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前夫不丢脸 作者:涵之睿 简介:   源名:追前夫并不丢脸   别名:追前夫不丢脸   陆行舟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大学生,却对家境优渥的富二代沈知意一见钟情,彼时沈知意已经有男朋友,还是自己的好朋友;   陆行舟得知沈知意的男友家里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设计破坏导致他们分手,陆行舟趁虚而入,最后和沈知意结婚。   五年后沈知意的前男友回国,并揭穿他当年的卑劣行为,公司也被其打击得破产,最后心甘情愿退场,将沈知意送回他前男友身旁;   多年后,沈知意成了著名设计师,在一期采访中被问及婚姻状况,沈知意淡定道:“我丧偶......"   回老家助农、东山再起的陆行舟在网上听到:“......"   一次农产品展览,两人意外重逢,陆行舟欣喜打招呼,沈知意冷漠回应,同事问这是谁,沈知意淡定道:”我前夫。”   同事:“不是丧偶吗?”   沈知意:“哦,当时我以为他死了......"   陆行舟:"......."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把自己老婆送到情敌身边——”   陆行舟:"......."   “所以我宁愿他死了......" 第1章 接风   包厢里灯光暖黄,菜还没上齐,酒已经开了好几瓶。沈知意被安排坐在季凌旁边,也不知道是谁刻意为之,他一进门就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哎,咱们季大才子终于舍得回来了,当年你走得那么突然,我们还以为你在国外定居了呢。”一个老同学举起酒杯,冲着季凌挤眉弄眼,“说起来,你和沈知意当年可是咱们院公认的一对璧人,怎么就分了?”   话音刚落,几个人跟着起哄:“对啊对啊,我们都以为你们会一直走下去的。”   沈知意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哪里还记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段往事真的已经被岁月冲刷得干干净净。   季凌坐在他右手边,闻言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意的侧脸上。   包厢里的喧闹声像被隔了一层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沈知意听清:“我记得。是因为陆行舟。”   沈知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他转过头迎上季凌的目光,笑容依旧得体,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学长记性真好。”   季凌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沉淀了五年的光阴和说不清的情绪,最终也只是化作一个极淡的笑容,举起酒杯:“好久不见,小知。”   “好久不见,学长。”   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周围的人在起哄说这杯必须干了,沈知意仰头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有人开了新的话题,聊起各自的近况,谁升了职,谁结了婚,谁生了二胎。   沈知意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是这场聚会的参与者,却又像一个旁观者,微笑着看这些旧日的朋友推杯换盏,心里却想着家里的那盏灯——不知道今晚陆行舟会不会回来吃饭。   大概率是不会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下午,他发了一句“今晚有同学聚会,不用等我吃饭”,对面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干净利落,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沈知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季凌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没有点破,只是在他放下杯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给他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碟子里,轻声说:“空腹喝酒伤胃,先吃点东西垫垫。”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谢谢学长。”   季凌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酒瓶,把自己的杯子也斟满了。   众人又齐齐举杯,玻璃碰撞声中夹杂着七嘴八舌的祝福和寒暄。季凌被推到了C位,连干了三杯,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但目光始终清明。   气氛正热,有人又拱起火来:“话说回来,当年咱们季大才子和沈公子可是金童玉童的组合,家世匹配、颜值登对,我们都以为你们俩迟早要领证的。结果半路杀出个陆行舟,直接把咱们沈公子拐跑了!”   “可不是嘛!季凌你当时就这么甘心走了?也不争取一下?”   “就是就是,现在回来了,看到人家两口子恩恩爱爱的,心里有没有后悔?”   话音里带着玩笑的成分,但也不乏几分认真的探究。在场的都是多年的老朋友,知道哪些话能说,也知道哪些话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沈知意端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不急不缓地开口:“你们这些人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八卦。我跟学长那都是学生时代的事了,现在各有各的生活,提这些干嘛。”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季凌的方向,语气轻松又笃定:“而且,我家那位什么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你们在这儿撺掇我回忆青春,怕是明天就要杀到你们公司楼下去。”   几句话说得半真半假,既堵住了众人的嘴,又不露痕迹地表明了态度——他和陆行舟现在是合法夫夫,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众人哄笑一阵,倒也不好再追问了。   只有季凌端着酒杯,垂着眼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身边的人听:“甘心不甘心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他现在过得好。”   他说完仰头饮尽,将空杯轻轻搁在桌上,转头看向沈知意,眼底带着一抹温和而坦荡的光:“小知,你要幸福。”   沈知意对上他的目光,心中某个角落微微触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他举起杯,回以一个真诚的笑容:“嗯,你也是。”   接风宴散场时已是深夜,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会所,在门口互相道别。沈知意婉拒了几个顺路送他的提议,说自己叫了代驾,站在路边等着。   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酒气,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小知——”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呼唤。沈知意回过头,看到季凌大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也被扯松了些,显然今晚喝得不少。   “学长,怎么了?”   季凌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般的认真,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沈知意脸上,衬得他肤色白皙,眼下那一层淡淡的乌青便愈发显眼。   “这些年,”季凌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包厢里低沉了许多,“你真的过得好吗?他,对你真的好吗?”   沈知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维持得很好:“我过得挺好的,行舟对我也很好。”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对父母说过,对朋友说过,对自己也说过。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一个事实,还是一个他选择相信的事实。   季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太通透,像是能穿透沈知意脸上那张妥帖的面具,看到底下那些他不愿意示人的褶皱和裂纹。   “可是,”季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带走,“我没看出你过得有多好。一个被爱的人,不是这样的。”   沈知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季凌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像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沈知意没有被好好爱着。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个拥抱。   季凌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轻轻地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他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水和酒精混合的气味,温暖而陌生。   “小知,”季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你应该是意气风发的,是阳光明媚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沈知意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坚定地推开了季凌。   他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抬起头看向季凌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得体而疏离的微笑。那笑容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学长,你越界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上严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感。季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们身旁。车窗降下来,露出陆行舟那张线条冷硬的脸。   他没有看季凌,目光径直落在沈知意身上,语气平淡:“上车。”   沈知意对季凌点了点头算作告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安全带还没扣好,车子已经平稳地驶离了路边。   后视镜里,季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陆行舟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怎么抱着你?”   沈知意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告别而已,你想多了。”   陆行舟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终究没有再追问。   车子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沈知意闭着的眼睑上明明灭灭地流过。   他看起来确实很累,像一个电量耗尽却找不到充电器的人,只能在黑暗中安静地待机。 第2章 盗窃   沈知意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微醺后的慵懒和沙哑:“你怎么来了?”   语气很平淡,没有惊喜,也没有责怪,就好像在问一个顺路的司机今天走哪条路。他们已经冷战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陆行舟要么凌晨才回来,要么干脆睡办公室,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像两条平行线,连碰面都需要巧合。   陆行舟的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季凌还站在会所门口,目送着这辆车远去,身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收回视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语调听不出喜怒:   “你当然不希望我来。不来的话,我就见不到这个老情人久别重逢的感人场面了。”   沈知意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陆行舟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心里不痛快时的表现。沈知意看了两秒,又重新闭上眼,没有接话。   他不想吵。   今晚喝的酒虽然不算多,但后劲不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加上季凌那些话还在脑子里盘旋——“一个被爱的人,不是这样的”——像一根细刺扎在皮肤里,不至于流血,但碰一下就隐隐作痛。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陆行舟的醋意和阴阳怪气,也不想把一个普通的接风宴升级成夫夫大战。   于是车厢里只剩下沉默。   车载空调呼呼地吹着,导航偶尔提示一句前方路况,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三年的婚姻让沈知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架吵了也没有意义,不如省点力气。   车开进别墅的车库,沈知意解开安全带下车,动作利落地上了楼。他没有等陆行舟,也没有回头看。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来的时候,陆行舟正站在厨房里,从柜子里翻出醒酒茶的盒子,拆了一包放进杯子里,用热水冲开。蒸汽氤氲而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姜枣味。   他端着茶杯上楼时,正好撞见沈知意从浴室出来。沈知意穿着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半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看了陆行舟一眼,接过醒酒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杯递还回去。   “早点休息。”沈知意说。语气礼貌、温和、疏离,像对合租室友说的客套话。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客房,顺手带上了门。   陆行舟握着那只空杯子站在走廊里,听着客房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他也去洗了澡,躺回主卧那张大床上。床很大,两个人睡都绰绰有余,一个人睡更是空旷得离谱。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今晚的画面——季凌站在会所门口,路灯把他的轮廓勾画得很清晰,他低头看着沈知意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还有沈知意推开他之前,在那个拥抱里短暂停留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两秒,但陆行舟看见了。   他翻身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过走廊,拧开了客房的门把手。门没有锁,不知道是沈知意忘了锁,还是故意留门。   房间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沈知意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软很多,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猫。   陆行舟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凹陷,沈知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   陆行舟侧躺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听着沈知意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认他已经睡沉了,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掏出小盒子。   真奇怪。他们明明是合法夫夫,是法律关系里最亲密的人,在同一本户口本上,共享同一套房产,银行卡的副卡还在沈知意钱包里躺着。可如今,陆行舟想要亲近他的时候,都只能像个贼一样,借着助眠药的力量,等沈知意彻底失去意识,才敢靠近他、触碰他、占有他。   他们已经冷战三个多月了,分房也分了三个多月。但这三个月里,每周至少三次,陆行舟会在深夜摸进客房,做同样的事。   他知道自己卑鄙,可他控制不住。白天的时候,沈知意对他礼貌周全,笑容得体,说话客气,像对待一个重要的商业合作伙伴。只有在深夜、在沈知意无知无觉的时候,陆行舟才能感觉到这个人还是他的。   他掏出盒子的东西,套好,借着微弱的灯光端详沈知意的睡颜。   沈知意长得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棱角分明的锋利英俊,而是带着少年感的清隽秀致,睫毛很长,鼻梁挺直,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像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毫无防备的布偶猫。   陆行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完了。那是在大学校园里,沈知意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抱着一箱子的奶茶问他:“请问,学生会办公室在哪边?”   整个人温柔得像在发光。陆行舟站在路边,心跳声大到几乎盖过了周围的蝉鸣。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要得到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   可沈知意是豪门公子,从小在钢琴房和油画室里长大,听的是古典乐,读的是原版诗集,假期去的是欧洲游学。   而陆行舟呢?他出身农村,父母务农供他读书,他的童年是在学校和农田之间度过的,最大的娱乐是蹲在旧书店蹭漫画看。他不懂交响乐有几个乐章,分不清莫奈和马奈的区别,第一次走进剧院听歌剧的时候,他全程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打呼噜。   他曾经试图融入沈知意的世界。沈知意喜欢看展,他就买了两张票陪他去,结果在美术馆里站了两个小时,除了觉得那些画“挺好看的”之外,说不出任何有见解的话。   沈知意和朋友聊起某部冷门电影导演的叙事风格,他插不上嘴,只能坐在旁边默默地给他们续茶水。沈知意弹钢琴的时候,他会坐在旁边听,但听不出好坏,只知道沈知意弹琴的样子很好看,仅此而已。   后来他就不怎么去了。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公司上,花在并购、谈判、应酬上。   他想,既然在精神层面我追不上你的高度,那我就用物质来弥补吧。我给你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车、最好的生活,让所有人都羡慕你,这样你应该就会开心了吧?这样你应该就不会后悔当初选择了我吧?   他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他只知道自己在拼命地跑,生怕停下来就会被甩开。   陆行舟伸出手,指尖悬在沈知意的脸颊上方,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却又停住了。他怕把人弄醒,怕看到沈知意醒来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眼神,更怕沈知意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他答不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知意的裤子脱下,像一个小偷一样,做着不为人知的盗窃行为。   没关系。不管怎么样,沈知意都在他身边。他们之间有法律绑定的关系,有三年的共同记忆,有同一本户口本。就算沈知意的心飘得再远,只要他不放手,谁也抢不走。   陆行舟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闭上眼睛,在沈知意平稳的呼吸声中,从后面紧紧地抱着他—— 第3章 欢迎加入   沈知意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薇。他的闺蜜兼高中同学,本市三甲医院的产科医生,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   “喂?”   “醒了没?”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爽利,“别忘了下午的咨询时间,五点整,我已经帮你约好了。”   沈知意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我知道,没有忘。”   “真没忘?上次你可就放人家鸽子了,害我赔了半天的不是。”   “那次是临时有事,”沈知意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次不会了。”   林薇在那头停顿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知知,你去了也有快半年了,有没有什么变化?我是说,你自己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还行吧。至少现在能睡着了,不像以前那样整夜整夜地失眠。”   “那就好。”林薇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有什么想说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林大医生,你快去忙吧。”   挂了电话,沈知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昭示着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陆行舟的消息。也是,一大清早的,那位大忙人哪有空给他发早安。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阿姨姓周,五十出头,做事麻利周到,在这个家干了三年,比他这个主人还了解厨房里每一样东西的位置。   “陆先生出差了,要去一个星期。”周阿姨一边给他盛粥,一边说道,“今天早上的飞机,走的时候您还没醒,就没叫您。”   沈知意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坐下来安静地吃早餐,小米粥配清爽的酱菜和一个煎蛋,简简单单,但周阿姨的手艺一向很好。   吃到一半,周阿姨端出来一碗浓浓的中药,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光是闻到那股气味,沈知意的胃就开始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皱着眉看着那碗药,抬头望向周阿姨,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能不喝?”   周阿姨为难地看着他,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沈先生,这是陆先生特意交代的,说您,得调理。您要是不喝,陆先生回来会怪我的。”   沈知意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上次他趁她不注意偷偷把药倒进了洗碗池,结果月底周阿姨被扣了五千块钱奖金。沈知意知道后说要补给她,周阿姨死活不肯收,只说了一句——“陆先生吩咐的事,我得办好。”   在这个家里,周阿姨只听陆行舟一个人的。或者说,这栋别墅里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   沈知意端起那碗药,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炸到天灵盖,他放下碗,灌了半杯温水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周阿姨递过来一颗陈皮糖,他剥开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总算把那阵难受压了下去。   “谢谢周姨。”他说完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画廊开在老城区的一条梧桐街上,是一栋改造过的民国小洋楼,上下三层,带一个小院子。   沈知意去年和朋友合伙盘下这里,专门承接国内外知名画家的策展业务。他大学学的是空间设计,毕业那年正好赶上陆行舟公司最艰难的时候,他便把专业对口的工作邀约一一婉拒,扎进建筑公司的财务部和项目部,从零学起,一干就是两年。   直到公司步入正轨、规模越做越大,陆行舟手下有了足够专业的团队,他才渐渐退了出来。   去年他终于下定决心,和朋友合伙开了这家画廊,算是圆了自己大学时的一个念想。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推开铸铁栅栏门走进去。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现在才初夏,枝叶葱茏,洒下一地清凉的绿荫。   合伙人何旭已经到了,正蹲在展厅里调整一幅画的悬挂高度,看到他进来,头也不回地打了个招呼:“来了?下午有个策展人要来谈合作,我把资料放你桌上了。”   “好。”沈知意走过去,在那幅画前站定,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   是一幅抽象风格的油画,大面积的蓝绿色块交织叠加,像深海,又像夜空。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像是深海里唯一的光源。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何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归途》。”   沈知意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斑,沉默了很久。   他想,每个人都在找回家的路。可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家在哪里了。   下午三点,沈知意在画廊二楼的会客室里见到了今天的策展人。   对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怎么是学长你?”   季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比昨晚聚会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随性。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闻言笑了笑,眉眼间带着一丝促狭的光:“我在国外和莫妮卡认识,她这次回国办画展,找到我帮忙策展。我一查,国内承接这类展览的工作室不多,你们‘云中意’正好在名单上——所以就找到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的工作室。”   沈知意放下茶杯,浅浅一笑,站起身和他握了手:“原来如此,莫妮卡老师的展我们确实很感兴趣,之前也看过她在巴黎的作品集,非常有力量。”   今天沈知意穿得很随性,一件浅杏色的宽松针织衫,质地柔软,领口开得很低。   他转身去拿资料的时候,针织衫背后那片镂空的设计恰好露出他蝴蝶骨之间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季凌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却在某一处骤然停住了——沈知意后颈下方,靠近脊椎的位置,有一小块若隐若现的红痕。   是吻痕。   颜色很新鲜了,位置很刁钻,藏在衣领和镂空边缘的交界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季凌的目光在那里停滞了两三秒,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莫妮卡老师的具体需求,她对展陈的空间动线要求比较高,我之前和她沟通了几个版本,这是最终的方案。”季凌翻开文件夹,将资料推到沈知意面前,语气专业而流畅。   沈知意接过来认真地看了一遍,不时点头,偶尔提出几个关于灯光和墙面材质的问题。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讨论了近一个小时,工作效率极高,把展期、预算、宣传节点都敲定了个七七八八。   末了,季凌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忽然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了一句:“对了,问个题外话——你们工作室还缺人吗?”   沈知意正准备喝茶,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别开玩笑了学长,你在国外任职的可是White Cube——英国最顶级的画廊之一,策展界的金字招牌。我这家小庙,怎么放得下你这座大神?”   季凌没有笑。他认真地看着沈知意,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我回来就辞职了,现在是无业游民。”   沈知意愣了愣,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以你的履历,京市随便哪家画廊、文化公司都抢着要你。White Cube亚洲区的总监职位,你要是开口,多少人求着你去坐。”   “我知道。”季凌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视沈知意的眼睛,“但如果我说,我想和你一起创业呢?这个理由,能成立吗?”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知意垂下眼帘,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开口道:“我需要和我的合伙人商量一下。”   季凌笑着点了点头:“应该的。”   沈知意拿着资料下楼去找何旭。何旭正在一楼展厅里指挥工人调整射灯的角度,听完沈知意的话,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你说谁?季凌?英国伦敦White Cube那个季凌?”何旭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高了八度,“操,那可是季凌啊!伦敦双年展的策展人,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受邀嘉宾,业内公认的华人策展人天花板!他要想在国内找工作,故宫都得给他腾个办公室!”   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胳膊,激动得语速飞快:“他要来咱们‘云中意’?沈知意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咱们这小破庙要迎来真神了?”   沈知意被他晃得有点头晕,无奈地把手臂抽出来:“所以我跟你说要商量,还没定呢。”   “商量什么啊商量!签!明天就签!不对,今天!现在就拟合同!”何旭恨不得当场就把季凌按在椅子上签字画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云中意’要从社区级画廊直接跃升成国际级平台了!沈老板,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你可千万别给我端架子!”   沈知意看着何旭那张兴奋到发红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了笑:“行,那我跟他说,欢迎他加入。”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快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他没有让自己多想,转身重新上了楼。   季凌还坐在会客室里,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对上沈知意的目光。   沈知意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明朗的笑容:“学长,欢迎加入云中意。” 第4章 心理咨询   从会客室出来,沈知意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短信:“还有四十分钟,别迟到。”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季凌说:“学长,我有点事要外出一趟,合同的具体条款你和何旭聊就行。”   季凌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什么,但没有多问:“行,那你忙你的。改天一起吃个饭?”   “好,改天我请你。”沈知意笑了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开车去。心理咨询室在东二环的一栋写字楼里,他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步行穿过一条种满槐树的小巷,从侧门进了大楼。   这条路他走了快半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数出沿途有多少块松动的地砖。   诊室在十二楼,朝南,落地窗外能看到一片老城区的屋顶。沈知意敲门进去的时候,心理医生宋屿已经坐在沙发椅上等他了,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绿茶。   宋屿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气质温和沉稳,说话的声音有种让人安心的低频共振感。   他是林薇的校友,也是国内认知行为治疗领域的青年专家,林薇当初把他介绍给沈知意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信不过别人,总该信得过我吧?宋屿是我认识的最靠谱的人之一。”   沈知意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宋屿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沈知意微微一愣,想了想,点头承认了:“嗯,见到了多年没见的朋友。”   “哦?老朋友?”   “大学时的学长,刚从国外回来,他要来我的工作室工作。”沈知意的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虽然幅度不大,但宋屿注意到了。   “挺好,”宋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多交际对你有好处。你之前的生活方式太封闭了,公司和家两点一线,社交圈长期处于收缩状态,这对情绪健康是不利的。”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宋屿说的是事实。这半年来,他的生活确实单调得可怜——画廊、家、偶尔和林薇吃顿饭,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社交活动。   陆行舟倒是经常出入各种高端饭局和商会活动,但那是陆行舟的世界,不是他的。   宋屿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还是分居吗?”   “嗯。”沈知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分着。”   “肢体接触方面的抗拒感呢?有变化吗?”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其他的亲密行为……拥抱、牵手这些,我可以接受,没有什么不适。但只要他一想……想做那件事,我就觉得恶心。控制不住。”   他说“恶心”两个字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像是光是提到这件事就已经触发了某种条件反射。   宋屿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只是在病历本上随手记了几个关键词。他抬起头又问:“最近有看我上次给你推荐的片子吗?”   这是宋屿给他的一个“作业”——一些温和的、非刺激性的亲密关系影像资料,目的是帮助他重新建立对身体接触的正面认知,降低焦虑阈值。   沈知意苦笑了一下:“看了,收效甚微。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冲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医学事实。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宋屿沉思了片刻,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换了个角度切入:“你今天见到了那位老朋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不是你的前男友?”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肩膀松弛了一些:“是不是在你面前,我都没有秘密了?”   宋屿也笑了,推了推眼镜:“这是我的工作。”   “是,”沈知意承认了,“他是我大学时的学长,也是前男友。”   “你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而温和,像一枚被棉花包裹着的探针。沈知意没有犹豫太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年我们分手是被他家人逼的,他并不知情,他现在,似乎还喜欢我,我很怀念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一瞬。他很怀念以前的时光——以前什么时光?是大学校园里无忧无虑的时光,是还没有被婚姻和责任填满的青春,还是那个还没有遇见陆行舟的自己?   他说不清楚,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宋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初恋是最值得怀念的,你没有必要因此产生心理负担。你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是有时候,适当地脱离道德的束缚,你反而会活得更轻松一些。”   沈知意闻言,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说:“宋医生,你这是劝我出轨?”   宋屿被他逗笑了,摆了摆手:“心里出轨对你来说都是大罪,我可不敢劝你。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沈知意笑着靠回了沙发里,没有再接话。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格子。他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安静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幸福。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到底幸不幸福了。刚在一起的时候,陆行舟对自己是很好的,后来结婚后,慢慢的,感觉慢慢就不一样了。   宋屿将记事本翻过一页,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语气平稳而温和:“还会做那个梦吗?”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老城区的屋顶上,几只鸽子正沿着天际线盘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钟,才轻轻点了点头:“昨晚又做了。”   “还是没看清对方是谁?”   “嗯。”沈知意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绒面布料。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从后面……我看不到他的脸。”   宋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了解这个梦的大致轮廓——沈知意的潜意识里住着一个模糊的男性形象,是他在梦中能够全然接纳、甚至渴望亲近的对象。   而在现实中,他对自己的合法丈夫却产生了强烈的身体抗拒。这种割裂的状态,正是沈知意前来咨询的核心症结之一。   沈知意忽然抬起头,像是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冲破了某个闸口:“宋医生,为什么我在梦里一点都不抗拒,甚至……甚至会有期待,但在现实里,我一想到那件事就觉得恶心?这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我本质上就是一个很虚伪的人,只敢在梦里放纵?”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我厌弃的意味,虽然很淡,但宋屿捕捉到了。   宋屿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用那种让人莫名安心的低沉嗓音说道:“沈先生,根据我们这半年来的沟通,我对你的情况有一个初步的判断——你压力太大了。你的压力来源不仅仅来自于工作和生活,更来自于你对他人感受的过度在意。”   沈知意微微一愣。   “你太为你丈夫着想了,”宋屿直言不讳,“你生怕伤害到他的自尊心,所以在房事上极力忍耐,即使不愿意也不说出来,甚至强迫自己去配合。这种长期的、压抑式的应对方式,让你的身体和心理产生了防御机制——你越是强迫自己接受,你的潜意识就越是抗拒。到最后,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你的身体都会抢先于你的理智做出排斥反应。”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其实,房事是两个人的事。你不愿意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他未必不能理解。你越是压抑自己,越是逃避,越是害怕,反而越是拉远你们的距离。身体的距离远了,心理的距离自然而然也就远了。你太在乎他的感受了。”   沈知意沉默了许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泛着微微的白。半晌,他开口说了一句:“你用的是‘在乎’,不是‘爱’。”   宋屿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说我不爱他。”沈知意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每次冷战的时候他都会这么说。他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人,说我和他结婚只是因为当年的事,觉得愧疚于他。他说得多了,有时候我也会想——他是不是对的?我是不是真的不爱他?”   他抬起眼看向宋屿,目光里有一种茫然的坦诚:“我以前很确定的。我为了他拒绝了更好的人,放弃了出国的机会,违背了我父母的意愿。如果这都不是爱,那什么才是?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确定了。”   宋屿安静地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记事本合上,放在一旁。   “沈先生,这个问题我没办法替你回答。”他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心理医生的职责是倾听、梳理、提供视角和建议,但答案在你的心里。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做,而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力量去面对那个答案。”   沈知意靠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和你聊天很轻松。你不会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也不会评判我。”   宋屿也笑了,端起已经微凉的绿茶喝了一口:“心是你自己的,没有人能控制得了它。我能做的,只是陪你走这一段路。”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鸽子已经飞走了,天空干干净净的,一片云都没有。   他忽然想,如果心真的是他自己的,那他为什么控制不了它呢? 第5章 回家   沈知意把车停在南湾别墅的院门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熟悉的白色小楼,院子里母亲种的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荫遮住了半边草坪。   每次回到这里,他都会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在南湾,他是沈家的小儿子,是被父母和兄长呵护着的“知知”;而在那座他和陆行舟共同拥有的别墅里,他是陆行舟的男人,是集团公司总裁的配偶,是一个需要在方方面面保持得体的成年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保姆给他开的门,一进屋就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是小知回来了吗?”   紧接着,沈母林婉清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迎到玄关处。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藕荷色居家服,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气质温婉端庄,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年轻时被好好爱着、年长后也依然从容优雅的女人。   她上下打量了沈知意一番,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怎么瘦这么多?上次回来还能看到点肉,这次下巴都尖了。”   沈知意无奈地笑了笑,俯身抱了抱母亲:“妈,怎么每次见我都是这句话?我没瘦,真的,体重和上次一模一样。”   “你哪次回来不说没瘦?”林婉清不信,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全写在脸上,“肯定是没好好吃饭。你那个阿姨做饭合不合胃口?不合胃口妈给你派个厨子过去。”   “合,合得很,周姨手艺很好的。”沈知意连忙安抚她,一边换鞋一边往客厅里走。   客厅的沙发上,大嫂苏韵正坐在地毯上陪两个孩子玩。一对龙凤胎刚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是最可爱也最折腾人的年纪。姐姐小名叫团子,大名叫沈念安,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抓着一只布偶兔子的耳朵;弟弟小名叫豆豆,大名叫沈念宁,正努力地把积木叠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   “团子,豆豆,看看谁来啦?”苏韵抬起头,笑着冲两个孩子示意。   团子率先发现了沈知意,立刻丢下手里的兔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他扑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叔——叔——”   沈知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蹲下身,一把把小团子抱起来举了个高高,小姑娘咯咯笑得露出了几颗小米牙。豆豆见状也不甘落后,丢下积木颠颠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叔叔抱!”   沈知意一手捞起一个,左边团子右边豆豆,稳稳地抱在怀里。两个小家伙的重量压在身上,温热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那种踏实又柔软的感觉让他的心情瞬间明亮了好几个度。   “哟,团子真变成肉团子了——”   苏韵在旁边看着直笑,伸手轻轻拍了沈知意一下:“可不许说我家团子胖啊,她正长身体呢。”   “没说胖,我说的是长肉肉,长肉肉多可爱啊。”沈知意抱着两个孩子在沙发上坐下,团子坐在他腿上,豆豆趴在他肩膀上揪他的耳朵玩。他被揪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得眼睛都弯了。   苏韵看着这一幕,状似随意地开口道:“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去要一个?现在技术也方便,代孕也好,领养也好,路子多得是。”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沈知意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的光芒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帮团子整理了一下被她自己扯歪的小发揪,语气轻描淡写的:“别人家的孩子才好玩,自己家的估计就嫌弃了。”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苏韵注意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落寞——那种落寞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苏韵是聪明人,她知道这个小叔子在家人面前向来报喜不报忧,对另一半更是维护到了骨子里,便没有再追问,只是顺着话题笑了笑,把团子接过来喂水果。   其实沈知意没有说实话。   一年多前,他刚退出公司管理层,生活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每天除了健身、看书、偶尔和朋友吃饭,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   那时候他第一次认真地考虑了生育这件事。他本来就喜欢孩子,加上沈家的基因摆在那里,父母开明,家庭条件优越,他觉得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他跟陆行舟提了一次,语气带着期待,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规划好了未来几年的大致轮廓。   陆行舟的回答很干脆:“不要,我不喜欢小孩。”   就六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解释。沈知意当时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说“好吧”,从此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去央求别人的人,尤其是在陆行舟面前。   “小知,”林婉清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杨枝甘露,还做了芒果糯米饭,你先吃点垫垫肚子,晚饭还得一会儿。”   “知道了妈,您别忙了,我又不是客人。”沈知意冲着厨房的方向应了一声。   林婉清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在我这儿就是客人,一年到头回来几次?我还不能好好招待你一下?”   沈知意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投降般地举起双手。   苏韵在一旁偷笑,压低声音对他说:“妈昨天就开始念叨了,说你该回来了,让厨房备了好些你爱吃的东西。”   沈知意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楚。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豆豆软乎乎的小脸蛋,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沈父沈远山和大哥沈知谦一前一后地下班回来了。   沈远山今年六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头发虽然花白了,但精气神十足,一双眼睛依然锐利而有神。他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代企业家,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在家人面前却意外地和蔼可亲。   沈知谦比沈知意大八岁,性格沉稳内敛,继承了家业后将沈氏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这个弟弟一向疼爱有加,只是表达方式比较含蓄。   “小知回来了?”沈远山换了家居鞋走进客厅,看到小儿子坐在沙发上陪两个孩子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爸。”沈知意站起来叫了一声。   沈知谦跟在他身后进来,冲沈知意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已经包含了兄长的关切。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饭。席间沈远山和沈知谦聊了几句公司的事,林婉清和苏韵聊着孩子的趣事,沈知意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几句嘴,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餐桌上的气氛温馨融洽,灯光暖黄,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两个小家伙坐在儿童餐椅上,一个用勺子敲碗,一个把米饭捏成了小球往嘴里塞,惹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沈知意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的父母结婚几十年了,从来没有红过脸。沈远山在外面是叱咤风云的企业家,回到家会给妻子剥虾壳、帮她揉肩膀、在她唠叨的时候笑眯眯地听着。   沈知谦和苏韵也是圈内有名的恩爱夫妻,结婚十年感情依旧深厚,苏韵生孩子的时候沈知谦推掉了所有会议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沈知意,理所当然地认为婚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温暖的、踏实的、相互扶持的。   可是他自己的婚姻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说不好吧,陆行舟从不在物质上亏待他,该给的陪伴也会给,逢年过节给沈家的送礼从不落下,甚至出差在外还记得给他寄当地的特产。   但说好吧,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和疏离感又是真实存在的,像一件贴身却不合身的衣服,穿着也能穿,但每一分钟都在提醒你——这不属于你。   饭后甜品是杨枝甘露,沈知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芒果的香甜和椰奶的浓郁在舌尖化开,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熟悉得让人鼻酸。   林婉清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眼里满是慈爱:“今晚不回去了吧?”   “不回了,住一晚。”沈知意说。   林婉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他添了一碗。   晚上,沈知意躺在自己从小到大住的那间卧室里,天花板还是他高中时贴的星空贴纸,虽然已经褪色了,但北斗七星的位置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侧过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陆行舟今天出差,早上走的,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来。他点开对话框,光标闪烁了几秒,他又把手机扣了回去。   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窄路。沈知意闭上眼睛,耳边隐约传来隔壁房间团子和豆豆咿咿呀呀的声音,然后是苏韵轻声哄睡的歌谣。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哄过了。 第6章 周末骑行   临睡前,沈知意正靠在床头翻一本策展杂志,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微微顿了一下——陆行舟。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周姨说你还没回去。”   沈知意把杂志合上放在膝头,语气平淡:“嗯,我回我爸妈家了,今晚住这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和一段不知从何说起的空白,电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   沈知意没有找话题,陆行舟也没有。   他们恋爱两年,结婚三年,五年的相伴,早已过了需要用废话填补沉默的阶段,但这种沉默和那种默契的无言是两回事——前者是没话可说,后者是不必多说。   他们之间显然是前者。   沈知意正准备说“没事就挂了吧”,却在开口的前一秒顿了顿,补了一句:“N市下雨了,腿记得保暖。”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瞬,然后陆行舟很低地“嗯”了一声,没有说“知道了”,也没有说“好”,只是一个简单的鼻音,像是接收到了一个指令,但并不打算就此展开任何对话。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挂断的忙音。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他知道陆行舟为什么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   每一次他提到那条腿,陆行舟都会觉得他的关心源于愧疚——当年沈知意刚拿到驾照没多久,正是对开车最有热情的时候,自告奋勇要开车去接陆行舟下班。   路上遇到了闯红灯的大货车,沈知意经验不足慌了神,是陆行舟在千钧一发之际扑过来护住了他。结果沈知意毫发无伤,陆行舟的左腿却被变形的车门卡住,造成了严重的粉碎性骨折。   虽然经过多次手术和康复训练后恢复了大半行走功能,但每逢阴雨天,骨头深处还是会传来阵阵酸痛。   陆行舟从来不主动提这件事,也从不允许沈知意为此道歉。但每次沈知意提醒他保暖、提醒他敷药、提醒他去做理疗的时候,陆行舟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微妙——那种介于“我知道了”和“你别再说了”之间的微妙。   他不需要沈知意的愧疚,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沈知意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准备设个明早的闹钟,却看到通知栏里躺着一条短信,来自何旭,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季凌那边已经谈妥了,合同签了,正式加入云中意,担任设计总监。下周一开始入职。恭喜沈老板,咱们云中意要起飞了!”   短信末尾跟了三个庆祝的表情符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何旭的兴奋劲儿。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   他其实犹豫过。当季凌说出“我想和你一起创业”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一种下意识的退缩——因为他想到了陆行舟。   他太清楚陆行舟对季凌的介意了,当年大学时期的种种,陆行舟嘴上不提,但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   如果让陆行舟知道季凌加入了云中意,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沈知意是在故意和旧情人走近?会不会又引发新一轮的冷战和猜疑?   这些念头在沈知意的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个下午。   但后来,他坐在宋屿的诊室里,听到那句“你太在乎对方的感受了”,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某个他一直回避的穴位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围绕着陆行舟的情绪调整自己的边界。   陆行舟不喜欢他的某些朋友,他就疏远了那些朋友;陆行舟不喜欢他参加同学聚会,他就再也不去了;陆行舟不喜欢他和前任有任何联系,他就把季凌的联系方式删得干干净净,五年没有主动联系过一次。   他的社交圈越来越小,小到除了家人、工作室和林薇,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毫无顾忌说话的人。   他曾经是那个在大学校园里意气风发、洒脱自如的沈知意,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畏首畏尾、连工作室招人都要先考虑丈夫会不会不高兴的人?   太在乎一个人的感受,在乎到把自己都弄丢了,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健康的关系模式。   所以他在看到何旭的消息后,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字回复:“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周一我安排欢迎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关掉了床头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的轻盈感。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是他自己的工作室,他的人生,他有权决定谁可以加入。陆行舟可以有自己的感受,但他不能再让那些感受替自己做决定了。   周六清晨,沈知意被山间的鸟鸣声唤醒。他拉开民宿的窗帘,一整面落地窗将山景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远山如黛,层层叠叠地延伸到天际线尽头,近处的山坡上覆着一片茸茸的绿意,零星点缀着几丛野花,白的、黄的、淡紫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山腰缠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条轻柔的纱巾拢在群山的肩头。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清冽得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上一口。   沈知意站在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温室里太久的植物,终于重新回到了适合生长的土壤里。他简单地洗漱换好骑行服,将山地车推出民宿,沿着山崖边的骑行道出发了。   这条路他来过好几次,路面是新修的柏油路,平整而蜿蜒,一侧是苍翠的山壁,另一侧是开阔的山谷。   晨光从东边的山坳里斜斜地洒下来,把路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山涧里溪水的凉意。   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掠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沈知意踩着踏板,呼吸逐渐加快,心跳和车轮的节奏融为一体,汗水沿着鬓角滑落,被山风一吹,带来一阵畅快的清凉。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飞的风筝,线轴在手里,但风是属于他的。   骑到一处观景台附近,他看到路边停着两辆山地车,一对年轻的情侣正站在栏杆边对着手机自拍,姿势怎么摆都不太满意。女生看到沈知意骑过来,眼睛一亮,大大方方地朝他招手:“帅哥,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吗?”   沈知意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摘下头盔笑了笑:“好啊。”   他接过女生的手机,后退几步半蹲下来,快速调整了一下构图和对焦。晨光正好从侧前方打过来,在两人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背后的山谷和远山层次分明。他按下快门,又换了个角度连拍了几张,才把手机递回去。   女生接过来一看,惊喜地叫出声:“哇,这也太好看了吧!帅哥你是专业的吧?”   沈知意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跨回车上,随口答道:“学过几年美术,对构图稍微敏感一点。”   情侣连连道谢,沈知意摆了摆手,重新蹬上车沿着山路继续前行。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松林特有的清香,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几年前。   也是这样的周末,也是这样的山路。   那时候陆行舟刚创业不久,每天都在工地上泡着,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不管多忙,他总会挤出时间来陪沈知意。那时候他们还没那么多钱,买不起专业的山地车,就一人一辆普通的小单车,沿着城市外围的湖边小路慢慢地骑。   沈知意记得有一次,湖边有一段碎石路,他的车胎打滑,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其实不严重,膝盖蹭破了一点皮,渗了几颗血珠,沈知意自己都没当回事,拍拍土就准备爬起来继续骑。   但陆行舟的反应大得吓人——他扔下自己的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在沈知意面前,捧着他的膝盖看了又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疼不疼?能动吗?骨头有没有事?”他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活动沈知意的脚踝,力道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沈知意笑着说没事,陆行舟根本不听,转身蹲下,不由分说地把他背了起来。   沈知意趴在他宽阔的背上,鼻尖抵着他后颈被汗水浸湿的皮肤,能感受到他肌肉紧绷的力度和急促的呼吸。   陆行舟背着他走了将近两公里,一直走到最近的卫生所,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在念叨:“以后不骑这条路了,路况太差了,等我赚了钱,给你买最好的车,减震最好的那种,绝对不会再让你摔了。”   那时候的沈知意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心里又甜又酸,嘴上却说:“你别大惊小怪的,就破了点皮。”   “什么叫就破了点皮?”陆行舟侧过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凶巴巴的,但眼底全是心疼,“你掉一根头发我都心疼,别说破皮了。”   卫生所的护士给沈知意消毒上药的时候,陆行舟就站在旁边全程盯着,护士每涂一下碘伏他的眉头就跳一下,好像那棉签不是按在沈知意的膝盖上,而是按在他的心上。   上完药他还嫌不够,非要跑去药店买了一堆创可贴、纱布、云南白药,塞满了沈知意的背包,说是有备无患。   那天回去的路上,陆行舟骑得很慢,一直骑在沈知意的外侧,把他和来往的车流隔开。遇到坑洼的路面,他会提前减速,回头叮嘱一句“小心”。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知意当时想,这个人是要和自己走一辈子的人,应该没选错。   他用力踩了几下脚踏板,山地车在平坦的柏油路上加速前进,风声重新灌满了耳朵。他把回忆里那个画面轻轻地搁回到脑海深处,没有让它继续蔓延下去。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的陆行舟眼睛里全是他,而他也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们会一直那样好下去。 第7章 民宿偶遇   一颗不起眼的碎石嵌在柏油路面的裂缝里,沈知意的山地车前轮碾过它的那一刻,车身猛地一歪。他下意识地想要稳住重心,但坡度加上速度让这个尝试变得徒劳——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向了路边的草地。   手掌火辣辣地疼,膝盖撞在地面上传来一阵钝痛,好在骑行服和手套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力。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关节,确认没有伤到骨头,这才低头查看伤势——掌心擦破了一大片,沁出细密的血珠,膝盖处的骑行裤磨出了一道白痕,底下的皮肤应该也青了。   其实不严重。比起当年和陆行舟一起骑行时摔的那一跤,这次连皮外伤都算不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知意坐在路边的草地上,看着掌心里那片正在往外渗血的擦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也许是山风太凉了,也许是那条路太长了,也许是一个人骑车真的太无聊了。他有点矫情地想。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陆行舟略显意外的声音,带着一个久违的称呼:“知知……”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知知——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陆行舟叫过了,快半年了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行舟叫他“沈知意”的次数越来越多,“知知”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低到他几乎以为那个称呼已经从陆行舟的字典里被删除了。   此刻猛然听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沉寂已久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流声在通话线路里低低地流淌,几百公里的距离被压缩成了一根细细的铜线,两端的人都握着手机,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沈知意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我骑车摔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急促脚步。陆行舟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紧了一些:“摔得疼吗?要不要紧?有没有伤到骨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里那种不加掩饰的紧张让沈知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好哄——陆行舟一句“要不要紧”,他心里的那道堤坝就裂开了一道缝。   “疼,”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意味,“我想你背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行舟的声音明显柔和了下来,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耐心:“那你在哪儿?先慢慢走到路边找个地方坐下,我让助理过去接你。”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都26岁的人了,早就过了需要人哄的年纪。但结婚这三年,陆行舟一直把他当孩子一样照顾着——提醒他添衣、叮嘱他吃饭、出差前帮他检查行李箱。   只是这半年,那种被当成孩子的感觉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客气和疏离,像两块原本紧密咬合的齿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错开了齿。但此刻,陆行舟的语气让他觉得,那个齿轮好像又咬合上了一瞬。   “陆行舟……”他握着手机,声音低低的,像是一个酝酿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的秘密,“其实也不严重,我就是……想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耳根有点发烫。恋爱两年、结婚三年,他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想念。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更像是两条平行的河流,平静地流淌,偶尔交汇,但从不泛滥。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我想你”,对他来说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过了好几秒,陆行舟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比刚才更低、更柔,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似的:“知知,我明天晚上的航班。”   沈知意握着手机,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松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脚边一株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野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黏糯的笑意:“给我带慕斯蛋糕。”   “……好。”   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沈知意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听着听筒里陆行舟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掌心的伤口没那么疼了。山风还在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秘书压低声音的催促——合作方已经等了十几分钟了,陆行舟的会议还在进行中。沈知意听到了,懂事地开口:“那我先挂了,你先忙。”   “……嗯。”   沈知意挂了电话,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身来。膝盖还有点疼,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他扶起倒在地上的山地车,检查了一下车况,重新跨了上去。   会议室里,陆行舟走回长桌前坐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从容。合作方的一位高层笑着打趣道:“看不出来,陆总还是个多情之人。”   陆行舟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见笑了,家里那位闹情绪,哄一哄。”   对方哈哈笑了起来,颇有共鸣地感慨道:“我家那位脾气更大,一生气就要哄上好几天,头疼得很。”   陆行舟将签好的合同递给秘书,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机屏幕上——屏幕还亮着,是通话结束的界面。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他没什么脾气,就是太温和了。有时候……摸不清他喜欢什么。”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请教一个问题。合作方的高层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陆总说什么?”   陆行舟摇了摇头,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什么。我们继续。”   沈知意挂了助理的电话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他以为是民宿的服务员送东西过来,也没多想,随手打开了门。   门外的身影让他愣住了。   季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样子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看到沈知意的那一瞬间,脸上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随即化成了一个舒展的笑容:“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一个背影觉得眼熟,还不敢确定,下去问了一下前台的名字,没想到真是你。”   他注意到沈知意站立时微微偏向一侧的重心,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膝盖那片洇开的血迹上,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怎么了?骑行摔了?”   “嗯,没事,小擦伤,不严重。”沈知意摆了摆手。   季凌却已经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我看看。”   他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沈知意的胳膊肘,引着他往屋里走了两步,让他坐到床沿上,然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膝盖上的伤处。青紫了一片,表皮磨破的地方渗着血珠,和骑行裤的纤维黏在了一起。   季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起身说了一句“你等一下”,转身快步下了楼。   没过几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急救箱,显然是找前台借的。他单膝跪在沈知意面前,打开急救箱取出碘伏和棉签,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帮他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   棉签触到破皮处的时候,沈知意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季凌立刻放轻了力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忍一下,马上就好。”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他专注地给自己上药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季凌的动作细致而耐心,先用生理盐水冲洗,再用碘伏消毒,最后贴上透气的无菌敷料,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处理完膝盖,他又捉过沈知意的手掌,检查那片擦伤,确认没有砂砾嵌进肉里,才放心地上了药。   “你还记得这家民宿吗?”季凌低着头,一边用纱布固定敷料,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沈知意微微一愣,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房间的布置——原木色的家具,手工编织的挂毯,窗外那棵伸出阳台的核桃树的枝丫。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多到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每一处细节,却似乎忘记了最初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大三的时候一起来过。”季凌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抬起头,对上沈知意的目光,眼底带着一抹怀念的柔光,“和社团的人一起出来采风,你住的就是这间房。那天晚上我们在后面的山坡上抓了好多萤火虫,你用玻璃罐装着,送给我。”   沈知意的记忆被这句话轻轻地拽回了那个夏夜。山坡上满是萤火的微光,他把玻璃罐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小小的光点在透明的容器里明明灭灭,兴奋得像个孩子。   季凌站在他旁边,没有看萤火虫,一直在看他。   “后来萤火虫被陈峰不小心打翻了,你伤心了一晚上。”季凌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调侃。   沈知意没有接话,只是浅浅地笑了笑。那些记忆太遥远了,远到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故事。但他不得不承认,那段时光确实是美好的——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那个还不懂得什么叫失望的自己。   季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和自在,像是这些年在国外积攒的话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就在这时,沈知意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陆行舟的名字。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陆行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关心:“怎么不告诉助理位置?”   沈知意将语气放柔了一些,试图缓和那头的情绪:“我没多大事,在郊外,不劳烦他跑一趟了。我已经回民宿了。”   “在山涧?”陆行舟准确地叫出了这家民宿的名字。   “嗯。”沈知意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季凌合上了急救箱的盖子,大概是没拿稳,金属搭扣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陆行舟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几个度,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有人在你房间?”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弯腰捡拾急救箱的季凌,手指不自觉地曲了曲,最终还是没有隐瞒:“嗯,刚巧碰到一个朋友。”   “是谁?”   沈知意握着手机,感觉到听筒那头的呼吸声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冷。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季凌。” 第8章 绿帽子   沈知意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了手机。他站在原地,指腹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片刻后才转过身,看向还蹲在地上的季凌,目光里带着一丝歉然。   季凌已经将急救箱收拾整齐,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听到沈知意的声音便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到沈知意的表情,便明白了电话那头发生了什么,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还是那么敏感。”   沈知意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季凌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像是有什么话在心里翻涌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能压住。   他开口时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的不甘:“当年,如果没有陆行舟,我们应该已经结婚了。他才是那个后来者,现在反而……”   “学长。”沈知意微微皱眉,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称呼在季凌的耳朵里像一堵无形的墙,礼貌、温和、却坚不可摧。   季凌认识沈知意太久了,他知道当沈知意用这种语气叫他“学长”的时候,就是在划清界限。   在季凌和他们共同的朋友圈子里,陆行舟一直被看作那个“第三者”——横插一脚抢走了沈知意的人。当年也是沈知意先提出的分手,原因是他爱上了陆行舟。   这个标签从大学时期就贴上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摘下来过。不管陆行舟后来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坐上了多高的位置,在那些人眼里,他始终是那个配不上沈知意的穷小子。   沈知意知道这些评价,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不好受。不是因为他不认同,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选择和陆行舟在一起,是他自己的决定,没有人逼迫过他。   “当年,是我背叛了我们的感情,不关行舟的事。”沈知意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他看着季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学长,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季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几乎破碎的坦诚:“可是,我忘不了你,小知。到现在我都忘不了你。”   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错过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这么多年我不敢回国,不敢打听你的消息,不敢面对你已经结婚了这个事实。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是我错了。我走在伦敦的街头会想起你,看到一幅好看的画会想起你,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都会心跳加速。这次回来,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可是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的眼眶泛着红,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   “季凌!”沈知意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惊慌的制止。   季凌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被骤然唤醒。他愣在原地,看着沈知意那双带着震惊和慌乱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克制的平静,只是眼底的潮红出卖了他。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沈知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垂着眼睛,看着地板上急救箱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划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过去的事我都忘记了。陆行舟他……对我真的很好。这辈子我都不会辜负他的。”   这句话是说给季凌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季凌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传过来时,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悲凉:“我对你不好吗?”   他没有等沈知意回答,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没有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怎么可能忘记季凌呢?   那是他十九岁时爱上的人。大一那年秋天,迎新晚会上,季凌作为大三的学长上台发言,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目光明亮而自信。   沈知意坐在台下第三排,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台上那个人说话的频率和自己的心跳声在同频共振。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一切都顺理成章。季凌会在他画作业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伸手帮他调整一笔颜色;会在他熬夜复习的时候从宿舍窗户翻进来,给他带一杯热奶茶;会在他生日那天,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用蜡烛摆了一个大大的心形,被巡逻的保安追着跑了半个校园。   那时候的沈知意以为,这就是他的一生一世了。   可是后来——两个人相爱,如果得不到家人的祝福,也是不会长久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爱情。爱过季凌是真的,爱上陆行舟也是真的。只是命运弄人,让这两段感情重叠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选择了陆行舟,这个选择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便他们的婚姻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也没有后悔过。因为他欠陆行舟的,不仅仅是那份义无反顾的选择,还有那条腿,还有那些年陆行舟为他承受的一切。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辜负陆行舟。   不是因为爱情还在不在,而是因为——他欠他的。   沈知意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心情比出发时轻快了不少。温泉泡得人筋骨舒展,山风洗去了连日来的沉闷,他甚至在路上哼了一首很久没唱过的老歌。   季凌的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下了高速进入南山区,季凌仍然跟在他后面,像是要确保他安全到家才肯离开。   然而车刚拐进别墅区所在的街道,沈知意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它静静地停在别墅门口,车身还没完全冷却,显然刚到不久。陆行舟不是说晚上的航班吗?现在才下午两点。   沈知意还没停稳车,别墅的大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陆行舟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的目标不是沈知意,而是沈知意身后那辆刚刚停稳的白色轿车。   季凌刚解开安全带,车门还没完全推开,一只拳头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他完全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撞在了车门上,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陆行舟!你干嘛?”沈知意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拦在两人中间,用力推了陆行舟一把。他的力气当然推不动盛怒中的男人,但至少让陆行舟停下了动作。   陆行舟没有看沈知意,他的目光越过沈知意的肩膀,死死钉在季凌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沈知意从未见过的怒火和戾气,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沉而嘶哑:“他现在是我老婆。”   季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抹刺目的红色,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做出防御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陆行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本来就是我的!是你当初用计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怎么,现在怕了?怕我抢回来?”   “你敢!”陆行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如果不是沈知意拦在中间,他第二拳已经挥出去了。   季凌没有被他这副姿态吓到,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从容的挑衅:“你看我敢不敢?”   然后他转向沈知意,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度,仿佛刚才那一拳根本没有发生过,“明天公司见。”   说完他弯腰钻回车里,发动引擎,白色轿车平稳地掉头驶离,在后视镜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陆行舟猛地转头看向沈知意,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沈知意脸上烧出两个洞:“什么意思?什么公司见?”   沈知意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他现在是我画廊的艺术总监,我们昨天刚签的合同。”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陆行舟没有说话。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拽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院门、玄关、客厅,直到将他整个人摔进客厅的沙发里。   皮质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沈知意的膝盖撞在沙发扶手上,正好是昨天受伤的位置,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沈知意,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投入他的怀抱?”陆行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我们只是分居,还没离婚呢!”   沈知意撑着沙发坐直身体,膝盖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抬起头看着陆行舟,那双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你胡说什么?你弄疼我了。”   陆行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肘上——那里露出一截纱布的边缘,是昨天季凌包扎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心疼,但随即被更浓烈的怒火淹没了。他想起昨晚沈知意和季凌共处一室的画面,想起那通电话里季凌在场的事实,想起刚才季凌那句“明天公司见”,每一帧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剜。   “沈知意,跟我在一起这五年,你是不是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在他们这半年的冷战和争吵中出现过无数次,像一个固定的程式,每次吵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触发。他已经厌倦了。   “我没说过后悔,你怎么总是这么揣测我?”   “我说错了吗?”陆行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你的初恋回来了,你动摇了,是吗?你又想回到他身边了?你别忘了当初是你利用了我和他分手的!现在想和好,就要把我踢开?”   沈知意抬手扶住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拉伸的橡皮筋,已经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陆行舟,你把我当什么人啊?我不想跟你吵。我们不吵了,好吗?这半年多,我们吵得还不够吗?一定要互相伤害吗?”   “是你一直在伤害我!”陆行舟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轻轻颤动了一下,“是你一直不肯爱我!”   沈知意愣住了。他看着陆行舟,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我如果不爱你,会和你在一起五年吗?会和你结婚吗?陆行舟,你不要被嫉妒蒙蔽了心智好不好?”   “是吗?你真的爱我吗?”陆行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像是耳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杀伤力,“那你为什么会厌恶我亲近你?”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膜。半年多来,他们吵过无数次架,冷战过无数个日夜,但这句话从来没有被这样直白地摆在台面上说过。   它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病灶,是所有矛盾的根源,是他们都在刻意回避、假装不存在的那个房间里的大象。   沈知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四个苍白无力的字:“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抗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行舟受伤的眼神,更不知道该怎么承认——他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掌控权,而这种失控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们的婚姻。   然而陆行舟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解释了。他俯下身,一把将沈知意从沙发上拽起来,拖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去。沈知意的膝盖磕在茶几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陆行舟没有停下脚步。   “那你和季凌呢?他又是怎么爱你的?让我看看——”陆行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像是要用疼痛来证明什么,又像是要通过摧毁什么来拯救自己。他开始撕扯沈知意的衣服,动作粗暴而急切,纽扣崩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知意惊呆了。他出身优渥,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习惯了用理性和修养来处理冲突,他见过争吵、见过冷战、见过冷暴力,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被自己的丈夫以这样一种充满羞辱意味的方式对待。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本能地往后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哀求:“陆行舟,你干嘛?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们有话好好说——”   但暴怒中的陆行舟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想确认一件事——确认沈知意身上没有别人的痕迹,确认季凌没有碰过他,确认沈知意还是他的。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掩盖自己最深的不安,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求证对方还在。   他撕扯着沈知意的衣服,同时也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踩在了脚下,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沈知意, 我要检查一下,你到底有没有给我戴绿帽子——有没有给我戴绿帽子——” 第9章 身体问题   陆行舟的动作在看到那片光洁无瑕的皮肤时,骤然停住了。   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印记,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让他彻夜难眠的证据。只有沈知意苍白的皮肤上被他自己掐出的几道红痕,和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沈知意没有挣扎了,只是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默默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侧过头去,不再看他。那一眼里的屈辱和失望,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进了陆行舟的心脏。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猛地清醒过来。   “对不起,知知,对不起——”   陆行舟的声音一下子就碎了。他爬上去,跪在沈知意面前,手足无措地想要触碰他又不敢,双手悬在半空中颤抖着,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捧住沈知意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滑落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我是嫉妒他。我看到他就站在你身边,想到他和你单独待在一起,我就受不了。你别离开我,别走,别和我离婚——”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呜咽。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知意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沈知意的锁骨上,烫得沈知意轻轻颤了一下。   沈知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发丝里。他听到陆行舟在自己胸前压抑的哭声,感受到那些泪水浸湿了自己的皮肤,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处着落的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而疲惫,“可是,我们到底怎么了……”   是啊,到底怎么了。沈知意一直觉得自己是懂陆行舟的,但现在,他忽然又不懂了。他们像两台曾经完美适配的机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齿轮对不上齿了,强行运转只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一道道伤痕。   陆行舟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充了血。他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你再爱我一次好不好?试试看——就爱我一点点,像以前一样就行,好吗?”   说完,他俯下身,开始亲吻沈知意。   沈知意闭上眼睛,身体在接触到那个吻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知道陆行舟要做什么。他忽然又同情起陆行舟了,就像当年刚认识这个穷学生一样,怜悯他帮助他,也不忍心拒绝他。   但是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说不,胃里已经开始翻涌,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出抗拒的信号。   但他没有推开他。因为他看到了陆行舟眼底那濒临破碎的脆弱——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拒绝,陆行舟大概就真的碎了。他们之间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会彻底断掉。   于是他逼着自己放松下来,逼着自己去回应,逼着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他伸出手臂环住陆行舟的脖颈,像献祭一样将自己完全敞开,即使忍得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即使指尖掐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他也没有退缩。   可是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当那股强烈的反胃感冲破所有意志力的压制涌上来时,沈知意猛地偏过头,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然后是更剧烈的呕吐。他吐在了床单上,狼狈不堪,浑身发抖。   陆行舟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沈知意急促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干呕声。   然后陆行舟慢慢地直起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我就这样,让你厌恶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似的。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慌,因为它意味着一个人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沈知意想要解释,想要说不是的,不是厌恶你,是我自己出了问题,是我不正常,是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   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陆行舟转身,走出卧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书房的门口。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不重,却像一道判决。   沈知意一个人蜷缩在凌乱的床单里,空气中还残留着呕吐物的酸味和他刚才拼命压抑的颤抖。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地抖动起来。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毫无道理的恶心。   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该怎么消灭它,更不知道该怎么向陆行舟解释——那不是对他的厌恶,那是他自己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怪物,而他打不过它。   宋屿的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洋甘菊茶香,窗帘半掩,午后柔和的光线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沈知意坐在那张他已经坐过几十次的沙发椅上,双手捧着宋屿递给他的温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色。   他一进门就说:“我搞砸了。我在他面前吐了——在他想要我的时候。”   宋屿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是起身调低了空调的温度,然后操作手机连接了诊室的小音箱,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在房间里低低地流淌开来,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安静地等待着。那种安静不是压迫性的沉默,而是一种有温度的容纳,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说。   沈知意低着头,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是想要他的,我是爱他的。看到他痛苦,我心里也难受。他一直怀疑我对他没有爱——怎么会没有爱呢?我们在一起五年了,结婚三年,我们的开始是不太理想,但是,我一直在学着去爱他啊,我也不懂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眶泛着红,但没有哭。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轻了一些:“他看到我初恋来找我,就很介意。他其实一直都介意,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介意。因为当年我和我初恋感情很好的时候,我转头和他在一起。我身边的朋友都觉得他是第三者,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他总觉得,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宋屿,目光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和疲惫:“可是我们都已经在一起五年了。五年,宋医生。我不想再去回想当初了,我只想往前走。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呢?”   钢琴曲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音符像水面上轻轻荡漾的涟漪。宋屿等他说完,没有急于给出任何结论,而是沉默了片刻,让那些话语在空气中充分地沉淀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温和而笃定:“沈先生,我有一个建议。”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检查一下性激素水平。”   沈知意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半年前不是查过了吗?不是心理原因吗?”   宋屿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心理层面上,我们基本上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你对亲密关系的焦虑、对压力的应激反应、长期压抑导致的回避机制,这些都有进展。”   “虽然当时我们已经排查了这个原因,但随着心理因素的影响,身体也会慢慢发生变化的。你描述的这种情况——在主观意愿上想要、甚至渴望的情况下,身体却出现如此强烈的、不受控制的生理排斥反应——我建议你再次排除一下生理因素。”   “性激素水平的异常波动,有时候会直接导致性欲减退、唤起障碍,甚至在亲密行为中产生生理性的恶心和排斥反应。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意志力不够,这可能是一个医学问题。”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性激素。内分泌。医学问题。他当时第一时间就去排查了这个因素, 这半年多以来,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不够爱、不够正常、不够努力。他看了大半年的心理医生,强迫自己去接受、去迎合、去克服那种莫名的恶心感。   但是,心理医生告诉他,很有可能,问题的根源不止在他心里,也在于他的身体,二者可能互相影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只记得站在电梯口的时候,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宋屿那句话——“先去检查,不要预设答案。很多时候,身心问题都是相辅相成的。”   他走出大楼,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预约了明天上午的内分泌科门诊。   点击确认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如果真的是身体的问题,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救了? 第10章 离婚协议书   沈知意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圈,将整个空间笼罩在半明半暗的氛围中。   陆行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A4纸打印的,封面整洁,右上角订书钉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银光。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一只手里还握着车钥匙,没有换鞋,没有往里走。他认得那是什么。即便隔着几步的距离,即便只看得到封面的排版格式,他也认得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什么意思?”   陆行舟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眶却微微泛着红,像是经过了漫长而艰难的挣扎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沈知意,”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我放你自由。”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他下午刚从宋屿那里出来,得知自己身体的抗拒可能有生理上的原因,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也许是可以治的,也许他们还有救。   他甚至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要怎么跟陆行舟开口,怎么告诉他明天要去医院检查,怎么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们再试一次”。   他带着这点微弱的希望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是一份离婚协议书。那股冰凉的绝望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有那么几秒钟几乎无法呼吸。   他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别墅归他,存款对半分,陆行舟名下那家公司的股权以现金形式折算给他。每一项都公事公办,干净利落,像是律师逐字逐句推敲过的标准文本。   沈知意看着那些冰冷的条款,手指微微发抖。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体面,不要失态,不要歇斯底里,不要让别人看笑话。   他一直是这么做的,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用那层温和有礼的外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此刻,他多恨这二十六年来的教养——它让他没办法破口大骂,没办法把这份协议书撕成碎片砸在陆行舟脸上,没办法像一个彻底崩溃的人那样嚎啕大哭。他只能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些铅字,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的颤抖。   他放下协议书,抬起头看着陆行舟,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这份协议书,不是我想要的。是你自己要给我的。你别后悔。”   陆行舟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沈知意转身的那一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抬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那只手只是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擦过沙发坐垫的边缘,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看着沈知意的背影,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沈知意,如果我们当年没有那一晚,你是不是都不会看我一眼?”   沈知意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陆行舟,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肩膀微微起伏。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婚姻的每一个角落里,扎了整整三年。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陆行舟,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悲哀、无奈,还有一种被反复揭开旧伤疤的疼痛:   “陆行舟,我们在一起五年了,合法婚姻关系也三年了,你还要问这种问题?那一晚是意外,我被喂了药,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关系。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沈知意不是那种承担不了后果的人。可你呢?你把这桩错乱的开始当作衡量我们整个婚姻的唯一标尺。你觉得我是因为义务和责任才和你在一起的,你觉得如果没有那一晚,我根本不会看你一眼。你错了。可我解释了多少次你都不信,我累了。”   ”在你心里,我沈知意就是这样摇摆不定、朝秦暮楚的人!季凌走,我就和你在一起,季凌回来,我就会抛下你和他在一起!在你的心里,就是这样揣测我的?所以你在我走之前,先提出离婚,来挽救你可笑的尊严,来维护你愚蠢的骄傲,对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叹息:“陆行舟,我一直学着爱你。可能做得不好,可能达不到你期望的标准,但我真的有在学。可你呢?你输在你的自卑、你的自负、你的自尊上。你永远不肯相信一个躺在你身边三年的男人会爱你——就因为一个错乱的开始,你就全盘否定我所有的努力。”   他拿起那份协议书,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最后看了陆行舟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不舍、失望、决绝,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盼——期盼陆行舟会站起来,会拉住他,会说一句“我错了,我们重新来过”。   但陆行舟没有动。   沈知意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空旷的客厅:“今日我踏出这个门,我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有我的骄傲,我也累了。陆行舟,以后你求我,我都不会回来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脚步声穿过庭院,越来越远,最后被铁门开合的声音吞没。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灯那一圈昏黄的光,孤零零地照着茶几上那份协议书原来摆放的位置——那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尘印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走之后,留下的空白。   陆行舟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手心里。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栋别墅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哭声可以被墙壁和地毯吸收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陆行舟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落地灯的光线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开灯,也没有上楼,就那么坐在沙发上,陷入了那段他以为自己已经尘封了多年的记忆里。   那是他大三那年秋天,C大举办了一场跨学院的联谊活动。他是建筑学院建筑工程学院的,同时也是学生会副主席,负责统筹当天现场的流程和人员调度。   活动开始前,各部门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场地,他正蹲在舞台侧面检查音响线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请问,学生会办公室在哪边?”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几步之外,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纸箱,纸箱里满满当当塞着几十杯奶茶,垒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   男生费力地从纸箱侧面探出半张脸来,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走廊的白炽灯下亮晶晶的。   陆行舟给他指了路,男生道了声谢,抱着那只大纸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了一会儿,那个男生又回来了,这次手里只端着一杯奶茶。他在人群中穿梭,给每一位到场的学生会成员分发饮品,发到最后,他走到陆行舟面前,将最后一杯递到他手上。   “我叫沈知意,是美术学院空间设计专业的大一学生,也是学生会的新成员。”他笑得眉眼弯弯,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缕阳光,“学长,以后多多指教。”   陆行舟至今都记得那天沈知意穿的是什么——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领子,牛仔裤,白色板鞋,干净得像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接过那杯奶茶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知意的手背,温凉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皮肤。   他握着那杯奶茶,站在原地,看着沈知意转身跑回人群中,背影轻快得像一只误闯入室内的蝴蝶。   那杯奶茶他喝了一整个下午,喝到冰块全部融化、珍珠变得软烂,也没有舍得扔掉。   后来,他很快就知道了——沈知意是季凌的男朋友。   季凌,建筑学院的,学生会主席,风云人物,和他同级。   这个消息几乎是伴随着沈知意的名字一起传入他耳朵的,像是命运的某种恶趣味。   他听到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联谊活动结束后,他留下来检查场地,确认所有设备归位、垃圾清理完毕。他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在经过楼梯间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微光,季凌背靠着墙壁,将一个人圈在自己的怀抱里。   那个人踮着脚尖,双手环着季凌的脖颈,正仰着头接受那个温柔而缱绻的亲吻。   是沈知意。   走廊的灯光在他闭合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幸福得像他手里曾经捧过的那杯奶茶,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甜蜜的泡泡。   陆行舟退了半步,将自己藏回拐角的阴影里。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从另一侧的楼梯离开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他走得很稳,面色如常。只是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吹得他手指冰凉,他握着那杯早已空掉的奶茶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上残留的一点温热痕迹,像是要记住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忘记什么。   他那时候就想,有些人,大概注定只能是路过他生命里的一束光。   他能远远地看着,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11章 回忆:靠近   团建聚餐的通知在学生会群里发出来的时候,陆行舟扫了一眼,习惯性地打算忽略。   他几乎不参加任何集体聚餐——宿舍的、班级的、社团的,统统不去。   理由很简单:没钱。一顿饭人均五六十,够他吃一周食堂了。   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囊中羞涩,也不想接受别人“我请你”的好意,所以干脆全部拒绝,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不再叫他。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通知页面停留了很久。   因为在报名接龙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沈知意。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打下了自己的名字。   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冒出来说了一句“哟,陆主席居然有空?”,他回了一个“嗯”,没有多解释。   聚餐定在后街那家重庆老火锅店,要了一个大包厢,两张圆桌拼在一起,热气腾腾的牛油锅底翻滚着红亮的汤汁,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大家三三两两地落座,陆行舟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既不显眼,又能看清整个包厢的全貌。   沈知意是挽着季凌的手臂进来的,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像一颗会发光的小太阳。   他一进来,包厢里的气氛就明显热闹了几分,几个学姐争着招呼他过去坐,有人已经把菜单递到他手里让他先点菜。   他是学生会的团宠,没有人不喜欢他。   陆行舟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酸梅汤慢慢地喝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知意的笑脸,然后迅速移开。   他在心里阴暗而卑劣地想——如果他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好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灌了一大口酸梅汤把它压下去。   菜还没上桌,有人起哄让沈知意唱歌。   包厢里配了一套简易的KTV设备,话筒被递到沈知意手里,他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点了一首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一些。   沈知意握着话筒,坐在高脚凳上,微微低着头等节奏。当他开口唱出第一句歌词时,陆行舟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首英文老歌,旋律舒缓,歌词温柔,沈知意的发音标准而自然,声音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他唱歌的时候没有炫技,没有刻意表现,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首歌唱完,却让整个包厢都沉浸在了他的声音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陆行舟也在鼓掌,掌心拍得发红,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在心里想,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要大放异彩的。而他只是台下万千观众中的一个,淹没在人群里,连鼓掌的力度都不敢比别人大,怕被人看出他的过分用力。   季凌走过去,拿起另一只话筒,点了一首情歌对唱。前奏响起的时候,包厢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起哄声。   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屏幕前,季凌看着沈知意唱第一句,沈知意笑着回望他,接上第二句。   他们的声音合在一起,和谐得像练习过无数次。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季凌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沈知意的腰,沈知意微微侧过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在喊“再来一首”,还有人偷偷用手机录下了这一幕。   陆行舟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往油碟里加蒜泥,加了满满一勺,又加了一勺,直到旁边的学妹小声提醒他“学长,蒜泥加太多会辣的”,他才如梦初醒般停下手,看着碗里那座小山一样的蒜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开始动筷后,大家热热闹闹地涮着火锅,筷子在红油和清汤之间交错穿梭。   陆行舟坐在沈知意的斜对面,隔着蒸腾而起的水汽和缭绕的烟雾,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着对面的人而不被发现。   他注意到沈知意不怎么吃肉,偏爱蔬菜和虾滑,吃毛肚的时候会先把上面沾着的花椒粒仔细地剔掉。   他还注意到季凌一直在给沈知意夹菜——涮好的肥牛放进他碗里,剥好的虾滑搁在他碟子边,连饮料喝完了都是季凌及时给他续上。   沈知意挑食,不吃香菜,不吃葱花,季凌就帮他把蘸碟里的香菜末一点一点挑出来。   陆行舟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嫉妒,同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王子都应该是挑食的,因为有人宠着。   有人宠着的人,才有资格挑食。   散场的时候,陆行舟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看着前面的人群,沈知意和季凌并肩而行,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重合。   他落后了几步,让自己的影子落在一个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距离。   回到宿舍后,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学生会群。   群里很热闹,大家都在发聚餐的照片和视频,有人@他问他怎么没出现在合照里,他回了一句“我拍的照”。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群收款通知。   他又等了十分钟,群里依然只有欢声笑语和各种表情包。他私聊了平时管账的学妹:“今晚的聚餐,人均多少?我转给你。”   学妹很快回了一条消息:“不用啦,沈知意说这顿他请。”   陆行舟握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点开和沈知意的聊天框——空白的,他们从来没有私聊过。   他退出来,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然后他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一千多块钱,说请就请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于沈知意来说,这只是随手一挥的零花钱;对于他来说,那是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是他要在建筑工地上顶着烈日测量放线、搬砖扛水泥才能挣到的数目。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季凌。   还有他身后那个完整的、金光闪闪的世界——那个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有些东西,想一想就已经是僭越了。他早就知道的。   那个周末,陆行舟照例在工地上度过。从大一开始,他每个周末和假期都在各个建筑工地上做兼职——搬砖、扛水泥、测量放线、给师傅打下手,什么活都干。   他从高中起就没有再向家里要过一分钱,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供养他和两个妹妹读书已经竭尽全力,他舍不得再向他们伸手。   工地的活累,但报酬相对可观,一天的工钱加上加班费,够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那天他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些,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他在街口的一个烤红薯摊前停下来,挑了一只最大的——大得足以当一顿晚饭。   红薯捧在手里滚烫滚烫的,他一边剥皮一边低头走着,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索性摘了眼镜夹在领口,边走边吃。刚咬下一口,身后传来一个带着不确定的声音:“陆行舟?”   他回过头,嘴里还叼着半口红薯,整个人僵住了。沈知意站在不远处的小区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确认熟人后的惊喜:“真的是你啊?”   陆行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工地上穿的那件灰色T恤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黄,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水泥点子,安全帽摘下来之后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泥灰。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只热气腾腾的红薯有些烫手,不知道该继续吃还是该藏起来。他局促地站在那里,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薯瓤,整个人窘迫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知意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狼狈,已经自然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工牌上,了然地点了点头:“你在这边做兼职吗?我就住这个小区,刚搬过来不久。”   他扬了扬手里的水果袋,笑容坦然而明亮,“你还没吃饭吧?上去一起吃呗,我刚好下来接季凌。”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季凌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区门口的两个人。   “小知。”他叫了一声,走过来,目光在陆行舟身上停了一瞬,带着询问的意味。   沈知意自然地接过话头:“学长,陆行舟也在,我让他一起上去吃饭。”   季凌闻言,爽朗地笑了笑,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那就一起吧,人多热闹。”   陆行舟本该拒绝的。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和那两个光鲜亮丽的人站在一起像是来自两个世界。他去了只会不自在,只会让所有人都尴尬。   他张开嘴,预备好的客套话已经到了嘴边——“不用了,我吃过了,你们去吧”——但说出口的却是:“好。”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知意已经转身走在了前面,走了两步似乎意识到自己是主人,便放慢了脚步等陆行舟跟上,和他并肩而行。   “你每个周末都过来做兼职吗?是在旁边的二期工地?”他语气随意,像是在和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没有一丝窥探或怜悯的意味,“这个小区是我家开发的,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陆行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沈知意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这种坦荡反而让他放松了一些——如果沈知意刻意避讳什么,或者刻意表现得平易近人,他反而会更不自在。但沈知意就是沈知意,他对谁都这样,真诚而平等,像阳光一样均匀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不分贵贱。   季凌走在另一边,忽然开口道:“对了,你隔壁还有没有没卖出去的?给我留一套呗,我要住你隔壁。”   沈知意撇了撇嘴:“我那一层只有一户,而且一期已经卖完了,你等二期吧。”   季凌笑着侧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那你把你的那套分我一半呗。”   沈知意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瞪了季凌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恼:“陆行舟还在呢……”   陆行舟走在旁边,咬着那口还没咽下去的红薯,闻言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我没事,反正你们秀恩爱是不用管别人死活的。”   两个人都愣了。沈知意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   季凌也笑了,伸手在陆行舟肩上捶了一下:“行啊陆主席,平时看你板着一张脸,还以为你不会说笑呢。”   陆行舟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走在两个人中间,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需要拥有,不需要靠近,只要能这样并肩走一段路,听他说几句话,看他笑一笑,就够了。 第12章 回忆:打牌   陆行舟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客厅,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两百多平的楼中楼,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原木色的地板和米白色的墙面上,营造出一种舒适而高级的氛围。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沙发和地毯上,有人正在调试音响,有人靠在吧台边端着酒杯聊天,笑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自在。   他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只误闯入天鹅湖的麻雀,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身上的工装虽然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但和这个空间里其他人的穿着打扮相比,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鞋底还带着工地上的尘土,踩在人家干净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在犯罪。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开时,沈知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跟我过来。”   然后自然地转身,带着他穿过走廊,避开客厅里那些好奇的目光,将他带到了入户处旁边的一间客房里。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落地窗外连着一个小阳台。   沈知意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他:“我哥的,你不介意吧?你比我高,我的衣服你穿不了,不过我哥和你身形差不多,应该合身。”   陆行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面料柔软,吊牌已经剪了,是洗干净备用的衣服。   他握着那叠衣服,指尖微微收紧,喉咙有些发紧:“谢谢。”   沈知意摆了摆手,指了指房间内侧的一扇门:“里面有卫生间,你要是想洗个澡也可以,柜子里有一次性洗漱用品。不用着急,我们等你,弄好了出来就行。”   他说完笑了笑,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把那一室的安静和私密留给了陆行舟。   陆行舟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房间的装修风格简约而精致,墙上挂着一幅装饰画,书桌上放着一盏设计感十足的台灯,窗帘是亚麻材质的,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这一切都干净、漂亮、妥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套衣服,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世界的小偷——不是偷东西,而是偷看了一种他本不该看到的、属于另一种人的生活。   