,我就是什么。”   云璈坏笑:“那小狗,握手。”   风铎把一只手递给他。   “另外一只。”   风铎把另一只手递给他。   云璈停了步子,眼神微黯:“小狗,抬头。”   风铎也停下车,听话地抬起下巴,任凭云璈摩挲着他的脖颈,还学小狗的样子蹭了蹭云璈的手,舔了舔他的手背。   当时的风铎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对血气方刚的少年而言,实则是一种引诱。   云璈将手从脖颈挪开,摩挲至风铎的耳垂、嘴角,听到了风铎如同幼狗的嘤哼。   他瞳孔幽暗,一把箍住了风铎脆弱的脖颈。   再用点力道,就可以夺去他的性命。可无知的风铎,依然眼神闪亮地望着云璈,只觉是个好玩的游戏。   “小狗,跪下。”   风铎没有任何迟疑,带着那只掐着脖颈的手,缓缓跪下。他抓住云璈的裤脚,乖顺地仰望着他,哪怕手劲的失控,已然让自己溢出生理性的眼泪。   深夜的马路没什么行人,路灯忽明忽灭,只有几辆车开过。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唔呜——”   云璈是在风铎几近窒息下回神,他猛然间松开手,看着风铎的脸色红紫,剧烈喘气。   他慌乱蹲下身,心疼地检查风铎脖子上掐红的印记,自责道:“对不起小铎,难不难受,哥带你去医院!”   “不用,咳咳……”风铎攥住了他的手,在强烈呛咳中挤出一个笑,“我没事。”   云璈眼眶发红,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捏起的风铎下巴,令他与自己对视:“你疯了!为什么不逃开!你分得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危险吗?”   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   于是他又开始懊悔自责,将风铎紧紧拥在怀里,崩溃道:“对不起……疯的人是我,小铎,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风铎回应着云璈的怀抱,拍抚安慰:“……咳咳,我真的没事。”   他当然分得清,他更加知道云璈怎么了。那日在医院的相遇,他清楚看到云璈从精神科走出来。   后来,他小心观察着云璈的状态,聆听着他的过往。   风铎不懂医学,也不擅长人类的感情。但他就是无师自通地知道 ,云璈需要一个能完全被自己控制的东西,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而风铎愿意成为一个这样的存在,并乐此不疲,甚至感到兴奋。因为他从未属于过任何人。    第31章 感情估算   宋听檐从梦中惊醒,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风铎的声音,可惜病房的隔音太好,门缝渗不出一点动静。   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开始规律地在长廊行进,这是在查房了。房门一开,生命体征仪的滴答声就从门缝溜出来。   宋听檐听着声音愈来愈靠近,扒着椅背的手下意识攥紧,像等待一场考试。   只是没等检验,病房里的风铎却先漏了怯,监护仪突然爆鸣。“快!”医生呼引一声,带着一行人匆忙往赶至病房。   宋听檐脸色刷白,摸着墙壁想冲进去,“砰”地一声被拒之门外。   这是第几次抢救?他已经记不清了。器官衰竭、组织坏死,风铎几乎是不可逆地走向死亡。宋听檐麻木地接下一封又一封的病危通知书,等待奇迹,或是等待死亡的宣判。   可风铎仍坚守着,在最后的死线上负隅顽抗。宋听檐为他感到欣慰,也感到心疼。这有多痛苦,他是知道的。   杂乱的抢救背景声中,头顶忽而响起一声熟悉的声音:“试试我的血液吧。”   宋听檐神识回笼,听出这是秦筝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   他开始回想起那日在沙滩上,秦筝用刀划了口子,将血喂至风铎嘴里。当时他站在不远的石礁上,通过盲视眼镜一瞬不落地看在眼里,秦筝和风铎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宋听檐握着冷汗,点了头,决定赌一把。   找来相识的医生,签订生死协议,宋听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绕过解释,闷头搞定了一切。等阿楠和赵步森匆忙赶至时,秦筝已躺在病床,将一汩汩暖流灌进了风铎的身体里。   令人欣慰的是,输血后的半个小时,风铎的心脏真的开始有力地跳动。   秦筝脸色苍白,握着手臂从病房走出来,看到了靠在墙根的赵步森,只一眼,眼神回落,坐回到宋听檐的身边。   事赵步森先走过来,问他:“离开海岛,没事吗?”   秦筝摇了摇头:“就一天,没事。”   赵步森沉肃道:“晚点我送你回去。”   一旁的阿楠狐疑地打量两人,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们在同个村子长大,怎么会不认识。   走廊上四张憔悴的脸,秦筝和宋听檐是放心不下风铎,而赵步森怕的是,若风铎稍有不测,秦筝就会被宋听檐灭口。   好景不长,凌晨过了三时,风铎的生命体征仪再次警报。   照样是乌泱泱的抢救,而这次的救治时间显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宋听檐感觉到幻听,听到里头“哔——”的宣告死亡的嗡鸣。   ——   一阵阵强有力的电击,像以往在实验室里,无数次被强制清除记忆的痛苦。   大脑的记忆过载常常令风铎头痛欲裂,鼻血不止,约摸16岁,连医院开的止疼药都无济于事,他开始毫无预兆地摔倒在路上。   年少的他终日忧心忡忡,还未长成,就已暗自做好了等死的准备。   当时的云璈已被迫考至北方的大学,宋家大儿子的猝然死亡,使云璈完全活成他的替身。自由近一步被压制,反抗的精神也更加蠢蠢欲动。或者说,在医院与风铎重逢的那一刻,云璈就开始酝酿长期的抗争计划。   在车站送走云璈,是他们的第二次离别,风铎瞒着自己的病情,祈盼至少能活到云璈放寒假的日子。   他再次孤零一人,在某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倒在无人路经的巷子里。再次醒来,他躺在实验室的电击舱,久违地再次见到了曹柏平。   风铎把曹柏平定义成自己的“接生婆”兼“奶妈”,他四岁前在研究院记忆,就是每天在人造树林里玩耍。他看着身着白大褂的曹柏平走近,弯下腰,摸着他的头说:“该打针了。”   只不过这些过去的人和事,因电击治疗,都开始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渐渐淡忘。   包括那个叫“云璈”的人。   作为报酬,风铎开始受命于实验室,去完成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每当任务完毕,他又会被摁在电击舱里,删除记忆,恢复成一张白纸。   但感情的滋长不受记忆控制,他被云璈教会了爱,心中隐隐有一股强烈的感情想要释放或被填满。   游离的记忆像鬼魂一般,夜夜出没在梦境,记不起,删不去。   那是何时的一次任务呢,只剩一个片段,像洗脑广告一般,反复地、反复地出现在梦中。黑夜的高速路上,狂风乱石击打着挡风玻璃,他坐在副驾驶,低头偷偷发送着定位信号,他呼吸不畅,感到极度的内疚和慌张,身旁的人却毫无防备,只是温暖地握住他的手。   “滋——”车轮突然划出长长尖锐的爆鸣,随即“轰隆”一声,视野天旋地转,失重地砸在地上。   震天的爆破声令他耳鸣,他胸口钝痛,被紧紧护在一个血腥黏稠的怀抱中。   ——   “不要!!——”   白色灯光乍亮,风铎从梦中惊醒。他撑起身子,孤零零的一张病床,四周是雪白的无限空间。   这幅场景似曾相识,上次夜闯实验室遭遇剧烈爆炸,醒来后,曹柏平也是站在这样的地方,俯视着苟延残喘的他。   而这次,白色空间突兀地出现一把黑色座椅,椅子上是熟悉的身影,双手交叉,朝他勾起微笑。   “欢迎回来。”   风铎怔神:“原翊?……”   “恭喜你,又体验了一次死亡。”   风铎摁了摁太阳穴,踉跄地下床。他晃悠悠地走近原翊,双手撑在他的座椅扶手:“怎么是你?”   原翊吊儿郎当地笑:“不想见我?”   这样虚假的笑容令风铎感到厌烦,他一把攥起他的衣领:“我还有旧账没和你算清,告诉我,上次为什么私自联系宋听檐,让他来实验室救我,你明知道他一个瞎子……”   “让他英雄救美呗,”原翊挣开他的手,笑容勉强,“我这是助你一臂之力。”   “他瞎得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救个屁!”   原翊扯了扯嘴角,犹自低头转着钢笔,不再言语。   风铎冷声道:“你故意告诉他我的身体状况,让他知道我或许需要3.0代的实验数据,是为了在他心里抛下一枚心锚,动摇坚守密钥的意志,甚至甘愿为我牺牲,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原翊收起假笑,抬头看他,“只有当他亲眼看到你的死亡,才会知道应该做出什么选择……就算你骗他,你的心脏和密钥没关系,以他的头脑,迟早也会想明白的。”   风铎意识到:“是那晚山洞里的我们谈话……你还在监视我?”   “这是我的工作,曹柏平没收了我和你联络的权限,但监视依然没停。”   看样子,原翊和曹柏平之间也有些难说的矛盾。但无论如何,他对原翊的戒备已是不可避免了的。   原翊,他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同事或朋友。   他对自己的底细知之甚详,如果风铎早日留心,会发现自大学起,原翊越界的关心和紧随的脚步,早已昭示了他的不正常。   而风铎的默许,或许是不在乎,又或许,他是真的希望交这个朋友。   “原翊,你到底是谁?”   这句质问,原翊也等了很久,他曾对宋听檐说过,他或许会背叛风铎,但绝对不会伤害他。   他说:“我是你的记录员。”   他继续说:“风铎,你是二代唯一的幸存者,虽然品质不高,但仍具有实验价值。从小我就被安排成为你的同学,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至到大学,只不过你每次清除记忆后,我都需要重新自我介绍。”   风铎看着他,只问:“如果你不是我的记录员,还会交我这个朋友吗?”   “我……”   “这么多年,你强行和我绑定,失去了那么多自由,你是否也曾恨过我?”   原翊沉默,没有否认。   风铎释怀地笑了,他幡然醒悟自己是不配拥有友情的,他只是个豢养在容器中的实验品,一个区别于人类的异类。他已浑忘了这个事实,怪宋听檐给他太多属于人类之间的平凡感情。   他张了张嘴,哑声道:“送我回去吧。”   “回哪?”   “宋听檐身边,我睡了太久,他该着急了。”   原翊沉默地望着他,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站起身,手捂在他的后脑勺,调出APV情感投射的数值面板。   风铎从来都回避看这个,像任务进度条一样的东西,冷冰冰地测算宋听檐对他的感情。可现在任凭他怎么闭眼,跳动的数值都明晃晃嵌在眼球里。   “85%……”   不对,怎么过去这么久,还是85%?   风铎喃喃道:“我都替他挨了一口毒蛇,再怎么样,也该……也该更喜欢我一点吧。”   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委屈。   原翊附在他耳边:“伤心了?”   “没有,”风铎酸溜溜道,“可能我本来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没他聪明,长得也没他好看,性格冲动,又不解风情……”   “行了,”原翊打断他,用极小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数值我动了点手脚,其实你早就可以动手了。我压低了他对你的情感值,也是为了让你们多相处一段时间。”   风铎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原翊笑了笑:“面板上的是假数据,事实上,他对你的感情始终都是100%。用各种方式计算,每个向量,每个时空,都是100%,甚至溢出了取值边界。风铎,人心是难以估算的。”   “始终都是……”风铎盯着他的眼睛,“是什么意思?”   原翊轻轻推了下他的背:“回去吧。”   空间霎时扭曲撕裂,原翊脚步调转,转身离去,风铎望着他渐隐的背影呼喊:“求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回去吧,选个你认为合适的日子动手,和他好好道个别。”    第32章 清醒   冬日的阳光低低的,贴近海平线时,光线被拉得很长。灰蓝色的海铺到天际线,浪不大,缓慢而沉稳地游走在岸边。   十二月难得的高温天,下午的阳光晒得身子暖烘烘的。遮阳伞下,宋听檐躺在沙滩椅,品着一杯干红,脖颈优雅地仰起一条弧线。   “太……难喝了。”   他拧起眉,放下酒杯:“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赵步森照样抿了一口,懒懒笑道:“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你喜欢喝咖啡、茶,那种让人清醒的东西。”他敲敲手中的酒杯,“而我喜欢让人醉的。”   “清醒点不好么?”宋听檐裹了裹身上的毯子,听着远处风铎和秦筝的戏水声,忍不住喊,“别跑太远,海水太冷了,小心冻感冒。”   嬉闹声挤进礁石的细缝,风铎抓到一只小螃蟹,转头招手:“知道了哥,我们再玩会儿!”   宋听檐没脾气地笑,赵步森也笑,是暗自嘲笑宋听檐像不要钱似的。   他低头摆弄起手机相册,翻了好几页,才找到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张三人的合影,衣着、背景、天气,和放在老别墅次卧的那张一样。那张让风铎误会是宋听檐和前男友的合影。只不过那张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人被撕去了半个身子,看不到脸。   赵步森抬头看了眼风铎:“看来这小子已经把我忘了,几年前还见过他呢,对我一口一个赵步森地喊。这次见我懂礼貌了,也长大了,知道叫我森哥了。”   “把你忘了,可和你一样喜欢打游戏的德行还记得呢,”宋听檐抿了口干红,依旧又酸又涩,“诶,上次风铎还跟我说,你是他最崇拜的游戏开发者,拿你当偶像呢。”   赵步森碰了下他的杯子:“吃醋了?”   “有点。”   赵步森笑了笑,沉默下来,又问:“他……把你们的事也都忘了,是吗?”   发丝飘萧着,猎猎地拍打脸颊,宋听檐收敛笑意:“不怪他,他就是有这么个毛病,小时候鼻血哗哗流,害我担心了好几年。后来鼻血不流了,过去的人和事也都忘光了,我又得……又得重新接近他。”   赵步森问:“这样的情况,有几次?”   “五六次吧,”宋听檐闭上眼,沉吟,“间隔长的有三年,短的半年后就忘了,这次……”他低低地笑了笑,自顾自道,“如果我不在这个世上了,就没人再告诉他了。”   赵步森听着这话又续上一杯,一口闷了。   “你这又是何必。”   海面上的阳光被浪线切碎,明暗交错,阳光变成浪花,拍岸声渐响,很快又被海风带走。   宋听檐用耳朵代替了眼睛,看向远方:“因为爱是一种无法停止的需求。”   远方的风铎照着秦筝的样子,把上衣一脱,抛向岸,一猛子扎进海里,海水冻得他直打哆嗦,秦筝拉他的手往深海游去,发色一白一蓝,一溜烟就没影了。   赵步森眯起眼,气得骂了句“小兔崽子”,起身大声朝海里喊:“快回来!不准潜下去摸鱼!”   直到见两人哆哆嗦嗦地上岸,他才晃晃悠悠地躺回椅子。   宋听檐坐起身子:“回来了?”   “放心,都抓回来了。”   想起秦臻的身世,宋听檐问道:“他真的得一直这样,每天泡在海水里,离不开海岛吗?”   赵步森用毛巾掸了掸腿上的沙子:“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记得,曾经那些出过岛的孩子,最后被送回来时,一个个的都营养不良,可能海水里有什么微量元素不可替代吧。”   “你和那些孩子也是玩伴吗?”   赵步森甩了甩毛巾,躺回椅背,抬头看天:“其实,人类辨别同类的嗅觉是很灵敏的,他们不太愿意和我们玩在一起,我们也是。”   “但是秦筝除外,”宋听檐试探道,“你们……是不是曾经挺要好?”   赵步森哼笑一声,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很久没回来过了。上次见面,他送我到码头,那时他才一丁点大,白白瘦瘦的,像条豆腐鱼。”   宋听檐也低头一笑:“你就一点不想念这里?”   “想啊,”赵步森坐起身,在脚边的沙地上胡乱涂鸦,“石缝里抓螃蟹,滩涂里摸海螺,和秦筝漫山遍野地跑……但是人总要成长,我也有自己的梦想要去外面实现。”   宋听檐拍了拍他的肩:“我记得大学那会,你让我玩过一款游戏demo,那你是第一次做游戏,里头的主角我还记得,白色的头发,是以秦筝为原型?”   赵步森回头看他。   宋听檐拿起酒杯,用食指敲了敲:“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喝酒。无法选择时,遗忘和逃避是最好的办法。你做人太清醒,自然想买醉。而我总是自欺欺人,执迷不悟,才会寻求茶多酚和咖啡因的刺激。”   赵步森一时语塞,承认他分析得挺对。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他最厌恶的孤岛,却是秦筝最赖以生存的地方。   “或许以后会有办法的,”宋听檐安慰他,“最近向一个局里的朋友打听,说是镇蛟岛因涉及海防,暂时不会迁岛了。下个五年计划里还规划了核电站,如果消息属实,按照消防要求肯定会建设连岛大桥,到时候无论是医疗还是基建,都会方便很多。”   “嗯。”   赵步森宽慰地笑了笑。   ——   在镇蛟岛住了大半月,《焚海记》的翻译也差不多收尾了。宋听檐伏案多日,腰背酸痛地伸展关节,骨头咯咯作响。   风铎不舍得打扰他,给他倒上一杯茶,便像看门狗似的蹲守在门外。秦筝找他出去玩,他也不肯,于是秦筝也一并与他蹲坐。   门口很安静,两人不说话,只有起伏的呼吸声,旁人也许听不到,可宋听檐听得清楚。风铎的呼吸声令他安心,担当起家里那只黑背的职责,忠诚无比。   楼梯口脚步声响起,阿楠走上来了,风铎警惕地抬头,阿楠回应他,一如昨日的答复:“我来帮他按摩。”   阿楠被放行,门一关,屋里几声人语,很快传来舒坦的喟叹声。风铎牢牢盯着门板,想象着宋听檐舒服的卧姿。   这声音令他烦躁无比,不由脑补出一些画面,那些宋听檐曾经对他做过的,令他红脸心跳的亲近。   他并不是对那些诡瑰的情事完全无知。   “你相好的快成别人的了。”秦筝总是直接揭露现实,像一个冷面无情的记者,客观简短地做出报道。   面对记者,风铎肯定是要先反驳的:“你胡说什么?”   “哪个部分胡说,他不是你相好的?还是他没有成为别人的?”   风铎涨红了脸,气自己只能对前半句做出澄清:“他不是我相好的。”   秦筝点点头,又问他:“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   “什么任务。”风铎警惕地看他。   “就是勾引他,然后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像妹喜、妲己、褒姒、骊姬……”   “停!”风铎捂住他的嘴,“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臻呜哑几声,拿开他的手:“村头居委会的图书馆,里面什么书都有。”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秦筝回忆:“赵步森跟我说的。”   风铎嘀咕:“森哥?他怎么知道……”   秦筝自顾自地评价:“不过像你这样的,不怎么吃香。”   “怎么说?”   “太不主动了,男人是不会喜欢的,”秦筝一本正经地教课,像倒豆子一般,“男人喜欢崇拜他的,有姿色的。要么给足他面子,要么有漂亮勾子。你也是男人,你说是不是?”   “勾子,那是什么?”   “就是屁股,”秦筝抬头想了想,“对了,你和他睡了没,你也可以在床上下功夫……”   剩下的话被风铎一把捂进嘴里,他头痛道:“赵步森到底教了你些什么玩意儿!”   秦筝唔唔几声,再次掰开他的手:“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他还说……”   “闭嘴!”   秦筝听话地噤声,过了半晌,从裤兜里掏出匕首:“哥,那我只能把那个阿楠做掉了。”   “回来!”风铎一把扯住他,“蹲好。”   他脑子更疼了。   ——   当天晚上,几人在奚四爷家吃了顿践行宴。宋听檐倒不急,只是赵步森出来时间太久,公司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饭桌上谈起前族长秦守潮,风铎看了秦臻一眼,见他只是无所谓地笑笑,说自己从未把这人看成过自己的父亲。   镇长赵启荣和儿子难得见面,几杯酒下肚,敞开心聊了聊真心话。他是个性情中人,戏剧化地开始眼泪汪汪,舍不得儿子在外头一个人打拼,催他快点找个媳妇,好有个伴。   翌日清晨,宋听檐一行人回镇长家接赵步森,一道包机上路。   半道上,路过一栋陌生的民房,土狗吠吠大叫,大门一开,竟是赵步森走了出来。   他背了个包,身后还跟着个亦步亦趋的秦筝。赵步森回头抱了抱他:“别出来了,回屋再睡会儿。”   “我送你。”秦筝的语调比风铎听着更像个机器人,但风铎就是能听出来,他在伤心。   赵步森不再推诿,拉着秦筝跟上宋听檐的队伍。   两人一路不语,倒是阿楠不经意瞥见秦筝身上,惊讶地呛咳几声。   赵步森顿了脚步,也许出于心虚,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秦筝,注意到他空落落的脖子,眉头一皱,摘下自己的围巾给他裹上。   那脖子上的皮肤太过白皙,几颗红色印记十分明显,风铎看得分明,疑惑道:“大冬天的,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蚊子……”   阿楠听到这话,更是憋不住地猛烈呛咳,许久才缓过劲。   “你才是蚊子,”秦筝鲜少表现出这样的局促,“你还喝过我的血呢。”   怎么了这是?风铎正想回嘴,被宋听檐伸手一揽,揽进他的臂弯里。   宋听檐意味深长地笑:“步森,我说最近怎么总是找不见人,你金屋藏娇,不怕被你爸知道吗?”   赵步森笑哼一声:“知道了又怎样,怕什么。”   “你这样走了,不是不负责任么?”   “我会负责的,”赵步森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既然做了,就会拼命帮他找解决办法。”   宋听檐一愣,行了几步才拍拍他的背,松快道:“也是,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只有做了,才会有更多选择,更多出路。”   风铎抬头望他,琢磨他们的对话。   ——   十多分钟后,终于登上了半山腰,一大片水泥浇筑的平地,是将要离别的停机坪。   风铎抱了抱秦筝:“回去吧,我们先看你下山,不然直升机走后,就剩你一个人了。”   秦筝把下巴靠在他肩上,附耳问:“哥,外面是什么样的?”   “你没问过赵步森吗?”   “不敢问他,怕他不高兴,”秦筝语气低落,“其实我可以出岛陪他的,但那样,我的寿命最多只有一年……不过一年也够了。”   风铎皱起眉头,把他的脸掰到眼前,严肃道:“别做傻事。”   秦筝垂头:“我只是个失败的实验品,我的人生本来就没什么意义,我为你们而诞生,就不能为自己而死亡吗?”   风铎被堵得说不出话,他不忍看他,撇过头,愣愣地看向山下。   海边有一只风筝,任凭它怎样在风中战栗挣扎,都被一根细线牢牢攥住,脐带似的。如若切断线,或许它能自由地飘远,可最终还是要落地的。   他胸口闷涨,说服着自己,也说服秦筝:“相信我,会有其他办法的。”   秦筝苦笑:“你是说3.0代的技术么,听说有延长寿命的效用。但是哥,我也不赞成这种技术继续发展。你和我都是例子,这种例子最后的结果都是悲剧,我不想再看到了。”   风铎点了点头:“但这件事,你又是听谁说的,是赵步森?”   “嗯,宋听檐告诉他的,说能治我的病。”   宋听檐?他不是最反对3.0代技术的么,怎么反倒推荐给了赵步森?   山顶海风猎猎,掠过耳廓,吹得发丝凌乱。风铎看向远处宋听檐与赵步森低头交谈的身影,实在猜不出他的目的。    第33章 雪落伽蓝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在海岸边落停,赵步森等人走出后,复又响起,客舱里之余宋听檐和风铎二人。   风铎疑惑地看向宋听檐,对方只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   第二程往海拔高处飞去,半个小时后,降落至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头。出舱前,宋听檐将一件厚外套裹紧风铎,拍了拍他的手:“扶我下去。”   时岁孟冬,山顶大雪自昏暗的天幕中垂落,层层覆在古刹屋脊。殿宇层层递进,山门石阶层层攀升,两人身影一高一矮,衣袂纷飞,踏上长长的石阶。   石阶被雪填平,只余隐约的棱角。风铎紧紧注视脚下,小心掺着宋听檐,宋听檐半个胳膊裹着风铎,为他挡去古柏上的不断坠落的雪粒。   高处佛堂灯影幢幢,行至将半,一白眉白须的老和尚迎出来,令几个小和尚拿着竹帚扫出一条道。   老和尚快步向前叙了个礼,眸光矍铄:“宋施主雪日到访,引空怠慢了。”   “住持哪里的话,是后学提前到了,打扰大师修禅讲坛了。”   “不打紧,”引空大师慈蔼微笑,拂袖带路,“早来晚来都一样的,两位施主先到后堂吃碗素面吧,去去寒。”   风铎跟着宋听檐跨入山门,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残灯在廊下摇着昏黄的光,焚香沁人,又绕过几座庭院,很快到了斋堂。   小师傅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面,风铎早已饥肠辘辘,囫囵食毕,小师傅撤下餐盘,又端上两杯热茶,方便几人叙话。   引空大师一身明黄色海青,从广袖中掏出一块平板,挪至两人面前。   如今这寺院也现代化了。   风铎抿了抿嘴,又瞧引空大师从平板里调出扫描成pdf的经书。   他抬头看了眼大师,又看向眼睛不便的宋听檐,小声替他描述:“是一本经书,上面好像是……西夏文?”   引空大师拂须一笑:“小施主好眼力,还没请问小施主贵姓?”   “我叫风铎。”   斋堂轩窗外雪粒飞舞,檐廊风铎响动,引空大师微笑颔首:“好名字,真是应景。”   风铎低头匿笑,随手划了几页经文:“大师真是与时俱进。”   “哎,不是老和尚我吝啬藏珍,实在是底本不好随意拿出,珍贵得很。”   宋听檐微微笑道:“怎么说?”   “这故事就长了,”引空大师眼神微眯,“我们这座天径寺,百年前是战乱时的庇护所,因山高路险,没有被恶军捣毁。”   