他快速地洗了个澡,换上了沈知意哥哥的衣服。衣服意外地合身,面料柔软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他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卷成一团塞进袋子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人看到他出来了,纷纷抬起头来。沈知意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快来,给你留了位置。”   他走过去,沈知意自然地把他介绍给在座的几位朋友——其中有几个是学生会的熟人,另外几张生面孔应该是沈知意的室友或朋友。   沈知意的介绍落落大方,没有刻意强调他的身份,也没有回避他的窘迫,只是简单地说“这是我们学生会的陆行舟,建筑学院的”,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任何一个普通朋友。   陆行舟点头微笑,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坐下来。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有一部分是沈知意家阿姨做的,有一部分是外卖叫来的,摆了大半张桌子。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他的设计专业聊到学校的八卦,从新上映的电影聊到寒假的出行的安排。   陆行舟插不上话,便默默地吃着碗里的菜,偶尔有人把话题抛向他,他就简短地回答几句,然后重新退回自己的角落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知意和季凌身上。   季凌坐在沈知意旁边,一边和朋友们聊着天,一边自然地做着各种琐碎的事——把青菜转到沈知意面前,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低声说“别光吃肉,吃点青菜”;   沈知意端起汤碗要喝,季凌伸手虚拦了一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说“还有点烫,等会儿再喝”;   沈知意剥了几只虾,季凌就按住他的手腕,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海鲜过敏还吃那么多,待会儿又要起疹子了。”   沈知意被管着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放下筷子,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季凌看着他,摇了摇头,眼底却全是纵容和宠溺。   陆行舟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前最近的那盘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菜是什么味道,他其实没有尝出来。他只是觉得,这个位置挺好的——不起眼,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看哪里,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他迅速压下去的情绪。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能坐在这儿吃一顿饭,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不该贪心更多的。   陆行舟被按到牌桌上的时候,整个人是抗拒的。他推脱说自己不太会,其实不是不会——工地上休息的时候,他和工友们打过几回麻将,规则大同小异,他学得快,手气也不错。   他真正抗拒的原因很简单:打麻将是要钱的。他兜里那点钱,是下周的生活费和下学期的学费预存款,每一分都有去处,经不起任何娱乐性质的消耗。   但沈知意已经把他按到了座位上,大家都有娱乐活动,陆行舟知道沈知意是怕他一个人无聊,一定要他加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不会怕什么,打着打着就会了,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陆行舟还没来得及回话,牌已经推进了麻将机,哗啦啦地洗了起来。他只好硬着头皮摸牌,心里盘算着尽量少输就好。   第一把,他胡了。   而且是胡的季凌的点炮。   大伙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陆行舟你深藏不露啊!”   “还说不会打,这叫不会打?”   “老实交代,是不是川渝出身?”   陆行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解释说真的是运气好。   打了几把之后,陆行舟再不能用运气好来搪塞了,大伙儿都戏称他雀神,连着几把都是碰碰胡、清一色。   坐在季凌身后的沈知意看得眼睛发亮,他本来就人菜瘾大,这会儿看到陆行舟手气这么旺,顿时坐不住了,嚷着让季凌起来给他打。   季凌刚要起身,陆行舟先一步开口了:“我让给你吧,我这个位置比较旺。”   他说着就站起来,沈知意看了他抽屉里那些快要塞不下的筹码,大方地坐在刚刚陆行舟的位置上:“好啊,那你做我军师,赢了我们一人一半。”   陆行舟还笑了笑,坐在了沈知意的后面,沈知意自然而然地往后一靠,几乎靠进了他的怀里。   陆行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沈知意的后背和他的胸膛之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空气,近到他能看清沈知意发旋里藏着的那根细细的白发,近到他能闻到沈知意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洗衣液和体温混合后产生的独特味道,清冽而温暖,像冬日午后晒过的棉被,让人想要把整张脸埋进去。   他坐在沈知意的侧后方,这个位置微妙极了——既能看清他面前的牌,又能毫无顾忌地注视他的侧脸而不被发现。牌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牌面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哪里。   沈知意摸了一张牌,犹豫着不知道该打哪一张,侧过头来问他:“这张要不要?”   他的发梢扫过陆行舟的下巴,痒酥酥的。   陆行舟定了定神,扫了一眼他的牌面,伸手指了指中间那张:“打这个。”   他的手指越过沈知意的肩膀,指尖几乎擦过他的耳廓。   沈知意“哦”了一声,乖乖地把那张牌打了出去。   下一圈,沈知意又摸到一张好牌,兴奋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小孩子讨表扬似的光彩。   陆行舟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表面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   有好几次,沈知意拿牌的时候手肘会碰到陆行舟搭在桌沿的手臂,皮肤相触的那一瞬间,陆行舟感觉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热度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   他不敢动,也不敢缩,怕一动就会暴露自己的心虚,只能任由那片热度在皮肤上灼烧,直到沈知意若无其事地移开手臂,那片灼烧感才会慢慢消退,留下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还有一次,沈知意打出一张牌后忽然反悔,伸手要去捞回来,陆行舟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腕:“落地生根,不能拿了。”   他的手掌覆在沈知意的手腕上,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平稳而鲜活。   沈知意“哎呀”一声,懊恼地缩回手,完全没有注意到陆行舟在他缩回手之后,将那只手悄悄地放到了桌面以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慢慢地攥紧,又慢慢地松开。   沈知意打牌的技术确实不怎么样,但他手气好,加上陆行舟在后面指点,几圈下来又进账不少。   沈知意越打越兴奋,整个人都沉浸在摸牌、出牌的节奏里,身体随着牌局的起伏前倾后仰,有时会不自觉地往后靠,后背偶尔贴上陆行舟的胸口。   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让陆行舟的脊背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专注于牌面,用计算概率来分散注意力,以免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他坐在沈知意的身后,就在季凌的旁边。牌桌的喧嚣和嘈杂像一层天然的掩护,把他那些隐匿的心思包裹得严严实实,又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泄露出来。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沈知意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很白,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发际线的边缘,像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他可以看到沈知意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他胡牌时骤然绽放的笑容,看到他因为输了一局而懊恼地撇嘴。   这些微小的表情变化,像一部只有他一个人有权限观看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放映,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进记忆的某个角落。   轮到沈知意坐庄,他摸了几圈之后,手里的牌越来越好。   他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眼睛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要来了?”   陆行舟扫了一眼他的手牌,心里微微一动——十三幺的牌面,准备听牌了。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嗯,听牌了,打这个。”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陆行舟说的牌推了出去。下一圈,他摸起一张牌,指尖在牌面上搓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啪地把牌拍在桌面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胡了!十三幺!”   牌桌上一片哗然,大伙儿凑过来看他的牌,确认是十三幺之后,惊叹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沈知意激动得转过身来,一把搂住了陆行舟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陆行舟你太厉害了!你真的太厉害了!”   他的体温、他的笑声、他呼出的气息,全部在同一瞬间将陆行舟包裹起来。   陆行舟僵硬地坐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轻轻地在沈知意背上拍了两下,声音有些发紧:“是你手气好。”   他没有注意到,在沈知意搂住他脖子的那一刻,坐在旁边的季凌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寒意。   那丝寒意像冬夜里的一道冷风,掠过之后便消失无踪,季凌的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甚至跟着大家一起鼓了掌。但那双眼睛在看陆行舟的时候,温度明显降了几度。   陆行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在沈知意松开他之后,垂下眼帘,将面前抽屉里的筹码一枚一枚地码整齐,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   他知道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警告,一个宣示主权的信号。   他读懂了,也接受了。   他本来就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能坐在这里,能闻到沈知意发间的气息,能在沈知意转身的时候被他无意识地触碰,能在他的十三幺胡牌时被他拥抱一瞬——这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应得的份额。   他不贪心。他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而已。 第13章 回忆:入住   那晚的牌局散场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几个人帮忙收拾了桌面,有人打着哈欠去客房找床位,有人直接倒在沙发上扯过抱枕盖在脸上,客厅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声。   沈知意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抬头对陆行舟说:“我把钱转给你了,你收一下。”   陆行舟掏出手机一看,转账金额是两万三千六——整场牌局的总盈利,一分不少地转到了他的账户上。   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抬头看向沈知意:“太多了,我不能要。不然你给我一部分就行了。”   沈知意正在低头回消息,闻言抬起头来,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就是奔着玩的,不在乎输赢。你快收了,别磨叽。”   他说着,直接伸手到陆行舟的手机屏幕上,替他在收款按钮上点了一下。指尖碰到屏幕的同时,也碰到了陆行舟的手指,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旁边输得最多的那个同学——陆行舟记得他叫陈书桓,是季凌的朋友,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正靠在沙发上数着自己钱包里剩余的现金,闻言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你就拿着呗,这点钱我们都不在乎,还不够我们一双鞋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陆行舟握着手机,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大半,是在学校超市打折时买的,花了二十九块九。   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甚至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理所当然,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他一下。   沈知意看了陈书桓一眼,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带着一丝少见的锐利:“什么鞋子要两万多啊?镶金边了?”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笑,但陈书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再吭声。   沈知意一向与人为善,在学生会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几乎没有人听过他说重话。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偶尔放出的一句软钉子,分量反而比那些惯于呛声的人更重。   季凌适时地站出来打了圆场,拍了拍陈书桓的肩膀:“行了行了,都几点了,快去睡吧。客房还有两个空位,沙发也能睡人,大家将就一下。”   众人这才纷纷散去,客厅里逐渐安静下来。   沈知意领着陆行舟穿过走廊,来到他今晚换衣服的那间客卧门口,推开房门,按亮了灯:“你今晚睡这里吧,床单是干净的,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上,WiFi密码我发给你。”   陆行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和季凌睡一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带着一种不该由他来关心的逾越,他恨不得把话吞回去。   沈知意却没有多想,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他要回去的。他爸妈管得严,不准他在外留宿。”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家规矩多,你也知道的。”   陆行舟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季凌的父亲是区长,爷爷是军区退下来的老干部,那样的家庭,规矩自然是少的。   和沈知意这种虽然有钱但家风开明的家庭不一样。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沈知意转身准备离开。   沈知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善意:“书桓刚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嘴巴比脑子快,没什么坏心眼。”   陆行舟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我不介意。我的鞋子就二十多,确实比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自嘲,也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反而带着一种笃定的、认真的光芒:“等你以后出来工作,自己赚钱自己买,买二十万一双的,亮瞎他们的眼。”   他说完,不等陆行舟反应,摆了摆手说了声“晚安”,转身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陆行舟站在客卧的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良久没有动。走廊的感应灯自动熄灭了,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嘴角却慢慢弯起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二十万一双的鞋。他记住了。   很多年后,陆行舟站在自己公司顶层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他的助理捧着一只精致的礼盒走进来,轻声报告:“陆总,您订的限量款送到了。”   他打开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双鞋——全球限量十双,意大利工匠全手工制作,价格恰好是二十万出头。   他合上礼盒,对助理说:“包好,送到家里去。”   那天不是沈知意的生日,不是他们的纪念日,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他只是刚好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那句“买二十万一双的,亮瞎他们的眼”,想起了那个少年站在房间门口,回头对他笑着说这句话时,眼底明亮的光。   陆行舟寒假没有回家。宿舍已经封楼了,他提前申请了留校,但学校给留校生安排的集中住宿在校区另一头,离工地太远,每天往返要浪费将近两个小时。   他在工地附近找了一圈房子,最便宜的隔断单间也要八百块一个月,他犹豫了两天,最后决定住到工地的集装箱里去。   集装箱是施工队用来堆放工具的,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四面铁皮,没有暖气,门窗漏风。   他铺了两层褥子,盖着他那床从老家带来的薄棉被,觉得应该能扛过去。   他是南方人,老家冬天湿冷,没有暖气,他从小冻惯了,以为扛得住。   住进去的第二天,他就发烧了。   昨晚干活到十点多,满身是汗和灰,他习惯性地去洗澡。集装箱旁边的淋浴间是用彩钢板临时搭的,热水器烧到一半忽然停了,他顶着一头的洗发水泡沫,在零下的气温里站了十几分钟,等来的只有越来越冷的水。   最后他咬咬牙,用冷水冲掉了头上的泡沫,擦干穿上衣服回到集装箱里,牙齿打了一晚上的颤。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重脚轻,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七。   他没有请假,工地是按天结算工钱的,少干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退烧药,就着一瓶早上灌的凉白开吞了两粒,裹上那件最厚的工装外套,出门往药店走,想再买点便宜的解热镇痛药备着。   从药店出来的时候,他低着头拆药盒的包装,没注意到人行道上迎面走来的人,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陆行舟?”   他抬起头,看到沈知意站在两步之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拎着一袋从旁边便利店买的东西,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沈知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立刻皱起了眉头:“你发烧了?”   陆行舟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白,整个人裹在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里,看起来狼狈又憔悴。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拧开手里那瓶已经凉透的矿泉水,就着水吞了两粒刚买的头痛片。沈知意看着他手里那瓶冰水,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穿得太少了。”沈知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心。   陆行舟知道他是好心。   沈知意对谁都好心,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品质,像太阳发光一样自然。   在沈知意面前,陆行舟偶尔愿意展示自己的穷和弱——因为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他的关心。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很卑劣,但他控制不住。   “可能是昨晚洗了冷水澡吧。”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住工地上?没有热水吗?”   “洗到一半没了。”陆行舟没有说谎。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自然得像是邀请对方去自家喝杯茶那么简单:“下次你要洗澡就来我家吧。我一个人住。”   陆行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没和季凌一起吗?”他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他去英国了,今年他们去他外公家过年。”沈知意说。   陆行舟点了点头,没有让自己脸上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心底有一丝微弱的、不该有的光亮,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倏地亮了一下。   他压住那丝光亮,低着头说:“会不会太麻烦?我……每天都要洗澡。”   工地上干一天活,满身灰和汗,不洗不行。   “有什么麻烦的?”沈知意笑了笑,“你住过来都行,反正还有房间。”他顿了顿,又问,“寒假你不回家过年吗?”   陆行舟沉默了一下。他买了年三十前一天的票,硬座,二十多个小时,但他没有说。   “我……没抢到票。”他说。   沈知意的同情心果然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那你搬过来吧。寒假就住我家好了,我晚几天也要回家里住了。”   他的语气轻快而真诚,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同学,在自己的公寓里住一个月,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行舟知道沈知意是京市人,过年肯定是要回父母家的。这意味着他最多只有几天的时间可以和沈知意同住在一片屋檐下。   几天而已,短暂得像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中去了。   但他还是答应了。他为自己的窃喜感到羞愧,为自己利用沈知意的善良而感到卑鄙。   他站在道德的低地上,仰望着沈知意那毫无保留的善意,清楚地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份纯粹。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心底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没有人知道他答应的时候心跳有多快,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心底偷偷地欢喜着,像一个小偷在黑暗中数着赃物,既满足又惶恐。   这份窃喜无人可以分享,也将永远无人知晓。它属于他一个人,是他贫瘠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偷偷珍藏的宝藏。   当晚,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拎着一只装满衣服的塑料袋,站在了沈知意公寓的门口。   沈知意给他开了门,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蓬松,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更放松、更柔软。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还是上次那间客房,床单我换过了,衣柜里有空衣架,卫生间在隔壁,热水器是恒温的,你想洗多久都行。”   陆行舟站在玄关处,换上了沈知意给他准备的拖鞋。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拆,码数刚好合脚。   他低头看着那双深蓝色的棉质拖鞋,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他拎着行李走向那间客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电视正放着某个综艺节目,声音被调得很低,在安静的夜晚里发出模糊而温馨的背景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暖气让整个屋子温暖如春,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就足够了。   他把书包放在客房的床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躺了下来。床单是干净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沈知意身上的味道很像。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顶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仙境的人,明明天亮之后就要回到现实中去,却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几天。这几天过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他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不会忘记自己来自哪里,不会忘记自己和沈知意之间隔着怎样的距离。   但至少这几天,他可以假装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第14章 回忆:同住   沈知意来敲门的时候,陆行舟正坐在床边,对着那扇落地窗发呆。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寒冷的冬夜里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房间的温暖和舒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感受着那细腻的布料纹理。   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似的。   他起身打开门,看到沈知意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珊瑚绒家居服,头发有些蓬乱,看起来比在学校时小了四五岁,像个高中生。   “你吃宵夜吗?”沈知意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得随意的热情,“我叫了外卖,一个人吃太无聊了,你要不要一起?”   陆行舟看了他一眼,差点没忍住笑。沈知意那点蹩脚的谎言,在陆行舟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弯了弯嘴角:“嗯,好啊。”   沈知意点的炒饭,料很足,还有一块肋排,铺在热腾腾的米饭上,旁边还配了一碗味增汤和一碟腌萝卜。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盘腿坐在地毯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放着一部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老电影。   沈知意吃得很慢,筷子在米饭里拨来拨去,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明显已经饱了,但还在勉为其难地往嘴里塞。   陆行舟观察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吃不下就别吃了,都给我吧。”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把沈知意面前那半份鳗鱼饭端过来,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动作流畅而自然,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这个举动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有些局促地补了一句:“那个……我怕浪费了。”   沈知意愣愣地看着他,随即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不嫌弃就好。”   陆行舟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进嘴里,牛排的酱汁裹着米粒在舌尖化开,咸甜适中,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他在心里想:我怎么可能嫌弃?我巴不得把你所有吃不下的东西都吃掉,巴不得替你解决所有你不想解决的问题,巴不得……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低头专心致志地扒饭。   很多年后,陆行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吻上那双他曾无数次偷看的嘴唇。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隐忍的、不敢言说的情绪全部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舌头探进沈知意口腔的那一刻,一股灭顶的快感从脊椎直窜上头顶,让他几乎眩晕。   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不是因为他拥有了多少财富、多高的地位,而是因为这个人在他怀里,名正言顺地属于他一个人的。   当然,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陆行舟只是安静地吃着沈知意吃不下的半份鳗鱼饭,连余光都不敢多往旁边瞟一眼。   沈知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立刻浮起一个陆行舟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容很柔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甜蜜,像是春天来临前第一缕融化了冰雪的阳光。   他接起电话,走到沙发那边坐下,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嗔怪:“不无聊啊,我也有人陪……”   陆行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一些。   沈知意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放松的亲昵,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我照顾他不是因为他是你朋友吗?——谁叫你丢我一个人在这里……”   陆行舟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慢慢地收拾桌上的餐盒。他将空盒叠好,用塑料袋扎紧,擦干净桌面,把两双筷子并排放在一起。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去想刚才那句话——“我照顾他不是因为他是你朋友吗?”   原来是这样。原来在沈知意眼里,他是季凌的朋友。这个定位准确而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和季凌确实认识得更早,大二开始就在学生会共事,一个是主席,一个是副主席,合作了两年,配合默契,说是朋友一点也不为过。   沈知意因为季凌的关系照顾他,合情合理,逻辑通顺。只是他心底某个角落,有一盏刚刚点亮不久的、微弱的灯,轻轻地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他收拾完桌面,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沈知意还在打电话,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陆行舟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边缘,朝沈知意做了一个“我先去睡了”的手势和口型。   沈知意正在通话中,看到他的动作,转头对他说道:“你量一下体温,体温计在电视下面的盒子里,如果还发烧记得吃退烧药。”   陆行舟心里淌过一股温水,刚刚的酸涩烟消云散,点了点头,朝他摆了摆手,用嘴型说道“晚安”。   陆行舟转身走向客房。在关上房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沈知意侧对着他,手机贴在耳边,嘴角挂着那个柔软的、甜蜜的笑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光芒不是灯光赋予的,是从他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是因为电话那头的那个人而点燃的。   陆行舟轻轻带上了门。他站在黑暗中,没有立刻开灯。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痕,像一道细细的银河,横亘在他上方,遥不可及。   他很羡慕那个能让沈知意露出那种表情的人。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那种表情,永远不会因为他而出现。   他闭上眼睛,把手臂搭在额头上,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能住在这里,能吃到他吃不下的饭,能听到他笑着说一声晚安——这些已经够了。   他不该奢望更多的。   陆行舟第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微亮,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他躺在柔软温暖的被窝里,恍惚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准备去厨房烧点热水喝,却在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门把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知意圆润可爱的字迹:“我提前点了早餐,在门口,你记得吃了再去工地——沈知意”   陆行舟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他打开了大门,把早餐取下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两份早餐,肯德基的,粥,油条。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玄关处笑了多久,只记得最后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了随身带的那本书里。他把另一份早餐放在锅里保温,给沈知意留了张纸条:“早餐在锅里——陆行舟”然后他背上包,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那天工地上的人都觉得陆行舟像换了个人。平时他虽然干活也卖力,但总带着一种沉默的、机械的疲惫,像一台只知道运转不知道停歇的机器。哼歌的频率都比平时高了好几倍。   包工头看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了一句:“小陆你今天捡到钱了?”   陆行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抡起锤子继续干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情特别好。   好到觉得冬天的太阳都比平时暖和,好到觉得工地上的灰尘都带着甜味,好到觉得这一天干的活比过去一周加起来都轻松。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每天早上门把手上都挂着早餐,有时候是豆浆饭团,有时候是粥和煎饺,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热牛奶,每天不重样。   晚上他从工地回来,沈知意已经点好了夜宵等在客厅里,有时候是热腾腾的馄饨,有时候是烧烤和啤酒,有时候只是一碗酒酿圆子。   沈知意从来不说“我是特意给你买的”,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我一个人吃好无聊”“好像点多了一份”“我有优惠券,点两份会便宜很多”。   陆行舟没有拆穿过他一次,只是每次都认真地吃完,然后把餐具洗干净晾好。   吃完饭后,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就着电视的背景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们聊建筑,聊设计,聊各自专业的趣事和困惑。   沈知意是学空间设计的,陆行舟是学建筑工程的,两个专业在学科树上紧密相连,在实践中有大量重叠的地方。   沈知意会拿他正在做的课程作业给陆行舟看,问他结构上是否合理;陆行舟则会指着工地上的图纸照片,跟沈知意解释为什么实际施工和设计方案之间常常存在差距。   他们从专业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各自的成长经历,沈知意讲他小时候在京市的四合院里捉蟋蟀的故事,陆行舟讲他小时候在稻田里抓泥鳅的夏天。   那些对话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不知不觉地冲刷着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陆行舟提出过要把早餐和夜宵的钱转给他,红包发过去,在微信对话框里躺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然后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沈知意甚至没有点开那个红包,只在过期后发了一个问号脸的表情,附了一句话:“你干嘛呀,都说了是顺便。”   陆行舟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没有再发第二次。   晚上回到客房,他躺在被窝里,关了灯,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知意的样子——他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家居服盘腿坐在地毯上的样子,他讲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样子,他因为一个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他低头认真思考问题时微微咬住下唇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在黑暗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和沈知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的手不自觉地向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是错的,但他控制不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知意的身影,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事后的空虚和罪恶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卑劣到了极点。   沈知意帮他,是因为他是季凌的朋友,是因为同情一个在寒冬里没有地方住的穷学生。   沈知意对他的好,是那种平等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好。   而他呢?他住着人家的房子,吃着人家买的饭,享受着人家无微不至的关照,却在人家准备的客房里,幻想着人家的身体做那种事。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觊觎月亮的癞蛤蟆,明知道月亮不属于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在每一个夜晚仰头张望,贪婪地汲取那一点清冷的、遥远的辉光。   他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藏在自己的心口,据为己有。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浑身战栗,又让他恐惧得彻夜难眠。   因为他知道,月亮不属于他。月亮甚至不知道有一只癞蛤蟆在仰望着它。   陆行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他告诉自己,明天他就收起这些不该有的心思,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客人。   可是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依然会在门把手上看到那份温热的早餐,依然会在晚上回到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厅,依然会看到沈知意坐在沙发上,抬起头对他笑着说一句“回来啦?夜宵刚到”。   然后他所有的决心都会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第15章 回忆:春节   那十天,是陆行舟活了二十一年最快乐的日子。每天早上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枕边,不再是集装箱里那种被冻醒的瑟缩和僵硬。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沈知意起床了没有,今天门把手上又挂着什么样的早餐。   他会在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不自觉地笑,会在出门前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会在晚上收工后骑着那辆从工地借来的破自行车,穿过灯火渐次亮起的街道,朝着那个有沈知意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那栋公寓,那间客房,那个客厅,那张茶几——每一寸空间都沾染了沈知意的气息。   茶几上永远有洗好的水果,冰箱里永远有冰镇的饮料,沙发上永远搭着一条沈知意随手丢的毛毯,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是沈知意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也是陆行舟枕头上残留的味道。   他贪恋这里的一切——贪恋每天早上门把手上那份温热的早餐,贪恋晚上回来时客厅亮着的那盏灯,贪恋沈知意坐在沙发上抬起头对他说“回来啦?夜宵刚到”时那种自然的、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相处的语气。   他甚至贪恋厨房水槽里沈知意忘记洗的咖啡杯,贪恋茶几上他随手翻了一半丢在那里的杂志,贪恋玄关处他东倒西歪的拖鞋——那些细碎的、日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痕迹,让陆行舟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做得越美,醒来越痛。但他舍不得醒。   爸妈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过年,他支支吾吾地说还在抢票,说工地上还有些收尾的活没干完,说再等等。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被他藏在书包夹层里的硬座火车票——年二十九那天,凌晨发车,二十多个小时,硬座。   他一直没有告诉沈知意自己有票,他舍不得走。能赖一天是一天。哪怕多一天也好。   年二十八那天,他收工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些。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炖肉的香味,沈知意难得地站在厨房里,正拿着汤勺尝味道。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献宝般的兴奋:“你回来得正好,我家阿姨刚拿过来的莲藕排骨汤,你尝尝咸淡。”   陆行舟换了鞋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点了点头:“好喝。”   沈知意满意地笑了,然后放下汤勺,擦了擦手,从餐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   陆行舟放下汤碗,接过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机票。   京市到南市,明天上午的航班。他愣住了,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我找人给你订到的,很不容易呢,春运期间的票太难抢了。”沈知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像一个成功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的孩子,沈知意一直以为他是抢不到票,不打算回家。   陆行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机票,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陌生的航班号,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机票钱一定很贵,春运期间的经济舱票价几乎是平时的两三倍,够他在工地上干好多天了,他心疼得几乎要滴血;   可同时,沈知意为他做了这些,为他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费心费力地去弄一张春运期间的机票,这份关心又让他感动得鼻酸。   他舍不得走,他想留在这里,哪怕多一天也好;可他又不能不回家,爸妈和两个妹妹还在等他过年。万般滋味在心头搅成一团,他握着那张机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年还是要回家才算过年。”沈知意没有注意到他复杂的内心活动,自顾自地说着,转身从客厅沙发上拎起两个大袋子,放到他脚边,“这些你带回去——我家每年都有好多人送礼,堆都堆不下,根本吃不完。你拿些回去给叔叔阿姨,还有你两个妹妹。”   陆行舟低头看去,袋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年货——坚果、腊味、糕点礼盒,还有几件包装精美的盒子。   他差点脱口而出:“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这句话在他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有问。他怕听到答案。怕沈知意笑着说“对呀,大家都是朋友嘛”。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特意安排了司机送机。陆行舟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拎着沈知意给他准备的两大袋年货,站在公寓门口,最后一次环顾了这个他住了十天的地方。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他昨晚喝过的杯子,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那锅没喝完的莲藕排骨汤。那些细碎的、日常的痕迹,组成了他二十一年人生中最快乐的十天。   沈知意陪他一起去了机场。让司机帮他托运行李,帮他换登机牌,带他过安检,一路送到候机大厅的入口。   陆行舟第一次坐飞机,对那些繁琐的手续一无所知,沈知意便一项一项地带他办,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他跟在沈知意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跟工作人员沟通时耐心而得体的侧脸,看着他帮自己把行李箱抬上传送带时微微用力的手臂线条——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刻进了他的记忆里,成为日后无数个艰难时刻里他反复拿出来回味的精神慰藉。   在候机大厅的入口,沈知意停下脚步,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还给他:“我就不送你进去了,安检过后直走右转就能看到登机口,看不懂指示牌就问工作人员。”   陆行舟接过自己的证件,低头看了一眼登机牌上那个陌生的登机口编号,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他张了张嘴,想问出那个在心里盘旋了无数次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沈知意。”   沈知意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一路平安,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他们对彼此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   陆行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他握着那张登机牌,穿过安检通道,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心里那片海面波涛汹涌,表面却平静如镜。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覆盖。   那年春节,是陆行舟二十一年人生中最煎熬也最漫长的一个春节。   老家的年味很浓,鞭炮声从除夕下午就开始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腊肉混合的气味。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爸爸开了瓶藏了好几年的白酒,两个妹妹换上了新衣服,叽叽喳喳地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预热节目。   一切都很热闹,一切都很好。可陆行舟的心,从踏上回乡航班的那一刻起,就遗落在了北方那座城市。   他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算离寒假结束还有多少天,算离开学还有多少天,算离下一次见到沈知意还有多少天。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盼望过开学。   以前开学对他来说意味着沉重的学费和生活费压力,意味着要在学业和打工之间疲于奔命,他从来不是喜欢开学的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开学意味着他可以回到那座城市,可以见到那个人。   他甚至提前买好了返程的火车票——不是硬座了,是硬卧,因为他想省下一点体力,以便用更好的状态出现在沈知意面前。   除夕夜,吃过年夜饭后,他躲到院子里给沈知意打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八点一刻,正是春晚刚开始的时候。   他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心跳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挂断了。他愣了一下,又重新拨了一次。   占线。   他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次。还是占线。   他靠在老家院子里那棵依然枝繁叶茂的杨桃树干上,听着听筒里一遍又一遍的忙音,慢慢地放下了手机。   他大概知道沈知意在和谁通话——大西洋彼岸的季凌。季凌是沈知意的男朋友,他们隔着电波,诉说相思。   而他,陆行舟,只是沈知意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是季凌的朋友,是沈知意出于善意顺手照顾的一个穷学生。   他在沈知意的世界里占据的位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季凌现在离沈知意那么远,隔着整片欧亚大陆和半个大西洋,时差七个小时,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而他,只需要两个小时的飞行,就可以出现在沈知意面前。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卑劣的喜悦。   他知道这种比较毫无意义,知道这种侥幸心理幼稚得可笑,但他控制不住。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手指发麻。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沈知意的电话号码,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名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堂屋。   屋里传来妹妹们看小品时发出的笑声,妈妈在喊他过去吃年糕,爸爸正往他的杯子里倒饮料。他走过去,接过那杯饮料,仰头喝了一口,是甜的,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坐在沙发上,和家人们一起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节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城市、另一盏灯下的另一个人。   直到零点过了,沈知意才回他一条信息:新年快乐!健康平安!   很简短。   陆行舟等了好几个小时,才等到这条短信,他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每一条沈知意发来的微信,他都点了收藏,生怕那一天手机被清空了,但收藏起来,就不会消失,像他藏匿的心意一样。 第16章 回忆:女朋友   开学初,一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建筑工程学院传开了——陆行舟有女朋友了。据说那女孩长得还很漂亮,大眼睛,瓜子脸,扎着一根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来宿舍找过他好几次。   建筑工程学院男女比例悬殊,整栋男生宿舍楼平时连只母蚊子飞进来都能引起轰动,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长相标致的姑娘亲自上门找人。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两天功夫,连土木工程专业的同学都在打听陆行舟女朋友的事。   陆行舟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正蹲在食堂角落里吃一碗牛肉面。   来传话的舍友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老陆,藏得够深啊,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也不带出来给兄弟们认识认识。”   陆行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面,面无表情地说:“那不是女朋友,是我老家一个村的,我妈让我照顾她。”   舍友显然不信,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陆行舟没有再多解释,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女孩叫周小曼,和他一个镇上的,两家隔着一道田埂,小时候也一起玩过。周小曼高中毕业后没再上学,在老家待了几年,今年过完年说要来京市闯一闯——她想当演员,想拍戏。   京市是她的第一站,她打算先在这边安顿下来,再找机会去横店。周小曼的妈妈找到陆行舟的母亲,说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城市,拜托陆行舟帮忙照应一下。   陆行舟的母亲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回学校的时候让陆行舟和周小曼一起:“小曼一个人在京市无亲无故的,你能帮忙照顾就帮忙一下。“   陆行舟只好遵命。他们一起到的京市,陆行舟还帮她把行李搬到她在网上找好的出租屋,请她吃了一顿饭,又带她办了张本地的手机卡。   周小曼性格开朗大方,一口一个“行舟哥”叫得亲热,完全不觉得麻烦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后来她又来找过他几次——有时候是手机出了问题找他帮忙看看,有时候是租房的水管漏水找他过去修,有时候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人吃饭太无聊,跑来找他搭伙。   她每次来都大大咧咧地往男生宿舍楼下一站,仰头冲着他宿舍的窗户喊“行舟哥”,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于是谣言就这么传开了。   陆行舟不是没有想过解释,但他实在懒得一一澄清。他太忙了——课业繁重,兼职不断,还要挤出时间去沈知意可能出现的地方制造偶遇。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那些八卦的目光和调侃的语气,索性任由他们说去。反正他问心无愧。周小曼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同乡妹妹,仅此而已。   然而他还是会在某些时刻感到一丝不安——比如当有人在闲聊中提起“陆行舟当明星的女朋友”时,沈知意会不会也听到了这些传闻?   他会不会也觉得,自己真的有了女朋友?这个念头让陆行舟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不希望沈知意误会。可他又没有立场去解释——以什么身份呢?   陆行舟正在工地外围的水泥台边上喝水,身上的工装沾满了灰尘和汗渍,安全帽摘下来搁在脚边,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   周小曼提着一袋东西从公交车站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看起来比刚来京市时精神了不少。   “行舟哥!”她远远地就冲他招手,走到跟前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我妈寄来的特产,我分了你一半。这个是腊肠,这个是萝卜干,我妈自己晒的,可好吃了。”   陆行舟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说了声“谢谢”。   周小曼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鼻子:“你平时要上课,周末还要兼职,会不会太累啊?我看你黑了不少,也瘦了。”   陆行舟拧上水瓶盖子,随口答道:“还好,习惯了。”   他确实是习惯了。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读书、打工、再读书、再打工,像一架永不停歇的机器,早就不知道“累”字怎么写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从身后传来。   陆行舟回过头,看到沈知意骑着一辆白色的山地车从小区门口的方向过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亮。   他显然是刚骑完车回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淡淡的红晕,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而鲜活的生命力。   “陆行舟。”沈知意看到他,减慢了车速,一只脚撑在地上停在他面前,朝他点了点头。   陆行舟也点了点头:“刚骑完车回来?”   “嗯,去了西边的水库,来回三十多公里,累死了。”沈知意说着,目光自然地移到了他身边的周小曼身上,带着礼貌的好奇。   周小曼在看到沈知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意看了好几秒,然后脱口而出:“哇塞,帅哥,你要出道吗?”   她是发自内心的惊叹。   她在短剧剧组混了这段时间,也见过不少长相出众的演员和练习生,但像沈知意这样的——五官精致却不显女气,气质干净却不单薄,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她还真没见过。   陆行舟微微皱了皱眉,侧头看了她一眼:“别乱说话。”   沈知意却没有介意,礼貌地笑了笑,朝周小曼点了点头:“你好,我叫沈知意。”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你就是陆行舟的女朋友吧?大家都说他有个很漂亮的明星女友,今天总算见到了。”   他的语气平和而真诚,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友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从别处听来的、与他无关的事实。   周小曼还沉浸在近距离观赏顶级颜值的震撼中,根本没注意听他后面那半句话,只顾着两眼放光地自我介绍:“你好你好,我叫周小曼!我是演短剧的!你想演戏吗?你长这么帅,肯定能当男主角!我跟你说,我最近待的那个剧组正好缺一个男二号,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颗明日之星在她的引荐下冉冉升起。   沈知意被她这股热情逗笑了,弯了弯眼睛,语气依然温和有礼:“谢谢夸奖,不过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他重新跨上山地车,朝陆行舟和周小曼分别点了点头,“你们聊,我先回去了,一身汗,得洗个澡。”   说完,他脚下一蹬,白色的山地车无声地滑进了小区大门,沿着林荫道渐渐远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背影上,斑驳的光影随着车轮的转动在他身上流转,像一幅流动的画。   周小曼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半晌才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感叹道:“我的天,你们学校男生的颜值都是这个级别的吗?我每次去你宿舍楼都能看到好几个帅的,但这个也太夸张了吧——”   陆行舟没有接她的话,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个小区是人家家里开发的,他不缺钱,也不可能去当演员。”他语气平淡地说。   周小曼一听,眼睛反而更亮了:“那他有女朋友了吗?”   陆行舟抬手就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响声清脆。   “他有男朋友,别打他主意。”   周小曼捂着脑门,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不会是你吧?”   陆行舟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人家男朋友家里是当官的。”   说完便弯腰去拎那袋特产。周小曼跟在他身后,不死心地追问:“那是谁啊?你认识?长得帅吗?配不配得上他啊?”   陆行舟直起身,拎着那袋特产,大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周小曼小跑着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行舟哥,你刚才看他那个眼神……你不会是暗恋他吧?”   陆行舟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周小曼跟在他身边,沉默了几步的距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这……挺痛苦的吧。我看他跟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陆行舟依然没有回答。他走到地铁站的入口,把那袋特产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京市的地铁站永远人潮涌动,广播声、脚步声、列车进站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将他包围在一片嘈杂的喧嚣中。   他走在人群里,和周小曼一前一后地通过了闸机,在站台上等着下一班列车的到来。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他上了车,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定,握着吊环,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上,那上面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他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明明灭灭,无穷无尽。 第17章 回忆:第一桶金   大三下学期,陆行舟做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胆大包天的决定——他把自己这两年多在工地上攒下来的一万多块钱全部取了出来,注册了一个小型施工队的名头,自己当起了包工头。   契机说来也简单。他在现在的工地上干了快两年,从搬砖扛水泥的小工做起,到后来跟着测量放线、看图纸、和监理对接,慢慢摸清了施工现场的整套流程。   工头老张很喜欢他,觉得这小子踏实、肯学、脑子灵活,有时候会带着他一起去谈一些小项目的分包活。   去的次数多了,陆行舟渐渐发现——这些小项目的技术难度并不高,无非是一些老小区的管网改造、沿街商铺的门面翻新、私房改建之类的小工程,利润空间虽然不大,但对于他这样白手起家的学生来说,已经是一块足够诱人的蛋糕。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机会在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来了。老张介绍给他一个小项目——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排水管改造工程,造价不大,工期两个月,利润算下来大概能有三四万块。   甲方是个中年发福的包工头,手头项目太多忙不过来,想把这块分包出去。   陆行舟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份详细的报价和施工方案,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横穿了半个城市去见甲方,在人家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甲方起初看他年轻,态度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但当陆行舟把施工方案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讲清楚,甚至连材料损耗率、人员调配方案和天气应急预案都考虑到了之后,甲方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刮目相看。   最后他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这个活交给你了。”   项目开工后,陆行舟的生活彻底进入了高速运转的模式。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收拾,赶在第一节课之前把当天工地需要的材料清单发给供应商;上午上课,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结构力学,他在本子上画施工进度表;中午下课铃一响,他抓起书包就往食堂冲,花十分钟吃完饭,骑上他那辆破自行车,赶四十分钟的路程到城东的工地。   下午和整个傍晚他都在工地上度过——盯着工人开挖管沟、检查排水管的坡度和接口质量、和甲方派来的监理沟通施工细节、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有时候是材料没按时送到,有时候是挖到了图纸上没有标注的废弃管线,有时候是周边居民嫌噪音太大跑来投诉,每一件都需要他出面解决。   他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鞋,戴着安全帽,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来回奔波,嗓子因为喊话太多而变得沙哑,手掌因为搬运管材而磨出了新的水泡。   晚上工人们下班后,他还要留在现场核对当天的用料和工时,计算成本,安排第二天的工序。   通常要到九十点钟才能收工,骑四十分钟的车回学校,赶在宿舍锁门前冲进去。舍友们早已习惯了他在熄灯后才摸黑进门的身影,有时候会给他留一盏小台灯,有时候会帮他打好热水。   他轻手轻脚地洗完澡,坐在床边就着那盏小台灯把当天的账目再过一遍,然后在筋疲力尽中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一切重新开始。   那两个月他瘦了将近十斤,颧骨比原来更突出了一些,肤色也深了两个度,但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种亮不是睡眠充足带来的清亮,而是一个人正在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奔跑时,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光芒。   竣工验收那天,甲方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干得不错,以后有活还找你。”   陆行舟站在那条新铺设好的排水管沟旁边,看着工人们正在回填最后一层泥土,心里涌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扎实而饱满的成就感。   他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账——扣除材料费、人工费和各种杂项开支,净利润是三万二千六百块。   这是他人生中靠自己赚到的第一桶金。他握着手机,站在春天的夕阳里,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周遭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杂乱而喧嚣,但他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好看,金色的光洒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沈知意。他想象着如果有一天,他能站在沈知意面前,不用再为自己的贫穷而自卑,不用再因为请不起一顿饭而退缩,不用再在每一次AA制聚餐时心如刀绞——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他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继续干活。   路还很长,三万块钱算什么?他要赚更多,赚很多很多,多到有一天,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沈知意面前,不必躲闪其他人的目光。   陆行舟约沈知意吃饭。   把那顿饭约在了学校后街一家他从未踏足过的餐馆。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至于奢侈到让他心疼——他如今请得起。他提前订了位置,挑了靠窗的角落,光线柔和,相对安静。   他甚至提前跟服务员确认好了菜单,把沈知意可能喜欢的几道菜都点了,然后坐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沈知意来的时候带了一阵三月底的微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看起来干净又妥帖。他在陆行舟对面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笑道:“怎么突然想到请我吃饭?”   陆行舟给他倒了杯茶,故作轻松地说:“想谢谢你寒假收留我。”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弯了弯:“你都谢过了,不用这么客气。”   陆行舟没有接话,低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然后放下茶壶,像是下了一个小小的决心,开口说起了那个项目。   他从怎么接到这个活讲起,讲到怎么报价、怎么组织人手、怎么协调施工,讲到中途遇到的种种麻烦——挖断水管被居民投诉、材料供应商临时涨价、下雨天耽误工期不得不加班赶回来。   他讲得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平铺直叙,但那些实实在在的经历和细节,让他的叙述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沈知意听得很认真,筷子时不时停下来,目光专注地落在陆行舟脸上,在他讲到棘手之处时会微微皱眉,在他讲到顺利解决时会露出笑容。   当陆行舟说到最后净利润三万二千六的时候,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由衷地发出一声赞叹:“你也太厉害了吧!”   陆行舟被他这一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沈知意却还在兴头上,端着茶杯,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我早就觉得你能成。你是我见过最有毅力的人,从大一开始就在工地上干活,一边上课一边兼职,还能把成绩稳住,现在还能自己接项目——你不成功谁会成功?”   他说得很真诚,没有刻意的恭维,没有夸张的语气,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了他心里的看法。但正是这种平淡的真诚,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有分量。   陆行舟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带着笑意望着他,里面装着鼓励、欣赏,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温度。他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像有一只鼓槌在胸腔里疯狂地敲击,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我成功了,你会喜欢上我吗?”   它在舌尖上滚过,在齿间徘徊,在喉咙口打转,几乎就要冲破最后那道防线,变成一句覆水难收的告白。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敢。他怕一旦问出来,就连现在这样的时刻都无法拥有了。   怕看到沈知意愣住的表情,怕听到他委婉而礼貌的拒绝,怕那句“你很好,但是我只把你当朋友”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勇气击得粉碎。   于是他只是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把那些翻涌的情愫连同食物一起咽了下去。   “谢谢你,沈知意。”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知意没有注意到他声音里那丝细微的异样,笑着端起茶杯:“祝陆总早日开上自己的建筑公司。”   陆行舟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看着沈知意仰头喝茶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放下杯子时嘴角残留的那一点水光,心里那片海面波涛汹涌,表面却风平浪静。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强大到足以配得上这个人。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把今天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认认真真地告诉他。 第18章 回忆:司令爷爷   陆行舟和沈知意走回学校,到了校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沈知意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身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步伐稳健,神态恭敬却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他微微欠身,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请问是沈知意沈少爷吗?我们家夫人想和您聊聊。我们姓季。”   陆行舟想拦住,沈知意微笑摇摇头。   在京市,姓季的,能用这种车、这种语气说话的人家,沈知意显然也认出来了,他看了一眼车牌,回过头来对陆行舟淡淡地笑了一下:“没关系的,是季凌家的车,你先进去吧。”   他说完就跟着那位管家走向了那辆车,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上车之前甚至还回头朝陆行舟弯了弯眼睛,像是在说“拜拜”。   陆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车门在沈知意身后关闭,发出一声厚重而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走。他就站在校门口那盏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紧紧锁着那辆停在林荫道树荫下的车。   车窗紧闭,深色的防窥膜隔绝了一切视线,他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那辆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在心里想,沈知意太天真了。   他被沈家保护得太好,从小到大生活在温暖透明的水族箱里,没见过真正的风浪,对谁都没有防备心——对他这样一个穷学生都能掏心掏肺地好,又哪里懂得政治家庭和他们商业家庭之间那种不动声色的冷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校园里的行人渐渐稀少,晚自习的灯光一扇一扇地亮起来。   陆行舟看了一下手机,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那辆车依然没有动静。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抵着布料,硌得生疼。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候,那辆车的车门终于重新打开了。沈知意从车上下来,动作比上车时慢了半拍,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被某个零件卡住了齿轮。   他站在车门边,微微低着头,和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那辆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了林荫道,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意转过身来。   陆行舟在看到他那张脸的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沈知意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血色尽褪,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拼命忍住了什么,又像是已经忍到了极限。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漂亮的躯壳站在路灯下,连影子都显得格外单薄。   陆行舟快步跑过去,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关切:“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知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轻轻挣开他的手,开始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没有方向,沿着学校小树林的石子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台失去了导航的机器。   陆行舟没有追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到他,又确保他随时需要的时候自己都在。   他们就这样走了很久。   天色从暮色沉沉变成了完全的黑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林间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知意终于走累了,在路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然后陆行舟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一幕——沈知意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无声地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孩子。   陆行舟整个人都慌了。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哭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正在哭的人。   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安慰人,更不懂得如何在这样的时刻给出恰当的拥抱或言语。   他只能僵硬地坐在沈知意旁边,手足无措地陪着他,在他每一次肩膀剧烈抖动的时候,默默地递上一张纸巾。   “是不是季凌家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啊?”   沈知意接过去,擦了擦眼泪,又有一串新的落下来。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平息下来,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不同意?”   陆行舟沉默了一下,说:“听朋友提过一些。他爷爷以前是司令,家里军政背景很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现在同性婚姻合法了,但大家族里条条框框多,不同意也正常。”   他说得很克制,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社会现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沈知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学长说过他不会从军也不会从政,和我在一起没有顾虑的。我没想到他爷爷会……”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他爷爷给我看了一份体检报告。他说,他想看孙子孙媳,想抱重孙子,他只有一个孙子,不想季家绝后——”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指节泛白。   陆行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双因为流泪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心疼沈知意——心疼他被人用那样冰冷的方式伤害,心疼他坐在冷风里哭得无声无息,心疼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光。   但同时,在他的心底最深处,有一个极其卑劣的声音在说——太好了。就希望你们不能在一起。那我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行舟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人,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沈知意对他那么好——寒假收留他,给他买机票,帮他准备年货,在他只是个穷学生的时候用那种不着痕迹的方式维护他的尊严。   而他呢?他坐在沈知意身边,看着他为另一个人哭泣,心里想的却是——太好了,我就希望你们分手。   他不配沈知意对他好。但他控制不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泄露出来:“那……你还要和季凌在一起吗?”   沈知意猛地扭过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却带着一种单纯的惊讶:“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安慰我说——只要两个人彼此有爱,一定可以冲破难关、克服困难、有情人终成眷属吗?电视上不都这样演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一个溺水的人发现岸上的人不仅不伸手拉他,反而在问他“你还想不想游了”。   陆行舟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那是电视。现实是——”   他顿住了,因为他差点说出真心话。他差点说出现实是——我也不希望你们在一起。   他强迫自己把那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折中的、模棱两可的话:“现实是,有些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沈知意听完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地抖动起来。陆行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抖动的肩膀,心里同时涌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种是心疼, 想把他揽进怀里、替他挡住所有风雨的心疼;   另一种是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庆幸,像一株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悄然滋生的苔藓,见不得光,却顽强地生长着。   他看着沈知意把季凌从心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哭,一边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耻,一边又忍不住暗暗期待着——等他把他哭出去了,是不是就空出一个位置来了?那个位置,他可不可以住进去?   他安静地坐在沈知意身边,在夜风渐起的校园小树林里,陪着他,等着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又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等他什么时候放空了内心的牢笼,自己就钻进去。 第19章 回忆:大四   那学期,陆行舟把自己活成了一场精密的多线程运算。一边是自己的公司——大四第一学期,他的建筑公司正式挂牌成立,虽然规模小得可怜,办公地点租在学校附近一间老旧民居里,团队成员加上他自己一共只有五个人,但好歹是有了合法的名头和稳定的业务来源。   半年下来,他接连拿下几个小项目——一家便利店的装修、一个私房菜馆的翻新、两套老房子的水电改造——利润虽然单薄,但胜在周转快、积少成多,到期末算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账户里竟然躺了将近三十万块钱。   对于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另一边,他还要兼顾学业。大四的课程虽然比前三年少了一些,但专业课的难度和毕业设计的压力都在攀升,他不能挂科,不能延毕,必须顺利拿到学位证——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底线。   他每天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在教室、工地、公司、图书馆之间辗转腾挪,像一只永不疲倦的陀螺。   而在这两件事之外,他还分出第三股心神,时时刻刻牵挂着另一个人——沈知意。   他开始以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卑劣的方式,密切关注着沈知意和季凌的感情动向。   他会找各种理由去季凌的宿舍串门——借笔记、讨论作业、问课程安排——然后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竖起耳朵捕捉季凌和他舍友的每一句对话。   他像一个潜伏在草丛中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当得知沈知意和季凌因为季凌琐事频繁争吵时,他的心跳会加速一拍;当听说他们冷战了好几天时,他会暗自松一口气,然后迅速行动起来——约沈知意出来吃饭,约他看电影,约他去逛新开的画展。   每一次约会他都有正当的理由:“我刚完工一个项目,想找人庆祝一下,想来想去也只认识你。”   “朋友送了两张电影票,不看浪费了。”   “听说这个画展不错,你是学美术的,应该会喜欢。”   他的理由充分而自然,沈知意从来没有怀疑过。   而沈知意也一直没有告诉季凌,季家人找过他提醒他季凌将来是要和女人结婚生子的事,陆行舟更不会多嘴,不过他还是心疼沈知意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还和季凌在一起,只是两人的争吵越来越多,陆行舟约沈知意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陆行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像一个耐心而狡猾的猎人,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一步一步地设置陷阱,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的算计,每一步都披着无害的外衣。   他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过——如果沈知意和季凌真的结婚了,自己会怎么样?   答案是:他大概会成为那种觊觎别人配偶的第三者,那种在道德底线边缘徘徊、在良心和欲望之间反复拉扯的可悲角色。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惧,但他停不下来。   他太想得到沈知意了。那么好的一轮月亮,凭什么只能挂在别人的夜空里?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优越的背景,但他有成绩——他是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C大的;他有能力——白手起家在大学期间就创立了自己的公司;他有毅力——从大一到大四,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浸透了汗水。   他不认为自己比季凌差什么,除了那个无法选择的出身。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后天的努力来弥补先天的差距。每一笔工程款到账,他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沈知意。   他不敢给沈知意送礼物——他没有合适的身份,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贸然送礼只会显得突兀和别有用心。   但他可以请他吃饭,请他出去玩,请他去那些以前他根本不敢踏足的场所。   他总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分享成功的朋友,只有你。”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分享成功的朋友,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学习和生存;假的是,他并非没有其他朋友,他只是只想和沈知意分享。   沈知意一直把陆行舟当作一个需要鼓励的穷学生,一个从底层奋斗上来的励志典型。   沈知意欣赏他,鼓励他,为他取得的每一步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   沈知意甚至不止一次说过:“你真的很厉害,比我们这些靠家里的人厉害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真诚的敬佩,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或虚伪。   陆行舟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都会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享受沈知意的认可和赞赏,那些话语像蜜糖一样滋润着他干涸的心田;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阵隐隐的苦涩,因为沈知意看他的眼神,始终是一个对好朋友的欣赏,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富家少爷对一个白手起家的奋斗者的敬佩,而不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心动。   他在沈知意心里,是一个励志的符号,一个值得帮助的朋友,一个让人欣慰的学长——但不是爱人。   不过没关系。陆行舟想。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等,等到沈知意和季凌彻底分手的那一天,等到沈知意心里的那个位置空出来的那一天。   他已经在路上了,正在一步一步地、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走到沈知意面前,以平等的姿态,以足以匹配他的身份,说出那句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周小曼这一年变化大得让陆行舟几乎认不出来。   年初的时候她还只是个拖着行李箱、在京市地铁站里迷路、连群演通告都抢不到的北漂姑娘。   一年过去,她已经能在短剧剧组里拿到女二号的角色了。   虽然短剧圈门槛低、制作糙、更新换代快,但对于一个没有科班背景、没有人脉资源、全靠自己一张一张递资料跑剧组的小姑娘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进步。   陆行舟偶尔和她约饭,听她眉飞色舞地讲剧组里的八卦——哪个导演脾气大、哪个主演耍大牌、哪场戏拍得特别过瘾。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被梦想滋养过的光泽,和一年前那个站在工地旁边略带犹豫喊他“行舟哥”的女孩判若两人。   陆行舟有时候会想,他们俩倒是有几分相似——都是从同一个村子里走出来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往上爬,都想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扎下根来。   关于学校里那些“陆行舟有个漂亮女朋友”的传闻,他从来没有正式澄清过。   起初是懒得解释,后来是发现这个误会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它可以挡住那些热心同学的介绍,可以避免被追问“你怎么还不谈恋爱”,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作为一个天然的掩护,把他对沈知意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严严实实地遮在后面。   一个有了女朋友的人,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对身边的某个男性朋友抱有超出友谊的幻想。   周小曼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那次在工地门口陆行舟亲口告诉她之后,她震惊了好几天,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以一种让陆行舟意外的大方姿态,主动提出帮他打掩护。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她拍着胸脯保证,随即话锋一转,眯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但是有一个前提——不能影响我的星途。要是哪天你的事情爆出来连累到我,我可是要跟你划清界限的。”   陆行舟被她这副精明算计的样子逗笑了,她一个短剧的女配,有多大的星途,不过他也没说出口,两人都是起步阶段,都要各自努力,于是点了点头说“成交”。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反倒比从前更自在了。   他们从同村的老乡,变成了可以互相打掩护、互相吐槽、在深夜收工后一起吃路边摊的兄弟。   周小曼有时候会拿他打趣:“你说你,长得也不差,学习又好,又能赚钱,偏偏喜欢上了一个够不着的人——你这是给自己选了个地狱难度啊。”   陆行舟也不恼,低头吃他的烤串,含糊不清地回一句:“吃你的吧。”   她说的没错。他确实给自己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换一条。 第20章 回忆:胜利者   沈知意的生日宴设在南湾别墅,沈家在京市的宅邸之一。陆行舟开着那辆刚买的二手大众,载着周小曼,按照导航穿过一片又一片林荫道,最终停在一扇气派的铸铁大门前。   门内是一栋三层的法式别墅,暖黄色的灯光从大幅落地窗里透出来,草坪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串灯,像一条坠落人间的银河。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陆行舟粗略扫了一眼——奔驰、宝马、保时捷,最差的也是一辆奥迪A6。   他那辆灰扑扑的大众帕萨特夹在其中,像一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   他熄了火,握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周小曼坐在副驾驶上,正在对着化妆镜补口红,透过镜子瞥了他一眼:“怎么了?紧张?”   陆行舟没有否认,松了松领口:“有点。”   周小曼合上口红,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舟哥,你连工地上的包工头都能搞定,还怕几个富二代?”   陆行舟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知意站在别墅大门外迎接客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放松而舒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看到陆行舟和周小曼并肩走来,他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快步迎了上来。   “小曼,越来越漂亮了!”沈知意真诚地夸道,目光在周小曼身上停了一瞬,带着欣赏。   周小曼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退开半步,眨着眼睛笑道:“富二代公子,今晚能帮我介绍几个纨绔子弟吗?万一哪个金主看中我,给我投资拍戏,那我就飞黄腾达了。”   她的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她一贯的爽朗和直白,让人完全讨厌不起来。   沈知意被她逗笑了,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陆行舟,语气带着调侃:“好的,待会儿给你介绍。不过你男朋友现在也挺会赚钱的了,你再等等,没准过两年他就能给你投资了。”   小曼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撇了撇嘴:“他啊,他野心比我还大,恨不得把他的建筑公司拼上市,哪里管得了我。”   陆行舟站在周小曼身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周小曼这是在帮他巩固“有女朋友”的人设,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接了一句:“你的戏我可投不起,一部短剧的投资够我盖半栋楼了。”   周小曼哼了一声,挽住沈知意的手臂:“不理他,沈公子,带我进去见识见识吧。”   沈知意笑着带她往里走,路过陆行舟身边时,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车停好了就进来,今晚有你爱喝的酒。”   陆行舟愣了一下,看着沈知意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灯光里。   他记得自己只提过一次喜欢喝什么酒,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灯火通明的门,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他锁好车,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沈知意真是人如其名。知书达理,温润如玉,诗情画意般地长在这世间。   陆行舟端着酒杯站在客厅一角,看着他穿梭在宾客之间,和每一个人都能聊上几句,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照顾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优美的手腕,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   陆行舟想,这要是放在古代,活脱脱就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踏破沈家的门槛来提亲。   而他尤其照顾陆行舟。也许是看出了陆行舟在这群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沈知意几乎整晚都把他带在身边。   他去和人打招呼,会自然地挽住陆行舟的手臂,带着他一起走过去;有人问起,他便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好朋友,陆行舟,大四就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厉害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骄傲,仿佛陆行舟的成就是他自己的成就一样。   有好几次,陆行舟站在他身边,感受着他手臂的温度,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听他向别人介绍自己时那种与有荣焉的语气,会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沈知意不是在介绍一个朋友,而是在介绍他的男朋友。   那种错觉太过美好,美好到让陆行舟的心尖微微发颤,又迅速被理智压下去。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沈知意对谁都这样好,他只是其中之一。   季凌到的时候,陆行舟正在和沈知意并肩站着,听一个做投资的富二代滔滔不绝地讲他最近在新能源领域的布局。   季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从门口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准确地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他走过来,和沈知意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和周围的人打了招呼,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陆行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那一瞬间的微妙——沈知意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度,季凌眼底的光暗了一分。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那半米里却像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周围的人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虽然沈知意和季凌都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该说话说话,该喝酒喝酒,但那种刻意回避对方目光的疏离感,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底下有暗流涌动。   几个原本站在他们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散开了,有人端着酒杯去找别人聊天,有人借口去洗手间,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陆行舟也端起了酒杯,假装要去自助餐区取食物,不动声色地退开了几步。   陆行舟躲在连廊的转角处,背靠着墙壁,心跳如擂鼓。   他听到季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和恳切:“我出国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你毕业了也可以出来,我在英国等你好不好?”   然后是沈知意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陆行舟从未听过的疲惫:“季凌,我不知道。两年的时间,会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准。”   “小知,你为什么对我们的感情这么没信心?每次我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你都在后退——是因为你看不到我们的未来吗?还是说,你的未来里,根本就没有给我留位置?”   季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刺痛的情绪,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找不到出口。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季凌,你家人未必会希望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不想你因为我,和家人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我说了我会解决家里问题的,你不用担心。”季凌的语气急促起来,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陆行舟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听出那是季凌在靠近沈知意的声音。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理智追上行动之前,开口喊了一声:“小曼?你在这边吗?”   走廊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行舟深吸一口气,从连廊的转角处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刚刚发现他们似的:“哦,对不起,我以为小曼走过来了。”   沈知意站在靠墙边,衣衫整齐,只是耳尖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意。   他淡淡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没事,她可能去二楼了,我带你过去找她?”   他说着,已经自然地朝陆行舟走了两步。   陆行舟点了点头:“你家太大了,我怕走迷路了。”   他跟在沈知意身边,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季凌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的质疑:“你对他,是不是太好了些?”   沈知意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季凌,眉头微微蹙起:“你什么意思?”   季凌站在原地,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声音里的情绪却清晰可辨:“上次,我们约好一起看电影,你临时改时间,就因为要回家找你哥给他参考什么破工程。上上次,我们说好一起去挑礼物,你说他约你庆祝。上上上次——”   季凌的声音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沉入深水,“小知,你对他,比对我要上心得多。”   空气安静了几秒。沈知意站在月光下,看着季凌,目光里有一种陆行舟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误解后的失望。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陆行舟是我朋友。你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法给我,那我们没有必要再聊下去了。”   他说完,没有再看季凌的表情,转过身,对陆行舟说了一句“走吧”,便头也不回地穿过了连廊。   陆行舟跟在他身后,穿过灯光璀璨的走廊,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穿过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在踏入客厅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季凌还站在原地,一个人站在走廊下,落寞得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陆行舟收回目光,转回头,跟在沈知意身后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客厅。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卑鄙——像一个小偷,在别人家门口偷走了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但那种胜利者的快感,像一杯烈酒涌入血管,让他浑身发热。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那轮月亮,近了一步。 第21章 回忆:生日照片   陆行舟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臂,本想再问些什么,却感受到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下,沈知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心头一紧,不再多言,拉着他的手腕穿过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将他带进了一间安静的小休息室。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柔和而昏暗,沙发柔软,窗帘半掩,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了门外。   “没事吧?”陆行舟关上门,低声问道。   沈知意站在房间中央,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对不起,害你被他误会了。不会影响你们的友情吧?”   陆行舟看着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沈知意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都难受成这样了,却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因为他而受影响。   他的周到和体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自己正在经历着破碎的时刻,也要优先确保周围的人不被波及。   陆行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该怎么告诉沈知意,他根本不在乎季凌怎么看他?他甚至巴不得季凌误会得更深一些,巴不得他们吵得更凶一些,巴不得那个裂缝大到再也无法修补。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门缝里的亮光——那是手机摄像头反射的光。   有人在偷拍。不管是谁,这张照片很快就会传到季凌那里,成为他们之间又一道新的裂痕。   陆行舟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然后他伸出手,将沈知意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抱得很紧,手臂环过沈知意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低声在沈知意耳边说:“别担心我。你难受的话,我陪着你。”   沈知意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他太难受了,难受得需要一个支撑,而陆行舟的怀抱恰好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他把额头抵在陆行舟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我只是怕他难过。他爷爷有心脏病,我不敢告诉他他爷爷找过我……他妈妈也来找过我,他们都希望我主动离开他。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和家里人吵架,不想让他为难……”   陆行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他感受着沈知意在他肩头微微颤抖的身体,听着他用那种努力克制却依然泄露了破碎感的声音诉说着那些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的压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知意之所以总是在他和季凌的关系中显得犹豫和退缩,不是因为他不够爱,而是因为他太善良了。   他善良到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委屈,也不愿意让爱人因为自己和家人反目。   他善良到把所有人的感受都考虑到了,唯独忘了考虑自己。   很多年以后,当他们结了婚,沈知意依然是这样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藏进笑容背后,直到那些情绪堆积成山,将他们两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当然,那是后话了。   此刻,陆行舟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越界的动作,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港湾。   门外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等到一切重新归于安静,陆行舟才松开了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换了一种轻快的语气:“你今天是寿星,寿星要开开心心的才对。我送你一个礼物,博你一乐。”   他用眼神示意沈知意跟自己出去,穿过侧门,绕过花园里三三两两的宾客,来到了停车场。   他打开后座,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很大的盒子,约有半人高,用深棕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一条简单的麻绳。   沈知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在得到他鼓励的目光后,动手拆开了包装纸。打开盒盖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盒子里是一座精细的建筑模型。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瓦白墙,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把竹椅,椅子上搭着一件手工编织的薄毯。   院子里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池塘边生着茂密的草丛,草丛中点缀着无数颗细小的、用树脂制成的萤火虫,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每一个细节都和他那幅获奖的画作《萤火虫》一模一样——那是他画的外婆家夏夜的景象,是外婆小时候给他讲过的故乡的故事。   他曾经在一次闲聊中和陆行舟提过这幅画的创作灵感,提过外婆家的院子、那棵枣树、那把竹椅、那些夏夜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他提过一次,仅仅一次。而陆行舟把那个画面从二维变成了三维,从平面变成了立体,从画纸变成了可以触摸的真实。   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精确到竹椅上的编织纹路、枣树枝丫的弯曲角度、池塘水面的粼粼波光。   沈知意张着嘴,站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那座模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头看向陆行舟,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动:“这是……你做的?”   陆行舟被他这副表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故作轻松地说:“前段时间刚好接了一个模型制作的活,顺便把你的画还原了一下。做得不太好,有些细节可能不够精细——”   “谢谢!我很喜欢!真的,谢谢!”沈知意没有让他说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进了整片星空。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座模型,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嘴角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拨云见日的晴天。   陆行舟看着他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由衷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想,那三十多个夜晚熬的值了——他瞒着所有人,在租住的小工作室里,对照着沈知意发在朋友圈的那幅画的高清图片,一点一点地锯、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粘,做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有的事。   那些深夜里的孤独和疲惫,在此刻沈知意的笑容面前,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沈知意叫来管家,小心翼翼地交代他把模型搬到自己房间,反复叮嘱“一定要小心,不要磕到了”。   管家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应了好几声“是”。   等管家捧着模型走远了,沈知意才转过身来,看着陆行舟,认真地说了一句:“你真够朋友。这应该花了不少功夫吧。”   陆行舟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说:“走吧,蛋糕应该要切了,寿星可不能缺席太久。”   沈知意点了点头,走在他旁边,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切蛋糕的环节安排在晚宴的最高潮。一座三层的奶油蛋糕被推出来,上面点缀着翻糖做成的调色板和画笔,是沈知意学美术的身份象征。   烛光摇曳,所有人自发地唱起了生日歌,歌声在别墅的宴会厅里回荡,温馨而热闹。   沈知意站在蛋糕前,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温暖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许愿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他睁开眼,吹灭蜡烛,掌声和欢呼声四起。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季凌,微微一笑,将切蛋糕的刀递了过去,示意他一起握住刀柄。   季凌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覆在了沈知意的手背上。   两个人一起握着刀,切下了第一刀。奶油刀切入蛋糕的瞬间,闪光灯此起彼伏,记录下了这个看似完美的画面。   陆行舟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橙汁,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季凌站在沈知意的右侧,一只手覆在沈知意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揽着他的腰,姿态亲昵而占有。   沈知意侧过头,对季凌说了句什么,季凌低头靠近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们看起来那样般配——门当户对,郎才郎貌,连身高差都恰到好处。   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而他是画框之外的观众,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陆行舟垂下眼帘,将杯底最后一点橙汁一饮而尽。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台上的两个人,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在沈知意低头微笑的侧脸和季凌注视他的温柔目光上。   他点开通话记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电话号码,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陆行舟站在原地,顿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过去。他穿过人群,走到蛋糕台前,从沈知意手中接过那盘蛋糕,说了一声“谢谢”。   沈知意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别的含义,只是一个寿星对宾客的友好示意。   陆行舟端着那盘蛋糕,退回到自己的角落里,一勺一勺地吃着。   蛋糕很甜,奶油绵密,水果新鲜,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的全部感官,都用来记住刚才那个画面——沈知意站在季凌身边,两个人一起握着刀,切开了那座三层蛋糕。   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而他手机里那张真实的照片,此刻正躺在一个对话框里,成为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他停不下来。 第22章 回忆:酒店意外   那一晚,陆行舟原本只是去谈生意。对方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总,手头有一个中型项目的分包意向,陆行舟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口碑和技术都在业内渐渐有了名气。   两人约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聊了近两个小时,从项目预算聊到施工周期,从材料供应聊到人员调配,宾主尽欢。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陆行舟起身送对方下楼,两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聊合同的细节。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陆行舟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堂一侧的走廊——那里通向酒店的客房区,灯光比大堂暗一些,铺着深色的地毯,安静而私密。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正搂着一个年轻人往走廊深处走去,年轻人的头耷拉着,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那个男人身上的,脚步虚浮,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陆行舟本来没有在意——酒店里喝醉的人被搀扶进去是常有的事。但他的目光在掠过那个年轻人侧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住了。   那张脸——即使被阴影遮盖了大半,即使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眉眼——他也能在零点一秒之内认出来。那是他刻在骨头里的轮廓,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线条。   沈知意。   陆行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随即被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愤怒淹没。   他对身旁的合作方飞快地说了一句“抱歉,我有点急事,不能送您下去了”,甚至没等对方回应,已经转身大步朝着那条走廊追了过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到那个魁梧男人刷开了一间房门,将沈知意半拖半抱地带了进去。   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陆行舟赶到门前,没有任何犹豫,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酒店的房门质量不差,但架不住他那一脚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门猛地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房间里的男人刚把沈知意放到床上,正在解自己的皮带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猛地转过身来。   陆行舟冲进去,一把将那个男人从床边推开,俯身接住了软软地往床沿下滑的沈知意。   沈知意整个人烫得吓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紊乱,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陷入了一层深沉的、无法自主的混沌之中。   “你他妈谁啊?管什么闲事?”那个魁梧男人站稳脚跟,恼羞成怒地吼道,撸起袖子朝陆行舟逼近。   陆行舟小心翼翼地将沈知意放平在床上,然后转过身来。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一拳砸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那一拳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带着他所有后怕的余震和滔天的愤怒,直接将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打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男人捂着脸骂了一句脏话,扑上来反击,但陆行舟在工地上干了那么多年,什么体力活没干过?他的力量和反应速度远超这个靠药物和金钱猎艳的男人。   几个回合之后,他已经将那个男人反剪着双臂按在了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谁让你做的?”陆行舟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一块被烈火煅烧过的铁,每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男人被他压得脸贴着地毯,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啊!有人把他交给我的,就说——就说让我跟他睡一晚——”   陆行舟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的也配。”   他从地上扯过一条浴巾,三两下将那个男人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扯了一条领带把他的脚踝捆住,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堆垃圾。   “对方还要你做什么?”他问,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男人缩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答:“要我……拍、拍视频下来……”   陆行舟闭了一下眼睛。   他怕自己再多看这个人一眼,会真的控制不住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那个人,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沈知意的呼吸依然急促,眉头紧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那种难受的感觉。陆行舟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皮肤,烫得惊人。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那张因为药力而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紧蹙的眉头,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后怕、愤怒、心疼,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   沈知意是在一片混沌中醒过来的。他的意识像沉在水底,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浮上水面。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努力睁开眼,视野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房间。他撑着床垫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然后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一个高大的男人被绑在椅子上,脸肿得像猪头,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而陆行舟站在床边,气喘吁吁,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还沾着几道血痕。   沈知意的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艰难地开始处理眼前的信息。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板:“这是……怎么回事?”   陆行舟一脚把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男人踹远了一些,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目光紧紧锁住沈知意的脸,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后怕:“知知,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皱:“我头……有点晕。”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绑着的男人身上,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他是谁?我怎么在这?我明明在音乐吧听音乐的……”   他的记忆停留在酒吧的吧台前,他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听着驻唱歌手唱一首老歌,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行舟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他没有回答沈知意的问题,而是转过身,走到那个被绑着的男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那男人已经被打得彻底没了脾气,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交代:“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是一个男人给我打的电话,让我来这个酒店接人,说人已经安排好了,在楼下会有人交给我……我刚在楼下接到人就上来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对方给了我十万块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三十万,让我……让我拍个视频……”   陆行舟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猛地抬起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自己再打下去会真的出人命。   他松开那个男人的衣领,转身看向沈知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要报警吗?”   沈知意坐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真切,但陆行舟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大概知道是谁了。放他走吧。”   陆行舟猛地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不甘和愤怒:“知知——”   沈知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反复伤害后依然选择隐忍的疲惫。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陆行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报警也没用的。没有证据,对方不会承认,反而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更难堪的是我。”   陆行舟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转身解开那个男人身上的绳子,低喝了一声“滚”。   那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行舟走到沈知意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似的:“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有些茫然。他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好热……这房间空调是不是坏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去调空调的温度,动作却有些踉跄,陆行舟赶紧扶住他。   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刻,陆行舟心里一惊——沈知意的皮肤烫得吓人,隔着衬衫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灼热。他伸手覆上沈知意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知知,你在发烧。”陆行舟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水光——有药力催生的生理性泪水,也有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他抓住陆行舟的手臂,指尖滚烫,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陆行舟,我好难受……” 第23章 回忆:在一起   uiyi沈知意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一线天光照醒的。   他睁开眼,意识还带着宿醉般的混沌,视线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陌生的吊灯,陌生的房间陈设。   他愣了几秒,猛地坐起身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凉意让他低头看去,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浑身上下只披着一件酒店的浴袍,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前和锁骨上斑驳的红痕。   而这些都不是让他最震惊的——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床铺上,陆行舟侧躺在他旁边,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大片裸露的脊背。   那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和咬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线,有几道甚至渗出了血珠,在浅色的床单上洇开点点暗红。   一片狼藉。   沈知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昨晚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地涌回来——音乐吧、一杯酒、陌生的房间、滚烫的身体、然后是陆行舟。   他记得自己像失去了理智一样攀附着陆行舟,记得自己在他身上留下那些痕迹,记得他一直在耳边轻声安抚自己,即使自己失控到弄伤了他,他也没有推开自己。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和温度。   一股巨大的自我厌恶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知道那是药物的作用,知道那不是自己清醒状态下的选择,但——他还是伤害了陆行舟。   这个经常默默陪着他、安慰他、在他最难过的时候一次次出现的人,被他伤害成了这个样子。   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床上的陆行舟被这声响惊醒,猛地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他胸前更多的伤痕——锁骨上有一圈清晰的牙印,肩膀上青紫一片,甚至还有指甲划过的血痕。   他看到沈知意坐在床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颊,眼眶通红,整个人被巨大的悔意和愧疚笼罩着。   陆行舟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我没事——”   “对不起——”沈知意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哽咽。   两个人同时顿住,然后同时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难熬——它像一堵透明的墙,立在两人之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破它。   陆行舟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刚一动作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腰以下某个部位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知意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我……”   陆行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道歉。   他扶着腰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沈知意那颗快要埋进胸口里的脑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和平淡:“不用对不起,不用感到抱歉。我不怪你,一点都不。”   他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惨状——脖子上那个咬痕尤其明显,紫红色的齿印烙在皮肤上,领口都遮不住。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让水珠沿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池里。   他在心里反复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知道沈知意现在一定被愧疚淹没了,他需要做的不是让沈知意更加自责,而是给他一个合理的、体面的、可以让所有人都解脱的解决方案。   他等了好一会儿,估摸着沈知意已经平复了一些,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你……要不先去洗个澡?然后我们再聊聊。”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自然。   沈知意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一般地钻进了卫生间。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陆行舟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水流顺着指尖滑落,他怎么也洗不掉那种罪恶感。   他洗了很久,久到热水都快用完了,才关掉水龙头,换上浴室里备用的浴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陆行舟先打破了沉默。   沈知意低着头,手指绞着浴袍的腰带,声音闷闷的:“大概的情况……都记得。”   陆行舟点了点头。他想,你记得经过,但不知道我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你不知道我在看到那个男人把你带进房间时,除了愤怒,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庆幸是我赶到了,庆幸那个救你的人是我。   你不知道我在你被药物控制的那个夜晚,在安抚你的同时,心里转过多少个念头。   你不知道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心再狠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成全了自己。   但这些话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小曼——”   电话那头是周小曼的声音,问他昨晚怎么没回消息,是不是又通宵加班了。   他简短地应付了几句,说“回头再跟你解释”,然后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时候,他看到沈知意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上——那个电话显然加重了他的愧疚,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愧对周小曼,愧对所有人。   陆行舟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笃定:“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了,他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喜欢女生的吗?”   陆行舟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经过昨晚,我估计以后再也不喜欢女生了。”   沈知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和自责:“对不起……”   陆行舟没有让他继续道歉。   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昨晚的事,是季凌的家人做的吧?”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应该是。季凌想留在国内,和他家里吵得很凶。前天他爷爷又找我了……希望我果断地和他分手。”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那你就和我在一起吧。”   沈知意目光里带着震惊和不解。   陆行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和我在一起,对你、对季凌、对季家,都皆大欢喜。季凌现在还没有能力反抗家里人,你们先分手。如果几年后他回来了,你们还互相喜欢对方,那到时候再在一起也不迟。”   他看到沈知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于是赶在他开口之前补了一句,“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不然季家的人再对你做什么,我不敢想象。如果昨晚不是我刚好碰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那省略的部分意味着什么。   沈知意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可是……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对小曼也是……”   陆行舟摇了摇头:“我会和小曼说清楚的。你帮了我那么多回,我帮你一次,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几乎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昨晚的事,你也不用自责。我一点都不怪你。”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感激,有一丝迷茫,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着陆行舟,这个为了救他把自己弄到遍体鳞伤却还在笑着说“不怪你”的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好好地看过他。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陆行舟听到了。 第24章 回忆:分手   陆行舟没有亲眼目睹那个分手的场面,所有的细节都是后来沈知意零零碎碎告诉他的。   沈知意说,他把季凌约在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湖边,从下午坐到了黄昏。   季凌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爱上别人了。”   季凌问他是谁,他说:“陆行舟。”   季凌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夜幕降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最后季凌只说了一句话:“你确定吗?”   沈知意说:“我确定。”   季凌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他飞去了英国。   陆行舟听完这段叙述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或得意。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难过吗?”   沈知意点了点头。   陆行舟说:“那我陪你。”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以男朋友的身份,陪沈知意度过了那段最难熬的失恋期。   他没有急着闯入沈知意的生活,没有急着占据那个刚刚空出来的位置,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陪他吃饭,陪他散步,陪他去看那些以前和季凌一起看过的画展,陪他去走那些以前和季凌一起走过的路。   他不主动提起季凌,但如果沈知意提起了,他就安静地听着,不做任何评价。   消息传开后,他们的朋友圈子里炸了锅。   “你知道了吗?沈知意和季凌分手了,和陆行舟在一起了。”   “我就说那个陆行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往沈知意身边凑,原来早就打着这个主意。”   “小人行为,趁虚而入,不就是个小三吗?”   “就一个穷学生,抓住机会就往上爬,傍上沈家,至少少奋斗二十年——”   那些话通过各种渠道传到陆行舟耳朵里,他从来没有解释过一句。   他照常毕业,照常经营他的公司,照常出现在沈知意需要他的每一个时刻。   有人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地说“某些人手段可真高明”,他也只是淡淡地看对方一眼,连脚步都不带停顿的。   沈知意偶尔会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每次都会露出那种混杂着愧疚和不安的表情。   他看陆行舟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歉意——他知道陆行舟承受了本不该由他承受的骂名,知道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知道自己答应和陆行舟在一起,多出于感激和赎罪。   陆行舟心里很清楚——沈知意不爱他。   沈知意答应和他在一起,有太多复杂的原因:对季家报复性的叛逆,对那晚意外的愧疚和补偿,对现状的妥协,以及对未来的一种茫然的顺从。   但唯独不是因为爱他。不过没关系。   陆行舟想,即便你不爱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还在乎我的感受,我就知足了。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用一辈子来等。   那段时间,陆行舟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疯狂运转。   他的建筑公司刚刚起步,需要大量的项目和资金来支撑扩张。他陪各路甲方喝酒,陪主管部门的领导吃饭,陪潜在的合作伙伴应酬到深夜。   他的酒量本来一般,喝到后来练得千杯不醉,代价是无数次在深夜的出租车上吐得天昏地暗,第二天早上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课堂上或工地上。   他拼命地赚钱,拼命地攒钱,拼命地想要在沈知意毕业之前,给他一个足够好的生活环境。   一日,沈知意约陆行舟吃饭,学校后街一家安静的日料店,灯光暖黄,客人不多。   沈知意特意选了这家,因为陆行舟以前提过一句喜欢这家的鳗鱼饭。菜上齐之后,沈知意握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陆行舟,”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们还要……继续在一起吗?”   陆行舟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昨天晚上的酒局他喝到胃出血,被合作方送到医院挂了大半夜的盐水,今早才拔了针头出来。   他特意换了件颜色鲜亮的衬衫,想把病气遮一遮,但嘴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他放下筷子,轻声问了一句:“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不是!”沈知意连忙摇头,放下筷子,双手在桌面上交握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季家那边,已经没有再为难我了。你没必要为了帮我,耽误自己。你……你还可以找个女朋友,正常地谈恋爱、结婚……”   陆行舟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鳗鱼饭,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当他再抬起头时,沈知意愣住了——他从未在陆行舟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那是一种深沉的、不加掩饰的哀伤,像冬天的湖面,平静之下是彻骨的寒冷。   “我好像,”陆行舟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艰难的、羞于启齿的迟缓,“真的对女人硬不起来了。”   沈知意握着茶杯的手一僵。   陆行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继续说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医学事实:“对男人好像也不行……我看别的男人也没兴趣。”   他抬起眼,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自卑的、小心翼翼的底色,“我这几个月来,都没有纾解过。一点欲望都没有。”   沈知意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那只茶杯,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和自责,“那……你要不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他抬起头,很担忧地看着陆行舟。   陆行舟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我去看过了。”   沈知意一愣。“医生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找……试试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   沈知意愣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他回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回想起自己因为药物失去理智后对陆行舟做的那些事,回想起第二天早上陆行舟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忽然意识到,那晚的经历给陆行舟造成了深重的创伤。   陆行舟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店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其他桌的客人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知意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你今晚,要不要来我家?”   他说完这句话,耳根迅速地红透了,低下头,不敢看陆行舟的眼睛。   陆行舟看着他那颗快要埋到胸口的脑袋,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心里某个角落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计谋得逞的满足,有利用沈知意愧疚心的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压下了所有情绪,用那种低沉的、带着克制的语气说道:“不……不用了。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勉强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这样对你不公平。”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眼眶都有些急了:“我们还是——先治好你吧!而且……你也是因为我的原因才变成这样的……我有责任……”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是很小,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你先治好病再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陆行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焦急和愧疚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明明不情愿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出这些话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卑劣——他在利用沈知意的善良,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那颗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心,一步一步地把他拉进自己编织的网里。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已经走得太远,远到无法回头。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沈知意说——对不起。然后用那种低沉的、带着感激的语气,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第25章 回忆:治病   那晚的月光很薄,像一层轻纱覆在城市的上空。沈知意走在前面,按指纹开门的时候手指滑了两下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他侧身让陆行舟进来,自己站在玄关处,低着头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像是在拖延什么。   “你……要先洗澡吗?”沈知意问,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陆行舟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目光扫过这个他曾经住过十天的地方——格局和陈设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茶几上多了一盆绿植,沙发上换了一批抱枕。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嗯,好。”   沈知意给他拿了新的内裤和自己的睡衣:“睡衣,可能有点短。”   陆行舟:“没关系。”   陆行舟在主卧的卫生间洗,沈知意便去了隔壁房间的卫生间,洗完了,陆行舟也刚好出来,沈知意耳根开始发热,赶紧补了一句,“那个……我找了部片子,应该……对你有帮助。”   他说着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遥控器捣鼓了一阵,投影幕布缓缓降下,主卧的灯光自动调暗,屏幕上开始播放一部画面唯美的“动作”片。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面对那个让他手足无措的尴尬局面。   陆行舟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沈知意忙碌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悄悄在裤侧擦了擦,深呼吸,再深呼吸,拼命压住那股想要冲上去把沈知意拆吃入腹的冲动。   他忍得辛苦,忍得心肝脾肺肾都在发抖,才勉强把心底那头咆哮的猛兽锁在笼子里。   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那……我们要现在开始吗?”   沈知意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遥控器,转过身来,目光有些闪躲,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屏幕上,影片已经开始播放,柔和的色调和舒缓的音乐在房间里流淌开来,试图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   陆行舟忽然问了一句:“你和季凌……你在上面还是下面?”   沈知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才回答道:“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陆行舟愣住了。他以为沈知意和季凌交往了那么久,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他从来没有想过,除了上次的意外,沈知意竟然还是——这个认知像一桶油泼进了他心底那团已经熊熊燃烧的火焰里,那头猛兽差点挣破牢笼冲出来。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灯,声音有些发紧:“能关灯吗?”   沈知意体贴地走过去把主灯关了,只留下屏幕的光线在房间里明明灭灭。   他想,陆行舟大概是害羞,毕竟上次的经历对他来说是第一次,又留下了那样的阴影,关灯可能会让他放松一些。他自己倒是对上下位置没有什么执念,反正都是男人,谁在上谁在下他并不在意。   “上次……我伤到你了,我没经验。”沈知意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声音有些局促,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要不……你——试试?”   他完全是本着帮人治病的心态在说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医患般的认真和诚恳。   陆行舟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沈知意那张在屏幕光影中明明灭灭的脸,看着他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是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愧疚而心甘情愿把自己交出来的姿态——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他瞥见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眸色在黑暗中越来越深。   沈知意还在那儿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继续劝说:“要不你先看一会儿片子,看看能不能有反应——”   他的话没能说完。陆行舟忽然扑了过来,将他压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吻住了他的嘴唇。   沈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啊”了一声,嘴唇被堵住,声音变成了含糊的呜呜声:“?”   “这么快——就有——唔唔唔——”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陆行舟的控制。   也远远超出了沈知意的想象。   “那个……你不是……”   沈知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沙发缝隙里飘出来,带着喘息和难以置信。   “陆行舟……要不你先停一停……”   “我歇一歇……”   “你真的……”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破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带着哭音的求饶。   快要昏迷过去之前,只听到陆行舟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歉意和压抑到极致后释放的哭腔:“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沈知意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真神啊,这么快就治好他了?   陆行舟是在天光微亮的时候停下来的。   他伸手探向床头柜的抽屉,摸索了一番,发现盒子已经空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沈知意早已昏睡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海棠,安静地蜷缩在他怀中,毫无防备。   陆行舟轻轻抽出手臂,起身去卫生间放了一缸热水。   他调好水温,试了试,才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沈知意打横抱起来。   沈知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但没有醒来,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陆行舟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满满地填满了。   他将沈知意放进浴缸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热水漫过沈知意的身体,他舒服地哼了一声,眉头舒展开来,依然没有醒。   陆行舟蹲在浴缸边,用毛巾蘸了热水,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拭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上——锁骨上的吻痕,腰侧的指印,大腿内侧的青紫——每一处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痕迹,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一股从未有过的、铺天盖地的满足感从他心底涌起,沿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都在欢呼。   终于。   沈知意终于真正地属于他了。   真真切切的、从头到脚、从身体到灵魂,都烙印上了他的印记的人。   陆行舟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浴缸的边缘,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卑劣。他利用了沈知意的善良,利用了他的愧疚,利用了他那颗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心。   他一步一步地设计,一步一步地引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他抛弃了所有的道德准则,背叛了所有的良知底线,只为了得到这个人。   但他不后悔。   从他第一眼见到沈知意的那一刻起——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那个抱着奶茶箱子、笑容比阳光还耀眼的少年——他就知道,如果能拥有这个人,全世界摆在他面前他都不稀罕。   他愿意用一切来换。   用他的良心,用他的道德,用他下辈子的福报,甚至用他的命。   只要能得到沈知意,他什么都愿意。   他抬起头,伸手轻轻拨开沈知意额前湿漉漉的碎发,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是眉心,眼角,鼻尖,脸颊,最后是嘴唇。   他吻得很轻很慢,像一个虔诚的香客在朝拜他的神明。   他的神明此刻正安睡在他怀中,毫无防备,全身心地信赖着他——即使这份信赖建立在欺骗和算计之上。   他抚摸着沈知意的脸颊,指腹摩挲过那细腻的皮肤,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终于实现的誓言:“沈知意……你终于是我的了。”   他将沈知意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好,擦干,抱回床上。   他自己也躺下来,将沈知意拥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之内。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第一缕晨光正在地平线上酝酿。   陆行舟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感受着那颗心脏在他胸口平稳地跳动。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26章 回忆:互相保护   陆行舟在津市开分公司的时候,沈知意刚上大三。   消息来得突然,又似乎在意料之中——陆行舟这个人,从来不会满足于停留在原地。从大一起他就开始在工地上搬砖,大三组建了自己的施工队,大四注册了公司,没毕业已经攒下了第一桶金。   而现在,毕业不到一年,他的分公司开到了津市,业务版图从京市辐射到了周边省份。   没有人知道他付出了什么。那段时间,他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是常态。   白天跑工地,晚上跑应酬,凌晨在酒店的台灯下改方案、算成本、看图纸。   有一次他连续高烧三天,去医院一查——肺炎,医生勒令他立即住院。   他住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就拔了输液针,坐最早一班飞机去了深圳,谈一个关系到公司生死存亡的大项目。   他在深圳的酒店里,一边咳嗽一边做演示文稿,谈判桌上声音沙哑到几乎说不出话,但他用那份详实到无可挑剔的方案和坚韧到近乎偏执的态度,拿下了那个项目。   合同签完的那一刻,他靠在会议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订了最近一班飞回京市的机票。那个项目预计利润三百多万,是公司起飞的关键一役。   他直接从机场打车到了C大门口。他坐在出租车后座,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个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身影——沈知意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背着画筒,正和同学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陆行舟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在深圳谈判桌上受的累、在病房里忍受的疼痛、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吞咽的孤独,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他推开车门,走了过去。“沈知意。”   沈知意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津市吗?”   陆行舟没有回答,只是拉起他的手腕,对旁边的同学说了句“借一下”,就带着他往校外走。   沈知意被他拉着,一头雾水:“去哪儿啊?我下午还有课——”   陆行舟头也不回:“帮你请假。”   他带沈知意去的,是京市一家顶层景观酒店,一晚上两万多。   房间在六十八楼,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市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西沉,将城市染成一片金红色。   沈知意站在落地窗前,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转头看向陆行舟:“你发财了?”   陆行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那份合同,递到沈知意手里。   沈知意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份项目合同,标的额巨大,乙方那一栏赫然印着陆行舟公司的公章。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猛地合上合同,抬头看向陆行舟,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惊叹和喜悦:“陆行舟,你真的太厉害了!毕业才不到一年!”   陆行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真心为自己高兴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温暖而充盈的情绪填满了。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环住沈知意的腰,将他轻轻圈进自己怀里,低下头,开始细细地亲吻他的额头、眼角、鼻尖。   沈知意被他亲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傻乎乎地问了一句:“要……治病了吗?”   这一年的时间里,陆行舟偶尔会来他公寓里找他“治病”,一次比一次顺从,一次比一次习惯,沈知意也从不问他“病情”怎么样,可能他觉得这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但每次从自己第二天能否起得来判断,他觉得陆行舟应该“快好了”。   陆行舟的吻停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沈知意耳边震荡开来,带着一种低沉而性感的磁性。   他在沈知意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是的。”   你是我的病。你也是我的药。   沈知意被他吻得有点发软,对外,他是陆行舟的男朋友,周围的朋友都知道,对内,他有责任帮陆行舟“治病”,很快他被陆行舟密密麻麻的吻淹没了。   他趁着换气的间隙,犹豫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讨价还价的意味:“这次……能不能别那么久?我明天还要上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可怜兮兮的期待,像一只知道自己逃不掉但还是想争取一下的小动物。   陆行舟自从开荤后,每次都把他做得次日都难以下床。有时候沈知意觉得他一定是憋太久了,对别人硬不起来,只对自己有感觉,但是他们又没办法经常在一起,所以他看着陆行舟的眼神带着同情和怜爱,陆行舟差点在他那慈爱的眼神里落荒而逃。   自己都把这只小兔子吃得渣都不剩了,小兔子还可怜这头大灰狼在外面吃不饱。   陆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被泡软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又可爱的人?   明明是在讨价还价,却让人更想把他欺负得更狠一些。   他低下头,在沈知意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给了他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答案:“不能。”   沈知意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妥协地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那……我要是起不来,你记得帮我请假。”   陆行舟俯身看着他——看着他躺在自己身下,毫无防备地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来遇见这个人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双柔软的唇,在心里默默地说——沈知意,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了。   次日傍晚,陆行舟带沈知意去了一家位于京市中心的法式西餐厅。   餐厅在顶层,落地窗外是华灯初上的城市天际线,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晕,银质餐具在白色桌布上整齐排列,侍应生安静而高效地为每一桌客人提供服务。   陆行舟提前订了靠窗的位置,还嘱咐餐厅在花瓶里插了一支白玫瑰——沈知意喜欢白玫瑰,他记得。   两人刚落座,正在翻看菜单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不是沈知意吗?”   沈知意抬起头,看到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站在邻桌旁。   他认出那是艺术学院的同学,姓刘,家境不错,在学校时就喜欢聚在季凌身边转悠。   刘同学的目光在沈知意和陆行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侧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身边的男友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沈知意,沈家的小少爷。为了一个穷学生,把季家的少爷给甩了。可笑不可笑?”   沈知意握着菜单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样的话他这一年来听得太多了——在学校的走廊里,在朋友圈的评论区里,在偶尔参加的聚会上。   有人说他不知好歹,有人说他三心二意,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他从来没有回应过。但今天,当那句“穷学生”落在陆行舟身上时,他心里的某个开关啪地一下被拨动了。   他放下菜单,站了起来。“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陆总上个月刚在津市开了分公司,前几天刚签下一个净利润三百多万的项目。”他看着那位女同学,目光平静而笃定,“有些千金小姐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优秀的人,眼界有限,我不怪你。”   女同学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他傍上你们沈家,当然随随便便就能谈下几百万的项目。你给人当金主还当得很骄傲呢。”   这话一出,等于把沈知意和陆行舟一起骂了——一个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冤大头,一个是靠关系上位的小白脸。   沈知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不擅长吵架,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和人红过脸,但此刻一股怒气从胸口直冲到头顶,让他完全顾不上什么体面和教养:“你胡说八道什么?陆行舟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的努力!他从大一开始就在工地上搬砖,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工地是什么样吗?你知道他为了拿下一个项目喝了多少酒、住了多少次院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瞎说,你——”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但他不擅长骂人,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反驳的话,说完之后自己先面红耳赤,像一只被激怒后竖起全身毛发、却不知道怎么下口咬人的小猫。   陆行舟坐在椅子上,原本在听到那个女同学的话时,眼底已经闪过一抹冷意。   但当他听到沈知意用那种笨拙而生气的语气替自己辩驳时,那抹冷意就像春雪遇到了暖阳,顷刻间融化殆尽。   他看着沈知意气鼓鼓的侧脸,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心里某个角落被一种温热而充盈的情绪填满了。   他站起来,没有给那个女同学哪怕一个正眼,只是伸手轻轻揽住沈知意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上,然后夹起一块自己刚切好的牛肋排,递到沈知意嘴边:“别生气,犯不着。先吃饭,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沈知意被他这话一说,耳朵噌地一下红了——他一天没吃东西,还不是因为某人昨晚折腾他到今天早上,他睡到下午才勉强爬起来,哪来的时间吃东西?   他张开嘴,含住那块牛肋排,嚼了嚼,外焦里嫩,酱汁浓郁,很好吃。   那位女同学见两人都不再看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地变幻了一阵,最后跺了跺脚,拉着男友甩手走开了。   陆行舟看着沈知意低头嚼着牛排、耳根还泛着红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刚刚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吵架啊?”   沈知意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她说的话太难听了……”   陆行舟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不用理会,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他是真的不会放在心上。那些嘲讽、轻视、质疑,从他决定追求沈知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一个人怎么看。   沈知意看着陆行舟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云淡风轻地说出“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人明明那么优秀,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却因为出身和背景,要承受这些本不该由他承受的偏见和恶意。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陆行舟在他面前永远是笑着的,永远是可靠的,永远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的。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委屈或不满。   他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苦涩都咽进肚子里,只在他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   沈知意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牛肋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以后,他不会再让那些人有机会用这样的话来伤害陆行舟。   哪怕要和那些朋友断绝往来,他也不在乎。 第27章 回忆:家人的担忧   陆行舟说下个月要出国学习考察,大概去三个多月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个多月?这么久?”   陆行舟一边开车一边随口答道:“嗯,去欧洲几个国家,看看那边的建筑设计理念和项目管理模式,顺便考察几个新材料供应商。公司要往高端走,不能老是窝在国内闭门造车。”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头看着陆行舟的侧脸:“你不要那么拼,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上次肺炎住院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忘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责备,那种责备里藏着的是关心。   陆行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前方红灯,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地停在路口。   他转过头,看向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试探性的温度:“你关心我?”   沈知意被他这句反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莫名其妙地回望他:“我关心你不是很正常吗?”   他的语气坦荡而自然,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关心你,这有什么好问的?   陆行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知意那张在路灯和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他说出那句“我关心你”时自然而然的语气——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暖暖地撞击了一下。   他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单手捧住沈知意的后脑勺,将他按向自己,吻了上去。他的吻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欲,舌尖轻轻撬开沈知意的齿关,缠住他的舌头,细细地品尝,像是在品味一道他等待了太久的美味佳肴。   红灯变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陆行舟意犹未尽地松开他,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沈知意靠在副驾驶座上,脸颊绯红,嘴唇泛着湿润的光泽,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   他侧过头,瞪着陆行舟,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你——绿灯了不知道吗?”   陆行舟没有看他,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好心情:“知知,你是不是已经适应了我男朋友的身份?”   沈知意被他这句话问得耳根又是一热。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适不适应……你都是我男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别扭和害羞,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转头看陆行舟,所以他看不到陆行舟在听到这句话时,眼底划过的那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满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卑微的感恩。   陆行舟听出了沈知意那句话里的认命。   那种“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的顺其自然,那种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接受现实的妥协。   但沈知意自己大概不这么认为,他为了掩饰害羞而理直气壮地反驳,也认为这是循序渐进地进入一段新感情的必经阶段。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单单将陆行舟当作那个需要“治病”的对象了——陆行舟会亲吻他,会给他带礼物,会在他生病时发消息提醒他吃药,会在出差时每天给他发一条晚安。   他不是没有心的人,在陆行舟日复一日的温柔渗透下,他能感觉到陆行舟对他的占有欲,能感觉到那些亲吻里藏着的不仅仅是治疗的需要。   他想,陆行舟大概是真的被自己掰弯了,慢慢地喜欢上了自己。   那他作为始作俑者,也应该尝试着去接受这份感情,去回应这份心意。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把这当作一种责任,也当作一种成长。   而陆行舟呢?陆行舟开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心里却在想——他偷来的东西太多了。   沈知意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关心,每一次不经意的亲密,在他看来都是命运的额外馈赠,是他本不该拥有的奢侈品。   他知道沈知意在习惯中慢慢接受自己,知道那些“关心”和“适应”里有多少是被时间打磨出来的惯性,却没有真正的动心。   沈知意习惯了他,习惯了他的亲吻,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他以男朋友的身份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即使那份习惯里没有他渴望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他也知足了。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多到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沈知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   陆行舟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副驾驶座上的沈知意——他正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行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延伸的道路。   沈知意到家的时候,老宅的餐厅里已经飘出饭菜的香气。   沈远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看到小儿子进门,摘下老花镜,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瘦了、气色好不好。   沈知意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喊了一声“爸”。   沈远山应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翻了一页报纸,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听说你那个男朋友,开了个分公司?”   沈知意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要谈什么了,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平静地答了一句:“嗯,在津市,上个月开的。”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平和,直到汤端上来的时候,沈远山终于放下了筷子。   “知意,你跟那个陆行舟,不合适。”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看得很清楚的结论。   沈知意握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爸,人家那么上进一个学长,怎么你就看扁他呢?”   “我不是看扁他。”沈远山放下手中的汤碗,靠在椅背上,目光沉稳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我是看不清他。你知道他为了拿下一个工程,把他前老板设计了吗?”   沈知意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沈远山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就有了数,继续说了下去:“他之前跟着干的桓建的张总,对他不薄吧?教他技术,带他入行,给他介绍项目。结果他翅膀硬了之后,直接把张总手里最大的一个客户撬走了。手段漂不漂亮且不说,但这种事,说明这个人为了成功可以不讲情面。”   沈远山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越是自卑的人,越是渴望成功。为了成功,他们可能会越线。知知,你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你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复杂。”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汤匙,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你跟我说的这些生意经,我听不太懂。商场上的事情有大哥操心,我就想看看图、做做设计,偶尔拿个奖,没什么太大的理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持,“但我知道陆行舟是一个非常努力、非常优秀的人。我相信他会成功。”   沈远山看着小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欣慰的是这孩子有自己的主见,担忧的是他这份单纯在复杂的世界里容易受伤。   “爸爸说得对。”一个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沈知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显然是刚从公司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才慢悠悠地开口,“陆行舟这人,我看不透。他做事像一头狼一样,嗅觉很敏锐,哪里有肉吃,他比任何人都先闻到。但做人嘛——”   他放下汤碗,看向自己的弟弟,目光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和审慎,“心机太沉了。知知,你太单纯了,我们是担心你被骗。”   沈知意被两个最亲近的人轮番劝说,心里有些打鼓。   但他心虚的点和他们担心的点完全不同——他们担心他被陆行舟骗财骗色,可他心里清楚,真要说骗,也是他把人家好好一个直男给掰弯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哎呀,我和他的事你们就别管了。等毕业了估计就各奔东西了,他现在公司越做越大,没准到时候还看不上我呢。”   这话一出,沈远山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   “他敢!”老父亲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汤碗都晃了一下,“他敢看不上我儿子?我要他好看!”   沈知意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护犊子架势逗笑了,弯着眼睛看着他爸:“你儿子是什么香饽饽吗?为什么非得人家看得上啊?”   沈远山被小儿子这句话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好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在他最穷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他敢不要你?除非是你不要他!” 第28章 回忆:宴会   沈知意被大哥沈知谦半推半就地带到了这场宴会。   出门前沈知谦的原话是:“多认识几个人,别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沈知意抗议无效,被塞进车里拉到了现场。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务宴会,而是一场颇为隆重的社交晚宴——京市几家世交联合举办的,来的大多是家族企业的年轻一代,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相亲交友现场,只不过披着“行业交流”的外衣。   沈知意端着一杯橙汁在会场里转了一圈,和几位认识的世伯打了招呼,就失去了继续社交的兴趣。   他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空间设计论坛。   旁边的沙发陷了一下,有人坐了下来。沈知意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侧头看着他,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端正,嘴角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你好,我叫宋景明。”那人主动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磁性,“刚刚观察你好久了。我也觉得这种宴会挺无聊的,对吧?”   沈知意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叫沈知意。”   宋景明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开始聊起自己的兴趣爱好,说自己喜欢户外运动、摄影、偶尔也画画。   沈知意听到他说也喜欢骑行,稍微来了点兴致,接了几句。   宋景明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改天可以一起去郊外骑行,我知道几条风景特别好的路线。”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陆行舟。   他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你在哪呢?怎么那么吵?”   沈知意看了一眼身旁还没走的宋景明,不太好意思多说,只含糊地应了一句:“在外面吃饭呢。”   话音刚落,宋景明忽然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串水晶手串上,伸手碰了碰:“这手串挺好看的,在哪儿买的?”   沈知意下意识地收回手,但宋景明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在手串的珠子上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松开。   沈知意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悦:“放手。”   电话那头的陆行舟声调骤然拔高:“你和谁在一起?”   沈知意还在和宋景明较劲,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宋景明被他甩开也不恼,反而眼中的兴味更浓了,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挺合我胃口的。我们可以深入认识一下。”   沈知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后,某些人真是连基本的含蓄都省了,堂而皇之地出来狩猎,眼睛都冒着绿光。   他对着电话匆匆说了一句“我晚点再打给你,先这样”,就挂断了。   “宋公子,”沈知意站起来,语气客气而冷淡,“我对你没有兴趣。我就是跟我哥过来看看的,你还是找别人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宴会厅门口,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宋景明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沈知意被拽得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眼看就要撞进宋景明怀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有人拍了照。   沈知意猛地转头,只看到一个拿着相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要回去了?”   宋景明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闪光灯,依然带着那副从容的笑意,“我送你吧。我也觉得挺无聊的。”   沈知意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宴会厅里还在与人交谈的大哥,看样子一时半刻走不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不用了,我带了司机。”   说完,他不再给宋景明任何纠缠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出了酒店大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沈知意站在门廊下,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陆行舟——“到家了给我电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按灭了屏幕,坐进了司机的车里。车子驶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宋景明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沈知意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意回到沈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母亲林婉清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家居杂志,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知知回来了?今晚的宴会怎么样?有没有认识什么合适的人?”   沈知意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妈,我觉得好无聊。”   林婉清脸上的期待淡了几分,放下杂志,侧过身看着儿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知知,你是不是就一定要选那个陆行舟了?我听你爸说,那孩子家境不怎么好……”   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妈,我就是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急着结婚。他家境不好不代表人不好,我暂时没有换男朋友的打算。”   林婉清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忧虑:“我们就是怕你被骗了。小地方来的人,心机总是多一些,你从小被保护得好,不知道人心险恶——”   沈知意忽然坐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妈,你怎么跟爸爸一样势利眼啊?我们家也不算什么豪门,就有一家上市公司、几栋楼、几块地,在京市一抓一大把。我真的没有很大的优越感。”   他说完这番话,看到母亲微微瞪大了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歉意:“妈,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欢听到你们讲陆行舟的坏话。”   林婉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沈知意已经站了起来:“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了。”他说完,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不会是一直在等我电话吧?”   电话那头的陆行舟沉默了一秒,然后“嗯”了一声。   他确实推迟了一个会谈,就为了等沈知意的电话。   沈知意听到那声“嗯”,耳根有些发烫,在床边坐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刚刚不是故意挂断你电话的……有个很烦的男人一直缠着我说话,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忽然愣住了,“哎呀,我手串呢?”   “什么不见了?”陆行舟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就你送我的那个水晶手串!”沈知意站起来,在身上摸了摸,又低头在地板上看了看,“肯定是刚刚在宴会上被那个人拽掉了……我要回去找一下——”   陆行舟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问道:“什么宴会?”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动作微微一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我哥……带我去认识一些人。”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以后对工作会有帮助——”   陆行舟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平静:“你家人不喜欢我,我知道。但是……为什么要带你去认识人?你又不接管家族生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敏感的话题,“为了给你介绍男朋友?”   沈知意连忙解释道:“你别生气。我刚刚回来已经跟我妈说了,我不会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陆行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知知,你会不会受他们影响……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沈知意几乎没有犹豫。他握着手机,语气认真而笃定:“陆行舟,除非你先说分手,我是不会不要你的。你放心好了。”   他说得很干脆,很仗义,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义气和承诺。他不知道自己这句承诺在后来的某一天会被陆行舟亲手还给他——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此刻的他只是单纯地、真诚地想要让陆行舟安心。   电话那头的陆行舟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微微沙哑的温度:“知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   沈知意靠在床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你已经很优秀了。而且你帮了我很多,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我们合不合适,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不是吗?”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腕,有些惋惜,“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找手串了。”   “不见了就不见了,”陆行舟说,“我再给你做一串。”   沈知意心里舍不得:“我很喜欢那串手串的,而且是你挑选的原石、我自己设计的……”   陆行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纵容的笑意:“没事,我再去找更好看的石料。”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对不起啊……”   “不用跟我道歉,你又不是故意的。”陆行舟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知知,跟我在一起,你不用时时刻刻照顾我的感受。”   沈知意愣住了。他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陆行舟说的是对的——他确实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陆行舟的感受,怕他因为家境而自卑,怕他因为出身而敏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会让他觉得被看轻。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陆行舟不会察觉到。   但陆行舟全都看在眼里。他握着手机,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触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那我挂了。你去忙吧。”   陆行舟说:“好。晚安,知知。”   沈知意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串手串戴了大半年,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忽然不见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他心里更在意的,是陆行舟刚才那句“你不用时时刻刻照顾我的感受”。   他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发了一会儿呆。 第29章 回忆:惊喜   周末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陆行舟刚租的那套大平层空旷的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沈知意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小红书的做饭视频。   视频里的博主手法娴熟,语调轻快,每一步都看起来那么简单——排骨焯水,调个酱汁,翻炒几下,出锅装盘,完美。   沈知意信心满满地关掉视频,开始了他的烹饪首秀。   他提前做了功课。他知道0。他在超市里精心挑选了食材,甚至还买了一束鲜花,打算摆在餐桌上营造一点仪式感。   他想给陆行舟一个惊喜——陆行舟总是对他那么好,好到他有时候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他想做点什么来回报那份好。哪怕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饭。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从第一步切排骨开始,事情就偏离了轨道。   排骨比他想象的要难切得多,他在砧板上和那块排骨搏斗了好几分钟,最终切出来的形状大小不一、歪歪扭扭,有几块上还挂着零星的碎骨。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煮熟了都一样。然后是炒糖色。   视频里的博主把冰糖放进锅里,小火慢炒,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锅琥珀色的糖浆,漂亮得像艺术品。沈知意照着做,结果火候没控制好,糖色从金黄变成焦褐只用了短短几秒钟,锅里冒出一股糊味。   他赶紧把排骨倒进去救场,油锅遇水,噼里啪啦地溅起一片油星,有几滴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手腕上,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手忙脚乱地翻炒了几下,又加酱油又加水,试图挽救那锅排骨。   汤汁收干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锅底已经只剩下一层黏稠的、焦糖色的酱汁,紧紧地裹在排骨上,散发出一种介于“糖醋”和“焦糖”之间的暧昧气味。   他尝了一口,沉默了两秒,然后决定跳过这道菜的评价环节。   清炒时蔬相对顺利一些——至少没有起火,没有糊锅,没有发生任何安全事故。唯一的瑕疵是他炒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翠绿的菜叶变成了略带忧郁气息的暗绿色,口感也从清脆变成了绵软。   西红柿蛋汤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切好西红柿,小心翼翼地打散鸡蛋,小心翼翼地掌控火候,一切看起来都在往正确的方向发展。   然后他在最后一步——把蛋液倒入汤中时,搅拌得过于用力,蛋花被打得细碎,像一片片金色的浮萍飘散在汤面上,视觉效果大打折扣。   他关火,看着灶台上三盘卖相各有千秋的菜,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关系,味道才是最重要的。他尝了一口排骨,又沉默了。   更大的意外发生在他试图把菜端到餐桌上的时候。   电话接通的时候,陆行舟正坐在从机场回市区的出租车上,车窗外的景物在暮色中飞速倒退。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沈知意带着笑意的声音:“陆总,我帮你把你家的碗都洗干净了。”   陆行舟挑了挑眉,靠在座椅上,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弧度:“哦?这么勤快?”   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欢快:“陆总,你家的碗好漂亮啊,在哪买的啊?”   陆行舟听着他那副明显在铺垫什么的语气,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道:“打碎了几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知意的声音变小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全部。现在没碗吃饭了,你顺便买几个碗回来吧。”   陆行舟的笑声从听筒里漏了出来,带着一种纵容的、意料之中的无奈:“好。盘子碎了几个?”   “三个——”   “旁边的花瓶也碎了吧?”   沈知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怎么那么厉害,一猜就准!”   陆行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声音低沉下来:“叫你别进厨房了,你还不听。”   沈知意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想给你个惊喜嘛——”   陆行舟没有接他这句话,沉默了一秒,然后问道:“有没有伤到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要不……你顺便去一下药店?”   陆行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怒意:“沈知意,你以后不许再进厨房!进一次揍你一次!”   沈知意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不怕还是在装傻。   陆行舟挂了电话,对前面的司机说:“师傅,麻烦在前面药店停一下。”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再找个超市,买套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好。   陆行舟推开公寓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从楼下超市买的碗碟和药店的纱布碘伏。   他在玄关换鞋,抬眼就看到厨房的方向一片狼藉——台面上散落着调料瓶和锅铲,地上有一小摊水渍,垃圾桶里露出几片碎瓷的边缘。   而沈知意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道卖相不太好的菜,正用一种混合着期待和心虚的眼神望着他。   “陆行舟,晚饭做好了——”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   陆行舟换了拖鞋走过去,先把东西放在茶几旁,然后蹲下来,拉过沈知意的手腕翻过来一看——手腕上横七竖八贴着好几片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翘起,隐约可以看到下面细小的划痕。   他的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   “幸好没有割到大动脉。”他放下沈知意的手,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压抑的后怕。   沈知意被他这话逗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些创可贴,嘀咕道:“煮个饭割到大动脉,那我就不用活了——”   陆行舟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怒意、后怕和无可奈何。   他没说话,起身去翻出急救箱,又拆开新买的碘伏和创可贴,坐回沙发上,拉过沈知意的手,开始一张一张地揭掉那些被水泡得卷边的旧创可贴。   他的动作很轻,揭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沈知意轻轻“嘶”了一声,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放得更轻了。   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再用新的创可贴一圈一圈地缠好。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默的、不容抗拒的温柔。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行舟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唇角,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地撞击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最后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真的想给你做个晚饭的……”   陆行舟没有抬头,依然专注地处理着他手腕上最后一道伤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知道了。下次别做了。”   他把最后一圈创可贴贴好,轻轻按了按边缘,确认它服帖了,才松开沈知意的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三道卖相不太好的菜上,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沈知意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吃?”   陆行舟嚼了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给出了一个评价:“酱汁收太干了,排骨有点老,糖放多了,太甜。”   沈知意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陆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不过,还能吃。”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只被点亮的小灯泡。   陆行舟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嚼了嚼,咽下去,没有再点评。   最后端起那碗西红柿蛋汤,然后风卷云涌般把沈知意做的饭菜都吃个一干二净,沈知意迷茫:“我还没吃呢——”   “我给你点了酒店的外卖。”   沈知意愧疚又感激地看着他。   放下盘子,站起来,走向厨房,开始收拾那一地狼藉。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我来帮你吧——”   “不用。”   “我可以洗碗——”   “碗已经碎了。”   “那我帮你扫地——”   “坐着。”   “我真的可以帮忙——”   “沈知意。”陆行舟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站在厨房门口、一脸跃跃欲试的沈知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纵容,“你坐在沙发上,等外卖过来,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行舟弯下腰,开始擦拭地上的水渍,动作利落而熟练。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夕阳透过落地窗洒在厨房的地板上,陆行舟弯着腰擦地,他站在门口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家常的温暖。   他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安心地等陆行舟给他点的外卖。 第30章 回忆:并肩   沈知意是在一个深夜发现这个问题的。或者说,他被这个问题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找到了一个他认为合理的解释。   彼时陆行舟正将他压在柔软的床褥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力度,仿佛要将三个多月的空白时间都补偿回来。   床头柜上的台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沈知意泛红的眼角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只记得每次快要昏昏沉沉地滑入梦乡时,又被一阵新的浪潮席卷着拖回清醒的岸边,反反复复,像一艘在风暴中颠簸的小船,找不到停靠的港湾。   又一次浪潮的间隙,沈知意抓住机会,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有气无力的抱怨:“陆行舟……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   动作停了下来。   陆行舟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看什么?”   沈知意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头,用一种认真的、学术探讨般的语气说道:“看——你是不是什么激素分泌过剩。我觉得,一般女人根本经不住你这样的体力。”   他说完,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仿佛在为这个医学假设提供权威认证。   陆行舟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被取悦到的愉悦和得意。   他低下头,在沈知意汗湿的后颈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狡黠:“你的意思是……我很强?”   沈知意被他压在枕头上,闷闷地回了一句:“不是一般的强。”   这句话像是某种许可,又像是某种催化剂。   陆行舟的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骤然加深,他直起身,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的盒子已经空了。   他看都没看,随手将空盒子丢进床边的垃圾桶,然后俯身从床头柜下方的一个收纳篮里,拆出了一盒新的。   沈知意听到那熟悉的塑料封膜被撕开的声音,整个人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弹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慌乱和求饶:“我——我准备期末考试了!不行,我要复习的!”   陆行舟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笃定:“你成绩不差,不会挂科的。我相信你。”   沈知意还想再挣扎一下:“那——那也不能——啊——”   他的抗议很快打断,后面的词语碎成了不成句的音节,散落在枕间和喘息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知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陆行舟……我真的不行了……我要死了……”   陆行舟低下头,吻去他眼角的湿润,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骄傲的温柔:“我们一起。”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大四那年,沈知意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他去陆行舟的公司实习了。   消息传回沈家的时候,沈远山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   “胡闹!”他摘下老花镜,拍着桌子说,“家里的公司还不够他折腾的吗?他学的是空间设计,从小爱画画,要想实习,家里给他开个画廊都行,非要去那个小公司受罪?”   沈知谦倒是相对冷静一些,但也皱着眉头打电话给沈知意劝了几句:“知知,陆行舟的公司才刚起步,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跟着一起吃苦,何必呢?”   沈知意执意如此,甚至搬进了陆行舟那套大平层。他没办法跟家人解释原因。他总不能说——因为他看到了陆行舟太难了。   他看到了陆行舟为了拿下一个项目,在酒桌上被甲方灌到胃出血,半夜被救护车拉进急诊室,第二天一早又拔了输液针去见下一个客户。   他看到了陆行舟熬了三个通宵写的方案,被甲方一句话就打回来重做,他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在电脑前坐直了身体,重新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看到了陆行舟因为财务上的一点问题,差点被合作方举报,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却还要在沈知意面前装作一切如常。   他看到了太多太多陆行舟不愿让他看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里,有一幕像一根刺一样,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至今拔不出来。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的大学生,要靠自己的能力,在京市闯出一片天地,该有多难。   那是大三下学期的一个晚上。沈知意被朋友拉去一个商务会所玩——说是商务会所,其实就是京市有钱人圈子里的一个消遣场所,有包厢,有酒,有KTV,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服务。   沈知意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朋友再三邀请,说只是唱唱歌喝喝酒,他便去了。   他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陆行舟。   他是在去洗手间的路上经过一个半掩着门的包厢时,无意间瞥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的。   他停下脚步,退后半步,透过门缝看进去——包厢里烟雾缭绕,沙发上坐着几个中年男人,个个腆着肚子,油光满面,身边陪着几个打扮妖娆的陪酒小姐。   陆行舟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他常穿的深灰色衬衫,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据说是某个地产公司的老总——正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的语气说道:“陆总啊,合同嘛,好说。不过我这个人有个规矩——想让我签字,总得让我高兴高兴。这样吧,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跳个脱衣舞,把我逗乐了,这合同我立马签,怎么样?”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几个男人也跟着笑,笑声粗鄙而刺耳,在包厢里回荡。   沈知意站在门外,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陆行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但仅仅是一瞬间,他就松开了,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种在生意场上练就的、滴水不漏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容。   他听到陆行舟用一种轻松的、带着自嘲的语气说:“王总说笑了,我这身板,跳脱衣舞怕是辣眼睛,要不我给您唱首歌助助兴?”   那个王总却不依不饶,摆着手说:“唱歌有什么意思?就要跳舞!脱!脱了我就签!”   旁边的几个男人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气氛热烈得像一场狂欢。   而陆行舟,就坐在那片狂欢的中心,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滴水不漏的笑容。   沈知意没有再看下去。他转过身,快步离开了那条走廊,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会所的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他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他站在会所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陆行舟每次回到他身边时的样子——永远是从容的,淡定的,带着笑意的。   永远会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就开了个会”、“项目进展挺顺利的”、“你别担心,我搞得定”。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轻描淡写的“开会”和“应酬”背后,会是这样的场景。   他从来不知道,陆行舟为了撑起那家公司,为了给他一个“配得上”的未来,在背后承受了多少这样的屈辱和难堪。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泪痕被夜风吹干,才掏出手机,给陆行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吗?”   过了一会儿,陆行舟回复了:“还在应酬,可能要晚一点。你先睡,不用等我。”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了,塞进口袋里。   他没有告诉陆行舟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怕陆行舟知道后,会更加小心翼翼地藏起那些难堪,会更加努力地在他面前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形象。   他不想让陆行舟连最后这点体面都守不住。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帮陆行舟。   不管家里怎么反对,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要去陆行舟的公司,去帮他。   哪怕他什么都不会,哪怕他只能帮他端茶倒水、整理文件、接听电话——他也想去。   因为他不能让陆行舟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因为陆行舟在他面前撑起了一片天,而他想让陆行舟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第31章 回忆:求婚   那段时间,陆行舟难得抽出完整的周末,陪沈知意去京市郊外的山里骑行。   山路蜿蜒,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意骑在前面,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他回头朝陆行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陆行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笑容,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那些疲惫和焦虑,都在那一刻被风吹散了。   他们在半山腰停下来休息。沈知意支起画架,对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开始画水彩。陆行舟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着他画。   沈知意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微微侧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下来眯起眼睛打量一下远处的山色,再低头添上几笔。   陆行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应酬,没有合同,没有资金链断裂的风险,没有那些需要在酒桌上赔笑的日子。   就只有他和沈知意,和这片安静的山野。   “知知。”他开口。   沈知意没有回头,笔尖还在纸上移动:“嗯?”   “我会让你家人对我刮目相看的。”陆行舟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放心把你交给我。”   沈知意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画笔,转过头来看着陆行舟。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笑了笑,说:“陆行舟,你不用太有钱的。我很好养的。”   陆行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也笑了一下。他没有告诉沈知意——他想给沈知意的,不只是“够用”的生活。   他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想让沈知意以后去的每一个地方、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最好的。他想让沈知意的家人提起他的时候,不再是“那个小地方来的穷学生”,而是能够放心地把沈知意交给他的人。   所以他不能停下来。一刻都不能。   大四下半学期,陆行舟的公司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京市和津市之间的开发区拿了一块地。   那是他第一次涉足房地产领域,赌上了公司前几年积累的全部资本,还额外撬了一大笔杠杆。   如果成了,公司就能完成从建筑承包商到房地产开发商的转型,实现质的飞跃。   如果不成——他不敢想那个如果。   事情在最关键的时刻卡住了。   银行贷款批不下来。他跑了六七家银行,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得到的答复要么是“贵公司资质尚浅”,要么是“抵押物估值不足”,要么干脆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   那块地的付款期限一天天逼近,违约金高得吓人,公司的现金流已经绷到了极限。   陆行舟连续一个星期几乎没怎么合眼,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沈知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偷偷回了一趟沈家,找到了大哥沈知谦。   沈知谦坐在办公室里听他说完来意,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知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是在拿咱们沈家的信誉,去给一个外人背书。”   沈知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他不是外人。”   沈知谦看着弟弟那张倔强的脸,最终叹了口气,松了口。   沈家的出手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银行的贷款在沈家介入后的第三天就批了下来,那块地顺利收入囊中。   但陆行舟知道这件事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沉默了许多。   回到卧室后,他像是要把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部转化为身体的语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沈知意,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占有欲。   沈知意被他弄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推开他。   他感觉到了陆行舟在生气——虽然陆行舟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抑在沉默之下的、无处宣泄的怒火。   结束后,陆行舟翻身躺到一边,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沈知意躺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行舟的后背:“陆行舟……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他觉得道歉总是没错的。陆行舟没有回应。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   “你帮我找钱,还要跟我道歉,”陆行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我应该谢谢你才对,是吧?”   沈知意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夜,结束后,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陆行舟几乎一个月没有主动跟沈知意说过话。   他依然每天早出晚归,依然在公司里拼命,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那层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沈知意试过找话题,试过给他发消息,试过做他喜欢吃的菜——但陆行舟的反应永远是客气而疏离的,“嗯”“好”“知道了”,简短到让人无从接话。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毕业典礼那天,陆行舟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下等着沈知意。   沈知意穿着学士服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这是一个月来,陆行舟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陆行舟走上台阶,将那束白玫瑰递到他手里,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单膝跪了下来。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和尖叫。   沈知意整个人愣住了,捧着那束花,低头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陆行舟,大脑一片空白。   “知知,”陆行舟打开那个小方盒,里面是一枚简洁的铂金戒指,没有夸张的钻石,只有一圈低调的细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嫁给我,好吗?”   沈知意张着嘴,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陆行舟的脸。   他想起这一个月的冷战,想起那天晚上陆行舟背对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句“我应该谢谢你才对”的冰冷语气。   他不知道陆行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求婚——是为了弥补那一个月的沉默?是为了向沈家证明什么?还是他真的想和自己共度一生?   他不知道。   但他看着陆行舟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他读不懂的情绪,他忽然不忍心拒绝。   他怕拒绝会让陆行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再次崩塌。   他怕陆行舟会觉得,连他也不要他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   周围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让新郎亲一个。   陆行舟站起来,将那枚戒指缓缓戴进沈知意的无名指,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沈知意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不想看到陆行舟悲伤落寞的表情。 第32章 回忆:逃避   结婚第一年,他们确实有过一段称得上幸福的时光。   南山独栋别墅是陆行舟亲自挑的,坐落在半山腰,前后都有院子,后院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沈知意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小的画室,落地窗正对着山坳,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陆行舟的公司已经完成了转型,从当年的小型建筑公司发展成为集房地产、建筑设计、建筑工程为一体的大型集团。   他越来越忙,但每周还是会尽量抽出时间陪沈知意吃几顿饭。   偶尔周末不忙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开车去郊外,陆行舟陪他骑行,他陪陆行舟钓鱼——虽然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钓不上来什么,只是坐在水边,各自安静地待着,偶尔说几句话。   那时候沈知意觉得,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也挺好的。   虽然没有他大学时代幻想过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刻骨铭心的告白和浪漫,但有一个人在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似乎也不错。   嫌隙是在第二年慢慢浮现的。   像一面雪白的墙壁,起初只是一道细小的裂纹,没人去在意,渐渐地,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直到整面墙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随时可能坍塌。   第一次意识到问题,是在一次应酬之后。   陆行舟带他参加一个集团主办的晚宴,席间有人开玩笑说“陆总真是年轻有为,娶了沈家的小少爷,那可是娶到了一座金山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知意注意到陆行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变。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行舟一句话都没有说,径直去了书房,关上门,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卧室。   他上床的时候,沈知意没有睡着,但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他感觉到陆行舟在他身边躺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道宽阔的缝隙,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眼神,有时候是沈知意无意中提到沈家又做了什么项目、大哥又签了什么合同——他就会看到陆行舟眼底那片迅速掠过的阴翳。   然后就是沉默,冷冰冰的沉默,持续一两天,有时候更长。   而在沉默之后,陆行舟会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来打破它——在床上,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猛,比任何时候都要不知餍足,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沈知意还属于他,确认他还没有失去他。   沈知意起初以为那只是压力大,只是情绪需要宣泄。   他忍着,配合着,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只是太累了。   结婚后第二年,有一次沈知意陪陆行舟去谈一个合作。   那次谈判是在对方公司的会议室进行的。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一排,陆行舟带了法务和项目经理,对面坐着对方的董事长和几位高管。   沈知意坐在陆行舟旁边,主要负责记录和一些辅助性的沟通。   谈判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过程并不顺利。   对方在价格上咬得很死,几度陷入僵局。   陆行舟全程保持着冷静而专业的态度,逐条分析成本构成,调整方案细节,展现出了一个成熟企业家应有的耐心和韧性。   最终,在接近傍晚的时候,双方终于达成了共识。   握手环节,对方的董事长——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握着陆行舟的手,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转向沈知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小沈啊,我是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才让了这一步的。回去替我向你爸爸问好啊。”   沈知意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了自然的弧度,礼貌地回应道:“谢谢赵董,我一定转达。”   他没有去看陆行舟的表情。但他感觉到了——陆行舟握着他手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回到南山别墅之后,陆行舟的表现印证了沈知意的预感。   他比平时更加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同于以往的冷漠——它更像是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暗流。   沈知意试图缓和气氛,在玄关接过他的外套时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煮点面?”   陆行舟没有回答,只是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进了客厅。   从客厅的沙发开始,到书房的地毯,再到卧室的大床——陆行舟像是被某种无法控制的力量驱使着,不知疲倦地在他身上索取。   沈知意起初还能咬牙忍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开始发出抗议的信号——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硬质地板上而泛红生疼,腰部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喉咙因为压抑的呜咽而变得干涩沙哑。   他终于在凌晨两点的某个时刻崩溃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陆行舟……停下来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但陆行舟没有停下来。他甚至连回应都没有。   他沉默着继续,呼吸粗重而均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沈知意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不再求饶了,因为他发现求饶没有用。   他只是闭上眼睛,咬着嘴唇,等待着这一切结束。   凌晨四点,陆行舟终于停了下来。他翻身躺到一边,背对着沈知意,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意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他慢慢地翻了个身,侧躺着,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   他躺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   陆行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   他沉默地收回手,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他把沈知意扶起来,喂他吃了药,又扶他躺下,帮他掖好被角。   然后他去厨房煮了一锅白粥,盛了一碗晾到温凉,端到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他给助理打了一个电话,说今天不去公司了。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守着沈知意,时不时换一下他额头上的冷毛巾,帮他量体温,喂他喝水吃药。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细致,很耐心,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看护者。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   沈知意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烧着,看着陆行舟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的身影,心里想着——他大概永远不会听到那句道歉了。   不是因为陆行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宁愿用一整天的照顾来弥补,也不愿意说出那三个字。   这就是陆行舟。   沈知意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房门的方向。   退烧药的副作用开始发挥作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林薇来的时候,沈知意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烧已经退了,但人还有些恹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听到门铃声,保姆周姨去开门,看到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束洋甘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沈知意笑了笑,侧身让她进来:“就是感冒了,没什么大事。”   林薇换了鞋,把花和水果放在玄关柜上,跟着他走进客厅。   沈知意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重新窝回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脖颈——那里有几道尚未消退的暗红色痕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领口深处,在白得过分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林薇的目光顿住了。她是产科医生,见过各种各样的身体痕迹,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她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你男人这么狠的啊?”   沈知意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动作有些局促,随即又放了下来,像是放弃了遮掩。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见笑了。”   林薇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和沈知意是高中同学,一直保持着联系。   她是产科医生,见过太多婚姻里的不堪和隐忍,她太熟悉沈知意脸上那种笑容了——那是一种习惯了替别人着想的、把自己的委屈咽进肚子里的笑。   “知知,”林薇放下水杯,身体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们的婚姻很有问题。”   沈知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林薇继续说下去,语气笃定而温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诊断病情:“你们太缺乏沟通了。我能感受到陆行舟很在乎你,你也很在乎他——你特别怕伤他的自尊,对吧?”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林薇又说:“他呢,他的表达方式也有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感觉到他很爱你吗?”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林薇,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又变得清明。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不是木头。他对我很好,我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他说的是实话。陆行舟对他的好,他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他记得陆行舟在寒冬的深夜给他带回热腾腾的糖炒栗子,记得他出差回来总会带一份当地的小礼物,记得他再忙也会记得自己的生日和纪念日。   那些好是真实的,是细腻的,是陆行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好,你感受得到。”林薇点了点头,然后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却也更尖锐了一些,“那你觉得,这是你想要的感情吗?”   沈知意愣住了。   他握着水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洋甘菊上,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思绪忽然飘远了——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人。   季凌。   他想起季凌在大学时骑着单车载他穿过校园的林荫道,后视镜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在风中飘飘扬扬;想起季凌在美术馆的展厅里,站在一幅画前,侧过头来对他笑着说“这幅画让我想到了你”;想起季凌在冬天的初雪里,把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缠在他脖子上,然后握住他冻得通红的手,呵了一口白气说“走,带你去吃火锅”。   那些回忆像旧电影的画面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掠过,带着一种朦胧的、温暖的、蜂蜜色的滤镜。   那时候的爱情,是明亮的,是轻盈的,是可以大声说出来的。不像现在——现在的感情,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看不清深浅,也不敢去试探深浅。   “又溜号了吧?”林薇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又想你的初恋了?”   沈知意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有否认。   林薇叹了口气,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知知,我发现你也真是的。陆行舟让你失望的时候,你就跑去想初恋,用那些美好的回忆来填补当下的空缺。而不是去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她顿了顿,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你这是在逃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沈知意低着头,看着水杯中自己的倒影,良久没有说话。林薇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沈知意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像一个真正的朋友应该做的那样。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才抬起头来,看着林薇,轻轻说了一句:“林薇,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确实在逃避。”   他逃避和陆行舟正面冲突,逃避表达自己的真实需求,逃避面对这段婚姻里那些越来越深的裂缝。   他用沉默代替沟通,用妥协代替抗争,用回忆代替解决。 第33章 当年真相   沈知意从南山别墅开出来的时候,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说完那句话——“今日我踏出这个门,我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有我的骄傲,我也累了。陆行舟,以后你求我,我都不会回来了。”   ——说完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陆行舟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转身,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出了那扇他进出了三年的院门。   后视镜里,那栋住了三年的别墅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道路的转弯处。   他本以为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会很痛快,会有一吐为快的释然。   但事实上,他的心里涌上来的是一股酸涩的、沉闷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碎裂开来。   原来真的要结束了,还是会难过的。   他以为自己对这段婚姻已经麻木了,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但当那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并不是石头做的。   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他想过回沈家——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父母还不知道他要离婚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忍心看到他们担忧的表情。   他也有其他的房子。陆行舟这几年给他置办了几套房产,分布在京市不同的地段,有公寓,有平层,有一套甚至能看到整个CBD的夜景。但他一套都没有去住过。   从三年前搬进南山别墅开始,他就没有在外面过过夜,连酒店都很少住。他皮肤容易过敏,对床品和环境的卫生要求很高,陆行舟带他出去住的时候都会提前跟酒店确认床品的材质和清洁标准。   这个习惯被照顾了三年,以至于他现在一个人站在酒店大堂里,面对前台服务员询问“先生请问您对房间有什么特殊要求吗”的时候,他竟然愣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没什么特别要求,干净就好。”   他开了一间套房,刷卡进了门,把房卡插进取电槽里,房间的灯亮了起来。   是一间标准的五星级商务套房,宽敞,整洁,但陌生。   每一件家具都散发着酒店特有的那种消毒水和织物柔顺剂混合的气味,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脱掉外套,倒在床上。   床垫的软硬度不是他习惯的那种,枕头的高度也不是他习惯的那种,被套的材质摩擦着他的脸颊,带着一种陌生的触感。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他不想思考,不想回忆,不想计划明天该怎么办。   他只想就这样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   他翻了个身,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安静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的闹钟叫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恍惚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开车去了公司。   昨天他请了假没来公司,今天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隔壁那间空置了一段时间的办公室门口换上了新的名牌——“季凌”。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身后就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小知。”   知意转过身,看到季凌站在隔壁办公室的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微笑着看他。   时光仿佛在那一刻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折叠——季凌的样子和几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比学生时代多了一些成熟的沉淀。   “学长,你这么早……”沈知意有些没反应过来。   季凌走近了两步:“小知,你气色不太好,怎么了?”   沈知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还习惯吗?”   季凌看着他那个勉强的笑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你不在,多少有点不习惯。”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学长别开这种玩笑了。”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季凌跟了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   “莫妮卡的画展设计方案,我看了你发过来的初稿,有几个想法想跟你聊聊。”   说到工作,季凌的语气变得专业而专注。   沈知意也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电脑,两个人开始认真地讨论起来。   莫妮卡是一位旅法华人画家,云中意承接了她的回国巡展设计,这是公司今年的重点项目之一。   沈知意负责整体的空间设计,季凌则从品牌和市场角度提供建议。   两人从展览的动线设计聊到灯光的色温选择,从画作的悬挂高度聊到导览手册的排版风格,不知不觉就聊到了中午。沈知意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季凌也注意到了时间,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很自然地提议道:“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日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日料店,我们一起去吧。”   沈知意原本想拒绝的。他想起陆行舟不喜欢日料,婚后这几年他几乎没有再吃过日料了。偶尔和朋友聚餐,也会避开日料店,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迁就陆行舟的口味。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他不需要再迁就任何人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了办公室,穿过写字楼的大堂,步行去了附近那家日料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知意走在季凌身旁,听着他讲述这几年在国外的一些见闻,偶尔应和几句。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并肩走在午后的阳光里了。   季凌和他一起进了包厢,盘腿坐下。   日料店的包厢不大,榻榻米上铺着深色的蔺草席,墙上一幅浮世绘拓印,窗外是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碎石耙出规整的波纹,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穿着和服的服务员将两杯热茶放在矮桌上,轻轻拉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沸水在铁壶中翻滚的细微声响。   季凌没有急着动筷子。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知意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桌面上木纹的纹理,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不太想说话,也不太想被看穿,但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脸色大概真的不太好——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酒店浴室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底淡淡的青色和嘴唇上几乎没有的血色。他没有刻意遮掩,因为没有必要,也没有力气。   “现在可以跟我讲讲,发生什么事了吗?”季凌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你脸色真的很差。”   沈知意的手指在茶杯边缘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圈缓慢的摩挲。   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他不想讲。这是他和陆行舟之间的事,是私事,是连他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的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季凌没有追问。他只是拿起茶壶,往沈知意杯中续了一些热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然后他放下茶壶,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是跟陆行舟有关吗?”   沈知意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季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心痛,有不忍,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决意。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小知,到现在你都还不肯告诉我,当年你跟我分手,是因为我家人找了你,对吗?”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了,瞳孔里映出季凌那张平静而笃定的脸。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知道?”   这五四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和慌乱。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等于默认了季凌的猜测。但他已经收不回来了。   季凌看着他这副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证实了猜测的了然,有对当年真相的心痛,还有一种深深的、迟来的愧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我回国后,去见我爷爷了。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小知,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如果我早知道——”   沈知意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学长,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历了太长时间的疲惫之后才会有的平静,“都过去了。”   季凌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神色,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狠狠地揪了一下。 第34章 骇人的真相   “过去的事就要忘记了吗?我们虽然在一起时间不长,难道就没有值得你回忆的吗?”季凌厉声问道。   沈知意心里也很茫然:“学长,我——”   “小知,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爷爷是怎么知道我俩的事的吗?是陆行舟告诉他的!”   沈知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季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季凌,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季凌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近乎严肃,眼底没有一丝闪烁或犹豫。   “学长,你在说什么?”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陆行舟他……怎么可能认识你爷爷?”   这不合逻辑。   那时候陆行舟只是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学生,在工地上搬砖兼职,连学费都要靠奖学金和助学金来凑。   而季凌的爷爷是退休的老司令,住在军区大院里,有警卫员站岗的那种。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好几层社会壁垒,陆行舟怎么可能接触到季家那样的层面?   季凌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沈知意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他不认识我爷爷,但他查到了我爷爷的联系方式。他匿名把我们的照片发给了我爷爷。”   季凌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不止发给我爷爷,还有我爷爷的几个战友,我爷爷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又都是军区里面的老人,思想封闭——没办法接受我和男人在一起——”   沈知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他想说“不可能”,想说“你一定是弄错了”,想说“陆行舟不是那样的人”——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陆行舟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过于炽热的目光,那种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像是在看一个等待已久的目标的眼神。   想起他在自己和季凌每一次约会时恰到好处的“偶遇”——图书馆、食堂、校园的林荫道上,他总是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带着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想起他从不主动打听自己和季凌的事,却总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准确无误地出现。   想起那个酒店夜晚的所有巧合——他恰好在那家酒店谈事,恰好看到自己被带走,恰好及时赶到救下自己。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缘分、是天意、是命运安排的东西,此刻在季凌的话语中,开始显露出另一副面孔——那是一张精心策划的、步步为营的、带着精密计算的面孔。   “小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季凌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我不忍心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他利用。”   “而且,这还不够,他还找人给你下药,我找到了当年那个人——”   季凌说完,就从自己手机里放出一段视频,视频里的那个魁梧男子正是当年带沈知意去酒店的男人,他被绑着跪在地上。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季凌的手机屏幕上,那段视频已经开始播放。   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拍摄的。一个魁梧的男人被绑在一把椅子上,脸上带着淤青和伤痕,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而颤抖——   “都是那个陆行舟叫我干的……是他自导自演……他给了我五万块钱,叫我给那个大学生下药,带那个大学生到酒店……见到他之后就和他演戏……让那个大学生以为他英雄救美……实际都是他一个人安排的……药也是他给我的……”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画面定格在那个男人涕泪横流的脸部特写上,然后屏幕一黑,回到了播放器的初始界面。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沈知意没有动,没有眨眼,甚至没有呼吸。他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上,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季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揪痛。   他收起手机,伸出手想要握住沈知意的手,但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背,就被那冰冷的温度惊得缩了一下。   “小知……”他轻声唤道。   沈知意没有回应。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冻结在了时间里。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他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季凌。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季凌预料中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茫然,像一场大火烧过之后的灰烬平原,寸草不生,万籁俱寂。   “学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季凌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然后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面前的刺身拼盘已经开始在常温中渗出水分,三文鱼的边缘微微卷起,失去了新鲜的光泽。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再也没有热气升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掉的茶,茶叶在杯底静静地躺着,像沉在时光深处的某些秘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酒店房间里,陆行舟一脚踹开门冲进来的时候,他因为药效而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的是一个逆光的身影。   那个身影挡在他和危险之间,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个英雄。   他以为那是救赎。他以为那是命运在绝境中伸出的手。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原来那不是礼物。那是一把裹着糖衣的毒药,他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咽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才发现糖衣下面是怎样的苦涩。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没有哭泣,只有那种无声的、压抑的颤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连哀鸣都发不出来。   沈知意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思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将他淹没。   他想起那个夜晚之后,陆行舟说自己硬不起来了。   他信了。   他满怀愧疚地把自己当成一味药,去给陆行舟“治病”。   他以为是自己把人家掰弯了,以为是自己毁了一个直男的正常生活,以为是自己欠了他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他小心翼翼地配合着每一次治疗,即使身体不适也从不拒绝,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   他甚至同情过陆行舟——同情他因为自己而失去了“正常”的欲望和能力。   现在想来,那个所谓的“病”,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陆行舟的欲望比任何人都要旺盛,旺盛到让他害怕,让他想要逃跑。那不是病愈后的反弹,那是一个猎人撕下了伪装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獠牙。   他想起自己因为愧疚,答应了陆行舟的求婚。   他想起自己因为怕伤害陆行舟那敏感的自尊心,在家里公司出手帮忙解决资金危机之后,小心翼翼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以为陆行舟的沉默和冷暴力是因为觉得自己受到了施舍,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他拼命地想要弥补,想要让陆行舟好受一些,想要让这段关系恢复平衡。   现在他才知道——陆行舟的愤怒不是因为自尊心受损,而是因为沈知意脱离了他的控制,因为沈知意没有按照他规划的剧本走,因为沈知意让他意识到自己依然需要依靠沈家的力量。   他的自尊心不是被沈家的帮助伤害的,而是被“自己不够强大到完全掌控沈知意”这个事实伤害的。   他想起爸妈说过的话——“小知,你太单纯了,我们怕你被骗。”“那个陆行舟,我看不透,心机太沉了。”“越是自卑的人,越是渴望成功,为了成功,他们可能会越线。”   他没有听。   他以为爸妈是势利眼,是看不起陆行舟的出身,是不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替陆行舟辩护,和家里争执,甚至因此减少了回家的次数。   他觉得自己是在守护一段真挚的感情,是在保护一个不被理解的奋斗者。   现在想来,他确实是在守护——守护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确实是在保护——保护一个步步为营的骗子。   一股怒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他指节发白,烧得他胸口发疼,烧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南山别墅,冲进陆行舟的书房,拿起桌上的裁纸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冷静不了。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不甘。   这么多年,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操纵,被利用,被一个谎言困在一段畸形的婚姻里,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圈子,放弃了自己的骄傲,缩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存在,只为了让那个骗子开心。   而那个骗子呢?那个骗子一边说着“我会努力赚大钱,给你最好的生活”,一边在暗中操控着他的人生。   他沈知意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他跟着陆行舟,难道是为了那些物质上的东西吗?   他是因为愧疚,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他以为陆行舟是真的爱他!   他以为那些深夜里的拥抱是真的,那些出差带回的礼物是真的,那些在他生病时的照顾是真的,那场车祸,陆行舟为了护他牺牲了自己的腿是真的——他以为至少那些是真的。   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了。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不知道陆行舟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实地对待过他的。   他猛地站起来,由于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矮桌的边缘,一阵剧痛传来,但他毫不在意。   他拉开包厢的门,大步走了出去。他走过长廊,走过前台,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街道上。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对司机说:“去一舟大厦。”   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到了,没有多问,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沈知意坐在后座上,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行舟欠他一个解释。他欠他一个真相。他欠他一句——为什么要骗我? 第35章 决裂   车子停在集团大楼的门口。   他付了车费,下车,走进那栋他曾经很熟悉的建筑。   大厅的前台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年来他几乎没有踏足过这里,也退出了管理层,公司里认识他的人不少,但已经没有他的办公室了。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总裁专属电梯。   前台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撞击着,像是某种倒计时。电梯到达顶层,门开了。   他走出去,沿着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向那间他曾经来过无数次的总裁办公室。   秘书看到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连忙站起来:“沈总?陆总在开会——”   沈知意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办公桌前站着一排人——财务总监、几个高层管理人员、两位助理,每个人脸色都很凝重,一堆文件放在桌子上。   陆行舟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头微蹙,显然正在为什么事情头疼。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不速之客身上。   当他看清来人是沈知意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他问。然后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下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果断,“你们先去忙吧,明早再继续讨论。”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起自己的文件,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出去的秘书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钉在陆行舟脸上。   陆行舟注意到了他膝盖上那块青紫色的瘀伤——洞洞裤的破口处正好露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微微蹙了蹙眉:“怎么膝盖撞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关切,像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走到陆行舟面前,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两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开来。   陆行舟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两道红痕。