他继续道:“有一日,一户有钱人家的老爷携带家眷来此处避难,老爷身上欠了官司。当时的住持怕殃及其他难民,原不肯收,但又见老爷担了一桶珍藏的经文过来。这些经文曾被掠夺海外,又被老爷高价买回,山脚战火连天,遂希望寺院能接收国宝。住持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就连人带经书,一起冒险收留了。”   风铎问:“后来呢,那位老爷安全了吗?”   “入寺的第二天,老住持就为他剃了度,告诫他尘缘往事皆抛下,可保命一条。那老爷算是善终,那桶经书也跟着永久留在了寺里。”   宋听檐了然:“这经书,就是派我来翻译的孤本?”   引空大师双手合十:“正是,此趟真是有劳宋施主了。也许得益于山上的气候,这经文这么多年在寺院保存完好,后来文物局上山登记后,就一直保存在这,算作一个特殊的图书馆。只是经文是西夏文写著,晦涩难懂,多年也不解其意。这次我们向文物局求助,才有幸得您上山翻译。”   风铎觉得奇怪:“既然经文都扫描成文档了,为什么不能远程翻译,还得亲自跑一趟?”   宋听檐按住风铎的手,摇了摇头。   “无妨,”引空大师展眉一笑,“因为我们发现经文纸页里含了些暗文,透着某个角度的光线,才勉强能用肉眼看到,实在扫描不出。孤品又不好出山,所以只能请宋施主辛苦来一趟。你们放心,吃住上,小寺绝不会亏待。”   宋听檐颔首:“住持师父客气了,这是后学分内的事。”   闲谈后,引空大师带二人前往厢房落脚,又令几名弟子打点一二,才退出房门。   厢房依山而建,窗外就是天地同色的山景。屋内放置两张睡塌,暖烛摇曳,风铎打了一盆热水,拧出烫烫的毛巾,在宋听檐面前蹲下,为他仔细地擦拭起双手。   曾几何时,他已将“助理”一职做得如此到位。   想起半年前的助理招聘,宋听檐不由笑出声,风铎以为他手心怕痒,避开了那处,不料反倒被宋听檐一把握住,细细为自己擦拭。   毛巾裹得风铎手发烫,脸也发烫,屋内暖气热烘烘的,风铎抽出毛巾,起身将窗户开了条缝。   他看着山下的雪景,脑中突然回味起原翊那天和他说的话——   宋听檐对他的感情从来都是100%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眼下时机真是不巧,如此庄严之地,他却压抑不住心底的旖旎感情,愈是压抑,就愈猖狂。风铎在脸盆里狠狠拧搓着毛巾,快搓成了抹布。   “我的手很脏吗?”宋听檐失笑。   “不,”风铎惊得直起背,随手把毛巾挂上,“新毛巾,多洗几遍消毒。”   宋听檐向他招招手,他便将手背蹭了蹭衣角,走过来,熟练地钻进宋听檐的臂弯。   抵在他脑袋上的声音嗡嗡响起,宋听檐问他:“突然把你带到这里,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有,我以为你最近很忙,没想到忙里偷闲,又接了一单文物局的活。”   宋听檐笑意微拢,揉揉他的发顶:“也许我和那个老爷一样,也是来避难的吧。”   风铎觉察出什么:“上次镇蛟岛那事,牵扯到了你爸,打草惊蛇了?”   “这叫引蛇出洞,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都是我的事,你就当来这度个假。”   风铎不受安抚,追问:“阿楠没跟过来,是留在山下帮你处理事务,对吗?”   “是也不是,他不上山,是避人。”   “山上还有他的敌人?还是……故人?”   宋听檐手指在嘴边笔了个嘘:“帮他保守这个秘密,好不好?”   “嗯,那我不问了。”   主持的那块平板被留给了他们,风铎闲来无事,翻阅几章经文,听宋听檐问他:“想不到你还懂西夏文?”   风铎应道:“做翻译软件时见过,很特别,和汉字很像。”   “西夏文仿照汉文而创,也是表意文字,两者有相通的地方。”宋听檐一思忖,“从前佛教传入中原,这经文原先应该是汉译本,再由西夏翻译,所以掺杂了很多中古汉语。”   风铎点了点头,又叹:“可惜你的盲视眼镜报废了,由我转述,生怕落了什么信息给你,耽误工作。”   宋听檐笑道:“行李箱带了新的Blindsight,这代续航能超过两小时,所以这次翻译,我可以自己来。”   风铎惊喜,果然从行李箱翻找出盲视眼镜,递交宋听檐手里:“那你不早带上?这两天都是我给你带路。”   宋听檐没吱声,拇指摩挲着盒子的外壳。良久,他才道:“不带眼镜,你会紧紧攥紧我的手。”   “宋听檐。”   “嗯?”   “你在撒娇吗?”   宋听檐把眼镜盒子放在枕头底下,起身摸索着桌子,坐到书桌前。   轩窗冰冷,外头应该就是茫茫冰凉的雪景。   他也不扭捏,问风铎:“不可以吗?”   风铎撇过头,抿起嘴角:“可以。”   语气里的笑意却被听得明白,宋听檐也跟着笑,清咳两声。   “我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想尽可能地和你亲近。”   只是前半句,他隐去没说,他拉过风铎的手,令他坐在自己腿上:“哥哥向弟弟撒娇,也是天经地义的。”   ——   风铎不记得什么时候被宋听檐哄睡着了,从床榻上醒来时,只觉下巴刺挠,用手一扒拉,原来是条毛毯。   书桌上烛灯孤薄,已不见宋听檐的身影。他拉开毛毯下床,四处急呼寻找,很快听到了推门声。门扉一开,是个陌生的小和尚。   这小和尚自称“珈叶”,送了点晚食来。   风雪顺着门缝挤进来,也一并挤进宏敞的诵念声,和木鱼金钵的喋喋回响。   小和尚放下餐盘,双手合十叙了个礼,就要离开,风铎紧忙拉住他:“小师父,请问见过和我一同上山的宋听檐吗?”   “抱歉,不曾见过。”   风铎又问:“外面在做什么,这么热闹?”   “哦,今晚大师父们在大殿拜忏。”   “拜忏?那是什么。”   珈叶侧头想了想,简单解释:“就是忏悔罪业,或是超度亡灵。”   风铎很快提取到关键词:“超度?”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玻璃舱内,那张全无气息的脸。   宋听檐,他算不算是亡灵?   匆匆拜别珈叶,风铎推门向外奔去,雪粒纷纷扬扬地落满庭廊。他疾步雪地,四处找寻宋听檐的身影,穿过亭榭、步堂,耳畔佛音袅袅,青灯昏暝。   “哥……宋听檐,你在哪?快回来!”   手机信号满格,电话却是忙音,他心中唯物主义的意志在惶惶动摇。他持续不停奔走,路过异样目光的僧侣,却都询问无果。   雪夜风急,天地鸦青。   他内心恐惧焦灼,不停穿过昏暗的佛洞,阴湿的金像耸立两旁,怒目嗔视,耳边甚至依稀响起凄惶渗人的魂哭声。   恍惚间,他看见洞口白雪泛光,一道熟悉颀长的身影而立。   “嗡!——”   骤然响起一道洪亮的钟声,身影消散。   “听檐!!”    第34章 割肉喂鹰   恍惚中似乎见到宋听檐的影子,风铎像一只雪地里的田鼠,从山洞中蹿出,疯狂乱窜寻找自己的食粮。   宋听檐发现他时,他的腹肚已窝过栏杆,双手向空中扒拉。   “小铎!……”   宋听檐疾奔过去,一把拉住他,跟着他仰头看了看鸦青的雪天,疑惑道:“你在找什么?”   风铎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从魔怔的情绪中苏醒。   他大口呵着白气,回看宋听檐,一猛子扎进他的怀抱,泪水滚烫:“你吓死我了!”   宋听檐瞥了眼陡然的深谷,后怕地拍了拍他背:“是我不好,出来也没给你留句话。”   风铎死抱着他瑟瑟发抖,宋听檐想拉开怀抱检查他的情况,可风铎不让,陷在怀里闷闷地哽咽:“再让我缓一会,马上就好。”   若被宋听檐知道自己刚才怀疑他被超度了,不知会先引来他的惊恐,还是嘲笑。   好半天才缓和情绪,风铎抬头时,见宋听檐带着盲视眼镜,问他:“刚才去做什么了?”   天寒地冻,眼泪快结成冰了。宋听檐搓了搓手,揩干风铎的眼角,将人圈拢着一并往回走:“我们先进去吧。”   路上,宋听檐一边解释,刚才风铎熟睡时,外头突然响起恢弘的诵念声。出于好奇,他一路寻到大殿,请教后才知这是大师父们在拜忏。他从没见过这阵仗,便在堂下坐听,一听就忘了时间。   风铎被带到大殿,坐在宋听檐刚坐过的那块蒲团,还有余温,宋听檐又找来一块与他并坐。   大殿内灯火昏黄,香烟袅袅升起。师父们的僧衣垂落在蒲团,几乎不动。诵经声混着木鱼和金钵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地在殿中回荡。门扉半开,雪夜是静谧的深蓝色,与室内的黄色分割鲜明。   两种颜色的静默叠加,风铎的身体落在了黄的那侧,诵经的梵音令他感到枯燥,又令他安心。   不远处一座古朴的乐器架,一个后生模样的师父不时击打着,嗡嗡作响。出于好奇,风铎漫长地注视着。回神时,发现小和尚珈叶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自己身边。   “小师父,那是什么乐器?”   珈叶扬起脖子瞅了眼,双手合十道:“哦,那叫云璈。”   “云璈……”   风铎全身如过电般,脸色煞白。   宋听檐侧眼注视着他,盲视眼镜在昏暝的光线下视野不清,但还是看到了风铎死死皱起的眉头,和紧抿到发紫的唇。   ——   雪夜的藏经阁,屋檐泻下一滴滴透明的凉,忽而大风刮至,檐角的风铎声清越断续。   风铎卸下杵棒,关了窗,顾虑屋内正烧着炭火煮茶,还是留了一点缝。他搓了搓手,兜着袖子坐回宋听檐身边,帮他续上一杯茶,又在砚台添了点水,继续磨墨。   他向宋听檐确认:“冷不冷?”   毛笔杆挺拔,笔迹依旧苍劲,宋听檐浅笑回应:“不冷。”   只是案几低矮,腰背倒罢,长久盘腿的下肢已是僵硬无比。风铎见他的坐姿愈发僵硬,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一张正常桌椅,无奈道:“要不回厢房翻译吧。”   “不太行,闻冲大师叮嘱过,任何经卷都不得离开藏经阁。”   “闻冲大师?”   “是住持引空法师的二弟子,也是珈叶的师父,”宋听檐握上风铎的胳膊,捏了捏,“我没事。”   这是属于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只要轻轻捏一捏风铎的手,不论当下的风铎有多冲动、多气恼,都会耷拉下耳朵,乖乖听话,实属四两拨千斤的训狗之道。   风铎偃了气,小声命令宋听檐歇一歇。宋听檐照做,风铎按揉他的小腿、腰背,一路至上,摘下他的盲视眼镜,揉摁太阳穴,缓缓打圈。   二代的盲视眼镜升级了佩戴时的舒适感,可以轻松熬过两个小时。更便利的是,原先笨重的金属疙瘩变成一整圈透明的发光玻璃,哪怕宋听檐戴上眼镜时,风铎也能看到他的眼睛了。   对视,于二人而言,实在太珍贵了。   宋听檐拒绝风铎为他摘下眼镜,重新戴上:“让我好好看看你,每天两小时的光明,真想全部用来看你。”   风铎被看得不自在,暖炉熏得他脸热,他怀疑自己有些煤炭中毒,脑子晕乎乎的,不知不觉就陷入宋听檐的怀抱里。哪怕轻微一挪动,只会被宋听檐更加用力地裹紧。   他想起那日原翊对他说的话,宋听檐对他至始至终都是100%的好感度,可宋听檐从未对他说过一句喜欢。   “你……只是把我当弟弟吗?”风铎直白问道。   他感觉宋听檐的怀抱有明显一滞。   “你呢?你只是把我当哥哥吗?”   这问题对风铎而言有些难,什么是爱,怎么区分爱,他至今无法回答,他只觉此时胸口有一股热烈汹涌、蠢蠢欲动的山火,从血管张牙舞爪地燃烧,蔓延全身。   也许此时此刻,无论他向宋听檐索要任何形式的感情,亲情、友情、爱情,他都会毫不吝啬地给自己。   心火烧得喉头干涩,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随意翻阅起案几上的经卷:“这是什么经?”   宋听檐只好配合他,宠溺一笑:“这叫《十地经》,记录了修行过程中的十个境界跃迁,每个境界都对应了不同的德行,认知的变化,和所要承担的因果责任。说起来有些晦涩,你可以粗浅地理解为是一种‘八荣八耻’,导人向善就是了。”   纸页上这与汉字似像非像的西夏文,绕得风铎眼晕,他揉了揉眼问:“佛经翻译难吗?”   “想听实话?”   “当然。”   宋听檐过一张宣纸,将毛笔递给风铎:“说实话,挺难的。”   风铎接过毛笔,宋听檐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在纸上誊写一段经文。   “你有没有想过,玄奘从西天取回佛经,又如何让百姓看懂呢?”宋听檐继续解释,“说起来,佛经翻译还是系统翻译史的起点,在早期形成的一些方法论如今还受用。佛经的译者不单要懂语言,更要懂哲学和文化,直到现在,佛经翻译依旧是翻译行当里的深水区。”   风铎若有所思,注视笔下由宋听檐带着誊抄下来的一长串西汉文,问他:“写的是什么?”   “一个经典的佛教小故事,割肉喂鹰。”   “讲的是什么?”   蝇头小楷渐渐浮现纸卷,宋听檐也一边曲曲答道:“有一天,佛祖看到有只老鹰在追一只可怜的鸽子,出于慈悲心,他便上前救鸽。这时老鹰问他‘你救了鸽子,难道就忍心我被饿死吗’?”   风铎问:“那佛祖怎么说?”   “佛祖说‘我愿意割下我身上的一块肉,和这只鸽子同等的重量,给你果腹’。”   风铎点头:“合理。”   宋听檐低低一笑:“于是佛祖令人送来天平,天平一端放着鸽子,另一端则放置自己割下的肉。可是天平未平衡,他便又割下了一点,天平却依旧未平……至到他自己站了上去。”   “天平终于平了?”   “嗯,”宋听檐问,“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风铎不解。   此时冬夜岁寒,万物皆眠。宋听檐眺望窗外的飞雪,对他道:“因为生命的重量是一样。鸽子的命,佛祖的命,同样重要,同样珍贵。”   就如风铎长久陷在那道电车难题里,无论数量,无论高低,生命的重量是一样的。   “风铎,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情愿接受。”   风铎惊讶:“选择?你知道了什么……”   宋听檐坦言:“自上次秦筝的事,我大概可以猜到,你千方百计想从我身上拿到3.0的实验技术,为的就是救你那些同类的性命吧?”   大雪仿佛落进风铎的心里,他浑身一激灵,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是。”   他低下头,眼神晦暗:“他们是我为数不多的家人,现在都浸泡在实验室的玻璃罐中。”   宋听檐长叹一声,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抚上他的胸膛:“还有你的心脏,也亟待救治,对吗?”   “不……”   “不用骗我,你撒谎从未成功过。”   “是……”风铎只得闭眼承认,也跟着长长叹出一口气。   宋听檐的手一路往上,掰过他的下巴看自己:“今晚我就是想和你说,我的性命和你们的性命,重量都是一样的。所以不用为了我犹豫不决,自私一点并没有错。你会犹豫不决,说明两个选择都是对的,无论好歹,造成的结果也都是一样的。你应该感到释怀,而不是纠结。”   风铎眼睛潮了,喉头哽咽:“如果只是我的心脏也就罢了,可我那些兄弟姐妹都是无辜的……”   “我都明白。”   宋听檐的额头和他的抵着,胸膛起伏:“我不想再见到你纠结的样子,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我只想看到你舒坦地笑。我只求你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把宋振霆送进监狱,到时候需要我做什么,随你配合。”   “哥,我怎么可能忍心!……”   “听我说,”宋听檐犹自认真道,“到时候我不在了,你要替我把关,找个靠谱的人把实验技术交他,救活那些牺牲品。最后,彻底封锁这项技术……能做到吗?”   这话无异临终托付,风铎埋在他的胸口,哭噎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冬夜长绵而冰寒。   再次抬头时,风铎不知哪来的傻劲,咬了咬唇,问宋听檐:“如果我说,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人的替身,才会对你这么好,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心甘情愿吗?”   屋内涌进的风一下子透凉,宋听檐低下头,胸口猛烈酸涨:“谁?”   “他叫,云璈。”    第35章 鲁伯特之泪   烛火剥哔声响,宋听檐听晓答案后眼神微黯,心中醋意消了大半。   他松开风铎,表情有些意味不明,温声试探:“云璈……是谁?”   “我不记得了,”面对宋听檐追问,风铎有些心虚。他心中始终藏了个身影,记不起,又忘不掉,就这么扎在心脏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用贫瘠的语言尽力向宋听檐解释:“我只记得他是一个不能忘记的人,我只记得要记得他……”   他的解释陷入一种鬼打墙的怪圈,到最后,只能挫败又无能地叹气:“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Blindsight已经超过了使用时长,眼镜玻璃片上提示疲劳报警,宋听檐忍着脑仁的疼痛,强行又撑了几分钟。试图从风铎的眼神里,判断他对云璈存留的感情。   他灼灼的目光逼得风铎退无可退,风铎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已经有了明显的哭腔。   “见到你的第一眼,你的眼睛就让我想起了他,对你的好感,也是扎根在对他的思念里。他的生命已经停滞了,而你的生命还在继续……”风铎的话音颤抖,“……所以我会杀了你,救活他,来保证我对他的忠诚!”   长考出臭招,这么多天的拖延和思索,他就想出这么一个昏招——试图通过让宋听檐吃醋,降低他对自己的好感度。   但其中多多少少夹杂着真心话,这么多天的相处,要说不喜欢宋听檐,那是假的。但确实也有些云璈的原因,也不单是云璈的原因。   怎料,宋听檐的反应却在他的盘算之外,宋听檐不气不恼,没有质问追责,而是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   “原来这么多天,你一直承受着这样的心理负担。”   这可把风铎弄懵了,他再不解风情,也明白成为别人替身是一件多么屈辱的事情。难不成宋听檐本身就是个博爱天下的圣父?   “你不生气吗?”   “呃!——”   两人的僵局最终被一声吃痛打断,宋听檐突然痛苦地抱住头,倒在地板上。   风铎很快意识到是Blindsight的问题,他着急忙慌地替他摘下眼镜,见宋听檐已失去意识,大声惊呼他的名字。   “听檐……”   “宋听檐!……”   风铎的呼唤声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咕噜噜地陷入无声。   宋听檐沉在记忆的深底,看到湛蓝的湖面,水纹波动,渐渐拼凑出以往的碎片。   那是好几年前了。   第二次与风铎重逢,是在一家科技公司。他在研究生期间半工半读,也是为了结交人脉,跟着公司老总为前来商务洽谈的外宾做同传。   路过茶水间,偶然碰到一个身影,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他借口脱身,脚步匆匆地追上去,一拍肩膀,拿着杯子转过身的,果然是风铎。   那时,风铎清洗过数次记忆,对他已全然遗忘,傻乎乎地问:“我们认识吗?”   当时的宋听檐,还不知定期清洗记忆的事,只是一味地愤怒和委屈,拉着风铎的手就往公司楼下跑。   一家咖啡厅里,两人赤耳热脸地交谈好几个小时,久到店门打烊。他才终于接受风铎已经彻底忘了他的事实。   或许风铎早已习惯了像他这种“熟人”突然找上门的桥段,他并不感到冒犯,只是反复地解释:“我确实有个定期失忆的毛病。”   这种“熟人”,有的是以往的同学,或是福利院的朋友,再或者是一面之缘的邻居,从他们的激动程度中,风铎大体可以判断,这人和自己曾经交往的深度。   譬如,像眼前这么锲而不舍地逼他回忆曾经的人,从前至少是“至交”吧。   风铎抿了口咖啡:“请问你是?……”   那时宋家大儿子已经死了,宋听檐彻底承袭了他哥的名字,他苦涩一笑,停顿良久,最后向风铎重新自我介绍。   “我叫宋听檐。”   也许,云璈这个名字,自那时起就彻底封存了。   ——   风铎当时正为研究院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借由大学生的身份在这家科技公司实习,目的是黑进内网,挖取数据资料。   事关机密,风铎没有选择住校,而是申请校外租房。宋听檐在咖啡厅知晓了出租屋的地址,连夜整理出三箱行李,第二天敲开风铎的房门,腆着脸求合租。   怕泄露机密,风铎肯定是拒绝的。推诿再三,僵持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放宋听檐进屋了。理由是,在两人饥肠辘辘的交战中,宋听檐提出,自己会做饭。   一顿美食拿捏住了风铎的胃,他大快朵颐之后,就没了撵人家出去的借口。于是宋听檐就长久地住了下来。   彼时,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都处于半工半读的状态,纵使各有各的难处,对未来的日子也充满了人生中最高点的幻想和期盼。故此,那是他们前半生中感到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宋听檐的同传工作告一段落,在家中拾起了翻译小说的兴趣。赚了几笔不菲的稿酬,就去菜场豪掷千金,为风铎做了顿奢侈的晚饭。   起初几天,风铎以为那不过是小年夜的庆祝,是宋听檐对仪式感的追求。但日子一直游走到除夕、大年三十、元宵、开春、直至夏至,宋听檐都这么长久地做着奢华的一日三餐。   对此,宋听檐没有过多解释,只问他:“好吃吗?”   “还凑合。”风铎继续扒拉着饭。   他缺乏面对美味佳肴应该予以表扬的礼貌,只一味想着,如果不给好脸色,或许宋听檐就能消停点,不再那么自我表现。   毕竟,他打眼瞧着,这人荷包的富裕程度应该和自己的差不多,辛苦赚来的铜板不能全贡献在三餐上。   至到他切实看到了宋听檐眼里的失落,灯光拢过他高耸的鼻梁,在半张脸投下深深的阴影,风铎才自觉说错话。   “开玩笑的,很好吃。”   风铎无师自通的,开窍了。他学会了安慰别人。   一次与宋听檐好友的饭局中,他认识了自己的偶像,赵步森。经过几轮面试后,顺利去他的游戏工作室打工,赚些零用钱。   那些钱存放在玄关的玻璃罐里,上面贴了一张标签——“给你的买菜钱。”   没人告诉他,他已然承担起被世俗定义的家庭中,一个丈夫的责任。   担心宋听檐终日在家里翻译足不出户,缺乏锻炼,回家时路过宠物店,风铎就挑选了一只黑背幼崽,好让宋听檐闲时替他遛狗。   小黑背也不怕生,一回到家,就热情地朝着宋听檐摇尾巴。   从客厅到阳台,满屋都是宋听檐种植的花,小黑背最爱往花丛里钻,风铎取笑它是个“花痴”,给他安了个“小花”的名字。   在科技公司的潜伏任务结束,风铎也从实验室获得一笔高额的奖金。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为着这么多天的白吃白喝,也逢宋听檐的生日,风铎想给他送点什么礼物。   购物网站上挑挑拣拣,价格也从几十、几百、几千、涨到了几万,购物欲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点燃,是感谢、亲近、还是喜欢……当时的他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挨个去问那些只有点头之交的大学同学,问送给年长的朋友,应该挑选怎样的礼物。   大学生正是初逢花花世界,兜里却没钱的尴尬阶段,都普遍对奢侈品表达了浓烈的欲望和喜好。一圈打听下来,风铎心里便有了答案。   风铎不太了解宋听檐的爱好,或者说,是宋听檐从没有过度表现出自己的爱好,他对任何事都淡淡的。   只是偶尔起夜时,风铎看到他在阳台长久地站立着。花团拥簇,手里夹着一根烟,微长的头发扬起,一口薄雾就这么飘萧地吐出来。   风铎知道他很少抽烟,若不是起夜时恰好碰见,他压根不知道宋听檐还会抽烟。他身上永远都是干净的柚子味。   他对宋听檐知之甚少,这种夜半的偷窥到的秘密,令他觉得和宋听檐的关系拉近不少。   也许是潜意识作怪,他鬼使神差地打算送他一枚火机。挑挑拣拣,越挑越贵,他拙直朴实的送礼思路——越贵的就是越好的。   最后定下来,都彭的幸运石系列,孔雀石,大几万的限量款。   宋听檐收到他的礼物时,表情有明显的一怔,罕见的曝露心思的表情。是意外惊讶,或是受宠若惊,表情太丰富,风铎辨别不清。   他只是发现宋听檐在收到礼物后,便不在半夜抽烟了。于是这只都彭,只在生日夜点了根蜡烛,就被宋听檐仔细收起来了。   生日夜,作为送礼的那方,风铎反倒更加开心,或许是宋听檐第一次给了他家的感觉。在花园阳台,两人欣赏月色,风铎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灌醉了。哪怕他只喝了半杯。   竹制躺椅吱哑一响,他脸色酡红,攥过宋听檐的衣领,热气呼呼的:   “宋听檐,你喜欢男人吗?”   对方眼神微黯,温柔地端凝他:“为什么这么问?”   风铎的目光一瞬不瞬:“我想和你做一次。”   宋听檐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放下手里的酒杯,也拿过风铎手里的酒杯放下,依旧是温柔的语气:“很疼的。”   “我不怕疼。”   ——   宋听檐在特殊时期的猛烈,和他温柔的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风铎被折腾一夜,在阳光西晒时才扶腰醒转,腹诽宋听檐真是个扮猪吃虎的老畜生。   而他则是那只亲自喂武松喝酒的勇虎。   他实在下不了床,闷哼中,见宋听檐进了屋,见他又恢复以往的温柔,怜惜地帮自己上药。一口一句抱歉,又加以美食抚慰。下一次,风铎便又不知疼了。   美色、食色,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你喜欢男人吗?”   某天晨起,风铎再次问宋听檐。   宋听檐端着早餐放在床头,为他掖好被子,也遮住了他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他温柔又认真地说:“我只喜欢你。”   风铎低下头,咀嚼着这话:“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喜欢你吗?”   宋听檐贴在他的耳边,悠悠道:“像你昨晚那样跪在床上,求我C你。就是喜欢我。”   他教风铎:“欲望,是判断是否有感情的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宋听檐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几天后,他回赠了风铎一个礼物。一枚晶莹剔透的鲁伯特之泪。   他将那枚玻璃眼泪放在风铎的手里,对风铎道:“爱情就像这枚小玩意儿,哪怕坚硬地子弹都打不穿,但只要轻轻捏住尾巴,一下,就碎了。”   “爱情的第二步,判断他是不是你的软肋。”   他说着,指尖一用力。   那枚鲁伯特之泪瞬间在风铎手中炸开,风铎一声惊呼,抬头怪责:“你怎么把它捏碎了?”   宋听檐说:“爱情的第三步,就是破碎。”   他掰过风铎的手,将手心的玻璃碎片倒回自己手里:“破碎,才是完成爱情命题的最后一步。只有失去过,才能明白爱情是什么。”   风铎听不懂这个道理,宋听檐也不再深讲。   