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他看着沈知意——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怒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认识沈知意这么多年,这个人连骂人都不会,生气了最多就是脸红、眼睛红、声音发抖地瞪着你,像一只被惹急了却不知道怎么下口的小猫。   打人?这是第一次。   “怎么了?”陆行舟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在心里快速地排查了一遍——如果是为了离婚的事,沈知意不会这么生气,毕竟离婚虽然是他提出来的,沈知意应该是高兴的,即使还没签字,季凌回来了,他的白月光回来了,自己应该让位了。   那会是什么事?   沈知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意:“你这个骗子!”   陆行舟的脸上闪过一抹心虚——非常短暂,几乎难以捕捉,他骗沈知意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沈知意指的是哪一件。   他脸上的那抹心虚,已经被沈知意看得清清楚楚。   “我问你,”沈知意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当年我和季凌分手,是不是你搞的鬼?”   陆行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沈知意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最后那一丝“也许是季凌弄错了”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一股更加强烈的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但他不在乎了,“我哪里对不起你?当年——我——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他实在想不通。他当时是真心把陆行舟当朋友的,处处帮他,支持他,在他困难的时候还让他住进自己家里。   他甚至为了维护陆行舟,和自己的家人争执。他换来的,是陆行舟在背后捅了他最狠的一刀——拆散了他和季凌,然后用一个谎言把他绑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   “是季凌告诉你的吧。”陆行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唇边弯起一道苦涩的弧度,“他已经开始行动了,报复我了。我知道,你们就快赢了。”   沈知意愣了愣,皱起眉头:“什么报复?”   陆行舟没有回答。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承认失败,承认自己正在被一步步逼入绝境——这是骄傲的陆行舟做不到的事情。   他只是扯起一抹苦笑,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你都知道了,是吗?”他说,“你问我为什么。难道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原因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沈知意,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沈知意,我想得到你,有错吗?我对你一见钟情,想要和你在一起,有错吗?”   沈知意被他眼底那片炽热的、不加掩饰的爱意灼伤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微发抖:“可是——你,你不能骗我——”   “我知道。”陆行舟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急促,“我知道我卑鄙,我知道我是个小人。我知道一旦你发现真相,你肯定会离开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这么多年,我一直怕你发现真相。我什么都不在乎——公司我可以不要,地位名利我都可以不要。但——我只想最后一次问你——”   他直视着沈知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沈知意,你爱过我吗?”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空调的低微嗡鸣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填充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沉默里。   沈知意被陆行舟脸上那种灰败的、近乎绝望的神情刺痛了。   他只是想来讨一个说法,想知道陆行舟为什么要骗他。   他没有想到过,陆行舟会反过来问他这个问题——你爱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敢直视陆行舟的双眼。那双眼睛太深、太复杂,里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甚至感到害怕——陆行舟让他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他会伤害自己,而是害怕自己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某些自己不敢面对的东西。   “我——”他开口了,但只说了这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他眼里的犹豫,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准确地捅进了陆行舟的心脏。   陆行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最后那一丝微弱的火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但沈知意没有给他救生圈。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犹豫,选择了用那种不确定的眼神看着他。那比直接的拒绝更加残忍。   陆行舟后退了一步。   沈知意眼里闪过一抹迷茫:“你欺骗了我,为什么还敢问我爱不爱你?这么些年,你都在骗我,你怎么敢问我爱不爱你。”   陆行舟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是,我骗了你,我连爱你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爱,你每次去客房,不愿意和我亲近,我都像一个小偷一样,偷偷进去,你每晚喝的东西里面都有安眠药,知道为什么吗?我想要你,沈知意,我接受不了你眼里的厌恶,我都快疯了——沈知意,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现在弥补你。”   沈知意浑身一颤,陆行舟进他的房间?那——那些梦——全都是他——沈知意那颗被吊起来的心忽然送下来,原来,他没有精神出轨,那些痴缠交叠的梦,都是陆行舟,都是他——   可是,还没等沈知意的一口气松到底,陆行舟就走到会议桌前,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夹,翻开,取出里面的离婚协议书,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沈知意面前。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式的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签了离婚协议书,你就自由了,你就可以去找季凌了,我,祝福你们。”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书,看着自己上次没有签完的名字旁边,陆行舟已经签好了的那一栏。   沈知意凝望着那双瀚海星眸,里面有酸楚,有苦痛,有懊悔,有爱意,他想问,离婚和季凌有什么关系?难道陆行舟就以为自己和他离婚,转头投入季凌的怀抱?陆行舟一直都是这样想他的?   他拿起笔,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让自己停下来。   “陆行舟,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好受些的话,那我签。”他说完,俯下身,在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有些颤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完整。他放下笔,直起身,转身就要走。他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行舟从背后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那个拥抱用力到近乎失控,双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像是要将他的骨头都勒断一样。   陆行舟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知知,当年是我伤害了你,可是,我爱你……我只是太想得到你了……别怪我……”   沈知意被他箍在怀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受到陆行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能感受到他手臂上那些因为用力而突起的青筋。他满心都是痛苦——被骗的怨愤,被逼的无奈,被这段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感情所困住的窒息感。   在这份感情里,他从来都是被动的。稀里糊涂地开始,稀里糊涂地答应,又稀里糊涂地结束。   他甚至不知道陆行舟为什么要逼他离婚。   就算他气他骗了自己,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婚。   他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一个说法,一句真话。可是陆行舟第二次拿出了离婚协议书。   他说过的,他沈知意也有自己的骄傲。   “陆行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怎么可能不怪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两个人已经布满裂痕的关系上,“我甚至恨你。”   陆行舟的手臂猛地松了一下。   沈知意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他。   他回过头,看到陆行舟退后了两步,颓然地坐倒在会议桌旁的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击垮了。   他脸上最后那一抹血色已经完全褪去,嘴唇苍白,眼底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种沙哑的、破碎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你走吧——去找你的季凌——我答应他的条件,他赢了——别忘了让他旅履行自己的承诺——”   沈知意只觉签完字后,心都要被揉碎了,他没听清陆行舟的话,也没有去思考他的意思,他自己痛,也不想让陆行舟好过,这辈子,他都没有这么怨恨过一个人:“从今以后,我当你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声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回头。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某个随时会坍塌的地方。 第36章 大舅哥出手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陆行舟的集团大楼里走出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茫然地四顾,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到通讯录里“大哥”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知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和温和:“知知?怎么了?”   沈知意一听到大哥的声音,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小知?”沈知谦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带上了一丝紧张,“你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沈氏集团。”   车子在城市中穿行,他靠在座椅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车内的音乐调低了一些。   出租车停在沈氏集团大楼的门口。   沈知意付了车费,下车,走进那栋他从小就很熟悉的建筑。   前台的姑娘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径直走向了总裁专用电梯。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但新的眼泪很快又漫了出来。   电梯到达顶层,门开了。他走出去,沿着走廊快步走向沈知谦的办公室。   秘书看到他,刚要站起来打招呼,他已经越过她,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显然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   沈知谦坐在主位上,正在听一个部门经理做汇报,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愣住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灾难中逃出来一样。   他看到了大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他扑向沈知谦,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崩溃,像是要把这几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隐忍,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沈家的小少爷,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笑着叫人的沈知意,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竟然哭成了这个样子。   沈知谦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好几变——从震惊到心疼,从心疼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他一手搂住弟弟颤抖的身体,一手朝门口挥了挥。   秘书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会议室里的人:“大家先出去吧,会议暂停。”   众人鱼贯而出,最后出去的秘书轻轻带上了门。会议室里只剩下兄弟两个人。   沈知意趴在沈知谦的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鼻涕蹭脏了他大哥昂贵的西装外套,但他毫不在意。   沈知谦也没有在意,他只是紧紧地搂着弟弟,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一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小心,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似的。   沈知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地、打着哭嗝儿说道:“陆行舟……他跟我离婚了……我们离婚了……我们离婚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了,把脸埋进大哥的肩窝里,哭得更厉害了。   沈知谦拍着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他在心里先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离婚。   然后又瞬间反应过来——   “他跟你提的?”沈知谦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他竟然敢跟你提离婚?”   沈家的护短是出了名的。当初沈知意要和陆行舟结婚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反对过,但最终拗不过沈知意的坚持,还是同意了。   为了让沈知意不受委屈,沈远山给了沈知意不少资产作为嫁妆,沈知谦也私下里给弟弟转了公司的一部分股份。   在沈家人眼里,陆行舟是高攀——一个从小地方来的穷小子,白手起家做到今天,固然有他的本事,但如果没有沈家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他的公司早就死在资金链断裂的那一关了。   就算是离婚,也该是沈知意提出来才对。他陆行舟凭什么?   沈知意难受得无法思考,他只知道哭。   他趴在大哥怀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这样哭过——沈家把他保护得很好,宠他爱他,舍不得让他掉一滴眼泪。   而今天,他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沈知谦手忙脚乱地搂着他,心里又疼又气。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弟弟,连父母都舍不得让他哭的弟弟,竟然被欺负成了这个样子。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陆行舟吊起来毒打一顿。   “他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提离婚!我找他去!”沈知谦说着就要站起来。   沈知意死死地抱住他的腰,不肯让他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着哭嗝儿不停地说:“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他每说一句“我恨他”,声音就哽咽一次,眼泪就涌出来一波,像是要把这个名字从自己的生命里连根拔掉一样。   沈知谦又心疼又气恼,哄了好一会儿,沈知意还是止不住眼泪。   他像是要把这几年来积攒的所有眼泪都在今天流完才肯罢休。   沈知谦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里的号码。他准备叫几个人去把陆行舟堵了,好好地“聊一聊”。   把他弟弟欺负成这样,当他沈家没人了是吧?   沈知意趴在他肩头,哭得昏天黑地,浑然不知他大哥已经在心里把陆行舟揍了八百遍了。   沈知意躲到了沈知谦的家里。确切地说,是沈知谦位于城东的一套平层,平时偶尔过来住,足够宽敞安静。   沈知谦提前给妻子打了电话,让她带着孩子回南湾住几天,把整个房子空出来给弟弟。   沈知意没有去上班,也不想回沈家老宅面对父母的询问和担忧。   他只是躲在大哥的这套房子里,每天关在客房的窗帘后面,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把自己藏在一个黑暗的、安静的角落里,谁也不见。   沈知谦给他送饭,他就吃几口;不送,他也就那么饿着。   他不说话,不打电话,不回消息,只是坐在床边,或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眼睛一直是肿的,但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第二天一早,沈知谦安顿好弟弟,确认他不会出什么意外之后,带着几个人去了陆行舟的集团大楼。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让秘书通报,直接带着人闯进了总裁办公室。   陆行舟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沈知谦那张铁青的脸和他身后几个体格健壮的男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文件。   他没有叫人,没有按警报,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沈知谦,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沈知谦没有跟他废话。他绕过办公桌,一把揪住陆行舟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陆行舟的头偏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血来。他没有还手。沈知谦的第二拳紧接着砸了过来,打在同一个位置,力道更重。   陆行舟踉跄了几步,撞翻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哗啦啦地掉在地上。他扶着书架站稳,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依然没有还手。   沈知谦带来的几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帮忙,因为根本不需要——陆行舟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我把我弟弟交给你,你就这样欺负他?”沈知谦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火山爆发前那种沉闷的轰鸣,“谁给你的胆子?当我们沈家是吃素的?”   陆行舟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脸颊已经开始肿起来,嘴角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滴在他浅灰色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污迹。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承受着沈知谦的怒火,像一个沉默的靶子。   沈知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有消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宁愿陆行舟还手,宁愿他辩解,宁愿他跟自己吵起来——那样他至少可以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出来。   但陆行舟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的怒火无处宣泄。   他又踹了陆行舟一脚,陆行舟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撑着地面缓了几秒,又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依然没有还手,甚至连一个愤怒的眼神都没有。   沈知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撂下了一句狠话:“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他带来的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行舟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扶着办公桌的边缘,慢慢地直起身。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玻璃上映出他肿胀的脸和破裂的嘴角。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看着指腹上那抹暗红,沉默了很久。   他骗了沈知意五年。只是挨一顿打,实在不算什么。   比起沈知意知道真相时看他的那个眼神,比起沈知意哭着说“我恨你”时的那种声音,比起沈知意签下离婚协议书时颤抖的手指——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脚下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第37章 去散心   沈知谦是在沈知意躲进他家的第五天晚上,敲开了客房的门。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看着弟弟那张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给你订了张机票,后天飞法国。”   沈知意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没有回应。沈知谦继续说下去:“尼斯那边有一套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你过去住一段时间,晒晒太阳,吃点好的,什么都别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人去。”   沈知意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大哥,目光里带着一种茫然的、无所谓的神色。   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只是说好,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飘向任何一个方向都无所谓。沈知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说了一句:“那就这么定了。”   出发那天,沈知谦开车送他到机场。   一路上兄弟俩没有说太多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忧伤。沈知意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   到了机场,沈知谦帮他办好托运,把登机牌递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沈知意接过登机牌,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没有回头。沈知谦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久久没有离开。   飞机起飞后,沈知意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云层完全遮蔽。   沈知意在南法的那间公寓里住了将近两周。   每天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早晨被地中海的光线唤醒,去楼下面包店买一根法棍和一杯咖啡,坐在露台上慢慢地吃完,然后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散步,午后回来,在沙发上窝着看书或者发呆,傍晚再去海边看一次日落。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段独处的时间里想清楚很多事情。   但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什么也没有想。   大脑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处于一种停滞的、空白的状态。   只有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看到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海滩,比如听到餐厅里有人用中文说了一句“我爱你”,比如深夜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那个问题才会像一根细刺一样,悄无声息地扎进他的心里。   陆行舟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爱过我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当时被愤怒和被欺骗的伤痛裹挟着,无法思考,也无法回答。   但现在,在这片安静的地中海岸边,远离了那座充满回忆的城市,远离了那些纷繁复杂的噪音,那个问题又浮了上来,像一个沉在水底的瓶子,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升到了水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爱他。   这个认知让沈知意感到一种深刻的、荒谬的悲哀。   他爱陆行舟——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习惯。   是爱。   是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深深扎根于心底的、无法拔除的感情。   是在失去的那一刻才真正被自己觉察到的、迟来的领悟。   真可笑。他爱上一个骗了自己五年的骗子。他爱上一个用谎言构筑了他们整个关系的人。他爱上了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操纵他、利用他的愧疚和善良将自己绑在身边的自私鬼。   而他在签下离婚协议书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坐在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远处那片在夕阳中泛起金色波纹的海面,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他想,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观众大概会觉得主角太蠢了。   被一个人骗了五年,最后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骗子。   这不是爱情,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但他心里清楚,不是那样的。   陆行舟对他的好,不全是假的。   那些深夜里的拥抱,那些出差带回的礼物,那些在他生病时的悉心照料,那些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承受的屈辱和压力——那些都是真的。   陆行舟用谎言搭建了他们关系的骨架,但在那些骨架之上,生长出来的血肉和温度,是真实的。   这才是让他最痛苦的地方。   如果他可以简单地恨陆行舟,把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为一场骗局,那他就可以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但他做不到。因为他知道,在那五年的谎言里,也夹杂着真实的感情。   他恨陆行舟的欺骗,但他无法否认自己在那段关系中感受到的那些温暖和依赖。   他更无法否认,在陆行舟问他“你爱过我吗”的那一刻,他心里的答案是——爱过。   甚至,还在爱着。   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就算他爱陆行舟,他也无法原谅陆行舟对他做的那些事。   无法原谅他拆散了自己和季凌,无法原谅他自导自演了那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无法原谅他利用自己的愧疚将自己绑在身边这么多年。   尤其是最后一件事——他逼自己签下了离婚协议书。   他拿出离婚协议书,逼他签字,用一句“你走吧,去找你的季凌”将他彻底推开。   他替沈知意做了决定。他替他们之间的关系画上了句号。他甚至没有问过沈知意愿不愿意。   沈知意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是苦的,在他舌尖上留下一层涩涩的余味。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到露台的栏杆边,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沉下去的海面。   他想,也许陆行舟是对的。也许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到此为止。   一个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终究是无法长久的。   即使他爱陆行舟,即使陆行舟也爱他——那些谎言造成的裂痕,已经太深了,深到无法修补。   他闭上眼睛,海风拂过他的脸庞,带着咸涩的气息。   他想起陆行舟在他说出“我恨你”之后,脸上那种万念俱灰的表情。   他想起陆行舟最后一次抱住他时,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别怪我”。   他想起陆行舟签好的离婚协议书上,那个一笔一划、没有丝毫犹豫的签名。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海风,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海面上只剩下远处渔船上一点微弱的灯火。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内,关上了露台的门。   那天下午,他破例打开了手机上的新闻客户端——只是因为镇上那个卖面包的老太太偶然提到了一句“你们中国的新闻,好像有一家很大的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他打开新闻,热搜第一条赫然写着——“一舟集团涉嫌巨额偷税漏税,创始人陆行舟被调查”。   他的手指定格在屏幕上,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黑色的铅字。   新闻里说,一舟集团被曝出存在严重的财务问题,涉嫌偷税漏税金额巨大,税务机关已经介入调查。   消息一出,股价应声暴跌,多家合作方宣布暂停合作,银行也开始收紧授信。   整个集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信用危机。   报道中还提到,创始人陆行舟目前尚未公开发声,但知情人士透露,他正在积极配合调查。   沈知意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凉透的花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丝涩味,在他舌尖上久久不散。   沈知意回国后,没有回南山。那栋别墅,陆行舟在离婚协议里写明过户给他,但他一天都没有回去住过。他只是给陆行舟发了一条消息,简短的几个字:“南山的房子你处理掉吧,我不要。”   离婚时分给沈知意的资产和股份,陆行舟后来都折了现,一次性打到了他的账户里。   沈知意没有去查过那个数字,甚至没有开通那笔转账的到账通知。   那张银行卡被他随手扔在抽屉里,像扔掉一段他不愿再触碰的往事。   他不知道陆行舟到底给了他多少钱,也不想知道。   他回到公司重新上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布展、设计、和客户沟通、盯现场,他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用忙碌来填补那些他不愿去面对的空白。   季凌之前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消息,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切。   沈知意只是说自己出去散了散心,已经回来了,一切都好。   他没有提离婚的事,没有提那场在他世界里掀起的海啸。   季凌大概以为他和陆行舟还在冷战,或者只是普通的夫妻矛盾,再见面的时候也没有多问。   宋屿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提醒他记得去复查身体。   沈知意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却拖了好几天。   他不太想去医院,不太想面对那些检查报告上可能出现的异常指标,不太想承认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确实出了问题。   但宋屿的催促很执着,他最终还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一个人去了医院。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陆行舟。   他拿了报告单,正低头往外走,在走廊拐角处,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他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脚步钉在了原地。   陆行舟也愣住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臂弯里搭着一件外套,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手里那张报告单上,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紧张和担忧。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般的急切。 第38章 检查报告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陆行舟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怨愤、带着复杂、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侧过身,快步走开。   他不想在这里和陆行舟说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报告单,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他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陆行舟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很坚决,不容他挣脱。   “知知,告诉我,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焦急。   以前沈知意有个头疼脑热,陆行舟都会急得不行,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赶回来照顾他。   现在他们虽然离婚了,但他看到沈知意一个人来医院,手里拿着报告单,那种本能的担忧依然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沈知意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不关你的事。”   陆行舟没有被他这句话劝退。他趁着沈知意不注意,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报告单。沈知意急了,扑上去要抢回来:“还给我!”   陆行舟一只手将报告单举高,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声音低沉而急促:“别闹,给我看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搂着沈知意往旁边安静的消防通道走了几步,避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沈知意被他箍在怀里,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引来旁人注目,只能咬着牙,任由陆行舟看那份报告。   陆行舟的目光落在报告单上,一行一行地扫下去。   当他看到“性激素偏低”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打了一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握着报告单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沈知意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挣开了他的怀抱。   他没有去抢回那份报告,只是红着脸,又羞又恼地瞪了陆行舟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是要逃离那份报告单上写着的秘密,逃离陆行舟脸上那种他不敢解读的表情,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场景。   他甚至没有去要回那份报告,就那么空着手跑出了医院。   陆行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报告单,目光定定地落在“性激素偏低”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动弹。   沈知意坐在驾驶座上,正准备发动车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下车库的角落,忽然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电梯口附近,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憔悴。   是陆行舟的二妹——他记得她叫陆行珊,去年刚毕业,现在在京市一家培训机构做英语老师。   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想起刚刚在楼上碰到陆行舟,现在又在地下车库看到他妹妹,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丝不安——难道是家里的老人生病了?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珊珊?”他唤了一声。   那个身影抬起头来,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知意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知意打量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有些疲惫,眼眶下面带着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她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某个聊天软件的界面。   “我过来做个检查。”沈知意没有细说,转而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是谁生病了吗?”   陆行珊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沈知意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的不安感更强了。他放轻了声音,又问了一句:“是叔叔还是阿姨吗?”   结婚三年,沈知意始终没有开口叫过陆行舟的父母为“爸妈”。不是他不愿意,而是陆行舟似乎从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两老每次来京市,陆行舟都安排他们住酒店,从不让他们住进南山别墅,见面也只是吃一顿饭,客气而疏离,像是维持着一种表面的礼节,却从不真正走近。   陆行珊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爸妈。”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低声说道,“是我妹妹——陆行玫。”   沈知意愣了一下:“小妹?她住院了?”   陆行舟的小妹叫陆行玫,他只见过一面,那时她还是个高中生,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怯生生地叫他“嫂子”,被陆行舟瞪了一眼后改口叫“知意哥”。算起来,她现在应该在上大学了。   陆行珊点了点头,眼眶忽然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知意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一沉,没有再多问,只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来,跟我说说。”   陆行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进了副驾驶座。沈知意绕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地下车库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下来。   他侧过身,看着陆行珊,等待着她的下文。   陆行珊低着头,手指绞着背包带的边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压抑:“知意哥……我妹妹她,怀孕了。”   “你别急,慢慢说。”沈知意放轻了声音,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她。   陆行珊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深呼吸了几下,才开口把事情说清楚。   陆行玫在津市一所大学读大二,学的也是英语教育。上学期她选修了一门公共课,授课老师是学院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副教授,已婚,有孩子。那人借着课后辅导的名义接近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一个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没见过太多世面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一个成熟男人刻意营造的温柔攻势?   很快就被哄得晕头转向。等到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嘴脸立刻就变了——不承认孩子是他的,反咬一口说她私生活不检点,甚至暗示她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讹诈他。   陆行玫不敢告诉家里,直到身体撑不住晕了过去,室友联系了陆行珊,陆行珊赶到医院,陆行玫才跟她和盘托出。   陆行珊联系了陆行舟。陆行舟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带她来京市,把孩子打掉,别声张。”   “我哥他……要面子。”陆行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满,“他说这种事情传出去对小妹不好,对家里的名声也不好。让小妹把手术做了,好好养身体,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眼眶又红了,“可是知意哥,我不甘心。我妹妹才十九岁,她这辈子都被毁了,那个畜生却什么事都没有,还在学校里安安稳稳地当他的教授。凭什么?”   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想起陆行舟处理事情的方式——永远是把盖子盖上,把问题压下去,把情绪咽进肚子里。   他对自己是这样,现在对他自己的亲妹妹也是这样。   面子,名声,体面——永远比真相和公道更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转过头看着陆行珊,声音平稳而笃定:“你哥糊涂。”   陆行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向温温柔柔的沈知意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知意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拿出手机,对陆行珊说:“你把那个人的信息发给我——姓名,学院,联系方式,越详细越好。”   陆行珊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把相关信息发到了沈知意的手机上。   “那……我小妹明天就要做手术了。”陆行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沈知意想了想,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知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沈知意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林薇,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一个妹妹,明天要在你们科做手术,我想让你帮忙拖几天,暂时别做。”   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职业的敏感性让她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地应道:“行,你把信息发给我,我来安排。”   沈知意挂了电话,把陆行玫的信息发给了林薇,然后放下手机,看向陆行珊:“明天的手术不会做了。拖几天,我来想办法。”   陆行珊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感激和惊讶的神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知意哥,你是不是和我哥吵架了?”   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陆行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更轻了一些:“这段时间他心情很不好。我知道多半是因为公司的事,新闻上都看到了。但每次有人提到你,他都……更低沉了。”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哥那个人,什么都不肯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想你。”   沈知意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的停车场出口,光线从坡道上方照下来,明亮而刺眼。   他和陆行舟离婚的事,陆行舟的家人还不知道。他这边也只有大哥沈知谦知道。他没有打算告诉陆行珊,至少不是现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陆行珊,语气温和而坚定:“没事。吵架了我也还是你哥。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陆行珊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心里清楚,沈知意和她哥之间的事情,不是她该过问的。但沈知意那句“吵架了我也还是你哥”,让她在这片混乱和无助中,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和依靠。   她来京市的时候,陆行舟反复叮嘱过她——不要去麻烦沈知意,不要去打扰沈家,不要和沈家的人走得太近。   她一直以为,沈家那样高高在上的家庭,是不会真的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的。   但此刻,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听着沈知意用那种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哥是错的,沈知意的世界,没那么高高在上。   陆行玫的病房里,陆行舟直接甩了陆行玫一巴掌,眼眸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你会和他断了!你明知道他有妻子孩子,你还做出这样的事!”   “哥,为什么我断不了?还不是因为你……”陆行玫脸上满是愤恨的泪水,“村里人都说你读了名牌大学有什么用,去和一个男人结婚,就为了攀上豪门……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拼命考大学,就为了躲开那些异样的眼光!可是,我有个高中同学也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还是取笑我,到处说我有个攀龙附凤、嫁入豪门的好哥哥,我舍友每次出去逛街吃饭都要我付钱,不付就孤立我……你给我的生活费都是固定的,我没有那么多钱,她们就骂很难听的话……”   “说我不是有个很有钱的哥哥吗,为什么不找哥哥要……说我装什么穷……”   “我大一就挂科了你知不知道?他威胁我说我不跟他就让我毕不了业,我能怎么办?”   陆行舟震惊无比地听完,沉默许久,才痛声道:“你为什么不说……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失去了……” 第39章 进退两难   沈知意坐在沈知谦办公室的沙发上,把陆行玫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知谦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脸就拉了下来。   “陆行舟的妹妹?”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还管他家的事干什么?他有脸让你帮忙?”   沈知意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刚好在医院碰到他二妹,听她说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大哥,目光认真,“哥,就算是路人,能帮我也会帮的。何况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沈知谦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沈知意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若有所思的意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你是不是后悔离婚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怎么会?”他的语气很坚定,但沈知谦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大哥,怎么会看不出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   沈知谦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最好没有。我上次把他打得跟猪头一样,他应该也没脸来找你复合。”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哥,你打他了?”   沈知谦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把你欺负成那样了,我打他都是轻的。我恨不得他直接破产,看他还拿什么狂。”   沈知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忽然联想到一舟集团最近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财务问题、偷税漏税、股价暴跌、信用危机——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哥,他公司出事,不会是你做的吧?”   沈知谦被弟弟这副急红了眼的样子弄得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抹心虚。他别过头去,没有正面回答,但那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知意急得跺脚:“哥!你怎么能——你知道他为了这家公司付出多少心血吗?他爬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眼眶竟然红了。   沈知谦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眼看着弟弟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他连忙上前一步,按住沈知意的肩膀,手忙脚乱地哄道:“别急别急,我就是投诉了一下他账目上的问题而已。哪家上市公司的账目经得起细查?但也就是查查而已,我马上就让那边的人住手,别急别急——”   他看到沈知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声音更加慌张了,“哎呀别哭别哭,上次你哭了一个星期,我都头大了。我最怕你哭了,快别哭了——”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但声音还是带着一丝哽咽:“我们就算离婚了,我也不想他出事。哥,你快让那边的人住手。他的公司要是没了——”   他咬了咬嘴唇,赌气似的说了一句,“我跟他一起回他老家务农去!”   沈知谦一听这话,顿时也急了:“你这不是让爸妈着急吗?你要是跟他回老家务农,妈不得把我的皮扒了?”   他一边骂弟弟不争气,一边已经掏出手机,走到窗边去打电话了,“喂,老李,之前说的那个事儿,先停一停,对,先别动了……”   沈知意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大哥对着电话那头低声交代的背影,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点。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乱糟糟的。   他听到沈知谦挂了电话走回来,嘴里还在念叨着:“还说不后悔,你看你那个样子——”   沈知意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哥。”   沈知谦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   “那陆行玫的事呢?那个教授太不是人了。我已经让林薇把陆行玫的检查报告拿出来了,我们去学校告他!”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大哥,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敷衍的坚定。   沈知谦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听到这句话,眉毛挑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笑意:“我那个知书达理的弟弟去哪儿了?现在都学会告来告去了?”   沈知意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耳根泛起了红色。他低下头,嗫嚅了一声:“哥,说正经的。”   沈知谦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正经的就是,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最好不要出面。”   他顿了顿,走到沈知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兄长的关切,“你好久没回家了。爸妈都问起你,问你最近忙什么,他们还不知道你离婚的事。”   沈知意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知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语气放轻了一些:“知知,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听哥说,陆行舟和你真的不合适。他这个人,一心要往上爬,功利心太强。而你呢,白纸一张,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没经历过什么风浪。你要的那种纯净的感情,他给不了你。”   沈知意低着头,看着杯中凉掉的茶水上漂浮的一片茶叶,没有说话。   沈知谦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大学的时候,不是谈过一个男朋友吗?季家那个独子,季凌。他不是回来了吗?当年季家不同意,现在不一样了,季凌不从政也不从军,家里也松口了。他——”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来,打断了大哥的话:“哥,你见过季凌?”   他本来是存疑的,但看到沈知谦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他心里立刻就有了答案。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疲惫:“哥,别再说了。我和季凌,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以前我总以为自己还对他存有感情,觉得自己心里一直放不下他。但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了很多,我才明白——那只是怀念而已。怀念大学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怀念那时候简单干净的喜欢。”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谦,目光平静而坦然:“至于陆行舟——我和他也不可能了。我会慢慢放下的。哥,你放心好了。”   沈知谦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的表情,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说了一句:“那就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沈知意坐在那片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从那段纠缠了数年的感情里走出来。   虽然很慢,虽然很痛,但他在走。   三天后,一则新闻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教育界和互联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津城大学官方微博在晚间九点整发布了一则情况通报,措辞严谨而沉重:“近日,我校接到举报,反映我校外国语学院教师赵某某存在违反师德师风的行为。学校高度重视,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展开全面调查。经查,赵某某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与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情节严重,影响恶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高等学校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等相关规定,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赵某某开除处分,撤销其教师资格,并报请上级主管部门审批。学校对此类违反师德师风的行为始终坚持零容忍态度,坚决维护教育公平和学生权益。感谢社会各界监督。”   通报下方的评论区在短短半小时内就涌入了上万条留言。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痛骂其人面兽心,也有人追问受害女生的状况,呼吁保护好她的隐私。   紧随其后,多家主流媒体跟进报道,深度挖掘了赵某某的背景——四十三岁,已婚,育有一子,在津城大学任教十余年,曾多次被评为“学生最喜爱的老师”。   而在这层光鲜的外衣之下,记者扒出了他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对多名女学生进行骚扰的蛛丝马迹。   曾经的受害者们开始在匿名平台上发声,一条又一条的控诉汇聚成潮水,将这个曾经受人尊敬的“优秀教师”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更令人唏嘘的是后续的发展。赵某某的妻子在新闻爆出的第二天就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并提交了相关证据,要求获得孩子的抚养权,同时保留追究其损害赔偿责任的权利。   据知情人士透露,她在得知丈夫的所作所为后,当场带着孩子离开了家,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曾经完整的家庭,在真相面前轰然倒塌。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将那条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那条新闻链接转发给了陆行珊,附了一句话:“放心了。”   几秒钟后,陆行珊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沈知意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她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知意哥,我看到了!那个畜生被开除了!学校通报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沈知意等她稍稍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语气温和而平静:“后续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手术的事我安排好了,我同学是这家医院的产科主任,她会亲自操刀,不会有问题。你让小妹放宽心,好好养身体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继续瞒着你哥。有需要直接找我,别理你哥的警告。”   他知道陆行舟曾经反复叮嘱过家里人——不要麻烦沈知意,不要和沈家的人走得太近。以前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也理解陆行舟那敏感的自尊心。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乎陆行舟怎么想了,理解是一回事,认同又是另外一回事。   陆行珊在那头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我知道”的了然:“好的,知意哥,我不会告诉我哥的。”   沈知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叔叔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知道两位老人都有慢性肝病,这也是陆行舟从来不让他接近他们的原因之一——不是怕他嫌弃,而是怕他在意。   结婚三年,他和两位老人的关系始终停留在“客气而陌生”的阶段,他很少给他们打电话,打通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行珊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下来:“老家发了洪水,村里被淹了,爸妈现在住在县城的酒店里。我哥最近公司的事情太多,也没空回去。小妹这边我也走不开……”   沈知意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什么?那怎么不接来京市?”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答案。陆行舟不会让他们来的。不是因为没有地方住,不是因为经济条件不允许——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沈知意和他的家人产生太多的交集。。   他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说“我回去接”,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已经没有立场做这种事了。他们已经离婚了。陆行舟的父母,已经不是他的父母了。他越想越气——气陆行舟的固执,气陆行舟的隐瞒,气陆行舟把他推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让他连关心都找不到合适的身份。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陆行舟造成的。   “知意哥?你还在吗?”陆行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知意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你不用担心,我哥请了人照顾他们,有吃有喝的,就是老人家想子女了,念叨了几句。”   陆行珊的语气故作轻松,但沈知意听得出来她也在硬撑。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聊了几句,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和妹妹,然后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他想起陆行舟那张永远紧绷的脸,想起他永远挺直的脊背,想起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从不向任何人求助的样子。   他恨他,但他也心疼他。   这两种情绪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在他心里纠缠不清,越缠越紧。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第40章 救援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南市。他只是在挂了陆行珊的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订了最早一班航班,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打车去了车站。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甚至没有给自己太多思考的时间,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细想,他就会问自己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你以什么身份去?   飞机2个小时,从京市到南市。他想起陆行舟曾经提过一句自己的家乡——“山很多,路不好走,夏天经常发洪水。”当时他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陆行舟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看着远方,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他极少数的、主动提起家乡的时刻。   到了南市机场,他按照陆行珊给的地址,打车去了那家酒店。酒店不大,门脸有些陈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几根,前台的服务员操着一口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告诉他“你说的那对老夫妇,一大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他站在酒店门口,拨了陆行舟父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夹杂着风声、人声和某种机器的轰鸣声,陆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楚几个字。   他提高了声音:“叔叔,我是沈知意!您现在在哪儿?”   那边依然嘈杂,陆父似乎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人,换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喂?你是哪位?”   沈知意自我介绍是老人的亲人,问老人现在在哪里,他过去找他们。   年轻男子告诉他,老人在山口镇做志愿者,乡镇被淹了,路也不通,有力气的人都去帮忙开路和搬运物资了。   沈知意问清楚了山口镇的位置,挂了电话。   他没有犹豫,直接去了南市最大的二手车市场,买了一辆皮卡车。   然后开着车去了超市,买了方便面、矿泉水、面包、火腿肠、充电宝、手电筒、电池、雨衣、胶鞋——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用得上的物资,把皮卡的后斗塞得满满当当。   然后他打开导航,设置目的地:山口镇。   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宽阔的柏油马路变成了狭窄的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农田被浑浊的洪水淹没,只露出一些庄稼的顶端在水面上摇曳。   越往镇上走,路况越差,有一段路甚至被塌方的泥土阻断了一半,只能勉强通过一辆车。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挂着横幅的救援车辆,有政府的,有企业的,也有民间组织的。   他跟在那些车后面,沿着蜿蜒的山路,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开了两个多小时,又找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在山口镇的一处临时物资集散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父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正在和一群年轻人一起搬运救灾物资。   陆父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但搬起几十斤重的矿泉水箱来依然毫不含糊,动作麻利,完全看不出是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沈知意把车停稳,跳下来,走过去。   陆父直起腰,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小沈?你怎么来了?”   沈知意站在那片泥泞的、堆满物资的空地上,穿着一件沾了灰尘的白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赶了远路的疲惫,但目光却很平静。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陆行舟不放心你们,让我过来看看。”   他说完,走过去,接过陆父手里那箱矿泉水,“叔叔,你先休息一下,我来替你。”   陆父还想说什么,但沈知意已经把箱子扛到了肩上,转身朝物资堆放点走去。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疏,但他没有停下来。   陆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被旁边一个年轻人扶着到一旁坐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知意终于见到了陆母。   她在一顶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给志愿者们煮大锅饭,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被油烟熏得有些发红。   她看到沈知意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小沈?!”   她上下打量着沈知意,看着他满身的灰尘和额头的汗水,心疼得不行,“你怎么来了啊?这种地方——你、你别干了,快吃饭,吃完饭赶紧歇着——”   她说着就要去拉沈知意,想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沈知意说了声“阿姨,我没事”,地扒了几口饭,含含糊糊地又应了几声,又和两老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放下碗,又转身走进了那片忙碌的队伍里。   陆母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年轻人弯下腰,扛起一袋大米,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向仓库的方向,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翻炒锅里的大锅菜,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在嘈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沈知意曾在新闻上看到过洪灾的画面,但镜头里的影像和亲身站在现场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如今整个山口镇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地图上狠狠抹过了一遍——街道上覆盖着厚厚的淤泥,最深的地方几乎没过了小腿肚,浑浊的积水在低洼处滞留,水面漂浮着树枝、塑料桶、牲畜的尸体和各种被洪水冲出来的杂物。   道路两旁的房屋,一楼几乎全部被淹过,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位线,褐色的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每一栋建筑上。有些老旧的土坯房直接垮塌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梁支撑着残破的屋顶,像一副被拆散的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植物、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   苍蝇成群结队地在垃圾堆和淤泥上空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镇上的卫生院门口搭起了临时帐篷,里面躺着几个伤员,有骨折的,有被洪水中的杂物划伤的,还有一个老人因为吸入过多污水导致肺部感染,正在吸氧。   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白大褂上沾满了泥点和血迹。更让人揪心的是水库塌方的消息。山口镇是距离水库最近的一个镇,受灾最为严重。   而下游的几个村庄,已经被洪水围困了整整四天——断水、断电、断粮,通讯也完全中断,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也无法向外求救。镇上的人说,那几个村子地势低,洪水冲下去的时候正是深夜,很多人根本来不及撤离。   集结点聚集了不少人——有穿着迷彩服的武警官兵,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有从周边市县赶来的救援队,也有当地自发组织起来的年轻人。   他们正在往背包里塞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准备徒步进入被困的村庄。   道路被冲毁了,车辆进不去,只能靠人力背负物资翻山进去。   沈知意站在人群中,听着旁边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向大家介绍情况:“……走路进去至少要三个小时,有些路段还要蹚水,水深的地方可能到大腿。里面什么情况我们现在都不清楚,进去之后一切靠自己,没有信号,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愿意去的,到这边来领装备。”   沈知意几乎没有犹豫。他迈步走向了那个方向。陆母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但此刻握着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本能的、近乎恐惧的保护欲。   “孩子,你不能去啊!”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你没干过这种活儿,没吃过这种苦,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路也断了,水也没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你爸妈交代啊?”   沈知意被她拽着,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陆母那只紧紧攥着他手臂的手——那只手上有裂开的冻疮口子,有被洪水泡出来的褶皱,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笃定:“阿姨,陆行舟很担心你们,让我来帮忙。他现在公司有事走不开。”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您别告诉他情况,他知道了会担心。我走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放心。”   他说完,转身走向了物资分发点,领了一个登山包,开始往里塞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样东西都塞得整整齐齐。   陆母还想追上去再劝,陆父从旁边伸出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沈知意弯腰打包物资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小沈年轻,也有心,愿意帮忙——不要拒绝了他的善意。”   陆母站在原地,看着沈知意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跟着一支十几人的小队,沿着那条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的道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他的白色衬衫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移动的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山坳里。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回了临时搭建的灶台前,继续煮那锅给救援人员准备的姜汤。锅里的水沸腾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第41章 艰难进村   从山口镇到沙田镇,平时开车只要四十分钟的路,他们走了整整六个多小时。   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一条路。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有半尺厚,一脚踩下去,只听“噗嗤”一声,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还留在泥里。   沈知意弯腰把鞋从泥里拔出来,重新穿上,走了几步,又陷进去了。   如此反复了几次,他索性学着前面那些有经验的人,把水鞋脱了提在手上,光着脚走。   光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泥里的碎石和树枝硌得脚底生疼,有些地方还藏着碎玻璃和金属片,他小心翼翼地避着,但脚底还是被划了几道口子,混着泥水,刺痛感一阵一阵地传来。   他没有停下来处理,只是咬着牙继续走。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有人滑倒时发出的低呼声。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因为他们都知道,每多走一步,就意味着离那些被困的人更近一步,也意味着可能看到更不想看到的景象。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道路两旁的农田全部被淹没,浑浊的洪水中只露出一些玉米秆的尖端,像无数根求救的手指伸出水面。   房屋倒塌了大半,有些只剩下一面墙孤零零地立着,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依稀可辨“平安”二字。   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横在路中间,树根朝天虬结着,像一只扭曲的手掌。   有人停下来,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往前走。   队伍里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出发开始就一直很沉默,走得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   走到中途休息的时候,沈知意听到他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的还是飘进了耳朵里——“还是打不通……嗯……我知道……我快到了……”   挂了电话,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旁边一个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那个中年人自己也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沙田镇,从洪水那天起就失去了联系。   这支队伍里,大部分人与其说是救援队,不如说是寻亲的队伍。   他们背着物资,翻山越岭,走向那片通信断绝的汪洋,心里怀着同样的念头——也许还来得及。   也许他们还活着。也许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熟悉的脸。   沈知意没有亲人被困在里面,他只是单纯地想帮忙。   他在山口镇的时候,已经用手机联系了京市的几个供货商,以“一舟集团”的名义订购了二十车救援物资,包括饮用水、方便食品、发电机、抽水泵、消毒用品和常用药品。   车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他当时报出“一舟集团”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   他只是觉得,陆行舟现在公司出了问题,名声也受损,但他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基业,不应该就这样被遗忘。   如果能用这个名字做一些好事,也许能让人们想起,这家公司也曾为社会做过贡献。   六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沙田镇。   站在镇口的高地上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沉默了——整个镇子浸泡在一片黄褐色的汪洋之中,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木板、塑料桶、衣物和各种杂物。   低矮的房屋只露出屋顶,像一座座孤岛。   高处的一些楼房窗户大开,能看到有人在窗口挥舞着颜色鲜艳的衣物或床单,向救援队伍示意自己的位置。   有人带来了无人机。   因为道路中断,洪水未退,大型救援设备进不来,无人机成了最有效的工具。   操作员蹲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空地上,熟练地操控着无人机升空,将绑在机身上的物资——压缩饼干、矿泉水、充电宝、药品——一包一包地投送到那些被困的屋顶和阳台上。   每当一个包裹成功投递,下面就会传来一阵模糊的欢呼声,隔着水声和风声,听不太真切,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穿透了所有的障碍,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一个救援人员的心里。   沈知意没有站在原地感慨太久。   他把手机装进防水袋里,系紧袋口,然后加入到搬运物资的队伍中。   救援船在下午三点左右终于送到了——几艘橡皮冲锋舟,由武警官兵操作,开始在镇区的主干道上进行逐户搜救。   沈知意被分配到的任务是跟着一艘冲锋舟,负责记录被救人员的信息和分发救生衣。   冲锋舟在水面上行进,螺旋桨搅动着浑浊的洪水,不时刮到水下的杂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们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前,两侧的房屋一楼全部被淹没,救援人员需要仰头呼喊,确认二楼或三楼是否有人。   有的住户听到喊声,探出头来,看到冲锋舟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有的住户已经转移到了屋顶,看到救援人员,激动得挥舞双手,差点失去平衡掉进水里;也有的窗户紧闭着,任凭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揪。   沈知意坐在冲锋舟上,手里握着记录本,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他听到旁边一个武警战士在对讲机里汇报情况,声音沙哑而疲惫:“东区搜索完毕,转移群众十七人,其中老人五人,儿童三人,伤员两人,均已移交安置点。请求前往西区。”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收到”,冲锋舟调转方向,继续向前驶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水面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但搜救工作仍在继续。   沈知意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又一笔——西区,转移群众十一人,其中一名婴儿。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茫的水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救一个是一个。   沈知意从沙田镇又转到了隔壁的白沙镇。两个镇子相距不远,但路况同样糟糕——或者说,更加糟糕了。   沙田镇好歹还有一些高地可以落脚,而白沙镇几乎完全浸泡在洪水之中,低洼处的积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了胸口,冲锋舟驶过时,螺旋桨不时刮到水下的屋顶和树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来灾区已经四天了。   四天里,他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吃的都是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偶尔运气好能分到一碗热粥。   他的脚底被碎石和玻璃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泡在泥水里发白发胀,走路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因为他知道,每多一个人手,就可能多救出一条命。   以一个普通志愿者的身份,搬运物资、记录信息、协助搜救、安抚受灾群众。他做得很笨拙,但他做得很认真。   而这四天里,陆行舟找他找得快要发疯了。   时间回到四天前。京市,某私立医院的病房里。陆行舟坐在陆行玫的病床旁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他的动作很熟练,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有断。陆行玫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手术很顺利,林薇亲自操刀,术后护理也很到位,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陆行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   陆行舟没有应声,只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他随手调到新闻频道,画面上正在播报南市洪灾的最新进展。   记者站在一片汪洋之中,穿着雨衣,手持话筒,神情凝重地向观众介绍现场的受灾情况和救援进展。   陆行舟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当镜头切换到一个物资集散点的画面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画面角落里,一辆货车的侧面挂着一道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大字:“一舟集团应急救援物资”。   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舟集团的救援物资?他确实以个人名义向南市慈善总会捐了一笔款,但他并没有安排过物资运输。   公司最近的财务状况一团糟,因为被查账,他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余力去采购和组织物资调配。   那这批物资是从哪里来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知意的号码,拨了过去。   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他皱了皱眉,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正准备拨第三遍的时候,坐在旁边陪护床上的陆行珊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哥,你是打电话给知意哥吗?”   陆行舟没有多想,随口应了一声:“嗯。”   陆行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哥……妈说,知意哥去了救援队……后面联系不上了。”   陆行舟猛地转过头,目光像一把刀一样钉在妹妹脸上:“什么救援队?”   陆行珊被他那个眼神吓得瑟缩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沈知意如何联系她要了爸妈住的酒店地址,如何出现在山口镇,如何不顾劝阻加入了徒步进村的救援队伍,如何在沙田镇和白沙镇之间辗转,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陆行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把旁边的输液架都碰得晃了一下。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陆行珊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表情上。   “你怎么到现在才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抑着的怒意和焦急让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陆行珊被他吓得哭得更厉害了:“是、是知意哥让我们瞒着你的……他说你公司事情多,不想让你分心……”   陆行舟没有听完她的话。   他已经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简短而急促:“给我定最快去南市的航班。越快越好。”   他挂了电话,大步走到病房门口,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陆行玫和哭得稀里哗啦的陆行珊。   他的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照顾好小妹。”   说完,他拉开门,大踏步走了出去。 第42章 寻人   陆行舟到达山口镇的时候,距离沈知意失联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他站在镇口那片泥泞的空地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带了四个助理,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救援物资和通讯设备。   他在镇上找到了父母,陆母一看到他,眼泪就掉下来了,攥着他的袖子反复说同一句话:“小沈说去沙田镇了,进去的人出来了,说没看到他……他会不会出事了……”   陆行舟没有时间安抚母亲,他问了沙田镇的方向,查看了地图,然后做出了决定——骑摩托车进去。   汽车已经无法通行,徒步太慢,摩托车是目前最快的交通工具。   他让人找来了几辆越野摩托车,加满油,绑上物资,带着四个助理,沿着那条被洪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道路,一头扎进了那片尚未退去的汪洋之中。   从山口镇到沙田镇,原本四十分钟的车程,他们骑了将近两个小时。   道路多处被塌方阻断,他们不得不绕行田埂和山坡,摩托车在泥泞中打滑,好几次险些侧翻。   陆行舟的裤腿和衣袖上全是泥浆,脸上也被飞溅的泥点覆盖,但他顾不上擦,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拧动油门,在崎岖的路面上颠簸前行。   到达沙田镇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失语。洪水尚未完全退去,镇区低洼处仍然是一片泽国,露出水面的屋顶上,有人用床单和被罩拼出“SOS”的字样。   救援船只在水面上穿梭,直升机在头顶盘旋,螺旋桨的轰鸣声和发动机的突突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他把摩托车停在镇口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上,跳下车,开始一个安置点一个安置点地寻找。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掏出手机,翻出沈知意的照片,给每一个遇到的救援人员和灾民看。   照片里的沈知意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阳光下,笑容温和而干净,和眼前这片泥泞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多数人摇了摇头,说没见过。   有人多看了几眼照片,犹豫着说:“好像……好像在白沙镇那边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不是他。”   陆行舟记下了这个信息,跨上摩托车,继续向前。   从沙田镇到白沙镇,又是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多,路面上的淤泥越来越厚,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越来越复杂,潮湿、腐臭、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陆行舟的胃在翻涌,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个名字——沈知意。知知。你千万不要有事。   他在白沙镇找到了第三个安置点时,天已经快黑了。   一个正在给灾民分发矿泉水的志愿者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想了想,说:“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他是不是个子这么高,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很温和?”   陆行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对!你见过他?”   “昨天下午,他在那边帮着搬运物资,后来好像跟着一队人去下游的村子了,说是还有几户人家没转移出来。”志愿者指了指西南方向,“那边,大概再走一个多小时。”   陆行舟道了谢,转身跨上摩托车。助理拦住他:“陆总,天快黑了,那边路况不明,要不明天一早再——”   陆行舟没有回答,只是发动了摩托车,拧动油门,朝着志愿者指的方向驶去。   天色越来越暗,他打开摩托车的前灯,在昏暗的光线中艰难地辨认着道路。   路面的淤泥越来越深,摩托车轮不时打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用双脚撑着地面保持平衡。   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紧握手把而酸痛不已,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他在一个被洪水围困的村落边缘,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意正蹲在一片废墟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递给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   他的白色衬衫已经变成了灰褐色,沾满了泥浆和污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细小伤口,已经结了痂。   他看起来很疲惫,动作也有些迟缓,但他递给小女孩馒头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递一件珍贵的礼物。   陆行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背影,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沈知意。”   沈知意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站在不远处那个满身泥泞、满脸疲惫的人时,他愣住了。他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握紧,然后站起来,看着陆行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站在那片被洪水冲刷过的废墟上,对视了很久。   暮色在他们的周围缓缓沉降,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调子。   远处有救援船的汽笛声传来,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陆行舟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卷起沈知意的裤腿。   当他看到那双脚的时候,他的呼吸猛地窒住了——两只脚的脚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混着泥水变成黑褐色;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被泡得发白肿胀的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血肉。   他顺着脚踝往上检查,发现小腿上也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伤,膝盖处一片青紫,像是磕在了什么硬物上。他又伸手拨开沈知意后脑勺的头发,指尖触到一个鼓起的包块,沈知意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手臂上也有多处擦伤,左手虎口处磨出了一个蚕豆大的水泡,已经被磨破了,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   陆行舟看着那些伤,沉默了很久。他认识沈知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副样子?   那个从小锦衣玉食、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沈家小少爷,那个磕破一点皮都会皱眉头的人,现在浑身是伤地站在一片洪涝废墟上,穿着一身看不出本色的衣服,脚底烂成这个样子还在走来走去地帮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那股又酸又涩的感觉,站起身来,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我让助理先送你回南市,把伤处理一下,好好休息。”   沈知意退了一步,语气比他更平静:“我不走。”   陆行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你脚上的伤再不处理会感染,后脑勺那个包也不知道严不严重,还有——”   “我说了我不走。”沈知意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现在这里缺人手,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搬几箱水、记几个名字还是可以的。我不走。”   陆行舟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你知不知道上游的养蛇场被冲垮了?已经有村民被蛇咬了,送医不及时,人没了。洪水退了之后还会有疫病,痢疾、霍乱、钩端螺旋体——你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沈知意,这不是在开玩笑。”   沈知意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半分动摇:“陆行舟,你现在没有权力管我。我在哪,做什么,你都没有权力管。”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陆行舟心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气得心脏都疼了起来。   他不再废话,弯下腰,一把将沈知意扛了起来。   沈知意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腾了空,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但他这几天的体力消耗太大了,根本挣不脱陆行舟铁钳一样的手臂。   他气得捶了一下陆行舟的后背:“你放我下来!”   陆行舟不理他,扛着他大步朝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走去。   沈知意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抵抗,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敢把我送走,我就跟你爸妈说我们离婚的事。”   陆行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沈知意缓缓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意那张倔强的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有心痛,还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向前迈了一步,附身在沈知意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知知,我这几天都没合过眼,找你找到发疯。别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沈知意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陆行舟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这个人,是真的在担心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软化了语气,但依然没有松口:“现在这种情况,我走不了。陆行舟,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累了我就休息,你不用管我。”   陆行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沈知意的脾气——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但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好。你不舒服要告诉我,累了困了就过来找我,不要让我看不见你。”   沈知意点了点头。两个人达成了某种脆弱的默契,各自转身,重新投入到救援工作中。 第43章 蛇毒   接下来的两天,陆行舟和沈知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并肩作战着。   他们没有太多交谈,但总能在人群中准确地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陆行舟带着助理们负责重体力活——搬运大型物资、协助武警官兵搭建临时安置点、驾驶冲锋舟深入被洪水围困的区域转移群众。   他做事雷厉风行,决策果断,很快就成了现场救援力量中的一个核心协调人。   他偶尔会直起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穿着灰白色外套的身影,确认他还在视线范围内,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沈知意则主要负责轻一些的工作——在物资分发点登记出入库信息、给受灾群众发放水和食物、安抚那些失去家园的老人和孩子。   他说话温和,耐心十足,尤其受老人和小孩的欢迎。   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直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他就牵着那个小男孩的手,带着他去领物资,帮他找临时安置点的床位。   他偶尔也会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看到陆行舟还在那里忙碌,就收回目光,继续手头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天气短暂地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满是淤泥的街道上,竟然有了一种短暂的、近乎不真实的宁静感。   陆行舟刚从一艘冲锋舟上下来,靴子上全是泥浆,裤腿湿到了大腿根。   他站在物资点旁边,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余光瞥见沈知意正蹲在不远处,给一个老太太递了一盒牛奶。   阳光照在沈知意侧脸上,他脸上的疲惫在那一刻似乎淡了一些。   陆行舟看着他,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沈知意,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了一下。   沈知意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上沾了一道泥印子。   陆行舟看着他擦完,又抽了一张,伸手替他擦了擦耳后那块没擦到的地方。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沈知意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旁边有人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没有人知道,这张照片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传遍全网。   也不知道是哪个志愿者或者记者拍的,照片里的陆行舟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正在给沈知意擦脸上的泥渍。   两个人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轮廓分明,背景是堆满物资的临时集结点和一片尚未退去的浑浊洪水。   照片的构图意外地好,有一种在灾难中相互扶持的温情质感。   很快,更多的照片和视频被发到了网上——陆行舟扛着物资箱的照片、沈知意蹲着给小孩递馒头的照片、两个人并肩走在泥泞道路上的背影、一舟集团物资车的特写……   网友们开始自发地拼凑出整个故事:一舟集团的总裁陆行舟,在自家公司深陷财务危机的关头,不仅捐赠了大量救援物资,还亲自带着团队奔赴灾区一线参与救援。而他的伴侣沈知意,更是早在第一批救援队伍中就进入了灾区,在沙田镇和白沙镇连续奋战了好几天。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之前说一舟集团要倒闭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不管公司财务怎么样,能在这个时候亲自下场救灾的老板,人品不会差。”   “等等,那个穿白衣服的是他爱人吗?两个人好有夫妻相……”   “我表哥在白沙镇当志愿者,说陆总和沈先生每天都在一线,搬物资搬到凌晨两点。”   “说实话,比那些只会发通稿作秀的强多了。”   财经媒体也开始跟进报道,梳理了一舟集团捐赠物资的清单和估值,分析指出这批物资虽然不能完全解决一舟的财务危机,但至少证明了公司的基本面还没有崩盘——一个现金流彻底断裂的企业,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调集这么多物资并运送到灾区的。   两天后,一舟集团的股票在连续多日的阴跌之后,迎来了第一个涨停板。   又过了一天,第二个涨停。   市场用最诚实的方式给出了反馈。   而此时,陆行舟和沈知意对这些一无所知。   陆行舟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沈知意的手机也因为在涉水时进水而关机了。   他们一个在临时指挥部协调物资调度,一个在安置点给孩子们讲故事,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因为几张照片而掀起了一场小小的舆论风暴。   直到第四天早上,陆行舟的助理从镇上临时接通了卫星网络,刷到财经新闻推送的时候,惊呼了一声,把手机递到了陆行舟面前。   陆行舟看着那条标题——“一舟集团连续两日涨停,灾区救援行动获市场认可”,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帮一个老人整理被褥的沈知意。   晨光照在那个人的侧影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填写手里的物资调配单,什么都没有说。   “不好了,有人被蛇咬了——”   沈知意听到那声呼喊的时候,正蹲在临时帐篷里给一个老人分发热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手里的碗,转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拨开人群,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倒在水边,大约三四岁的样子,脸色已经开始发青,嘴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紫色。   他的小腿上有两个清晰的牙印,伤口周围已经肿胀发黑,旁边漂着一个被水泡得鼓鼓囊囊的书包——他大概是想要去捞自己被洪水冲走的书包,没想到惊动了藏在杂物中的蛇。   沈知意没有犹豫,弯腰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   那孩子很轻,轻得让人心头发紧,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抱着孩子冲向不远处的医疗救助站,脚下的泥泞让他好几次差点滑倒,但他死死稳住重心,把孩子的身体牢牢护在怀中。   “医生!医生!小孩被蛇咬了!”他冲进帐篷的时候,声音已经嘶哑了。   医生快步迎上来,接过孩子放在简易担架上,掀开他的裤腿查看伤口,又翻了翻他的眼睑,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无奈:“是蝮蛇。我们这里的抗蛇毒血清在洪水来的时候就被泡毁了一批,剩下的前几天也用完了。最近的血清储备在南市,但是——从这里到南市,正常开车都要三个多小时,路还断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孩子太小了,毒素扩散的速度太快,等不到从南市调血清过来。   沈知意看着那个小男孩躺在简陋的担架上,小小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微弱,嘴唇的颜色已经从灰紫变成了乌青。   他蹲在担架旁边,握住孩子那只冰凉的小手,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想起这个小男孩——昨天他还拉着自己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叔叔,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他用一块巧克力哄住了他,告诉他妈妈很快就会来的。现在,他爸妈还没找到,就要——   “走。去南市。”一个低沉而笃定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   沈知意猛地回过头,看到陆行舟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掠过担架上那个面色青紫的孩子,没有多余的废话,弯腰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动作稳而快。   “我从小在山口镇长大,这里的每一条路我都熟。跟我来。”他说完,转身大步朝外走去。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帐篷外面停着一辆摩托车——当地最常见的那种黑色摩托,车身沾满了泥浆,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发动机的轰鸣声浑厚有力。   陆行舟长腿一跨坐上驾驶座,把孩子小心地交给沈知意:“你抱紧他,坐我后面,抓紧我。”   沈知意接过孩子,跨坐到后座上,一只手紧紧环住孩子的身体,另一只手攥住了陆行舟腰侧的衣角。   陆行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们都坐稳了,然后拧动油门,摩托车猛地蹿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陆行舟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了沈知意的想象。他走的不是主干道——主干道要么被洪水冲毁,要么被堵塞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   他走的是一些连导航上都找不到的小路,是田埂、是山脚、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捷径。   有些路段被淤泥覆盖,车轮打滑得厉害,但他总能凭借惊人的平衡感和对路面的直觉稳住车身。   遇到被倒塌的树木阻断的路段,他也不绕行,而是直接从旁边的田埂上碾过去,车身倾斜到几乎贴地,又在最后一刻被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沈知意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攥着陆行舟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觉到陆行舟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微微前倾时意味着要加速,他绷紧背部时意味着前方有危险,他偏转肩膀时意味着要转弯。   他们在破碎的道路上飞驰,越过泥潭,涉过浅水,穿过被洪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田野。   风声、引擎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在耳边轰鸣。   一个半小时后,摩托车轰鸣着冲进了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   陆行舟的助理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等在门口。   陆行舟停稳车,沈知意抱着孩子跳下来,小心地将孩子放到担架车上。   医生一边给孩子戴上氧气面罩,一边推着车往急救室跑,护士在旁边迅速汇报:“抗蛇毒血清已经准备好了,患者生命体征——血压下降,血氧饱和度偏低,准备气管插管——”   急救室的门在沈知意面前关上,红灯亮起。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双手沾满了泥浆和孩子的血迹,微微颤抖着。   他的目光定在那盏红色的灯上,一动不动。陆行舟停好摩托车,走进来,站到他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安心的微笑:“送来得非常及时。血清已经注射了,孩子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再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过敏反应,就基本脱离危险了。”   沈知意听到这句话,双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陆行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稳稳地接住了他。   沈知意靠在那个胸膛上,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心跳,忽然觉得这四天来积攒的所有疲惫、紧张、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又在这一刻全部被接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闭着眼睛,靠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陆行舟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沈知意的头顶,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两个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在那个还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急救室灯光的环境中,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是拥抱。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的心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第44章 重症肺炎   小男孩叫小宝,大名陆远征——这个名字是后来办住院手续时沈知意从他书包里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上看到的。   他今年四岁,洪水来的时候他正在邻居家和同龄的孩子玩泥巴,爸妈去镇上买东西,路上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卷走了。   邻居家的老人带着他跑上了屋顶,后来被救援船救了下来,但邻居家的老人自己也受了伤,被转移到另一个安置点时,小宝就落了单。   他只知道爸爸妈妈不见了,但他不知道“不见了”意味着什么。   他问每一个路过的人:“你看到我爸爸妈妈了吗?”大多数人都没法回答他,只能摸摸他的头,然后匆匆走开。   沈知意留在医院陪他。他坐在病床边,给小宝削苹果,给他讲绘本故事,扶他上厕所,哄他吃药。   小宝很乖,乖得让人心疼——打针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咬着嘴唇,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硬是没有掉下来。   等护士走了,他才小声问沈知意:“叔叔,你小时候打针哭不哭?”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强忍着泪水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摸了摸小宝的头,声音有些发哑:“我没有你那么勇敢,我小时候打针哭得家里保姆都没办法,你比我勇敢多了——”   小宝骄傲地笑了,看着自己手背上贴着的创可贴,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沈知意,问出了那个让沈知意一整晚都无法入睡的问题:“叔叔,我爸爸妈妈回来了吗?”   沈知意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回来了”这三个字。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宝的头发,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说:“有很多警察叔叔和消防员叔叔都在帮你找爸爸妈妈,他们都很努力。你放心,他们会回来的。”   小宝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乖乖地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沈知意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稚嫩的、带着期盼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小宝的爸妈还能不能回来。失踪名单上的人,每一天都在增加,每一天都有一些人被从名单上划掉——但不是因为找到了,而是因为……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把这个残酷的可能性告诉小宝。他做不到。   第二天上午,沈知意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写着——“暖心!爱心夫夫接力救援,蛇毒患儿转危为安”。   他点进去一看,文章配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小宝躺在担架上被推进急救室的照片。   他皱了皱眉,把链接转发给了陆行舟,附了一句话:“照片里有孩子的正脸,传播太广对他以后影响不好。你处理一下。”   陆行舟很快回了两个字:“我来。”   不到一个小时,沈知意再刷新那条新闻时,发现照片已经被替换成了背影剪影,原图也从小宝的个人信息,其他几家转载的媒体也同步做了修改。   网络上的讨论热度依然很高,但焦点已经从小宝的身份转移到了救援过程的惊险和夫夫俩的善举上。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才是企业家该有的样子”,有人说“患难见真情,这两口子是真的在做事”,还有人调侃“一舟集团这波公关满分,建议公关部给老板和老板娘加鸡腿”。   陆行舟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花在品牌公关上的钱不计其数,请过最顶尖的公关团队,策划过最精妙的营销方案,但效果都比不上这次——他根本没想过要公关,他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那些照片的存在。   他只是在找沈知意,找到了就不想再弄丢他。   他只是因为沈知意要救这个孩子,他便尽全力去救。   而这些无心之举,反而为他赢得了市场和公众的信任。   他想起沈知意那张脸,想起他蹲在废墟上给小孩递馒头的背影,想起他抱着孩子冲进医疗帐篷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也许沈知意真的是旺他的。不是玄学意义上的旺,而是一种更朴素、更真实的逻辑——因为沈知意在,所以他想要做一个更好的人。   因为沈知意在,所以他做的那些事,才有了被看见的价值。   当天晚上,小宝醒了。   第二天清晨,沈知意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些沉。   他没有太在意,以为是昨晚没睡好。   他照常给小宝打了洗脸水,喂他吃了早饭,陪他看了会儿动画片。   到了上午十点左右,他开始觉得不对劲——浑身发冷,关节酸痛,眼前时不时发黑。   他趁小宝睡着的时候,悄悄去护士站借了一支体温计。   五分钟后,他看清了刻度线上的数字:39.2度。   他靠在护士站的柜台边上,闭了闭眼睛,心想,终于还是来了。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不足的睡眠、泡在泥水里发炎的伤口、淋了雨之后没有及时更换的湿衣服——所有这些累积在一起,终于在第十天找到了出口。   他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但刚一转身,就觉得天旋地转,视野中的走廊和灯光猛地扭曲旋转起来。他伸手想要扶住墙,但手指还没碰到墙面,膝盖就软了下去。他最后的记忆,是护士惊恐的叫声,和一片混乱的脚步声。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陆行舟赶到医院的时候,沈知意已经被转到了急诊观察室。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覆着冷毛巾,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陆行舟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绞了一下。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知意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那只手很烫,烫得他的掌心都在发疼。   陆行舟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沈知意一连烧了好几天,昏昏沉沉的。他在高烧的混沌中做了很多梦——梦到洪水,梦到那个叫小宝的孩子,梦到废墟上飘扬的红色横幅,梦到摩托车后座上呼啸而过的风声,梦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接住。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只是高烧带来的幻觉。   他只知道,在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碎片里,总有一个身影反复出现,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他怎么叫都不回头。   第四天,他终于清醒过来。   眼皮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他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涌入视野,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慢慢完全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茫茫的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褥。空气中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百合花香。这不是南市那个简陋的临时病房。   他费力地转动脖子,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淡黄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   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线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输液架上挂着两大袋药液,透明管子连接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液体正一滴一滴地、不紧不慢地流进他的血管里。   旁边有一个身影。   那个人原本靠在椅子上,似乎是在打盹,察觉到床上的动静,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沈知意睁着眼看着自己,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连忙凑过去:“小知,你醒了?”   沈知意愣愣地看着那张脸,大脑因为沉睡太久而运转缓慢,花了好几秒才认出眼前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而迟疑的声音:“学长?”   季凌连忙点头,伸手把他扶起来一些,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动作小心:“你终于醒了。你爸妈都担心死了——”   沈知意靠在枕头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一样,酸痛得连抬一下手臂都觉得吃力。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我……我在哪啊?我怎么了?”   季凌在床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一边回答:“你染上了重症肺炎,现在在京市三医院。”   沈知意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我……不是在南市吗?”   季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正要开口,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沈远山和林婉清快步走了进来。   沈远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疲惫和担忧怎么都藏不住;林婉清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她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端详着沈知意的脸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知知,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们了——”   沈知谦走在最后面,慢悠悠地踱进病房,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窗边,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弟弟身上,对着沈知意做了个口型——“爸妈都知道了。”   沈知意心里一愣,再扭头看父母,他们应该是知道自己和陆行舟离婚的事了,不然季凌也不会在这。   沈知意看着父母那副担忧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来。他又喝了几口水,才轻声问道:“我睡了几天了?”   季凌坐在床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温和而关切:“今天是第四天。”   他微微收紧了一下手指,看着沈知意的眼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还要休养一段时间。重症肺炎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这次真的是把我们都吓坏了。”   林婉清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后怕:“你怎么能跑去灾区救援呢?那里现在都起疫病了!洪水退了之后各种病菌滋生,你从小身体就不是特别壮实,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你真是要吓死我们才罢休是吧?”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用手指点了点沈知意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又气又爱的嗔怪,“这次多亏了季凌,是他安排专机把你接回来的。你呀你,还像小时候一样,做事不考虑后果——”   沈知意被母亲念叨着,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心就沉到了谷底,是陆行舟让季凌送自己回来的吧,陆行舟亲自把自己送回了季凌的身边。   他在昏迷时,犹记得一个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的哀伤。   “我把你还给他了,我祝你们,幸福——”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又扫了一圈——父亲,母亲,大哥,季凌。每一个人都在。   他垂下眼帘,没有去寻找那个不在场的身影。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那只被季凌握着的手,没有抽回来,也没有握紧,就那样安静地放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白色的被褥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输液架上的药液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一滴,一滴,像是时间在缓慢地流淌。 第45章 领养   沈知意住院的这一个月里,季凌几乎每天都来。   他通常会在上午十点左右到——那个时间段沈知意刚做完当天的雾化治疗,精神相对好一些,不会太疲惫,也不会因为刚睡醒而头脑昏沉。   他从不空手来,但带的从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盅炖了一上午的雪梨银耳羹,装在保温壶里,打开盖子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带着冰糖的清甜气息;有时候是一本新出的散文集,封面素雅,纸质轻盈,适合病人单手捧着看;有时候只是一束简单的洋甘菊,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细碎的白花瓣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会先看一看输液架上还剩多少药液,然后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拉到离病床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沈知意觉得压迫,又能在他说话的时候清楚地听到每一个字。   他说话的声音也总是放得很轻,不急不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从不主动提起陆行舟。也从不提起他们之间那些陈年的旧事。   他聊的话题大多是轻松的、当下的、不会给人压力的——比如他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胖橘猫蹲在墙头晒太阳,比如他公司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比如他最近在看一部很有意思的纪录片,讲的是深海里的生物,画面很美,等沈知意出院了可以一起看。   他偶尔也会带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来问沈知意的意见,态度诚恳而谦虚,仿佛沈知意的意见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有一天下午,沈知意午睡醒来,发现季凌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地敲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在处理工作。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在他侧脸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沈知意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合上电脑,起身走过来:“醒了?渴不渴?”   他倒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沈知意手里。   沈知意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而舒适。   他没有说谢谢,季凌也没有等他道谢,只是自然地坐回椅子上,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还没削完的苹果,继续削皮。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垂落在他的指间,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沈知意看着那条不断延伸的果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食堂里,季凌也是这样给他削苹果的。   那时候的季凌还会笑着说“小知,你看,我削的苹果皮都不会断”,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炫耀。   现在的季凌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他只是安静地削着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插上牙签,推到沈知意手边。   沈知意看着那碟切好的苹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学长,你不用每天都来的。”   季凌正在用纸巾擦拭水果刀上的汁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擦着那把水果刀,把它擦干净,合上刀鞘,放回抽屉里,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笃定:“我想来。”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深情告白,没有施加任何压力。   他只是说——我想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晚上想吃什么?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现在可以适当吃一些软烂的食物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粥铺,熬的鱼片粥很好喝,要不要试试?”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坦荡而温和的光芒,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牙签扎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苹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季凌的笑容扩大了一些,拿起手机,开始翻找那家粥铺的菜单。   沈知意在医院里住了快一个月。   这场肺炎来势汹汹,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有好几天他都在高烧和低烧之间反复徘徊,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像是一场怎么也退不下去的潮水。   抗生素换了两轮,雾化治疗一天三次,他的手腕和手背布满了针眼,护士每次来扎针都要找好一会儿血管。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树叶从翠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开始泛出一点点秋天的黄边。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过去,缓慢而又具体。   住院期间,他给陆行珊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陆行珊告诉他,陆父陆母已经被妥善安置好了,陆行舟把他们接过来京市照顾了,两位老人身体也都还好,就是一直念叨他。   “我哥也回京市了,”陆行珊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疑惑问道,“知意哥,你没和我哥住一起了吗?”   沈知意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和妹妹,便挂了电话。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想起那个孩子——那个被蛇咬伤的小男孩。   他托人去打听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孩子的父母找到了。遗体。在距离沙田镇下游好几公里的地方,被发现时两个人紧紧握着手,被淤泥和杂物覆盖着。   登记了这么久,最终还是从失踪名单上移到了另一个名单上。   那个孩子,现在成了一个孤儿。   沈知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做了一个决定。   他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沈知谦。   “哥,帮我找一个孩子。”他把小宝的名字、特征、所在安置点的信息告诉了沈知谦,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想领养他。”   沈知谦沉默了。他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想要一个孩子?”   沈知意点了点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沈知谦又说:“你可以去代孕一个。流程不复杂,费用也不是问题,沈家养一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   沈知意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个男孩和我有缘。是我和陆行舟一起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那句话里包含的分量,沈知谦听懂了。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伸手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行。我来办。”   一个多月后,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   沈知意正式成为了那个孩子的监护人。   当那个瘦了一大圈的小男孩被带到沈知意面前时,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外套,背着一个旧书包,低着头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被风雨打蔫了的小苗。   他抬起头,看到沈知意的那一刻,愣了几秒。   然后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扑进沈知意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沈知意搂着他,感受到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小宝的后背,像在南市那个简陋的病房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过了很久,等到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了,他才低下头,声音温和而平稳:“小宝,以后我就是你爸爸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叫我爸爸,可以叫我小知叔叔。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都可以。”   小宝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沈知意的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知意把他带回了沈家。   南湾的宅子里,沈远山和林婉清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房间——小书桌、台灯、柔软的床品、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整套小学生必读课外书目,是沈远山亲自去书店挑的。   小宝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个为他准备的空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闪而过的光亮很短暂,但沈知意捕捉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搭在小宝的肩膀上,带着他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新房间。   从那天起,南湾的宅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依然不爱说话,走路轻轻的,吃饭不挑食,看电视会把音量调得很低,像是一只时刻警惕着的小动物。   但他开始在晚饭后,默默地坐到沈知意旁边,靠着他,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靠着。   沈知意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揽住那个小小的肩膀,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第46章 小宝   大嫂把侄子侄女都带回来的那天,沈家的小院热闹得像是炸开了锅。   两个龙凤胎一岁多,粉雕玉琢的,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看到小宝时,小胳膊一伸,奶声奶气地嚷着“哥哥抱”。   小宝个子瘦小,抱着妹妹时小腿微微发颤,却咬着牙不肯松手。   他把自己的小汽车、布娃娃都掏出来,分给两个弟弟妹妹,看着他们抢玩具,嘴角慢慢扬起来——那是沈知意好久没见过的、属于孩子的笑容。   从那天起,沈知意几乎把小宝带在身边。   他去公司开会,就把小宝安顿在休息室的软垫上,旁边堆满他爱看的绘本;去画廊布展,小宝就坐在一堆画框边,用蜡笔在废纸上涂涂画画;连出去吃饭,他也会提前把小宝的小椅子塞进背包,生怕他一个人在家孤单。   沈知意偶尔抬头,总能撞见小宝专注地摆弄着桌上的餐巾纸,或是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眼神里少了几分小心翼翼,多了点被宠爱的安稳。   沈知意知道,这笑容来之不易,所以他格外珍惜。他把他当成最珍贵的小尾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周末的阳光很好,季凌开车来接他们。小宝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偶尔回头看一眼小宝,确认他坐得安稳,然后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建筑物逐渐变矮,天空变得越来越开阔。   影视城坐落在市郊的一片丘陵地带,占地很大,仿古的建筑群落依山而建,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屋脊层层叠叠,在午后的光线中像一幅展开的古画。季凌停好车,买了票,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城门。   小宝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紧紧攥着沈知意的手,好奇地四处张望,但又不敢走得太远。   直到他们走到一条仿古街道上,看到路边有一个扮成店小二的演员正在用夸张的动作吆喝着“客官里面请——”,小宝被逗得咯咯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他紧绷的小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们看了皮影戏。   幕布后面,一个老艺人用灵巧的手指操纵着彩色皮影人物,演绎了一段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小宝趴在舞台前面,下巴搁在台沿上,看得目不转睛,嘴巴微微张着,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光影交错的世界里。   皮影戏结束后,老艺人还让小宝到幕后试着操纵了一下皮影,小宝笨拙地摆弄着那根细竹签,皮影人物的手臂胡乱挥舞着,他兴奋得脸都红了。   他们坐了游园小火车。   小火车的轨道绕着影视城的主要景点转一圈,途经微缩版的宫殿、城墙、集市和码头。   小宝坐在最前面,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嘴角翘得高高的,小手紧紧抓着护栏,像是坐在真正的火车上穿越一片神奇的土地。   沈知意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温热的感觉。   他们还在美食街吃了一碗老字号的红烧牛肉面。   小宝自己拿着筷子,笨拙地挑起面条,吸溜吸溜地吃着,汤汁沾到了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又埋头继续吃。   沈知意用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他没有躲开,甚至还微微仰了仰脸,方便沈知意擦得更干净一些。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沈知意心里软了一下——这是信任的表现。   这个孩子,开始信任他了。   季凌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小宝吃饱了,跑到旁边的空地上看一个吹糖人的老艺人表演,季凌才放下筷子,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认真的神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午后的空气里:“小知,我们和好吧。好吗?”   沈知意正在用纸巾擦手,听到这话,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季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小宝还在不远处,踮着脚尖看老艺人从热糖稀里扯出一根细长的糖丝,然后鼓起腮帮子吹成一个晶莹剔透的小兔子,他发出一声惊喜的赞叹,掌声清脆而响亮。   而这边,沈知意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像是被那句话定住了。   季凌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知意面前,伸出手,轻轻将他拉起来,然后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带入自己的怀里。   那个拥抱温柔而坚定,像是一道酝酿了很久的暖流,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季凌的声音在沈知意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感,“我已经错过一次,用了五年来反省自己。我家人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小知,让我弥补你,好吗?”   沈知意被他搂在怀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受到季凌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能感受到他平稳而有节奏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着的力度——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应该感动的。季凌等了五年,解决了家庭的阻力,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出现在医院里,现在又用这样一种真诚的态度向他表白。   一切都很完美,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电影桥段,连午后的光线和远处的欢笑声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可是,他的心呢?   沈知意靠在季凌的怀里,闭了一下眼睛。   他试图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寻找那种应该有的悸动——那种被珍视、被打动、想要回应的心情。   他找到了感动,找到了感激,找到了一种被善待的温暖。   但他没有找到那种让他想要毫不犹豫地说出“好”的力量。   他的心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蒙住了。那层雾不厚,却足以让他看不清自己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还没有从上一段关系中完全走出来,还是因为他和季凌之间的那扇门,已经在五年前那场被迫的分手中,悄悄地关上了。   他轻轻动了动,从季凌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动作很温和,没有抗拒的意味,只是拉开了些许距离,让自己能够正视季凌的眼睛。他看着季凌那双含着期待和忐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真诚的歉意:“学长,我……我需要时间。”   季凌看着他,眼底的光芒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臂,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耐心:“好。我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一些,“反正已经等了五年了,不差再多等一会儿。”   远处小宝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糖吹的小兔子,兴奋地喊着:“小知叔叔!你看!小兔子!”   沈知意转过身,弯下腰,接过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兔子,看着小宝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小脸,也笑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去看季凌的表情,但他知道季凌就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耐心地等待着。   晚上,三人又去了电影院。   电影是一部动画片,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只会飞的企鹅一起冒险寻找失落岛屿的故事。   画面色彩斑斓,配乐悠扬,小宝看得津津有味,手里抱着那桶还没吃完的爆米花,偶尔往嘴里塞一颗,嚼得嘎嘣脆。沈知意坐在他左边,季凌坐在他右边。   影厅里人不算多,前排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后排有几个结伴而来的大学生,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笑声。   银幕上的光影变幻着,在黑暗中映出观众模糊的轮廓。   电影放到后半段,小宝的注意力开始涣散。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犯困的小鸡。   终于,在企鹅和小男孩乘着自制飞行器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小宝的头一歪,靠在座椅上,彻底睡了过去。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手还搭在爆米花桶的边缘,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只放松了警惕的小动物。   沈知意察觉到身边的小人儿安静了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宝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粒爆米花的碎屑。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将小宝抱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得更舒服一点。   然后他低下头,检查了一下小宝的手脚——手是温热的,脚也是温热的,没有着凉的迹象。   他放下心来,重新靠回座椅上。   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季凌忽然侧过身来,在他唇边印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一片羽毛落在唇角的皮肤上,带着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快到沈知意甚至来不及反应,季凌就已经退了回去。   影厅里依然黑暗,银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变换着色调,投射在季凌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那片柔和的光。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小宝,又像是在诉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我想回忆一下。”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银幕上的光在季凌的脸上流转,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唇角,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沈知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他只是怔怔地看了季凌几秒,然后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银幕。   银幕上的企鹅正在海面上飞翔,翅膀划过浪花,溅起一片晶莹的水珠。   沈知意看着那些飞舞的水珠,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刚才被吻过的地方——然后放下来,安静地坐在黑暗中,什么也没有说。 第47章 酒店遇见   莫妮卡的画展终于在秋末的一个晴朗日子里顺利开幕了。   为了这一天,沈知意和季凌连续加了好几周的班——从展陈方案的反复打磨,到每一幅画的悬挂高度和灯光角度的精确调整,再到导览手册的文案撰写和印刷质量的把关,每一个细节沈知意都亲力亲为。   他熬了好几个通宵,眼睛里带着淡淡的血丝,但精神状态却出奇的好,像是有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着,驱动着他不断地往前跑。   开幕那天,画廊里挤满了人——有业内的知名策展人,有收藏家,有媒体记者,也有慕名而来的艺术爱好者。   莫妮卡本人也来到了现场,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优雅而从容,在人群中与来宾们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当她走到沈知意设计的主展区时,她停住了脚步,看着那面被她画作环绕的弧形展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沈知意说了一句:“这是我见过的最懂我作品的布展。”   沈知意站在那面展墙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他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是的,布展本身也是一件作品——眼神明亮,脊背挺直,像一株终于找到了阳光的植物,舒展开了所有的枝叶。   三天的展期,观展人数远超预期。   云中意收到了业界的一致好评,有几家媒体甚至用了“现象级布展”来形容沈知意的设计。   公司的同事们纷纷向他表示祝贺,连一向挑剔的艺术总监都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第三天的闭幕酒会上,沈知意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的夜景,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这样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好像还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那时候他满怀憧憬,觉得自己可以用设计改变世界。   后来和陆行舟在一起的那几年,他渐渐地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季凌端着一杯酒走到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夜景。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季凌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欣赏的、温柔的神色,轻声说道:“这样的你,才是最耀眼的。才是真实的你。”   沈知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不是那种张扬的、得意的大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慢慢漾开的、带着释然和肯定的微笑。他轻声回了一句:“是啊,这才是真实的我。”   他喝了一口杯中的香槟,气泡在舌尖上跳跃着,带着一丝清爽的甜意。   何旭几乎是撞开沈知意办公室门的。他手里挥着一沓报表,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走路都带着风。   “沈知意!你猜怎么着?”他把那沓报表往沈知意桌上一拍,双手撑在桌沿,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金矿,“才半年!半年时间!云中意完成了三年的业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赚大发了!”   沈知意正在翻看一份下周的布展方案,被何旭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逗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那沓报表翻了翻,目光在几项关键数据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确实是很漂亮的成绩单——营收增长了近三倍,利润率大幅提升,品牌知名度也跃升到了行业前列。   这其中,季凌带来的资源和项目功不可没。   自从季凌加入云中意以来,季家的人脉网络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门,优质项目接踵而至,合作伙伴的层级也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何旭说得没错,云中意确实赚大发了。   “知道了。”沈知意放下报表,语气平静,但眼底带着笑意,“你小声点,整层楼都听到你的声音了。”   何旭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感慨道:“我当初和你创办云中意,就想到会有今天。你真是我的福星啊,沈知意。”   沈知意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办公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天空湛蓝,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这半年来,云中意在媒体上被报道了很多次——成功的画展、创新的布展理念、快速崛起的行业新锐。   但所有的对外宣传和媒体采访,都是由何旭出面的。   沈知意从不出现在镜头前,不接受采访,不参加行业论坛,不在任何公开场合抛头露面。   他就像是云中意背后的一道影子,安静地做着自己的设计,把所有的光环都让给了别人。   何旭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出现在公众面前。”   何旭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沈知意选择站在幕后,那就让他站在幕后好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报表,伸手将文件夹合上,放回桌角。然后他抬起头,对何旭说:“晚上一起吃饭吧,叫上季凌和项目组的同事,庆祝一下。”   何旭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群里发消息。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何旭兴高采烈地打字,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安然的微笑。   聚餐的地点选在了一家酒店。沈知意下班后先开车回家接了小宝。   小宝已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牛仔背带裤,背着一个恐龙图案的小书包,一看到沈知意的车就噔噔噔地跑过来,自己拉开车门爬上了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动作麻利得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小猴子。   沈知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到了酒店门口,沈知意刚把车停稳,就看到季凌已经站在旋转门旁边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沈知意的车停下来,便迈步走了过来。   季凌拉开后车门,帮小宝解开安全座椅的扣子,牵着他的小手把他接下车。沈知意锁好车,绕到另一边,小宝自然而然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沈知意的手指。   于是两个人一人一边,牵着小宝,朝酒店大堂走去。从背影看过去,像极了一家三口。   小宝走在中间,步子轻快,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趣事:“……然后小美说她家的仓鼠昨天晚上跑出来了,躲在她妈妈的拖鞋里,她妈妈早上穿鞋的时候吓得尖叫——哈哈哈——”   他说到自己觉得好笑的地方,仰头大笑起来,露出一排刚换完牙还没长齐的牙齿,门牙的位置有一颗新牙刚冒出一个小白点。   沈知意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听着他那些琐碎的、充满童真的叙述。   他们走到电梯前。   季凌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意的衣领上——大概是刚才抱小宝上车的时候蹭到了,衬衫的领子微微翘起了一角,不太明显,但季凌注意到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拂过沈知意的颈侧,将那截翘起的衣领轻轻抚平,动作细致而温柔。   沈知意正低着头看小宝,没有注意到季凌的动作,只是感觉到他的手指掠过自己的脖颈,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听着小宝讲话,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然后电梯门开了。   沈知意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和电梯里的人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陆行舟站在电梯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像是刚从楼上的商务会议中出来。   他的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凌厉,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瘦、更加冷峻,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遍,棱角分明得有些锋利。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到季凌那只还搭在沈知意衣领旁的手上,又移到站在他们中间、牵着他们各自一只手的小宝身上。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描述——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人从内部击穿了的寂静。像是一座表面完好的建筑,内部的承重墙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裂缝。   陆行舟走了出来,擦着沈知意的肩膀经过,打破了那片凝固的空气。   沈知意垂下眼帘,牵着小宝的手,侧身走进了电梯。   季凌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来。   两个人在电梯里站定,沈知意伸手按下了餐厅所在的楼层按键。   “小知叔叔,你把我的手握得好疼啊——”小宝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打破了电梯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知意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下意识地握紧了小宝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他连忙松开,蹲下身,捧着小宝那只被握红的小手,心疼地揉了揉:“对不起对不起,叔叔不是故意的——”   小宝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懂事地摇了摇头:“没关系,不疼了。”   沈知意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来。   季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轻声问道:“没事吧?”   沈知意没有看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事。”   季凌没有再追问。但他眼底掠过一抹痛意——很短暂,一闪而过,像是一道被快速合上的伤口。   他看得很清楚,沈知意在看到陆行舟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目标楼层。门缓缓打开,外面传来餐厅里模糊的交谈声和杯盘碰撞的声响,温暖的食物香气随着空气的流通飘进电梯里。   沈知意牵着小宝的手,率先走了出去。 第48章 回南山   聚餐的氛围很热闹。何旭订了一个大包间,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同事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有人讲了一个最近圈内的八卦,引得满桌哄笑;有人端着酒杯到处敬酒,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   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起,混合着酒香和笑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氤氲成一幅热闹的画卷。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那碟菜几乎没有动过。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一层隔了水的膜,传到他的耳朵里时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电梯门打开时陆行舟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碎的寂静。   他以为他会感到快意,以为看到陆行舟痛苦自己会高兴。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季凌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他没有问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要了一杯温热的淮山汁,又将菜单翻到饮品页,给小宝点了一杯鲜榨橙汁。   他把淮山汁轻轻放到沈知意手边,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是无声的提醒。   沈知意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淮山汁,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地暖了暖胃,但心里那片沉闷的阴云并没有散去。   小宝倒是玩得很开心。   他坐在儿童椅上,晃着小腿,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菜,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小仓鼠。   同桌还有一个同事带来的小女孩,比小宝小一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两个小朋友很快就玩到了一起,交换零食,互相展示自己带来的小玩具,咯咯地笑个不停。   大人们乐得清闲,继续聊自己的工作话题。   然而没过多久,小女孩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哭声清脆而响亮,瞬间盖过了包间里所有的交谈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小女孩站在椅子旁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小脸涨得通红。   小宝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彩色的拼豆钥匙扣,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哭泣的小女孩,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这么难过。   沈知意放下茶杯,起身走了过去。他蹲下身,与小宝平视,语气温和而耐心:“小宝,发生什么事了?妹妹为什么哭了?”   小宝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道:“她送了我一个拼豆,这个弟弟喜欢,我就把拼豆给弟弟了,她就哭了。”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同事带来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手里正拿着那个拼豆钥匙扣,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着。   沈知意明白了。   他伸手轻轻搭在小宝的肩膀上,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份认真:“小宝,别人送给你的东西,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你要好好珍惜,不能转送给别人,这样就辜负别人的好意了,懂吗?”   小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把那个拼豆钥匙扣从小男孩手里要了回来,还给小女孩,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接过钥匙扣,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又把拼豆钥匙扣放在小宝的手心里,然后破涕为笑,两个小朋友又和好如初了。   沈知意看着他们重新玩到一起,直起身来,却没有立刻回到座位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小宝那张稚嫩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刚刚对小宝说——别人送你的东西,你要好好珍惜,不能转送给别人,这样就辜负别人的好意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何尝不是被别人送来送去的那一个呢?   当年陆行舟不择手段地把他从季凌身边抢走,用谎言和算计将他困在自己身边五年。   而现在,陆行舟又用一纸离婚协议书,把他干干净净地推了出去,推到了季凌身边。   他从来没有问过沈知意愿不愿意。   他从来没有给过沈知意选择的机会。   他只是一厢情愿地抢,又一厢情愿地让。   在他陆行舟心里,自己到底算什么?   一个可以争来夺去的战利品?一个可以推来让去的礼物?   他恨陆行舟。   这半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股恨意消化掉了,稀释掉了,掩埋掉了。   但此刻,站在这个热闹的包间里,看着小宝和小女孩重新和好的画面,那股恨意忽然前所未有地汹涌而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揭开了盖子,再也压不住了。   他恨陆行舟把自己推到季凌身边。   他恨陆行舟问都没问过他,就擅作主张地替他做了决定。   他恨陆行舟——当初千方百计把自己抢过去,为什么现在又拱手相让?   在他陆行舟心里,自己到底算什么?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季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起身走到他身边,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温热而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撑力。   “怎么了?”   季凌低声问道,目光里带着关切。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没事。”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淮山汁,低头喝了一口。   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甜的暖意,但那股恨意依然梗在胸口,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知意把小宝送回南湾的时候,小宝已经在后座上睡着了。   他趴在儿童座椅上,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手里还攥着那个从餐厅带回来的气球,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一样。   沈知意把车停在沈家大宅门口,轻手轻脚地把他从座椅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小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下眼睛,看到是沈知意的脸,又安心地闭上了,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继续睡了过去。   沈知意把他抱进屋里,交给迎上来的林婉清。   林婉清接过孩子,低声说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沈知意应了一声,“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他转身走出了大门,坐回了车里。   车子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行驶着,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车已经停在了南山别墅的门口。   那栋房子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窗户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像一座被时光遗忘了的孤岛。   院子里的草坪已经长了杂草,围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知道这栋房子陆行舟一直留着——没有出售,就那么空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离婚后,陆行舟就搬了出去,把房子留给了他。他没有要。他不想要这栋充满了两个人记忆的空房子,不想要那些被固定在墙壁上、镶嵌在地板里、渗透在空气中无法带走的回忆。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可是今晚,他竟然回来了。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推开车门,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数字。   滴的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冷飕飕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密闭已久的、略带灰尘的气息。家具上都蒙着防尘布,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微弱月光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他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绕过那些覆盖着白布的家具,走到沙发前,掀开防尘布的一角,坐了下来。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皮质的面料触感冰凉而熟悉。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躺下,只是坐着。   然后他慢慢地靠向沙发靠背,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在走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滴答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像是时间本身在呼吸。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这片黑暗和寂静,感受着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残留的那些记忆的碎片——厨房里曾经飘过的饭菜香气,客厅里曾经响过的电视声,楼梯上曾经传来的脚步声,卧室里曾经有过的、另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那些声音都已经不在了。但它们又好像还在,像墙壁的回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自己响起来。闭着眼睛,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船,在无人的码头上,静静地停泊着。 第49章 知知的冷漠   这周云中意承办了一个土地拍卖会。   场地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沈知意负责整个会场的布展设计。   他从上周就开始筹备,从动线规划到灯光调试,从签到台的鲜花摆放到背景板的视觉呈现,每一个细节都亲力亲为。   他对工作的投入近乎偏执,像是在用忙碌填补生活中那些他不愿触碰的空白。   拍卖会当天,现场来了不少社会名流——有房地产巨头,有投资机构的高管,也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莫妮卡也来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畔坠着一对珍珠耳环,优雅而从容。   她和季凌是多年的好友,两人站在会场一侧的落地窗前,低声交谈着什么。   莫妮卡端着一杯香槟,目光越过季凌的肩膀,落在不远处正在检查展板细节的沈知意身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季凌一眼,压低声音说:“这么久,还没拿下?”   季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沈知意正弯着腰调整一块展板的角度,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专注。   他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轻声回道:“还需要努力。”   莫妮卡没有立刻接话。她又看了沈知意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季凌,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温和:“感情不是努力就能有回报的。我看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真的很难。”   季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沈知意的背影,看着他弯腰调整展板时专注的神情,看着他直起身来后退两步审视整体效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这半年来已经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莫妮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还是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   说完,他放下酒杯,朝沈知意走了过去。   沈知意正在端详一块装饰摆件的位置,总觉得偏了一点点,视觉效果不够平衡。   他伸出手,正准备调整,季凌已经先他一步,伸手将那个摆件轻轻挪正了几厘米,然后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样好多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谢谢。”   季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动作自然而轻柔。   沈知意微微一怔,但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帘,又轻声说了一句:“谢——”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陆总,这边请。”   沈知意没有回头。但那个称呼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没有转身,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熟悉的、带着温度的注视,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来的一缕阳光,即使不抬头去看,也知道它在那里。   他这才想起来,这次拍卖会推出的几块地块中,有几块位于城市新区,规划前景不错,确实挺符合一舟集团当前的战略发展方向。   陆行舟会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他没有回头,继续和季凌交谈了几句,然后借口去洗手间,转身离开了会场。   他走过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拐过一个弯,确认周围没有人了,才放慢了脚步,靠在墙边,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只是不想在那种场合下和陆行舟碰面,不想让工作场合变得尴尬。   但他心里清楚,他是在逃。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继续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过道的拐角处,一股力量突然从侧面袭来,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拉进了一旁的消防楼梯间。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将走廊里的灯光和声音隔绝在外。   陆行舟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没有松开。   消防楼梯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光线暗淡,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出模糊的阴影。   他的目光灼热而直接,像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上次碰见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有点后悔。”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甩了甩他的手臂,但没有甩开。他冷下脸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陆总贵人事忙,不打扰陆总。”   他用了“陆总”这个称呼,生疏而礼貌,像一堵无形的墙,立在两个人之间。   陆行舟没有接他的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沈知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和季凌,要结婚了吗?”   沈知意抬起头,微微惊讶地看着他。他连季凌的追求都还没有答应,这个人居然已经预想到他们结婚了?   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荒谬,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用你管。”   陆行舟没有退缩,继续说道:“上次碰见你哥,他说,你们好事将近。”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沈家上上下下都希望他能和季凌早点定下来,沈知谦这么说,一半是出于真心期望,另一半——他很了解自己这位大哥——多半是故意说给陆行舟听的,为了刺激他,为了替自己出气。   他本来想解释,想告诉陆行舟他和季凌根本不是那种关系,他连季凌的追求都还没有答应。   但当他看到陆行舟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期待的神色时,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劣的冲动。   他不想让陆行舟如愿。   他不想让陆行舟知道他还在原地徘徊。   他不想让陆行舟觉得,他沈知意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   于是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嗯,是,差不多了。在看日子了。”   他看到陆行舟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像是被人从内部击穿了的灰败。   像是一座表面完好的建筑,内部的承重墙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裂缝,然后整座建筑开始从内部崩塌。   沈知意看着那张灰败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那种快意很尖锐,像是一把双刃剑,在刺伤对方的同时,也划破了自己的手掌。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刻薄的语气:“季家什么门第,我一个二婚的人能攀上季家,当然要好好把握。”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刺耳。但他没有收回来。   陆行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神色,声音低沉而认真:“别妄自菲薄。你配得上任何人。是季家高攀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像是发自肺腑地相信这个事实,像是沈知意在他心里就是天上的月亮,是世间最高贵、最美好、最值得被珍视的存在。   沈知意看着他眼底那片认真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神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空洞:“我没有妄自菲薄,我是在说实话。我被人当作礼物送来送去的,人家愿意接收,我当然感激涕零、拱手——”   “知知。”陆行舟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痛苦。   他受不了沈知意这样贬低自己,受不了他用那种自嘲的语气描述自己。   “我不是把你送来送去,”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艰难,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只是觉得——”   他没能说完。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的神色,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刺进陆行舟的眼睛里。   “陆行舟,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我没有兴趣在这里听你说废话。我要去忙了。”   他说完,用力推开了陆行舟的手臂。这一次,陆行舟没有坚持,松开了手。   沈知意拉开消防楼梯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重新涌入,照亮了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片刻停顿,没有回头。   陆行舟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看着那道从门缝中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窄,最终完全消失。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头一次感受到,沈知意的寒意,竟然可以这么冷。   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漠然——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窄,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将他一个人留在了黑暗里。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手掌里,久久没有动弹。 第50章 拍卖会   陆行舟刚推开消防楼梯间的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季凌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看起来松弛而随意,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松弛的意思——那是一种冷冷的、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它的锋芒。   他看着陆行舟,没有让路的意思,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冰冷的重量:“你说过,不再靠近他的。”   陆行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季凌那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敌意的眼睛,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他向前迈了半步,逼近季凌,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药味:“我没有靠近。季凌,你在提防什么?我他妈都跟他离婚了,你连跟他说句话的权利都不给我?”   季凌没有后退,也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他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冷的、带着嘲讽的意味:   “这不是你当年的所作所为吗?你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现在我当然要把他抢回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很公平,不是吗?”   “最近股价上涨了,公司这么快起死回生了?你觉得我会没有后招?提醒你一句,别得意忘形了……”   陆行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季凌那张带着冷笑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他一直想不通的事情,那些在暗处运作的力量,那些精准打击一舟集团命脉的手段——他全都明白了。   “你他妈的,敢耍阴招!”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已经用我妹的清誉来威胁我离婚了,还想做什么……”   季凌冷笑了一声,像挥一只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你就慢慢等着吧。你只要知道,你敢再靠近他,我就把你妹那些视频曝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事实,“那个老教授现在还靠我养着。我知道你派人找他,可惜——我季家想藏一个人,还会让你找到?”   陆行舟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目露凶光,恨意汹涌,像一头被逼到了角落的野兽,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却找不到出口。   “你卑鄙无耻……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被同学霸凌,还要被那种人渣欺负,你还是人吗……竟然偷了那些视频!你简直禽兽不如!”   “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那些视频就会变成那个人渣勒索你的条件……你应该感谢我把他藏起来……”   陆行舟恨不得一拳揍扁他:“我他妈的谢谢你!谢谢你以此来要挟我!”   季凌冷笑出声:   “你妹和你一样,都是阴沟里的老鼠,都想攀龙附凤、一飞冲天!你们这些低等无耻之人,只想走捷径!只想傍大腿,你问问你妹,下场如何?你的下场又如何?你千不该万不该觊觎你不该觊觎的人!沈知意是我的!你也配拥有他?”   季凌的脸上写满了冷意和鄙视,高高在上地俯瞰世界一般。   陆行舟气得七窍生烟, 忘了反驳。他爱沈知意,不是为了攀龙附凤,不是!   他这些年拼了命地往上爬,从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爬到上市公司创始人的位置,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把月亮摘下来。就能不再受制于人。   但此刻,站在这个灯光惨淡的走廊里,面对着季凌那张带着冷笑的脸,他忽然意识到——不管他爬到什么位置,在季家这样的世家面前,他依然什么都不是。   季家想藏一个人,他找不到。季家想毁掉一个人,他挡不住。   “陆行舟,我会把你在乎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夺走。”季凌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笃定,“这都是你的报应。你当初抢走小知,就该想到今天的下场。”   陆行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荒凉的疲惫。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最在意的,你不都已经拿走了吗?我的报应已经收到了!”   他最在意的人,已经被季凌带走了。他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他抬起头,看着季凌,目光里带着一种最后的、近乎恳求的神色:“你还要什么,就直接冲我来。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他说完,没有等季凌回答,侧过身,绕过他,大步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季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仇后的快感和恨意。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拍卖会的进程远比预期的要激烈。   从第一块地块开拍起,竞争就呈现出一种近乎白热化的态势。   会场上方的电子报价牌不断翻动着数字,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拍卖槌的敲击声和拍卖师抑扬顿挫的唱价声。   当第三块地块——位于城市新区核心位置、规划前景最优越的那块地——被推上拍卖台时,整个会场的气氛骤然升温。   陆行舟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脊背挺直,面色沉静。   他手里握着竞价牌,指节修长而有力,每一次举牌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不迫的姿态。   他的出价节奏稳健而果断,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不给对手留下任何揣测他底线的余地。   然而,坐在他对角线方向的安宁地产老总——一个身材圆润、面容富态的中年男人——却始终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姿态跟在他的出价后面。他叫刘德茂,业内人称“刘胖子”,做地产开发起家,近几年势头很猛,以出手狠辣、不计成本著称。   当陆行舟举牌,刘德茂总会隔上几秒,然后慢悠悠地举起自己的牌子,加价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压过陆行舟的出价,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紧不慢地跟在猎物身后,既不急于扑杀,也不给猎物逃脱的机会。   价格一路攀升,很快就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会场上开始出现低声的议论,有人频频回头看向陆行舟和刘德茂的方向,像是在观看一场无声的角力。   拍卖师的嗓音越来越高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拍卖槌在空中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在刻意制造悬念。   陆行舟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再一次举牌,报价已经比他的心理价位高出了将近一成。   刘德茂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来,加价的幅度甚至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陆行舟握着竞价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再举牌。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冷笑的表情——那笑容里没有释然,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的荒凉。   拍卖槌落下,第三块地块归属安宁地产。   刘德茂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走到陆行舟面前,伸出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热情和掩饰不住的得意:“陆总,承让了!”   陆行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松开,什么也没有说。   刘德茂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知意站在会场的后方,将这一幕完整地收入了眼底。   他注意到陆行舟从某个节点开始就不再举牌了——像是意识到了某种无法逾越的障碍之后的放弃。   他有些疑惑。   一舟集团的财务状况虽然经历了风波,但最近已经有所回暖,以陆行舟的性格,不像是会轻易放弃这种战略性地块的人。   难道是资金真的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知意,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舟集团倒不倒闭关你什么事?陆行舟有没有钱关你什么事?你还嫌被他骗得不够惨吗?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个方向上移开,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但他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看到陆行舟在刘德茂面前露出那种灰败的、近乎苍白的神情时,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就像是自己家里养的一条狗,虽然它犯了错被自己赶出了门,但看到它在外面被别的狗欺负了,他还是会觉得不爽。   沈家人护短,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行舟做错了事,他沈知意可以不给他好脸色,可以对他冷言冷语,可以把他推开——但那不代表别人可以欺负他。那个大胖墩算老几?仗着有几个钱就在那里耀武扬威,拍到了地还非要走到人家面前去炫耀一番,嘴脸难看至极。   沈知意在心里把刘德茂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核对展板的摆放位置。   他不会承认自己这种心态的。绝对不会。   拍卖会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场。   沈知意刚走到走廊拐角处,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加快脚步转过拐角,看到刘德茂正捂着头蹲在地上,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板上,裂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在他脚边,一块装饰画框歪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那幅画原本挂在走廊墙壁的正中央,此刻它却好端端地从墙上脱落下来,精准地砸在了刘德茂的脑袋上。   沈知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片狼藉,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一副关切的口吻问道:“刘总,您没事吧?需要帮您叫医生吗?”   刘德茂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连连点头。   沈知意站起身来,掏出手机,拨打了前台电话,语气平稳而专业:“走廊C区有一位客人受伤了,麻烦派医务人员过来一下,顺便带一下清洁工具,有一幅装饰画掉下来了。”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幅画框——固定画框的膨胀螺丝完好无损地躺在碎玻璃中,螺帽上的螺纹清晰可见,没有任何松动或损坏的痕迹。   他弯下腰,捡起那颗螺丝,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口袋里,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第51章 偶遇妹妹   沈知意今天来医院,是为了给小宝拿一份儿童心理评估的资料。   小宝最近在幼儿园适应得不错,但偶尔还是会做一些噩梦,半夜惊醒后就不敢再睡,抱着枕头悄悄走到沈知意的房间门口,也不敲门,就那么抱着枕头站在那里,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沈知意发现了几次之后,便咨询了儿科医生,对方建议他做一份儿童心理评估,看看是否需要干预治疗。   他今天就是来取这份评估报告的。   他走到心理咨询科所在的楼层,刚转过走廊拐角,脚步就顿住了。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陆行珊和陆行玫。   陆行珊坐在外侧,手里攥着一只帆布包的带子,目光有些焦虑地来回扫视着走廊尽头的诊室门。   而她身边的陆行玫,则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地面上某一处虚无的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沈知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陆行玫那副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上次见她的时候,虽然她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但眼睛里至少还有光,还会叫他“知意哥”,还会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了,像两口干涸了的井。   他靠在墙边,等了一会儿,直到诊室的门打开,一位护士探出头来叫了陆行玫的名字。   陆行玫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机械地朝诊室走去。   陆行珊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了句“没事,姐姐在外面等你”,看着她走进去,诊室的门重新关上,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力一样靠在了椅背上。   沈知意这才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轻声唤了一句:“珊珊。”   陆行珊转过头,看到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又惊又喜又有些慌乱的表情:“知意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诊室门上,声音放得很轻:“小妹怎么了?”   陆行珊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又开始绞那只帆布包的带子。   沈知意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站起身来,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跟我来。”   他率先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推开那扇防火门,站在了安静的楼梯平台上。   陆行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来。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是小妹的心理问题?”   陆行珊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知意哥,我哥说千万不能告诉你……你就别问了,不然我哥会打我的……”   沈知意看着她那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轻了一些:“你哥从小到大打过你没有?”   陆行珊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副“这不就得了”的表情看着她。   陆行珊被他那个表情逗得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最终,她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说道:“小妹休学了。我哥给她办的休学。她现在也不愿意去学校,说学校……霸凌她。”   沈知意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霸凌?”   陆行珊点了点头,眼眶开始泛红:“我小妹她……从小就比较敏感,高中时候就有过类似的事,我还帮她打过架。没想到……有个高中同学也和她考了同一所大学,跟她大学同学说她坏话……”   沈知意的心提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说什么?”   陆行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出那句话,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说……我哥……是为了攀附权贵……嫁入豪门,和男人结婚恶心……说我妹妹可能也是同性恋……”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地敲了一记。   他愣在原地,双眸地震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没想到——现在两性婚姻都合法了,社会风气已经开放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这么恶毒的、这么不开化的思想。   更让他震惊的是——陆行舟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些。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陆行舟为什么从不带他回老家,想起每年过年陆行舟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回乡,想起他父母来京市时陆行舟总是安排他们住酒店而不是住家里,想起他每次问起老家的事情时陆行舟总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他以为那是陆行舟的自尊心在作祟,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的原生家庭和沈家的差距太过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原因,竟然是这样的。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恶意的中伤,那些针对陆行舟和他家人的攻击——陆行舟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一个字都没有对他说过。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哥……从来没和我说过……”   陆行珊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我哥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藏在心里的。”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反驳和纠正:“你哥哪里是嫁入豪门……明明是……是我......嫁入寒门……”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陆行珊猛地抬起头来,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沈知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了脸颊。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楼梯间墙上那幅落灰的消防示意图,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那小妹现在……治疗效果怎么样?”   陆行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那个摇头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沉。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给你们推荐一个心理医生吧,一位老师,专门做青少年创伤后心理康复的,口碑很好,我帮你们联系。”   陆行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知意哥……”   她看着沈知意,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道:“知意哥,你……是不是和我哥……分开了啊?”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陆行珊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爸妈老是叫我哥带你出来吃饭,我哥每次都搪塞过去……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沈知意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话题:“叔叔阿姨现在住哪?我改天有空去探望一下他们。”   陆行珊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无奈:“我问我哥他也不肯说,问你你也不说。离就离呗,现在离婚率这么高,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哥就是死要面子。知意哥,你又是为什么不敢承认啊?我哥那种性格,一般人都受不了他的,离了你,他就打一辈子光棍得了——”   沈知意听到最后那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发苦的感觉。   他有点受不了别人这么说陆行舟——即使是陆行舟的亲妹妹也不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维护之意:“他性格挺好的。对家人也好,有担当有责任,体贴周到又细心,嘴软心也软没脾气……”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   陆行珊用一种极度震惊的目光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   她上下打量了沈知意好几遍,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知意哥……你说的,是我亲哥吗?”   沈知意的耳朵一下子又烧了起来。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楼梯间墙上那幅落灰的消防示意图,声音闷闷的:“……当我没说。”   陆行珊没有放过他。   她绕到他面前,歪着头盯着他那张泛红的脸,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眼睛越来越亮。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陆行玫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知意哥......”   沈知意点点点,陆行玫不太喜欢他,他也知道的,便没有再说话。   “姐,我好了。”   陆行珊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转身走到妹妹身边,语气放得轻柔:“好,那我们走吧。”   她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深长的神色,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揽着妹妹的肩膀,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听着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知意,你是不是有病?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然后推开门,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52章 探望双亲   沈知意去看望陆行舟的爸爸妈妈。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从那天在医院楼梯间听到陆行珊说两老惦记着他开始,就像一颗种子落了土,悄悄地生了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提前给陆行珊打电话,只是问了她地址,然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买了一些水果和营养品,按照那个地址找了过去。   陆行舟在自己住的小区里另外买了一套小户型给父母住。   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几株小葱和薄荷,绿油油的,给这个初冬的季节添了一抹鲜活的颜色。   沈知意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陆母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小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又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小沈来了!”   陆父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看到沈知意,也是满脸意外和欣喜,连声说“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又转头去给他倒茶。   沈知意把水果和营养品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冬枣,电视里正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房间里流淌着,有一种安详的、家常的气息。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陆母给他端了一杯热茶,又塞了一个橘子到他手里,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沈知意握着那个温热的橘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酸软软的情绪,轻声应道:“阿姨,我吃得挺好的,没有瘦。”   陆母在他对面坐下来,又聊了一些工作和生活的话题,才又扯回健康话题。   “你现在睡得怎么样?晚上还盗汗吗?”   沈知意握着橘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陆母:“阿姨怎么知道我晚上盗汗?”   他也是离婚前那半年出现的毛病,后来宋屿让他去测激素指标,才知道与他身体有关。   陆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慈爱和无奈:“行舟叫我找人给你开中药,急得不行。夜间盗汗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他急成那样,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沈知意愣住了。他想起离婚前那段时间,陆行舟每天早上都让周姨盯着他喝完一碗黑乎乎的中药,他不想喝,周姨就会被罚,他们有时候甚至会因为这件事吵架,但那段时间他们已经冷战,陆行舟不再哄他,只用强硬的手段逼他喝。   他一直以为那是陆行舟嫌弃他身体不好、嫌弃他不肯履行夫妻义务,才去开的那些“壮阳”的药。   他心里为此怨恨了陆行舟很久,觉得他自私,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   他没有想过——那只是治盗汗的。只是治他夜里虚汗不止的小毛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温热的橘子,指尖微微用力,陷入果皮中,渗出一点清冽的汁水香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谢谢阿姨找的中药……已经好了,现在晚上也不出虚汗了。”   这段时间他确实都在按时按点吃药,也不再出现盗汗现象了。   陆母笑着摆了摆手:“谢我干什么,是行舟到处打听的。他呀,把中医师都快问烦了——你每晚几点出汗多,他帮你擦完汗之后多久又出汗,出汗的部位是前胸还是后背,出汗的时候体温是热还是凉……他说得特别仔细,那位中医都笑他说不用这么细,他也不肯,怕药不对症,吃了没用。”   陆母说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心疼又好气的意味,“这孩子,从小就轴,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知意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那段时间,两个人已经分房睡了。   后来陆行舟说他半夜潜入他的房间,以为他只是为了做那档子事。   他从不知道,在他睡着之后,那个人还会轻手轻脚地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会细心地记录他盗汗的时间和频率,会为了他的身体去四处求医问药。   他想起有一次他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额头,他当时以为是陆行舟又想……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表达了无声的拒绝。   那个人就没有再动了,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了。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在试他有没有出虚汗。   原来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留的几秒钟里,装的不是欲望,是担忧。   他垂下眼帘,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逼了回去。   陆母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温度:“小沈,我知道你们吵架了。”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抬头。   陆母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两个人有缘在一起,走一段也很不容易。更何况你们都是男人,没有一个肯低头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姨在这也不是为行舟说话,不管行舟做了多大的错事,他心里都是有你的。”   沈知意依然低着头,没有说话。陆母的声音更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跟你分开之后,一个人经常很晚很晚才睡。他就住隔壁那栋楼,他家里的灯,经常亮到凌晨三四点……”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别过头去,抬起手,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戏曲频道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唱腔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陆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沉默地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这时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陆母的手臂,声音低沉而克制:“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不懂,不要胡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备,但沈知意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小心翼翼的忌讳和不安。   那种眼神让沈知意心里猛地一颤——两老一直都是把他当作尊贵的客人来对待的,客气、周到、小心翼翼,从不敢逾矩半步。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真实的、带着担忧和心疼的情绪。   沈知意握着那个橘子,指节泛白。他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   陆母摇了摇头,抬起手又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鼻音,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没什么。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想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穿啥,比以前在农村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但是……行舟越来越不开心了。我们只是担心……”   正说话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电子锁的嘀嘀声。   密码被按下了,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没看清屋里的情况就喊了出来——“妈——”   陆行舟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话说到一半,看清了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彻底愣住了。   他手里那袋水果差点滑落,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攥住了袋子,但整个人依然保持着那个半只脚踏进门里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知意倏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   他看着门口那个同样愣住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转向陆父陆母,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叔叔阿姨,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他说完,不等两老回应,就快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陆行舟身边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他,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几乎是夺门而出。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陆行舟依然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半只脚踏进门里的姿势,手里拎着那袋水果,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陆母急得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语气又急又气:“还不去追!人都跑远了!”   陆行舟像是被那一推唤醒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玄关柜子上一放,转身就冲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荡着,越来越远,很快也消失在了电梯间的方向。   陆母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茶几上那个沈知意还没来得及剥开的橘子,握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第53章 被抓现行   陆行舟在沈知意的车旁边追上了他。   沈知意的手已经碰到了车门把手,刚要拉开,一股力量从身后袭来,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后背抵在了车门上。   陆行舟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车门上,微微喘着气,目光从他脸上快速扫过,然后落在了他的膝盖上——那条裤子上还留着刚才在茶几上撞到的一片浅浅的痕迹。   “刚刚是不是撞到膝盖了?我看看。”陆行舟说完,没有等沈知意回答,直接蹲了下去。   他动作很快,但很轻,手指熟练地卷起沈知意的裤脚,一层一层地往上翻,一直翻到膝盖以上。   膝盖侧面有一块明显的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陆行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低下头,对着那块红肿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温热的、带着体温的气息拂过那片受伤的皮肤,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那   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刻在他本能里的反应,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做出来了。   沈知意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目光,看着他对着自己的膝盖轻轻吹气的动作——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充满了心疼和呵护的动作。   他的眼眶忽然一阵发热。他抬起手,把陆行舟推开了一些,自己放下裤脚,声音有些发紧:“我没事。”   陆行舟站起身来,眼底那片心疼还没有来得及收走,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在他的目光里。   他看着沈知意,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上去我给你涂点药,好不好?”   沈知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陆行舟看着他,没有再坚持。   他太了解沈知意了——当他用这种沉默的、倔强的姿态拒绝的时候,再怎么劝都没有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修饰的情感:“谢谢你来看我爸妈。”   沈知意侧过头去,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指尖微微用力,又松开,又用力。   他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人都跟你离婚了,你还巴巴地跑来看人家的父母,还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只是觉得,被陆行舟看到自己出现在他父母家里,是一件让他无比难堪的事情。   那种感觉像是在说——你看,我还是放不下你,我还是在意你的家人,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你的世界。   他不想让陆行舟知道这些。他不想让陆行舟觉得自己还在原地打转。他不想让陆行舟觉得,他沈知意离开了他就活不好。   陆行舟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炽热而专注,像一道午后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烫伤。   “你瘦了好多。”陆行舟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心疼。   沈知意下意识地反驳:“没有。”   他确实瘦了一些,这段时间忙着工作,忙着照顾小宝,忙着应付季凌的追求和家里人的期待,他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但他不想让陆行舟看出来,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离开了他就过得不好。   陆行舟没有接他的话,沉默了几秒,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身体……好些了吗?”   沈知意的耳根一下子烫了起来。   他知道陆行舟指的是什么——上次在医院,那张被陆行舟看到的报告单,上面写着“性激素偏低”。   那是他最难启齿的秘密,是他每次去宋屿那里复查时都不愿多谈的话题,是他定期吃药、定期调理却始终不见明显起色的隐疾。   此刻被陆行舟用这样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关切的口吻问出来,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就地消失。   陆行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得很近了。   他的呼吸拂在沈知意的脖颈上,温热的、带着他独有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沈知意密密地笼罩在其中。   沈知意只觉呼吸不畅,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心跳在耳边轰鸣着,快得让他有些眩晕。   陆行舟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根,以为他不舒服,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手背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沈知意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反应太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度。   但他控制不住——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深处那股正在慢慢苏醒的、不该出现的渴望。   那股渴望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像一株在冬眠中被惊扰的植物,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嫩芽,带着一种让他惊慌失措的生命力。   他最近在吃药调理身体,宋屿说效果还不错,但他没有想到效果会体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个人的面前。   陆行舟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收了回来。   他看着沈知意那张泛红的脸,看着他躲闪的目光和微微发抖的手指,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刺伤后的脆弱:“你——还是这么厌弃我?”   沈知意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那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颜与陆行舟。   他的眼睛微微泛着湿润的光,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覆在上面,将他的目光浸润得柔软而复杂。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匆匆地伸手去拉车门,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法呼吸的空间。   陆行舟却不肯让他走。   他伸出手,按住了车门,阻止了他打开的动作。   沈知意来看他父母,被他撞见,下次再想见到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他曾经拥有这个人整整五年,他曾经以为那是永远,现在却连见他一面都变得如此艰难。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想就这样放手。他不能就这样放手。哪怕能和他多相处一分钟,都是好的,就像吸毒的人,上了瘾,沈知意是他的瘾。   他用力按住车门,另一只手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臂,不让他上车。   沈知意挣扎着想摆脱他的钳制,陆行舟却不肯松开,两个人就这样在车门旁边拉扯着,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不可避免地紧密接触。   沈知意能感受到陆行舟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额头上,能感受到他手臂上因为用力而突起的青筋。   那些熟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裹挟着他身体里那股正在苏醒的渴望,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然后陆行舟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抵着——无法忽视的的存在——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的目光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再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口煮沸的锅里,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恨不得就地挖一个洞钻进去,恨不得把自己那截不争气的东西切了算了——什么时候有反应不好,偏偏在陆行舟面前,偏偏在他最不想让他知道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陆行舟又惊又喜。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敢确定沈知意是不是真的对自己起了反应——他怕是自己太渴望而产生的错觉。   他看着沈知意那张红得要滴血的脸,看着他躲闪的目光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半年的火焰猛地窜了起来。   他试探着,又往前贴近了一些,身体微微蹭动了一下,感受着某种反应——沈知意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很低很低的轻哼,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安静到极致的空气里,却清晰得像是刻在了耳膜上。   沈知意自己也听到了那声轻哼,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对上陆行舟那张像是中了三个亿彩票一样的笑脸——那张脸上带着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和一种压抑不住的、灿烂到刺眼的笑意。   沈知意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他别过头去,死死地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那个模糊的、通红的脸部倒影,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遍。   而陆行舟依然保持着那个紧贴着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怕一动,这个梦就会醒。 第54章 反思婚姻   沈知意是怎么落荒而逃的,都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把推开陆行舟,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后面追着他赶着他,让他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他不敢看后视镜,不敢看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是什么表情,不敢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片嗡嗡的轰鸣声,混合着引擎的转速声和心跳的擂鼓声,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在他颅内反复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闯了几个红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超速,不知道自己在路上走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停在了沈家大宅的门前,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推开车门走下来。   深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残留的淡淡香气,凉丝丝地拂过他的脸颊,让他发烫的皮肤感到一丝舒适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屋里走,一个欢快的身影已经从大门里冲了出来——   “小知叔叔!”小宝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朝他飞奔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两只小手臂张开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属于孩童的蓬勃生命力。   沈知意下意识地弯下腰,张开双臂接住了他,被那股冲击力撞得后退了小半步,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清香和小朋友特有的奶香味,心里那片翻涌的潮水忽然就平静了一些。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宝的头发:“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   小宝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里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汇报今天在幼儿园发生的事情了。   沈家的人都是很宠孩子的,这一点在小宝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自从来到沈家,小宝像是换了一个人——从那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活泼开朗、会笑会闹、偶尔还会耍点小脾气的普通孩子。   他不需要去做心理干预了,因为他在这个家里找到了足够的安全感,那些创伤正在被日复一日的关爱和陪伴慢慢抚平。   他现在甚至会为了抢玩具和两个弟弟妹妹据理力争,叉着腰,鼓着腮帮子,一本正经地讲道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常常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   沈家没有“大的要让着小的”这种规矩,谁有道理谁就赢,公平公正。   更何况大人们也下意识地偏让着小宝一些——不是溺爱,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补偿心理,想要用更多的爱来填满他生命中那段空缺的时光。   小宝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最近颇有些恃宠而骄的趋势。   “小知叔叔!”小宝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屋里拽,小脸上写满了义愤填膺,“豆豆抢了我的拼豆!那个彩虹色的拼豆!是我昨天好不容易拼好的!他抢走了还不还给我!”   他越说越激动,小嘴撅得老高,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星子了。   沈知意被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只好跟着他走进屋里,去料理这桩“家庭纠纷”。   他蹲在两个小朋友面前,耐心地听完了双方的陈述,查看了物证——那个被抢得变了形的彩虹色拼豆钥匙扣——然后秉持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做出了裁决:拼豆归小宝所有,但小宝需要分享另一件玩具给豆豆作为补偿。   两个小朋友都接受了这个结果,豆豆拿着补偿的小汽车高高兴兴地走了,小宝也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拼豆,心满意足地跑回自己房间去玩了。   沈知意看着他那副雀跃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靠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眼睛。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线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   他能听到厨房里林婉清正在吩咐佣人准备晚餐的说话声,能听到楼上小宝咚咚咚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能听到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那么正常、那么有序。只有他的内心,还停留在刚才那个混乱的、失控的时刻里,久久无法平静。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陆行舟那双带着震惊和狂喜的眼睛,陆行舟贴在他耳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陆行舟的手掌贴在他皮肤上时那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温度。   还有那句话——   “我——帮你——好不好?”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磁性的、蛊惑人心的质感,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回想起,自己当时整个人都软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能靠在陆行舟的身上,任由他把自己搂进车里。   陆行舟的手那么烫,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是要把他煮熟了一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在陆行舟的手心里漂浮着,无处着力,也无处可逃。   他记得自己拽紧了陆行舟的衣角,仰着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可怜兮兮的依赖。   那种感觉——那种刺激的、畅快的、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即使在他们婚姻存续的那些年里,他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释放和失控。   他回想起自己刚开始和陆行舟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给陆行舟“治病”,以为自己是在弥补自己的过错,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偿还那份“救命之恩”。   他小心翼翼地配合着,忍受着,说服自己这是在补偿。   后来,慢慢地,那些亲密的行为变成了习惯,他不再抗拒,也不再思考其中的意义。   婚后,陆行舟对他其实很好——宠他,护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陆行舟的自尊心太强了,强到像一层薄薄的冰壳,包裹着他整个人,稍有不慎就会碎裂。   沈知意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层冰壳的完整。   一旦他不小心踩到了陆行舟的痛点——哪怕是无心的——陆行舟就会变得沉默、冷淡,用那种压抑着怒气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在床上把他折腾得很惨。   那种时候,沈知意总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总是在事后反复反思自己的言行,总是在下一次更加小心翼翼地去维护陆行舟那敏感的自尊心。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小心翼翼的维护,其实也是爱的一种表现形式。   如果不爱一个人,怎么会那么怕他受伤呢?   如果不爱一个人,怎么会把他的喜怒哀乐看得那么重呢?   可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告诉过陆行舟。   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在乎你,所以我怕你受伤。”   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小心翼翼地维护你的自尊心,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脆弱,而是因为我舍不得让你难过。”   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是爱你的。”   而陆行舟,大概也一直以为他不爱他。   以为他留在自己身边只是因为愧疚,只是因为责任,只是因为习惯。   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心里真正想说的话,都以为对方知道,都以为对方能懂。   然后他们的婚姻就走进了那个死胡同——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一个以为对方不爱自己,一个以为对方不需要自己的爱。   可是即便想通了这些,沈知意心里那根刺依然没有拔掉。   他气陆行舟——气他逼自己签下那份离婚协议书。   他可以理解陆行舟的动机,可以理解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态,甚至可以理解他那种“我配不上你,所以我放手”的自我牺牲式的逻辑。   但他无法原谅。   因为陆行舟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从来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机会,从来没有让他参与过那个决定。   他一个人决定了他们两个人的结局。   这一点,在沈知意心里,就是不可饶恕的罪。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斑,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笼罩在所有的家具和陈设上。   他坐起身来,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咽了下去,然后将茶杯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朝小宝的房间走去。 第55章 疑窦   这天,沈知意在公司里正忙着做一个珠宝展的方案。   这是一年一度的国际珠宝展,业内顶级的品牌都会参展,云中意能拿到这次的承办权,本身就标志着他们已经从普通的商业展陈设计公司,正式跻身高端设计领域。   何旭把这块硬骨头交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沈知意,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当然知道只能成功。   他把自己埋在方案里已经整整一周了。   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深夜,桌上摊开的图纸一张叠着一张,电脑里存了十几个版本的3D效果图。   这次他给参展的头部珠宝品牌"黎曜"做主展区的设计,主题是"星河入梦"——以宇宙星辰为意象,将珠宝的璀璨与天体的浩瀚融为一体。   他为了这个主题,翻阅了大量的天文学资料和珠宝工艺文献,甚至专门去了一趟天文馆,只为了观察星空在不同时间、不同角度下的光影变化。   他的方案严谨到近乎苛刻。   展区整体采用环形布局,中央是一座悬浮式的主体展台,由六根隐形钢索从顶部吊下,展台表面覆盖着深蓝色的特种玻璃,内置LED光源,可以模拟出星空般的纵深感。   珠宝不再是以传统的"躺在丝绒上"的方式呈现,而是悬浮在微型磁浮底座上,缓慢旋转,每一件珠宝的切面都能在精确计算过的光束角度下折射出最完美的火彩。   他为了这个光束角度,亲自用激光笔在模型上反复测试,要求显色指数必须达到95以上,色温控制在4000K到5000K之间,既不能偏冷让珠宝显得生硬,也不能偏暖让钻石的火彩失真。   VIP洽谈区他设计了半封闭式的私密空间,用双层夹胶玻璃做隔断,既保证隔音效果,又不影响视觉上的通透感。   洽谈区与展区之间通过一条"星轨走廊"连接——走廊的地面是黑色的镜面材质,天花板上镶嵌着数千颗大小不一的光纤"星星",参观者走过去的时候,光影在脚下和头顶同时流转,像是在星河中穿行。   他在方案里甚至标注了每一种香氛的使用时段:上午用清冷的雪松和海盐,下午换成温暖的琥珀和麝香,傍晚则切换到沉静的檀香和广藿香。   他认为,嗅觉是最高级的记忆载体,他要让每一位踏入这个展区的客人,在离开很久以后,依然能记得那种独特的、属于"黎曜"的气息。   方案做到第七版的时候,他已经把预算表、施工图、灯光设计图、动线规划图、应急预案全部做齐了。   每一件展品的陈列高度他都标注了精确的数值——主推的项链必须陈列在离地1.5米的位置,这是人体工程学上最适合平视观赏的高度;耳环的展示台面要微微倾斜15度,因为这个角度最能体现耳坠的摆动美感;戒指必须用单独的旋转展柜,转速控制在每分钟3圈,快了显得轻浮,慢了又不够灵动。   连VIP区茶歇菜单他都与"黎曜"的品牌方反复沟通了三轮,最终选定了法国某庄园的白茶、意大利手工巧克力和日本和歌山的蜜柑——每一种食物的颜色、口感、香气,都要与珠宝的气质呼应。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旦投入到工作里,就会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不容许有任何偏差。   这种专注是他对抗内心混乱的唯一方式。   他正在电脑上调整第八版方案的灯光参数,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了一个新闻推送窗口。   标题是红色的,带着"突发"的标签——《一舟集团再次发生财政危机,多项目停滞,股价盘中跌停》。   沈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讹传。   去年他哥为了给他出气,举报过一舟集团的财务问题,后来南市洪灾的救援行动不仅化解了那场危机,甚至让一舟集团的声誉不降反升,股票连续涨停。   按理说,一舟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陷入财政危机。除非……是有人在背后动手。   他将那条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道里提到,一舟集团近期有三个重点项目同时陷入停滞——两个商业地产项目因资金链断裂被迫停工,一个位于城市新区的战略地块因迟迟未能开工,已经被业内人士质疑存在资金问题。   更致命的是,一舟集团原本计划在下个月启动的A轮融资,因为主要投资方突然撤资而告吹。   消息一出,股价盘中跌停,市值蒸发数十亿。   沈知意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措辞严厉的分析,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简单的经营失误,而是有人在精准地狙击一舟。   他想起了上次的土地拍卖会——那块位于城市新区核心位置的三号地块,原本是一舟集团战略转型的关键。   如果当时陆行舟拍下了那块地,一舟完全可以以那块地为抵押,撬动新一轮的融资,A轮融资也不会因为"缺乏优质资产背书"而被投资方撤资。   但那块地被安宁地产的刘德茂狙击了。   刘德茂那种不计成本的跟价方式,根本不像正常的商业竞争,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一舟的围猎。   他太了解土地拍卖里的门道了。   这个行业里,"围标"、"串标"、"陪标"、场外干扰对手的手段屡见不鲜。   有些参与者会通过注册"马甲"公司来提高命中率,有些则会通过场外的"小动作"来干扰对手——比如在对手奔赴土拍现场的途中制造一场小小的"交通事故"。   而刘德茂那天的表现,更像是典型的恶意竞争:不管陆行舟出多高的价,他都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加价,节奏精准,幅度克制,既不让自己显得太急躁,也不给陆行舟任何喘息的机会。   那不是想要那块地,那是要把陆行舟拖垮在那块地上。   结果陆行舟在最后关头收手了。   他收手得很突然,但在沈知意现在看来,那不是收手,那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拖入了一个无底洞,再跟下去,一舟的现金流就会被彻底抽干。   他放弃了三号地块,保全了公司短期的流动性。   但他没有想到,这只是开始。   安宁地产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一舟。   三号地块没有拿下,一舟的战略转型计划就被卡住了脖子——没有优质资产背书,A轮融资谈崩;融资谈崩,现有项目就缺乏后续资金;资金缺乏,项目就只能停滞;项目停滞,供应商的款项就无法支付,诉讼和仲裁接踵而至;诉讼缠身,银行和金融机构就会收紧授信……这是一条连锁反应的死亡链条,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块被安宁地产狙击的三号地块。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拍卖会那天,陆行舟坐在第三排,从胜券在握到犹豫,再到脸上挂着那种近乎荒凉的冷笑。   他当时以为陆行舟是资金出了问题,后来甚至荒谬地觉得"一舟倒闭了都不关我事"。   但现在想来,陆行舟那天的放弃,可能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他看穿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由安宁地产布下的、要将一舟彻底拖入泥潭的陷阱。   陆行舟选择了及时止损,但他没有想到,对方不会因为他的退让而收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那篇报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鼠标。   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   一舟集团是陆行舟的,一舟的生死是陆行舟的事。   他们已经离婚了,他没有任何义务去关心陆行舟的处境。   沈知意关掉了新闻页面,重新打开了珠宝展的方案文档。   屏幕上的3D效果图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星河璀璨,珠宝悬浮,光影流转,一切都完美得不像人间应有的景象。但他此刻看着那些精美的设计,心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   他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修改着灯光参数的小鱼严.数点后的几位数值。他告诉自己,他什么都不能做。他什么都应该做。他和陆行舟已经没有关系了。陆行舟的死活,与他无关。   可是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打错了一个数字,效果图上的主展台灯光突然变成了诡异的紫红色。他盯着那片紫红色,愣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下了Ctrl+Z,撤销了刚才的操作。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的视野里,他看到的是陆行舟那天在停车场里按着他说"谢谢来看我爸妈"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感激的神情。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方案文档上的"星河入梦"四个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关掉了方案文档,没有保存。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拨的号码。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城市灯火。灯火深处,是陆行舟此刻可能正在面对的、一片狼藉的战场。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云中意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站在自己刚刚设计出来的、美得不像话的"星河"之中,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应该做。 第56章 七夕节   沈知意落座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家情侣餐厅。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桌面上铺着深酒红色的丝绒桌布,中央摆着一只细口玻璃花瓶,瓶中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玫瑰。每一桌的距离都经过精心设计,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会显得过于冷清。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混合着红酒和鲜花的味道,暧昧而浪漫。   而今天——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农历七月初七。   七夕节。他忙晕头了。   这一周他把自己埋在珠宝展的方案里,白天黑夜连轴转,脑子里全是灯光角度、展台高度、动线规划和色温数值,完全不记得今夕何夕。   等他意识到自己坐在一家情侣餐厅里、对面坐着季凌、而今天是七夕节的时候,他差点想要站起来落荒而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季凌怀里抱着一束花,火红刺目,一大束包装精美的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看到沈知意坐下来,便将那束花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温和而期待的笑容,声音轻快:“节日快乐!”   沈知意看着那束递到面前的红玫瑰,脸部微微有些僵硬。   那束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烫得他不敢伸手去接,但又不能不接。   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束花,抱在怀里,感觉那束花的重量比他想象中的要沉得多,沉得他手臂都在微微发酸。   他尴尬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学长,我不知道今天是——”   季凌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那个温和的、不失风度的笑容。   他放下手,语气轻松而自然:“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晚。”   他拿起菜单,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我帮你点了你最爱吃的日料,鹅肝刺身,他们家的鹅肝做得很好,入口即化,你应该会喜欢。”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到,仿佛那束被尴尬地放在一旁的玫瑰并不存在一样。   沈知意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滑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将那束花放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动作尽量自然,但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   季凌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合上菜单,交给了服务员,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聊起沈知意最近在做的那套珠宝展方案。   聊到设计,沈知意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放下那杯被他摩挲了半天的柠檬水,开始和季凌讨论起展区的动线设计和灯光布置来。   他讲到“星河入梦”的主题构想时,眼睛里不自觉地亮起了一种光芒——那是谈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光彩。   季凌安静地听着,适时地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有建设性的问题,引导着沈知意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如何让沈知意感到舒适,如何让他放下防备,如何让他展现出最真实、最生动的一面。   这是季凌最擅长的事情——他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永远知道如何让身边的人感到被重视、被倾听。   聊到开心的地方,沈知意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而舒展,像是卸下了所有的负担,在那一刻回归到了一个纯粹的、沉浸在创作喜悦中的设计师的状态。   那笑声在浪漫的烛光间轻轻回荡着,像一串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陆行舟走了进来。   他今晚是被陆行珊硬拉来的。   陆行珊的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说是条件不错,性格也温和,她推脱不过,只好答应见一面,但她一个人又觉得紧张,非要拉着她哥来壮胆。   陆行舟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来了这家餐厅。   他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陆行珊挽着他的手臂,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哥你待会儿别板着脸,别把人家吓跑了”,他无奈地应着,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餐厅里错落的卡座和烛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沈知意背对着他,坐在一张靠窗的卡座上。   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轮廓柔和,嘴角带着一抹陆行舟很久没有见过的、舒展的笑意。   他正在说着什么,眉梢眼角都带着生动的神采。而   坐在他对面的季凌,正用一种专注的、温柔的目光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桌上放着一束红玫瑰,旁边摆着两只高脚杯,杯中的红酒在烛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这一幕很美,美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两个相貌出众的男人,在七夕节的烛光下相对而坐,谈笑风生,桌上摆着玫瑰和红酒。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璧人。   陆行舟的脚步停住了。陆行珊感觉到他的步伐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场景。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收紧了挽着陆行舟的手臂,低声说:“哥,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她想拉着他转身离开,但陆行舟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都约了人过来了,不换了。”   他说完,迈步走了进去,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陆行珊看着他那个故作镇定的背影,心里酸涩得不行,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跟了上去,挽紧了他的手臂。   他们在不远处的一个卡座坐了下来。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整洁的浅蓝色衬衫,气质温和斯文。   他看到陆行珊走过来,连忙站起身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陆小姐,您好,我是陈数。”   陆行珊大大方方地在他对面坐下来,笑着回应:“您好,陈先生,这是我哥,陆行舟。”   ”陆先生好!”   陆行舟点了点头,在妹妹旁边坐了下来,脸上挂着一副得体的、礼貌的表情,像是来完成一项工作任务一样。   陈数和陆行珊开始慢慢地交谈起来。   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都有些拘谨,话题从工作聊到兴趣爱好,再从兴趣爱好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气氛还算融洽。   陆行珊偶尔会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她哥,希望他能帮忙接几句话缓解一下冷场的尴尬,但陆行舟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她的信号一样,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面前的那杯水几乎没有动过。   他的目光,不时地、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个靠窗的卡座。   沈知意依然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偶尔扬起的头和轻轻晃动的肩膀来看,他应该正在笑。   季凌坐在他对面,正对着陆行舟的方向,他显然是看到了陆行舟。   他的目光在和陆行舟短暂地对视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笑着对沈知意说了句什么,引得沈知意又笑了起来。   那笑声隔着几桌的距离,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飘飘地落在陆行舟的耳膜上,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陆行舟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凉到了胃里。   他放下杯子,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朵作为装饰的玫瑰上,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有说。   沈知意站起身的时候,季凌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顺手拿起那束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红玫瑰,递到沈知意面前,沈知意看着那束再次递到面前的花,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在餐厅暧昧的烛光下,看起来依然是温和而得体的。   季凌看着他接过了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沈知意身边,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那个动作流畅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宣示意味——像是在对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说:他是我的。   沈知意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季凌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熨帖地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陆行舟曾经做过无数次。   在宴会上,在酒会上,在任何一个有外人的场合,陆行舟总是会用这样一种不动声色的、带着占有欲的方式揽住他的腰,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主权。   而现在,那只手换了一个人。   他垂下眼帘,没有躲开,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季凌揽着自己,朝门口走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个动作,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只能告诉自己:先走出去再说。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陆行舟站在不远处的卡座旁边。他似乎是刚刚站起来,正要做什么——也许是要去结账,也许是要去洗手间,也许只是站起来活动一下坐久了的身躯。   他的目光和沈知意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沈知意看到了他眼底的情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看到了季凌揽在沈知意腰间的那只手,看到了沈知意怀里那束火红的玫瑰,看到了两个人并肩站立、姿态亲密的画面。   他的目光在那束玫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陆行珊也站了起来。她看了看她哥那张紧绷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主动开口打破了那片沉默,脸上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知意哥,你也来这吃饭?”   沈知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嗯,和朋友一起来。”   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朋友”这个词在这样的情境下听起来有多么苍白无力。   对面那个年轻男人——陆行珊的相亲对象陈数——也站了起来。   他显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张力,只是本着基本的社交礼仪,礼貌地朝沈知意伸出手来:“你好,我叫陈数。”   沈知意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季凌先他一步,伸出手和陈数握了握,语气温和而得体:“你好,季凌。”   他松开了陈数的手,然后自然而然地转向沈知意,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亲昵的、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语气:“小知,我们走吧。”   他的手依然搭在沈知意的腰上,没有松开。 第57章 摊牌   沈知意被他带着,走出了餐厅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他微微发烫的脸颊上,让他感到一阵短暂的清醒。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行舟的目光一定还落在他背上,像一道无形的光束,追随着他,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两人一起走到了停车场。   夜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动着停车场角落里的几棵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季凌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转头看着沈知意,语气温和而自然:“你别开车了,坐我车回去吧。”   沈知意站在几步之外,怀里还抱着那束玫瑰,花瓣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又抬起头看了看季凌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   他的状态确实不太对,不适合开车。   季凌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灯火流光溢彩,七夕节的街头依然热闹非凡。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导航偶尔发出提示音和空调送风的低微声响。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学长,最近一舟出事,和你有关吗?”   季凌踩油门的脚顿了顿。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之后,沈知意还是忍不住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知谦带着一丝意外的声音:“知知?这么晚了,怎么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哥,你能帮我查一下安宁地产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沈知谦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查,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行。等我消息。”   几天后,沈知谦发来了一份资料。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将那份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安宁地产的最大战略合作伙伴,是一家名为“盛安资本”的投资公司。   盛安资本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季明辉的人。   季明辉,是季凌的堂叔。   季家从政。季凌的父亲季国良是京市南坪区的区长,仕途稳健,是季家这一代的顶梁柱。   季凌的爷爷季老爷子是军区退下来的老干部,虽然已经退居幕后,但在军中的人脉依然深厚。   季家三代经营,根基扎实,在京市的地界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季家从政,家族子弟不便直接经商,但通过旁系亲属和代理人来控制商业实体,是这类家族常用的手法。   季明辉就是季家在商业领域的“白手套”。   盛安资本明面上是一家独立的投资机构,但业内知情的人都知道,盛安资本的资金来源和项目资源,都与季家的政商人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安宁地产的刘德茂,早年是靠承接政府旧改项目起家的。   他起家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通过季国良的关系拿到的。   这些年,刘德茂和盛安资本之间有着频繁的资金往来——盛安资本多次参与安宁地产的项目融资,安宁地产也将部分项目的收益权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转让给盛安资本。   两家公司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战略合作,更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汽车行驶在路途中,车厢内的安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两个人之间。   季凌回答了沈知意的问题,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和苦涩:“你查了?我还以为你不再关心他的事了。”   沈知意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声音平静而疲惫:“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就算和他分开了,也希望他好。”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季凌的侧脸,“学长,你这样做,毫无意义。”   季凌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意义?他当初对你我做的那些事——他拆散了我们,他用下作的手段把你抢走,他毁了我们五年的光阴。我报复他一下,怎么会没有意义?”   他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至少我感觉到了痛快。”   沈知意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重:“学长,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不要再做那些事了。”   季凌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开着车,驶过几个路口之后,忽然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熄了火,车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灼热的情感:“小知,如果没有他——如果我们没有被拆散——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结婚,幸福地生活。你会在我的身边,我们会有一个家,我们会——”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在描绘一个他反复梦见却始终无法触及的画面。   