几个月后,风铎因昼夜头痛,鼻血横流,又被送往了实验室进行记忆清洗。   宋听檐独自在那间出租屋里等他,等他回来后,看到他再次陌生的笑容,陌生地和自己打招呼。   他坐在阳台小花园的竹椅上,安静地看着风铎收拾好行李,大包小包地搬离房子,一句挽留都没有。   宋听檐终究失去了,独自完成了爱情的最后一步。   而风铎就像个bug,永远在爱情的命题中循环程序,到达不到终点。   秋天,花朵因缺乏浇灌而枯萎。宋听檐拎起行李,远赴大洋彼端读博,那间出租屋也彻底空了。   ——   天径寺下着大雪。   厢房的睡塌上,风铎醒转,照旧忘了梦中的碎片,只是满脸流泪。   宋听檐揩拭他的泪,温声问他:“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心里那股闷痛的愁绪,迟迟未消。   泪水濛胧中,风铎攥住宋听檐的衣襟,往回一扯,吻住了他的唇。    第36章 甜粥   雪霁初晴,天光从云缝中落下来,屋檐挂垂的冰凌开始滴水,一坠坠陷入沙软的雪地里。   今日是腊八,天径寺按旧俗布善施粥,斋堂后厨洗米煮粥,忙得热火朝天。人手不够,风铎也被喊去帮忙。   他不太懂做饭,搬了根凳子坐在伙头僧边洗米,热气腾腾的水一搓,脑中不由自主想起昨晚的画面。   昨夜慌乱而纯情行为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后来他钻进宋听檐怀里,更似宠物对主人的撒娇和依赖。这里清规森严,宋听檐也不好对他做什么,只是一味安抚他,任他含糊着情话重新睡去。   此时此刻,风铎的脸却烧得厉害。   伙头僧往炉灶添着柴火,见他脸颊通红,忙扯着嗓子唤他:“小施主,后厨太热了,这里不用你帮忙,出去透透气吧。”   风铎应声,将米淘净最后一遍,擦了擦手,顺下袖子钻出了后厨。   打眼一瞧,斋堂的靠窗位置,竟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有些心事随这天气一样敞亮起来,他与宋听檐虽没把话说开,但彼此已心知肚明。更准确地说,他的心事已昭然若揭,至于宋听檐到底对他什么态度,他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此刻,风铎心里藏着些新妇般的羞赧和期待,又透着不自信,双腿发麻,却故作潇洒地走过去,坐在宋听檐对面。   他清咳一声:“你怎么来了?”   宋听檐落笔抬头,认真地看他:“想来陪你。”   “黏人精。”   风铎竭力摁下扬起的颧骨,撇过头,匿笑着看窗外的化雪。   宋听檐将笔一放,理了理桌上的宣纸,起身作势要走。风铎拉住他的手:“诶,你去哪?”   “你不是嫌我黏人?”   “我黏人,是我黏人,行了吧,”风铎砸吧一下嘴,“你好好在这儿呆着。”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宋听檐,对方却颇有兴致地看他。那眼神灼得他脸更热了,仿佛要将他心事扒开来,无所遁形。   “哼!”风铎也不知自己生什么气,嘟嘟囔囔地起身走了。   再回来时,送了个暖炉过来。   宋听檐抬眼看他,眼神含着疑问。   风铎别别扭扭地解释:“大堂太空旷,小心着凉。”   东西一摆,人又走了。   约摸过了五分钟,又拿来一条毛毯:“盖……盖在腿上,风冷。”   说罢,又想走,手腕却被宋听檐扣住。   手腕上的手指带了点力道,牵扯着风铎越来越靠近他,呼吸越来越近……逼近,再逼近,只留下一寸的距离。   “这里是寺院……”风铎小声警告。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睫毛颤巍巍的。   宋听檐柔笑:“我不想干什么。”   “哼!”   “别生气,”宋听檐箍紧手腕,不容他再次逃跑,将人拉回身边坐好,恳切而直白道,“别躲我了,我承认,是我想你了。”   风铎扯起嘴角,杵了杵他的肚子:“饿了没?”   “饿了。”   宋听檐低声道,注意力却全在对方张合的嘴上。   风铎点点头:“就快煮好了,等下给你端一碗。”   宋听檐把头歪了个角度,继续浅笑着盯他。   “怎么了么?”风铎眨巴眼,揩抹了下脸。   他的眼神太无辜,以至于宋听檐也不好再继续什么动作,暮鼓晨钟没使他清心寡欲,反倒更令他更加自惭形秽了。   “没什么。”宋听檐清咳一声,松了风铎的手,提笔继续抄经。   风铎这次却迟迟未走,宋听檐侧头看他时,却发现他脸色发白,双唇紧抿,眼睛还雾蒙蒙的。   宋听檐吓了一跳,握住他的手:“怎么了这是?”   “我是不是很笨……总是看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   这话更是吓得宋听檐赶紧扔下笔,一下下顺他的背安慰:“想什么呢,我刚才……只是想亲你,但这里确实不合适,你是知道的。”   他意识到自己疏忽了。纵然他们曾一同走过彼此的初恋,但于风铎而言,这次依然是他的情窦初开,一切不自然的反应就像病症般袭来,令他惊慌失措。   风铎哭丧着脸,勉强摆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不起,我好像突然驾驭不了自己的情绪,怎么会变成这样……”   宋听檐扑哧一笑:“很可爱,你以前也这样。”   ——   斋堂后门一开,一股热气蒸腾涌出。风铎带上门,边走边往手心呵了口气。   刚才虽在宋听檐身边黏糊,他也留心瞧着,宋听檐确实没再继续翻译,而是抄起了心经。   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风铎几步快走,一路从斋堂后门溜到了藏经阁。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藏经阁的大门敞开,灰尘飞扬。一个大师父模样的人,正颐指气使地命几个小和尚搬出一沓沓经书。   珈叶也在其中。他个子有点小,小麦肤色,笑起来有个深深的酒窝。见到风铎,甜甜地打了声招呼:“你怎么来了?”   气有些喘,风铎从他手里移走一半重量的书,瞧着远处问:“诶,那位大和尚是谁?”   珈叶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回过头:“那是我师父,闻冲大师。”   “闻冲,又是他……”   之前听宋听檐提过的那位,掌管藏经阁,不让宋听檐把《十地经》带回厢房翻译,害得宋听檐只能盘腿伏坐在藏经阁小小的几案边,终日腰酸背痛。   宋听檐是好脾气,风铎却十分不爽。   他瞅了眼屋檐滴答着的冰水,朝珈叶吐槽:“雪都没化完,晒什么书?”   “我也不知道,”珈叶又垒起一摞书,凑过去耳语,“往年也是没有的,今年师父却突发奇想,说什么年关将至,藏经阁旧书太多,也要晒晒书、除除尘。”   风铎试探地问:“那宋听檐是嫌灰尘大,动静大,所以才去斋堂躲清净?”   珈叶笑道:“斋堂在煮腊八粥呢,哪会比这儿清净。”   “那他这是……”   珈叶抬头看了眼闻冲大师的方向,更小声了些:“其实早起时,我在藏经阁见到过宋施主,他也没管师兄们搬书闹出的动静,就独自坐在这里翻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师父觉得他碍事,把他赶出去,到别处去翻译。”   宋听檐到底是住持请来的专家,怎么频频受到这样的待遇?风铎手心狠狠一捏,又问:“可闻冲大师不是说,《十地经》不能带离藏经阁么,这样宋听檐还怎么翻译?”   “是啊,我当时站在门外,没听得太清楚。但他们当时确实发生了龃龉,宋施主好像在据理力争,师父却分寸不让。大门打开时,宋施主拿着纸笔走出来,看上去倒没怎么样,师父的脸反而被气得通红。”   这也太奇怪了。   风铎思考着各种可能,见珈叶继续忙活,也一并帮忙,搬起一摞书:“诶,那这大扫除要多久,今天扫得完吗?”   珈叶摇头:“估摸着要到元宵了。”   “那得那半个月呢,就让宋听檐干等着?”风铎将书搬到空地,重重放下,“住持呢,他不管吗?”   “住持昨天下山了,说是参加一个佛学交流会,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怎么所有事都赶巧了。风铎瞳孔微缩,遥遥看向闻冲大师的背影,深觉此事一定没那么简单。   ——   到了中午,日头和暖,寺院里香客渐渐多了。风铎溜回斋堂后厨,帮伙头师父打好一碗碗香甜软糯的腊八粥。他心里记挂宋听檐还胃里空空,忙端了一碗出去。   大堂里的食客络绎不绝,人群沸腾,宋听檐一袭白衫,依然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角落。   风铎双手端碗,疾步赶去,碗底落在桌面时,他的声音也一并响起:“我都知道了,你和闻冲大师的事。”   宋听檐放下笔,微微笑着,将经卷摞起至一旁,移过粥碗,拿起调羹舀了舀:“很香。”   风铎耷拉着脸,坐到他边上:“你和他素不相识,也没什么过节,他怎么总是为难你?”   “谁知道呢。”   “你别敷衍我……你是不是又瞒了我什么?”   宋听檐吹了吹粥,抿了一口,表情惊喜:“你这粥煮得不错,以后回到家天天给我做吧。”   “宋听檐!”   “好了好了,”宋听檐放下调羹,拍了拍他的手背,“经文翻译的是住持拜托我的,任务没完成,着急的是他们,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你就当度个假。”   风铎打量着他的表情:“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宋听檐不语,继续低头喝着粥。   “你会来这里,还是和你父亲、和实验数据有关?”   宋听檐依然不答话。   “宋听檐,你整日忧心忧虑的不就是这件事吗?你怎么可能真的有闲情逸致来和我度假?”   宋听檐叹了声气:“小铎,这件事我不想牵扯到你……”   “因为我曾经认识他,对吗?”   “认识谁?”   “闻冲大师。”   宋听檐手中调羹一打滑,看向风铎,眉头紧皱:“你记起了什么?”   紧张的眼神应证了风铎的猜想,风铎却和他打起了太极:“我不记得什么,但他看到我时,那表情明显是认识我的。”   宋听檐有些心虚:“别想了,我答应你,等时机成熟了就告诉你。”   风铎狐疑地看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收拾了餐具,将宣纸重新铺开,拿起宋听檐的毛笔,洋洋洒洒地默下一卷经书。   是《十地经》的 第四卷,宋听檐翻译中断的地方,那晚风铎曾在藏经阁看过一眼,只一眼,就全默下了。   再次看到这种神乎其技的记忆力,宋听檐依旧喟叹:“差点忘了你还有这种本领。”   但此时,他突然有个无端的猜想,很快忧愁起来:“小铎,我问你,如果你记得东西越多,清洗的频次是不是也会增加?”   风铎停了笔,抬头思索:“好像是这样的,我也没验证过。”   宋听檐抢过他的笔:“别默了。”   “记都记了,不默下来就浪费了。”   墨渍沾到了风铎的脸颊,宋听檐用拇指揩了揩,墨渍却更花了。他满怀心事地看着风铎,拇指不经意地掠过耳畔,揉搓了两下,才收了手。   ——   遥想许多年前,那个深夜,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当时的风铎为何会突然头痛欲裂?   他那时抱着酒瓶,醉醺醺地说着傻话:“宋听檐,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终于……终于把你翻译的每本小说、每个字都记住了,嗝……以后你别去找那个叫阿楠的编辑了,我也可以和你聊,聊文学……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可以和你聊……”   宋听檐关上门,从玄关走到沙发,踢到散了一地的易拉罐。   满屋子酒气,都像是酸的。他摇头叹气,从沙发打横抱起风铎。   “笨蛋,我和他只是在谈工作。”   “我不笨……宋听檐,你听到了吗?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都会记住的……”    第37章 铎舌泠泠   供佛粥的日子,寺院是不闭门的。化雪的路最滑,上山的香客却络绎不绝,为安全起见,往年都会派个小师父开车装上粥桶,亲自下山一趟。   今年较特殊,闻冲大师召弟子们在藏经阁扫灰,人手不足。风铎倒是自告奋勇,领下任务,也是这么多天吃斋听经,在上山憋闷了。   伙头僧把一桶粥重重地搬到皮卡上,又铺了几层厚棉被,五花大绑,用力掰扯两下:“行了,这么绑可牢靠了,不用担心。”   风铎拉开车门,跳上主驾驶:“好,我去去就来。”   伙头僧扒着车窗冲他笑:“雪地路滑,小心点。”   “放心吧。”   风铎向窗外挥挥手,升起车窗,皮卡随即欢快地开走了。   ——   手机连上音响,车厢内鼓点跳动,风铎如鸟离笼,高呼一声,朝副驾驶的宋听檐吐槽:“看来我做不了和尚,寺里太闷。”   宋听檐翻阅CD的歌单,抬头看他:“你还有胆子出家?”   “不敢不敢,”风铎笑着瞥了眼他,“哎,不工作时就别带盲视眼镜了,伤眼睛。”他腾出手,作势要摘宋听檐的眼镜。   手腕却被宋听檐一压:“难得出来,多让我看看风景。”   “好,”风铎反握住他的手腕,把手往怀里一带,蜻蜓点水般地在手背落下一个吻,“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宋听檐低笑:“人小鬼大。”   宛如从前,他又看到风铎像狗狗一般的眼神。不,小狗长大了,现在是一条狼狗。不变的是,风铎面对自己时,依然乖顺。   少年心事总是拙涩,风铎松开宋听檐的手,继续注视的前方山路,嘴唇嚅嗫,吞吞吐吐地措了半天辞。   宋听檐手肘拄着车窗,兴味盎然地看他:“想问什么?”   “我……我想问你……”   风铎下意识犯怂,别别扭扭地笑。   肚子里打好的腹稿刚想问出口,余光瞥见后视镜里的黑影,他快速瞄了几眼,判断尾随的几辆车不是本地牌照。   握方向盘的手捏紧,他环视一圈,抄了山道近路,意料中的,那几辆车也堂而皇之地跟上来。   “别怕,”宋听檐拍了拍他的手,“那些是我的人。”   “你的人?”   宋听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很奇怪吗,如果没有他们保护,就不单是瞎了,或许早就一命呜呼了。”   风铎这才意识到,原来宋听檐的人一直潜伏在深处,秘密保护着他。也是,先不说宋听檐长期对抗他父亲,单说上次在镇蛟岛上闹出的动静,也够他喝上一壶了。   他们很少聊起这事,风铎回忆几个月前的事:“上次你去父母家,你的人是不是也在附近保护?”   “嗯。”   风铎又问:“他……我是说你爸,从什么时候知道你在对付他?”   车窗外,雪林残影快速倒退,宋听檐眉头微皱,静静望着:“也许是从小吧,他对我的提防从来没松懈过,觉得我迟早会背叛他。我现在这么做,也合了他的心意。”   转过头时,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浅笑:“你刚才想问什么?”   “我……”   风铎的脸又映出淡淡的绯红,他其实想问宋听檐,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昨晚亲了他,他没拒绝,是不是可以默认为,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呢。   但他钝口拙腮,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启这个话题。若是自作多情,岂不是太尴尬了。   于是他只能抓抓头,傻笑两声:“我给忘了。”   ——   皮卡一路平稳下山,这一带山郊都是居民的自建房,风铎瞅了瞅门牌号,又低头在手机核对地址,开了车门,跳下车。   宋听檐也跟着下车,被风铎堵回车里。他翻出一条毯子给宋听檐仔细盖上,递上一瓶温水:“不许下来,我一个人就可以,你别被风吹冻着。”   宋听檐只是眼睛不便,一个大男人不至于被这么细心呵护着。但他也不多推拒,一味对风铎宠溺地笑,有多少糖衣炮弹一并接收,喝上一口水,也是齁甜的。   “臭小子,还挺霸道。”   珍惜最后的日子吧。他这一辈子,只为了活这么几天。   皮卡车厢后头“咚咚”地卸货,透过车后的防风玻璃,见风铎利落地掀开棉被,从保温桶里掏出几盒粥,抱在怀里,挨家挨户地敲开门。   当地居民早已习惯了天径寺的布施,喝上一碗香香热热的腊八粥,就算迈入新年。这些居民大多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慈眉善目的老头老太太热情拥出来,笑得脸皱皱巴巴,硬拉着风铎留下吃个晚饭。   风铎回望车子里头,又对着一个耳背的老太太连说带比划,宋听檐隔着玻璃窗听不清,也大致看懂了:我哥陪我一起来的,还在车上等我呢,就不在您这儿吃饭了。   不一会儿,后车的铁板又咚地盖上。车门从外被打开,风铎鼻子冻红,不停搓手。宋听檐拉过他的手,呵了口暖气,帮他一起搓:“冻坏了吧?”   “还行。”风铎小声吸了下清涕。   宋听檐眉头皱起,不容分说地把毯子裹回他身上:“下趟我去送。”   “不行!……我真的不冷。”   宋听檐实在拗不过他,顺了顺他被吹乱的头发:“寺院人手不够是因为自己作妖,你说,你瞎好心揽这活做什么?”   风铎不好意思地笑:“我这是行善积德。”   “积什么德?”   风铎继续笑着看他,不说话。   ——为宋听檐积德。如果人有灵魂,风铎不知道在真实世界中,宋听檐的灵魂是留在实验室痛苦,还是早已转世投胎。   他从来都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人有灵魂或是转世。但人在脆弱和惧怕时,就会寄希望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正是无从考据,这类信仰才会牢不可破。万一有呢,万一宋听檐真得在遭受煎熬呢,他不敢深想。   “我去送,不能讨价还价。”宋听檐最后命令道。   风铎还欲说什么,一个毫无预兆的吻就堵回了他的话。   ——   约摸两三个小时,粥桶清空了。天际又洋洋洒洒落拓大雪,车子安静平稳地驶回,路过一大片冰湖时,风铎被迷了眼。   朔风野大,满眼是望不尽的冰蓝雪景,皮卡的车辙渐渐停了。风铎问宋听檐:“敢不敢陪我开下去?”   “当然奉陪。”   皮卡的车胎打了铁链,风铎艺高人胆大,找了个坡道,就这么一路往结冰的湖中心开去。崧岳环绕,一片苍茫,天地自然中仿佛只有他与宋听檐两人。   “抓好扶手!”他油门加速,朝着山际冲刺漂移,心跳飞速起伏,不停登寻最原始的快乐。   一长串自由的车辙,皮卡熄火。   拉开车门,风铎闻见一股清冽的雪松香,他心潮澎湃,像离了笼子的鸟,跳下车,张开膀子肆意奔跑。   雪粒从耳际流过,他欢呼着跳跃,冰雪碴子积满了靴底,越跑越重,他就顺势扑通一声倒在了冰面上。   “哈哈哈……哈……”   他像一个神经病地傻笑,笑得四仰八叉。笑累了,眼角流出泪,泪水结冰,冻得脸颊通红。   他想起宋听檐对他讲的旧梦,也是这般躺在雪地里。世界冰封,呼应无人。   “宋听檐……”   他突然起身,急迫地寻找他的踪迹,头一抬,见人在不远处。也许是白雪晃眼,宋听檐已摘了盲视眼镜,凭着声音,慢步向他走来。   所以宋听檐没有看见他哭,握上他的脖子时,感到他的下巴湿漉,以为是飘落的雪。   大雪倾压,雪是柔软的,比雪更柔软的是彼此口中难解难分的纠缠。   风铎的脸上泛起一抹绯红,像暮雪中的一晚彩霞,他全身发软,几乎是依靠在宋听檐身上,呼吸热烈而急促,扑通、扑通……在耳膜中清晰地震响。   ——   天空是蓝靛色的,愈发浓烈。皮卡被大雪积顶,远远看去,像湖泊里的一艘小船。   那白色是纯洁的、生涩的,纷纷扬扬地掉落下来。车内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一层厚厚的雾气,隔绝了冬夜窥视的可能。   “放松一点。”   书教二遍,怀中人还是像从前那般青涩且稚拙。宋听檐的手指是最好的教领,耐心引导,唤回风铎身体的记忆。果子在第二年,总会熟得比较快的。   “求你,慢点……会弄脏的……”   风铎愈发感觉自己抓不住宋听檐,无助哭噎着,试图在他怀里寻求一个支点。宋听檐的手臂有力地箍着他,一手拍着背安慰,另一手牢牢掌握着他的全部。   “别担心弄脏,这辆皮卡是我的。”   “你的?”   “担心寺里的车不够安全,”宋听檐停下来,低头一下下亲啄他的脑壳,“小铎,我没想在这儿对你做什么,放心交给我好吗?”   他自己倒是衣冠整齐,只是动了手。风铎断续地大口呼吸,窝进他的肩窝,羞耻心终究抵不住诱惑:“那……那你继续吧。”   雪落不歇,风铎的铃舌晃荡得叮当响。   好雪片片,旋转下坠,在风中短促停留,又被重新推向悬空。雪落得极密,慢慢渗入大地,天地间静得近乎失声。   一层一层积起,白中有白,雪中还有雪。   冰凌在后脖颈炸开,刺得人微微一颤,视线被削短,连方向都变得不确定。落雪没有停顿,不停坠下白色,像某种不容拒绝的进程。雪是静的,静中有动,动终无声……   ——   回到寺院时,夜已深了。   风铎身上狼狈,说什么也要冒着风雪去浴室洗个澡。宋听檐想跟过去帮忙,被严防死堵按在屋内。推搡两下,风铎脸色变得臊红,端起脸盆,一路飞奔穿过长廊。   浴室靠近僧房,路过一间烛灯昏黄的屋子时,他的脚步一顿。   这声音太熟悉了。   应该说,他对里屋交谈的两个声音都很熟悉。一个是白天见过的闻冲大师,另一个,竟是许久未见的阿楠。   他怎么在这里?   风铎轻悄地挪动步子,把耳朵贴近门扉,里头声音嗡嗡的不甚清楚。听起来,像在争吵。   无奈他身上酸疼,站不了许久。   正欲撤步,骤然听到里头咣啷一声砸响:“爸!我是不会做的!”    第38章 阿难   次日晨起,风铎打水刚抹了把脸,扉门被咚咚地敲开。   小和尚珈叶探头进来,瞅了瞅屋内,对风铎和宋听檐道:“出事了。”   从长廊到斋堂一路上嘁嘁喳喳,路过的僧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两人。   风铎留心身后,听珈叶对宋听檐小声道:“昨天你们送的腊八粥出事了,那些居民食后腹泻不止,连夜送医了。”   宋听檐问:“那斋堂堂食的那些粥呢?”   “那些都没事,只有送下山的有问题。”   宋听檐想了想,还是快步跟上风铎:“别担心,到了再说。”   一脚刚迈入斋堂,打眼就瞧见闻冲大师。这是风铎第一次正眼端详他,古铜皱褶皮,慈眉不达笑意,透着股狠劲,俨然一尊笑面虎。   他高高地立在台阶上,掂量了一眼风铎,也不再正眼看他,对围拢的僧人们道:“住持不在,由我监寺。径山寺从未发生过如此恶劣的事故,佛粥成了害人的毒药,辜负香客的信任。如果更严重一点,卫生局查上来,我看这天径寺也别想开门了。”   声音不高,但压得满寺和尚低下头来,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昨天是谁轮值,负责送粥的?”   一个小和尚被推出来,排班师兄道:“是他。”   那小和尚哆嗦地跪在堂下:“本来是我,但我临时被您喊去藏经阁打扫,并未来斋堂一步啊。”   风铎看不惯闻冲这种装模作样的姿态,上前道:“是我送的。”   闻冲冷眼看他:“送了哪一锅粥?”   风铎答:“东棚第二口锅。”   “几时起的锅?”   “下午一点。”   闻冲点点头,甩了下袖子,命一个小和尚调出监控录像,又将监控录像投影到白墙。   他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不是我寺僧人,本不受我监管。可这监控录像却记录地明明白白,烧粥和装粥期间,伙头师父没动半点手脚。那么无论是变质也好,投毒也好,只可能发生在下山途中。两位施主,你们怎么看?”   看来这是想要污蔑了,风铎冷声问:“怀疑可以,请问我们的动机呢?”   闻冲往台阶边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他:“你们翻译的《十地经》,文物局早想将它运回山下,是主持师父多次苦苦劝说,才得以保存至今。你们,说不定是谁的人,想搞垮寺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经书带回山下。”   真是牵强附会,但满堂的僧人们却开始交头接耳,热议沸腾。或许他们只一心想把这口黑锅扔给两人,却少个理由,这理由无论多扯,僧人们都能顺着台阶下来。   风铎侧眼看向宋听檐,却见他神游太虚,表情不显。   宋听檐确实没着眼于这荒唐案,而是在揣摩闻冲的意图。今天召集大家摆了这出,无论过程多牵强,理由多扯谈,但目的很明确了,就是不想让两人继续呆在寺院翻译。   那么,理由呢?藏经阁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容碰触的东西吗?   眼下,他故意顺着闻冲的意思,将风铎护在身后:“既然事情和我们有关,起码我们得先下山去关心一下居民的情况。顺便向医生核实,这腹泻到底是由什么引起的,好有个初步判断。”   闻冲眼神微眯,在宋听檐身上逗留一二,点头应声:“也好。”   宋听檐此刻心里有了些答案,拍了拍风铎的肩:“你替我下山一趟吧。”   这两人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风铎迷惑地看着宋听檐,又将视线移向闻冲,最后应声:“我去去就来。”   临走前,闻冲又将珈叶拉到他身边:“为公正起见,让珈叶陪你一起去吧。”   还多余派个监工,风铎“呵”了一声,袖子下偷偷捏了捏宋听檐的手:“等我。”   ——   还是昨天的那辆皮卡,风铎心事重重地驶向山下。他始终猜不透宋听檐的意图,刚才也不方便问,现在已是越想越气。   宋听檐总是这样,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告诉他,时至今日,难道他都不肯信任自己吗?   风铎自嘲地笑了笑,他又有什么资格让宋听檐信任他呢?   皮卡轻车熟路,很快驶进了居民区。风铎跳下车,步履匆匆,就近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过了好久,那大门才打开。   他本以为会见到那个老太太的子女,不曾想,开门的就是昨日接粥的老太太。   风铎有些讶异:“您……身体没事?”   老太太笑得眼睛弯弯:“小后生,我应该要有什么事?”   风铎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着急问:“昨天那腊八粥,您喝了没?”   “喝了呀,味道挺好,”老太太看他着急忙慌的,“咋啦这是?”   霎时间,心中有许多不好的猜想疯狂涌出,风铎思绪翻飞,嘴边胡乱搪塞:“没,没什么,伙头师父担心糖放得太多,怕您齁着。”   “没有没有,和往年一样,挺好喝的。”   风铎不敢直面心中猜想,又迫切追问:“那您的家人呢,他们喝了吗?”   老太太笑道:“都喝了呀,我儿子儿媳,老伴孙女,每个人都尝了一碗。”   “都……还好吧。”   “挺好的呀,”老太太握着他的手,“真是辛苦你跑一趟了。”   风铎谢别老太太,有些六神无主,纵使理智告诉他应该快些回到寺院,但他还是不信邪地敲开另几家的大门。   答案都是一样的——没出事。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闻冲大师杜撰出来的,目标是宋听檐。他胡编了个这么容易戳穿的理由,一定是短时间内就会下手。   风铎转身质问珈叶知道些什么,可珈叶和他一样,茫然摇头。   他瞳孔微缩,遥遥望见林间有辆熟悉的黑车,他让珈叶在原地等待,独自快步跑去。   那车也不避他,反倒摇下车窗,黑衣保镖恭敬道:“风铎少爷,您有什么指示?”   “宋听檐派你们跟来的?”   “是,怕您有危险。”   “他真是……”风铎顾不上埋怨,心焦问,“你们山上还留了几个人?”   保镖答:“还有三成吧。”   “你通知所有人赶紧回去,快!”   ——   事态比想象的更遭,车队行至一半,山石雪崩,阻挡去路。风铎抬头望向山顶,寺院方位突然黑气冲天,火光闪耀。   珈叶收到短信,说是藏经阁失火了。   风铎心急火燎,已不知给宋听檐打去多少电话,可手机彼端一直占线,最后一通直接关机了。   他实在放心不下,等不及保镖们挖雪开路,开了车门跳进雪地,徒步冲向山顶。   赶至山顶时,火已经控制住了。满寺乌泱泱的,屋檐滴滴答答地落水。他寻遍大小堂院,不见闻冲大师,连宋听檐都不见踪影。   风铎抓住过路的和尚询问,都说没看见,他又问宋听檐留在山上的保镖,也没有答案。   心急如焚时,长廊尽头突然闪过一道黑影,风铎眼神一凛,快步跟去。   这火来得蹊跷又听话,刚好是在闻冲将经书全部搬出去之后烧起来,又只烧了藏经阁就灭了。   风铎毫不怀疑地将矛头指向闻冲,却不知宋听檐又为何要将计就计,将他连带七成保镖一起调离至山下。   他紧紧跟着那串黑影,一路爬山涉雪,行至一处黑暗的密林。   密林深处,有一盏微弱的野营灯,见黑影一到,立马灭了,窸窸窣窣地响起对话声。于是风铎又进行了一次偷听,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促成了巧合。   和他猜想的一样,那黑影便是昨夜听到的那人,阿楠。   阿楠对另一人直言道:“是我爸让我做的。”   那人沉声:“你爸是……闻冲大师?”   风铎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惊讶阿楠与闻冲的父子关系,这事他昨夜已知晓。他讶异的是,与阿楠对话的人正是他苦寻已久的宋听檐。   他收敛呼吸,听阿楠继续道:“听檐,你初来寺院时,应该听主持师父和你讲过《十地经》的由来吧。那是一百年前,一个老爷为了躲避战乱献给寺院的敲门砖,他叫钱开霂。”   “也姓钱,”宋听檐很容易猜出,“是你太爷爷?”   “嗯,当年我太爷爷耗尽所有财产,供奉寺院,为的就是保全子孙。他成分特殊,下山就会被枪毙,连我爷爷都难逃审查。我爸从小断了仕途念想,成家没几年干脆剃度,在寺院里当起了和尚,连我和我弟弟,从小也是在寺院长大。”   “你弟弟?”   阿楠叹出一口气:“就是这几天照顾你们的小和尚,珈叶。”   寒风呼啸,大雪在林中纷飞。风铎全神贯注地偷听,眉头紧皱,早已忽视了背上越积越厚的落雪。   他继续偷听阿楠道:“我爸表面上是个和尚,那是掩藏身份,背地里替人干了不少勾当,都是见不得光的。那人向他承诺,事成之后,可以替我爸把寺里原本属于钱家的东西要回来……呵呵,时过境迁,他还是那么执迷不悟。”   宋听檐道:“他的雇主,是宋振霆吧?”   阿楠怔了怔:“我不知道你是何时查到我爸的,又是何时知道我和他关系。我和你朝夕相处,你却能瞒着我暗中找到了这里。在镇蛟岛上,你派直升机载我们到天径寺,而我事先却浑然无知。我就知道,你早已不信任我了。”   “我对你的态度从来没变过,”宋听檐依然语气平静,“从前到现在,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很多重要机密的事,我也会交给你做。”   阿楠自嘲地笑了笑:“这就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明知道我也是你父亲的人,但你总能拿捏住我的心思。知道什么能交给我,什么不能。你总能看透别人,蛇打七寸,精准地握着我的要害。连我对你的感情,也被你算计在内……”   宋听檐冷笑一声:“从你成为我的记录员那天起,你就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了。”   记录员?风铎闻此一怔,脖颈僵直。   据他所知,像自己这样的基因工程实验品,每个实验都需配备一个记录员。   他们会暗中接近自己,不动声色地成为同学、同事,或是朋友。譬如原翊,就是潜入他生活中的记录员。   但宋听檐为什么也需要实验记录?   难道,他也……   这世界有太多他未知、且难以想象的事情,他双腿插在雪地里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第39章 父与子   关于闻冲的事,今夜总该有个了断。   事到如今,阿楠也只能坦然一笑:“宋听檐,你什么时候查到我爸的?”   查这事其实不难,天径寺山脚,正是通往机场的那条山道。   宋听檐道:“车祸那天晚上,我倒在血泊,看到一双手工皮鞋。这双皮鞋曾多次出入宋振霆的书房。而它的主人,就是闻冲。要想查他并不难,难的是,怎样从他身上挖出宋振霆的罪证。”   “所以你才迟迟未出手?”   “但是,现在我确定了,”宋听檐语气转冷,“就在藏经阁。今天放的这场火,就是想烧毁那些秘密文件。”   有些签署的协议无法电子化,宋听檐曾花了很大精力找那些纸质文件,最后才查到了这。闻冲看管的藏经阁,顶层封锁,平日都由武僧看管,是最保险的地方。   阿楠侧过头,搪塞:“我不知道什么秘密文件。”   宋听檐轻笑:“你不承认也没事。那住持呢,被你软禁在哪?”   阿楠依旧否认:“我不知道。”   “砰!——”   林中一声震耳枪响,宋听檐的手指抵在扳机,第二颗子弹,指向阿楠的额头:“我时间不多,给我一句准话。”   相处几月,风铎竟不知他手里也有枪?   阿楠颤颤开口,甚至掺了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逼我们?我爸原本也想装聋作哑,可你把他的贪污证据告诉住持。左右都呆不下去,他只能软禁住持!”   “那秘密文件呢?说!”   “……已经撤移了。”   风铎回想今天发生的事,串起所有线索,很快就明白了——闻冲故意栽赃他们投毒,为的是引宋听檐下山,好调离秘密文件。保险起见,还令自己的小儿子珈叶跟着自己。   宋听檐将计就计,让他达成所愿。虽然最后只调离了风铎,但他的七成保镖也跟着下山,防卫减少,最终还是引得闻冲冒险一试。   如果猜得没错,趁武僧撤移文件的路上,正是宋听檐制造雪崩,封堵了山路。可惜人手不足,抢不到秘密文件,只能趁乱先将闻冲擒走。   阿楠的哭求果然印证了风铎的猜想:“求告诉我我爸在哪?他年纪大了,风湿严重,实在经不起折腾啊……我知道兄弟们的手段,不吐出点东西,是不可能放他走的。”   宋听檐没有手软:“我要什么,你是知道的。”   阿楠梗着脖子,半天才吭声:“带我过去吧,我去和他说,他会把东西给你的。”   ——   夜深雪静,木鱼声温润规律,在夜色中行走,时而金钵一撞,提神醒觉。   宋听檐跪在莲花垫上,心中反复盘旋着事情,明明顺利至极,却总隐隐忧思。他抬起头,佛像含目低垂,他与祂对视良久,始终参不透何故。   扉门吱哑一响,涌进深夜的风雪,他看见地上的影子,回过头,继续与佛像对视。   宋振霆摘下毛呢帽,脱了斗篷,在佛台下站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这殿有些大,宋振霆的声音荡着回音:“你以为就凭你,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宋听檐表情不显,盯着佛像淡淡道:“如果不能,你又怎么会在深夜见我?”   宋振霆点燃三根香,手掌扇了扇,灭了火:“就算你抓到了闻冲又怎样,他不过是我手底下最小的喽啰。”   香烟腾然升起,烟雾弥漫,看不清他的表情。   宋听檐说:“作为人证,他足够了。”   宋振霆攥着香,笔在额头,深鞠一躬后,将其插进香炉:“你以为他会听你的?”   宋听檐觉得好笑:“你手上那么多血债,倒是敢来这里烧香拜佛。”   “为什么不敢,”宋振霆冷笑,“我纵容你活到现在,还不够慈悲心肠吗?”   宋听檐依旧不看他,眼睛死死盯着佛像,眼眶有些发酸。   宋振霆抖了抖手上的香灰,扯过一个莲花垫,盘腿而坐:“你原本就是听檐的副产品,我说的听檐,是你大哥。他是个多么优秀的孩子啊,可惜血液不合格。他出生后的第四年,我亲手在实验室复制他的基因,造了你,可连你的骨髓也无法救他的命。他只多活了一年,还是走了……”   宋听檐嘴唇微动:“基因筛选,本就不是百分百保证的。”   “我辛辛苦苦研发第二代、第三代实验,不就是为了你大哥吗?”宋振霆语气越发激动,“可惜……还没等我成功,他就离开了我。”   对于这个英年早逝的大哥,宋听檐的记忆实在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从小高傲霸道,蛮横无理,欺负同龄人,却十分讨长辈们的喜爱。   他倒从未活在那个便宜哥哥的影子下,哪怕知道自己只是个活着的器官库,也从未丧失自己的人格,而是在父亲背后,偷偷筹谋着获得身体的主导权。   只是生而为人,始终是有缺陷的。   譬如,他的心软。他从未真正恨过他的父亲。他多想恨自己的父亲!   “爸,我不想把你怎么样,”宋听檐依然仰着头,目光直直地与佛像对视,“我只是想终止你的实验。”   他知道自己踩到了宋振霆的尾巴,今夜宋振霆过来,在他面前表演这场父子戏码,纯粹是来恶心他,激怒他的。好巩固自己作为上位者的权威,算是某种无能狂怒。   宋振霆面子上过不去,冷哼道:“你还能把我怎样?”   宋听檐终于把视线从佛像上移开,看向他,表情依旧平淡:   “爸,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过一秒钟,真正把我当成过你的儿子?”   晚课的诵经声连绵不绝,越推越高。   宋振霆抿着嘴,嘴角微微发紧,却始终没有垂下去。他老花的眼神看着宋听檐,有片刻的短暂失焦,随记恢复如常,撇过头去:“没有。”   “嗡——”   金钵一声清越,诵经应声而止。余音的回响慢慢淡去,雪夜的黑与白也愈发明了。   宋听檐嘴角浅笑,视线转回到佛像上,闭眼,微微颔首叩拜:   “好。”   ——   宋听檐回到厢房时,风铎并未熟睡,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拉开被子坐起身。   屋里只一盏床头灯,风铎握住宋听檐的手,摘下他的盲视眼镜,扔到床头柜:“歇歇吧,哥。”   “怎么还不睡。”   风铎小声嚅嗫:“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宋听檐深深叹了口气,他也确实累了,脱了外套,倚靠在床头上,拉了拉风铎身上的被子,隔着被子轻轻拍打:“你说,哥听着。”   这样的拍打令风铎安心,今夜的雪怎么也停不了,他有些心慌,怎么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反思着自己的所做所言,突然想起一件事。   “哥,我上次说,把你当成一个叫‘云璈’的替身,那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宋听檐浅浅笑了笑,似有若无地揉他的额发:“为什么想惹我生气?”   因为风铎天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宋听檐讨厌他,任务就告吹了。   但他不能说真话,只能编个说辞:“你总瞒着我,像闻冲大师和秘密文件的事,你也瞒着我。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是不是……从没把我当成过自己人,就和……阿楠一样,你也从未相信过他。”   “你偷听到我们在后山的谈话了?”   “是。”风铎坦白。   “你和他完全不同,”宋听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你是比我还重要的人。我不想把你牵扯进那些腌臜事,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风铎试图起身:“可我想帮你的忙。”   “听话,这是我自己要走的路。”   房间很昏暗,风铎看不清宋听檐表情。只见他的头发挡去了一半的容颜,闭着眼,均匀地呼吸着。   风铎十分忧愁,不知实验室还能给他多少时间完成任务,但他的解决方案就是拖着,很不成熟,却是唯一的办法。   “哥……”   他再次轻轻呼唤时,宋听檐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沉稳,是真的累了。   风铎知道,宋听檐刚才是去见宋振霆了,即使他再怎么蔑视这位父亲,可每次见面后,他都是低落的。   基因真是可恶,怎么也抹不掉渴望亲情的本能。   ——   实验楼的顶层,一大片玻璃墙拉得笔直,同样的深夜,飘着雪。南方很少下雪,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化成了水珠。   原翊触摸那一小汪水痕,起了水雾,雪粒子流动地更快了。   “你以为你动了点手脚,我就看不出来吗?”曹柏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宋听檐对风铎的APV情感向量值,你掺假了。这样的拖延,有什么意义?”   玻璃上映出门口四方的光影,原翊没回头,盯着窗户上影子:“你知道了,但也没阻止。”   曹柏关了门,也没开灯,把报告甩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沙发:“纵容你这么做,只是让实验报告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我也好向上面交差。”   原翊嗤笑:“原来你想让我平帐。”   他擦拭着自己映在窗上的指纹,一条一条,映出更多的水雾:“我也觉得奇怪,你本来就知道宋听檐和风铎的一段过去,风铎是不记得了,可宋听檐又没失忆了,直接让风铎动手就行,何必拖到现在?”   曹柏平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没说话。   原翊转头看向他:“更别说,人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组合波,用激素、用电波,有一万种方式可以造假。”   他几步走近曹柏平,蹲在沙发边,语气急切:“所以,这场实验的真正目标不是宋听檐,而是风铎,对吗?”   “不完全是,”曹柏平端起杯子,架起二郎腿,“对于宋振霆来说,确实是为了他儿子宋听檐脑中的3.0代实验数据。但于我而言,风铎的价值却是高多了。”   原翊仰头看他,半问半答地猜测:“风铎有着超强的记忆力,人类大脑无法承载,所以需要定期回实验室清除记忆。可电击只能击碎他的记忆,那些记忆像游离的碎片,无法连接,才达到像遗忘的效果。”   曹柏平点了点头:“研究表明,人对痛悔的事,记忆最牢固。这么多年,我一遍遍清除他的记忆,就想知道他的极限在哪?”   “痛悔……”原翊意识到,“譬如在他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他的记忆还能不能被清除?”   曹柏平俯身逼近:“我想知道,当他的记忆再也不受到电击的效果,而是牢牢记住宋听檐的死是由他亲手造成的。那时,他大脑的放电形式会是怎样的?”   原翊瞪着眼:“那时……风铎会怎样?”   “也许会崩溃吧,自杀,都有可能,”曹柏平勾起嘴角,像在开一个玩笑,“但那不关我的事。”   原翊看着他的谑笑,有些反胃:“无耻!”   “我无耻?”曹柏平垂头,捏住他的下巴,“我都是为了你母亲。”   “少假惺惺了!”原翊拍掉他的手,“你如果真的爱妈妈,在她病发的那几年,她每晚孤独地躺在床上,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就想看你一眼。你呢,你永远错过他的电话,只知道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   “我是在抢时间!”曹柏平嗔目对视,眼眶发红,“你以为我不想救她吗?可陪伴又有什么用?!”   原翊回瞪着他,簌簌地流下泪。   “儿子,你母亲的阿兹海默症是家族遗传,年轻早发,”曹柏平悲痛地叹息,“我坚持到现在,不单是为了你母亲,也是为了你。我不能在失去你母亲之后,再失去你……”   他落下安慰的手。原翊侧过头,躲开。   原翊无法责怪自己的父亲,在以风铎为目标的实验中,他也承担了记录员的角色,是父亲的刽子手,是自私的帮凶。    第40章 瓶中之月   一缕缕黑发落下,种种尘缘皆由剃刀斩断。   烛火抖动,晃着阿楠跪在大殿下的身影。风铎盘腿坐在一旁,挨着珈叶,一同看着住持用剃刀一点点刮下阿楠的头发。   这是风铎第一次认真打量阿楠,仔细一看,确实和珈叶有几分相像,尤其笑起来,嘴角都有个深深的酒窝。   不过珈叶常年在寺院干活,皮肤晒得黝黑。而阿楠白得发光,好打扮,有些脂粉气。   洗尽铅华,穿上一袭墨色的海清,笔挺地站在殿下,像棵被大雪洗刷的雪松,风铎第一次看到阿楠素颜的样子。   事毕,两人在茶室对坐。   风铎本想问他,是否喜欢过宋听檐。但想来,这问题此时没什么意义了,转而问道:“为什么想要剃度出家?”   阿楠看了看窗外雪景,那是柴房的方向:“爸他……进了监狱,留弟弟一人在山上,他会很孤独的。”   风铎点头:“当初为什么想要下山?”   阿楠轻声笑笑:“宋振霆只是挑了个适龄的,去完成任务罢了,不由我决定。”   “任务?”风铎想起那晚在雪山偷听到的交谈,“做宋听檐的记录员?他为什么需要记录。”   阿楠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风铎必定是问过的,宋听檐不答,他才来问阿楠,可惜阿楠也不告诉他。   “如果问不出答案,说明现在还不到知道的时候,”阿楠为风铎沏上一杯茶,“以后我不在宋听檐身边,你要好好照顾他。”   风铎又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风铎接过茶杯:“你总有自己的私心杂念,没想过争取什么吗?譬如山下的花花世界。”   看到了阿楠眼神里的眷恋,他才这么问的。可眷恋的产生本就来自无奈,阿楠坦言:“大千世界,没有可以为之下山的人。”   风铎不再问了,低头喝着茶。两人之间恢复长久的宁静,突然听到阿楠对他说:“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他抬起头,望见阿楠的眼神十分复杂。   “所以希望你也不要伤害他。”   ——   深夜,雪已停了。月亮被洗刷得透亮,边缘光洁,连层雾气也没有。   寺塔顶层亦有一茶室,推开窗,可见寺院全貌,有种伸手摘月的错觉。宋听檐与住持对坐,汇报近日的翻译进程,也想讨教些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引空大师到底修为高深,被软禁多日,又逢藏经阁火灾,照样平和爽朗,和常日无异。   茶室内挂着一副字帖。宋听檐盯着看了许久,引空大师拂须笑了笑,详解这字帖之中的典故。   “一说从前有个山僧,贪恋月色之美,由色生欲,由欲生惘。贪念过盛,就想着用泉水把月亮给装起来,汲到瓶中。”   宋听檐笑道:“唯心而言,倒也达成所想了。”   “可他将月亮收进瓶中后,回到寺院,却迫不及待地想要细观,于是将瓶中之水倒出。瓶子空了,月亮也就空了。”   宋听檐端着茶杯,杯中亦映着窗边的月亮,他苦笑一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那些断续反复的梦境——躺在冰雪天地,却心脏空空。   他曾让奚四爷解梦,今天又请教于闻冲大师,答案都是一样的。   “宋施主,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求之事或许原本就是一场空。”   任凭他努力许久,就算达成夙愿,将宋振霆送上法庭判刑,也许全部只是一场在虚构世界的玩闹。   宋听檐抬头看向月亮,那月亮光明华泽,仿佛一只注视着他的眼睛。   ——   开春了,又是新的一年。   随着闻冲到案作出指控,研究院涉嫌非法人类基因实验一案,关键事实得到补全。警方随即对嫌疑人宋振霆采取强制措施,正式进入立案调查的阶段。   只是宋振霆狡兔三窟,早就脚底抹油,不知去向。到这一步,宋听檐反而不急了。   他将厚厚一叠《十地经》的译稿交给住持,又拜别了阿楠和珈叶,带着风铎驾驶一辆迈巴赫,迎着春光下了山。   春和景明,万物生芽。一路上蝴蝶飞舞,山溪融雪汩汩流淌,日光都是和暖的琉璃质感。   车窗摇下,风铎有些紧张。   这是宋听檐第一次带着盲视眼镜开车,还是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每过一道发卡弯,他都死死抓住车窗框,屏住呼吸。   宋听檐笑着挑了他一眼:“这么不相信我?”   “别看我,看路!”   方向盘一转,轻松过弯,想不到宋听檐这么长时间没碰车,依旧没手生。   这是一条开往机场的路,也许于风铎而言是陌生的,宋听檐却印象深刻。他曾在这条路上发生过车祸,故地重游,心底不免情绪翻涌。   他试图撇去过往阴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风铎扯闲:“再40分钟就到机场了,想好去哪玩了吗?”   “这个季节去哪都行,都漂亮,”风铎见山道人烟稀少,大胆地将手伸出车窗外,感受着和煦的春风,“签证也没来得及办,随便在国内找个地方吧。”   宋听檐笑道:“旅游旺季,可能一票难求。”   “那就在机场附近睡一晚,总会有的。”   “对了,”宋听檐打开手套箱,“你的……枪,自己藏好。”   风铎眼神微黯,将枪掏出:“那晚威胁阿楠,用的也是这把?”   “你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借来用用,”宋听檐揶揄他,“我是良善公民,可没这种违禁品。”   风铎才不信,他看向后车镜,一路上宋听檐保镖的车队都紧紧尾随。没点真家伙,有胆子干这行么。   这把枪,似乎是宋听檐有意挑起的话题,事到如今,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得不摆到台面上来讨论。   风铎有心逃避,可宋听檐却要逼着他做选择。宋听檐问他:“我还有多长时间?”   风铎想了想道:“再旅游一个地方吧,不为了任何事,单纯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宋听檐点头:“好。”   风铎看向他的侧脸:“研究院查封,你爸作为最大股东也被调查。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我的任务到现在也没中止吗?”   “想过,”宋听檐顿了顿,“要么你不是我爸研究院派来的人,要么……也许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车厢良久无声。   风铎徐徐道:“原来……你早就想到了”   宋听檐笑了笑:“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的,也是真相。”   风铎紧盯着他的侧脸,他愈发珍惜每一刻望着宋听檐的时间,这么的栩栩如生。   他听宋听檐继续解释道:“其实硬要说,在你身上发生了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例如你受了两次重伤,都奇迹般地康复了。第一次,我还能勉强认为因为你基因特殊,说不定有过于常人的修复能力。可第二次,你中了蛇毒,医生已经宣判你脑死,但你还是挺过来了。我相信奇迹,但不相信离谱的巧合。”   宋听檐又问他:“如果存在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我是怎么样的?”   风铎半晌无话,抬头看向天空。   晌午的天空,出现诡异的紫红色云霞。深层梦境中,能意识到自己做梦,是苏醒的第一层。风铎知道,是到了该坦白的时候了。   “听檐,其实你……”   风铎正欲坦白真相,车头开过一道发卡弯,这道弯突然像电影升格般,一帧帧慢放,令他恍惚晕眩。   眼前的山景开始有种强烈的既视感,熟悉又陌生,像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他的脑仁骤然涨痛,耳鸣像旱地拨葱般拉扯着他的神经,不断涌出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纷纷扬扬,刚想抓住时,却如沙子在指缝中流走。   “小铎,小铎……你怎么了?”   风铎隐约听到自己在痛苦嘶吼,待他箍着脑子,好不容易恢复一点意识时,车后突然传来两声枪击。   “砰,砰——”   宋听檐右手按下风铎的头,一个急刹,轮胎在山道划出一道刺耳的爆鸣。   风铎恢复瞬间的清醒,抬头一看,那两枚子弹已击碎了后车窗,死死地钉在了车前的挡风玻璃。   “是谁……”他自觉有些明知故问,“你爸的人?”   他往后看去,宋听檐保镖的车队已和对方展开火拼。手套箱一开,宋听檐掏出枪,再一次把风铎护在了身下,两声枪响又从头顶划过。   “在我怀里躲着!”   手雷在身后炸响,爆炸声和山石碎片一齐飞溅。宋听檐猛打方向盘,车尾重重擦过栏杆,金属的尖锐声重新勾起了风铎的耳鸣。   熟悉的视角,熟悉的声音,宋听檐的影子渐渐和脑海中的印象重叠,可风铎反复被耳鸣折磨,视野眩晕,就是记不起来。   “轰!——”   前路的峭壁突然炸裂,火光四溅,巨大的山石轰隆滚落。车子前轮猛打一刹,宋听檐深吸一口气,稳住方向,猛然冲出山道。   车体在陡坡翻滚了几圈,撞在河堤,冒出浓浓的黑烟。   “听檐……”   风铎陷入在宋听檐的怀中,彻底失去意识。    第41章 delete(me)   world.delete(me)   ——   风铎被一把抽掉眼罩,刺眼的光线被通风扇一晃晃地切割。他想呼唤宋听檐,却舌根堵塞,只能呜咽地流出口水。   他挣扎着,想摘掉勒住口舌的布条,无奈手腕被绑在腰后,脚也箍在一起,一挪蹭,重心偏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地面扑出的灰尘在光线下飞扬,视线迷蒙,他见到了不远处的宋听檐。   宋听檐垂着头陷入昏迷,不知生死。风铎心急如焚,呜呜咽咽试图蛄蛹过去,心脏却疼痛欲裂,应该是翻车时挤压的内伤。   他之前全程由宋听檐护着,都伤重如此,更不敢想宋听檐伤得有多重。   “听檐……”   他含糊不清地呼喊,后背被重重踢了一脚:“别出声!”   这声音很耳熟。   那人走到面前蹲下,风铎认出,这人正是潜逃已久的宋振霆。   宋振霆转了下枪把,枪头对准风铎的心脏:“不许出声,同意,我就把你嘴上的布松了。”   风铎点头。   嘴上的布条一摘,遥远的宋听檐先响起剧烈的呛咳声:“把他放了,你要抓的是我。”   “听檐!……”   宋振霆站起身,风铎终于看到宋听檐直视自己的眼神,只是盲视眼镜早已不知所终,他到底看不见自己。   “我的乖儿子,终于抓到你了,”宋振霆背着走,几步走到宋听檐身边,踢了踢他垂落的手臂,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冷声道,“我看你这只胳膊也废了。”   风铎焦急道:“听檐,你怎么样了!”   “砰!——”一颗子弹霎时射穿风铎的小腿,他捂住腿,痛苦地蜷缩起来,鲜血汩汩地流出。   