沈知意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会的。”   季凌的目光顿住了。沈   知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盏孤独的路灯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的事实:“当时你家人根本不同意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爷爷——就算没有陆行舟,我们也没办法走到最后。”   季凌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忽然伸出手,揽过沈知意的肩膀,强迫他面对着自己,目光灼热而急切:“小知,你还是不相信我吗?如果你当时告诉我一切,我们就不会错过那么多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刺伤后的脆弱,“说到底,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沈知意没有挣开他的手。   他只是疲惫地垂下眼帘,用手撑着额头,感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他今天改了一整天的方案,眼睛酸胀,颈椎僵硬,脑子里塞满了灯光角度和展台高度的数据,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滴精力。 鱼沿.  他真的累了。   他不想去和季凌争论那些已经过去了太久的往事,不想去复盘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遗憾。   和季凌的这段感情,像是被封存在了一个遥远的角落里,覆满了灰尘。他甚至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会喜欢季凌,也想不起来当年分手后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些记忆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褪色的轮廓,再也无法唤起任何波澜。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陆行舟刚刚在餐厅里看着他的那个眼神——那个悲凉的眼神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他放下撑着额头的手,抬起头来,看着季凌,目光里带着一种决绝之前的平静:“学长,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今晚我本来就想跟你说的。我想清楚了,我们——”   他没能说完。   季凌猛地俯过身来,堵住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来得粗暴而猛烈,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失控的渴求和愤怒。   沈知意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剧烈的抗拒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爆发出来。   他拼命地扭过头去,用手肘抵住季凌的胸口,试图将他推开,但季凌的力气大得出奇,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野兽,平日里的温和风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唔——放开——季凌——!”   沈知意的声音从被堵住的唇缝间漏出来,带着惊恐和愤怒的颤音。   季凌没有回答,他一只手扣住沈知意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按在座椅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碎。   “为什么拒绝我?”季凌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他的嘴唇贴着沈知意的唇角,呼吸灼热而急促,“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看着你和别人结婚,看着你和别人生活,看着你为别人笑、为别人哭——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和愤怒,“他凭什么?他陆行舟凭什么?他用下作的手段把你抢走,毁了我们的人生,现在他落难了,你还要护着他?”   他的手抓住沈知意的衬衫领口,用力一扯——纽扣崩飞,弹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沈知意感到胸前一凉,衬衫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内搭和锁骨。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季凌压了下来,座椅被放平的机械声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他的后背重重地倒在了放平的座椅上。 第58章 挣扎与反抗   沈知意惊恐地感觉到季凌的身体压了上来,他的衬衫被粗暴地扯开,纽扣崩落,发出细微的、撕裂的声音。   冷气从空调出风口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他心里的恐惧比身体的寒冷更加刺骨。   他拼命地挣扎着,用手肘撞击季凌的肋骨,用膝盖顶他的腹部,但季凌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死死地压制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狂热。   然后季凌忽然停了下来。   他直起身,从驾驶座的侧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沈知意的胸口上。文件袋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的纸张滑出来一部分,露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表格。   季凌看着沈知意,呼吸还有些急促,但他的声音已经冷静了下来,冷静到近乎冷酷:“这里面是一舟集团的进出口贸易数据资料。”   他拿起那叠文件,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几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数据,“一舟集团旗下有三家子公司,名义上是做建材进出口的,但实际上,它们的贸易流水和报关单据之间存在大量对不上的缺口。简单来说——这些子公司在过去三年里,涉嫌通过虚构贸易合同、伪造报关单据的方式,进行跨境资金转移。金额,累计超过十二个亿。”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那叠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印章,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懂财务,不懂进出口贸易,但他看得懂季凌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表情,像是一个猎人看着已经踏入了陷阱的猎物。   季凌将那叠文件在沈知意面前晃了晃,然后收了回来,放回文件袋里,慢条斯理地封好封口。   “这些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只要我把它交到财政厅,不到一个星期,一舟集团就会因为涉嫌洗钱和逃税被立案调查。所有账户会被冻结,所有项目会被叫停,供应商和银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月之后,一舟就会破产。”   车厢里安静极了。   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吹在沈知意裸露的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是看着季凌手里那个文件袋,看着那个轻飘飘的、却足以摧毁一个企业的牛皮纸袋子,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被撕破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泪流满面地看着季凌,看着这张他认识了十几年、曾经信任过、依赖过、以为会共度一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季凌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和他刚才的粗暴判若两人。他伸出手,用手指拭去沈知意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小知,跟我在一起。否则——陆行舟就破产。”   “陆行舟不会做违法的事。这份资料,不是真的。”   沈知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季凌。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笃定而清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认识的陆行舟——那个从农村一路拼杀出来的男人,那个在商场上精明世故却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近乎迂腐的男人——也许会输,也许会败,但绝不会铤而走险去做违法的事。   这是他对那段婚姻残存的、为数不多的笃定之一。   可他心里更痛的,是另一件事——他曾经以为季凌是干净的、磊落的、值得托付的。那是他的初恋,是他少年时代最纯粹的一段感情。即使后来分开了,他也始终在心里为那段感情保留着一块干净的角落,觉得那至少是真挚的、美好的。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用一份真假难辨的资料、用赤裸裸的威胁、用暴力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人,正在亲手将他记忆中最后一点美好的东西碾得粉碎。他的初恋,终究是错负了人。这个认知比季凌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更让他喘不过气来。   季凌低下头,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到和他刚才的粗暴判若两人。   “他不做,他下面的人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循循善诱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只要给点利益,很多人都想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意那双含泪的眼睛上,声音又放软了几分,“小知,跟我在一起。这份资料,我可以毁掉。”   沈知意哭着摇头。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季凌的手指,也打湿了他自己被撕破的衬衫领口。   他的声音哽咽而破碎:“季凌,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记忆中的季凌,是会在图书馆里为他占座、会在他感冒时悄悄把热水放在他桌角、会在他熬夜画图时发消息叮嘱他早点休息的那个人。   那个季凌是温柔的、克制的、从不越界半步的。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压在他身上、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来威胁他的人,到底是谁。   季凌的目光暗了一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溃堤的情绪:“是他逼我的。”   他的眼眶也开始泛红,“小知,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一天都想你。就算在国外,抱着那些洋人,我心里想的都是你。”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小知,我想你想得骨头发疼。我当初很后悔——为什么不和你发展到最后一步。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   他的手再次伸向了沈知意的皮带扣。沈知意猛地伸出手,双手死死地按住季凌的手腕,指节泛白,青筋突起。   他泪如雨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季凌,不要这样……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他试图用最后的理智和尊严,来挽回这个正在失控的场面。   但季凌没有听。他一把将沈知意从副驾驶座上抱起来,将他整个人挪到了后座,然后俯身压了上去。   他的嘴唇落在沈知意的脖颈上、锁骨上、肩膀上——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带着一种贪婪的、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全部补回来的急切。   沈知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的、彻骨的排斥和恐惧。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砧板上的肉,正在被一个他不再认识的人一口一口地吞噬。   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抗欲望——他想尖叫,想踢打,想把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狠狠地推开,哪怕因此跳下车摔死在马路上,也比躺在这里任由他摆布要好。   他拽着自己的裤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了布料里。他痛哭出声,声音嘶哑而绝望:“季凌,别让我恨你——”   季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恐惧和抗拒的眼睛。   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然后迅速被一种冷酷的、近乎残忍的理智取代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陆行舟不是这样对你的吗?为什么你能原谅他?”   他俯下身,凑近沈知意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一句情话,却带着最锋利的刀刃,“沈知意,你是要他破产,还是和我在一起?”   沈知意绝望地看着季凌眼底的欲望,再扭头看了看那份资料,紧紧攥成一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攥着裤腰的手指正在失去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剥离出来,漂浮到车厢的天花板上,冷冷地俯瞰着下方那个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想起陆行舟——想起他蹲在自己面前对着膝盖轻轻吹气的样子,想起他在父母家里说“谢谢你来看我爸妈”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想起他在停车场里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时那张像是中了大奖的笑脸。   他不能让一舟破产。他不能让陆行舟失去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一切。即使他和陆行舟已经分开了,即使他恨过陆行舟,即使他发誓再也不管他的事——他还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毁掉。   沈知意在松手的那一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最后一次见陆行舟的场景。   在停车场里,当他感受到自己身体那不受控制的反应时,陆行舟的脸上绽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狂喜。像是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中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汪清泉;像是被判处终身监禁的囚徒,忽然得知自己获得了赦免。   那一刻的陆行舟,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而那个宝藏,就是沈知意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一丝本能反应。沈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松开了的手,又重新攥紧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攥住自己的裤腰,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白印。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季凌,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诚恳:“季凌,不要这样……我们不要走到这一步。我不想恨你。”   他说的是真话。他不想恨季凌。恨一个人太累了,他恨陆行舟已经恨了半年,那半年的时间里,他每一天都像是在负重前行。   季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意,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恳求和抗拒的眼睛。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刺痛的自尊。   然后那丝情绪被一抹狠厉取代了,像是一片乌云掠过晴朗的天空,瞬间遮住了所有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那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尖锐,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那片凝固的空气。   季凌的动作顿住了。他瞥了一眼中控台上闪烁的屏幕——来电显示是爷爷的贴身助理。   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爷爷的贴身助理很少会直接给他打电话,除非是——他心头一紧,一把抓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知意看到季凌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得惨白,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血色。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季凌脸上见过的慌张和恐惧:“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秒,然后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沈知意。 第59章 迟来的深情   沈知意已经趁着那短短的几十秒空隙,快速地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快到近乎慌乱——他拉拢了被撕破的衬衫,用手臂交叉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摸索着推开了车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颊上,让他混沌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他几乎是滚下了车,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马路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传来季凌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歉意:“小知,我爷爷可能——我现在要去医院。晚点我再找你——”   那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想要套住他的脚踝。   沈知意没有回头。他惊慌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路边,正好有一辆空出租车驶过,他伸出手,几乎是扑上去一样拦住了那辆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声音急促地对司机说:“开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衣衫不整、眼眶通红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踩下了油门。   出租车驶入夜色中的车流,汇入那条由红色尾灯组成的长河,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季凌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手掌里。   沈知意最后去了一家酒店。他没有回沈家,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样子。   他在前台开了一间房,拿了房卡,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着镜面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头发凌乱,眼眶通红。   他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溃逃下来的士兵,满身狼狈,丢盔弃甲。   他走进房间,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涌出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他站在花洒下面,让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他的脸、他的身体、他被季凌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   他在浴室里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水蒸气将镜子完全覆盖了,看不清人影。他关了水,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没有立刻擦干自己,只是站在那里,赤身裸体地站在那片逐渐消散的蒸汽中,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陆行舟的身影。   他想起陆行舟第一次带他去海边,海浪拍打着礁石,陆行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说他容易着凉。   他想起陆行舟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出现在公司楼下,车里的保温盒装着热腾腾的粥。   他想起陆行舟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都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向他那侧的床铺,确认他还在。   他想起陆行舟蹲在他面前,对着他膝盖上的淤青轻轻吹气,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行舟的脸——陆行舟笑起来的样子,陆行舟皱着眉头看文件的样子,陆行舟在床上看着他时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目光。   在他们的婚姻存续期间,他把那件事当成一种义务,一种负担,一种他不得不履行的职责。   他浑身无力地走出浴室,倒在床上。   床很大,是一张标准的两米大床,白色的床单和被褥散发着酒店特有的、陌生的洗涤剂气味。   他躺在正中央,张开双臂,两侧都摸不到边缘。那张床太空了,空得让他觉得心慌。他头一次觉得好孤单。那种孤单不是身边没有人的孤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东西的空洞感。   他好想陆行舟。想他抱着自己的感觉,想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递过来的温暖,想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时的重量,想他的呼吸拂在自己后颈上时那种痒痒的、安心的触感。   他蜷缩起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陆行舟的气味,只有陌生的、冰冷的洗涤剂的味道。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无声的眼泪涌出来,迅速浸湿了枕套。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像是积压了半年的所有委屈、所有思念、所有不肯承认的爱意,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   为什么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早就爱上了陆行舟?   为什么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早就不能没有他?   他接受不了任何人——即便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季凌。   当季凌的手触碰到他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悸动,不是渴望,而是恐惧和排斥。   他想要的是陆行舟的手,是陆行舟的怀抱,是陆行舟那双看着他时会发光、会发烫的眼睛。   可是,陆行舟不要他了。   陆行舟跟他离婚了。   陆行舟亲手在那份协议书上签了字,把他推开了。   一想到这个,沈知意的心脏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一样,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得更紧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陆行舟这么轻易就放手?   为什么他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   为什么他从来不问问沈知意到底想要什么,就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他恨陆行舟的自作主张,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的不告而别——可他更恨的是,即使被这样对待了,他还是爱他。他还是想他。他还是想要回到他身边。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躺了一整晚,几乎没有睡着。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城市在天光中慢慢苏醒,汽车的鸣笛声和环卫工人的扫地声从楼下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睁着干涩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的新闻——军事板块的头条:《季崇勋因病医治无效,于今日凌晨在京逝世》。   沈知意漠然地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季家的主心骨是季凌的爷爷。季老爷子在军中经营了大半辈子,门生故旧遍布各大战区,季家在军政两界的根基,一大半都是靠老爷子的余荫撑着的。   老爷子一走,季家就等于失去了一座最大的靠山。   季国良的区长位置还能不能坐稳,季家在京市的地位会不会动摇,那些曾经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与季家交好的人,还会不会继续买季家的账——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想起昨晚季凌接到电话时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想起他声音里的慌张和恐惧。   原来那个时候,季凌就知道爷爷不行了。沈知意放下手机,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连手机响起了电话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二次响起,他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知谦。   他接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了沈知谦带着担忧的声音:“你昨晚没回来?去哪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听到大哥那熟悉的、带着一丝责备更多是关心的声音,眼眶忽然一热。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塞地喊了一声:“哥——”   那一声“哥”里带着太多的情绪——委屈、恐惧、无助、思念,像是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终于听到了家人的声音,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都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沈知谦显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语气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怎么了?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哽咽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的骄傲,说出了那句他花了半年时间才终于肯承认的话:“哥——我——我想陆行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知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心疼的叹息:“你在哪?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来。”   沈知谦很快就赶到了酒店。他敲开门的时候,看到沈知意穿着酒店浴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站在门口,心里又气又疼。   他进门,把带来的衣服放在床上,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坐在沙发上,等着沈知意开口。   沈知意坐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季凌对他做的事——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时不时地抽泣一下,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沈知谦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上一次看到这个弟弟哭成这样,还是他跟陆行舟离婚的时候。那时候沈知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以为那已经是这个弟弟为陆行舟流的所有眼泪了。   他没有想到,半年之后,同样的场景又来了一遍。   他终于明白了——他这个弟弟,是真的爱惨了陆行舟。   沈知谦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到沈知意手边。然后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淡,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听说,陆行舟惹了不该惹的人。董事会对他很不满,几个大股东联名弹劾他。今早已经递了辞职信了。”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他离开一舟了?”   沈知谦点了点头:“是的。”   沈知意愣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速度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他以为季凌的威胁只是一种谈判的手段,以为一舟的财政危机还有回旋的余地,以为陆行舟至少还能守住他一手创立起来的公司。   他没有想到,季凌的动作会这么快,快到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已经把陆行舟逼到了绝路。   季凌的目的是要一舟破产,但是陆行舟让步了,他应该是用自己的离职换取了一舟的生机,这是陆行舟能做出的事。   可是,现在季家一团乱,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的!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沈知谦带来的衣服,飞快地套在身上,动作急促到差点把扣子系错。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说:“我要去找他。哥,把你车借给我。”   沈知谦愣了一下:“你的车呢?”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丢给他:“你帮我开回去。我发地址给你。”   说完,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抓起手机,就要往外冲。   沈知谦一把拦住他,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担心又无奈:“别冲动啊。需要帮忙就找我。”   沈知意回过头,看着自己这位从小到大都替他挡在前面的大哥,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温暖的情绪。他走上前,用力地抱了抱沈知谦,声音沙哑但坚定:“谢谢哥。” 第60章 诀别   沈知意去了一舟集团。   他冲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他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他已经快步走向了电梯。   他按了顶层,电梯一路上升的过程中,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着见到陆行舟之后要说什么——先说公司的事,再说季家的事,告诉他季老爷子去世了,季家现在自顾不暇,那些资料短时间内不会被递上去,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甚至连开场白都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   可是顶层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空无一人。   工位上的电脑已经搬走了,桌面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支笔都没有留下。   只有窗台上那盆他当年送的绿萝还在,叶片有些发黄,像是好几天没人浇过水了。   他站在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又去了陆行舟父母的住处。   敲了半天门,陆母开的门,看到他来了很是惊喜,拉着他就要往里让,连声说“中午留下来吃饭,阿姨给你炖排骨”。   沈知意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陆行舟的鞋,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阿姨,行舟在这吗?”   陆母笑着说:“他这几天没过来,公司忙吧。”   沈知意心里一沉——陆行舟没有告诉父母他辞职的事。   他不敢多问,怕露馅让老人家担心,又聊了几句家常,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出了门,他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拨再次打陆行舟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拨给了陆行珊。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陆行珊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知意哥?”   沈知意玉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珊珊,你哥在你那儿吗?”   陆行珊愣了一下:“我哥?不在啊。他不是在公司吗?”   沈知意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声“没事,打扰了”,就挂了电话。   陆行珊显然也不知道。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公司、父母家、陆行珊那里、他们以前常去的几家店、甚至连陆行舟喜欢去的那家钓鱼的河边他都开车绕了一圈。   最后他想了想,还是回到了南山。   那栋别墅自从离婚后就一直空着,陆行舟应该不会在那里——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找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看到院门没有上锁,心里忽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一片安静,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   家具上盖着防尘布,一切都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   他几乎要失望了——然后他听到了楼上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走路,但在空旷的别墅里,那声音清晰得如同擂鼓。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大喊了一声:“陆行舟!”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楼梯,一把推开了主卧的门。   陆行舟站在床边,手里正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往行李箱里放。   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沈知意的脸上滑过,然后落在了他的脖子上——那里有一片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意,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刺了一刀。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移开了目光,继续低头收拾行李,动作平静得近乎麻木。   沈知意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行李箱上——那是一个中等大小的登机箱,里面已经放了不少东西,衣服、文件、几本书。   陆行舟在收拾之前遗留在这里的最后几件行李。   陆行舟要走。   他快步走到陆行舟面前,劈头就问:“你离开一舟了?”   陆行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里,拉上了拉链,直起身来。   他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知知,结婚的时候,不要发请帖给我。”   沈知意愣住了。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结婚?谁要结婚?   然后他才意识到,陆行舟说的是他和季凌。   他还以为自己和季凌要结婚了。   他想解释,想说你误会了,我和季凌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他一心想着一舟集团的事,觉得那些儿女情长可以往后放一放,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陆行舟留住,把一舟保住。   他急切地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你别走。还有办法的。季凌的爷爷昨晚去世了——”   “知知。”陆行舟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沈知意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疏离。   他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他不想听到沈知意用那种急切的、带着关切的口吻提起季凌——他以为沈知意是在担心季凌,担心季家生变会影响季凌的前程和心情。   他以为沈知意急匆匆地跑来找他,不是为了挽留他,而是为了替季凌来解释,来安抚,来让他“不要怪季凌”。   这个认知像一把盐,撒在他还在流血的伤口上。他垂下眼帘,侧过身,提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我先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沈知意简直要被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气疯了。   他跟在陆行舟身后,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一舟是你一手创立的!是你一辈子的心血!你不要了吗?!”   陆行舟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背对着沈知意,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   他心底有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痛楚——他想说,一舟是为了你而创立的。当年他白手起家,拼了命地把一舟做大做强,是因为他想让自己配得上沈知意,想让沈家的人看得起他,想给沈知意一个安稳的、不用受苦的未来。   一舟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沈知意。   如果沈知意不在他身边了,一舟赚再多的钱、做到再大的规模,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忍不住转身抱住沈知意,就会忍不住求他不要走,就会忍不住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摊开在他面前。他不能那样做。   他已经放手了。沈知意现在回到季凌的身边了,他不能再破坏沈知意的幸福。   沈知意站在楼梯顶端,冲着那个正在一步步走远的背影再次喊道:“只是一道坎!为什么要放弃?!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陆行舟在楼梯中间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芜,像是一盏燃油耗尽的灯,最后挣扎着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知知,我累了。我不想再为这家公司耗尽心血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沈知意的耳朵里。   沈知意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站在楼梯中间的、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着他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看着他后颈上那几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陆行舟是真的累了。他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公司的压力,家庭的压力,来自季家的压力,还有那份他从未向沈知意诉说过半句的、来自老家的流言蜚语。他扛了太久,终于扛不住了。   “那我呢?”沈知意忽然哭着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着,带着一种破碎的、不顾一切的绝望,“公司你不要了,那我呢?你也要放弃了吗?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就放手?为什么你能那么轻易地说不爱就不爱了?!”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声音哽咽而颤抖,像是一个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却发现家门已经对他关上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问过陆行舟这个问题。   离婚后的半年里,他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假装不在乎,假装无所谓,假装离开陆行舟他也能活得很好。   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软弱,包括陆行舟。   但此刻,那层外壳终于碎了,露出了里面那个鲜血淋漓的、真实到近乎赤裸的灵魂。   陆行舟站在楼梯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不敢转身。他怕自己一转身,看到沈知意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就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就会不顾一切地把沈知意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能那样做。   沈知意昨晚在餐厅里对着季凌笑成那个样子——那种轻松的、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容,是他这半年来从未在沈知意脸上见过的。   而他脖子上的那片吻痕——陆行舟不愿意去想那是怎么来的,但那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烙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抹不掉。   沈知意已经和季凌在一起了。沈知意今天来找他,只是出于愧疚,出于同情,出于一种“毕竟夫妻一场”的道义。   他不需要沈知意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愧疚。他唯一需要的,沈知意已经给了别人。   他爱了沈知意五年。   从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这个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他可以为沈知意做任何事——为他去死,为他去活,为他放弃一切,包括一舟,包括他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但他做不到在看到沈知意和别人在一起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留在他身边。所以他才在今天早上,递交了辞呈,离开一舟。不单单是因为季凌的威胁还有对手的算计,最重要是,他做不到看着沈知意幸福地站在另外一个男人身旁。   他做不到。   他宁愿一个人走,带着对沈知意的爱,孤独地走完接下来的路。   五年,十年,一辈子——他都会带着这份爱走下去。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后悔。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祝你幸福。”   他说完这五个字,没有停顿,快步走下了剩余的楼梯,穿过客厅,推开大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沈知意站在楼梯顶端,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大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五个字——“我祝你幸福”——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缓缓地转动着。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楼梯在旋转,天花板在旋转,窗外的光线在旋转,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膝盖一软,身体失去了支撑,沿着墙壁缓缓滑落,最后倒在了地板上。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楼梯拐角处那扇紧闭的大门,和窗外那棵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枝叶。 第61章 回南市   陆行舟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   他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袋,全部家当都在里面了,连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带。   父母和陆行玫已经等在安检口附近,看到他走过来,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们怕他不来了。   陆行珊不打算离开京市,她在电话里跟他说“哥,我不走,我的工作和生活都在这里,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说了一声“好,那你照顾好自己”。   绿皮火车启动了,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天际线逐渐变成连绵的田野和山峦。   陆行舟买的是卧铺票,两张下铺两张中铺,两位老人坐在下铺的床位上,他和陆行玫坐另一张。   陆行玫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瓶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怕触碰到什么伤口般的轻柔:“哥,你喝点水。”   陆行舟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在小桌板上。   陆行玫看着他哥的侧脸,心里有很多疑问——她现在休学在家,哥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和他们一起回南市?他和沈知意到底为什么离婚?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消息说哥破产了,公司卖了还债,哥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这些是真的吗?   她不敢问。对面的陆父陆母也沉默着,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陆行舟身上,带着同样的担忧和欲言又止的迟疑。   陆行舟知道他们在看他,但他没有开口解释的力气。他靠在爬杆上,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   火车在中途停靠了一个站,上来一对年轻的夫妻,睡在他们的上铺,这会儿正面对面地坐在过道的小椅子上。   妻子小声说她想吃芒果,丈夫便从包里翻出一个芒果,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熟练地切成两半,又横竖划了几刀,将果肉翻成一个漂亮的格子状,递到妻子手里。   妻子接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行舟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就想起了沈知意。   沈知意吃芒果也是这样,一定要划成格子才肯吃,给他剥了皮整个递过去,他还不乐意,说“没有灵魂”。   沈知意就是这样,喜欢一切美好的、有仪式感的东西,他活在一个充满色彩和形状的世界里,连吃一个芒果都要讲究美感。所以之后,他都会把芒果切成格子状再递给沈知意,他喜欢活得精致的沈知意,只是后来,和他在一起的沈知意,慢慢的就不爱吃芒果了。   他别过头,不再看那对夫妻,站起身,朝车厢连接处的吸烟区走去。   吸烟区空无一人。   他靠在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   他其实不怎么抽烟。沈知意不喜欢烟味,所以他从来不在沈知意面前抽。   刚开始创业那几年,压力大的时候会在工地上抽几根,回到出租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把衣服换掉,确认身上没有烟味了才敢进卧室。   因为沈知意偶尔会过来,如果闻到了肯定会不高兴——但他不会说出来,只会微微皱一下鼻子,那个小动作很轻,轻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陆行舟每次都注意到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们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想起沈知意的名字——知意,知书达理,诗情画意。   他确实人如其名,骨子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和与教养,但同时,他也有着诗情画意的、浪漫主义的灵魂。   他喜欢美好的事物,喜欢仪式感,喜欢生活中那些细小的、闪闪发光的瞬间。   而自己——陆行舟靠在墙上,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苦笑了一下——他们在一起那么久,竟然连一件真正浪漫的事情都没有做过。   顶多一起去看过几场电影,还是沈知意挑的片子。都是一些文艺片,陆行舟看不懂,但他还是会陪着。   他们之间,连一次像样的旅行都没有。   他总是在忙,总是在出差,总是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   结果没有以后了。他觉得特别亏欠他。   烟灰落了一截,他没有弹掉,就那么让它燃着。   他又点了一根。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你是南城人?”   陆行舟转过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也站在吸烟区,手里夹着一根烟,穿着普通的夹克衫,面容黝黑,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奔波的风霜感。   陆行舟没有心情闲聊,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像是从他疲惫的神态和廉价的衣着中读出了什么,又问了一句:“在京市混不下去了?”   陆行舟没有回答。他不想聊。   他在京市读了四年书,奋斗了五年,最后老婆没了,公司没了,一无所有,还扛着六百多万的债务——确实是混不下去了。   离婚的时候,他把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沈知意。   其实如果不给那么多,他不用这么狼狈。但他一点都不愿意委屈沈知意。虽然沈知意未必在乎那点钱,但那是他当时唯一能给的东西了。   他不想让沈知意在离婚之后还要为生活操心,虽然有沈家,沈知意是不用操心这些,但他还是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委屈。   哪怕那些钱,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也不会动。沈知意对钱没有概念的,陆行舟给他很多张卡,他自己都不知道丢哪里,他爱买漂亮的画、精致的装饰品、有意义的收藏品,但他不知道那些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那人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只是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来,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而有力,带着一种劳动人民特有的、不加修饰的温度。   “哥们,”那人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和笃定,“趁年轻要多出来走走,以后送外卖认得路。”   陆行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这是黑色幽默?   “老婆也跟人跑了吧?”大哥聊起来没完没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自来熟有什么问题,“贫穷的爱情就像香蕉,不是绿了就是黄了,你的是哪一种?”   陆行舟斜眼看他,想说,又绿又黄的香蕉有吗?但是想想,也是因为自己放手,沈知意才跟季凌在一起的,所以,应该不算“绿”了自己吧。   “黄了。”   大哥一副“我就知道会如此”的讳莫如深的表情。继续聊到:“一个人可以吃苦,两个人不行,会觉得自己的苦是对方带来的,所以,这个时候分是最好的结局,不然就会走到相看两相厌的死胡同。”   他没有转头看那个人,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做直播卖货的,你形象不错,又带着一股南蛮子不服输的劲儿,我就看好你这种的。如果回南市没想好做什么,可以来找我,我们一块干!”   那位大哥说完,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被揣在兜里有些时日了,但纸张本身还很新,显然印出来没多久。   陆行舟接过来看了一眼——正面印着“云岭甄选传媒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总经理,署名“赵大勇”。   下面是电话号码和微信号,没有具体的办公地址,没有公司座机,简洁得像是一张半成品。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连一句slogan都没有。   陆行舟捏着那张名片,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自称总经理的男人,斟酌着问了一句:“你们公司——什么规模?”   赵大勇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闻言非常大气地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都不是事儿”的豪迈和坦然:“就我一个。你来了,就有俩了。”   陆行舟看着他,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   光杆司令。   赵大勇显然不在意他的沉默。   这人天生有一种自来熟的本事,脸皮厚得没话说,见陆行舟收下了名片,便又靠在吸烟区的墙壁上,自顾自地聊开了。   他从京市的房价聊到南市的特产,从直播带货的趋势聊到农产品上行的政策,从抖音的算法机制聊到拼多多的下沉市场,话题跳跃得像一只灵活的兔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陆行舟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但赵大勇丝毫不在乎他的寡言,一个人也能说得热火朝天。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讲到激动处烟灰弹得到处都是,嗓门不小,但在火车轰隆隆的背景音里,反而显得有一种粗粝的、接地气的真实感。   他一边聊一边顺手从陆行舟放在窗台上的烟盒里抽烟,动作自然得像是抽自己的烟一样,一根接一根,抽得理直气壮,仿佛那盒烟是他们俩共享的公共财产。   半个多小时下来,陆行舟那包刚拆封的烟被他抽掉了大半,烟盒瘪下去一大半,赵大勇的脚下落了一地烟灰。   直到列车广播响起,提示下一站即将到达某个站点,赵大勇才意兴阑珊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陆行舟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兄弟,好好想想。想通了联系我。”他说完,也不等陆行舟回答,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夹克衫的下摆在他身后晃荡着,很快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尽头。   陆行舟一个人站在吸烟区,手里捏着那半包被抽剩下的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赵大勇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是他这一天以来,第一个接近笑的微表情。   他将烟盒揣进口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床位。   车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北方的平原,渐渐过渡到了南方起伏的丘陵。山越来越多,隧道越来越密,光线在明暗之间交替变换,像是某种隐喻——黑暗之后总有光亮,隧道之后总有旷野。   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边缘磨损的名片。   他没有把它扔掉。 第62章 肺炎住院   陆行舟回到南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那套大平层的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踏进去的那一刻,灯亮了,照亮了一间宽敞而安静的客厅。家具上都盖着防尘布,空气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封闭的气息。这套房子是他几年前买给父母养老的,三室两厅,朝南,采光好,小区环境也安静。   当初买房的时候,他特意没有登记在自己名下——幸好没有。   如果写了他的名字,估计都会被查收,那父母就真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关上门,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借着玄关那盏昏黄的感应灯,穿过走廊,走进了最里面那间卧室。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床边,然后躺了下去。   他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   他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内,他几乎没有出过房门。   白天,陆母或者陆行珊会按时把饭菜端进来,他等她们走了之后才扒拉两口就放在那里,常常下一顿发现上一顿的饭菜几乎没动。   晚上,他睡不安稳,总是在凌晨三四点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眼,就是沈知意那眉眼弯弯的笑颜——初见时的清澈,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他身上的样子;在一起后的纯粹,窝在沙发里看设计书时安静专注的侧脸。   闭上眼,还是沈知意——流着泪的沈知意,签下离婚协议书时指尖微微发抖的沈知意,和季凌并肩站在一起的沈知意。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没有暂停键,没有退出键。   他发了高烧,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那样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睁眼闭眼都只看到沈知意。   他甚至想,如果就这样烧死算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种痛了?   没有沈知意的城市里,连呼吸都带着痛。   一种弥散的、无处不在的钝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塞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着,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第七天的下午,陆行玫推开了他的房门。   房间里烟雾缭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甚至掉在了桌面上和地板上。   陆行舟靠在床头,手里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烟,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陷,胡子拉碴,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陆行玫站在门口,被那股浓烈的烟味呛得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退出去,而是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担忧和小心翼翼:“哥,你好歹出去吃点饭吧,妈端进来的你就扒两口,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陆行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声音沙哑而冷淡:“我随便吃点就行。别来烦我,让我安静一会儿。”   陆行玫没有走,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哥这副颓废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   她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哥——”   陆行舟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无处发泄的暴躁和戾气:“滚出去!”   陆行玫被他吼得整个人僵住了。   她站在床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哥离婚了,公司没有了,她也很伤心,她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告诉她。   她每天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端饭送水,不敢多问一句,换来的却是一句“滚出去”。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冲着陆行舟喊道:“你朝我吼什么啊?你离婚难道是我害的吗?你凶我干嘛啊?”   陆行舟听到“离婚”那两个字,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恨,死死地瞪着陆行玫。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握着烟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那些视频,他花了巨大的代价才拿回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将它们彻底销毁。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想让陆行玫知道的事情。   他可以朝她发火,可以对她吼叫,可以把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痛苦化作愤怒倾倒在她身上——但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行玫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你出去吧。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别来烦我。”   陆行玫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带着被伤透了心的委屈和不解。   门被她带上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陆行舟听到那声门响,闭上眼睛,将手里那根已经燃到尽头的烟摁灭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   他知道陆行玫心里不好受。但他自己又何尝好受?父母又何尝好受?他们不敢问他,不敢提沈知意的名字,甚至连“离婚”两个字都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避讳着。   整个家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沉默里,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所有人都踮着脚尖走路,生怕踩到那根引信。   他靠在床头,环顾四周——房间里全是烟味,烟雾缭绕,窗帘紧闭,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拉开过窗帘了,不知道外面是晴天还是阴天。   他颓废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沌。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没有了沈知意,陆行舟不知该如何“行舟”了。   他的名字是爷爷取的,“行舟”二字取自“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寓意一生都要奋发向上,永不停歇。   可他现在没有了方向,没有了目标,像一艘失去了罗盘的船,漂在茫茫无际的海面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很烫,额头的温度也很烫,但他分不清那究竟是发烧的热度,还是心里那把无处熄灭的火。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白昼变成了黑夜,又从黑夜变成了白昼。   最后,陆行舟是被高烧烧成了肺炎,才被家人强行送进医院的。   那天早上,陆母去敲他的门,敲了很久没人应,推开门才发现他已经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一台破旧的风箱。   陆母吓得腿都软了,尖叫着喊陆父过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床上架起来,陆行玫叫了救护车,一路呜咽着送到了市人民医院。   他在医院里又躺了一个星期。   肺炎来势汹汹,加上他连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身体的免疫系统彻底崩溃,抗生素连着打了好几天才勉强把体温压下来。   一个星期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了出来,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衣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灵魂。   陆父陆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懂得怎么跟自己的孩子沟通。   他们守在病床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他“要不要喝水”“饿不饿”,然后用一种无能为力的、忧伤的目光看着他。   陆行舟每次对上那样的目光,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别过头去,假装要睡觉。   陆行玫自从那天被陆行舟吼了之后,就赌气出去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奶茶店做店员,不想在家碍他的眼。   住院期间,她偶尔会送饭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一句“妈让我送的”,然后转身就走,不多停留一秒钟。   兄妹俩见面,你不搭理我,我也懒得搭理你,连一个正眼对视都没有。病房里的空气比外面的雾霾还要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出院那天,陆父陆母早早地就来办手续了。   陆行舟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站在缴费窗口前,从钱包里抽出那张银行卡递了进去。   那是他一直以来常用的卡,里面的数字他从来没有担心过——曾经是。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刷了一下,等了片刻,抬起头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陆行舟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把卡递过去:“麻烦再刷一次。”   工作人员又刷了一次,结果是一样的——余额不足。   陆行舟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被退回来的银行卡,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这才想起来——他把公司股份卖了之后,得的钱,都转到了沈知意的卡里。   而他名下还背负着六百多万的货款债务,那是公司破产前他以个人名义担保的欠款,现在看来,他仅剩的几十万存款都被扣了。   他一直沉浸在那片名为“失去沈知意”的深渊里,以至于忘了——他已经不是那个一掷千金的总裁了。   他现在是一个身无分文、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最后是陆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存折,颤巍巍地递进窗口,付清了那笔医药费。   陆行舟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没有余额的银行卡,指节泛白。   心中有一个警铃在疯狂地作响——他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   父母还需要他。他们已经老了,存款不多,身体也不好,他不能让他们在晚年还要为自己的颓废买单。   没有了沈知意,他陆行舟还是别人的儿子。   这个家,还需要靠他。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像是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将他从那片浑浑噩噩的泥沼中浇醒了过来。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找点事情做了。 第63章 创业大计   回到家后,他开始在网上投简历。   他在建筑行业的履历其实很漂亮——名校毕业,一级建造师证书,参与过多个大型项目的管理,曾任一舟集团总裁。   但南市不比京市,建筑业的市场体量小得多,对口的企业寥寥无几。   他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通知,也都是些规模不大的民营建筑公司。   面试的时候,对方看着他的履历,先是露出一种“你这尊大佛我们庙小供不起”的表情,然后又在他提出的薪资要求面前皱起了眉头。   给的待遇连他在京市时的零头都不到,连还债都遥遥无期。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背后的嘀咕。   有一次他去一家公司面试,面完试的时候,还没走出去,听到刚刚的人事专员在低声议论:“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和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吃香啊?要这么高的工资,真以为自己还是大老板啊——”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陆行舟握着简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门在他身后被摔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栋老旧写字楼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将那份简历卷成一卷,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秋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陆行舟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边缘已经磨损的名片。名片上“赵大勇”三个字被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有些含混的声音:“喂?哪位?”   显然赵大勇还没看来电显示,也没听出他的声音。   陆行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说直播卖货做得好——一场下来就有上百万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显然赵大勇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被对方那股急切到近乎迫切的劲头震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和笃定:“对,对,对啊!现在最火的那些直播间,平均每一场都有大几十万、上百万甚至更多,这还不算那些头部大主播,人家一场下来几千万都有!”   “我跟你干!”陆行舟一口气提上来,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的余地,“你现在在哪?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过去。”   赵大勇报了一个地址。   陆行舟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那个地址而去。   车子穿过南市的老城区,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弄,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面。   陆行舟付了车费,按照赵大勇在电话里说的路线,绕到居民楼的背面,看到一扇通往地下的铁门——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走下一段狭窄的水泥楼梯,来到了赵大勇口中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个地下室改成的仓库。   大概一百来平米,层高不高,显得有点压抑。   四面墙壁是水泥的原色,没有粉刷,地上堆着各种纸箱和泡沫箱,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补光灯,旁边还架着一根直播用的麦克风支架。   整个空间潮湿而阴暗,空气里混杂着纸皮受潮的气味和一股淡淡的霉味。   陆行舟站在地下室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所谓的“公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是从工地搬砖过来的总裁,见过比这更恶劣的环境,这点场面还不足以让他打退堂鼓。   赵大勇从折叠桌后面站起来,看到陆行舟真的来了,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大步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兄弟!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陆行舟被他拍得肩膀沉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点了点头:“不开玩笑。我想赚钱。”   两人在那张折叠桌旁坐了下来,一人一瓶矿泉水,聊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晚上八点聊到凌晨两点,六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将未来几年的蓝图在烟雾和矿泉水的陪伴下,一笔一笔地勾勒了出来。   南市地处西南,气候温润,日照充足,雨量丰沛,是国内知名的水果之乡。   每年的荔枝、龙眼、芒果、百香果、火龙果、沃柑,产量巨大,品质优良,远销全国各地乃至海外。   但由于交通和信息差的限制,果农们的议价能力一直不强,大量的利润被中间商层层盘剥,真正落到果农手里的所剩无几。   陆行舟的思路很清晰——绕过所有的中间环节,直接把直播间搭到果园里去。让消费者通过镜头亲眼看到果实挂在树上的样子,看到果农采摘、分拣、打包的全过程,看到最真实的生产场景。去掉所有中间商,把果农的利润提上去,把消费者的价格降下来,他们从中赚取合理的佣金。   赵大勇听得两眼放光,一拍大腿:“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之前也试过,但一个人搞不起来——找品、谈合作、搭建供应链、做直播、发货售后,我一个人分身乏术,干不过来!”   陆行舟点了点头:“我来负责找品和谈合作,供应链的搭建和对接我来做。你负责直播和内容。”   赵大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燃起的希望和兴奋,伸出手来:“那就——干?”陆行舟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干。”   深入了解之后,陆行舟才发现,赵大勇这个人想法其实挺多的,而且每一个想法都不算差,就是差了那么一点运气。他在京市、沪市几个大城市都创过业,做过餐饮,搞过电商,倒腾过服装,每一次都赶上风口,但每一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飞起来。   大环境不好,资金链断裂,合伙人不靠谱——各种坑都叠了个遍。   这两年直播带货兴起,他又转做这个赛道,但一直做得没有什么起色。   之前跟着他干的几个哥们,熬不住,一个一个都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   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不等了——明天就下乡,把直播间搭到果园里去。   赵大勇提议让陆行舟出镜当主播,陆行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不愿意出镜。   一方面,他毕竟曾经是公众人物,一舟集团虽然倒了,但认识他的人依然不少,他不想以“落魄总裁直播带货”为噱头来吸引流量;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还没有准备好将自己暴露在镜头前,让无数双眼睛审视和评判。   找品、谈合作、搭建供应链、处理售后——这些幕后的工作他可以做,而且他有信心能做好。   但站在镜头前当主播,他做不来。   赵大勇也不勉强,点了点头:“行,那我上。你负责把后方稳住,前方交给我。”   陆行舟聊完之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来,看着赵大勇,沉默了两秒,然后直接伸出手:“你先借我两万块,我应个急。”   赵大勇正弯腰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睛都瞪大了。   哪有合伙人还没开始合伙就开口借钱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问了一句:“账号。”   陆行舟报了一串数字。   赵大勇低头操作了几下,几秒钟后,陆行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到账两万元。   转完之后,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看着对方。赵大勇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行字:你不会拿钱跑路吧?   陆行舟的眼神平静地回应:两万块,我能跑到哪里去?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赵大勇没有问陆行舟借钱的原因——他注意到陆行舟身上那套西装虽然有些褶皱,但剪裁和面料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袖口的纽扣是贝母的,裤线笔挺,皮鞋虽旧但皮质上乘。   这一身行头,光是一件外套都不止两万块。哪有人穿着好几万的西装来骗两万块钱的?   而陆行舟也沉默地没有解释借钱的原因。   他只是把手机收好,说了一声:“谢了。明天一早出发?”   赵大勇点了点头。   当晚,陆行舟没有回家。他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说最近要出差一趟,不用担心,然后关了机。   当晚他就睡在了那个地下室的仓库里。   赵大勇从角落里翻出一张旧的折叠床,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条薄毯,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陆行舟:“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   陆行舟接过来,没有说话,将折叠床撑开,靠在墙角,把薄毯搭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角落里一只老鼠偶尔窸窸窣窣爬过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纸箱受潮的气味,床垫硬得像一块木板,薄毯上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但陆行舟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却觉得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明天,他要下乡了。 第64章 开始反击   沈知意从一片混沌中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林婉清那张写满了焦虑和担忧的脸。   母亲的眼眶是红的,显然已经哭了很久,看到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后怕:“知知,你真是吓死妈妈了……”   沈知意的大脑还处于刚苏醒的迟钝状态,他花了几秒钟才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那个决绝的背影,那句冰冷的话,心口那一阵剧烈的、让他无法呼吸的绞痛。   记忆回笼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微微皱起了眉。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将那股疼痛压了下去。   沈知谦也走到了床边,俯下身看着他,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和没有消散干净的惊慌,开口问道:“感觉怎么样?”   沈知意环顾了一下四周——白色的墙壁,输液架上挂着吊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声音有些沙哑:“我……怎么在这?”   沈知谦一听这话,脸色就更难看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我们找不到你,差点就报警了!幸好去南山找了一下——你知道你在那里昏迷了多久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声音里的怒气和后怕还是压不住,“你是想让爸妈还有哥哥担心死吗?”   林婉清在旁边拉了拉沈知谦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劝慰:“别那么大声,知知刚醒,你别吓到他。”   沈知谦没有被劝住,脸色依然带着怒意,声音虽然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那股火气还在:“是他吓我们!我心脏病都要被他吓出来了!这么大的人了,都不懂照顾自己!”   沈知意被他哥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有些懵。   他靠在床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虚弱和歉意:“对不起,哥。”   沈知谦别过头去,不看他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语气硬邦邦的:“别跟我道歉!你对不起的是生你养你的爸妈!”   林婉清在旁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沈远山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沈知意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克制而深沉的情绪:“你这次,真把你妈吓坏了。”   沈知意看着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和不断滚落的泪水,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了一些,伸手握住林婉清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声音沙哑而柔软:“妈,对不起。”   林婉清摇了摇头,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确认他真的醒过来了、真的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而坚定的语气:“知知,先养好身体。别的事,暂时放一放,好不好?”   沈知意看着母亲那双写满了担忧和祈盼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不想再回想那个决绝的背影了。即使现在心口依然疼得发颤,即使那股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也只能先压下去。   他不能让母亲再为他担心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好。”   沈知意在医院躺了三天。林婉清每天都陪着他,白天黑夜地守在病床边,时时刻刻都看着他,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再次昏过去。她绝口不问他昏倒的原因,家里所有人也都对"陆行舟"三个字绝口不提——他们都明白那是沈知意的伤口,怕提起会再伤他的心。整个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的沉默。   不料,这天下午,沈知意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新闻推送。   军区退休首长季季崇勋于昨日凌晨病逝。   沈知意盯着那个姓氏看了好几秒。   季崇勋——就是季凌的爷爷。   他想起那天季凌匆匆离去时那个神色,怪不得季凌会被匆匆叫走,当时季崇勋应该已经进入最后时光了。   季家的主心骨就是这位老爷子,他爷爷病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季家是军政世家,世代在部队扎根,老爷子在位时一手遮天,季凌的父亲虽然是青秀区的区长,但在季家的话语权始终不如老爷子。   老爷子一走,季家的军政资源将面临重新洗牌,季凌作为季家这一代最被看好的子弟,必然会在这盘重组的棋局中扮演关键角色——而他所做的每一步布局,都必须干净、必须无懈可击。但是,季凌不是说不会从政吗?   沈知意快速搜查了一些资料,越看心越沉。   他拨通了沈知谦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沈知谦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知知?你身体怎么样了?"   沈知意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哥,我要查季家。你帮我。"   沈知谦在那头困惑了片刻:"你要查季家?为什么?"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可怕:"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毫不犹豫地将季凌上次在车里对他意图不轨的事和盘托出,还有陆行寓家舟威胁他。沈知谦听完,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爆出一连串脏话,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当我沈家好欺负是吧——"   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商不与官斗,这是商场上默认的法则。   季家老爷子去世,季凌的父亲还是青秀区的区长,季家的政治背景都不容小觑。但往往这样背景的人家,才最怕被查——因为他们经不起细究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比普通人多得多。   没几天,沈知谦就将沈家积累的几位核心人脉名单发给了沈知意,让他亲自吩咐下去。   这些人脉横跨政商两界,有在部队体系里的老关系,有在媒体圈沉浮多年的老记者,也有专门做高净值家庭尽职调查的专业机构。   沈知意调查了整整一个月,这日,他直接去了沈氏集团总部。   他坐在哥哥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积极地调动沈氏的资源,调查季家的背景,查季凌最近的动向,尤其查季凌回国以后的所有时间线和行动轨迹。   沈知意总觉得,陆行舟这么坚决地离婚,背后一定有原因。一切都发生在季凌回国之后,不可谓巧合。   他翻看着一份份送来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沈知意坐在沈氏顶层的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的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从最初的微凉,到后来的滚烫,再到最后——沁出了冷汗。   季家的产业版图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得多,也更隐蔽。季老爷子是军政一方的泰斗,但他的几个弟弟、堂兄弟,却早早地分流到了商界,用季家这块金字招牌做庇护,在地产、建材、供应链、甚至互联网流量等多个领域布局。   这些人藏在暗处,不直接以"季氏"之名行事,而是以各种看似独立的公司面貌出现——但股权穿透之后,最终都指向那个盘根错节的季家。   而为季家"保驾护航"的商业模式也很清晰:季家提供政商资源和信用背书,旁系公司负责具体运作和脏活累活,遇到风险由白手套公司顶在前方,季家本体始终干干净净。   这是一套成熟的、经过几十年打磨的"家族护航机制"。   而季凌回国之后做了什么,随着调查的深入,一点点浮出水面。   第一件事,是针对一舟集团的价格战。   季凌回国后的第三个月,京市几家大型建筑材料公司突然结成了一个松散的供应联盟,对一舟集团发起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集采价格战"——他们以远低于市场价的报价,抢走了一舟集团正在谈判的几笔核心订单;同时又联合起来,对一舟集团的上游供应商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停止向一舟供货,否则就切断与其自身的长期合作。   这种打法的核心,是利用规模优势和季家旁系公司提供的"亏损补贴",用短期巨亏换长期垄断,把一舟这种体量不够大、现金流本就紧张的公司,活活拖死在现金流的泥潭里。   调查报告显示,那几家建材公司中,有三家的实际控制方,都通过复杂的股权嵌套,与季家的旁系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舟集团之前几次股价波动,都和季家背后那只手有关系。   第二件事,是地块的狙击。   一舟集团原本在城东拿下了一块地,准备做高端商业综合体,那是陆行舟押上身家性命的翻盘之作。但在土地拍卖会上,安宁地产突然半路杀出强行截胡,以高出市场价10%的价格从陆行舟手里抢走了那块地。   沈知意盯着"安宁地产"这四个字,手心渐渐冒出了冷汗。那次拍卖会他早就觉得刘德茂不对劲——一个做建材供应和地产开发的中型公司,凭什么有底气在城东那种黄金地段豪掷千金?凭什么刘德茂敢在他面前那么肆无忌惮地暗示、纠缠?   答案就在这里。   安宁地产,是依附于季家商业体系的一家白手套公司。刘德茂抢走的那块地,是——季凌授意的?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季凌要的不仅仅是沈知意,他要的是把陆行舟从根基上连根拔起。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沈知意心惊肉跳的——季凌调查了陆行玫。   调查报告里有一页,被沈知谦用便签纸折了起来。沈知意打开那页,看到的是陆行玫在过去一年里的行车轨迹、社交动态、甚至几张她在京市街头被远距离拍摄的照片。拍摄角度很业余,但频次很高,几乎涵盖了她日常活动的所有场景——上班的路、常去的咖啡馆、晚上下班的时间。   而在这些记录的末尾,附着一份第三方调查公司的委托合同复印件。委托人一栏,是一个沈知意完全不熟悉的名字,但通过股权穿透,最终指向了季家旁系的某家投资公司。   沈知意的手心彻底沁出了冷汗。他握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季凌——到底背着他做了什么? 第65章 沈季对峙   季凌推开沈知意办公室门的时候,沈知意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看到那个消失了一个多月的人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脸色略显疲惫,眼底带着一丝熬夜过后的青灰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带着一种季家人特有的、不容侵犯的倨傲。   沈知意放下咖啡杯,靠在窗沿上,没有请他坐,没有寒暄,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季凌走进来,关上门。他站在沈知意办公桌前,看着沈知意那张冷淡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故作轻松的试探:“你说的是陆行舟离开一舟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像是被刺痛了又强忍着不表现出来的情绪,“小知,你都清楚他对你做过什么。为什么现在还要护着他?”   沈知意看着他那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最讨厌别人骗他。   陆行舟骗了他,他恨。但季凌——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说一直想着他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欺瞒他,利用他,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用阴谋诡计去争夺的战利品。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他骗我——难道你没有欺瞒我的事?”   他抓起桌上那叠厚厚的调查资料,用力一甩,纸张在空中散开,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散落在季凌脚边,“陆行舟离开董事会、离开一舟——是不是你设计的?”   季凌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脚边的文件,没有弯腰去捡。   他只是看着沈知意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火苗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不否认。”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冷冽的、不加掩饰的锋芒,“他现在的下场,都是他应得的。当年他设计把你抢走——就应该料到会有这样的下场。”   沈知意抬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季凌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侧,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为什么要骗我?”沈知意的声音在发抖。   季凌缓缓地把脸转回来,伸手摸了摸被打的那一侧脸颊,然后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沈知意的手腕,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拉近自己。   他的呼吸扑在沈知意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压抑已久的偏执:“我没有骗你。我说过要让他付出代价的——我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他现在回了南市,还想东山再起——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沈知意再次抬手,又是一巴掌,落在季凌的另一侧脸颊上。这一次的力道比上一次更重,季凌的脸被打得偏向另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沈知意趁他松劲的间隙挣开了他的束缚,退后两步,拉开距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后终于爆发的怒意:“他向我提出离婚——也是你逼的?你拿什么威胁他?”   季凌站在办公桌边,挨了两个巴掌,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嘲讽和自嘲的冷笑。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的疯狂和偏执:“你当初跟我分手——不也是他用手段逼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说出口的不甘和愤怒,“为什么他做可以,我做就不可以?沈知意,难道在你心里——他就比我高贵?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人!”   “因为他爱我!他比任何人都爱我!他就算骗我,也只是骗我一个人,没想要伤害任何人!”   “他没伤害任何人?那我呢?这五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季凌眼里有怒气,有泪光。   “他伤害了我,就要付出代价!”季凌没有在沈知意眼里看到爱意和愧疚,只有些许的迟疑,便恶狠狠地补充道。   沈知意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怒意:“季凌,你以为你季家就能只手遮天了?我不信。你今天对他做的事——我一定会帮他讨回公道。”   季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发出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笑声。   他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甘还是心痛的情绪:“沈知意,为什么?他都跟你离婚了,你还向着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触碰某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般的试探,“难道——你真的爱上了他?”   沈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犹豫了。   为什么连季凌都觉得他不该爱陆行舟?   他忽然大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终于冲破了一道枷锁般的决绝和坦荡:“对!我爱他!不管他对我做过什么——我都爱他!我们只是离婚了,又不是不爱了!”   季凌站在办公桌的另一边,看着沈知意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终于坦诚地承认了心中所爱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绝望而疯狂的回响。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像是诅咒般的笃定:“那如果他跌入尘埃、永无翻身之日——你也会爱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决绝的、不顾一切的狠厉,“沈知意——既然我做的一切你都看不到,那——他也不可能得到你,我会让他活着像一条狗一样,这样,你还会爱他吗?”   他说到最后,几乎脸部狰狞扭曲了,沈知意感觉自己从来都没认识过这个人,心里又是痛又是悔。   季凌看到了沈知意眼里的失望,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被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沈知意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双腿一软,跌坐进了身后的办公椅里。   他坐在那里,看着满地被散落的文件,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第一次承认他爱陆行舟。   为什么要在他走之后,才发觉自己爱上了这个男人?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掌心贴着眼睑,感受到一阵湿热从指缝间渗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他自己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对付季家,其实不容易。沈家在商界扎根多年,人脉深厚,但季家是军政世家,盘根错节,涉及的利益网络远比沈家想象的更加复杂和隐蔽。   沈知意一边在搜查季家官商勾结的证据链条,一边也在同步调查另一件事——季凌到底拿什么来威胁陆行舟,逼他跟自己离婚。   如果是拿一舟集团做筹码,那陆行舟最后连一舟都放弃了,证明一舟在他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不足以成为让他签下离婚协议的决定性因素。   那除了一舟,还有什么?沈知意反复推演,答案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要么是自己,要么是——家人。   他想起之前调查到的线索:季凌曾经调查过陆行玫。而陆行玫除了半年前做过一次流产手术之外,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件事——难道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季凌手上?沈知意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决定不再坐在办公室里凭空推测,直接约了陆行珊出来。   两人坐在南市一家安静的咖啡店里,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沈知意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陆行珊面前是一杯拿铁,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相对而坐。   沈知意没有过问陆行舟现在的近况,一个字都没有提。实际上,他一点都不担心陆行舟——那个人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一棵被砍断了主干还会从根部重新发芽的树,去到哪里都不会让自己真正倒下。   他不需要自己的担心,也不需要自己的怜悯。他现在需要的是答案。   沈知意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看着陆行珊,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寻常的家常事:“你哥给你妹办休学——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陆行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回忆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我妹手术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学校那边又有人霸凌她,我陪她进行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但时好时坏。我哥就直接给她办了休学手续,带她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沈知意点了点头,这些信息他之前就已经掌握了。但他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如果仅仅是因为小产和校园霸凌,那个欺负陆行玫的教授又已经离开学校了,陆行舟应该不会那么紧张。他沉默了片刻,又追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原因吗?”   陆行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咖啡杯的边缘画着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别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我哥在离开京市之前,跟我妹说了一句话——他说‘事情已经解决了’,问我妹要不要回去学校继续读。但我妹自己不想再读了,她说不想回那个地方。”   沈知意的目光微微一动。   “事情已经解决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心中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松了口气。既然陆行舟说“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就意味着陆行玫的没有隐患了,季凌手里那张牌,已经被陆行舟处理掉了。   至于陆行玫不想再回学校,那是她个人的选择,他尊重。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陆行珊自己的工作近况。陆行珊倒也不见外,跟沈知意聊起了自己在英语机构的近况,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郁闷,但并不沉重,更像是跟自家哥哥吐槽工作上的不顺心一样自然。   她学的是英语贸易专业,毕业后在一家少儿英语培训机构当老师,教小朋友英语,工资不高,胜在稳定。但最近遇到了一件烦心事——一个男家长接孩子的时候总是找借口跟她搭话,加了她的微信之后频繁发消息,内容从一开始的“老师我家孩子最近进步很大谢谢你”逐渐变成了“老师你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越来越越界。   她委婉地拒绝了对方,表示自己工作时间以外不方便与家长单独接触,结果对方恼羞成怒,反过来向机构投诉她“教学态度有问题”、“对家长态度冷淡不配合”。   机构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了她一个警告处分,还停了她这周的课,说让她“冷静一下,反思反思自己的沟通方式”。   陆行珊说到这里,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算了反正也不想干了”的洒脱,但眼底还是掠过一丝委屈。   沈知意听完,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外企公司,你是学英语贸易的,去外企做专业翻译比在培训机构当老师更对口,要不要试试?”   陆行珊愣了一下,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真的吗?我可以吗?”   沈知意看着她那副又惊喜又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笑了笑,语气温和而笃定:“我明天给你联系方式,你直接去面试。成不成,还要靠你自己。”   陆行珊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被信任和被看好的、闪闪发光的神采,笑道:“行!知意哥,我不会丢你脸的!”   沈知意看着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也笑了笑。他其实挺喜欢陆行珊的性格——落落大方,不拘泥,不矫情,有一种让人相处起来很舒服的自然和坦率。   他又问起了她和男朋友陈数的感情状况。陆行珊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搅了搅杯中的咖啡,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羞涩和甜蜜:“他……人挺好的,对我也好。”   她没有多说,但那份从眉眼间流露出来的满足和安心,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知意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   陆行珊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跟沈知意聊了一些她和陈数相处的日常小事——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点外卖,周末会陪她去逛书店和花市,两个人在一起即使不说话各看各的书也觉得舒服。   这些琐碎的、温暖的细节,她连跟陆行舟都聊不来——因为哥哥太忙了,也因为有些少女心事跟哥哥说总觉得怪怪的。   但跟沈知意聊起来,她却觉得格外轻松。因为她觉得沈知意也是一个浪漫的人,感情细腻,能够理解和共鸣那些微小而美好的瞬间。 第66章 陆行玫的追求者   林薇打来电话的时候,沈知意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关于季家旁系公司的股权穿透图。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薇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温和却不容回避的关切:“知知,你上次说会去宋屿那里复诊的,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你一次都没去过吧?”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没有说话。   之前检查性激素低下之后,林薇就给他推荐了一位中医,他也按时调理,但心理医生那里,他确实很久没去过了。   自陆行舟离开后,他一直忙着搜集证据、调查季凌、梳理季家的利益网络,那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早就被挤占得干干净净。   他敷衍了几句,说自己会抽空去,林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显然对他的拖延症早有预料,也没有继续逼他,话锋一转,忽然说道:“对了,你能联系上陆行玫吗?她有个同学上次来医院找她没找到,说有很急的事,但没她的联系方式,辗转问到我这来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陆行玫的同学?他想了想,没有多问,只是说:“你把那个同学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来联系。”   林薇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很快发来一串号码。   沈知意看着那串号码,没有立刻拨过去,而是先存进了通讯录,备注了一个名字。   隔天下午,沈知意约了那位同学在南大附近的一家奶茶店见面。   他到的时候,一个男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珍珠奶茶,双手紧张地交握着放在桌面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   沈知意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那个男生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整个人带着一种干净的、温润的古典气质,和奶茶店里那些穿着卫衣拖鞋的大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生名叫周明朗,是陆行玫学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三的学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清秀,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推一下镜框,带着一种理工科男生特有的、不太擅长社交的青涩感。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杯柠檬水,然后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你好,我叫沈知意,是陆行玫的——家里人。听说你找她有急事?”   周明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警惕和犹豫,双手在桌面下绞来绞去,张了张嘴,又闭上,显然在纠结该不该信任眼前这个陌生人。   沈知意看出了他的顾虑,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肯开口,无奈之下,拿出手机给陆行珊打了一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大约二十分钟后,陆行珊匆匆赶到,她一进门,周明朗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认得陆行珊,知道她是陆行玫的姐姐。   陆行珊在沈知意旁边坐下来,朝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没事,这是自己人,你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周明朗这才像是卸下了最后的防备,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他是陆行玫的追求者,但因为性格内向,一直没敢表白,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她。   他承认自己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因为喜欢她,他有意无意地跟着她,见过她好几次去一位教授的公寓,还偷偷拍过几张他们举止亲密的照片。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人特有的不安和占有欲,想知道她到底在和谁交往。   后来,那位教授出事了——涉嫌与在校大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被学校停职调查。虽然学校没有公开那名女学生的姓名,但周明朗根据自己之前拍到的时间和地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陆行玫。   沈知意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么确定?”   周明朗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我——我是学计算机的。我黑进了那个教授的电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自知犯法的心虚和不安,“我在里面找到了他拍下的……视频。”   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我没有看——我真的没有偷看——我用技术手段直接检索到了文件名,然后追踪了文件的传播路径。我知道这是犯法的,但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和担忧,“我追踪到这段视频的散播IP地址,知道视频被人传出去了。我担心有人会用这个伤害她——”   沈知意和陆行珊同时心里一惊。   沈知意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疑问,在这一刻忽然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紧迫感:“你能把散播的地址发给我吗?”   周明朗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可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般的如释重负:“能!原视频我已经用技术手段打码处理了,但散播出去的副本还在,没有被删除。我找陆行玫,就是想告诉她这件事,让她提防有人拿视频伤害她。”   陆行珊坐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心疼:“她——她根本就不知道有视频……这个老禽兽!害了我妹!我真想杀了他!”   沈知意伸出手,轻轻地搂了搂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沉稳:“现在先解决问题。”   陆行珊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周明朗没有再犹豫,迅速从书包里拿出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翻开,开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起来。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如舞,屏幕上飞快地滚动着一行行深色的命令行——他先是调用了一个自写的脚本,快速扫描了目标服务器的端口和服务,然后通过一个已知的漏洞获取了服务器的部分访问权限,再用SQL注入的方式绕过了认证系统,最终在日志文件中定位到了那段视频的存储路径和下载记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十五分钟左右。他一边操作一边解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和严谨:“之前还有另外两处传播源,但都已经删除了。目前还有这一处没有彻底删除,数据残留还在。”   他说着,将一个IP地址和对应的物理定位信息调取出来,展示在屏幕上。   沈知意俯身看向屏幕,那个地址映入眼帘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地址他认识——季凌在南市的一处私人住所,他之前去过一次。   果然是季凌。是他拿了视频威胁陆行舟。   可是陆行舟明明说过“事情已经解决了”——看来,季凌欺骗了他,还留了后手。   沈知意直起身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另外两处的地址呢?”   周明朗愣了一下,显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要查已经删除的地址,但看到沈知意那副笃定的神情,没有多问,低下头又在键盘上操作了一会儿,很快调出了两条历史记录。   沈知意逐一查看——一处显示的IP段归属于一舟集团大厦的内部网络,一处是京市郊外的一个小农庄的宽带注册地址。   沈知意看着第二条地址,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那个农庄,应该就是那位涉案教授目前的藏身之所。   他指了指屏幕,看向周明朗:“这是那个教授的电脑,对吧?”   周明朗点了点头:“是。”   沈知意直起身来,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盖子,语气认真而严肃:“好,我知道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不能再往下查了——再往下涉及犯罪层面,我也保不了你。”   周明朗看着沈知意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吓唬自己,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收起电脑,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沈知意和陆行珊,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真挚而笨拙的赤诚:“我——我是真心喜欢小玫的。我只想帮她。”   陆行珊站在奶茶店的灯光下,眼眶依然泛红,但她已经擦干了眼泪,看着那个清秀的、带着一脸认真神色的男生,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你。你确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周明朗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奶茶店的门,走进了初秋的暮色中。   沈知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拿出手机,将那张地址截图保存好,然后收进口袋。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先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所有的信息和可能的后续步骤。   季凌以为他赢了。但他漏算了一点——他沈知意,是个护短的人。 第67章 互殴   沈知意几乎动用了沈家所有的人脉和自己的资金,在调查的过程中,他才发现陆行舟在离婚的时候,几乎把所有能留下的东西都留给了他。   当初离婚时他持有的一舟集团的股份变现后,那笔巨额资金原封不动地躺在他的账户里,他一直没有动过,甚至没有仔细看过那个数字。   而在这笔钱之外,陆行舟在离开之前,又通过一层他完全不知道的信托架构,额外给他留了一大笔资金——那笔钱的数额大到让沈知意握着银行流水单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算了一下,陆行舟几乎是净身出户离的婚。   他把能卖的卖了,能留的留了,能转的转了,自己背着一身债务和骂名,离开京市。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银行流水单,心里又气又怒——什么都不说就给他钱,连问他需不需要都不说。那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自作主张,永远都是把他放在第一位,却从来不问问他想不想要。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干扰自己的节奏。他继续查。终于,在整合了多方信息之后,他拿到了两份足以让季凌收手的证据。   第一份,是季凌联合京市几家资本方,通过关联账户和量化交易手段,恶意做空一舟集团股价的操作记录——从建仓、散布利空消息、到集中抛售打压股价,整个链条清晰完整,涉及的账户和时间点都可以相互印证。   第二份,是那位涉案教授目前的藏匿地点——季凌通过旁系公司的人,将那名教授转移到了京市郊区一处偏僻的小院里看管起来,防止他在调查中开口。   这两项证据,即使不涉及季家背后的那些官商勾结行为,单拿出来,都足以让季凌吃不了兜着走。   沈知意没有犹豫。   他带着这两份证据,直接登门拜访了季家。   季凌的父亲季国良——青秀区的区长,一个在政坛沉浮多年、向来以沉稳著称的中年男人——在看到沈知意摆在他面前的那些资料时,脸色从疑惑变成凝重,再从凝重变成铁青。   他看完最后一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震惊:“这个逆子!他疯了吗?”   季凌的母亲李沁站在一旁,她看了看桌上那些文件,作为京市贵妇的中心圈人物,襄助她的丈夫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李沁也不是被吓到的:   “你拿到的这些资料,你确定能送上去?沈家能容你胡闹?今日你敢拿着这份资料走出这个我季家的大门,我季家就妄在京市扎根数百年!”   “我沈家难道就怕了你们季家不成!”   一句话从大门处传来。   沈知意扭头一看,竟然是沈知谦和沈远山。沈知谦收到弟弟的短信时就匆匆和父亲赶来,看到自己的弟弟被威胁,不由得怒火中烧。   沈远山稳如泰山地道:“季区长,季老爷子这一走,你们季家的各个派系都在内斗争权,这个节骨眼,你确定要为了你儿子赌上你们整个季家的气运?我儿子虽不懂事,但也是因为你儿子有错在先!如果敢动我儿子,我沈家也不怕拼个鱼死网破!不就落个钱财散尽的下场,但是,你们季家的政途……”   沈知意感激地看了看父亲和兄长,这一刻,他竟无比地自豪生在沈家,令他有足够的底气现在这里。   季国良到底在政坛浸润多年,仕途在他心里比妻子儿子重要多了,他沉吟片刻,看向沈知意:“你想要个什么结果?”   李沁:“国良……”   季国良瞪了她一眼,她只能气闷地闭嘴。   沈知意看着季国良,沉默了几秒。   他从未考虑过赶尽杀绝,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让季凌进去待几年,也足够让季国良的仕途提前画上句号。   但季凌毕竟是他曾经真心喜欢过的人——那份感情虽然已经死了,但那些回忆还在。   他做不到像季凌对付陆行舟那样,把人往死里逼。   他开口,声音沉静而清晰:“我可以不告发他。但我有三个条件。”   季国良微微点头:“你说。”   沈知意竖起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让季凌离开京市,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第二,一舟集团的股份,还回来。那不是他该拿的东西。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把视频删除。”   沈知意指的是陆行玫的视频。   季国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三个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沈知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看向李沁,李沁瞪着他,沈知意想了想,问道:   “当年,是你让人把我弄到酒店的吧?”   李沁一脸愤怒:“你胡说什么?什么酒店?”   沈知意不再说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就和哥哥还有父亲一起转身走出了季家的大门。   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气,终于散了一些。   “爸,哥,谢谢你们。”   沈知谦搂了搂沈知意的肩膀:“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话干嘛。”   沈远山也点点头。   三日后,季凌出现在沈知意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衬衫,没有扎进裤腰里,下摆随意地垂在外面,像是出门时连镜子都没照。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几缕发丝油腻地贴在皮肤上,眼窝深陷,眼眶下方是两团浓重的青灰色,像是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燥起皮,下巴上冒出了一片参差不齐的胡茬——那个曾经无论何时都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连衬衫袖扣都要精心挑选的季凌,此刻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囚禁中逃出来的囚徒。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执念和怨恨。   “你就这么爱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的表面,带着一种压抑到变形的不甘,“为了他——对付我?”   沈知意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怜悯,只有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是你先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你竟然利用他家人,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季凌,你变了!”   季凌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是他先抢走你的!是他先拆散我们的!你不怪他,反而来怪我?沈知意,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猛地一挥手,将沈知意办公桌上的一摞文件横扫到地上,纸张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他还不罢休,抓起桌上的笔筒狠狠地砸向墙面,笔筒碎裂,笔散落一地。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用破坏来宣泄那股无处安放的暴戾和绝望——他把墙上的装饰画扯下来摔在地上,把书架上的摆件扫落,把一个陶瓷花瓶砸碎在墙角。   那些东西——那幅画,那个摆件,那个花瓶——全是陆行舟送给沈知意的。   沈知意看着那些东西被一件件砸碎,心里那股怒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扑上去,一把揪住季凌的衣领,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季凌被打得偏过头去,随即怒吼一声,反手抓住沈知意的肩膀,将他狠狠地推向墙壁。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毫无章法,毫无技巧——沈知意不会打架,季凌也不会,他们的拳脚笨拙而混乱,像两个在操场上扭打的小学生,你揪我的衣领,我扯你的头发,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各自心里的怒气和怨恨。   沈知意一拳打在季凌的肋骨上,季凌闷哼一声,随即一脚踹在沈知意的小腿上。沈知意吃痛,却没有松手,反而更狠地揪住季凌的衣领,将他按倒在地。   季凌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沈知意——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为了另一个男人对自己挥拳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警察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打得精疲力竭,瘫坐在满地的狼藉中,鼻青脸肿,气喘吁吁。沈知意的嘴角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左边颧骨青紫了一块。   季凌也好不到哪里去,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鼻血流出来糊了半张脸,衬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警察把两个人都带走了。   蹲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季凌低着头,鼻梁上贴着临时止血的棉条,右眼肿成一条缝。他看着自己手背上干涸的血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失去沈知意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决定用那些卑鄙的手段去对付陆行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他了。   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爷爷问我要权力还是要你,我选择了你;我妈要对付你的时候,我以死相逼,小知,我对你是真心的,为什么你不肯回头看看我?”   沈知意沉默地看着地面,半晌:“对不起,是我先变的心,我一度以为我爱你,我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喜欢富丽美好的浪漫,我喜欢那些美感带来的震撼和冲击,但,婚姻不是只靠美感就能维持的,一幅作品,再漂亮,如果没有灵魂,都不算完美。你曾是我的理想,但陆行舟,是我的人间。”   沈知谦来领人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嘴角的伤和颧骨上的淤青,又看了一眼对面长椅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季凌,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知意肩上,揽着他的肩膀,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知意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模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哥,我把陆行舟送我的东西弄碎了。”   沈知谦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用力地搂了搂他的肩膀。 第68章 直播意外   果园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的疲惫无所遁形。   赵大勇站在那台用了三年的手机支架前,手里举着一筐砂糖橘,嗓子已经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但他还在说。   他从砂糖橘的产地海拔说起,说到今年的光照时长,说到果肉的糖酸比,说到果园里不打农药、施的是农家肥——他把能说的词都说尽了,说到最后嘴唇干裂,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然而,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早上开播时的四个人,到晚上收播时,还是那四个人。   那四个人里,有两个是赵大勇自己用另一个手机挂着的小号,一个是农户老张头看不懂但坚持挂着“给小伙子捧捧场”的账号,还有一个——是陆行舟。   每天从早上八点播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不间断。   赵大勇和农户老张头轮流上场,一个负责讲,一个负责演示怎么剥橘子、怎么辨别好坏。   可七天下来,一单都没有卖出去。   那些从果园里精心采摘、一颗一颗挑选出来的砂糖橘,装在泡沫箱里,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角落,一天天地蔫下去,开始发软,开始长出细小的白色菌丝,最后腐烂发臭,被一箱一箱地扔进垃圾堆。   陆行舟蹲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被丢弃的泡沫箱,手里捏着一颗已经开始发软的砂糖橘,沉默了很久。   他剥开那颗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很甜,汁水饱满,果肉化渣。   这么好的果子,烂在了箱子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被蚊子咬出的红包,胳膊上、脖子上、脚踝上,密密麻麻,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果园里的蚊子毒,隔着衣服都能咬透,他身上几乎没有一个好地方。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他一无所获。   投入的钱像扔进水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赵大勇借给他的那两万块,已经花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千块,撑不了多久。   他坐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夜风裹着稻田里的蛙鸣和虫鸣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赵大勇正趴在桌子上,用手机刷着别人的直播间,研究人家的话术和节奏,看到陆行舟进来,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血丝,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明天——还播吗?”   陆行舟没有犹豫:“播。”   陆行舟正蹲在仓库角落里,拿一把美工刀拆一个压扁了的纸箱,想把好的部分裁下来重新利用。   直播间里赵大勇还在那儿口干舌燥地讲着,声音已经沙哑得像是破锣嗓子,但他不敢停,因为一停下来,那仅剩的几个在线人数可能就全跑了。   就在这时,屏幕上忽然飘过一条弹幕:“老板,你们这个包装结实吗?发外地会不会压坏?”   赵大勇还没反应过来,陆行舟已经从放在地上的手机屏幕里看到了那条弹幕。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扔下手里的美工刀,一把抓起地上一个完好无损的包装箱,几步冲到手机镜头前,蹲下来,将纸箱凑到屏幕前,翻过来倒过去地展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激动:   “您看一下我们这个包装——双层瓦楞纸箱,里面加了珍珠棉隔层,果子是独立网套包装的,我们测试过,发往京市三天到货,打开坏果率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内。如果运输途中出现损坏,我们按颗赔付,您放心。”   他说话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纸箱上。   他浑然不觉。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幕的画风忽然变了。   “等等——这个助理好帅啊”   “卧槽真的帅,这是请的模特吧?”   “五官好正啊,声音也好听”   “高知长相,看着像老师或者律师那种”   “帅哥你是兼职吗?怎么跑来卖橘子了?”   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刷出来,速度快得赵大勇都来不及反应。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评论,又看了看蹲在镜头前、手里还举着纸箱、一脸茫然的陆行舟,忽然福至心灵,一把将陆行舟按在自己刚才坐的那张塑料凳子上,对着手机摄像头朗声说道:“这是我们新来的主播——C大建筑学院高材生,正宗名校毕业,帅吧?”   弹幕瞬间炸了。不到五分钟,直播间涌进来了几十号人,在线人数从个位数跳到了三位数,屏幕上的弹幕滚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有人刷礼物,有人问联系方式,有人起哄让他多讲几句话。   陆行舟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评论,愣了好一会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大勇,赵大勇正冲他挤眉弄眼,比了一个“快说话”的口型。   他又转回来,看着那些热情的评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的笑意:“原来卖货还得看颜值啊?我这点颜值应该还不够看的吧?”   弹幕又是一阵疯狂滚动:“帅哥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这副长相叫‘这点颜值’???”   “帅哥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喜欢”   “老板看着像大老板下凡体验生活”   “帅哥你们招助理吗?我可以义务劳动,不要工资,包吃就行”   陆行舟看着那些评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挑了几条评论,开始回答。有人问他为什么来做直播,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发现盖房子和卖橘子有一个共同点——地基没打好,上面盖什么都得塌。”   有人问他建筑专业和农业有什么关系,他答:“钢筋水泥和瓜果蔬菜都是土地上长出来的,只不过一个往上长,一个往下扎根。”   有人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说:“以前是个盖房子的,后来房子塌了,就来卖橘子了。”   他的回答不煽情,不卖惨,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淡然和通透,偶尔还带着一点冷幽默。   评论区里的风向从最初的“看帅哥”慢慢变成了“这人说话有点东西”,礼物和订单一起涌了进来。   