宋听檐挣扎着嘶吼:“我说了别碰他!”   宋振霆将枪口拍了拍他的脸,滚烫的金属味,他冷笑道:“我也说了,他只要一出声,我就开枪。”   没有盲视眼镜,重新陷入黑暗的感觉令宋听檐心慌,他看不见风铎的状态,只能听到他断续微弱的痛哼。   他愤怒道:“你到底想要什么,痛快点!”   枪口从脸颊转移到了他的后脑,宋振霆发出狷笑声:“你知道的,想要你脑中的三代实验数据。”   “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哪!”   “你知道的,”宋听檐拎起宋听檐的后脖颈,像拖一条死狗般,把他重重扔在一个玻璃柜前,“它存在你的潜意识里,只要我唤醒它,你就会想起来。”   风铎忍着剧痛,仰起头,视线跟随宋听檐被拖离的方向。玻璃柜上方,灯光一闪,强烈的炽白光令他下意识闭上眼。   他缓了会儿,适应光线后,终于看清楚了这间地下室的构造。   脱落的墙皮,斑驳的老式绿色油漆,残破的玻璃罐,里头还有些不明的透明液体,看上去像一间废弃已久的实验室。墙上的电线都已被绞断,正在供电的是一台新运进来的小型发电机。   他眼睁睁看着宋听檐被绑在电椅上,头皮被缠上一根根电管,连接到了一台显示器。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那令他恐惧恶心的电击器,多少次差点要了他的命。   “呃啊!——”   宋听檐整个人突然猛然绷直,脊背弓起,双手被死死扣在皮带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视野一瞬间爆成刺目的白光,耳边嗡鸣。   这种电击非常人能够忍受,风铎竭力嘶吼:“不要伤害他!宋振霆你这个王八蛋,有什么事冲我来!”   电流停止时,宋听檐的身体抽搐着,呼吸紊乱,冷汗顺着鬓角滴落,风铎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宋振霆,虎毒不食子,你这个没人性的变态!……”风铎大声哭骂,试图转移宋振霆的目标,宋振霆终于耐心告捷,将破布重新塞进风铎嘴里,往他大腿上扎进一枚镇定剂。   风铎剧烈挣扎,不一会就被放倒在地,神识迷离,安静下来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必须保存体力,找到逃生的办法,他环顾四周潜在的生机,一边盯着宋振霆继续动作。   第一次的电击并未成功击溃宋听檐的防御,他冷汗涔涔,费力地问:“这里……以前是间实验室?”   “想拖延时间?别妄想你的人会来救你,”宋振霆摁下第二次电击,看着宋听檐在电击椅上再度折磨,悠悠开口,“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哪儿,这是研究院梦想的起点,我们曾经在这里连续几年埋头鏖战,从地下室搬到了地上,从小楼房搬到了园区。怎么样,你是不是也为我感到骄傲?”   第二次电击结束,宋听檐的胸腔猛烈收缩,四肢已不再听使唤,摇摇欲坠的意识使他差点崩溃。   他的头垂在胸前,咬舌使自己清醒:“你就这么想得到三代的实验数据?这么久了,难道研究院还止步不前么……就……就等着我脑中的数据。”   宋振霆被说中心事,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又怎样,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眼睛发红,表现出诡异的兴奋,走到玻璃缸前,一把扯掉盖在上面的白布:“你看看你哥哥,只要我拿到实验数据,就可以救活他了!”   宋听檐看不见玻璃缸中的景象,但不看也知道,他哥绝对不可能完整无缺地躺在里面。   几年前在他读研时,他哥就死了,不是因为器官衰竭死在了病床上,而是忍不了病痛跳了海,身体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有效的冷冻保存,再谈复活就是痴人说梦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风铎费力地仰起头,看向玻璃缸内的光景,里头只有一具白骨,干净得像博物馆的标本。   宋振霆拉开玻璃柜门,触摸那具白骨,像在擦拭一件工艺品:“看他被我保存得多好,一点划痕都没有。”   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笑,像坏掉的机器。   他转身掐住宋听檐的脖子:“听话,儿子,别抵抗了,把实验数据交给我,你哥哥就能活过来了。”   “啊!!!——”   第三次电击来袭时,宋听檐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吼,皮带崩开,彻底昏死过去。   “宋听檐!!”   风铎好不容易挣开嘴里布条,四肢却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他只能伸出舌头狠狠咬断。   疼痛欲裂,鲜血满腔,他不确定这样是否能真的能走向死亡,如果来得及,说不定真能回到现实世界,中止宋听檐的梦境。   果然,整个世界突然开始像电视机失去信号般,变成抖动的黑白晶格,抽搐不停。   ——   风铎像从被深水里抽出来,大脑一片混沌。   他在玻璃舱内坐起身,浑身都缠满了数据线,他闭了闭眼,后知后觉自己正躺在实验室。   外头的动静有点大,听声音,像是一片乌烟瘴气的枪战。他拔掉营养液走下床,长时间的躺睡使他肌肉萎靡,扑通一声跌到地板,身上的数据线也跟着纷纷扯断。   “风铎你终于醒了!”原翊惊喜道,他一把拉起风铎的手,“快跟我走!”   风铎跟一块橡皮泥似的被扯起,神识逐渐回笼,他想起自己的使命,秤砣般蹲下身:“去哪?我不去!”   原翊无奈,只能尽快解释:“风铎,我老实和你说,这项实验就是曹柏平的一个计。你在虚拟世界拿到所有针对宋振霆的罪证,都被曹柏平收集,举报到了纪检。宋振霆潜逃报复,外面都是他的人,实验室已经不安全了,快跟我走!”   风铎一心挂念着宋听檐,狠狠甩开原翊的手臂:“我要回去!”   “你还回去干什么?”   “宋听檐等着我去救他!”   “你疯了,”原翊用力地箍住他的双肩,“那只是宋听檐的一场梦,你给我认清楚,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   风铎簇簇地滚落烫泪,哽咽道:“你告诉我,如果他的梦境再发展下去,真的被宋振霆杀了,会怎么样?”   “你放心,宋振霆拿不到他潜意识的数据,只有你可以。”   “我不是在说这个!”风铎揪住原翊的衣领,逼近一步,“我是问你,如果宋听檐被杀了,他会怎么样?”   原翊不忍心看他,撇过头:“沉睡。他的大脑会重新进入无意识,变成一片虚无,活动衰减,脑死……逐渐真正死亡。”   风铎捡起地上的几簇荧光数据线,塞进原翊怀里:“送我回去,求你,我要阻止宋振霆。”   “阻止了他,然后呢?风铎,别忘了你的目的也是去杀他的!……”   话音未落,曹柏平风尘仆仆地冲进实验室,他也不给两人多余脸色,一把拉过风铎将他按回玻璃舱内:“快,快回去开枪毙了宋听檐,拿到三代实验数据,没时间了。”   原翊在旁劝阻:“爸,实验室很危险,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曹柏平不理他,仓促地为风铎重新接好数据线,嘴里一边念叨:“拿到密钥马上回来,不然我也救不了你,我是说真实的你,听清楚了吗?”   “轰——”   没等风铎应声,高速旋转的粒子空间又将风铎带回了原点。   他不知道刚才在虚拟世界流逝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地下实验室到底发生了什么。宋振霆不见了,电击椅上只有宋听檐躺着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不明气味。   宋听檐全身污血,皮肉被皮带死死勒住,可怖地裂开,深可见骨。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身体仿佛被抽走骨架,不断塌陷下去,凌乱的头颅一点点垂到胸前。   致命的是,胸口贯穿了一根生锈的铁棒,足有四指粗。   墙上跳动着红色荧光的时间,上面刺目的日期告诉风铎,他已离开了三天。在这三天里,宋听檐受尽了宋振霆的非人折磨。   此时的宋听檐居然还有呼吸,但他的呼吸及其微弱,所有的生理症状都不由自主。   他还能开口,抬起头,对风铎虚弱道:“小铎,你回来了……你别怕,我不会死,只会感到无尽的痛苦,像个怪物。能做到这一点,说明我已经意识到了我正在做梦,人在梦中,才不会死去。”   嘴里的血不断涌出,他呛咳道:“我撑着这口气,不离开这个梦,等你回来。就是……咳咳……就是为了给你你想要的……实验数据。”   “小铎,给我个痛快,杀了我!”   “小铎,杀了我。”   “杀了我!”   这是一种锥心刺骨的心痛,那根铁棒像插在风铎自己胸口,插进肺里,疼得他无法呼吸。他冰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发凉,举起了别在腰间的枪。   “砰!——”   他不敢问宋听檐疼不疼,他根本不敢想宋听檐疼不疼。他只能剖开自己的理智扔掉,督促着自己快点杀了宋听檐,最好是一枪毙命。   “砰,砰!——”   宋听檐胸口血肉模糊,却还能勉强地朝他露出惨白的笑容:“别怕,再来!”   “砰,砰砰!……砰!”   枪击声机械地持续回响,直到整片空间开始微微颤抖。墙壁、天花板甚至空气的纹理都在波动,像无数透明的手指抓扯、揉捏。   空间扭曲挤压,颜色慢慢谈去,变成纯白一片的世界,那是宋听檐被夜夜纠缠的梦境。   诡谲的冰雪天地,天空飘下一枚枚雪花。   那些雪花是宋听檐独自封锁的记忆,色块错误抖动,渐渐拼凑出一条条数据。关于密钥,关于实验数据,关于和风铎的曾经。   “砰!——”   “砰!”   “……”   开枪的频率越来越慢,风铎的理智在扭曲,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发抖的手。   漫天飘扬着雪的残骸。   破碎的记忆中,他渐渐看到了儿时的云璈,放学后的单车,阳台晒满鲜花的出租屋,和床头那张撕去一半的旧相片。   以及,在上个任务中,他再次成了宋听檐的男友,却和闻冲联手打造了一场车祸,背叛、谋杀了宋听檐。   在这场车祸,他的心脏严重损毁,躺在夜晚的病床上,宋听檐将那串风铃塞进他的手中。风铃泠泠响动,每一声,都是宋听檐的叮嘱——   “代替我,活下去。”   原来宋听檐的胸口早已空了。   风铎盯着子弹贯穿的洞,红瞳泣血,笑得疯狂又凄凉。   ——   十几枪后,宋听檐终因痛苦而消解意志。   这执念源自对风铎的眷恋,对他的担忧不舍,和直到最后,也无法再看他一眼的遗憾。    第42章 如果爱上你是一场梦境   风铎又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出租屋的窗子敞开着,刮进一场带着春寒的风,窗帘吹起,空落落的。   窗口系着一串风铃,是宋听檐送给他的那串,蓝色玻璃制的,坠着一颗小星星。宋听檐死的时候,丝线被狂风挂断,坠子掉落,像夜晚陨落了一颗星。   风铎从地上拾起玻璃碎片,揣进口袋里。   骗不了人的不叫谎言,没有戳穿的才是,风铎这才知道,原来宋听檐才是最会说谎的人。   ——   宋振霆落马,资产清算完成,研究院正式收归国有,原管理层全部退出。   曹柏平举报有功,加之他带领风铎成功攻破三代技术难点,项目报告和三代实验数据一并上交,他也从原先首席技术官一路升为副院长。   风铎被安排了几场临时手术,待到实验室培育出一颗完全属于他的心脏后,心室里这颗来自宋听檐送给他的,就被彻底替换。   至于“玻璃星座”计划的后续,则交由上头重新评估。   这几个月里,风铎过得浑浑噩噩。除了被上头叫过去问话,追问在宋听檐虚拟世界的项目细则。其余时间,他都躲在出租屋里,拉上窗帘,像行尸走肉般靠着墙壁抱坐,不知饿饱,不知日夜,更无法入睡。   如果爱上他是一场梦境,醒来后,又该如何重新睡去?   他没有眼泪,不用喝水。原翊有时候去看望他,强行在他嘴里塞点东西,他也不会拒绝,吃了就咽下,咽下后却又胃里恶心,全部吐出来。   哀毁骨立,瘦得不成人形了。   原翊在某晚求他,如果实在熬不住,就寻条路了结自己吧,他会替他收尸,也不至于这么痛苦。可风铎拒绝了,因为他答应过,要代替宋听檐活下去。   从春天到夏天,又入了秋。这些时间里,原翊只看过风铎哭过一次,是上头让风铎解开宋听檐脑中密钥的时候。   密钥本身很简单,是宋听檐的基因序列。而加密增强的salt值,却是宋听檐的动态虹膜——在特定场景下,他充满爱意看向风铎的时候。   虹膜验证时,他一遍遍看到宋听檐的眼睛,终于泪水决堤,哭着呕吐,直到战栗昏厥。   ——   按研究院以往的规定,完成项目后,风铎就该被送去电击室清除记忆。只是眼下上层领导更替,这项规定也不做强求。   反倒是原翊实在看不下,把风铎拖到曹柏平面前,求父亲将他的记忆清除,也许往后的日子会好过点。   那时的风铎呆坐着,躯体僵硬,五感堵塞,已全然无法听进父子间的对话。   电流接通的瞬间,风铎的身体猛然绷直。他开始像个正常人一般,肢体充满生动地弹跳,胸口起伏急促,眼睛瞪大,没有焦点。   原翊曾亲眼看过他几次电击的痛苦,当时的风铎也如同现在这般,脊背反弓,手指蜷起,喉咙溢出压抑的闷响。可与之前不同,这次的苦熬并没有达到可观的目标。   电击结束,风铎竟然还记得往事,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   他不会再遗忘了。   曹柏平兴奋地开启二次电击,加大电流,原翊眼睁睁看着风铎像非人般,躯体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长年累月的营养不良,致使他像一副快要崩散的骨架。   “爸,你要干什么!”   眼见原翊怒气冲冲地要拔下电源,曹柏平喝令禁止:“程序要是非法中断,他死了你别怪我!”   “爸!——”   风铎无意识地嚎叫,他的嗓音是极度涩哑的,生理上失禁的反应已无法控制,弄脏了电击床。   ……   两次,三次,无论多强的电流再也无法剔除风铎的记忆,电击床上犹如地狱的鬼屋狼嚎,令曹柏平对新一轮的记忆实验充满希望。   “儿子,你的阿兹海默症有救了!……”   “砰!”电源被原翊拔断,他眼眶猩红地瞪着曹柏平,冷声道,“死了总比生不如死好。”   ——   一场风暴掠过风铎的神经,床上只剩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体。原翊没想到,这一电,风铎倒真来了点精神。   “删除记忆,删除记忆……”   他突然抓着原翊的胳膊,嘴唇苍白,眼里却泛起光:“我知道了!我这下知道了!”   原翊眼神犹疑,扛起虚弱的他,扔进隔壁的浴缸里:“你先洗洗,头脑清楚了再和我说话。”   风铎太瘦了,浮在浴缸快沉不下,他扑腾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抓到浴缸壁,坐起身:“我真的知道了!”   原翊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将他粗鲁地摁进水,替他搓背:“你知道什么了?”   “我可以再回到那个虚拟世界中!”   风铎挣扎的动作溅了原翊一身水,他抬起胳膊一擦,语气不爽:“你怎么回去?你当初是以宋听檐的大脑放电作为媒介,直连他的脑机接口,现在他已经脑死亡,你还能去哪?”   风铎的语气格外冷静,思路清晰:“把他的意识上传到服务器。”   “然后呢?”   “然后我跟着上传啊!我死了,精神剥离肉身,就能再次上传到他的意识里,对不对?”   原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强压心里的火气:“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清除,你再上传到他的世界又能怎样?只会永远、永远重复一个虚无的梦境。”   “只是删除!”风铎激动地纠正他,“只是删除,数据就还存在!它们只是变成游离的记忆碎片,并没有被彻底替代。以我的算力……以我的算力可以重塑他的精神世界。对不对!”   他仰头咧笑,笑得喉咙发紧,气息断断续续,歪曲,杂乱,像从身体里发出破碎的声音,逐渐癫狂:“……对不对,对不对!”   “啪!——”   诡异的嚎笑被原翊一个耳光中断,他呼吸急促,怒火中烧地对风铎嚷:“你清醒一点!”   这是种恼羞成怒,因为理论上,风铎说的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但他不能让风铎这么做,他情愿风铎殉情,死在自己的怀里。   风铎的嘴角高高肿起,映在骨瘦的脸颊上,有一丝怪诞的滑稽。嘴角的血丝滑落,洇进脖颈的水珠中,原翊拿着浴巾替他擦去,从心里搜刮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这个计划的致命漏洞。   他语气放软,好言相劝:“你之前进入的那个世界,是基于现实随机演算的。你想想,这个世界每天有多少变数?就算你算力再强,记忆再好,无论演算几千亿次,都无法做到每个事件、每个时间点都一模一样。一粒尘埃变动,都可能引发蝴蝶效应,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演变。且不说,到时候宋听檐还认不认识你,他是否在那个世界活着也未可知啊。”   风铎握住他的手,目光炯炯:“这些我都知道,你就让我试试吧!”   “让我试试,求你了……”   “求你了……”   ——   原翊终究拗不过风铎,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再有其他原因,或许是不愿风铎不明不白又成了曹柏平的实验小白鼠,倒不如成全了他。   实验室里一张洁白的床上,风铎双手抱胸,闭上眼,做好了等死的准备。   原翊坐在床头,为他插上数据线,面无表情地叮嘱道:“这次电击,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痛苦。你没有后悔的余地,意识上传后,大脑就会彻底死亡。但你进入虚拟世界后,会拥有无穷的时间,根据原子数据,你可以演算多次,不停进行数据重组,直到你满意那个世界为止。”   如同在无限多的平行世界中,抽取自己想要的世界。风铎点头应声:“我明白了。”   原翊想了想,又补充道:“初始条件极微小的差异,也会导致长期结果完全不同。所以,你肯定无法回到之前的那个世界,做好心理准备。”   “好。”   摁下按钮前,原翊最后看了风铎一眼,用从没有过的温柔语调,轻轻念了句:“保重。”   “你也是,保重。”   ——   按钮“滴——”地一响,电击仪开始运作。   原翊说的没错,这次将风铎活生生电死,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的“理疗”。风铎的下颌咬紧到发白,颈侧的肌肉线条隆起,脊背弓到极限,弯曲,僵硬,痛都喊不出声。   几分钟后,灵魂已硬生生从肉体剥离。   原翊的崩溃来得后知后觉,他的手指触摸过风铎形容枯槁的脸庞,终于留下一滴泪。   “如果我真的遗传母亲的阿兹海默症,会不会也像你一样,无法忘记你?”   ——   虚拟世界昏暝不清,像在席卷的沙尘暴中,每一粒沙,都是一个单元的数据。   风铎已然痛到麻木,他单臂勉强支撑起身体,调动脑中的算力,高速运转,像很久以前为宋听檐恢复文件那样,努力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第一个世界,毫无宋听檐的存在。   第十个世界,宋听檐在实验室夭折。   第一百个世界,宋听檐成功长大,却早早死在宋振霆的手里。   ……   风铎手中有一把枪,每更替一个世界,都需对准自己的脑袋,饮弹自尽。一枪不够就两枪,就像那天对宋听檐那样,直到因剧烈的痛苦,彻底撕裂意识,回到混沌状态。   这种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他仰天凄厉地苦笑:“都是报应。”   也许是自己倒霉,连续几百次的世界更替,都无法找到活着的宋听檐。时间很漫长,他感觉自己已活了数百个人生。   直到第1826次,他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世界。   细碎的阳光落在草叶尖上,露水还未完全蒸干,透明得像一颗颗微小的心跳。   他虚弱地站起身,满眼一片是柔嫩的绿色。藤蔓攀着花园的围栏,花枝低垂,风一过,花影在眼睫斑驳成一场温柔的梦。   远处无意间的一声叹息,熟悉的声音令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快步走去,眼花缭乱地寻找花园的栅门入口。   走了几步,却近乡情怯,放慢了步子。   满腔的思念像一群悸动的蝴蝶,热烈又迫不及待,快从嘴里涌了出来。他挪腾脚步,在花影深处,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身影。   “你是谁?”   那人有些惊讶,问着与当初相似的问题,脸上浮着亲和却陌生的笑容。   风铎怔了一秒,垂下头,但很快扬起笑脸,释怀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风铎?”宋听檐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没有更替表情,只是温柔地笑,“很好听的名字,看你慌慌张张的,是迷路了吗?”   是,我是迷路了。   风铎欣喜若狂,眼泪溃堤,却一时不知如何与宋听檐解释,他搜肠刮肚地寻找借口,正欲开口,却听到远远的一抹甜腻的声音。   “老公,你在和谁说话呢?”   宋听檐充满爱意的眼神很快递向另一个人,一个长相与年龄与自己相仿的男孩。   “慢点跑,小心别摔着!”   那是一种极其幸福的眼神,无比纯粹,没有欺骗和算计,像浓烈的花香,让风铎嫉妒晕眩。   酸苦的滋味漫溢他的胸腔,他不知被什么抽走了所有力气,摇摇晃晃,勉强站立原地。他的笑带着疼,嘴角勉强扬起,低低地和自己说了声悄悄话。   “就呆在这里吧,他看上去,过得挺幸福。”    第43章 窥视   风铎搬到了一个小房子里,离宋听檐的别墅不远不近的距离。出门不太容易碰到,夜晚开窗,刚好能看到他们点灯的屋子。   为了避嫌,他再没和宋听檐说过一句话。平日出门,他刻意绕道走,偶尔不小心迎面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他只是整宿整宿地坐在窗边,望着另一扇在花园里明亮的窗,对面有时是一个人影伏案写字,有时是两个人影对坐小酌,都被他一一收纳眼底。   他十分贪恋那种平淡的小幸福,尤其在漫长的深夜。   他不喜欢入睡,不喜欢做梦。只要一发梦,满眼都是宋听檐死在他枪下,满身血窟窿的样子。   记得原翊曾对他说过:“你以为宋听檐为什么会死,只有当他极度痛苦,对你、对人生彻底放弃希望,他才会真正的死去。”   风铎也不止一次扪心自问,自己当初一枪枪掠夺宋听檐的性命时,宋听檐是否痛苦到绝望,是否不再爱自己了。   他本来没有答案,但当他拿着宋听檐的原始数据尝试了几百次,每个世界,他与宋听檐都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潜意识,还是宋听檐的潜意识。   “原翊,你说,他有没有一刻曾恨过我?”   ——   秋雨浸润小镇,这栋便宜卖给风铎的小房子虽旧,好在质量尚佳,屋顶的雨声虽响,到底也没有漏雨。   这样雨势连绵的日子,他更加懒得出门,窝在房间里敲代码,他打算以这个小镇为原型,制作一款温馨的独立游戏。   阴雨天,房间昏暗,除了电脑屏幕,仅有一盏烛火跳耀。他不太知晓饥饿,经常午饭和晚饭并作一餐,也不定几点,稀里糊涂地填饱肚子。   到了晚间,雨水敲击瓦片的声音渐大,泠泠打在窗台上。他这才抬起头,着急忙慌地打开窗,将阳台上的花一盆盆搬进来。   花盆搬至一半,楼下响起了敲门声。他加快手中搬花的速度,关了窗,匆忙下楼。   大门吱哑打开,是一个眼熟的陌生人。那日在宋听檐花园见到的那位,他的小先生。他亲切地对风铎自我介绍:“我叫阮康,给你送点我刚烤好的饼干。”   阮康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很可爱,栗色的短卷发沾了些雨水。   风铎紧忙将人迎进来,找了套茶具,给他倒上一杯热水。他挠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家里没有咖啡,也没有茶,只能请你将就一下了。”   “不用客气啦,”阮康将装饼干的小盒子放置桌上,端起茶杯,徐徐笑道,“我见你孤孤单单的,总是一个人窝在家里,怕你闷坏了,就来串串门,没打扰你吧?”   风铎干巴地傻笑两声:“不会。”   他难得进厨房,找来一个盘子,拆开阮康送来的盒子,将盒中的饼干一块块装盘。他不太会做菜,烘焙更是门外汉,于是装碟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动作粗糙,给人弄碎了。   阮康笑眯眯道:“我平时也难得烤几次饼干,今天运气好,做得还挺成功,就想着送你尝尝,如果不好吃就直接丢回给我吧,不要紧。”   宋听檐的小先生是个十分温柔的人,两个温柔的人在一起,应该是十分幸福的吧。风铎笑着回应,尝了一口饼干,极力忍住眼眶的酸。   刚刚好的甜,和阮康待人的温和一样。真好呀,真为他们感到高兴,宋听檐原本就该过着这样的生活。   风铎尝了第二口,有些失礼地躲进厨房,抹去眼角控制不住掉落的泪。不想惹人怀疑,他慌张地翻找到了一盒巧克力,整理自己的表情,回到客厅将巧克力递给阮康,作为回礼。   阮康笑着接纳,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扯起闲来。   这是风铎第一次好好了解这个世界,哪怕从理论上而言,他是这个虚拟世界的“造物主”,他却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   同性婚姻法刚通过没几年,社会的偏见和看法还普遍存在,阮康从前是宋听檐招聘的一名助理,也是经历了些磨难才终于在一起。   而宋听檐终于成了一位闻名遐迩的作家,能痛快地表达自我。风铎很为他高兴,在这么一个人人得以实现梦想的幸福世界,自己能不能和宋听檐在一起,好像是最不重要的事了。   “想不想到我家坐坐?”阮康发出了邀请,“我先生正在准备晚餐,就是那天你路过花园问路的人,我让他多加双筷子。”   他作势要掏出手机,被风铎一把拦住:“不……不用了。”   风铎自觉,现在的他并没有那么坚固的自控能力,能坦然自若地见宋听檐。况且因为心虚,他时时刻刻谨记避嫌的道理,纵然宋听檐根本不认识他,更何谈感情。   他暗自苦笑,谢绝阮康:“今天天气不太好,还是下次再找机会吧。”   他稀里糊涂搪塞了理由,倒引得阮康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小声惊呼:“呀,是我想太少,这风雨交加的怎么能邀你出门,”阮康感到十分抱歉,“我先生也总说我缺考虑,不好意思哈。”   倒惹得人家愧疚了,风铎摇摇头,又不知如何宽慰他,眼见窗外一把黄色的伞,正沿着田埂晃晃悠悠地走来。   阮康显然也注意到了,站起身,眼神欢喜:“我先生来接我了。”   那是一种陷入热恋时才有的眼神,如此期待和甜蜜,风铎为不用再找话题宽慰阮康而松了口气,心口却不容忽视地发酸。   他将雨伞交还给阮康:“那我送你出门吧。”   阮康接过伞,道了句谢,正欲开门,不想步速更快的宋听檐先一步叩响房门。   风铎本不想见的,可此时总不能躲进屋子避客。说到底,只是他自己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他干脆敞开大门,大方和宋听檐打了照面。   “您好,”还是那副熟悉的笑容,宋听檐收了伞,笑意盈盈,“打扰了,我家阮康没给你添麻烦吧?他总是小孩子心性,喜欢窜门,也没事先和您招呼一声,真是抱歉。”   风铎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双手僵硬不知该放哪,他不想怠慢宋听檐,更不想过于热情,于是僵在原地,左右为难,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声:“不打扰。”   不曾想,宋听檐也是个自来熟,不等风铎邀请,便进门将伞放置一旁,坐在阮康边上。   他抬眼环顾四周,温声道:“当初听说你要搬进来,还有点担心,这房子实在太老了些。不过现在看了看里头,保养得还不错,老工匠的手艺,质量总不会差的。”   风铎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转移自己的目光,他尽量低头看路,又找了个杯子,替宋听檐倒上一杯水,手抖得洒出了大半。   白水奉上,风铎继续低头看向一边,注视着伞沿滴答着水,一滴,一滴,流进收纳框里。   “如果天花板有哪里漏水,可以来找我,”宋听檐喝了口水,对他道,“我偶尔也会做点木工,保证帮你修好。”   阮康扑哧一笑:“省省吧你,就你那点手艺,瞧把你得意的。”   “咳,在外面给我点面子。”宋听檐小声与他耳语,宠溺地笑。   风铎的笑容有些苍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好,谢谢你了。”   他知道自己哪怕被雨淹死,也不会寻求宋听檐的帮助。   ——   这样不远不近的邻里关系持续了一年,风铎有心避嫌,与宋听檐的对话总共没超过十句,反倒和阮康成了好朋友。   阮康也觉得奇怪,风铎虽然内向,但为人敞快也好说话,唯独对宋听檐总是淡淡的,疏远得很。阮康对自己的观察力不是很自信,也许是宋听檐身上有什么风铎讨厌的地方,自己看不出来吧。   所以当某一晚,他慌乱地敲开风铎的门时,真怕风铎不肯帮这个忙。   宋听檐一直都有心悸的小毛病,可能是最近熬夜赶稿多了,晚饭时,他突然攥着心脏的位置痛苦倒地。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症状,阮康吓坏了,连忙拨通了急救电话。   可大雨淹路,救护车卡在半路开不进来。他倒是知道另一条能出镇的小路,可不会开车,只能寻求风铎的帮助。   阮康第一次见到风铎的眼神里有一丝慌乱,或许没有,他不确定,因为那丝眼神很快消失了。   风铎比他冷静许多,身体也比他魁梧,能飞步至他家,一把扛起宋听檐沉重的身子。   心脏有问题的人本不应该随意挪动,但风铎似乎有相关的医学知识,帮宋听檐初步检查后,镇定地对阮康说:“必须赶紧送医院。”   后车门打开,阮康搭了把手,和风铎一齐将宋听檐安置座椅上,他抱着宋听檐,按照风铎的指示托着他的臂膀。风铎回到驾驶舱,油门一踩,冒着暴雨,朝医院飞驰而去。   有风铎在,阮康感到很安心。   ——   医护人员匆忙将宋听檐推进急症室,很晚才将人推出来。所幸送医很及时,宋听檐没什么大碍。   主治医师和阮康交代了几句,他这才知道,原来宋听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只是平日控制得很好,一直没看出来。他很自责,他太大意了。   两人早年间向家里出柜,众叛亲离,亲朋好友早已不和他们往来。眼下,阮康只能独自一人在病床边照顾宋听檐,累不累倒另说,买饭总是个问题。   “咚咚咚——”   阮康打开房门,本以为风铎早就回了家,没想到他递给自己一袋子盒饭:“过会儿,会来个护工和你轮换,你先吃点饭,别熬坏了。”   “真是……谢谢你了。”阮康感激之余,闻到了风铎身上很重的烟味,他知道风铎是很少抽烟的。   风铎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浅笑解释:“我早起有点困,提提神。”他戴了副墨镜,没有进病房,只匆匆瞥了眼病床上的人就走了。   阮康记得,风铎曾说自己患有沙眼,见不得光,故此常年带着墨镜。阮康当时叹道:“怪不得,我说你怎么总是时不时就会眼眶泛红呢。”   他目送风铎从医院走廊离去,关了门,将盒饭拿回病床边,过了半时,果然有一名护工进来和他轮替,他打算趁这时间小憩会儿。   拉动窗帘时,他遥遥看到院外的花坛边,一个背过身抽烟的影子。   那影子很小,硬币一般大,像是风铎,又不像。   ——   花坛边,一个卖红薯的老头嘲笑道。   “你这个小伙子,怎么烟瘾比我还重,站这儿淋了一晚上雨,还不肯回家?”    第44章 故事脚本   风铎发烧了,淋了几天雨,烧得人事不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床单被汗濡湿,烤干,又濡湿。   阮康打不通他的电话,在屋外大声叩门。半梦半醒间,风铎隐隐听到他的声音,仅存的一些力气,用来回复一条短信。   “我最近出差,你好好照顾你的先生。”   秋雨浇不熄身上的火,风铎口干舌燥,听着玻璃窗上叮叮咚咚的雨水,多想雨水击碎玻璃,抿上一口。可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只能无力地躺着,渐渐连眼皮也睁不开。   他像个稻草人,孤零零地守护夜晚的麦田,可苦闷难捱,孤独像一场大火席卷全身,汹涌地吞噬他求生的意志。   他闭上眼,等待死神拿着镰刀收割。   ——   断断续续,烧了五天四夜,当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生命时,睁开眼,还是熟悉的天花板,在那间小房子里。   也许是罪孽深重,地狱也不想收容他。   他只能像个寄居蟹,永远躲在无人看到的阴暗角落里,默默祝福着远方的那对恋人。   头还是晕得很,但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他挨着床沿、桌角,慢慢起身,蹒跚地挪蹭到桌子边,喝上一口水。平日里不觉得,喝不到水竟是如此致命的事情,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更加珍贵,他握着杯子,干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一阵眩晕,手上虚浮,杯子“砰啷”落地,他有些耳鸣,后知后觉宋听檐已撞开了他家大门。   阮康跟着进来,惊呼一声:“风铎!你果然在骗我!”   视野旋转,风铎在倒地前被宋听檐一把抱住,他陷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怀中的柚子味却刺激地他疯狂挣扎:“快放我下来!”   宋听檐不知道他突然哪来的力气,一个不稳,风铎从他的双臂中翻滚落地,“砰”地一声,额头撞在了柜子上。   “听檐你小心点啊!”阮康急忙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风铎的伤势,叹气道,“我来扶你吧。”   宋听檐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又不解地与阮康对视一眼,阮康摇摇头,让他去厨房烧点粥。   从宋听檐出院的日子倒推,风铎应该烧了好几天了。那天阮康敲不开风铎的门,却很快收到了不在家的短信,他起先不觉得什么,倒是宋听檐听说了来龙去脉,猜测风铎应该还在家中。   直到两人赶来,在门外听到一声碎裂声,才不管不顾撞开了风铎的门。   风铎把脸埋在被子里,嘴里不停念叨:“我没事了,没事了……你们快走吧。”   他开始觉得躲在这间小房子里是彻底的馊主意,打扰他们并不是自己的本意。   房间里霉味太重,阮康推开窗通了风,又帮他收拾了屋子,碰到电脑鼠标时,屏幕右上角弹出了一条信息。   发信人的备注简单明了,阮康很快意识到:“你想搬家?为什么?”   风铎实在疲惫得很,脑子像米粥一样咕嘟咕嘟糊成一团,根本编不出像样点的理由。   “你别走好不好,”阮康蹲在床边,拉住他的手,满眼恳求,“我喜欢来找你玩。”   宋听檐端着粥进房间,把粥放在床边的书桌,轻轻拉开阮康的手,低声哄道:“别闹小孩子脾气啦,风铎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令阮康把风铎扶起来,又见风铎虚弱得毫无力气,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拿过床头的碗,支起勺子,拨弄了两下粥,喂给风铎。   风铎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挪移视线,垂头道:“我自己来吧。”   阮康在背后托着他,见他一小口一小口啜食才肯放心。   宋听檐想起刚才阮康的话,替他向风铎解释:“怪我不好,从前平日里嫌人打扰,所以挑了个偏僻的镇子安家,阮康跟着我,也只好跟我一起寂寞。他原先最爱交朋友,可惜这镇子里年轻人少,好不容易见你搬来,和你投缘,就不肯放你走了。”   风铎含着粥,点点头。   宋听檐继续道:“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我和阮康一样,都十分希望你能留下来。但如果你真有非走不可的理由,也不用太顾及我们,人生聚散总是平常的。”   人生聚散总是平常的,粥碗里滴落了一颗泪,风铎很快用勺子拨弄掩盖,扯了扯干巴嘴角,涩哑道:“我再想想吧。”   阮康闻此,欣喜地贴住他的后脖颈,像蹭宠物般热情:“别走了,别走了,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   秋雨绵延半月,终于放晴。沉迷烘焙艺术无法自拔的阮康又研发了几种糕点,“新品发布会”定在周末的森林公园。   苍莽群山中一抹碧青的湖,三人在湖边草坪上野炊,阮康兴奋地摊开一叠叠精致的点心,桃酥、司康、大福,世界各国经典甜品排着队,热情地递到风铎嘴边。   “还是你好,听檐每次吃了几个就说饱了,”阮康歪着头,期待地看风铎,“好不好吃?”   味道不错,够开甜品店的水平,不过想把这一篮子都吃下去,也确实有点腻。   风铎不想让阮康失望,拿着叉子又抿了一口。   一旁的宋听檐看着他的表情,匿笑着摇了摇头,倒上一杯抹茶递给他:“别总惯着阿康,实在吃不下就放着吧。”   风铎道谢接过,抹茶绵密微苦,却十分解腻,他不知不觉就沉溺在这份苦里,抿嘴笑了笑:“阿康这么好的手艺,怎么敢辜负。”   阮康被哄笑了:“是吧是吧。”   但再怎么迟钝,阮康也渐渐觉察出风铎不太爱吃甜食,他回头与宋听檐对视一眼,见宋听檐也柔笑着对他摇头,于是夺回风铎手里的半块司康,不好意思地塞进自己嘴里:“抱歉,我有点笨,不太看得懂别人的脸色。”   “我爱吃的,”风铎擦干净手,拍了拍他的肩哄道,“别理宋听檐,我今天把你做的统统吃光,好不好?”   阮康扑哧一笑,也不逼着风铎继续吃了。三人收拾好野炊垫,从后车箱搬出折叠公路车,背上登山包,环湖骑行。   环湖公路蜿蜒曲折,起起伏伏。上坡陡时需下车推行,下坡陡的时,一猛子冲下去,比开车还快。   即便湖边有护栏,风铎眼瞅着还是有些危险,阮康玩心大,蹬着踏板蹭蹭地往前蹿,他和宋听檐只能目不转睛地紧紧跟着。   湖边的风渐大,太阳西下,身子也有些发冷。   “小心!”   宋听檐最先注意到阮康的车把晃动,车轮碾过一颗石子,“咔哒——”轮轴掉链,阮康一脚踏空,竟直直地往下坡冲去。   重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车头往下俯冲,阮康脸吓得苍白,勉强稳住把手,无奈双脚离地太远,他扑腾两下,刹不住车,又不敢跳车。   “把包给我!”   风铎几乎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抢过宋听檐的背包,加重自身重量,调节飞轮,向下俯冲,风呼呼地迎面灌进喉咙。   宋听檐回过神时,风铎已闪电般冲到阮康车前,卡住他的车,像肉垫般抱着他摔在地上,伴着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擦出五米远。   他心急如焚地赶过去,拉起阮康,从头至尾地检查了一遍。见他没什么事,终于松出一口气。他也没怪阮康,只是把他抱在怀里安慰:“吓坏了吧,没事没事。”   劫后余生,阮康在他怀里发着抖,但很快意识到什么,挣扎地松开怀抱,去瞧风铎的伤势。   宋听檐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一旁的风铎,见他坐在地上,已替自己披了件外套,头低低地垂着,单手搁在屈膝的膝盖上,微微发抖。   “你……没什么事吧?”   宋听檐试图去扶风铎,却被他一掌推开:“我没事。”   风铎抬头时,笑容有些勉强:“走吧,气温变冷了,早点回去。”   车子回程路上,阮康陪风铎坐在后座,他紧紧握住风铎的手,见他苍白的脸色久久没有恢复,迟钝如他,也感受到了风铎低沉的心情。   “是不是哪里伤着了?不要瞒着我。”   风铎回握他的手,挤出笑脸:“真的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阮康也不吵他了,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小憩一会。   车厢里很安静,宋听檐总有些不放心,在后车镜瞟了两人一眼。   匆匆一眼,他似乎看到有一滴泪停留在风铎的脸上,回看时,那滴泪却像幻觉般不见了。   ——   回到自己的小屋,风铎龇牙咧嘴地脱了外套,里头破烂的T恤已和血肉黏在一起,好几条可怖的血痕,长长地划在背上。   他一点点撕开布料,后背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抵着冰凉的墙,一缓再缓。   对伤痛十分有经验的他,照了照镜子,判断应该只是皮肉伤。他冲洗了下身子,找出药箱,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上药。   后背操作有些困难,他草草了事,也没穿衣服出了浴室。   一打开浴室门,眼前熟悉的身影令他惊呼一声——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听檐见风铎慌张地穿上衣服,抱歉道:“我见你楼下大门没关……对不起啊,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伤得重不重?”   那么快的车速摔下来,承担了两个大人的体重,只有天真的阮康才会相信风铎真的没事,不过是两人默契地瞒着他。   风铎裹紧衣服,找了块毛巾擦头:“我没事,只是擦破点皮。”   水珠晃荡滴落,碎发遮住了眼神。   宋听檐站得离他有些远,斟酌道:“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真的不用……我擦点药就没事了。”   宋听檐拗不过他,也不强求,找了把椅子坐下,呆呆地看着他吹头发。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风铎没听清他的话,停了吹风机:“什么?”   “没什么。”宋听檐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累了,他起身正欲告别,见到书桌上厚厚一叠游戏脚本。   他的好友赵步森是游戏业内的行家,他自然也懂点游戏制作。他略看了看脚本大纲,有些好奇:“你在做游戏?”   风铎这次听清了,头发还有点微湿,他索性也不吹了,归置好吹风机,对着镜子搓揉了揉半干的头发。   他始终背对着宋听檐,在镜中看着对方,淡淡一笑:“是啊。”   “介意让我看看吗?”宋听檐问他。   “随意。”   宋听檐拿起故事脚本,翻了几页,故事情节竟意外地生动,他有些看迷了。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一站一坐,过了半晌,宋听檐惊叹道:“这么多支线,粗略计算得有几百个结局吧?……全都刻画得那么真实,你绝对有小说家的潜质!”   风铎自嘲一笑,他才没这个潜质,只是那几百个结局,都是自己在虚拟世界经历过的。   “如果你是主角,你会选择哪个结局?”风铎转过身,视线低垂,没有直视宋听檐,“夭折、被父亲杀害,或是……被爱人开枪虐死?”   屋内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窗景深蓝,勾勒着宋听檐的眉眼。   他眉眼舒展,笑道:“当然都不选啦,我选择最后一个结局,和爱人一起幸福终老。”   风铎也跟着笑:“我想也是。”   窗纱被一扇扇吹动,透过深蓝的窗口,他望见对面隔着大片麦田的别墅,也嵌着一扇窗子,光线暖黄。   “快回家吧,太晚回去,阮康会担心的。”   宋听檐放下游戏脚本,点点头:“好。”    第45章 为爱做伴郎   日子一晃又过了两年,冬去春来,立春的时候,风铎又帮忙为两人补办了婚礼仪式。   自两年前大病一场,他的身体再也恢复不到从前,每逢春天,都会哮喘发作几日。但这几天是重要的日子,他去医院打了几剂猛药,勉强压下病症。   由于药物副作用,风铎的脸颊红扑扑的,瞧上去,倒以为气色好了。   他应邀做了阮康的伴郎,婚礼当天送了他一对珍贵的袖扣。看着镜中阮康,风铎为他整理着装,看他满眼幸福又羞怯的笑意,也不自觉为他开心。   “我好紧张。”阮康对他说。   风铎握了握他的手:“放心,你今天很帅,况且有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   宋听檐敲开了房门,拿着一束捧花接阮康出席婚礼。因太过兴奋,两人迫不及待地在房间里交换了一个吻,又想到风铎也在屋内,便不好意思地浅尝辄止。   那束捧花兰铃摇曳,洁白无瑕,春日的所有鲜花都盛放了,只有风铎的心在枯萎。   风铎抿了下嘴角,识趣地出了门:“你们继续,我在外面守着。”   ——   婚宴低调却不敷衍,到处都透着宋听檐为阮康的用心,他亲力亲为地布置了婚礼场地,每片风景,都是一段难忘的爱情故事。风铎在他们的饭桌上听过很多次,已经熟极而流了。   草坪上觥筹交错,宾客大多是本地的乡邻,即使老一辈人还保留着世俗眼光,但两位后生相貌好,人品佳,也都渐渐改观,真心祝福他们。   前来贺祝的宾客中,他认出了一人,那人是今日宋听檐的伴郎,阿楠。   在这个新世界,阿楠自然是不可能认识风铎的,两人碰了杯,交换名片。风铎低头看了看名片,哂笑一声,阿楠依然做着宋听檐的小说编辑。   几段交谈中,风铎还是听出了阿楠对宋听檐的倾慕,他不想问阿楠为什么会揽伴郎这趟活,此时此刻,没人比他更了解阿楠的心态了。   仪式很圆满,两人的宣誓声沉甸如日暮,晚霞映红了阮康的脸颊。蓝调上映,两人与宾客敬酒,几曲散场,草坪逐渐归于夜晚的安宁。   风铎强撑着精神,为两位新人挡酒、送客,一直忙到深夜,药剂失效使得他头痛欲裂,但他咬牙仍保持最后的清醒,到底没失态。   帮忙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花园池塘边,他被一只脚拌了一下。   混沌的神识醒了大半,借着庭院灯,他低头一瞧,是喝得烂醉如泥的阿楠。   阿楠靠坐在石头边,脸色酡红,挑了风铎一眼,醉醺醺地又灌了自己一口,冷笑道:“你不觉得,你瞒着阮康接近他们,对他而言,是一种背叛吗?”   风铎眉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你别瞒我了,”阿楠醉意浓重,含糊道,“我看得出,你也喜欢宋听檐……即使你一直躲避他的眼神,只敢远远地看他……”   风铎撇过脸,强装镇定:“我没有。”   阿楠嗤笑:“……别瞒我,今天在这里……没人比我更懂你的心思。”   话到这,多赖也无意义,风铎低声道:“我没想觊觎什么,只是想守护他们而已。”   “守护……呵……”阿楠撑着石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水稀稀拉拉地淌满了胸口。   他踉跄地走近风铎,一把攥起他的衣襟:“你能完全抛开私心杂念吗?你敢说,你对宋听檐毫无想法吗?你敢说,你能毫无愧疚地面对阮康吗?……只要你的念头存在,你就无法对你的朋友忠诚!”   “我……”   晚风吹着额发,风铎低下头,良久才道:“我明白了。我会搬走的。”   ——   风铎终于还是搬走了,不告而别。   他搬到了临市,距离宋听檐和阮康二十公里的地方。这里靠近深山,也更加偏僻。   房租跟着大幅下降,他得以租到一栋更大的房子。能让他特意留出一间书房,打了满墙书柜,塞满宋听檐的小说。   风铎的游戏终于发版了,没有宣发,初期销量不高,但口碑很好。除了在游戏社区回答粉丝们的问题,只需规律地更新补丁,不用再那么拼命地埋案苦干。以往昼夜颠倒的作息无法马上改善,令他在晚上空出一大段无法安眠的时间。   那样漫长而无法安眠的时间。   他想到了曾经的宋听檐,瞎了眼,向他渴求一杯咖啡。他当时是怎么做的?给宋听檐炒了碗饭,让他晕碳过去。跨越漫长的时差,此时他终于懂了宋听檐当时的心境。   小火烹茶,他抱着一盆炒饭陷在沙发里,遥控器摁开了宋听檐最近的新书访谈。   他嚼着不是十分美味的炒饭,沉醉在宋听檐温柔的笑眼里,全神贯注聆听他的发言。宋听檐说起他晚间写作时,常常靠一种古茶续命,微苦回甘,也不伤胃,但那茶叶工序复杂,十分难得,经常得省着点喝。   说到这里,屏幕里的宋听檐含蓄地笑了笑,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俏皮。   风铎放下碗筷,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滇省的机票。   ——   阮康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特别有运气,生活之中,常常出现圣诞公公的足迹。   在风铎曾经的鼓励下,他鼓起勇气,顺利在小镇上开了一家甜品店。闲暇之余翻阅杂志,看上了一套罕见的大师瓷,可惜这种瓷器远在大洋彼岸,据说瓷器作者生活在乡下,没有商店,只偶尔出现在瓷器市集,产量颇低。   但就是这么巧,一个匿名粉丝漂洋过海地寄来了礼物,正是这套瓷器,还附送满满一大袋宋听檐最爱的古茶。   此后数月,凡是阮康看上什么花籽、树种,只要在小镇集市打听过的,难买到的,不出一个礼拜,总会有人及时地联系他,说补到货了。   而那些货源都十分珍贵的,无法短时间在国内找到的东西,集市上的小商贩又是从哪进的货,还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卖给他。   ——   “还是老样子,以这个价格卖给阮康,钱不用给我,算是你的辛苦费。”风铎对小商贩道。   那商贩抿了口烟,笑着接过货:“我记得你和他是朋友吧,怎么总是让我卖给他,你也不要钱,这不都便宜我了吗?”   “有好买卖还不做?”风铎低声警告,“记住,别告诉他。”   商贩笑呵呵地把货打包:“知道了知道了,我你还不放心吗?”   大门吱哑打开,风铎从那商贩家里溜出来,熟练地穿过一条巷子。月光很好,照得巷子格外亮堂,他脚步轻盈,本想哼几声歌,怕打草惊蛇还是忍住了。   拐过一道弯,他突然感到一股猛烈的风,下一秒,他的手肘被人抓住,几番挣扎,还是被对方从背后擒住了臂膀,狠狠箍住。   是清冽的柚子味,风铎很快认出了背后的人,吃痛问道:“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   宋听檐松开了他,笑着赔着小心:“抱歉,逗你玩玩,没弄痛你吧?”   风铎转了转胳膊,与他拉开距离:“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宋听檐温柔笑道:“阮康对这几个月的好运降临坚信不疑,我却不得不怀疑。前段时间,我玩了你新发版的游戏,偶然间玩到一个结局,主角总是在深夜为失去的爱人送礼物。”   他的语调没有戏谑,没有探究,只是平稳地道出自己的猜测。他已在这商贩附近蹲守了好几夜,今天终于抓到了“作案分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风铎听着他的道述,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慌乱地捏紧手指,却始终沉默着没作解释。   他只能凭借本能做出反应,脚步后挪,正欲离开时,听见宋听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是喜欢阮康的吧?所以你才不告而别。”   风铎背对着他扑哧一笑,忍笑,嘲笑,苦笑,总之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他转过身,边笑边流泪,终于直视宋听檐的眼睛,毫无破绽地撒谎:“是。”   深埋已久的情绪,终于以这样错位的方式宣泄,他对宋听檐哭得崩溃:“我……好爱他,好爱他……所以,别让我接近你们!”   宋听檐应该要吃醋的,至少得提高警觉。但他此时却泛出些不合时宜的同情,甚至有些心疼:“怪不得,怪不得你爱屋及乌,对我也这么好。那一切我觉得奇怪的地方,现在都说得通了……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风铎泪眼婆娑,退后一步:“你不生气吗?”   宋听檐靠近他,笑了笑:“我看得出,你没有破坏我们的意思。多一个人对阮康好,我不会生气。”   他伸出胳膊,试图拉住风铎:“回来吧,搬回来跟我们一起住。阮康很想你,你一个人漂泊在外太孤单了。”   “不,不用!”   风铎像受惊的猫猛然后退,后背磕到了墙,他吃痛一声,不顾宋听檐的挽留,扶着肩膀快速蹿出了巷子。   宋听檐跟着追了出去,深夜的巷口,只留给他飞驰而去的摩托车声。   ——   怕行踪暴露,风铎连夜收拾东西,再次搬了家。他跨越数省,去到了更遥远的西北大地,直到力竭了才停下,安了家。   他痛定思痛,更加克制自己的注视。   之后的五年,宋听檐和阮康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第46章 第109个结局   《108种谎言》是近几年最火的策略游戏,数次登顶国区销量榜榜首,生动的剧情极具真实感,多周目循环,可达成108种故事结局。   只是这108种结局都是以BE收尾。   明明是治愈系的田园乡村题材,结尾总是悲凄孤独。可玩家们还是乐此不疲地投入热情,继续探索,为的就是达成传说中的第109个隐藏结局。   不知是哪里流传出来的,说这第109个结局是HE,主角终于幸福到白头。这都市传说也有被各路大神打假,理由是他们扒了底层代码,根本没发现该结局的踪影。   纵然如此,依然有很多玩家坚信一定有这个HE结局。理由只有一个,作为游戏开发者,风铎从未在任何社交媒体否定过这件事。   