下播的时候,赵大勇盯着后台的数据,整个人呆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陆行舟,用一种像是在做梦的语气说道:“五十三单。”   他重复了一遍,“五十三单!”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陆行舟,力道大得差点把陆行舟勒断气,“五十三单!兄弟!我们卖出去了!”   陆行舟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伸手拍了拍赵大勇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行了行了,先松手——明天还要播呢。”   赵大勇松开他,眼眶竟然有点红。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后台数据,声音闷闷的:“明天播。明天播一整天。你上!”   陆行舟犹豫了。   他看着赵大勇那双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才挤出几个字:“我——来播?”   赵大勇一副“这有什么好犹豫的”的表情,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陆行舟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你没发现吗?这个时代卖个橘子都要看脸!你没看到今天你往镜头前一坐,那些弹幕刷得跟过年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那些宝妈、家庭主妇,就是家庭购买的主力军!她们喜欢什么?喜欢高知的、斯文的、长得好看的!你明天换个造型,不用刻意打扮——你就‘原形毕露’,‘原汁原味’,保持真我,迷死她们这帮宝妈!”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出镜。今天是意外。”   赵大勇看着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不给他退路的直觉:“你不想还债了?”   陆行舟没有说话。赵大勇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却更重了:“你不要把你老婆追回来了?”   自从知道陆行舟离异之后,赵大勇就把这句话挂在了嘴边,拿这句话激他——“努力赚大钱,把你老婆追回来”。   陆行舟叹了口气。他心想,沈知意哪里是需要用钱去追的人——他不喜欢一个人,就算把金山银山堆在他面前,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还债这件事,确实是迫在眉睫的。   那六百多万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背上,利息每天都在滚,催收的电话打到父母那里去,再不想办法赚钱,他真的要成老赖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妥协:“行吧。明天我试试。” 第69章 直播间被认出   第二天一早,陆行舟站在那面裂了一条缝的穿衣镜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了那个从京市带回来的行李箱。   他从箱子底部翻出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崭新的,但洗得很干净,熨得笔挺,领口和袖口都没有一丝褶皱。他又翻出一条深灰色的西裤,皮带,还有那双他仅剩的、皮质依然光亮的牛津鞋。   他穿戴整齐,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人——衬衫扎进西裤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没有刻意的打扮,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不迫的气度。赵大勇走进来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一声口哨:“这就对了。”   直播准时开始。   陆行舟坐在镜头前,没有像赵大勇那样声嘶力竭地吆喝,也没有用那些“家人们冲啊”的套话。他就像坐在自家的客厅里,面对着一个朋友,不紧不慢地开始说话。   他从面前的砂糖橘讲起——讲南市这片土地的土质和气候,讲果农们凌晨四点起床采摘的习惯,讲一颗橘子从开花到成熟需要经历的季节和风雨。   讲着讲着,话题就自然地延伸了出去——从柑橘的种类聊到全球柑橘产业的分布,从农业聊到城市化进程中土地与人的关系,从建筑学的角度聊到乡村民居的演变。   他的知识面很广,说话的语气却不卖弄,像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学者在午后阳光下娓娓道来。   弹幕的画风很快就变了。   “我怎么感觉不是在买东西,是在听课?”   “帅哥你以前是老师吧?”   “你不用介绍橘子了,我自己下单,你继续讲,我爱听。”   “已下单,不为橘子,为知识付费。”   那些宝妈们涌进直播间,很多人留下了一句让赵大勇瞠目结舌的话:“你不用介绍,我自己买就行,你聊你的。”   陆行舟看到那些评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被理解了、被接纳了的温暖。   他继续聊了下去——聊他年轻时在工地上看过的日出,聊他在异乡的深夜里想家时吃到的故乡的水果,聊他这些年领悟到的一个道理:人这一生,就像一棵果树,要经过修剪和风雨,才能结出甜的果子。   直播间的人数从几十涨到几百,又从几百涨到上千。礼物的特效不断地在屏幕上绽放,订单提示音像雨点一样密集地响起来。他没有刻意去看那些数字,只是专注地聊着,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听众的说书人。   第一天播了八个小时。   下播的时候,陆行舟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赵大勇盯着后台的数据,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好几次,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种像是在做梦的语气说道:“三千七百六十二单。”他咽了咽口水,“兄弟,我们卖出去了三千七百六十二单。”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两个大男人像傻子一样在堆满泡沫箱的水泥地上跳了起来。   农户老张头听到消息从果园里跑过来,布满老茧的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接过赵大勇递过来的手机,看着那串数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我去叫村里人来帮忙采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那些一开始对他们横眉竖眼、觉得这两个城里人是来瞎折腾的农户们,此刻脸上都笑开了花。他们提着篮子、背着篓子,自发地涌进果园,帮忙采摘、分拣、打包。   有人从家里提来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有人抱来了一只老母鸡,有人端出了一大盘刚出锅的腊肉炒蒜薹。村民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感激——杀鸡宰鸭,摆桌设宴,非要把这两个年轻人留下来好好吃一顿。   那天晚上,陆行舟坐在农户老张头家的院子里,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头顶是满天繁星,耳边是村民们热闹的谈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他觉得,这是他回到南市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直播间火了之后,陆行舟直接把名字改了——叫“同舟共济”。赵大勇问他为啥取这名,他没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顺口,也吉利。”赵大勇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白天把直播间搬到果园里去。   阳光透过果树的枝叶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村民们蹲在树下,一边摘果子一边唠家常,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他们会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那种真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画面,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广告都有说服力。   晚上他们又回到那个地下室的仓库里继续播。灯光惨白,背景是堆得高高的泡沫箱和墙上贴着的发货单,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没有人介意这些条件——大部分观众是冲着陆行舟来的。   他往镜头前一坐,不用说话,光那张脸就能留住人。但只要一到换班时间,赵大勇往镜头前一坐,在线人数就像被拔了塞子的浴缸一样直线往下掉。   赵大勇也不恼,他找了一块硬纸板,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帅哥主播吃饭去了,稍等片刻”,然后往胸前一举,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像一个人形立牌。   弹幕笑疯了,但人还真就不走了,挂着直播间等“帅哥主播”回来。   就这样播了一个多星期。   订单量稳步上涨,粉丝数每天都在翻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晚上。陆行舟正对着镜头介绍一款新上的红心蜜柚,从产地海拔讲到土壤酸碱度,从施肥周期讲到采摘标准,语速不紧不慢,弹幕一如既往地热闹。   然后有一条弹幕慢悠悠地飘了过去,混在那些“已下单”“讲得好”“柚子能发东北吗”的评论里,本来毫不起眼——“这个人好像以前是上市公司的总裁,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   陆行舟的声音卡住了。   就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所有准备好的词句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愣在镜头前,大脑一片空白。弹幕还在滚动,但那些字他已经看不清了。   紧接着,更多的弹幕涌了上来——“搜到了搜到了!真的是他!一舟集团前总裁!”、卧槽上市公司总裁沦落到卖水果?”、“百度百科还有他的词条,陆行舟,一舟集团创始人兼CEO……”、“这是破产了还是咋的?”、“我去,这反差也太大了……”  玉烟 他机械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弹幕一条一条地刷过去,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人工智能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太快了——有人拿着他刚才直播的截图去问了豆包,几分钟之内,他所有的过往,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赤裸裸地摊在了成千上万人的面前。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把身后的塑料凳子都带倒了。   他没有关直播,没有说再见,就那么转身跑了出去。   他不敢看那些评论,不敢看那些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像一头被猎人的追光灯锁定的困兽,慌不择路地奔跑。   脚下的路从水泥地变成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杂草丛生的土坡,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直到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痛,他才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村后那座无名小山的山顶。四周没有人,只有风穿过松树林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大地在低吟。   他站在那里,望着山下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田野和村庄,忽然间,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猛地涌上来,冲破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张开嘴,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呐喊。那声音里没有词语,没有意义,只有一种原始的、纯粹的痛苦,在群山之间回荡,一声接一声,直到他的嗓子彻底沙哑,直到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跪倒在山坡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秋天干枯的草地。   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压抑、迷茫、痛苦,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了沈知意。   想起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他生气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的小动作,想起他窝在沙发里看设计书时安静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在自己怀里睡着时平稳的呼吸声。那些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一片一片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害怕。他害怕沈知意会看到现在的自己——看到他在一个破旧的地下室里对着手机镜头卖橘子,看到他被蚊子咬得满身红包的狼狈样,看到他为几块钱的佣金在直播间里陪笑脸的样子。   他怕沈知意嘲笑他,怕他看不起他。   他更怕的是沈知意会心疼他。他怕沈知意看到他这副模样,会因为心软而回头,会因为怜悯而重新靠近他。   他不想要怜悯。他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沈知意面前,以一个配得上他的姿态。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看着那件已经皱巴巴的白衬衫,看着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回去找他?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他连那六百多万的债都还不起,他拿什么去给沈知意幸福?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手臂里。   秋天的风从山顶吹过,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和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的味道。他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那个站在他身边笑得温柔的人,那个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那个他以为会和他共度余生的人。   他把这些都弄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山下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才缓缓地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的眼睛红肿,他的嗓子已经完全沙哑了。 第70章 人生起起落落落落   陆行舟说什么都不肯再出镜了。不管赵大勇怎么激他——从“你是不是怂了”到“你不想还债了”再到“你不想把你老婆追回来了”——把所有能用的刺激台词翻来覆去地说了个遍,陆行舟就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任你怎么点火,他就是不燃。   他坐在仓库角落的折叠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已经蔫了的橘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出了。”   赵大勇看着他那个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陆行舟认识了几个月,多少也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气——平时看着随和好说话,但一旦触到了他心底那根底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直播间里的人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那些因为“帅哥主播”涌进来的粉丝,在发现镜头前换回了赵大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之后,走的走,散的散。   弹幕里偶尔有人问“那个帅主播去哪了”“主播换人了吗”,赵大勇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他最近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   有人安慰,有人嘲笑,也有人真心实意地留言鼓励——“告诉那个帅哥,别管网上那些人说什么,做自己就好”   “他讲的东西很有意思,希望还能看到他”。   赵大勇把这些评论截图发给陆行舟,陆行舟看了一眼,按灭了屏幕,没有说话。   没有他的“同舟共济”,几乎没有什么人流。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直播间里稀稀拉拉几个人,在线人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整个星期,订单量加起来还不如陆行舟在的时候一个晚上的零头。   两个人下播之后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想说话。   仓库里那些采摘下来的果子,一箱一箱地码在那里,卖不出去,一天天地蔫下去。   赵大勇蹲在门口抽闷烟,陆行舟站在那堆泡沫箱前面,看着那些果子上开始出现的褐色斑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走出仓库,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把他带到了那片果园。   秋天的果园里,大部分果子已经采摘完毕,只剩下一些零星挂在枝头的次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站在一棵树下,烦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不知道该找谁去发泄这股憋在胸口无处可去的闷气。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凶猛的咆哮声从他身后炸响——   “汪!!!”   陆行舟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猛地转过身,看到一条体型巨大的藏獒正站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四肢粗壮,毛发浓密,一双棕褐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声。   陆行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切——他转身就跑。   他最怕狗。   小时候被狗咬过,那种被犬齿刺入皮肉的疼痛和恐惧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这么多年都没有消退。   何况是这么大一条藏獒,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头小狮子,他连腿都在发软。   他没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利落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司令,回来。”   那条藏獒的脚步应声而止。   陆行舟又跑了几步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正牵着那条藏獒的牵引绳,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气神。   他走到陆行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温和而歉意:“年轻人,不好意思,我的狗吓到你了。没事吧?”   陆行舟喘着气摆了摆手,但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和那条藏獒保持了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   他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在老人脸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那张脸——虽然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斑白,眼角也多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他觉得莫名地熟悉。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你是渤海地产的——韩振生?”   老人愣了一下。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手里握着那条藏獒的牵引绳,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自嘲的意味:“好久没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安静蹲坐的藏獒,又抬起头来,“我都听习惯‘6549号’了。”   陆行舟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来了——渤海地产,曾经是国内房地产行业的标杆企业之一,巅峰时期市值超过千亿。而韩振生,渤海地产的创始人和董事长,白手起家的传奇人物,在人生最辉煌的顶峰时刻,被最信任的合作伙伴出卖,公司被做空,资产被冻结,最终破产清算,他本人也因为经济犯罪被判了二十年。   陆行舟在大学时期经常翻阅经济期刊,有一期的封面专题就是韩振生的传奇人生——从贫寒出身到千亿帝国,从人生赢家到阶下囚,那篇报道他当时读了好几遍,印象深刻。   他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当事人。   老人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朝果园旁边那栋木质结构的小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子,过来喝杯茶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久远记忆的怀念,“好久没有人叫过我名字了——有点怀念。”   陆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背影和那条安静跟随的藏獒,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小楼是当地很有特色的少数民族木楼,底层架空,上层住人,木质的廊柱上雕刻着朴素的花纹,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   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材和茶叶混合的干燥香气。   陆行舟跟着老人走上二楼,在靠窗的茶席前坐了下来。   窗外就是那片他刚刚跑过的果园,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人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烧水、温杯、投茶、注水,动作从容而沉稳,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不急不躁的节奏。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陆行舟端起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微微发麻,但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那颗躁动了一整天的心,忽然间安定了下来。   这几天,陆行舟几乎每天都往韩老头那儿跑。   说是喝茶,其实两个人很多时候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个烧水,一个等水开;一个斟茶,一个端起来喝。   窗外是那片日渐稀疏的果园,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藏獒“司令”趴在门槛上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谁也不觉得尴尬,谁也不觉得需要刻意找话题来填满沉默。   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喜欢把过往挂在嘴边的人——一个是不想说,一个是不必说。   韩老头从不问陆行舟以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到这个村子、身上背着多少债。   陆行舟也不问韩老头那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出来后为什么选择隐居在这个小山村里。   他们之间的默契像那壶泡了四五道的茶——味道淡了,但还能喝,且越喝越回甘。   但熟了之后,互怼就成了常态。   陆行舟知道韩老头的过往——当年渤海地产如日中天的时候,新闻上隔三差五就报道他的风流韵事,今天被拍到和某女星同游巴黎,明天又被曝出在某豪宅金屋藏娇,情妇遍布世界各地,韩老头自己也不避讳,甚至偶尔还会拿出来当谈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子当年风光过”的自豪。   陆行舟听了,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再多有什么用?你落魄的时候,也没见哪个等着你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心都掰成碎片了,分到每个人手里都不够看。”   韩老头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被冒犯了的不满和反击的锐利:“看来你是个专情的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挑衅,“那请问——你那位痴情对象,在你落魄的时候,还等着你吗?”   陆行舟被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痛处。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服自己般的笃定:“我只希望他过得好就可以了。只要我不在他身边——他就能过得好。”   韩老头看着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毫不掩饰的轻嗤:“孬种。”   陆行舟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韩老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又补了一刀,语气不重,却字字扎心:“自己的老婆都没信心给他幸福,还指望别人?”   陆行舟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韩老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自己老婆跟别人热炕头,你还送上祝福——你不是痴情,你是痴呆。”   “你懂什么?”陆行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恼羞成怒。   韩老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平静和通透:“我不想懂。那些情情爱爱,于我无缘。”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所有人都不是她。竟然都不是她——那随便谁都可以。”   陆行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反击的角度:“你脸皮可真厚——那么花心滥情,还把自己说得那么专情。”   韩老头也不生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敬道:“你爱面子。面子值几个钱?”   他放下茶杯,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看穿世事般的淡然,“等你饿得吃地上的馒头了,你就知道面子根本就不值钱。”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像是在总结自己一生的感慨,“人生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这才是规律。你看我,落到了尘埃里,这就是结局。”   陆行舟不服气地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肯认命的倔强:“我不会一直落落落落落落。我会起起起起起起。”   韩老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般的复杂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连过去的架子包袱都放不下,还顾着自己的面子——你能站起来?”   陆行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71章 落落起起   隔天,陆行舟再次站到了那个简陋的直播间里。   陆行舟坐下来之后,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陆续涌入的ID,有些是他眼熟的,有些是完全陌生的。   弹幕开始滚动——“主播回来了!”“失踪人口回归!”“还以为你不播了呢”“帅哥这几天请假去哪了?”   他没有立刻进入产品介绍,而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轻松的、像是和朋友聊天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前几天请了个假,结果发现——直播间人数没少,订单也没少。我当时心里一凉:完了,这个家有没有我都一样。”   弹幕瞬间炸了,满屏的“哈哈哈哈”和“老板不敢,你是顶梁柱”刷了过去,有人刷“帅哥学会自嘲了”。   他等笑声过去了一些,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坦然的笑意:“前两天有人跟我说,人生是起起落落起起。我仔细复盘了一下我的人生——发现我的剧本好像拿错了。我是起,然后落落落落落落,落到现在还在找地板在哪里。”   评论区有人刷“别怕我们陪你”,有人开始刷礼物。   他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我又想,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总会给你开一扇窗。结果上帝把我门窗都关死了,还觉得不够,又在我门口放了条狗——还是条藏獒。我连翻窗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命运捉弄后反而觉得好笑似的无奈,弹幕已经笑疯了。   他等大家笑够了,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柔软的坦诚:“其实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什么大事。长大了,撑不住的时候也不能哭,只能偷偷饿两顿,就当减肥了,饿肚子怎么能算大事?对吧——”   他说完,没有让气氛沉下去,自然地拿起面前一颗红心蜜柚,话锋一转:“好了,说回我们的柚子。这颗柚子是昨天早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我切开给你们看看——”   刀落,柚皮绽开,清新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把切好的柚子举到镜头前,果肉晶莹剔透,汁水饱满,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整个直播间的氛围被他自然地扭转了过来——从自嘲到带货,从灰色幽默到人间烟火,衔接得天衣无缝。   他把心里那些憋闷和压抑,通过自我调侃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释放了出来,幽默而不失风度,坦然又不卖惨。   那种经历过低谷之后依然能笑着调侃自己的姿态,反而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营销话术都更能打动人心。   粉丝们很吃这一套。   订单提示音像雨点一样密集地响起来,后台的销量数据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   被盘活了的直播间,再一次焕发出了生命力。   下播之后,陆行舟关掉补光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赵大勇站在旁边,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你终于开窍了。”   陆行舟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韩老头那句话——“连过去的架子包袱都放不下,还顾着自己的面子,你能站起来?”   他不想被一个坐了二十年牢的人看扁。他不想被任何人看扁。他更不想——让自己看扁了自己。   直播间再次火了之后,陆行舟没有只顾着埋头卖货。   他每次去韩老头那儿喝茶,都会聊起自己遇到的瓶颈和困惑——比如单量虽然大了,但利润薄,运费高,碰上售后纠纷更是头疼。   韩老头听完,不紧不慢地给他支了几招,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   他建议陆行舟不要把眼光局限在鲜果这一条路上——鲜果损耗大、季节性强、物流成本高,抗风险能力太弱。   可以做深加工,比如做果干、果酱、蜜饯,甚至可以把当地特色的农产品做成礼盒套装,走差异化路线。   还可以尝试“认养一棵树”的模式,让消费者通过直播间认养果园里的一棵果树,全程观看它的生长、开花、结果,到成熟时果实直接寄到家。   这种模式不仅能提前锁定客户,还能增强用户的参与感和粘性。   陆行舟听完,茅塞顿开。   他回去跟赵大勇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开始着手布局——联系当地的食品加工厂谈果干代工,设计礼盒包装,在直播间上线“认养一棵树”的计划。   效果比预想中还好。订单量不仅没有因为鲜果季过去而下滑,反而因为产品线的丰富和用户粘性的增强,稳中有升。   这天,陆行舟提着一盒点心去了韩老头那儿。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你那天是故意刺激我的吧?”   韩老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平静:“你比我强。”   陆行舟抬起头看他。   韩老头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心里的人还在。你还能东山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就算再爬到巅峰,她也看不到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的、近乎透明的平静,“算了。余生——孤独于我,就是底色。”   陆行舟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壶,给韩老头的杯子里续上热茶,又给自己的杯子添满。   他喜欢和韩老头聊天。这个人没有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大道理,他的人生哲学很粗糙,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带着棱角和泥土。   但陆行舟就是能从那些粗糙的道理中,悟出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道理不需要多华丽,只需要真实——而韩老头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真实的。   晚上回到仓库,陆行舟接到了陆行珊的电话。   电话那头,陆行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和感激:“哥,我换工作了!现在在一家外企,工资比之前翻了一倍,环境也好,同事也很好相处!”   陆行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恭喜,陆行珊又接着说:“是知意哥帮我介绍的。他还把陈数安排进了沈氏。”   陆行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知意——他帮了陆行珊找工作,还帮陈数安排了去处。他照顾了自己的家人。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他……帮了你们这么多?”   陆行珊在那头应道:“是啊,知意哥人真的很好。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知意哥没有和季凌结婚。季凌已经回英国了。”   陆行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他站在仓库门口,夜风裹着田野里的蛙鸣和虫鸣扑面而来,但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满脑子只有那一句话——沈知意没有和季凌结婚。季凌回英国了。   他挂掉电话,站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对正在盘点库存的赵大勇说了一句:“我要把他追回来。”   赵大勇头也没抬:“谁?”   陆行舟说:“我老婆。”   赵大勇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这才像句人话。”   后来直播间里,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我要把老婆追回来。”   弹幕瞬间炸了,有人刷“嫂子知道吗”,有人刷“加油追妻火葬场”,有人刷“我们陪你一起追”。   陆行舟看着那些弹幕,笑了一下,没有解释更多。   他知道沈知意不会看他的直播——沈知意对那些平台一向没有兴趣,看画展、听音乐会、翻设计杂志,才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   正是因为知道他不会看到,陆行舟才敢在直播间里这样大大方方地承认。   那些话说出口,像是给自己立下了一个公开的誓言——他要在所有人面前,一步一步地,把那个人追回来。 第72章 直播间被骂   这天,陆行舟像往常一样打开直播,补光灯亮起来,手机屏幕亮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评论区就像被打开了某个闸门一样,涌进来一批陌生的ID。   那些ID带着整齐划一的恶意,像训练有素的队伍一样涌入直播间——   “哟,这不是陆总吗?”   “陆总在卖红薯呢?多少钱一斤啊?”   “这红薯我老家的猪喜欢吃,下个单支持一下陆总的事业。”   “陆总这是回老家了啊,发颗小心心支持一下陆总的扶乡大计。”   满屏的“小心心”特效伴随着那些阴阳怪气的文字,在屏幕上接连绽放。   每一颗小心心都像一枚钉子,钉在陆行舟的胸口上。   他看着那些ID,认出了其中一些——曾经在一舟集团的竞标会上交过手的对手,被他从手里抢走过项目的同行,还有一些是纯粹来看热闹、落井下石的。   那些人在他风光的时候,连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涌进他的直播间,用最低的成本、最大的恶意,来羞辱他。   陆行舟握着那颗红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往脸上涌,心跳加快,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屏幕上那些恶意还在不停地滚动,一条接一条,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浪潮。   他坐在那里,面对着镜头,面对着那些恶意,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今天先到这里,谢谢大家。”   他关掉了直播。   补光灯熄灭的那一瞬间,整个仓库暗了下来。陆行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赵大勇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赵大勇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被生活磨砺过的粗糙和温厚:“没事的,没事的。虎落平阳被狗欺,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生嘛,无非就是让别人笑笑,偶尔也笑笑别人。”   陆行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赵大勇那张被生活磨得粗糙却依然带着善意的脸,轻轻地笑了一声,说:“你这个老油条。”   赵大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不然呢?日子总要过的嘛。”   那一个月,是陆行舟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漫长到他后来回想起来,甚至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哪一件事,因为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一样的嘲讽,一样的羞辱,一样的看不到尽头。   直播间的恶意从未间断。   那些ID他渐渐都记住了,因为他们每天准时打卡,比上班还勤快。   有人把他的直播片段截下来,配上夸张的背景音乐和恶搞字幕,做成短视频在各个平台上传播。   标题写着“前上市公司总裁沦落至此”\“史上最惨富豪回乡卖红薯”,播放量最高的那条突破了百万。   评论区里充满了围观者的狂欢——“这就是有钱人的下场”“活该,以前不是很嚣张吗”“长得帅有什么用,还不是混成这样”。   那些评论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自尊上。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那些评论,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梦到以前在一舟大厦顶层办公室里的场景——梦里的他穿着定制西装,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天际线,然后画面一转,他赤着脚站在泥地里,浑身泥泞,周围的人都在笑他。   他会在凌晨三四点惊醒,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再也睡不着,只能坐起来,摸黑找到那包廉价的烟,蹲在仓库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看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直到天亮。   他的体重在一个月内掉了将近二十斤。   原本合身的白衬衫穿在身上开始显得空荡荡的,领口松了一圈,肩膀处塌陷下去,风一吹布料就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骨架。   他的锁骨明显地凸出来,像是两根横亘在皮肤下的树枝。   有一次他弯腰搬货箱的时候,赵大勇看到他肋骨的形状隔着衬衫清晰可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去镇上买了一箱牛奶,放在他床头。   他的脸也瘦削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线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眼窝深陷下去,眼睛里的血丝像是永远褪不掉的红色蛛网。   他的皮肤被南市秋末的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糙了不少,曾经养尊处优的那层光洁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干燥、起皮、甚至隐隐的风霜痕迹。   他的头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干枯毛躁,两鬓甚至隐隐冒出了几根白发——他才三十出头。   有一天傍晚,他骑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去镇上寄快递,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辆轿车的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车里的人说:“哎,那不是我们南市考出去的高材生陆行舟吗?怎么混成这样了?”   车里传来一阵笑声。陆行舟没有转头去看他们。他握着三轮车把手的指节泛白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绿灯亮了,他蹬着三轮车,继续往前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什么都没有想。   他的手机也开始变得安静。以前那些逢年过节会发问候短信的人,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那些叫他“陆总”叫得无比顺口的生意场上的朋友,在他出事之后,一个个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人给他打电话,没有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唯一还会隔三差五给他发消息的,是银行的催款通知和网贷平台的逾期提醒。   他有时候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红色的“逾期”字样看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   他不敢关机,怕错过重要的订单电话。但他也越来越害怕听到手机响。   有一天晚上,他蹲在仓库门口吃一碗泡面——那天的晚饭,就是一碗三块五的泡面。   他低头吃着,热气蒙在脸上,忽然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扣费提醒——账户余额不足,一笔小额的管理费扣款失败了。   他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不到两百块钱。   他看着那条短信,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低头吃那碗泡面。   面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赵大勇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陆行舟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一颗红薯,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黑暗。月光照在他瘦削的侧脸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赵大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行舟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大勇,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起不来了?”   赵大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陆行舟手里拿过那颗红薯,在地上磕了磕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甜。这颗甜。”   陆行舟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是真实的。他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仓库里躺下了。   那天晚上,他睡了那一个月以来第一个完整的觉——虽然也只有四个小时。但至少,他没有再做噩梦。他又梦见了沈知意,站在走道里,笑着问,学长,你要喝奶茶吗?那杯奶茶,甜了他整个大学时光。   次日,陆行舟再次坐到了镜头前。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ID又来了,带着同样的嘲讽,同样的冷笑,同样的“小心心”刷满了屏幕。   陆行舟看着那些弹幕,没有皱眉,没有沉默,没有回避。   他拿起一颗红薯,对着镜头,用一种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语气开口说道:“感谢‘城南老王’送的小心心,谢谢支持。这颗红薯是我们南市本地的品种,叫西瓜红,口感软糯,甜度高,烤着吃最好吃。有需要的朋友可以下单,不需要的也没关系,点个关注,以后想买了方便找。”   他一条一条地念着那些充满恶意的ID,一个一个地感谢那些嘲讽的小心心,语气真诚得仿佛那些评论真的是来支持他的一样。   他不接那些嘲讽的茬,不解释,不反驳,不卖惨,不愤怒。   他就那样稳稳地坐在镜头前,该介绍产品介绍产品,该回应提问回应提问,像一块礁石,任凭浪头怎么拍打,纹丝不动。   那些恶意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渐渐地,也就自己散了。   韩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仓库门口。   他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镜头前的陆行舟,然后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赵大勇说了一句:“这小子,现在脸皮厚了——有范儿了。”   赵大勇没有回答。   他站在阴影里,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发货单。但韩老头看到了——他低下头的时候,飞快地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韩老头装作没看到,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的退货订单多得堆满了半间仓库,退货率一度逼近百分之五十。   那些恶意下单的人在收到货之后,以各种理由申请退款——有些人甚至懒得编理由,直接点“不想要了”。   陆行舟没有申诉,没有跟平台扯皮,全部默默接受了。   然后他又去借了一笔钱,补齐了农民的损失。   他一个字都没有跟赵大勇提过这笔钱是从哪儿借来的。   赵大勇也没有问。他只是每天晚上对账的时候,发现那个窟窿被填上了,然后沉默地把账本合上,什么也不说。   前两天,他们被几个农户堵在果园门口骂得狗血淋头。那些没什么文化的庄稼人,不懂什么直播电商,不懂什么退货率,他们只知道果子摘下来了,钱没到手,这两个城里来的小子不靠谱。   有人扬言要跟他们断绝合作,有人甚至说要砸了他们的直播间。   陆行舟没有辩解,没有推卸责任。   他一家一家地登门道歉,一家一家地解释原因,一家一家地承诺——下一批果子的收购款,他先垫付。   那些农户骂了他们整整两天。   骂完之后,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天天晚上睡在果园的帐篷里喂蚊子,胳膊上腿上全是红包,又不忍心了。   第三天,那个骂得最凶的老汉,端了两碗自家煮的绿豆汤过来,往他们面前一放,黑着脸说了一句:“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直播呢。”   然后转身走了。陆行舟端着那碗温热的绿豆汤,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他没有抬头看赵大勇,赵大勇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就那么蹲在帐篷门口,一人端着一碗绿豆汤,呼噜呼噜地喝着,谁也没有说话。 第73章 等等我   被骂久了,陆行舟自己都感觉自己的脸皮真的厚了。   起初还会在意,看到那些恶意的评论会觉得胸口发闷,会失眠,会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反复咀嚼那些伤人的字句。   但时间是一剂良药,也是一种钝器——它不会让你忘记疼痛,但会把你的神经磨得麻木。   渐渐地,他发现那些攻击不再能刺穿他了。它们像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顺着伞沿滑落下去,连他的衣角都沾湿不了。   他开始学会用幽默来化解恶意。   有人刷“陆总沦落至此”,他就接一句“沦落谈不上,就是换了个赛道体验生活”;   有人说“这红薯我家的猪爱吃”,他就笑眯眯地回一句“那您可得下单买点,让家里的猪尝尝我们南市的特产,伙食改善一下”;   有人刷“落魄总裁在线乞讨”,他也不恼,晃了晃手里的红薯说:“乞讨谈不上,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您要是觉得我可怜,就下个单支持一下,不支持也没关系,点个关注我也谢谢您。”   那些拳头打在棉花上,渐渐地,连挥拳的人都觉得索然无味。   那些黑粉发现无论怎么嘲讽,他都笑嘻嘻地接住,然后轻飘飘地化解掉,既不生气也不卖惨,像一拳打进了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慢慢地,他们就觉得没意思了。来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了。直播间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干净。   没有了那些乌烟瘴气的干扰,陆行舟真正的魅力才开始显露出来。   他不再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前总裁”,而是一个有阅历、有谈吐、有故事的人。   他在直播间里聊建筑,聊设计,聊他年轻时在工地上学到的东西,聊他周游列国时见过的风土人情,聊他对农业和乡村振兴的理解。   他不卖弄,不说教,就像坐在你对面的朋友,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跟你分享他走过的路和看过的风景。   粉丝量开始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往上涨——从十万到百万,从百万到千万。   媒体开始注意到这个“卖红薯的前总裁”,各种采访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   有人称他为“励志总裁”,有人把他当作“逆境重生”的典范,甚至有地方政府主动找上门来,邀请他合作推广当地的农产品。   那个曾经跌入谷底的男人,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重新站了起来。   但没有人知道,在每个疲惫的深夜,陆行舟有一个从不与人分享的习惯。   他会关掉仓库里所有的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拿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些磨损的手机,打开搜索栏,输入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的名字——沈知意。   他会一条一条地翻看关于沈知意的新闻。他的公司发展得很好,在业界的口碑越来越好,拿下的项目一个比一个有分量。   网上偶尔会有他的新照片——出席某场建筑设计论坛的侧拍,在某座刚落成的艺术中心开幕式上的致辞,被某个时尚杂志拍到的街拍。   每一张照片,陆行舟都会长按,保存到手机里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几百张照片,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几个月前。   有些是清晰的官方新闻图,有些是模糊的、从别人社交媒体上截下来的路人视角。   他一张都没有删过。   他有沈知意的微博、抖音、微信——所有能关注一个人的平台,他都关注了。   但他从来没有点过赞,没有留过言,没有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他像一个潜入者,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窥探着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人的生活。   他看到沈知意站在某座刚落成的艺术中心门前剪彩的照片——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干练、更加从容。   他站在人群中间,微笑着与人交谈,周身散发着一种自信而温和的光芒。   陆行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面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沉默了很久。   沈知意离开他之后,活得很好。甚至可以说——大放光彩。   他设计的展会和艺术中心拿了不少奖,他的名字开始在行业里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那个温柔的、才华横溢的少年,终于在没有他拖累的情况下,站到了本该属于他的聚光灯下。   陆行舟应该为他高兴的。   他也确实为他高兴。   但在那份高兴的底下,有一丝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的、卑劣的失落——那些明艳的背后,没有他陆行舟的位置。沈知意的人生画卷上,他已经被涂抹掉了。   想沈知意的每一个夜晚,都是漫长的。   有时候他会想他想到胸口发疼。   那种疼不是剧烈的、尖锐的,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不让你痛快地呼吸。   他会想起沈知意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想起他生气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的小动作,想起他看书时喜欢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想起他睡着后会无意识地向自己这边靠过来,像是在寻找热源。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他无数次打下大段大段的话,又一字一字地删掉。   他打过“我想你”,删了。打过“你还好吗”,删了。   打过“我后悔了”,也删了。   最后对话框里空空如也,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无处安放的思念,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只能通过陆行珊来了解沈知意的近况。   他会定期往陆行珊那里寄一些农产品——最好的果子,最新鲜的蔬菜,包装得仔仔细细,叮嘱她带给沈知意。   他从不直接寄给沈知意,怕他不收,怕他觉得困扰,怕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示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陆行珊偶尔会跟他讲一些沈知意的事——他最近在忙什么项目,他出差去了哪个城市,他身边有没有新男朋友。   夜深了。仓库外面的虫鸣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但陆行舟睡不着。他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脑海里全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在心里无声地开口,像是对着某个遥远的、不知道能不能接收到信号的方向,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等等我。再等等我。我会重新出现在你面前。所以——别看别人。也不要去想别人。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像念经,像祈祷,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他知道沈知意听不到。他知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么多未解的结,隔着那么多他亲手造成的伤害,沈知意没有任何理由等他。   但他还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仿佛只要他念得够虔诚,够用力,那个信号就能穿越夜空,穿越山川和城市,抵达那个人的梦里。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洗衣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想,他得快一点。   他不能让沈知意等太久。他更不能让沈知意——不等了。 第74章 两年后   周末的阳光很好,不烈,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环湖骑行道上,一大一小两辆山地车正飞驰在前方。   沈知意踩得飞快,链条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将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小宝坐在他身后的儿童座椅上,戴着一顶迷你头盔,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沈知意腰间的衣料,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快点,快点,再快点——弟弟妹妹追上来了!”   沈知意被小宝那一声声“爸爸”叫得心里又软又烫,脚下不由得又加了几分力道。   踏板在他脚下飞速旋转,车身在弯道处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将后面那辆双人自行车又甩开了一段距离。   沈知谦载着妻子,两人中间挂着一辆拖斗式的小车,里面坐着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正咯咯地笑着,挥舞着小手。   沈知谦看着前方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作弊——你那车是变速的!”   沈知意头也不回,腾出一只手来朝身后挥了挥,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少年气:“哥,输了就是输了,不要找借口!”   沈知谦的妻子苏韵坐在后座,笑得直不起腰来,拍了拍沈知谦的后背:“你加油啊,别在孩子面前丢脸。”   沈知谦咬了咬牙,闷头猛踩,链条发出一阵抗议般的嘎吱声。   再后面,沈远山、林婉清骑着一辆前后双人协力车,慢悠悠地晃在最后面,与前方那场激烈的“赛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婉清扶着车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公园里散步,目光落在湖光山色之间,语气惬意:“我们欣赏风景,不跟他们比赛。”   沈远山坐在后座,配合着她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连连点头:“对,这么美的风景,不要错过了。”   湖面上有白鹭掠过,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幅水墨画。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周末选对了地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骑到了民宿门口,才晃晃悠悠地停下来。小宝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沈知意眼疾手快地捞住了,顺势在他头顶亲了一口。   小宝咯咯笑着,转身就朝院子里跑去,去追那两个刚刚到达的双胞胎弟弟妹妹。   三个小孩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民宿的院子里炸开来,惊起了几只落在屋檐上的麻雀。   民宿老板早就等在门口了。他叫阿诚,全名陈诚,本地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一看就是个憨厚踏实的人。   他一年前差点就把这家民宿盘出去了——位置虽然好,靠着湖,但装修老旧,设施跟不上,服务也没什么特色,客人越来越少,每个月都在亏钱。   他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已经在网上挂了转让信息。   沈知意是偶然路过这里的。他本来是来附近考察一个项目,误打误撞走进了这家民宿,住了一晚之后,他找到阿诚,说:“你这个地方底子是好的,我给你改一改,你试试看。”   阿诚当时半信半疑,但反正已经做好了关门的打算,死马当活马医,就让沈知意动了手。   沈知意没有大拆大建,他只是重新规划了空间的动线,把原本堆杂物的后院改成了一片露天茶席,用竹篱笆和爬藤植物做了软隔断,在每间客房的窗台上加了一排小小的花槽,种上了当地的野花。   他还帮阿诚重新设计了民宿的视觉系统——logo、房卡、洗漱用品的外包装,甚至菜单的排版,都统一成了一种质朴而温暖的风格。   改动都不大,但效果立竿见影。   改造完成后的第一个月,入住率就从不到两成飙升到了八成。   第二个月,开始有客人主动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推荐。   第三个月,订单已经排到了半年之后。   阿诚从此把沈知意当成了再生父母,逢人就夸“沈老师是我的贵人”。   此刻他看到沈知意骑着山地车出现在门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去,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握住沈知意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沈老师!可算把您盼来了!房间我都准备好了,最好的几间观景房,都给咱们留着呢!”   沈知意被他那副隆重迎接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抽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那么客气,我们就是来散散心而已。”   阿诚连连点头,又转身招呼沈知谦一家和沈父沈母,殷勤地帮着搬行李、引路,忙前忙后得像一只勤劳的蜜蜂。   沈家的司机早就先一步到了,把几家人的行李都搬进了各自的房间,办好了入住手续,正站在大堂里等着交接钥匙。   院子里,三个小孩已经疯跑开了。   小宝带头,双胞胎跟在后面,三个人围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转圈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小宝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着他跑起来时头发在风中飞扬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两年多前刚把小宝接到身边时,那个孩子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夜里会做噩梦,醒了也不敢哭,只是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间门口,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而现在,他已经会大声地笑、大声地喊、大声地叫“爸爸快点”了。   沈知意靠在廊柱上,看着那片被阳光和笑声填满的院子,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正在慢慢地、悄悄地愈合。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小宝奔跑的背影。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发了个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   沈知意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阿诚刚泡的本地绿茶,茶汤清澈,带着一股淡淡的栗子香。   远处的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知谦端着一壶咖啡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知意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抬头看了看他哥,笑着说:“我喝茶就好,咖啡留给你自己吧。你看看你,出来度假还带着咖啡壶,职业病晚期。”   沈知谦不以为意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靠在藤椅上,学着沈知意的样子看向远处的湖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很惬意。我早就该听你的,放下工作出来走走。”   沈知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了然。他这个大哥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三百六十天都泡在公司里。   幸好他娶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妻子,又生了一对可爱的龙凤胎,不然沈知意真的觉得他的人生除了合同就是报表,实在太可怜了。   沈知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慨:“我没你会享受人生。你这两年,真的改变很大。”   他说的是真心话。   眼前的沈知意,和两年前那个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哭到崩溃的弟弟,简直像是两个人。   那时候的沈知意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过的树,枝叶凋零,根系松动,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而现在的他,像是重新扎稳了根,枝叶舒展开来,迎着阳光重新生长,甚至比以前更加挺拔、更加茂盛。   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稳定的、从容的气场。   沈知谦有时候看着他弟弟在会议上侃侃而谈的样子,看着他弟弟在设计稿前专注而笃定的侧脸,会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是以前的沈知意没有的。   以前的沈知意优秀,但那种优秀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周到和温和;现在的沈知意也优秀,但他的优秀是扎根的,是从容的,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语气放得尽量随意:“最近还在看医生吗?”   他问的是心理医生。   两年前,他无意间发现沈知意在定期看心理医生,当时他被网上的抑郁症科普吓得半死,天天晚上把老婆苏韵挖起来商量怎么“治好”沈知意。   苏韵被他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了,半夜三点半打电话给沈知意,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平静:“你哥每晚都吵我睡觉,他担心你担心得不行,怕你抑郁自杀。你快来跟他说清楚——再这样下去我都抑郁了。”   沈知意当时哭笑不得,第二天就把沈知谦带到了宋屿的诊室里。   宋屿当着沈知谦的面翻了翻病历,然后抬起头来,用那种专业的、波澜不惊的语气告诉他:“沈先生,您弟弟不是抑郁症。他的主要问题是性激素水平偏低导致的性欲减退,和由此引发的一些心理压力。简单来说,就是身体影响了心理,不是心理影响了身体。他现在在做的是定期的心理疏导和药物调理,恢复情况良好。”   沈知谦当时坐在宋屿对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还没熟的柿子,又酸又涩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吐。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来消化这个信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不是抑郁症就好。   至于性激素偏低……那至少说明他弟弟不是想自杀,只是不想上床。   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沈知意听他哥问起这个,坦然得像是被问今天吃了没有一样:“康复了。没问题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   他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的各项指标都已经恢复正常,宋屿说他已经不需要再定期复诊了,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去找他,但从医学角度来说,他已经是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了。   沈知谦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哥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道:“那你——需不需要——我认识一家会所,里面的男模特非常有魅力,而且还很干净——”   他怕他弟弟这两年多一直单着,再憋出什么新的毛病来,那就麻烦了。   沈知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目光看着他哥,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哥,你什么时候改行做拉皮条的了?”   沈知谦被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噎了一下,伸手捶了他一拳,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领情呢?自从两年前你把季凌那小子打出国之后,爸妈就一直担心你,非常担心你——”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第75章 我孤独吗   两年前,沈知意把季凌打了。他那个从小到大知书达理、连架都没吵过的弟弟,平生第一次动了手,而且打得还不轻。   沈知谦至今都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然,后来知道以后,他恨不得追去英国把季凌逮回来再毒打一顿。   等他赶到派出所,看到沈知意和季凌两个人都是鼻青脸肿、衣衫不整地坐在调解室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像两头打红了眼又被强行分开的野兽。   他交了罚款,办了手续,把沈知意领了出来。   一路上沈知意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但他没有擦。   后来,沈知意让他帮忙查一些季家的关系和背景资料——一些更深的、更隐秘的、不能见光的部分。   沈知谦没有多问,动用了沈家的人脉去查了。   沈知意查到的那些,足以让季家大伤元气,但是最后知意却心软了,没有赶尽杀绝,但沈知谦那段时间简直坐立不安,生怕自己弟弟遭遇不测,知意一去季家,他就和老爸跟去,那么一个温柔的人,被逼着要和季家对抗,但沈家人就是护短,不管知意想做什么,他和老爸都会支持他保护他。   再后来,季凌就回了英国,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段日子,沈知意简直可以用“扬眉吐气”来形容。   沈知谦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牙疼——他那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温柔贤淑的弟弟啊,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但也是从那以后,沈知意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开始变得自信、从容、潇洒、有魅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敢于去争取的底气。   沈知谦有时候看着他弟弟站在自己的作品面前那副优雅漂亮的样子,会忍不住想:如果我是个女人,我也会爱上这个男人。但问题是,他弟弟身边至今还没有出现一个伴儿。   两年多了,始终是一个人。他爸妈嘴上不说,但私下里已经忧愁得不行了。   沈知意听完他哥那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绿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那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头来看着他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笃定的、不容撼动的平静:“哥,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是在逞强,也不是在敷衍。   他是真的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他有小宝,有事业,有家人,有湖光和山风。   他的生活已经很丰盈了,不需要用另一个人来填补什么空缺。   沈知意是被阿诚从院子里“薅”起来的。他本来想趁着早晨的凉快,泡一壶茶,在廊下发一会儿呆,结果阿诚七点半就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两顶草帽,一顶扣在自己头上,一顶递给沈知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走,带你去逛我的农场。”   沈知意看了看那顶草帽,又看了看阿诚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叹了口气,接过草帽戴上了。   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宝,跟爸爸去摘果子!”   小宝蹬蹬蹬地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应道:“来啦来啦!”   阿诚领着他们一家人穿过民宿后面的一条小路,走进了一片开阔的农田。   晨光刚刚铺满田野,露水还挂在叶尖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果园飘来的果香,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   阿诚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番茄棚,那边是草莓棚,再往后面走是果园,种了枇杷和杨梅,不过杨梅季节过了,枇杷倒是还有一些晚熟的品种。”   他弯腰摘了一颗小番茄,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小宝。   小宝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甜!”   阿诚得意地笑了:“那当然,有机的,不打农药,施的都是农家肥。”   沈知意蹲下身,也摘了一颗,尝了尝,确实甜,带着一种小时候吃过的番茄的那种浓郁风味,和超市里买的完全不一样。   阿诚领着他们边走边聊,指着远处一片正在平整的山头说:“我打算把那片山头也包下来,种一些高附加值的作物,比如食用玫瑰和香料植物。到时候可以做观光采摘,也可以做成加工产品,卖给民宿的客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奋,“我还打算做农作物直播。现在助农直播很火,网上那些卖农产品的直播间,有些做得好的,都已经远销海外了。我这个位置虽然偏了一点,但离京市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物流不成问题。”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正在施工的山头,点了点头:“资金够不够?不够我可以追加。”   他说的是真心话。当初阿诚的民宿改造缺钱,他投了二十万,后来阿诚要还他,他说不用还,算入股吧。阿诚也是个实诚人,这两年每到年底就给他分红,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都没有含糊过。   沈知意不是靠这点分红赚钱,但他欣赏阿诚做事的踏实和诚信,愿意继续支持他。   阿诚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而且我已经找到合作的直播间了。他们在全国各地都有搭建合作平台,叫‘同舟共济’——名字挺有意思的吧?专门做农产品溯源直播的,口碑很好。等我的农场建好了,就请他们过来做专场。”   沈知意听到“同舟共济”四个字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东西。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阿诚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那挺好的。农业是国家扶持的产业,你有这个想法不错,还能带动民宿的客源。”   阿诚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到时候民宿更火了,我怕你都没房间住了。”   沈知意笑了:“我也是股东,火了我有钱拿不更开心?”   阿诚趁机说:“我打算在东边再建两栋田园风格的独栋小院,你这次来,再帮我设计设计?”   沈知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用一种“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的眼神:“原来把我叫过来不是度假的,是来干活的啊?”   阿诚哈哈大笑,笑声在田野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几只落在田埂上的麻雀。   两人虽然相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性格意外地合拍。   阿诚是个实干家,沈知意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两人在审美和对品质的追求上却出奇地一致。   每次沈知意过来,阿诚都会拉着他聊民宿的改进方案,从房间的布草选择到早餐的摆盘方式,事无巨细地请教。   沈知意也不吝啬,每次都会给出几条具体的、可执行的建议。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就从农场聊到了生活,又从生活聊到了感情。   阿诚知道沈知意的性取向——这事沈知意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阿诚也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   阿诚自己也有一个同性恋人,对方在西藏开民宿,两人异地,隔几个月见一次面,要么对方飞过来,要么阿诚飞过去。感情不算轰轰烈烈,但也稳定踏实。   阿诚摘了一颗枇杷,在手里颠了颠,剥开皮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你都离婚两年多了,还没找到合适的?”   沈知意正在教小宝辨认番茄的成熟度,听到这话,头也没抬:“你怎么跟我哥一样啊?”   阿诚比他年长两岁,可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说话的语气活像个操心的老大哥:“你别不耐烦。我是看你孤独,才——”   沈知意直起身来,打断了他:“我孤独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自我审视的意味,“我的设计方案拿了好几个国际大奖,媒体天天约我采访,画展、珠宝展、时装秀,各种活动的邀约排到了明年年中。我忙得气都喘不过来,哪有时间孤独?”   他说的是事实。他的日程表确实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留给“孤独”任何缝隙。   阿诚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他看着沈知意在晨光中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谈起工作时会发光的眼睛,看着他那副笃定的、从容的、仿佛什么都不缺的姿态,心里默默地想:男人越成功越有魅力,这句话用在沈知意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每次沈知意来民宿住,总有客人拐弯抹角地打听他——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是谁?那个坐在院子里画草图的男人是做什么的?他有没有伴侣?   阿诚的大厅里还挂着一幅沈知意送给他的作品,是一幅用茶叶和咖啡渣做的综合材料装饰画,来过他民宿的客人,十个有八个想买,他都没舍得卖。   这么一个优秀的男人,怎么会有人舍得跟他离婚?   阿诚想不通。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愿意说的部分,就不要去碰。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算了,不跟你聊感情了,还是聊工作吧。我有个朋友要做个农业展,政府项目,要做得有品位、有格调,你能帮个忙吗?”   沈知意愣了一下:“农业展?”   他做的一向是艺术类的策展——珠宝展、画展、时装秀、奢侈品品牌的发布会。   农业展这个概念离他的专业领域有点远,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太合适。   “在京市,因为是国际展,主办方不想做得太传统、太土气。我那哥们负责这个项目,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阿诚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恳求的姿态,“你就帮帮忙吧,助农助国嘛——”   沈知意皱了皱眉:“我档期很满,不一定排得开。”   阿诚立刻换上了一副“你确定你要拒绝我”的表情,慢悠悠地抛出了杀手锏:“哎,哎,哎——你那个专属房间,还要不要留了?”   沈知意看着他那副赖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都威逼利诱了,我能不答应吗?”   阿诚立刻眉开眼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够意思!回头我把对方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你们具体聊。”   沈知意笑着摇了摇头,弯腰继续教小宝分辨番茄的颜色。晨光洒在田野上,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 第76章 我丧偶   从民宿回到京市之后,沈知意的生活又恢复了那种高速运转的节奏。   邮箱里积压了上百封未读邮件,办公桌上摞着三份等待终审的方案,何旭虽然人在欧洲度蜜月,但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发三条消息——两条是明信片风景照,一条是“公司拜托你了”。   沈知意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抽着转的陀螺,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他回到公司的第一天,屁股还没坐热,何旭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何旭的那股子急切劲儿隔着半个地球都能感受到:“沈知意!你终于回来了!《锐见》那个采访你务必帮我上了!我都答应人家了!你不能让我放鸽子!人家主编是我大学同学!我连蜜月都在替你操心!你良心不会痛吗!”   沈知意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何旭那串连珠炮似的控诉告一段落,才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语气平淡:“你度蜜月就好好度蜜月,公司的事我处理就行了。”   “那你答应上节目!”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人家后天就来拍了!场地我都帮你答应了!就用咱们公司的会客室!光线好!显你帅!”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合伙人不应该做展陈设计,应该去做艺人经纪。他向来从不接受媒体采访,对外宣传都是何旭的工作,但现在何旭在度蜜月,他总不能把人逮回来吧。   他叹了口气:“……知道了。”   何旭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欢呼,然后挂断了电话。沈知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觉得这个蜜月到底是何旭在度,还是他在度。   两天后,《锐见》的采访团队准时出现在了云中意的公司门口。   来的是一个资深主持人、一个摄影师、一个灯光师、一个编导,四个人分工明确,动作麻利,不到半个小时就在会客室里搭好了一个简易的拍摄场地。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补了一层薄薄的粉底。他不喜欢化妆,但知道上镜需要,也就忍了。   采访开始之前,编导过来跟他沟通了一下大致的问题方向——主要是围绕云中意的发展历程、他的设计理念、以及对行业未来的看法。   编导合上笔记本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最后可能会问到一些个人生活方面的问题,如果您不方便回答,可以跳过。”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采访正式开始。摄像机的红灯亮起,主持人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职业而亲切的微笑,开始了流畅的提问。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沈知意对这些问题都已经驾轻就熟——云中意是如何从一个小型工作室成长为行业翘楚的、他在设计中最注重的核心元素是什么、他对当前国内展陈设计行业的现状和未来有什么看法。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措辞精准,偶尔穿插一两句轻松的调侃,让整个采访的氛围既不显得过于严肃,也不失专业的分寸。   主持人的提问节奏掌握得很好,既不咄咄逼人,也不会让场面冷下来。采访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话题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更个人的层面。   “沈老师,聊完了事业,我们想聊一点点私人话题。”主持人微笑着,语气放得温和了一些,“据我们所知,您今年二十九岁,在业内已经是相当年轻的领军人物了。很多读者都会好奇——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空间设计师,他的个人生活是什么样的?方便透露一下您的婚姻状况吗?”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摄像机还在运转,红灯依然亮着,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凝滞了一下。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主持人,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丧偶。”   主持人微微一愣。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从职业的微笑切换到了真诚的歉意,声音也随之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抱歉。”   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不用抱歉。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陆行舟长什么样子?那个人长了一双看他的时候会发光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虎牙,皱眉的时候眉心会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得他心慌。   他记得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比自己的脸还要清楚。   但他还是故意那样说,有点赌气的成分。   主持人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她很专业地引导着采访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沈知意也配合地转换了状态,继续谈论着他的项目和规划,语气从容,笑容得体,仿佛刚才那段关于“丧偶”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采访结束之后,沈知意送走了摄制组,一个人站在会客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站了很久。   主持人走过来,沈知意想了想,问道:“采访节目,会放在哪里播呢?”   主持人道:“我们的卫视、财经新闻节目。”   沈知意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份期待。   陆行舟正窝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最近在跟进一批砂糖橘的品控,果农发来的视频里,金灿灿的果子挂满枝头,看着喜人,但他还是不太放心,打算明天亲自去产地看一眼。   屏幕上的橘子滑过去一筐又一筐,他正准备退出微信,去查看明天的物流调度,就听到陆行玫从电视机前喊了一声:“哥,你快来看!”   陆行舟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看什么?”   陆行玫没有回答,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大了几格。   陆行舟依然没有抬头,他对这些财经访谈节目没什么兴趣,还不如多看两眼砂糖橘的成色。直到陆行玫又说了一句:“哥,你来看一下,这个是——知意哥吧。”   陆行舟的手指停住了。他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机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沈知意坐在一间明亮的会客室里,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城市的天际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松弛。   他的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神里带着一种陆行舟从未见过的、沉稳而从容的光芒。   他正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语速不快不慢,措辞精准而优雅,偶尔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和自信。   陆行舟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上那个人,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沈知意太有魅力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时间的沉淀和自我的重建之后,焕发出的一种更加成熟、更加从容的光彩。   他看着屏幕上的沈知意,觉得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张他刻在骨头里的脸,陌生的是那张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自由而舒展的神情。他离开的这两年里,沈知意变得更好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抛在了原地的失落。   沈知意谈到了云中意的发展历程,谈到了他的设计理念,谈到了他对行业未来的看法。   陆行舟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然后主持人问到了婚姻状况。   沈知意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丧偶。”   陆行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电视屏幕上的沈知意依然保持着那种从容的姿态,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不用抱歉。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行玫站在电视机旁边,手还搭在遥控器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她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她哥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然后又迅速地把目光移开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父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报纸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陆母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摘了一半的豆角,那根豆角在她手里被拧成了麻花,她也没有注意到。   陆行玫最先反应过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   电视屏幕啪地一声黑了,沈知意的脸和那句“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一起消失在了黑暗里。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更加彻底的安静。陆行舟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陆行玫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实际上可能只有十几秒——陆行舟动了。   他站起身来,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去看看村民打包得怎么样了。”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和往常一模一样。   陆行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沉默的父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说……知意哥为什么这么说啊?”   陆母放下手里那根已经被拧成麻花的豆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可能……有什么没说清吧。”   陆行玫没有再追问。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黑掉的电视屏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想起两年前她哥带着他们刚回南市时的样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出来之后就开始拼命地做事,开公司、建直播间、跑产地、对接物流,把自己忙得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她当时以为那是离婚后的正常反应,时间会冲淡一切。   院子里,她哥正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背对着她,看着远处正在装车的砂糖橘,不知道在想什么。秋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他一身,他也没有拂去。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似乎停留在一个人的朋友圈上,上面是一个小孩的背影。 第77章 偶遇   国际农业展在京市如期开幕。这场展览汇聚了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农业代表、技术专家和政府官员,规模之大、规格之高,在国内尚属首次。   作为承办方的云中意,从概念设计到落地执行,前后忙活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在这一天将这场农业展完整地呈现在了全世界的面前。   沈知意作为总策展人,天还没亮就到了现场。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简约的银色胸针,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神。   他从入口处开始,沿着动线一步一步地走了一遍,检查每一个展位的灯光角度、每一块信息牌的安装稳固度、每一处多媒体设备的运行状态。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巡检清单,每确认一项,就用钢笔在条目后面打一个勾。   他的动作专注而从容,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大场面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助理小何——一个刚从美院毕业没多久的女孩,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低头在文档里记录他口述的修改意见。   几名年轻的策展人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像一群跟着领航员学习航海术的学徒。   走到主场馆的入口处时,沈知意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面高达八米的主视觉背景墙前,仰头看着自己亲手设计的画面——一幅以麦穗和数字化线条交织而成的巨型图案,既象征着农业的古老根基,又隐喻着科技赋能的未来方向。   各国代表团的成员正三三两两地站在背景墙前合影留念,闪光灯此起彼伏。   一位中东地区的农业部长在经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通过翻译向他表达了赞赏:“非常出色的设计,既有土地的厚重感,又有未来的轻盈感。”   沈知意微微欠身,用英语流利地回应了对方的赞誉。他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骄傲——为了那个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自己。   他转过身,正要继续往前巡检,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低沉而熟悉,带着一种他曾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时反复回味的磁性。   那个声音正在打电话,语气专业而干练,语速不快不慢,正在交代什么物流调度的事情。   那个声音从他身后经过,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说话的人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边,显然没有注意到他。   沈知意僵住了。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背景墙前,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着,沉重而清晰。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陆行舟已经走过去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比一年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硬朗了。   他的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眼角似乎多了一丝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锐利。   他正在打电话,语气专注而高效,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僵立在背景墙前的身影。   但他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阵气息——一种很淡的、混合了木质香调和柑橘调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进他的鼻腔里。   那气息像一把钥匙,毫无防备地插进了一把他以为早已封死的锁孔里。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场馆里所有的声音——各国代表的交谈声、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声、背景音乐声——都像是被调低了几十个分贝,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们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站在那面巨大的、以麦穗和数字化线条交织而成的主视觉背景墙前,静静地看着对方。   这是自两年前南山别墅诀别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陆行舟先反应了过来。他对着电话那头快速说了一句“稍等一下”,然后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握在手里,朝沈知意走近了一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特定的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知知,好久不见。”   沈知意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陆行舟的脸上缓缓扫过——那张脸比他记忆中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五官更加立体了,眉宇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沉稳和笃定。   以前他是上市公司的总裁,西装革履,出入高楼大厦,皮肤白净,气质矜贵;现在他的肤色被南方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硬朗、更加接地气,却也因此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成熟的韵味。   他没有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仿佛那一声“好久不见”只是一阵从他耳边掠过的风,不值得他为之停留片刻。   小何快步跟了上来,一边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回头偷偷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男人,然后压低声音好奇地问:“老大,刚才那位是谁啊?长得还挺帅的。”   沈知意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回答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前夫。”   小何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她稳住身形,快步追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前夫?可是您上次接受采访的时候,不是说——丧偶吗?”   他走在场馆明亮的光线下,走在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展位之间,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恰好能让身后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听到——   “哦,当时我以为他死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把自己老婆送到情敌身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我宁愿他死了。”   陆行舟站在那面巨大的背景墙前,手里还握着那部没有挂断的电话,整个人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沈知意的背影越走越远,穿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展位,最终消失在了场馆深处的某个拐角。   他张了张嘴,想追上去——他的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但电话那头传来了催促的声音,带着工作特有的紧迫感:“陆总,陆总,直播间已经准备就绪了——”   他的脚步顿住了。他握着手机,站在那面以麦穗和数字化线条交织而成的巨大背景墙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恢复了那种专业而干练的语气:“好,继续说。”   他的语气很平稳,平稳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心里,有一句话正在反复地回荡着,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久久无法平息——沈知意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第78章 扭伤   沈知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场馆东侧的文化展区核对一组数字交互装置的运行参数。   电话是小何打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老大,111号展位那边的电路出了点问题,广告公司说负载太高跳闸了,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灯光亮度不够,您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沈知意微微皱了一下眉。   按照分工,电路问题和灯光调试属于布展的执行层面,应该由广告公司自行解决,他这个总策展人不需要亲自去处理这种级别的琐事。   但他也知道,111号展位是今天下午的重点展区之一,有一位主管农业的副部长会亲临现场参观直播。这种级别的接待,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合上手里的平板电脑,对小何说了一声“我过去看看”,便转身朝111号展位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绕过几处正在做最后调试的多媒体装置,远远地就看到了111号展位的标识——那是一个以原木色和绿色为主色调的展区,设计风格质朴而不失现代感,展位上方挂着一块醒目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同舟共济”。   沈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块招牌,脑海里忽然闪过阿诚在农场里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我找到合作的直播间了,叫‘同舟共济’,专门做农产品溯源直播的。”   他当时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想。   他从来没有把那个直播间和陆行舟联系在一起。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助农直播品牌,取了一个听起来很有情怀的名字。   他没有想到,“同舟共济”的创始人,竟然是陆行舟。他站在那块招牌前,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了过去。   陆行舟正站在展位里面,手里拿着一台对讲机,正在和工作人员确认直播流程。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被南方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利落。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谁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打招呼——沈知意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径直走向了正在排查电路的广告公司工作人员,语气专业而平静:“什么问题?”   陆行舟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沈知意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俯下身去查看配电箱的动作,看着他用手势向工作人员示意某个线路的走向,看着他那种专注而笃定的、完全无视他存在的姿态,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他没有上前打扰。他知道沈知意在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这一点他从以前就知道了。他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像一个不敢惊动一只停驻在枝头的鸟的旁观者。   广告公司的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配电箱解释道:“沈老师,我们原本设计的是六路灯光独立控制,但现场的供电负载不够,同时开六路就会跳闸。如果只开四路,亮度又达不到直播的要求。”   沈知意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配电箱的线路布局,沉思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简洁而明确:“把第三路和第五路的灯光合并到同一路控制,调整灯位角度,用反射光补亮展示区的暗部。这样总负载可以降到安全范围内,同时亮度不会受影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灯位的调整角度。   工作人员听了一遍就明白了,连连点头,立刻动手调整。   不到十分钟,问题就解决了。灯光重新亮起来,整个展位被一层柔和而均匀的光线笼罩着,既突出了展品的质感,又不会显得过于刺眼。   沈知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准备转身离开——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不祥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在嘈杂的场馆里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但陆行舟听到了。   他一直在看着沈知意,从始至终,目光没有离开过他一秒。   所以他看到了那盏悬挂在沈知意正上方的射灯,固定支架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发生位移。陆行舟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一把将沈知意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那盏灯在他身后轰然坠落,金属外壳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灯罩碎裂,玻璃碴子飞溅开来,落在了他们身边的地板上,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   附近的安保人员和工作人员纷纷朝这边跑来,广告公司的人脸色煞白地冲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没有固定好!沈老师您没事吧?!”   沈知意被陆行舟压在身下,整个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他能感觉到陆行舟的体重压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急促而有力,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   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耳廓上,温热而紊乱。   他还能感觉到——陆行舟的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个安全的、密不透风的怀抱里,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世界上所有的危险。那个怀抱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的鼻子忽然一阵发酸。   他听到陆行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恐慌:“有受伤吗?有哪里疼吗?”   那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浮木,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的颤抖。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陆行舟的手臂,从地上坐了起来,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谢谢。我没事,你们快重新安装。”后面那句话是对广告公司的人说的。   他试图站起来,但当他的左脚刚一落地,脚腕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一根针从骨头缝里刺了进去。   他的膝盖一软,差点重新跌坐下去,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撑住了。他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出一丝痛苦。   但陆行舟看到了。   他看到了沈知意在脚腕落地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低下头,弯下身子,直接伸出手,掀起了沈知意的裤脚。只是一会儿功夫,脚腕已经红肿了。   陆行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后怕:“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他不由分说地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知意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意完全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陆行舟抱在怀里,正在快步穿过人群,朝场馆的医疗急救点跑去。   他的鼻尖几乎贴着陆行舟的下颌线,能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阴影。   他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递过来,熨帖地贴在他的侧脸上。   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带着奔跑时特有的喘息。   他还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着,像两根坚实的缆绳,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没有丝毫的颤抖。   那个怀抱的感觉,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从记忆的深处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学的时候,他在操场上打篮球,被一个同学不小心撞倒了,后脑勺磕在了地上,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校医院的床上,额头上敷着一块冰凉的毛巾。   季凌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他当时以为自己是被季凌送到校医院的。他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但此刻,被陆行舟抱在怀里,感受着他奔跑时胸膛的起伏和手臂的力量,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一个模糊的、他从未认真回忆过的画面。   意识涣散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抱着他,在操场上狂奔,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听到那个人的心跳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昏迷时的幻觉。   他一直以为那是季凌。但现在,被同一个人用同样的姿势抱在怀里,感受着同样的心跳节奏和奔跑的韵律,他终于确定了——当时抱着他跑向校医院的那个人,不是季凌。是陆行舟。   季凌是后来听到消息才赶来的。但第一个冲上操场、第一个抱起他、第一个为他狂奔的人,是陆行舟。   他被这个迟到了许多年的认知击中了。像是一颗子弹,从时间的另一端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所有的心防和伪装,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最脆弱、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角落。   他搂着陆行舟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第79章 考虑复婚吗   沈知意坐在医疗急救点的椅子上,左脚搁在另一张矮凳上,脚腕处的肿胀在白色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陆行舟没有立刻离开。   他蹲在沈知意面前,接过医护人员递来的冰袋,扯过旁边一块干净的医用毛巾,仔细地将冰袋包裹了两层,确认没有一处冰块的棱角会直接接触到皮肤,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冰袋敷在沈知意肿胀的脚腕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在接触到沈知意皮肤的那一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那片皮肤因为肿胀而绷得发亮,温度也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些,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一只手轻轻地扶着冰袋,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红肿的脚腕,仿佛只要他移开视线,它就会变得更糟。   沈知意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陆行舟头顶的发旋,能看到他鬓角处几根细细的白发夹杂在黑发中间,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移开了目光,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淡:“你先去忙吧。直播要开始了。”   陆行舟没有动。   沈知意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真的没事,你走吧。”   陆行舟依然没有动。他像一尊雕塑一样蹲在那里,目光固执地锁定在那片红肿上,仿佛没有听到沈知意的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抱着沈知意的平板电脑和手机。   她看到沈知意坐在椅子上、脚腕上敷着冰袋的样子,脸色一下子白了:“沈总!你没事吧?!我听说111展那边灯掉下来了!吓死我了!”   她蹲下身,紧张地打量着沈知意的脚腕,又不敢伸手去碰,急得眼圈都红了。   沈知意伸出手,将陆行舟一直扶着的那块冰袋接了过来,自己按在脚腕上,然后对陆行舟说:“我助理到了。你去忙吧。”   他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商量的距离感。   陆行舟看了看小何,又看了看沈知意那只接过冰袋的手,沉默了两秒,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小何,认真地叮嘱道:“他怕疼,你敷的时候轻一点。这块冰袋化了之后换另一块,记得一定要用布包好,不要直接用冰贴到皮肤上,会冻伤。”   小何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记住了,您放心。”   陆行舟又看了沈知意一眼,然后转身,快步朝111号展位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小何蹲在沈知意面前,接手了冰袋的工作,小心翼翼地扶着那块包着毛巾的冰袋,贴在沈知意的脚腕上。   等陆行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之后,她才抬起头,用一种压抑不住的、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神看着沈知意,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沈总——你前夫好温柔哦。”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小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想问什么?”   小何被看穿了心思,嘿嘿一笑,也不装了,一边帮他扶着冰袋,一边掏出手机飞快地戳了几下,然后将屏幕递到沈知意面前:“我刚才查了一下他的资料——原来他就是‘同舟共济’的老板啊!沈总你知道吗,他的直播间超级火的!全国各地的农产品都想跟他们合作,他们的合约都排到三年后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移开了目光,没有说话。   他确实不知道。这两年,他刻意不去打听任何关于陆行舟的消息。他把那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连根拔掉了,不看、不听、不问。   小何显然没有读懂他沉默里的含义,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他最开始火起来是因为他的身份被网友扒出来了——大家发现他以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执行总裁,被人陷害之后事业失败了,就辞职回了老家做助农直播。跌倒之后再重新爬起来,带领家乡的农产品走向全国,哇塞——这也太励志了吧!网友都叫他‘励志总裁’!”   沈知意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目光平静如水。   小何翻了翻手机,又找到了一个视频片段,点开,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是陆行舟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们问我为什么选择做助农直播啊,我想东山再起,再把老婆追回来。”   视频里,弹幕瞬间炸了,满屏都是“我们陪你一起东山再起”。   小何把手机屏幕转向沈知意,眼睛里闪着光:“从那以后,他的直播间就更火了。沈总——”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表情,斟酌着用词,“你考虑过……复婚吗?”   沈知意:“......”   沈知意沉默地看着小何手机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陆行舟坐在一堆农产品中间,对着镜头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朴实而明亮的底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不考虑。”   小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知意那副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头专心致志地帮他扶着冰袋。   沈知意让司机把他送回了南山。   展会的开幕式圆满结束了,第一天的流程走下来没有出任何纰漏,他作为总策展人的任务已经完成。   剩下的细节执行有团队盯着,不需要他再拄着肿胀的脚腕在现场硬撑。   他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脚腕搁在另一侧座椅上,冰袋带来的凉意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暂时麻痹了那股钝痛。车窗外的城市景色一路倒退,从繁华的市中心逐渐过渡到安静的林荫大道,最后拐进了南山那条熟悉的道路。   车子停在了门口。司机帮他打开车门,搀着他下了车。他单脚跳了两步,稳住身形,接过司机递来的拐杖——是刚才路上让助理临时买的——撑着走进了大门。   周姨正在客厅里擦茶几,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沈知意撑着拐杖跳进来的样子,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茶几上。   “哎呀!沈先生!”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目光落在沈知意那只明显肿胀的脚腕上,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肿成这样?!要不要去医院啊?”   沈知意摆了摆手,撑着拐杖跳到沙发边,坐了下来,将拐杖靠在扶手旁,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周姨,你帮我叫李医生过来一趟吧,让他带点活血化瘀的药就行。”   周姨还是不放心,蹲下身看了一眼他脚腕的状况,那肿胀的程度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知道沈知意的脾气,没有再多劝,应了一声“欸,我这就去打电话”,便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李医生的号码。   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将受伤的脚搁在面前的矮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很安静,周姨在厨房里忙活着给他煮祛瘀的汤水,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带着一种家常的、安心的节奏。   窗外传来花园里的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色块。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两年前他在这里和陆行舟道别后,就带着小宝搬了进来,还把以前的佣人都找了回来。   他放任自己放空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他不知道。直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花园的方向传来,伴随着一个清脆而欢快的声音:“爸爸!”   他睁开眼睛,看到管家覃叔正牵着小宝从花园里走进来。   小宝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手里攥着一朵刚从花园里摘的小雏菊,白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看到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松开覃叔的手就要朝他扑过来——覃叔眼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沈知意搁在矮凳上那只裹着毛巾的脚腕,以及他脸上那层不太正常的苍白。   他连忙伸手拉住了小宝,低声说:“小宝,慢点走——沈先生不太舒服。”   小宝的脚步顿住了。   他歪着头看了看沈知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那只搁在矮凳上的脚,然后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沈知意面前,小心翼翼地,仰起头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你怎么了?”   沈知意看着他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小宝柔软的头发,笑了笑,语气放得很轻:“爸爸没事,就是脚扭了一下。等下医生过来看看就好了。”   小宝没有就此放心。他蹲下身,动作很轻很慢,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卷起沈知意的裤脚,露出了那片红肿的脚腕。   他的小脸在看到那片肿胀的瞬间皱成了一团,眉头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像是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那份疼痛。然后他低下头,凑近那片红肿,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往上面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知意,说:“小宝呼呼,爸爸就不疼了。”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的小眉头,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一直坚硬的、一直不肯融化的角落,忽然间就塌陷了下去。   他伸出手,将小宝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我的小宝。你真是爸爸的暖心夹袄啊。”   小宝被他搂在怀里,安静地待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认真地追问了一句:“还疼吗?”   沈知意看着他,笑了,摇了摇头:“不疼了。”   神奇的是,他说的是真话。那片肿胀还在,那股钝痛也还在,但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刚才那口热气,像是真的有什么奇异的魔力,让那股疼痛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没过多久,李医生就到了。他是沈家的家庭医生,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提着一只老式的棕色医药箱,进门之后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开始检查沈知意的脚腕。   他用手轻轻按压了几个关键位置,问了沈知意几个问题——哪里最疼?是钝痛还是刺痛?能不能尝试着活动一下脚趾?沈知意一一回答了。   李医生点了点头,直起身来,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骨头没事,韧带也没有大碍,就是软组织挫伤加上关节轻微错位,已经自行复位了。我给你开一些祛瘀消肿的药膏和外敷的药包,记得每天敷两次,每次二十分钟。这两天尽量不要负重行走,拐杖先用着。”   他一边说,一边将药膏和药包整齐地码放在茶几上,又拿出一张写了用法用量的小卡片,放在最上面。   沈知意点了点头:“好,麻烦您了,李医生。”   李医生摆了摆手,合上医药箱,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第80章 不请自来   李医生走了后,大门敲响了。   周姨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结巴:“陆——陆——陆——先生?”   陆行舟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南方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结实前臂。   他的头发比上午在展会上看到的时候稍微乱了一些,像是匆忙赶来时被风吹的,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周姨的肩膀,望向客厅深处的方向。   他看到周姨那副愣住的表情,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带着一丝赶路后的微喘,但依然保持着礼貌:“周姨,好久不见。知知在吗?他脚怎么样了?”   周姨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让开。   陆行舟是她以前的老东家,她在南山做了三年的帮佣,对这个男人的印象一直不错——话不多,但对沈先生是真的好,每次出差回来都会记得带礼物,沈先生加班到深夜他也一定会亲自去接。   后来两人离婚了,她心里还惋惜了很久。   此刻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周姨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没有拦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低声说了一句:“陆先生请进吧。沈先生在客厅里,刚看过医生。”   陆行舟跨进门来,换了鞋,快步穿过玄关,走进了客厅。   沈知意正躺在沙发上,受伤的脚搁在矮凳上,裤脚卷起到小腿中段,露出涂了一层药膏的脚腕。   他听到脚步声,扭过头来,看到来人是谁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那诧异很快被一层冷淡覆盖住了,像是湖面上迅速结起的一层薄冰。   陆行舟没有在意他脸上的冷淡。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沈知意那只搁在矮凳上的脚上——脚腕处依然有明显的肿胀,皮肤上泛着一层药膏的油润光泽,旁边茶几上整齐地码放着李医生留下的药膏、药包和用法说明。   他快步走到沙发前,蹲下身,目光在那片肿胀上停留了几秒,确认已经有医生来看过、该用的药也已经用上了,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沈知意的脸,问道:“你脚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陆行舟,看着他蹲下身时自然而然做出的那个姿势——一只手撑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想去碰他的脚又不敢碰,最后只能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沈知意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和一扇门对话:“陆总怎么不请自来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礼貌、疏离、冷淡,像是一堵透明的墙,无声地立在了两人之间。   周姨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看了看沙发上的沈知意,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陆行舟,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张力。   她没有再多留,悄悄地缩回了厨房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陆行舟没有因为那句冷淡的“陆总”而退缩。他这两年因为经常要和农民沟通交流,被骂得多了,脸皮早已经练成铜墙铁壁了,所以并没有被沈知意的冷漠吓退。   他依然蹲在沙发前,目光落在沈知意的侧脸上,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白的坦诚:“我不放心你。”   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冷冷的弧度。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行舟,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尖锐:“有什么不放心的?都离婚两年多了,我早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   沈知意一反从前担心伤到这个人的自尊,不再小心翼翼地维护他的骄傲,所有的坏脾气呈现无疑,反正你我也没有关系了,我为什么要在乎你会不会伤自尊?我为什么要在乎你那份可怜可悲的自尊心?   只是他没想到,陆行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陆行舟。   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珠子,落在空气里,发出清脆而寒冷的声响。陆行舟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接那句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某根底线是否还存在的不确定:“知知,你没有——没有——再婚,对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他一直都从陆行珊那里探知沈知意的消息,他又变成了那个刚从大学里毕业的那个拼命三郎,只要沈知意还没属于别人,他就还有机会,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再次出现在沈知意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艰难的东西,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那——我——”   沈知意今天的心情本来就糟透了。   从早上在展会上看到陆行舟的那一刻起,他的情绪就像一艘失去了锚的船,在风浪中颠簸摇摆,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那盏掉落的灯,那个扑过来的怀抱,那句“他怕疼,你轻一点”,那些被小何翻出来的直播视频和“励志总裁”的故事——所有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筑了两年的大坝冲开了一道裂缝。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才勉强把那道裂缝修补好,把自己重新武装起来。   而现在,陆行舟就蹲在他面前,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语气问他“你没有再婚对吧”——他好不容易修补好的那道堤坝,又出现了新的裂缝。   他忍住了一股想要揍人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平稳到近乎冷酷:“这是我的私事,跟陆总无关。既然看过了,那就请回吧。”   他的脸色冷到了极点,像是一扇在寒冬里被冻住的铁门,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让任何温度透进去。   陆行舟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沈知意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周姨,送客!”   