而此前,他可都是在游戏论坛耐耐心心打假每一条谣言的,唯独这条却跳了过去。   这云山雾罩虚虚实实的真相,激发了更多游戏爱好者的投入,还引得不少黑子暗讽他为了博得流量,故作玄虚。   关于这谣言好的坏的,他都没有搭理。   不过近日,另一则谣言卫星却要落地了,即《INF》周刊的新一期访谈,竟真的成功邀请到风铎,这位从未在社媒露过脸的神秘理工男。   《INF》作为国内知名的人物周刊之一,多以青年创业者作为访谈对象。要说邀请到风铎也合理,但从他往日的留言来看,粉丝们只觉他是个内向木讷的男生,不会上此类访谈。故此没到视频播出的那天,他们都绝对不会相信。   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真到了发刊那天,粉丝等来的不是视频访谈,而是一场可以和他们互动的直播。   直播间一下子炸了锅,弹幕纷纷涌入,卡顿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画面一卡卡的,只有一侧座位上坐着个挺拔的身影,五官俊秀,声音清冷。   “大家好,能听到我说话吗?”   评论区更卡了——   “听得到,听得到!!你是主持人吗?风铎来了没?”   “这主持人没见过,好帅啊!收拾收拾可以出道了。”   “声音也好听,可以当演员!”   “……”   “你们都能听到声音?为什么我只看到他光动嘴不出声啊!急!”   “你那是卡了……”   “怎么只有主持人,我们家风铎呢?”   “风铎快出来!”   “……”   画面中的男生看了看右下角的直播屏幕,对镜头外说了句:“我来调试一下网络吧”。随后抱过笔电,放置腿上,快速敲响了键盘。   五分钟后,画面果然流畅了,但蜂拥进更多的刷屏弹幕——   “家人们,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我也有……”   “我也……”   “还猜啥呀,他就是风铎!”   “我去!这么帅!”   “好帅!”   “我要当颜粉了!!”   “游戏大神这么帅??这对吗……”   “啧啧,都是一群对理工男的刻板印象……”   “禁止游戏圈饭圈化!”   “谁管你啊,风铎宝贝,妈妈爱你!……”   “……”   主持人小姐姐进入画面,亲切地和风铎聊了几个问题,到了粉丝企盼已久的互动问答。   与预想的不同,大家发现风铎其实是个十分善谈的人,从游戏开发计划,到私人的婚恋状态,他都有礼地一一作答,偶尔开一两句玩笑,但都很真诚。   正当粉丝们被风铎的个人魅力进一步折服时,一个粉丝连线,问出了众所期待的问题——   “作者大大,究竟有没有第109个结局?”   风铎微笑的嘴角淡下来了,看着镜头,又像看着镜头外。   现场气氛也安静下来,主持小姐姐的眼神从起初的期待,也渐渐转变成担忧,她低头看了看手卡,又看向屏幕,笑着圆了场:“这是个美丽的秘密呢,我们还是期待更多玩家的加入和挖掘……”   “我不知道。”   这时,风铎却开口了。   主持人讶异地看向他:“什么?”   风铎眼神对焦屏幕,浅浅地笑了笑:“我不知道有没有第109个结局。”   弹幕又沸腾了——   “这算什么意思,到底有,还是没有?”   风铎的脸色有些苍白,主持人看出他情绪不对,视线转向屏幕:“好啦,由于时间关系,这次的粉丝连线就告一段落了,大家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也欢迎在我们的官方账号下留言……”   ——   “你没事吧?”   赵步森快步追上来,摁住风铎的肩:“刚才看你直播时脸色不好,身体不舒服?”   风铎整理好表情,转过身:“我没事。”   在这个世界,赵步森依然是他游戏行业的前辈,似乎更加成功,也更加有钱。   风铎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森哥,你上次说,只要我答应这个访谈,你就会投资我的工作室。”   赵步森拍了拍他的肩:“钱的事好说,晚上我带你去参加个饭局,引荐几个老板。”   风铎虽不喜饭局,还是应下了。   “步森!”   走廊遥遥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风铎顿在原地,意识到什么后,几乎是本能般地背过身。   宋听檐西装革履地从化妆室走出来,朝赵步森打了声招呼,就把目光落在风铎的背影上。   风铎今天是打扮过的,不似平日装扮,可宋听檐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你是……风铎?”   作为备采的嘉宾之一,宋听檐刚才在化妆室并未看到风铎的直播。或许没有今天在走廊的照面,他们将会永远的错过。   风铎也是这么以为的,以为自己的直播顶多被阮康偶然刷到,但只要赵步森不透露他的地址,他们也不会找到自己。   可一切都是这么地凑巧。   他匆忙朝赵步森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忍着眼泪落荒而逃。   ——   风铎靠坐在酒店房门的背后,窗帘也没拉开,关着灯,在黑暗里静坐,流泪。   手机屏幕亮起,赵步森发来信息:“晚上的酒席可不能逃,这些投资方还是通过我朋友的关系拉来的,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   泪水朦胧,看不太清屏幕,风铎看了个大概,匆匆回了句:“我知道了,谢谢森哥。”   他终于拄起坐得麻木的脚,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洗了把脸。   ——   饭桌上龙蛇混杂,有真心喜欢游戏的大佬,有只喜欢赚钱的生意人,也有大腹便便凑热闹来的外行人,不请自来。   “放松点,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赵步森对风铎耳语。   风铎被赵步森领着认了人,敬了一圈酒。刚要入座时,看到姗姗来迟的宋听檐敲开了房门。   “这些投资方还是通过我朋友的关系拉来的……”风铎回忆起赵步森的短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迟钝,他怎会没猜到,这个朋友正是宋听檐!   “来来来,小宋啊,你攒了这个局,自己却晚到了,罚酒三杯,”席位上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倒上满满一杯白酒,递给宋听檐,“喏,我亲自给你倒的,你一口闷了,别养鱼。”   宋听檐瞥了眼风铎,走过来,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饭桌上起哄:“好好好,今天挺痛快!来,我的这杯你也得喝!”   宋听檐一杯不辞,微笑着统统接过,可风铎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可深深记得,这个世界的宋听檐先天心脏不好,常年吃药,怎么能喝酒呢。他于心不忍,替宋听檐挡了两杯酒,可宋听檐不让他挡,执拗地亲自解决。   风铎低声警告:“宋听檐,你还要不要命了!”   对方依旧微笑着保持风度,对他耳语:“生意场上的事,没有体谅。你酒量不好,别喝了,让我来吧。”   “你……”   宋听檐脸色酡红,比了个“嘘。”   ——   一场酒席结束,风铎依然不清楚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到底什么来头,灌了他和宋听檐许多酒,连赵步森也不得不给他面子。   他脑子晕眩,强撑着最后的清明,醉呼呼地送走了投资方们,和赵步森告了别,徒步走向酒店。   又是一个春季,下过几场雨,倒春寒使得他打了几个喷嚏。醉后的身子总是怕凉的,他裹紧西装,加快步子,看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朝自己打了下双闪。   他心中提防,继续快步向前走。拐过一个幽黑的巷子口,没出几步,突然感到后肩一痛。   他眼前发黑,昏死过去。   ——   之后的场景,他印象不是很深了。   他依稀感觉到自己被扔进一辆车子,那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呵出的酒气,让他恶心想吐。   他知道绑架自己的是谁,甚至已猜出了几分意图,这个中年男人整晚都在酒席试图吃自己的豆腐。   他不甘心就这么便宜这孙子,可现在的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他或许被下了什么药,他不确定。   如果这个世界,是这么荒诞潦草的结局,也许是时候再次离开了。   可他舍不得,或者,就干脆忍着将要到来的屈辱,反正他对这些也都无所谓了。   车子刚开出去没几里,却被硬生生逼停了。一声尖锐的急刹,他的脑袋撞到驾驶座后背,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一晚上做了好多梦,几百个世界的人生,混沌缠乱。   再次睁开眼,他陷在一个充满柚子味的床铺中,毛巾正在擦拭他的脸颊,冰冰凉凉的。   风铎神情恍惚,眼皮眯缝中,似乎看到了宋听檐的身影。他睁了睁眼,泪液分泌,视野渐渐清晰。   “听檐……”   这是哪个世界?   宋听檐见风铎醒了,从床头拿过一杯水,插上吸管,扶起风铎的头:“稍微抿几口,会好受一点。”   几口凉水安抚风铎滚烫的身体,意识回笼,身体的所有感觉都在复苏,他知道自己全身正受于药物而意乱情迷,特别是面对眼前的这个人,可多年来习得的强大的意志力,能令他对抗药物,保持清明。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宋先生,你怎么在这?”   宋听檐拿开了水杯,尴尬笑了笑:“这里……是我的房间。”   房间装修相似,宋听檐应该和自己住在同一家酒店。风铎低头自嘲一笑,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可刚一落地,浑身便软得扑在了地上。   “风铎!……你的药效还没过,”宋听檐着急地扶起他,把他抱到床上,“你先在我房间住一晚吧。”   “你放开我!”   风铎的挣扎比料想更剧烈,宋听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反感自己,叹了口气道:“你别这样拒人以千里之外,你需要我的帮助!”   风铎红着眼,抬头瞪向他:“宋先生,你还真是奇怪,我上次都说我喜欢阮康了,你还上赶着帮我,你是嫌你脑袋上的帽子不够绿吗?”   宋听檐无奈,替他掖了掖被角:“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你见过情敌做朋友的吗?”   宋听檐一顿,点了点头:“既然你不愿意,我也就不强求了,可今晚这种情况,你叫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风铎低头,才发现自己已换了一身衣服,他问道:“是你救的我?”   “嗯。”   “你在酒席上就发现不对劲了?”   宋听檐抿着唇点头:“嗯。”   风铎无力地叹了口气:“就这样吧,你欠我,或是我欠你……我不想再和你算我们之间的账了,我们就此别过,今天是最后一面。”   “风铎……”宋听檐轻轻唤了他一声,“如果你心里能放下阮康,我们还能做朋友的……”   风铎眼中含泪:“滚!”   “风铎……”   “滚啊!”   宋听檐无奈,只好整理行李,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把手转动,他临走时留下最后一句话。   “风铎,我找到第109个结局了。”    第47章 弥留之际   拒绝了资方,不单是拒绝进入市场的门票,还给自己埋了颗大雷。   风铎不介意自己游戏生涯的未来,大不了不做就是了。他已经十分懊悔,正因为自己一点小小的贪念,才再次打破了宋听檐平静的生活。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不出一月,这颗埋下的雷终于炸了。一位知名游戏博主的视频登上热搜,声称《108种谎言》大量剧情片段与热销作家宋听檐的小说高度相似。按时间算,小说发表时间更早,而风铎此前也并未获得小说授权,是借着两个圈子的信息差,明晃晃地抄袭。   一时间,《108种谎言》恶评如潮,一夜之间跌出游戏榜100名,舆论甚嚣尘上,此前吹捧游戏剧情的博主也纷纷出视频跳反,痛批该游戏才是最大的“谎言”。   对此,风铎只是合上电脑,关了手机,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他脑海中回响宋听檐那晚的话——“我找到第109个结局了。”   他真的找到了吗?   ——   外面游戏粉和小说粉撕得血雨腥风。   游戏粉称,游戏最重要的是机制,剧情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就算是火柴人也可以顶着这套机制热销,不过是换层皮的事,就算全部砍掉也丝毫不影响游戏体验。   对此,小说粉轻蔑反击,如果你连剧情都是抄袭,谁知道你的游戏机制是不是抄的,可能底层代码都是照搬的吧,你家哥哥的游戏最后还剩下什么是原创的?   ……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风铎被做局了。这个市场的蛋糕是有限的,一旦火了,若不交“保护费”,那只有等死的份。   故此,赵步森也没追问风铎背后的原因,只想打电话安慰,却一连好几天都无法接通。   风铎不想理会背后的弯弯绕绕,他甚至开始唯心主义地认为,一定是自己贪念太重,才导致这样覆灭的结果。   舆论的时效至多一周,再大的事也会渐渐平静,淡出主流视野。一周后,风铎打开手机和电脑,回复了一些工作上的朋友。又打开社交媒体,想最后和粉丝朋友告个别,就注销账号了。   手指一滑,却停住了。   他没想到舆论风向早已三天前逆转,原因是,向来2G网络的宋听檐,竟罕见地在社媒更新了一条帖子——   “这两天收到热心朋友们的私信,看了许多关于风铎的帖子,真是替我这个多年好友叫一声屈啊。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也是《108种谎言》的忠实玩家,孵化阶段还为游戏剧情提过意见呢。我和风铎是多年好友,那些高度相似的剧情桥段,是我们共同经历的,所以无关抄袭。在此也呼吁大家,能给每个创作者们一个清心静气的创作环境。缓步、理性吃瓜。”   一时间风向逆转,舆论平息,却朝着另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奔去。   只因风铎和宋听檐都是年少有为,颜值高,再加上多年好友的基础,竟开始涌出大量CP粉磕两人的感情。   这波CP热度已发酵了三天,甚至没有减缓的趋势,越炒越热,风铎看着自己的游戏榜单回升,私信更被狂轰乱炸,连赵步森也发来一条短信——   “你和宋听檐……应该不是真的吧?我记得他已经结婚了?”   风铎头痛欲裂,比起一周前深陷抄袭风波更甚。   他快速从手机相册翻找出与阮康的合照,发布到社交媒体,并配文:   “我和宋先生的先生,也是多年的好友。”   第二通电话是阮康打进来的,风铎匆忙接起,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对不起。”电话那头的阮康也是这句。   两人重叠的声音逗乐了阮康,他拖着撒娇的语气:“风铎,我都找你多少年了!我以为我做错什么,当初你才会那样不告而别。”   风铎急忙道:“不,是我的私事,和你无关,你……最近还好吧?网上的舆论……”   “哦,网上的事你别介意啦,随他们说去吧,”阮康委屈道,“要不是你刚才发了和我的合照,我真以为你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风铎语气放软,哄道:“哪会。”   “既然你还当我们是朋友,为什么连面都不肯见?”   风铎那头安静下来,过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犯了很大很大的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有什么错……风铎,风铎?……”   阮康再唤了几声,电话那头已是忙音了,这个手机号是他好不容易向赵步森求来的。   再过几日,连赵步森都和他说,再也找不到风铎的行踪了。   此后,《108种谎言》再没有更新,风铎的社媒账号也全部注销了。   这次他躲到了更远的地方,也许是深山老林,也许是跨洋彼岸,没人再见过他。   风铎放弃了梦想,放弃了一切。   他躲在无人之境,终日酗酒,渐渐老去,唯一的爱好就是摊在沙发上看宋听檐的访谈。后来,连宋听檐的视频都看不到了,听新闻说,他的伴侣身体不好,宋听檐全身心照顾他,没过几年就停笔了。   他和宋听檐唯一的联系也断了。   就这么暗无天日的,把日子晃到了70岁。一日傍晚,风铎躺在竹椅上,呆呆地望着夕阳落山,手机一响,是赵步森发来的邮件。邮件里说,阮康去世了。   风铎连夜收拾好行李,次日登上回国的飞机。葬礼上,他压低帽子,只遥遥地看着阮康的黑白头像,为他默哀,没打扰任何人。   赵步森在院子里遇到了他,和他找个饭馆吃饭,聊起宋听檐,说他最近的健康状态也每况愈下。幸好家里还有一个他们领养的男孩,能照顾宋听檐。风铎见过那个男孩,也见过他后脖颈上的编号,正是从前在溪边被钓鱼佬发现的那个弃婴。男孩被取名,宋怜。   风铎到底没再见上宋听檐一面。   几年后,宋听檐因伤心过度也去世了,风铎亲手敛葬了他。   最后一抔骨灰,混着眼泪洒入大海。骨灰从指缝中流走,就像宋听檐最后握了握他的手,如此温柔。   至此之后,风铎也倒在病床上,起不来了。   ——   显示屏外,是宋听檐心痛不已的神情。   在现实世界中,距离风铎电死自己上传意识,才过去三年。而在这三年中,曹柏平终于顺利研发出“玻璃星座”4.0技术。他从宋听檐一堆混乱无序的大脑电波中,竟成功重新串联了他的意识。   起初只是很短的、像蜉蝣一般的单元,这些单元渐渐长大,像有记忆一般,通过神经元进行桥接,越长越繁茂,长成颗大树,串联起宋听檐的所有意识。当然,仍有两三成的记忆丢失,但也在慢慢恢复中。   至此,“玻璃星座”的全部四代技术,1.0代为力量,2.0代为智慧,3.0代为生命,而4.0代,则是记忆。   没有永恒的生命,却又永恒的记忆,这“记忆”才是繁衍和发展和根本。   刻在基因,见光重生。   —   曹柏平找到了治疗阿兹海默症的方法,恢复了宋听檐的记忆和意识,也保住了儿子原翊健康的未来。   所幸宋听檐的躯体一直被实验室完好保存,只是少了颗心脏,器官培养对于实验并不难,已是很成熟的技术。在风铎电死自己的三年后,宋听檐终于从实验室床上重新坐起来了。   只是“复生”后,宋听檐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风铎自毙的噩耗。   纵然曹柏平也照旧尽力保住了风铎的躯体,可风铎的意识不似宋听檐那般完全断裂,而是处于一个黑匣子中,无序变化。   那个黑匣子,是风铎的梦境,是他给自己编织的茧。曹柏平不好直接干预。   宋听檐看着显示屏中,通过放电数据对风铎的梦境模拟,担忧道:“不能中断梦境吗?他很痛苦……”   曹柏平摇头:“只有程序运行结束,大脑完成放电,我们才能唤醒他。不然强行叫醒,可能会导致他发疯,或者痴傻。”   “要到什么时候?”   曹柏平看了看显示屏:“等他在梦中彻底死亡,大脑就会结束放电。按照推算,虚拟世界的时间流逝是现实世界的15倍。你看他每天酗酒的状态,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你别担心,只是场梦。”   “是么,”宋听檐抱着显示器,红了眼眶,“可痛苦,却是实打实的……”   原翊安慰他:“你别急,我们更希望风铎健康啊,否则现在把他叫醒,他只会进入下一个噩梦。”   宋听檐握住他的肩,怫郁道:“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境,我怎么会爱上别人!”   原翊摇头:“也许,这是风铎内心真实的写照吧……”   “他的内心?”   原翊想起风铎曾经行尸走肉的日子:“他希望你能过上平凡的日子,那个阮康,也许是他想象中你应该拥有的伴侣,和你安稳地活到白头。他一直对你抱有内疚,他想赎罪。”   宋听檐呆呆地看着屏幕:“我想,我知道第109个隐藏结局是什么了……”   “是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宋听檐笑得温柔,“我来告诉他。”   ——   在风铎编织的梦中,他已垂垂老矣。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体征仪的滴答声,到了弥留之际。   某日夜晚,他听到一阵悦耳的风铃声,疲累地睁开眼睛,视野不甚清晰。   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身影,是年轻时的宋听檐,站在自己的病床前,及怜惜地唤了一声:“小铎……”   “小铎,你又迷路了?……”   “小铎,跟我回家吧。”    第48章 欢迎回到真实的世界   每当早晨在睡梦中醒来时,是否想过,昨夜的我真的醒来了吗?   小时候的风铎常想,昨夜的他是否永久睡去,今晨醒来,不过是到达了新的梦境。随着一晚晚入睡,梦境深度也一层层叠加,就永远告别了最初始的那天。   但有那么一天,他终于醒来了。   他本以为他将老死在病床上,临终时,却听到了风铃声和宋听檐的呼唤。黑暗的视野渐渐泛出白光,像天亮一样,凌晨的鸟鸣在耳边清晰,光线愈来愈亮。   他彻底睁开了眼,意识后于眼睛苏醒。漫长的眩晕后,他终于认清,自己只是做了个长久的梦。   房间的环境不像在实验室,身上没有遍布电线。他浑身轻松,陷在一个松软的床铺里,细一闻,是干爽的柚子清香。   卧室的布置很熟悉,他很快想起,这里是宋听檐别墅的客卧。习惯性的,他仰头看向床头柜,那张合照果然还放在上面。   和记忆中不同,这张合照是完整的,左边的人没有被撕去半个身子,而是露出完整的笑脸——是自己,是被他误会许久的“前男友”。   他伸手拿过相框,手指划了划宋听檐的眼睛,和记忆中一样,浅棕偏绿的瞳色。那么美丽的眼睛,在1.0代的实验品中,只有他的云璈师兄独有。   相框反扣在被子上,风铎合上眼,满眼都是宋听檐和煦的笑容。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扣响,风铎下意识扣紧相框,睁开眼,竟是宋听檐。他端着餐盘进来,见自己苏醒的样子显然十分惊喜。   宋听檐放下餐盘:“你终于醒了?”   “你……”开口时,风铎发现嗓子哑得不行,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无奈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宋听檐急忙双手抱扶起他,将他安稳地靠坐在床头,顺着他的背:“别急,你躺了很久,肌肉有些萎缩无力,这都是正常现象。我陪你慢慢复健,很快会好起来的。”   “你……”风铎第二次开口,直楞楞地盯着宋听檐,“你居然……”,他双眼含泪,几乎没有理智可以措辞,“我以为你活不了了。”   宋听檐把他按在胸口,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的事我会慢慢告诉你,你先别激动,吃点东西好么?快点养好身体,我才能放心。”   “嗯。”   风铎幼犬似的应声,从宋听檐怀里钻出来。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地接受宋听檐的喂食,嘴巴嚼动,视线却不舍得从宋听檐的眼睛上移开。也不说话,就这么湿漉漉地盯着。   宋听檐被盯着无法,喂得差不多了,将餐盘放在一旁,替风铎擦净嘴角。   他低头亲吻了下风铎,哂笑道:“还想问我什么?我不让你问,你还真憋着不问了。”   风铎也低头傻笑:“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宋听檐顿了顿,答道:“其实我的眼睛从未失明过。那次车祸,除了你的心脏,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损害。”   “什么?”   宋听檐耐心解释:“小铎,当初你进入的是基于我脑中数据的虚拟世界,任凭曹柏平的算法如何厉害,他都无法准确无误地模拟出一个与真实世界完全无差的梦境,你懂么。”   风铎点点头。   宋听檐攥起他的手指,抚上自己眼睛:“事实上,我的眼睛并没有任何问题,是我的潜意识,不愿再看到这个世界。”   不愿再看到?虚拟世界的起始节点是车祸后,宋听檐亲手将自己的心脏让给了自己,而那天之所以会发生车祸,全因风铎出卖了他。   所以他很容易找出原因:“因为你生我的气?”   “不是的,”宋听檐紧紧抱住他,“我不愿再看到这个世界,只是想让你替我活下去。我知道你的记忆会被清洗,可以重新生活。”   风铎被抱得太紧了,他全身无力,不能也不想挣开宋听檐的怀抱,当他差点要失去呼吸时,宋听檐终于放开了他。   宋听檐摸了摸他被瞥得红扑扑的脸蛋,无奈地笑:“被我抱得缺氧了,也不吭声?”   “我不会再推开你,”风铎眼睛又红起来,手掌按在他的胸前,“我曾经在这里开了好几枪。”   “嗯。”   那是虚拟世界彻底破碎的那天,宋听檐的胸口被一根粗大的钢筋贯穿,被宋振霆虐杀三天后一直无法死去,只为等待风铎亲手了解他。   那是宋听檐第一次饱尝死亡的痛苦,且持续漫长,任由一切人体的极端生理症状席卷全身,生不如死。   他像活在一具尸体里无法动弹,也无法结束。于他而言,风铎给他的那几枪是解脱,但却成了风铎永久的噩梦。   “好几十的血窟窿,我一枪一枪的……”   风铎痛苦地抱住了宋听檐,拼尽全力的。但他太虚弱了,拥抱的力道让宋听檐感觉像一只小猫的磨蹭。   宋听檐试图向他解释,耐心安慰,可风铎的哭声依然不止。   阳光从窗子斜斜地照进来,映在风铎的头发上。长期营养不良,他原本乌黑透蓝的头发有些发灰,宋听檐怜惜地啄了啄他的头顶:“我真的不疼,都过去了,小铎。”   他端起风铎的脸,将泪水抹净:“你不知道,当我看到你只身一人穿梭在数千的世界中,孤独老死,才真是让我心疼。”   两人长久而平静地对望。   风铎抹了把眼角,突然说:“我想做一次。”   “什么?”   风铎毫无羞赧地复述:“我想和你做一次,就现在。”   两人持续静默地对视。   宋听檐拉近距离,温声问:“可你的身体,我怕你吃不消。”   风铎没有多言,只道:“求你了。”   ——   风吹起窗帘,宋听檐的动作及轻,像捧着羽毛似地拥吻。虽然过去的几个月里,他日夜为风铎仔细擦身,该看的也都看了。但此时主动的风铎,却格外诱人。   纠缠不清了这么多年,重新认识了那么多次,两人对这种事只偶有一两次,都算不得熟练。加之宋听檐的小心翼翼,及其克制的深入浅出,这第一仗,足足磨蹭了四小时有余。   浴室里,宋听檐小心搀扶着风铎,为他清理周全。风铎的小腿肌肉尚有余力,能勉强站立,宋听檐还是全程抱着他,生怕他不稳。   于是磨蹭着,热水越来越烫,浇灌着全身。这第二次水仗,又磨蹭了三个小时,水费爆表。   一连几日,竟都是如此。   ——   日子逐渐步入平凡,宋听檐依旧做回他的翻译工作,每天定时陪风铎复健,风铎身体的各项指标也逐步恢复正常。   百无聊赖时,风铎便追着花园里的黑背,遛狗,逗鸟。到了晚上,就对宋听檐不加节制地索取,从生手飞速发展成熟手。   他没有再碰过电脑,也很少玩游戏,有时好不容易等游戏启动完成,他意兴阑珊,敲了几下鼠标,又把电脑合上了。   到后来,他连床上那档子事都失去热爱了,但仍高频地强迫自己,也强迫着宋听檐坚持运动,按表执行。   几个月后的深夜,他有些意兴阑珊,结束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他尴尬地叹气:“对不起……哥。”   宋听檐摇摇头,安抚地抱了抱他,独自去浴室匆匆结束自己的事。随后向往常一样,将风铎里里外外地仔细清洗。   两人没有睡意,坐在客厅沙发上,随意放了部电影。今夜他们当作无事发生,低语呢喃,评价着电影剧情,试图像寻常人享受一个平凡的夜晚。   直到宋听檐突然问他:“以后想做什么?”   风铎抬眼看他:“怎么突然起这个……”   自风铎苏醒后,宋听檐其实能很敏锐地察觉他的心思,他在确认自己对他的爱。   他们的爱,诞生于非自然的培育进程,波诡云谲的实验秘密,离奇和冲突占据了他们大半部分的人生。   风铎不确定,他是否能够习惯平凡人的生活。他更不自信,在往后的生活中,宋听檐是否还能像以往那样爱他。   他们是另类的,他担心这种另类会令宋听檐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世界他们只能属于彼此。这种惺惺相惜的错觉,极易会误认为成爱情。   等一切惊奇归于平淡,宋听檐对他的感情是否也会归于平淡,觉得他也不过如此,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   他们本可能只是朋友,或是手足,未必是爱人。   所以风铎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身体的欲望,一遍遍确认宋听檐对自己的爱。   宋听檐都懂,他也一遍遍回应,却始终无法打消风铎心中的疑虑。更别说,其实他自己心里也装着这种不自信,也担心自己并不是风铎心中特殊的存在。   但他是兄长,长风铎几岁,更丰富的人生阅历迫使他必须掌好舵,将这艘与风铎同游的人生大船稳稳向前,无论前方是波涛汹涌,还是风平浪静。   于是他问风铎:“以后想做什么?”   风铎沉思良久,答道:“我把意识上传云端后,已经重开了一千多个人生,也完整经历过人的一辈子。从前我热衷游戏开发,在某种程度上,也都尝试过,成功过了。那些人生经历都很真实,我就像已经认认真真地过完了一生,而现在,如果让我从头开始……对不起,我真的想不出来,我还想做些什么。”   如果人类有无穷的寿命,而时代却毫无变化,就像一款经营类游戏不更新,没有新鲜事物,玩久了,也会如风铎这般无所适从。   宋听檐捏过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谢谢你能这么坦白地告诉我,如果……你想换个伴侣,寻求新鲜事物,我也可以放了你。”   “你说什么?”风铎的语调不自觉提高。   宋听檐叹了口气:“小铎,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我可以包容你、接纳你的一切。如果你觉得在我身边烦了,厌了……不需要通过床上的事,来不断验证我们的关系。”   风铎抿起嘴,冷冷地瞪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宋听檐的话温暖却无情:“我可以接受你出去玩,去找其他人。”   “宋听檐!”风铎的眼眶泛红,“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什么!”   他想过各种导致他们感情破裂的原因,却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这么快,这么戏剧化地发生在今夜。   宋听檐心慌意乱地抹去他簌簌滚落的泪,却不得不在今夜,彻底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你知道抑郁症病人的世界是怎样的吗?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这是很痛苦,也很难熬的人生……小铎,我不希望你也受这种煎熬。”   “不是的。”风铎哽咽道。   宋听檐继续对他说:“你经历过上千个关于我的人生,小铎,你对我腻了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像你重开一千遍游戏,你还会有玩得下去的动力吗?那些游戏里的NPC,纵然再怎么吸引你,到最后也会腻了……”   风铎斩钉铁截:“不会!我永远爱你,永远对你保持热情!”   “那今晚,是怎么回事?”宋听檐靠近他,和他耳语,“我也是男人,我懂你身体的各种反应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你疲惫了,厌倦了,坦白地和我说,我不会怪你的。”   风铎把头瞥向一边,委屈的泪水汹涌而出,始终抿着嘴,一言不发。   而宋听檐永远对他如此包容:“出去寻求新的人和事,玩累了,腻了,依然可以回到我的身边,我会永远无条件地爱你,接纳你。”   风铎无声地流泪,良久才回过头来,眼泪汪汪地瞪着宋听檐,憋出两个字:“混蛋!”   随后不等宋听檐反应,穿着拖鞋飞奔出家门,跨上摩托车,绝尘而去。    第49章 伤痕   车子疾行。   宋听檐在市区和乡间各条道路找了一夜,寻不见风铎的踪影,他暗骂自己的荒谬言行。冷静下来,却又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自己的建议,或许对两人都好。   无论如何,他都会为风铎忠贞一生,却不要求风铎给予同等的回报。因为风铎经历特殊,他应该被允许寻求新的世界。   话虽如此,可失去风铎的消息,宋听檐还是慌乱地满世界寻找。可找到了又如何呢?是占有,还是放手?他被自己的矛盾逼进两难境地。   滴水未进的第三天清晨,他照例回了家,看看是否风铎会心软回来。   打开大门,没有开过锁的痕迹,摁亮客厅灯,房间依旧是空荡荡的。   第七天清晨,他几宿未合眼,因太想念风铎,恍惚中竟在房间里看到了他的身影,一晃神,人就不见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   半个月过去,联系各地交通和铁路局、甚至是海关的朋友,可都打听不到风铎的消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彻底蒸发了?   失去风铎的日子快把他逼疯了,他不断回想起风铎最后看他的眼神,骂他是混蛋的时候的愤怒和委屈。他像行尸走肉般毫无方向地在高速上疾行寻觅,终于得出结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当初怎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失去风铎,人生一切新鲜的、烦腻的都不再有意义,想必风铎对自己也是如此。   造成如今的局面,一切的源头来于他的不自信。若说风铎的解决不自信的方式,是用最原始的欲望。而自己,却是用某种意义上的逃避。   他们才相处几个月,彼此间的热情有丝毫的式微,他便逃避了,故作大方地让风铎尝试新鲜的人和事。   而他从未想过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如何令自己焕发新鲜感,继续经营他们的感情。   风铎骂得没错,他就是个混蛋。   ——   再次接到风铎的消息,是风铎主动发给他的一则消息,约他碰面,地点是一家高级会所。   即使宋听檐已做好几重心理准备,可见到照片中风铎怀里搂着的少爷,还是令他醋意迸发,加大油门,冲向会所。   包厢内烟气缭绕,龙蛇混杂的一圈人,有客人也有少爷,肢体缠绕,肉色生香。   “砰!——”   包厢门被狠狠推开,宋听檐黑着脸,一把从人群中拉起风铎:“跟我回家!”   他本以为风铎会因赌气而反抗,没想到风铎只是冷着脸,低低地说了声“好”,便纵容他拉着胳膊,乖乖走出了包间。   风铎总是比他以为的更加懂事,宋听檐心中愈发内疚,酸意发酵成刺痛。他怎么可以让这么乖的风铎受委屈。   大厅安静的角落,他停了步子,正欲向风铎认真道歉。肩膀一沉,迎面是许久不见的赵步森。   “听檐,你怎么来了?”   在真实世界中,赵步森作为他的大学死党,是认识风铎的。从前三人一起吃过几顿饭,也仅此而已,未发生镇蛟岛和秦筝的那些事。   刚才宋听檐醋气冲天,并未注意到包厢里还有赵步森的存在。   不过冷静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赵步森,风铎怎么可能自己找来这种地方。   宋听檐不满地问责:“是你带风铎过来的?”   “是啊,来谈生意。”赵步森嬉皮笑脸道。   “你谈你的生意,把风铎叫过来做什么?”   赵步森瞅了眼风铎:“这小子有点本事,有大佬看中了他开发的游戏,想投资呢。这里谈生意,更快一点,况且风铎这么好看的皮相,还不是一谈一个准。”   风铎脖颈上的吻痕鲜艳又晃眼,深深刺痛着宋听檐,他眉头拧紧,手指摩挲了下风铎的脖颈,努力软化自己的语气,问道:“他们碰你了?”   未等风铎答话,赵步森拍了拍宋听檐的肩:“哪能啊,我得吊着那群狼。”   “那他脖子上的是什么东西?”   “哦,那是我种的,”赵步森毫不害臊,“听说你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了,正好我也是个孤家寡人。风铎来找我,我也就答应了。想不到这小子那方面的技术了得,人也够义气,说只要我帮他拉到这笔生意,就分我股份。”   宋听檐冷哼一声,哂笑道:“你游戏里的角色卖肉也就算了,怎么你还亲自在这里卖?”   赵步森瘪嘴:“兄弟,这么说风铎可就过分了啊。”   “赵步森,我说的是你。”   赵步森委屈:“你这么说我,难道就不过分了吗?”   “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呢!”宋听檐没再理睬赵步森,攥住风铎的胳膊就往车上拎。   一路上,他脸色凝重,眉头始终没松。他也没问多余的话,只问风铎饿不饿,回家想吃点什么。   车厢内空调冰人,安静如雪。风铎抿了抿嘴,没有答话,只盯着宋听檐快垮到地上的黑脸。   回到家,宋听檐令阿姨做了几道风铎爱吃的菜,拉着风铎的胳膊一路上了二楼浴室。   风铎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七岁时,他人生第一次见到宋听檐,浑身被砸满了同村孩子的臭鸡蛋,宋听檐也是这样拉着自己进了浴室洗澡。   很巧,还是同一间浴室。   风铎洗了把脸,镜子中,宋听檐在浴缸放满了水,用手试了试水温,便拉自己脱了衣服,坐进浴缸。   不脱还好,一脱,满身的痕迹,差点没把宋听檐气得再次厥过去。   他脸色铁青,语气还能保持一如既往地温柔,这种矛盾又诡异的感觉,显得宋听檐有些滑稽。   他的手指划过风铎腰腹的痕迹,人鱼线的部分,享受风铎肉体的男人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地方,痕迹红得发紫,他抬头问风铎:“疼吗?”   风铎摇了摇头,没出声。   宋听檐用湿毛巾搓揉了一下痕迹,一时无法消除,只好又转向其他地方。原本干净的身体,遍布密密麻麻的欢愉的证据,宋听檐愈发吃味,语气也酸溜溜的:“他比起我,能更让你舒服吗?至于让你乐不思蜀,半个月也不回家。”   他本以为风铎会回呛他一句,可风铎只是抹掉他脸上的泪,惊讶道:“哥,你哭了?”   那擦过吻痕的湿毛巾,擦了下宋听檐的脸庞,他哽咽地笑了笑:“我不是个称职的爱人。”   他低头继续为风铎擦拭,细心又轻柔,好像那些粗鲁的伤痕是自己烙上去的。他的唇覆上去,问风铎:“他有没有弄痛你?”   风铎摇了摇头。   宋听檐也没有继续追问,擦干风铎的身体,把他抱到卧室床上,给他换上自己的衣服。   “哥,我有衣服的。”   宋听檐没回应,只是把风铎原本脱下来的,那堆属于赵步森的臭衣服扔到了垃圾桶,想了想,又连桶带衣服隔着阳台丢了出去。   花园里的“小花”窜来窜去着大声叫嚷,宋听檐再一次把自己的衣服塞进风铎怀里,认真道:“穿我的。”   风铎明白了他的心情,感到这样的宋听檐有些好笑,他利落地穿好衣服,下床看了看阳台下方,还好没有砸到“小花”。   裤衩有点大,在腿间晃荡。宋听檐把风铎在床上放倒,又开始认真里里外外地检查一遍,边问:“除了赵步森,还碰过其他男人……或女人吗?”   风铎轻声笑了笑:“如果有,你预备怎么办?”   宋听檐停下动作,双手撑在他两侧:“如果有,我也只能认了,谁叫我混账在先。”   他叹了口气,从床头柜翻找出药膏,细致又耐心地为风铎上药。   “哥,你不生气吗?”风铎问。   宋听檐摇头:“我不会生你的气。”   风铎起身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哥,我从没觉得日子过得索然无味,平淡也是种味道,我并不觉得煎熬。况且我经历了这么多,但大千世界,无穷无尽,怎么经历得完呢?人的一生实在太短暂了,哥,我不觉得和你在一起,会有忍受不了的那天。哪怕再给我几辈子,我还是对我们的生活充满期待……哎,多说就矫情了,你知道就好。”   宋听檐闭上眼,点了点头:“哥知错了。”   “哥,你别哭了,”风铎抬头抹掉他的泪,“我心疼。”   “嗯,我们继续上药。”   风铎拿过宋听檐手中的药膏,皱了下眉:“涂这个对我没用。”   宋听檐看了看成分表:“有用的吧,之前涂了不是很快就消了吗?”   “但我这是刮痧,排淤血呢。”   “嗯?”   风铎忍着笑意:“我只是陪赵步森打了几晚游戏,肩颈酸痛,他就带我去刮痧。哥,你在这方面怎么那么嫩?这都辨不出来,他说你就信?”   宋听檐愣住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傻乎乎地追问:“他夸你技术好,指的是游戏技术?”   “不然还有什么?”风铎笑出了声,“你忘了吗?他老家镇蛟岛还有个相好的。”   宋听檐意识到:“是秦筝?现实世界真有这个人?”   “嗯,大数据模拟的虚拟世界和现实的重叠度还是挺高的,我问过森哥关于秦筝的事,大部分都和我们经历过的吻合。”   宋听檐沉思一瞬,点了点头。   晚饭后,他给赵步森回了通电话,赵步森委屈地哭叫:“兄弟呀,我们十多年的友谊差点因为风铎毁了,你还那么说我,呜……”   宋听檐没好气道:“你也别想往外摘,这鬼主意肯定是你帮着出的。”   “兄弟,说实话,我见过那么多世面,第一次看到有上赶着给自己戴绿帽子的人。”   宋听檐清咳一声:“我和他的关系特殊,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随你们闹吧,你就作吧你。”   宋听檐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哎,我听说了秦筝的事,把他从岛上接过出来吧,3.0代技术已经公开了。”   “真的?!”   ——   晚上临睡时,风铎背着手挪蹭到宋听檐面前,吞吞吐吐道:“原本是不想告诉你,丢面儿,但你看你就爱多想,才搞出这两天这么多事。”   宋听檐看他脸上藏事,警觉道:“怎么了?”   “我……”   宋听檐有些心急,把他的手从身后掰过来,见手上攥着一沓纸,是病历单。   风铎脚趾蜷曲,蹭了蹭鼻头:“那什么,上次状态不好,主要是因为有结石,不大,已经自然排出了。你也别担心了……我不是对你没兴趣了。”   宋听檐翻阅着纸质报告,认认真真地查阅完,才松了口气:“为什么不早说?”   “你给我机会说了吗?就知道把我往外推。”风铎小声咕哝,“虽然我们的关系不受婚姻法保障,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   宋听檐一把拉他坐在自己腿上,笑道:“下次不敢了。”   “诶,你脱我裤子干嘛?”   “嘘,我检查一下到底有没有治好。”    第50章 永恒未来·完结   宋听檐问风铎还想制作游戏么,风铎说想的。   考一张曾满分过的试卷,并不会减少突破它的乐趣,因为生活总是无常的,今天的自己和曾经的自己总是相似又有不同。   风铎某天夜里说:“我最近有了个新想法。”   他不再像掷骰子一样,寻求未来几千种答案,而是着眼于对回忆的拼凑。   人的一生有许多记忆都跟随成长而变化,有些刻骨铭心,有些逐渐淡忘,它们像凝结在玻璃片后的雪花,闪闪发光,却无法触碰。   如果给你机会找回人生的所有回忆,逃避的悲伤,淡化的欣喜,遗忘的忧伤……都陈列在展览柜里,以同等的记忆强度供你挑选,打开玻璃门,它们将再次以最新鲜的面貌钻入你的大脑。   那时你会发现,曾以为的那些记忆早已不知不觉被自己修改,逐年累月地精雕细琢。许多人,对自己撒着谎,度过了一生。   风铎将新作命名为《记忆凶手》。   ——   他的游戏工作室开在市区的科技园区,风铎苦哈哈地自嘲,劳碌命就是如此,只有奔波忙碌才感受到人生的真实。   他招了几个员工,工作室开业,一帮游戏宅也不懂该搞出怎样的花活来庆祝,只能一切从简。他从家里搬来美酒鲜花布置现场,再请些亲近的朋友,就算妥帖了。   传统热闹不能少,但出于环保,现场全息投影了一大串鞭炮哔哩吧啦地炸响,赛博朋克式的灯管晃得晕眩。鞭炮声后,风铎将两张套着机械战甲的门神贴到大门两边,手掌用力地拍了拍,满意地傻笑。   宋听檐问他:“这两位是谁?”   风铎掸了掸他的胸口:“嗐,这你都不认识,秦叔宝和尉迟恭啊。”   “他们手上的是什么?”   原翊在操作箱接通电源,门神手里的武器灯光一亮,风铎骄傲道:“这位手里的是激光锏,这位是激光鞭,他们背后是鱼雷和导弹。”   宋听檐忍俊不禁:“还挺与时俱进。”   “那可不,要不怎么有震慑力。”   赵步森端着酒杯过来,又问风铎里头那悬浮的全息投影是什么,风铎笑道:“供的菩萨啊,你们今天是怎么了,都明知故问啊。”   “你供菩萨干什么?”   风铎拍了下他的肩:“像我们做游戏的,最怕服务器不稳定,就得供奉不动明王。怎么,你们公司没供?”   赵步森与他碰了碰杯:“没你这么讲究,我们最多贴一张符,就算镇住了。”   宋听檐摇了摇头,失笑:“你们还信这个?”   “我原本是不信的。”风铎说。   “现在是因为?”   风铎看着宋听檐,抿嘴浅笑,随后转过脸去,不再答话。   宋听檐有些疑惑,赵步森笑了笑,别有深意地风铎解释:“人在经历过重大事故后,总会将心中的无力感安放在一个适合的角落,这不是信或不信的道理。”   宋听檐心中了然,安抚地拍了拍风铎的背,听他继续介绍工作室的陈列。   工作室的空间很大,通透亮堂,角落只有一间办公室,不是风铎自用,而是留给了宋听檐。哪怕宋听檐只是偶尔过来,帮他翻译游戏中的剧情文本,销售海外。   办公室里很安静,宋听檐走进房间,将门关上,便听不到外头的声音了,只能看到玻璃墙外风铎说笑的生动表情。   他看着风铎对他挤眉弄眼的笑容,这一瞬间,明白了风铎的用意。   风铎离不开自己,又不想明说,怕他担心,于是腾挪出这么一个安静的环境,祈盼着自己偶尔过来帮忙时,能在这里多点时间办公,陪陪他。   宋听檐没把这事挑明,却在往后的日子,尽可能地在这个透明的办公室里写作,安静地陪伴风铎。   在游戏工作室的这批实习生里,宋听檐见到了秦筝,经过3.0代技术的治疗,已经能彻底离开镇蛟岛,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问秦筝为什么不在赵步森的游戏公司里实习,秦筝告诉他,爱人之间也是需要空间的。   但宋听檐与他想的不同,他和风铎不需要距离。   ——   年关前,下了好大一场雪。风铎兴奋地说着瑞雪兆丰年,明年游戏一定能大卖,但人力也不可少,硬拉着宋听檐一定要去天径寺拜一拜。   二维码扫了门票,风铎跨过检票门槛时,一旁的小和尚递给他三根香。   风铎惊呼:“这不是……珈叶么?”   珈叶双手合十,疑惑道:“小施主认识我?”   “哦,从前见过,师父太忙一定是忘了。”   珈叶深感抱歉:“真是失礼了,施主今天冒着大雪进山,如果下山不便,晚上可到厢房留宿,到时候珈叶做完晚课再和你一叙。”   风铎笑了笑,回礼谢过。   径山寺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他们不止遇到了珈叶,还见到他的哥哥,阿楠。   不知为何,阿楠还是辞了山下的工作,上山做了和尚。明明在现实世界中,并没有发生径山寺的相关事件,可事态发展还是殊途同归。   可以肯定的是,阿楠确实曾是宋听檐的记录员。宋听檐从实验室苏醒后,与阿楠将往事说开,阿楠便没有了继续在山下生活的意义。   ——   风铎站在栏杆边,欣赏雪夜山景。灯烛煌煌,他远望十几米外的斋堂,宋听檐和阿楠对坐的身影,映在暖窗上。   他没问宋听檐要和阿楠说什么,他只知道,宋听檐与他一样,正在打扫记忆。   打扫记忆,和真实的世界相处。扫去那些虚妄的、不正确的记忆,重新认识身边的人和事。   不过,也有例外。   原翊是唯一一个活在真实,却从头至尾参与了他们虚拟世界的人。他是桥接虚拟和现实的桥梁,也是除宋听檐外,唯一可以告诉风铎从前那些并不是梦的人。   原翊和他父亲曹柏平,早在前两日请了年假,上径山寺里静修了一段时间。   是夜,原翊在栏杆边看到了风铎,还吓唬他:“雪地路滑,小心别掉下山。”   风铎见到他很惊喜,两人呵着热气,打了声招呼,一起靠在栏杆欣赏雪山月景,开始漫无目的地闲聊。   “我不知道这几年,你作为我的记录员,都记了些什么东西。”   原翊乐呵道:“你养过狗,或者猪吗?”   风铎摇了摇头。   “它们每天吃什么,心情如何,动作量如何,有没有出门,长了几斤膘,”原翊逗他,“我记录你的,差不多就是这些。”   风铎没好气地笑:“你把我当牲口养呢。”   原翊咧开嘴,笑得停不下来,老半天才缓过劲来。   天上开始下雪了,雪粒落在风铎的毛领上,他替风铎摘掉,安静一会儿道:“其实,我记录的是你的心。”   风铎回看他:“我的心?”   “我就像你的心事本,记录着你所有的情绪波动,喜怒哀乐。”原翊低头笑了笑,“这真是一件暴力的工作啊,纵使我多么不情愿,可你的生活却一一点一滴的,完全占据了我的世界。”   他认真盯着风铎,情绪忧郁:“你以为是你失去了自由么?不,是我完全失去了。我终日看到你所看到的,感受你所感受到的,逐渐分不清自我,失去自我,可我……却永远不能离开你。”   风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我懂,其实这么多年,你也挺无辜的。”   “你还是不懂,”原翊拍掉了他的手,转而握住他的肩,沉声道,“你知道么,爱上实验对象,是我们的宿命。”   风铎愣了愣,才道:“你说的爱,应该是种比喻吧?例如对研究成果的……热爱?”   “不……”原翊放开了他,苦笑一声,把头瞥向一旁,“那是真实的爱,是有情欲的爱,是你不想接受我的爱。现在,我的情绪只能被你拨弄,离开了你,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剩下的,那空荡荡的世界。”   风铎这次真的听懂了,他看向斋堂窗边,宋听檐和阿楠对坐的身影,烛影晃动,似乎也猜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   风铎闭了闭眼,叹息道:“原翊,可我无法对你负责,也……回报不了你的爱。”   “我当然知道,”原翊笑中含泪,“你的心事,我怎么会不了解。”   风铎想抱一抱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对他道:“你只是看了一场沉浸式的电影,被戏码感染,爱上主角是十分自然的事,可那些都是虚假的。你也需要走出来,看一看真实的世界,填补你这些年丢失的空白。你想,或者不想,我们都可以用另外一种朋友的方式交往。”   “我懂的,”原翊长长地呼出一口,安静了半天,揩抹掉眼角的泪,“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发泄一下心里的情绪。毕竟这么多年,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实在无人可说。”   风铎点了点头,一时无话。   雪夜的山地尤其安静,雪下大了,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沉默。   白茫茫的视野中,原翊突然问他:“如果我告诉你,其实这个世界也不是真实的,而是我为创造的第109个结局呢?”   月光在风铎的瞳孔闪过,他眼神骤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原翊看。   鸦青色的天空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雪下得更大了,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原翊的眼神。   风铎嘴唇苍白:“你别吓我。”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瑟缩,他看向天空,看向几步外的宋听檐的剪影,他试图找寻这个世界上任何不正常的蛛丝马迹,来印证原翊的话,可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过了良久,原翊也不忍心,扑哧一笑:“我逗你呢。”   ——   宋听檐当晚在雪地找到了缩成一团的风铎,风铎受凉发了高烧,烧了几天几天,梦里的胡话都是追问宋听檐,问他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世界。   这种恐惧来自心底,因为风铎切身经历过,在他进入宋听檐的虚拟世界中,宋听檐也曾对那个世界的真实性深信不疑,并毫无感知。   纵使最后宋听檐还是觉醒了,风铎也不自信,自己会有宋听檐那般的智慧,能认出世界的虚假,他也许永远都会活在梦中。   “听檐,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你?……我不希望你是我的幻想……或是原翊编造出来的安慰……”   风铎不停呢喃,高烧不退,这可把宋听檐心疼坏了。   宋听檐怒气冲冲地闯进原翊的厢房,拎起他的领子:“为什么吓他!你不知道他经历过那些苦痛的经历,好不容易才能像正常人生活!”   原翊呛得连连咳嗽,嘀咕道:“我就开了个小玩笑。”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宋听檐攥着他的衣领不放,把他拽到风铎床边,“你亲自跟他解释道歉,说!”   原翊掰开宋听檐的手,拉了拉领口,清咳一声,对风铎道:“你别担心了。我跟你说,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宋听檐绝对是真正的宋听檐。”   ——   宋听檐一脚踢走原翊,回床上把风铎抱在怀里,耐心哄了好几夜。等风铎终于退了烧,意识清醒,他警告原翊,以后再也不许和风铎来往。   而那些谎言,或为了圆谎的谎言,真真假假的再也辨不清。只需知道他们、他们的感情,是绝对真实的。   便够了。   全文完。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