周姨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她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陆行舟,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连头都不肯转过来的沈知意,最终还是轻声对陆行舟说了一句:“陆先生……您先回吧。”   陆行舟蹲在原地,又看了沈知意几秒。   沈知意没有回头。他的侧脸在客厅的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一尊拒绝任何交流的雕像。   陆行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四下看了看,在玄关的鞋柜上找到了一张便签纸,低头快速地写了一串数字,然后递给周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郑重:“周姨,这是我的手机号。他晚上如果脚疼得厉害,或者有什么不舒服,您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给我。不管多晚都可以。”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周姨接过那张纸条的时候,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沈知意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绝——“周姨,关门。”   那声音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空气中所有尚未落定的话语和尚未消散的情绪。   周姨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看了看门外那个还在回头看的陆行舟,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个连头都不肯转过来的沈知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缓缓地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了,将门外的人和门内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陆行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在他面前合上的门,站了很久。   门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最终转过身,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远处。客厅里,沈知意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动。 第81章 鲜花击破谣言   沈知意在家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就待不住了。   脚腕的肿胀已经消了大半,走路虽然还有点跛,需要拄着拐杖。   他提前给助理小何打了电话,让她过来接他。   小何按时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了南山别墅的门口。   沈知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脚上换了一双方便走路的低帮皮鞋,看起来干练利落,只是走路时左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还会不自觉地微微一顿。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了进去,刚系好安全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座,整个人顿住了。   后座上放着两束花。一束用牛皮纸包裹的向日葵,搭配了几枝白色的雏菊和尤加利叶,配色明亮而温暖,像是把一整个晴天搬进了车厢里。一束大红玫瑰,红得刺目。   花束保养得很好,显然小何很精心料理。   “谁的花?”沈知意盯着那束花,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小何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看好戏般的笑容:“老大,你那活过来的前夫送的。”   她故意加重了“活过来”三个字的发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前天一束,昨天一束,今天应该还有一束在路上。”   沈知意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盯着那两束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声音尽量放得平淡:“什么活不活的,别乱说。”   小何嘿嘿一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八卦的热情:“老大,你还不知道吧?前天陆总特意来了一趟公司。”   沈知意猛地转过头:“他去公司了?”   小何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亲眼见证了大场面的兴奋:“对啊!前天早上来的,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臂这里——”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臂中段,“特别帅。他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在前台那儿站了一会儿,跟前台小姐姐说他是陆行舟,是你前夫,还说他没死,活得好好的,麻烦她们以后不要再传什么丧偶的谣言。”   沈知意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副驾驶座上。   小何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崇拜:“然后他把一束花放在前台,说麻烦转交给你,就走了。整个流程不超过五分钟,但整个公司都炸了。前台群里都在传你前夫复活了,而且帅得惊为天人。”   沈知意靠在副驾驶座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的、被命运捉弄了的感觉:“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认识的那个陆行舟,自尊心强到骨子里,最怕被人议论,最怕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离婚之前,他连和沈知意一起出席公开场合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被人说“配不上沈家”。   创办云中意时,陆行舟还极其反对,从未来过公司,来接他也是在公司楼下,从不上去,所以公司里除了何旭,没有人认识他,但是何旭去度蜜月了。   现在倒好,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云中意的大厅,当着全公司前台的面宣布自己是“前夫”,还大大方方地送花——这简直是换了个人。   小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老大,陆总真的好帅啊。那种经历过挫折之后沉淀下来的男人味,比那些奶油小生有魅力多了。”   沈知意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浮现出陆行舟站在前台前、对着前台小姑娘说出“我是他前夫”时的画面——他想象不出陆行舟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但他莫名地觉得,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大概是带着笑的。   车子停在了云中意所在的写字楼楼下。   沈知意下了车,拄着一根轻便的登山杖——李医生建议他这几天还是适当借助辅助工具行走,减轻脚腕的负担。   他刚走进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大束包装精美的红玫瑰,快步迎了上来:“沈总!您的花!”   沈知意看着那束红得耀眼的玫瑰,感觉整栋大楼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聚焦到了他身上。   他感受到了周围来来往往的同事和陌生人投来的、带着好奇和暧昧笑意的目光,脸颊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他伸手接过那束花,动作有些僵硬,低声对小何说了一句“帮我拿着”,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拄着登山杖,快步走向了电梯间。   那束红玫瑰被小何手脚麻利地插进了办公桌上的玻璃花瓶里。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沈知意,用一种充满了期待的语气问道:“老大,要不我把前两天那两束也拿上来插上?凑一起多壮观啊!”   沈知意正坐在办公椅上,低头翻着助理一早放在桌面上的待签文件,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终结这个话题的平淡:“你帮我处理算了,扔了或者送人都行。”   小何立刻露出了一副“这怎么行”的表情,连连摆手:“那可不行!那可是励志总裁送的花!扔了要遭天谴的!”   她走到沈知意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老大,我这两天把你前夫的直播间从头到尾刷了一遍,我现在已经是他的铁杆粉丝了!”   沈知意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用一种“你到底想说什么”的目光看着她。   小何丝毫不惧,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剧般的投入:“网上对他的感情动向特别关注,大家都在追更——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把老婆追回来。每次直播都有人问,弹幕刷得飞起。”   她顿了顿,双眼放光地看着沈知意,“老大,如果你们有什么最新进展,麻烦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我保证不外传!我就是想磕个真人CP!”   沈知意被她那一连串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没有。没有最新进展。赶紧去做事。”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文件,试图用这个动作来结束这场对话。   但他的耳根已经出卖了他——那层淡淡的粉色正从耳廓边缘开始蔓延,像是被春天的风不小心拂过的一片桃花林。   小何跟了他两年,深知这位老板的脾气——他从不对下属发火,即使是被冒犯了也只会自己默默消化,是整个公司公认的最好脾气的领导。   所以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好嘞”,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沈知意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瓶插好的红玫瑰,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拿起手机,正想看看今天的工作安排,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已经能背出来的那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然后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陆行舟的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底色:“花收到了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束红玫瑰上,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知道该往哪里使的恼火:“那些花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陆行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认真的、坦诚的、没有任何遮掩的语气:“追你的意思。”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而平稳:“我不喜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陆行舟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你喜欢什么花?我换。”   沈知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然后他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赌气般的任性:“我喜欢有钱花。”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陆行舟笑了——那笑声不是客气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被逗到了的、发自内心的、爽朗而舒展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微微的沙沙声,像是被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沈知意握着手机,听着那个笑声,心里更加郁闷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哪里好笑了,他明明是在怼人,结果对方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这么开心,搞得他像是一个说了什么俏皮话的人在逗对方开心一样。   他郁闷得想把电话挂掉。   陆行舟的笑声终于收住了。   但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语气认真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那种让沈知意无从下手的从容:“我现在赚得比一家上市公司还多,绝对够你花。”   沈知意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这句话。   他索性不说了,直接把电话挂了。 第82章 有意义吗   小宝今天小学第一天开学。   沈知意天还没亮就醒了,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和紧张搅醒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过着今天要准备的東西——书包昨晚已经检查过了,铅笔盒里削好了六支HB铅笔,橡皮、尺子、转笔刀一应俱全,水壶灌好了温水,放在书包侧袋里,校服熨好了挂在衣帽间的门把手上,小白鞋也擦得干干净净。   他确认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起身洗漱。   他刚刷完牙,卧室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顶着一窝小鸟的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爸爸!你醒了吗!今天要上学了!”   沈知意含着牙刷,含糊地应了一声:“醒了醒了。”   小宝得到了确认,整个人像一只被按下了开关的小弹簧,蹦蹦跳跳地进了他的房间,爬上他的床,在他叠好的被子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掰着手指数:“书包、铅笔盒、水壶、校服——我都准备好了!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沈知意吐掉口中的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看着床上那个兴奋得快要冒泡的小家伙,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有一个小时才出发。你先去吃早饭,把牛奶喝完。”   小宝从床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刮出了房门,留下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和一句飘回来的“知道啦——”   沈知意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小小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想起两年duo前刚把小宝接到身边时,那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夜里会做噩梦却不敢哭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会因为开学而兴奋到睡不着觉的小学生,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衬衫袖口,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踏实的感觉。那种感觉,大概就叫作“值得”。   一个小时后,沈知意牵着小宝的手,站在了小学校门口。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和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抱着家长的腿不肯松手;有的孩子在笑,迫不及待地往校园里冲;有的家长在拍照,有的家长在抹眼泪。   小宝属于那种既不哭也不笑、而是一种庄严的、郑重其事的类型。   他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挺着小胸脯,像一棵刚刚被移植到新土壤里的小树苗,努力地想要站得笔直。他仰起头,看着沈知意,用一种认真的、像是在宣布一件重大决定的语气说:“爸爸,我是一名小学生了。”   沈知意蹲下身,帮他整了整衣领,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你是一名小学生了。去吧,放学爸爸来接你。”   小宝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转身朝校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背着他那看起来还有点大的书包,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校园。   沈知意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廊里,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一整个白天,沈知意在公司里开会、签文件、审方案,一切如常。   但他的手机一直放在桌面上最顺手的位置,屏幕朝上,时刻留意着有没有来自学校的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这样告诉自己。   下午五点,他合上电脑,拿起车钥匙,对助理说了一声“我去接孩子,有事电话”,便走出了办公室。   他特意提前了四十分钟出发,想着早点到学校门口等着,让小寶放学的第一时间就能看到他。   但他低估了周一晚高峰的威力。车子在二环上堵了整整二十分钟,几乎一动不动。   他看着导航上那条红得发紫的路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心里那股不急不躁的从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殆尽。   等他终于冲出重围、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和一位正在锁门的保安大叔。   他快步走到保安亭前,报了小宝的班级和姓名,保安大叔翻了翻登记簿,今天第一天上学,家长们都要签字才能接孩子。   保安抬起头来对他说:“哦,沈子钰啊,他已经被接走了。大概半小时前,上面登记的是陆行珊。”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掏出手机,果然看到半小时前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我接小宝了,我们现在在万象城。”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   他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校门口站了几秒,便又驱车前去万象城。   他在商场三楼那家肯德基里找到了他们。   他穿过几排用餐的桌椅,远远地就看到靠窗的那个卡座上,小宝正坐在一个男人的对面,手里举着一根刚出炉的薯条,蘸了番茄酱,正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储存粮食的小仓鼠。   那个男人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正低着头,用手机给小寶看什么有趣的东西,逗得小宝咯咯直笑。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陆行珊,她正端着一杯可乐,笑眯眯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互动。   沈知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陆行珊最先发现了他。她抬起头,看到沈知意走过来,脸上的笑容里立刻掺进了一丝心虚,放下可乐杯,有些讪讪地喊了一声:“知意哥——”   沈知意对她笑了笑,语气温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珊珊。”   怪不得小宝肯跟陆行珊走,小宝见过陆行珊很多次,平时都叫她姑姑,沈知意开始要纠正,陆行珊笑道:“前姑姑也是姑姑嘛,而且你那边又没有姐姐妹妹给他做姑姑,我是独一无二的。”   沈知意也就没再理会。   陆行珊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我、我正好路过——好久没见小宝了,碰巧又遇到我哥——”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嘴了。   沈知意没有拆穿她,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卡座里的另一个人。   陆行舟将手里的咖啡递向沈知意,脸上带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给你点的,美式,不加糖。”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那杯咖啡。   他直接忽视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和那杯悬在半空中的咖啡,低下头,看着小宝,语气温和而自然:“小宝,吃完了吗?爸爸接你回家。”   小宝抬头看了看沈知意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那只举着咖啡、略显尴尬地悬在半空中的手,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头:“吃完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背上自己的小书包,又回头看了一眼陆行舟,犹豫了一下,然后拉了拉沈知意的衣角,仰起头,用一种认真的、带着请求的语气说:“爸爸,陆叔叔以前救过我,你别生他气好不好?”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小宝那双清澈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心里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寒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按了下去。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宝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放得很柔很轻:“放心,爸爸和陆叔叔不会吵架的。”   小宝得到了这句承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乖乖地站在沈知意身边,不再说话了。   沈知意站起身来,对陆行珊说:“珊珊,你帮我带小宝去旁边的游乐场玩一会儿,我跟他有几句话要说。”   陆行珊立刻会意,站起身来,牵起小宝的手:“走,姑姑带你去那边玩。”   说完就朝游乐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哥和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和一丝期待,但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带着小宝走远了。   等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游乐区的入口处,沈知意才转过头来,看向陆行舟。   他脸上那层对着小宝和陆行珊时的温和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怒意的冷峻。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火气:“他根本不记得你救过他。当时他都昏迷着,而且那么小,还没记事。”   陆行舟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坦然的、被看穿了也无所谓的从容。   他将那杯依然没有送出去的咖啡放回了桌面上,开口,声音平静而自然:“我刚刚跟他说的。顺便自我介绍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真诚了许多,“谢谢你这两年照顾珊珊。”   陆行珊现在在一家外资企业,而她男朋友现在在沈知谦的公司,都是沈知意安排的,陆行舟一直都知道。以前很忌讳,现在却——有点感激。   沈知意瞥了撇嘴,语气依然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散的冷意:“我照顾她也不是因为你。”   陆行舟没有生气。   他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看着沈知意那张带着薄怒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包容的、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点破的了然。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坦诚的、不加修饰的语气:“以前我很怕他们会麻烦你。但是这两年,我却很庆幸她麻烦了你很多事。不然我也不会从她那里知道很多你的事。”   沈知意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角度,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想要拉开距离的凉意:“是啊,你以前的自尊心多强啊。全世界都要去维护你,就怕惹你陆总伤心。”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刻薄。但他没有收回来。他等着陆行舟像以前一样,被这句话刺痛,然后沉默,然后转身离开。   但陆行舟没有。他依然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看着沈知意,目光平静而温和。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沈知意无法反驳的笃定:“也没全世界。只有你维护我而已。”   沈知意愣住了。他站在肯德基那张油腻腻的餐桌前,手里还攥着车钥匙,看着对面那个肤色比两年前黑了一些、眼角多了一丝细纹、但目光却比两年前更加澄澈和坦荡的男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你——”   然后他发现,这天真的没法聊了。   他站起身就想走,陆行舟拽住了他的手臂:“你——跑什么?”   沈知意怒瞪他:“我哪里跑了?陆行舟,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做这些有意义吗?”   陆行舟眼底闪过一抹落寞:“如果不做这些,我才觉得活着毫无意义。” 第83章 离婚了还能复婚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南山的路上,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替流过。   小宝坐在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手里抱着一个变形金刚的包装盒,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润的光泽,嘴巴从上车起就没停过。   “爸爸,我们今天学了排队!老师说,排队的时候要像小火车一样,一个跟着一个,不能插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火车的动作,“然后我们去了操场,操场好大啊!比幼儿园的操场大三倍!还有一个好高的滑梯——”   沈知意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喜欢听小宝说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小事。那些小事像一颗颗彩色的珠子,串联起小宝正在一点一点展开的世界,也串联起他自己内心深处那片柔软的、安稳的角落。   等小宝把学校里的新鲜事差不多汇报完了,沈知意才开口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小宝,你姑姑怎么给你买了这么多玩具?”   他确实有些疑惑。后座上放着三个玩具包装盒,后备箱里还有两个——而且其中有好几个是限量版,市面上很难买到的那种,不是有钱就能立刻到手的东西。   陆行珊虽然疼小宝,但以她的收入和消费习惯,不太可能一次性买这么多昂贵的限量版玩具。   小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机器人,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姑姑买的。是陆叔叔买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叔叔说,这是欠了我两年的礼物。”   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弯曲了一下。   他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低沉噪音和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   小宝玩了一会儿手里的机器人,忽然抬起头来,从后视镜里看着沈知意的眼睛,用一种认真的、带着好奇的语气问道:“爸爸,陆叔叔为什么欠我两年礼物啊?”   沈知意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今天在肯德基里,陆行舟坐在对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然而松弛的语气说出那句话——“如果不做这些,我才觉得活着毫无意义。”   他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喝的咖啡,低头喝了一口,用那个动作掩饰了自己那一刻的失神。   此刻,在安静的车厢里,小宝那句天真的追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心底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小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欠的,何止两年。”   小宝没有听清,歪着头问了一句:“啊?”   沈知意回过神来,从后视镜里看了小宝一眼,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没什么。陆叔叔不是坏人,他送你礼物,你收着就好。下次见到他,要说谢谢,知道吗?”   小宝用力地点了点头:“知道啦!而且姑姑说他救过我的命——爸爸,我下个星期生日,可以叫陆叔叔也过来吗?”   沈知意沉吟片刻:“你想叫就叫吧。”   就一顿饭的功夫,孩子就被收买了。   沈知意正在改方案。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文创中心的概念设计图,已经盯了快二十分钟了。   整体框架是好的,动线规划也合理,但在核心展示区的互动体验设计上,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像是一道菜,食材、火候、调味都到位了,但就是少了一点点睛之笔,让整道菜缺了灵魂。   他握着鼠标,在几个备选方案之间来回切换,眉头越皱越紧。   小何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的。   她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看好戏般的神情,声音压低了但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老大,你前夫来了。”   沈知意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我前——?”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了。   他的脸迅速黑了下去,重新低下头,语气生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排:“说我不在。”   小何应了一声“好嘞”,缩回头去,然后沈知意就听到她在门外用一种夸张的、故意拔高了音量喊道——“老大说他不在——”   沈知意握着鼠标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我招的助理,我不能开除她”。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那个不请自来、大摇大摆走进他办公室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磨得差不多的耐心:“你来干什么?”   陆行舟关上门,走到沈知意旁边,他的目光在沈知意的脚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沈知意旁边坐了下来,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那份还没合上的方案,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自己的同事聊天:“脚好点了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重新低下头,握着鼠标,假装自己很忙,假装对面那个人不存在。   陆行舟也不恼,他就那么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了沈知意改了几分钟方案,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这个文创中心的核心展示区,动线设计得很流畅,展陈逻辑也清晰,但你在互动体验环节忽略了一个关键点——消费者的参与成本。”   沈知意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陆行舟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你设计的互动装置都很有趣,但每一个都需要观众花费至少三到五分钟去理解和操作。在一个日均人流量过万的场馆里,三到五分钟的停留时间意味着后面的人需要排队等候。排队一长,体验感就会下降,很多人会选择跳过这个环节。你想要的‘沉浸式体验’,最终只会覆盖到一小部分最有耐心的观众。”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如果你能把其中两个互动环节改成‘即入即出’的低门槛模式——比如用体感感应代替触摸操作,或者用视觉识别技术减少观众的主动操作步骤——观众的参与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四十。”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鼠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旁边那个人,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专注和认真。   陆行舟说的那个角度,他确实没有考虑到。   他一直在追求设计的完整性和创意的新颖度,却忽略了在实际运营场景中,用户体验的流畅性往往比创意本身更重要。   这是一个典型的“设计师思维”和“经营者思维”之间的差异。   而陆行舟——他曾经白手起家、将一个上市公司从零做到行业前列——恰恰是最懂市场和用户的那个人。   陆行舟见他听得入神,便又往前翻了几页方案,指着另一处平面图,继续说了下去:“还有这里,你规划的休息区分布也不太合理。主场馆的人流峰值通常在上午十点和下午两点左右,但你现有的休息区主要集中在场馆两端,中间区域的观众如果要休息,需要步行五到八分钟。对于带老人和小孩的家庭游客来说,这个距离太长了。如果在核心展示区的出口处增设两个小型休息岛,不需要很大,每个放四到六张座椅就行,观众的停留时长和满意度都会有明显提升。”   沈知意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屏幕上的平面图,脑海里迅速模拟了一下他所说的调整方案——确实更合理。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点亮了的光芒,脱口而出:“嗯,还有吗——”   他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迫切而期待的情绪。   陆行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灵感和兴奋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专注而微微前倾的脸,忽然就愣住了。   他认识沈知意八年多,恋爱两年、结婚三年、离婚两年多——他见过沈知意温柔的样子,见过他冷淡的样子,见过他委屈的样子,见过他愤怒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知意这个模样——眼睛里有光,语气里有期待,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阳光浇灌的植物,舒展而生动地盛开着。   那个瞬间的沈知意,好看得让他忘记了呼吸。   沈知意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抬起头来,发现对面的人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像是走神了的恍惚。   他皱了皱眉,催促道:“喂,继续啊——”   陆行舟猛地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沈知意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电脑屏幕上,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沙哑:“……午饭时间到了吧。不请我吃个饭的话,我怕没力气继续说了。”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他本来想怼他一句“你爱说不说”,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份被他批改过的方案,又不得不承认——陆行舟刚才那几句点拨,确实值一顿饭。   他无奈地看了陆行舟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率先朝门口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办公室。   沈知意走在前面,步伐平稳,脚腕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   陆行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走路的姿态上,确认他真的没事了,才放心地移开了目光。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前台的小姑娘正在用一种“我看到了什么”的表情盯着他们,茶水间门口的两个设计师端着杯子假装在喝水实则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移动,就连平时最不苟言笑的财务总监,路过他们身边时都多看了两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行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目光。   但他不仅没有不自在,反而大大方方地朝前台的小姑娘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老熟人打招呼:“辛苦了。”   前台小姑娘被他那句突如其来的“辛苦了”砸得愣了一秒,然后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陆总辛苦——”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沈知意走在前面,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陆行舟跟了进来,站在他旁边。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面那些好奇的、暧昧的、看好戏的目光隔绝在了门外。   沈知意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开口,声音冷冷淡淡的:“跟他们都熟了?”   陆行舟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嗯,上次来认个脸熟。免得大家都传你丧偶。”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盯着电梯门上那个跳动的数字,声音依然冷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婚都离了,还管死没死,有区别吗?”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某一层,门开了,门外没有人,又缓缓合上了。   陆行舟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的、一字一句的清晰:“有啊。死了,就没法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离婚不一样,还能复婚啊。” 第84章 以前有多混蛋   沈知意领着陆行舟到了楼下的西餐厅。   这家餐厅他常来,环境安静,菜品稳定,适合商务简餐,也适合一个人对着电脑边吃边改方案。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等服务生拿来菜单,他也没问陆行舟想吃什么,直接合上菜单对服务生说:“两份经典套餐,一份七分熟,一份五分熟,七分熟的配黑椒汁,五分熟的配蘑菇汁,谢谢。”   陆行舟坐在对面,听着他熟练地点完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记得沈知意自己吃七分熟,五分熟是给他点的。   以前每次一起吃西餐,沈知意都会帮他点好,因为他总说自己不挑,什么都行,而沈知意嫌他“什么都行”等于“什么都不行”,干脆帮他做主。   这个习惯,过了两年,居然还没变。他没有点破,只是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抹笑意。   等餐的时间里,沈知意没有浪费一秒。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平板电脑,点开那份改到第九版的“云梦泽”文创中心概念方案,推到陆行舟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直接:“你刚才在办公室说的那几个点,我觉得有道理。但你只说了一半,核心展示区的互动设计优化方案,你详细说一下。”   “云梦泽”是云中意未来两年最重要的项目——一个集文化展示、沉浸式体验、商业消费于一体的大型文创综合体,合作方是国内一家顶级的文旅集团。   沈知意为了这个方案已经连续加班了近两个月,改了将近十版,合作方依然不满意,反馈意见永远是“方向对了,但还差一点感觉”。   那“一点感觉”到底是什么,沈知意琢磨了很久,始终没有参透。   今天陆行舟在办公室里随口说的那几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他一直没有找到锁孔的钥匙洞里。   陆行舟放下柠檬水,接过平板电脑,低头看了几分钟方案,然后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从宏观的市场定位讲到微观的动线细节,从消费者心理讲到运营成本,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空泛的套话。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建筑和地产,又在这一年里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农产品产地,接触了形形色色的终端消费者,他对“用户需求”的理解,比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的设计师要鲜活得多、接地气得多。   沈知意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陆行舟的脸上,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显示出他对这个项目的思考和积累。   陆行舟一边讲一边在心里暗暗惊讶——沈知意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目光笃定,思维敏捷,提出的问题直指核心,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而自信的决策者的模样。   他离开的这两年,沈知意已经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长成了更惊艳的人。   这个认知让陆行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酸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落下了的遗憾。   餐点上来了。   陆行舟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切了一小块自己面前的牛排,叉起来,递到沈知意嘴边——沈知意正低头看他平板电脑上标注的几处修改意见,嘴巴下意识地张开,接住了那口肉,嚼了两下,才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愣住了。陆行舟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沉默。   沈知意率先低下了头,咀嚼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耳根处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嚼完那口肉,咽了下去,然后端起手边的冰柠水喝了一口,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行舟也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切了一小块自己盘子里的牛排,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尽量放得自然:“你哥最近忙吗?”   沈知意放下冰柠水,抬起头来,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了一些。他想了想,答道:“他全年无休,你找他有事?”   陆行舟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有个项目,想找他合作。”   沈知意握着刀叉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以前陆行舟非常忌讳和沈家有任何业务上的往来,生怕业内的人说他靠沈家的关系拿项目,说他“嫁入豪门吃软饭”。   那是他自尊心最敏感的一根神经,碰都不能碰。   现在他竟然主动找上门要跟沈知谦合作,这让沈知意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如隔世般的错愕。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般的意味:“你变了挺多。”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柠檬水上升起又消散的气泡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告诉沈知意——刚回南市的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出门,不想见人,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连吃饭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陆行玫看不下去了,硬是把他拽去了心理医生的诊室。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些他以为的“坚强”和“拼命往上爬”,不过是长期焦虑和压抑之下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在心理医生的引导下,一点一点地回溯自己那些错误的认知、那些扭曲的自尊心、那些用内耗自己来证明“我要配得上沈知意”的倔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一件事——真正的强大,不是不需要任何人,而是敢于承认自己需要某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怜,只有一种经过了沉淀之后的、清澈而坦然的平静。   他拿起手边的冰柠水,递到沈知意面前,语气轻松而自然:“所以,才敢出现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意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了,“既然你认为你曾经认识的陆行舟已经死了——那我,就是另一个陆行舟。全新的,更爱你的,陆行舟。”   沈知意正在喝冰柠水,听到最后那句话,猛地呛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掩住嘴,咳了好几声,脸颊迅速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被那句话烫的。   陆行舟很少说“爱”这个字。   在他们五年的相处里,他几乎从来没有用这个字来表达过他对沈知意的感情。   像现在这样,用一种直白的、炽热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目光看着沈知意,说出“更爱你的陆行舟”这种话,是第一次。   沈知意放下手背,脸上的热度依然没有退去。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的牛排,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故作镇定却掩不住局促的语调:“……我们还是聊聊文创中心吧。”   陆行舟没有接他的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知意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腕。不重,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温柔的、带着温度的触碰,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他这两年来反复做过的某一个梦。   “知知。”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真的、一字一句的清晰,“我这两年,也是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知意低垂的眼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我忘不了你。别躲我,好不好?”   沈知意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抬头。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只手比两年前粗糙了一些,指腹上多了几层薄茧,是被南方的日头和农活磨出来的。   但那只手的温度,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温暖而干燥,像是冬天里的一捧炭火,让人想要靠近,又怕被烫伤。   “我从来没追过人。”陆行舟的声音继续响着,带着一种坦诚的、像是在剖白自己内心的认真,“如果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说。我改。”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我不想为自己开脱,错了就是错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他准备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我只想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好好地爱你。知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在缓缓流淌,是一首老爵士钢琴曲,慵懒而温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沈知意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像是从一片温暖的水域中抽出手指一样,收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行舟。他的脸上没有冷淡,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看着陆行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般的情绪,开口,声音很轻, 也很冷:“你根本不知道,你以前有多混蛋。” 第85章 拜会大舅子   陆行舟第三次走进沈知谦的公司大楼时,前台秘书已经认识他了。   前两次,他分别等了两个小时和两个小时零十分钟,最后得到的答复分别是“沈总在开会”和“沈总已经下班了”。   第一次他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送他到电梯口;   第二次他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已经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今天是第三次。   他依然没有提前预约,依然是一个人来的,依然在前台登记之后,安安静静地坐在访客区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仿佛那两小时的等待时间并不是什么损失,而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前台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犹豫了再三,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电话,走过来给陆行舟续了一杯水,语气带着歉意:“陆总,沈总还在开会,可能要再等一会儿。”   陆行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关系,我等着。”   他低头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报表,神情专注而平静,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确实不生气。   他知道沈知谦是故意的——就像当年他刚和沈知意离婚时,沈知谦带着几个人冲进他的办公室,当着全公司的面把他揍了一顿。   那时候他觉得丢脸丢到家了,但他没有还手,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对不起沈知意,那一顿揍是他该挨的。   后来沈知谦又举报了一舟集团,害他损失了不少项目和资金。   他当时是气的,但现在回过头去看,他反而理解了沈知谦的心情——作为一个哥哥,看到自己的弟弟被欺负成那样,能忍到现在才动手,已经算是克制了。   但他也有些疑惑——就算沈知谦当年再气他,该出的气也出了,该报的仇也报了,怎么这口气过了两年多还没消?   他又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他处理完了一份物流方案,回复了几封邮件,还给陆行珊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晚上记得给爸妈打电话。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合上电脑,站起身来,走到前台,依然语气平和:“麻烦你跟沈总说一声,我先走了。”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一个他存了很久却几乎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朝电梯走去。还没走到电梯口,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谦的秘书小跑着追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努力掩饰的急切和恭敬:“陆总!陆总请留步——沈总刚刚开完会了,请您上去。”   陆行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点了点头:“好。”   他跟着秘书走进了总裁办公室。沈知谦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陆行舟进来,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语气夸张得像是在欢迎多年未见的老友:   “陆总!好久不见!更加意气风发、出类拔萃、风华绝代了呢!”   陆行舟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沈知谦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语文老师教得真好。”   沈知谦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随即恢复如常,绕过办公桌,走到陆行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家都是聪明人,就别绕弯子了”的直接:“你认识周小曼?”   陆行舟看着他,语气平淡:“老乡。”   沈知谦的一张脸瞬间笑歪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捡到了宝般的惊喜:“哈哈!早说嘛!我就不找那么多门道了!”   他搓了搓手,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谄媚的热情,“你嫂子是她的影迷,非常非常喜欢她,一直想找她拍一部戏——”   陆行舟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嫂子?”   他故意加重了那两个字的重音,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是嫂子想找,不是你想找。那我去找我嫂子,直接跟她聊。”   他说完,作势就要转身。   沈知谦立刻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哈哈,你看你,投公司的事你嫂子是不会插手的,跟我沟通就行,跟我沟通就行。”   陆行舟被他拉着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他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了沈知谦面前,开口,语气恢复了专业的、谈正事的状态:“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一个项目。”   沈知谦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几页,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地收了起来。   陆行舟等他看了个大概,才开口解释:“我在做农产品直播,国内市场已经基本铺开了,供应链和物流体系也都跑通了。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国内的农产品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空间在收窄。而国外的华人市场,尤其是东南亚和北美,对国内优质农产品的需求其实很大,但目前缺乏一个稳定、可信、有品牌背书的购买渠道。”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我想搭建一个面向海外华人的农产品直播平台。在国内产地搭建直播间,通过跨境电商的物流体系,将国内的优质农产品直接销售到海外华人社区。第一步先做东南亚,第二步拓展到北美和欧洲。如果这个模式跑通了,不仅能解决国内部分产区的销路问题,也能在海外建立一个‘中国农产品’的品牌认知。”   沈知谦听完,沉默了几秒,合上文件,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陆行舟,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般的认真。   他认识陆行舟很多年了,以前只觉得他是一个运气好又拼命的小镇青年,靠着自己的狠劲爬了上来,骨子里带着一种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自卑和敏感。   但眼前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语气平稳,逻辑清晰,目光里没有讨好,没有忐忑,只有一种笃定的、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从容。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试探:“可以啊,陆总。民以食为天,你的构思很好,市场也很广阔,听说你现在赚得比以前还多,娶了几个了?”   陆行舟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节奏。   他看着沈知谦,语气平淡而认真:“周末有没有空?我约小曼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沈知谦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玩世不恭的试探,变成了一种真诚的、带着惊喜的笑容。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真挚的笑脸,语气也变得爽快了许多:“行行行!你说的那个项目,我觉得可以。明天我就丢给项目组,让他们跟你详细谈。”   陆行舟没有接他的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知谦,语气依然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我不和他们谈。我只和你谈。”   沈知谦愣了一下,看着陆行舟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主要来谈项目的。   项目只是他的入场券,他的目标是别的东西——或者说,是别的人。   沈知谦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被看穿了也懒得再装的了然:“好好好,和我谈,和我谈。”   他站起身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那我们下去找个餐厅,边吃边谈吧。”   陆行舟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在沈知谦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平稳,目光平静。   沈知谦是周小曼的影迷这件事,陆行舟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准确地说,是他在决定来找沈知谦谈合作之前,顺手查了一下沈知谦最近的动向,然后发现沈总在过去半年里,通过各种渠道试图联系周小曼的经纪人,前前后后碰了不下五次壁。   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周小曼正坐在化妆间里,发型师在她头上忙活着,她本人则举着一杯果汁,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看到屏幕上弹出陆行舟的名字,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果汁,拿起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调侃:“陆大佬,怎么突然想起我了?刚回京市就这么忙啊?我约你两次都不出来,现在才想起我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佯怒的埋怨,但更多的是老朋友之间那种随意的、不拘谨的亲昵。   陆行舟坐在餐厅的卡座上,手机支在桌面上的支架上,屏幕里映出他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襟危坐、努力保持镇定的沈知谦,然后对着镜头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回道:“这不是忙完了就赶紧联系你了吗?前段时间一直在南市那边盯着农场的收成,没在京市。”   周小曼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买账,但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换了个话题:“说吧,突然找我什么事?你可别跟我说就是想我了,我不信。”   陆行舟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的沈知谦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微微侧过身,挤进了手机的摄像头范围,脸上挂着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但仍显激动的热切:“小曼姐你好!我是你的忠实粉丝!你的每一部戏我都看过,《长夜》《春风渡》《霜降》——尤其是《霜降》,我反复看了四遍!”   周小曼显然没有预料到屏幕里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演员的得体与从容,微笑着朝沈知谦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礼貌:“你好你好,谢谢支持。”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会太热络让人觉得虚假,也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傲慢,是那种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多年之后练就的、滴水不漏的社交笑容。   陆行舟等两人打完招呼,才开口说明了来意:“周末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周小曼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似乎是问了旁边的助理一句什么,得到答复后才转回来,带着一丝歉意说道:“周末不行,这几天都在赶进度,周六周日排满了通告。”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日程,抬起头来,“周五晚上可以。周五晚上没有安排。”   陆行舟看了沈知谦一眼,沈知谦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可以可以完全可以”的热切。   陆行舟收回目光,对着镜头说:“行,那就周五晚上。我定好地方发给你。”   周小曼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又看了一眼屏幕角落里那个还在努力保持微笑但难掩兴奋的沈知谦,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对陆行舟说了一句:“行,那我等你消息。先挂了,我这边还在做造型。”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视频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沈知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商业谈判一样,脸上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满足感。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陆行舟,语气里带着一丝重新评估般的意味:“你们真挺熟啊——一个电话就约出来了。我之前托了好几层关系,联系她的经纪人三次,都说没档期。”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和一丝佩服,“你这面子可真不小。”   陆行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知谦,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怀疑:“你只是想找她拍戏吧?没有别的特殊需求吧?”   沈知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陆行舟在暗示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哭笑不得,再到一丝被冒犯了的恼怒:“当然!你想太多了!我就是她的影迷,很忠实的影迷!”   他强调着“忠实”二字,然后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我很爱你嫂子的!”   陆行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保留态度。   沈知谦被他那副表情彻底惹毛了,一拍桌子,怒道:“你什么眼光啊?我至始至终都只有你嫂子一人!不像某人——”   他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瞥了陆行舟一眼,“还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啊——”   陆行舟眼底闪过一抹怒色:“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挤兑我了?当年你举报我公司,抢了我的地,害我——”   沈知谦打断了他:“停!我只是举报你公司让你股价掉了两三天而已,谁抢了你地了?”   陆行舟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和季凌联手——”   沈知谦的脸色在听到“季凌”这两个字的时候骤然变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谁他妈和差点强奸我弟弟的人联手啊——”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陆行舟握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定在了座位上,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短短一两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迟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什么?谁强奸谁?” 第86章 我到底做了什么   沈知谦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怒气,像是压抑了两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缝。   他凉凉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残忍的平静:“就是季凌啊。你不知道也正常——你毫无牵挂就离开了京市,把我弟弟一个人扔在南山别墅里,昏迷了一天一夜才被发现。”   陆行舟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正端着水杯,手指却在听到“昏迷”两个字的时候双手猛地收紧,杯中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那种抖动不是明显的、剧烈的,而是一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   他缓缓地放下水杯,杯底和桌面碰撞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空洞的声响。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知谦,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像是听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语言般的茫然和震惊,声音沙哑而迟缓:“……他昏迷了一天一夜?”   那五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确认的绝望。   沈知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审判般的冷意:“你真不是个东西。要不是看在——”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那句话,只是冷哼了一声,“我都懒得见你一面。”   陆行舟没有在意他的嘲讽。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知谦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知谦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岸边最后一块岩石般的急切,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知谦被他眼里那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痛意和悔恨惊了一下。   他认识陆行舟这么多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隐忍克制的样子,见过他被自己揍了一顿却依然挺直脊背不肯低头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陆行舟露出这种表情——那种像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的、彻底的、毫无防备的崩溃。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痛苦、悔恨、自责,还有一种沈知谦从未在陆行舟脸上见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但他很快收回了那一瞬间的怔忡,用力甩开了陆行舟的手,语气依然冰冷,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那天,我们找了他整整30个小时。打电话不接,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都问了。最后是我老婆说——会不会回南山了?我们才赶过去,在南山别墅里找到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那个画面依然让他心有余悸,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后怕,“他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昏迷了一天一夜。你知道有多危险吗?如果再晚几个小时——医生说,如果再晚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未尽之意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知谦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质问。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作为兄长的、真真切切的心疼和愤怒:“陆行舟,我弟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他?离婚就好好谈,好聚好散。我们沈家又不是养不起他!你为什么要这么逼他?”   陆行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涣散地看着桌面上那杯还在微微晃动的水。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翕动着发着抖,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辩解:“我——我没有逼他——他当时已经和季凌在一起了——我以为他和季凌——”   他说到“季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有怨恨,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他不提季凌还好,一提季凌,沈知谦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桶油一样猛地窜了起来。   他一拍桌子,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咆哮:“他有亲口跟你说他跟季凌在一起了?”   他气得在包厢里来回踱了两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指着陆行舟,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的怒意。   “我弟从来不管公司的事,那是他唯一一次动用公司的资源去对付季家!那半年里,他查了所有和季家有关的东西,季凌他爷爷、他爸爸、他那些旁系的公司,所有的财务报表、税务记录、关联交易、土地转让——他把季家的底翻了个底朝天,差点把资料递上了纪检部门!”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后怕般的颤栗,“我弟弟,从小连吵架都不会的人,却举全族之力去对付一个季家!最后是季家上门来道歉,承诺把季凌送回英国,这件事才算完!季凌回英国的前几天,他还跑去揍了季凌一顿,两个人一起进了派出所!”   陆行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但焦点涣散,像是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却呼吸不到氧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又松开,又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沈知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走到陆行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问出口的质问:“我当时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付季凌。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陆行舟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祈求般的、像是害怕听到答案却又不得不听的绝望。   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但泪水还没有掉下来,只是在那里蓄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沈知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说,是季凌逼他的。季凌还差点强暴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陆行舟,你就是这样把他推到一个人渣身边的。你就是这样对他的。现在你竟然还敢回来?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他说希望你死了,不是气话,是在他心里,你真的已经死了!他对你失望透顶!陆行舟!我弟那么柔软善良的一个人,被你逼成那样,我当时真恨不得飞去南市把你再毒打一顿啊!”   陆行舟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冰水里,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回忆——七夕那天,他看到他们一起出现在情侣餐厅,沈知意抱着一大束玫瑰,次日,他在南山别墅里看到了沈知意,他的脖子上全是吻痕!   他当时以为那是季凌留下的。他以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嫉妒得发狂,以为他们七夕一晚上都在一起!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吻痕,可能是另一种方式的留下印记。   当时沈知意还问他:““那我呢?公司你不要了,那我呢?你也要放弃了吗?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就放手?为什么你能那么轻易地说不爱就不爱了?!”   那是他最爱的沈知意在最绝望的时候对他提出的求救啊,可是他没听懂。   他的眼眶终于承载不住那积蓄已久的液体。   一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我——不知道——”   那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沈知谦看着他脸上那两行清晰的泪痕,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他走上前一步,猛地一把拽起了陆行舟的衣领,力道大得将陆行舟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又狠狠地摁回了椅背上。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陆行舟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那股压抑了两年多的、终于决堤的愤怒。   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当然不知道!我弟那么和气善良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受伤害而去对付季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在为你出气!他是在替你报仇!季凌逼走了你!季凌夺走了你的公司,所以他拼了命地去查季家,去搜集证据,去替你讨一个公道!而你呢?”   他猛地松开了陆行舟的衣领,退后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失望到极点的、近乎冰冷的平静,“你一走了之,公司也拱手让人,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你真不是人!”   话音落下,沈知谦再也压抑不住那股翻涌的怒火。   他猛地挥出一拳,重重地砸在了陆行舟的脸上。   那一拳带着他两年多的愤怒、心疼、不解和失望,力道十足,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陆行舟整个人被打得侧倒在地上,嘴角沁出一丝血迹,染红了他苍白的唇角。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嘴角的血。   他倒在餐厅包厢那冰凉的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吊灯,视野因为眼眶里的液体而变得模糊不清。   那盏吊灯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像是隔着一层雨幕看远处的灯火。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了鬓角里,又沿着耳廓滴落在地板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躺在地上,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忏悔:“怎么会这样——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包厢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和地板上那个男人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沈知谦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还隐隐作痛,指节上沾着一丝从陆行舟嘴角蹭到的血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泪流满面、毫无形象地躺在地板上的男人,心里那股压抑了两年的怒火,并没有因为这一拳而消散多少。 第87章 下跪道歉   陆行舟和沈知谦这顿饭,从下午吃到了深夜。   菜早就凉了,又被服务员撤了下去,换上了几碟花生米和卤味,然后是一瓶又一瓶的酒。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圆桌,隔着两年的恩怨,隔着一个他们共同在乎的人,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借酒浇愁,再到最后的抱头痛哭——准确地说是陆行舟抱着沈知谦哭,沈知谦一边骂他一边给他递纸巾,骂完了又给他倒酒,倒完了又接着骂。   “你知不知道我弟以前多开朗一个人?”沈知谦喝得舌头都大了,但骂人的气势一点没减,指着陆行舟的鼻子,“他跟你结婚那三年,我每次见他都觉得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爱说话。我以为是长大成熟了——我他妈还以为是你对他好,他过得幸福才会变得稳重!”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眼眶红了,“结果呢?结果是你不开心,他也不开心,你们两个人在那儿互相折磨了三年!离了就离了,你还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让他替你出气,让他一个人扛着——陆行舟你真是个混蛋……”   陆行舟没有反驳。   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抖动着,发出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他这辈子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成这样过——创业最难的时候没有,公司被人举报、股价暴跌的时候也没有。   但今天晚上,他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像一座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再也挡不住那股汹涌而来的悔恨和自责。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抓着沈知谦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知知……我该死……”   沈知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酸,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酒气的语气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去给他下跪。他心软,你跪到明天早上,他没准就原谅你了。”   陆行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知谦,像是在确认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他思考了大概三秒钟——以他当时的酒精浓度,那三秒钟大概相当于正常人的三十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陆行玫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陆行玫带着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哥?几点了你打我电话——”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对着手机大声宣布:“小玫!我要去跪求你嫂子原谅我!你也要去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行玫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我也要跪吗?”   陆行舟用力地点了点头,浑然忘了对方看不到他的动作,语气笃定得像是在下达一项不容拒绝的指令:“嗯,对,你也要跪。”   陆行玫在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带着困意的长叹。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行舟已经挂了电话。   后来各自的司机来把这两个醉鬼扶上了车。沈知谦走之前还不忘踹他两脚:”记得去我弟面前下跪,你他妈的太渣了,是我我都不会原谅你,但我弟——我弟心里——还忘不了你——他没找别人——”   陆行舟醉得头疼,没听清沈知谦的话,司机就把他扶上了车。   他靠在车后座上,大喊道:“我要回南山!”   车子便平稳地驶向南山的方向。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芒在他脸上交替明灭。   他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对着前面的司机说:“你也要跪。”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满脸通红、眼神涣散的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职业司机特有的、波澜不惊的语气回答道:“……陆总,我是司机。”   陆行舟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陆行珊的。   电话接通后,他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句式,重复了一遍他的决定:“珊珊!我要去跪求你嫂子原谅我!你也要去跪!”   陆行珊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我才不去丢人!要跪你自己去跪!”   陆行舟被她吼得愣了一下,但醉酒的大脑并没有被这一声怒吼震慑住,他换了一种策略,用一种带着威胁意味的语气说道:“不跪你这个月就没有生活费了。”   电话那头的陆行珊发出了一声冷笑,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喝傻了”的无奈和恼怒:“哥,你失忆了?我都工作三四年了,早就不要你的生活费了!”   陆行舟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大脑有点不够用。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还有什么筹码可以用。   电话那头的陆行珊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下文,果断地说了一句“你喝醉了赶紧回家睡觉”,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陆行舟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地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喃喃自语了一句:“……全都陪我跪。”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握紧了方向盘,将车子稳稳地驶向了南山的方向。   沈知意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他皱着眉头,将手机扣回床头柜上,躺了几秒,敲门声依然没有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伴随着覃叔隐约的劝阻声和另一个含混不清的、执着地喊着什么的男声。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披了一件睡袍,走出卧室,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朝楼下喊了一声:“谁在敲门?好吵!”   覃叔正站在玄关处,一只手扶着门把手,另一只手试图拦住那个已经半截身子挤进门来的人,但显然收效甚微。   他抬起头来,看到沈知意站在二楼走廊上,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无奈:“沈先生——是——是陆先生——他好像——喝醉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正扶着玄关柜子勉强站着的人——可不就是陆行舟么。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酡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隔着好几米的距离都能闻到。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然后走下楼梯。   他先是对覃叔说了一句:“覃叔,您先去睡吧,我来处理。”   覃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醉醺醺的不速之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知意走到玄关处,双手抱臂,看着那个扶着玄关柜子、努力想要站稳但显然不太成功的男人,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吵醒后的不耐和无奈:“你又整哪一出?”   陆行舟听到他的声音,缓缓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涣散而浑浊,花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才将焦点对准沈知意的脸。   然后,在沈知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跪在了沈知意面前那块冷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溃堤的情绪。   沈知意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鞋柜。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被惊吓到了的慌乱:“你——干嘛啊——”   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幸好,覃叔已经回房了,客厅里没有其他人。要是被人看到这副场景,他真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陆行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用那双因为酒精而变得浑浊、却依然固执地聚焦在沈知意脸上的眼睛看着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像是那三个字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吵醒的烦躁和被他这一跪搞得手足无措的慌乱,弯下腰,伸手去拉他的手臂:“起来。你先起来再说。”   陆行舟纹丝不动。   他像是被焊在了那块地砖上一样,任凭沈知意怎么拉,他就是不起来。   他的膝盖牢牢地钉在地上,嘴里依然不停地念叨着那三个字,像是卡带了一样循环播放。   沈知意拉了他几次都没有拉动,终于放弃了。   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行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投降般的妥协:“行,你要跪就跪吧。”   他说完,转身朝楼梯走去。他的睡眠很重要,睡不够会低血糖,影响大脑运转。   他心想,不理他,他跪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自然就会走了。   他走到二楼,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正要关门——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跟了上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他的卧室门口,然后膝盖一弯,又跪了下去。   陆行舟跪在了他的卧室门口,抬起头来,用那双依然浑浊却异常执着的眼睛看着他,嘴里继续念叨着:“对不起——”   沈知意扶着门框,看着跪在自己卧室门口的那个男人,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睁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行舟,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尽了所有脾气之后的、彻底的无奈:“……你是不是有病?”   陆行舟没有反驳,只是仰着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沈知意看着他跪在地上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皱巴巴的衬衫,闻着他身上那股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的浓烈酒气,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想关门,但门缝里卡着一条跪着的人腿;他想把他拖起来,但这人死沉死沉的又完全不肯配合;他想打电话叫人来把他弄走,但凌晨三点半他实在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站在卧室门口,和跪在地上的陆行舟对峙了漫长的十几秒钟,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决定无视门口那个大型障碍物。   他就不信他能跪一整夜。 第88章 我不该恨你吗   沈知意早晨醒来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心脏骤停。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往床边看了一眼——一张脸正搁在他的枕头边上,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二十公分。   那张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用一种哀伤的、悔恨的、像是被遗弃的狼一样的眼神,定定地瞅着他。   沈知意“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倏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趴在他床边的人,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才慢慢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凌晨三点半,醉鬼敲门,下跪,道歉,跪在卧室门口,他困得不行懒得搭理,倒头就睡。   他以为这人跪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会自己走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不仅没走,还从门口一路跪着挪到了他的床边,就这么守着他睡了一整夜。   沈知意捏了捏鼻梁,感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惊吓后的虚弱和宿醉般的疲惫:“你吓死我了……”   陆行舟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床沿,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重复着那句从昨晚到现在说了不下几百遍的话:“对不起——”   沈知意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跪在床边的陆行舟,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尽了耐心之后的疲惫和无奈:“酒醒了?醒了就走吧。我没空去理解你的道歉。”   他说完,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去洗漱。他的脚刚踩到地板,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陆行舟突然扑了过来。   他跪在地上,双臂紧紧地环住了沈知意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腰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抱住了一块浮木,声音闷闷的、沙哑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对不起——”   沈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感受着那双紧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的力度,感受着那份透过衣料传来的、带着酒气和体温的潮湿热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腰间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那湿意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渗透到他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微凉的、却烫得让他心口发酸的温度。   陆行舟在哭。   沈知意认识陆行舟很多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从结婚到离婚,他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沉默隐忍的样子,见过他愤怒失控的样子,见过他冷淡疏离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陆行舟哭。   一次都没有。   那个人像是用钢铁铸成的,无论遭受什么打击,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下颌永远绷得紧紧的,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他弯下腰、低下头、流下一滴眼泪。   可现在,那个钢铁一般的人正跪在他的床边,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腰间,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沈知意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让他一下子就动弹不得了。   沈知意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看着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你到底——”   陆行舟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他腰间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的哭腔:“对不起——”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为哪件事啊?你总得说清楚吧。”   陆行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的,带着锈迹和水渍:“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混乱的、缠绕在一起的愧疚和悔恨。   “当年——是我拆散你和季凌的。对不起。”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陆行舟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我把你和季凌在一起的照片发给他爷爷,还有他爷爷的战友,他爷爷那么古板,不同意他的孙子和男人在一起,所以他爷爷才会找你——”   “我那天看到那个男人扶你进酒店——后来发现你被下药了,我本来想带你去医院的,可是,我—我—想—如果——干脆让你那个——我,这样你是不是会因为愧疚而和我在一起,后来我就——”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沈知意的腰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自我厌恶般的沉痛,“对不起,知知。对不起。”   沈知意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药真的不是你下的?”   陆行舟怔愣了半天:“我?你以为是我下的药?”   沈知意摇头:“我知道不是你。”   其实季凌跟他说是陆行舟主导的,沈知意并不完全相信,陆行舟可能会使一些小手段,但绝不会伤害他的,春药对身体有害,沈知意绝对不会对他那样的,陆行舟这个自信还是有的,只是,是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   后来去季家,季凌母亲对他的态度,他就猜到了,那份虚张声势的心虚,沈知意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季凌的父亲拦着,估计她都想撕了自己,应该就是怕自己知道真相。   但陆行舟也骗了自己。   现在陆行舟跪在他面前,他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酸涩的、让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季凌对他做了那样的事,他可以拼了命地去报复,去查季家,去揍季凌,去把对方赶去英国。   但陆行舟用欺骗的手段把他留在身边,他反而没有任何恨意。   可能这就是偏爱吧。   在那些漫长的、沉默的、彼此折磨的岁月里,他其实一直都知道——陆行舟或许用了错误的方式靠近他,但那份想要靠近他的心,是真的。   陆行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又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倾诉欲:“离婚前,我不知道你病了。我还那样对你——”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当我看到你的病历,又知道你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我真的害怕了。我不敢再困着你,我怕你——我怕你被我困住,一点一点地枯萎。”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说道,“就算季凌拿着我妹妹的视频威胁我跟你离婚,就算离婚,我也想,能远远地看着你也行。直到后来——”   他将沈知意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后怕般的颤抖,“七夕那天晚上,我以为你们一整晚都在一起。我嫉妒得发狂。我在这里等了你一晚上,你第二天才出现——你身上带着他的痕迹,我受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我逼自己离开,不然我真的怕自己会伤害你。知知,我当时想,我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再伤了你。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季凌会那样对你——知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知意被他箍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听着那些带着痛苦和悔恨的忏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难过得浑身发抖——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让他无处躲藏的悲伤。   他想起自己在南山别墅里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沈知谦,而不是陆行舟。   他想起自己去查季家、去搜集证据、去替陆行舟讨一个公道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千里之外,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去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吞下去的药片,那些一个人走过的心理咨询室的长廊。   他以为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过去都埋好了、压实了、在上面种满了花,可以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了。   可是当陆行舟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出那些他不知道的真相时,那些被埋藏的情绪像是找到了裂缝的岩浆,一点一点地涌了出来,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依然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像是沉积了太久的质问:“是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需要你。”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有多渴望见到你。你不知道我去查季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不知道我揍季凌的时候,喊的是谁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失望的空洞,“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苦笑:“当初想方设法地把我弄到手,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有说需要我的爱了吗?”   “后来说丢下就丢下,你又问过我的意见了吗?陆行舟——你说不要就不要了——等我发现我爱上你的时候,你却不要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恨还是痛的颤抖,“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第89章 脸皮那么厚   陆行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跪了多久,直到沈知意听到那个细碎的、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像一盆冷水浇在他混乱的情绪上,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一步跨到陆行舟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门口可能投进来的所有视线。   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小宝揉着眼睛,穿着一身印着小恐龙的睡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崽。   他探头进来,先是看到沈知意站在床边,又好奇地往他身后瞟了一眼——但沈知意站的位置恰到好处,刚好挡住了跪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爸爸,是谁在哭吗?”小宝歪着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敏锐和困惑。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他弯下腰,语气温和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呢,你听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让周姨送你去学校好吗?爸爸有点不舒服,想再睡一会儿。”   小宝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他关切地看着沈知意,踮起脚尖,招了招手让他低下头来。   沈知意顺从地弯下腰,小宝伸出小手,贴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几秒,那触感温暖而柔软,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的皮肤上。小宝收回手,认真地点了点头,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得出结论:“没有发烧。你是不是累了?”   沈知意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嗯,是累了。所以爸爸还要再睡一会儿。你下去找周姨吃早饭,好吗?爸爸下午再去接你放学。”   小宝乖巧地点了点头,踏踏地转过身,又蹦蹦跳跳地下楼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沈知意关上卧室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站了几秒,才转过身来,看向房间里那个依然跪在地上的人。   陆行舟跪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但他抬着头,用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沈知意读不懂的情绪的目光看着他。   他的眼眶依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再是单纯的悔恨和痛苦,而是多了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却又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像是怕惊碎什么的轻:“你是在孩子面前维护我的尊严吗?”   沈知意愣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他确实是在维护陆行舟的尊严。   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甚至快过了他的思考——他不想让小宝看到陆行舟跪在地上的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陆行舟如此狼狈、如此卑微的姿态。   这种维护,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在过去的婚姻里,他做过无数次——在沈家人面前替他说话,在朋友面前替他圆场,在他自己因为自卑而竖起尖刺的时候默默地退后一步,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份他以为陆行舟很在意的、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生怕自己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会让那个人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陆行舟曾经以为那只是因为他善解人意,因为他懂得照顾别人的感受。他从来没有想过——那种小心翼翼的维护,那种下意识的保护,那种生怕伤到对方的谨慎,本身就是一种爱。   陆行舟看着他,看着他沉默着没有否认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像是终于看清了一直摆在眼前却被他视而不见的东西之后的悲凉。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以前真是眼瞎。”   沈知意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行舟动了。   他双手撑着地面,缓缓地、艰难地站了起来。跪了一整夜,他的膝盖早已麻木僵硬,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刚站直身体,膝盖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栽倒下去——沈知意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他。   两个人的重量叠加在一起,沈知意被那股冲力带得向后倒去,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床上。陆行舟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沈知意躺在柔软的床垫上,陆行舟压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线,光线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沈知意能清晰地感受到陆行舟胸膛的起伏,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递过来,一下一下的,沉重而真实。   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颈侧,温热而潮湿,带着残留的酒气和一种属于陆行舟本人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那种久违的身体接触,像是一道被封存了多年的封印被骤然揭开,唤醒了某些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身体比大脑更先记住的反应。   沈知意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抹红色从耳根开始蔓延,迅速染遍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偏过头去,不敢看陆行舟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和刻意的冷硬:“……起来。”   陆行舟撑起手臂,想要从他身上爬起来。但他的膝盖和腰部因为跪了一整夜而酸痛无力,手臂刚撑起来一点,又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跌回了沈知意身上。   两个人的身体再次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这一次,他们都感觉到了某种无法忽视的、身体最诚实、更明显的变化。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行舟撑在沈知意上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目光落在沈知意那双因为羞恼而泛起水光的眼睛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带着一种压抑的、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渴望:“我……帮你?”   沈知意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双染着薄红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怒意,带着一种“你敢碰我试试看”的凶狠和警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足够明确的回答。   陆行舟看着他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不敢造次。   他缓缓地、艰难地翻身,从沈知意身上滚落下来,仰面躺在了他旁边的床单上,大口地喘着气,盯着天花板,像是在努力平复某种汹涌的情绪。   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望着同一片天花板,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晨光在房间里缓缓流淌,安静了几秒,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然后陆行舟又动了。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决定——他猛地翻身,再一次将沈知意压在了身下。   沈知意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有第二次动作。   在他的认知里,过去的那个陆行舟,只要自己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不愿意,就会立刻停下来,用那种带着受伤和失落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默默地退开,把自己的渴望藏进那副坚硬的外壳里。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陆行舟的吻就已经落了下来。   那吻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急切和热烈,密密匝匝地落在他的唇上、他的嘴角、他的下颌、他的脖颈、他的耳垂——像是要将这两年缺失的所有的触碰,都在这一刻补偿回来。   沈知意被他吻得大脑缺氧,思绪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飘忽不定,无法凝聚。   他应该推开他的。   他有很多理由推开他——他们离婚了,他们之间还有太多没有解决的问题,他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原谅一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   但身体是诚实的。   他的身体记得这个人的温度,记得这个人的气息,记得这个人的嘴唇落在他皮肤上的触感和力度。   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地做出了选择——他渴望这个男人。   那份渴望,不亚于陆行舟渴望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   也许是在陆行舟的嘴唇第无数次擦过他的唇角时,也许是在他感受到陆行舟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胸膛时,也许是在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酒气和清晨露水的、属于陆行舟独有的气息时。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陆行舟皱巴巴的衬衫领口,不是要推开,而是拉近。   他微微仰起头,回应了这个吻。   那是一个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回应,但对于一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的陆行舟来说,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许可。   他受到了鼓舞,动作变得更加放肆而大胆,吻变得更加深入而缠绵,一只手撑在沈知意耳侧,另一只手抚过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感受着那片温热而柔韧的肌肤。   他将嘴唇贴在沈知意的耳边,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小心翼翼的渴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知知,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好不好——”   沈知意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他停下了所有的回应,睁开了眼睛,看着上方那个因为情动而眼眶微红、呼吸紊乱的男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   那种目光像是在说——你做那些破事还有脸要求别人原谅?   陆行舟被他那种冷静的目光看得有些慌了。   他停在沈知意的上方,不敢再动,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退而求其次的妥协:“这次不原谅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执拗的坚持,“我下次再问。”   沈知意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的目光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男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前的陆行舟,自尊心比天还大,一被拒绝就转身走人,虽然背地里也不知道在计划什么,但表面上从来不会死缠烂打。   而现在这个人,压在他身上,刚刚被他用那种冷淡的目光拒绝了,居然还能笑着说“下次再问”?   这是什么新品种的厚脸皮?   陆行舟看着他瞪大的眼睛和微微张开欲言又止的嘴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方向的从容。   他低下头,在沈知意的唇角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带着笑意的、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近乎撒娇般的无赖:“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一直问,问到你说好为止。”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松弛而笃定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再躲闪的坦然和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双让他心乱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故作冷淡却掩不住局促的慌乱:“……你先起来。”   陆行舟没有立刻起来。他又看了沈知意几秒,然后低下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地咬了一下,感受到身下的人猛地一颤,才心满意足地翻身下来,躺在了他旁边,嘴角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沈知意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镇定却依然有些气息不稳的别扭:“……你脸皮怎么变这么厚了?”   陆行舟目光深深地凝望他:“以前自尊心太强,太要面子了,才把你弄丢,现在发现,除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丢掉。” 第90章 心脏处的悸动   沈知意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双让他心乱的眼睛。他侧着脸,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泛红的耳朵,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故作冷淡却掩不住局促的慌乱:“……你先起来。”   陆行舟没有起来。   他侧躺在沈知意身边,看着他那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看着他那副明明心慌意乱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温柔的、带着酸涩的爱怜。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缓缓地探进了沈知意裤腰的边缘。   沈知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陆行舟,目光里写满了震惊和“你是不是疯了”的质问。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陆行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   沈知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节奏。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崩塌的防线。   陆行舟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所到之处,像是点燃了一簇簇细小的火焰,沿着他的神经末梢蔓延开来,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那双原本带着怒意和震惊的眼睛,渐渐地蒙上了一层水汽,目光变得迷离而涣散,像是隔着一层被春雨打湿的玻璃看远处的灯火。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感受到了心脏处的悸动——真真切切的、物理意义上的悸动。   那颗在他的胸腔里安静了两年多的心脏,像是被某种强大的电流重新激活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跳动,快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身上这个男人——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熬夜后的青黑色,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疲惫。   但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他的渴望。   那种渴望不是单纯的、肤浅的欲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像是要将这两年所有的思念和悔恨都融进这一个触碰里的、近乎虔诚的珍重和渴求。   沈知意心里那道筑了两年多的防线,在那一刻,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足够让某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从那条缝隙里渗出来,像是春天来临前冰面上第一道细微的裂纹,预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即将到来的崩塌。   然后他的身体像爆米花一样爆开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了很长很长时间。   他躺在那里,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般。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从脸颊到脖子到耳根,大概连脚趾尖都是粉红色的。   陆行舟没有动。   他安静地侧躺在沈知意身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胸膛起伏着,看着他因为余韵而微微失神的目光,看着他脸颊上那片迟迟不肯褪去的绯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沈知意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的珍宝。   沈知意没有躲开那个触碰。   他躺在那里,感受着陆行舟的指腹擦过他额角的温度和触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弱,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和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软化了的态度:“……你真是……”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是“你真是混蛋”,还是“你真是无赖”。   陆行舟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缩成一团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带着无限耐心的笑意。他没有靠过去,没有再去触碰他,只是安静地躺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感受着那个人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呼吸。   他知道,那道裂缝已经出现了。   他不需要急着去撬开它,他只需要耐心地、温柔地、日复一日地守在那里,总有一天,那堵墙会自己倒塌的。   沈知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行舟已经在他床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那人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像一头终于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大型犬科动物,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连沈知意故意加重了走路的脚步声都没能把他吵醒。   沈知意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看着自己床上那个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大半张床的不速之客,沉默了片刻。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床脚,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快起来,回你家睡。”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沈知意又站了几秒,低头看着那张睡梦中显得格外无害的脸——没有了醒着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和紧绷的防备,睡着的陆行舟看起来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一层柔软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底色。   他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依然算不上多大:“你自己死皮赖脸地留下来的,我可已经赶过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正好遇到覃叔从花园方向走过来。   覃叔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显然是准备去打理花园的。   沈知意和他打了个照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升起一阵热度。   他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覃叔,那个——今天花园要修剪的话,改到明天吧。”   覃叔握着修枝剪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沈知意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掠过,又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好的。”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转身将修枝剪放回了工具架上,脚步比平时放轻了几分,连带着关储物间门的声音都比往常小了许多。   沈知意站在客厅里,听着覃叔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脸上的热度又升高了几度。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口,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察觉到,然后拿起公文包,出门上班去了。   整个上午,沈知意的脸都是红的。那种红不是那种明显的、引人注目的红,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绯色,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彩晕染在脸颊上,久久不肯褪去。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电脑屏幕,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好消息是,那个让他纠结了近两个月的“云梦泽”文创中心方案,甲方终于在今天上午给了正式回复——按照陆行舟上周给的那些建议修改之后,对方非常满意,一个字都没改就直接通过了终审。   沈知意看着邮件里那个“方案确认,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回复,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陆行舟在市场和用户层面的洞察力,确实填补了他作为设计师出身的思维盲区。   如果没有他那几句点拨,这个方案可能还要再磨两三版才能达到现在的效果。   云中意发展到现在,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个人的小型工作室了。   公司在沈知意的手里一步步扩张,如今已经集团化运作,旗下分为三大业务板块:一是传统的会展策划与执行,涵盖各类艺术展、商业展、政府展和文化交流活动,这是云中意的起家之本;二是文娱建筑设计,专注于剧院、美术馆、文创园区等文化类建筑的空间设计和概念规划,这一块是近几年增长最快的业务线;三是品牌战略咨询,为客户提供从品牌定位到空间落地的全链条服务,这一块虽然起步较晚,但凭借沈知意在业内的口碑和资源,已经接连拿下了几个颇具影响力的项目。   三大板块互为支撑,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闭环。   沈知意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将云中意从一个工作室打造成了一个在业内拥有稳定口碑和影响力的综合性设计公司。他没有依靠沈家的资源,没有依靠任何人的帮助,一步一步,全是自己走出来的。这是他最骄傲的事情,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忙了一上午,审了三份方案,开了两个电话会议,回复了十几封邮件。等他终于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扎着高马尾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带着明显八卦意味的笑容。   小何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一样溜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走到沈知意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笑嘻嘻地看着他,用一种压抑不住兴奋的语气问道:“老大,今天婚姻状况有更新吗?”   沈知意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早上的某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陆行舟的呼吸,他的手,他落在自己耳边的低语,以及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像爆米花一样炸开的反应。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抬起头来,给了小何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白眼,声音尽量放得冷淡:“今天工作太少了是吗?”   小何丝毫不惧,反而嘿嘿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他的脖子,用一种“我都看到了你就别装了”的语气说道:“老大,大伙儿都关心你嘛——你那个——脖子——”   沈知意的脸腾地一下又烫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片光滑的皮肤,什么也没有摸到——但他知道小何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早上洗澡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锁骨上方有一块淡淡的红痕,不算太明显,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那是什么痕迹。   他放下手,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降不下去。   快三十岁的人了,脸还动不动就红,他自己想想都觉得羞愧。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话题掰回了工作的轨道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严厉的镇定:“城东地产的项目联系上了没有?有这个功夫八卦我的婚姻状况,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想想怎么拿下这个项目。”   小何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项目组的事,我又不是项目组的——我只想跟着老大——”   沈知意看着她那副“我就是胸无大志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一半是好气,一半是好笑。   小何是他亲自招进来的,这姑娘机灵得很,点子多,执行力强,审美也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胸无大志,一心只想跟在他后面忙前忙后,完全没有自己想要往上爬的野心。   他好几次想把她提拔到更高的位置上,她都婉拒了,理由是“跟着老大能学到更多东西”。 第91章 这副德性   他有时候想,也幸好这姑娘是跟了他——要是跟了一个喜欢女孩子的男上司,以她这副没心没肺又信任依赖的样子,估计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出去干活吧。城东地产那边你帮我盯一下,有进展了告诉我。”   小何应了一声“好嘞”,笑嘻嘻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补了一句:“老大,如果婚姻状况有更新,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哦——我是你——前夫的首席粉丝!”   说完,不等沈知意反应,嗖地一下缩出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沈知意坐在办公椅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但他的目光在同一个段落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放下文件,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文件上。这一次,他成功地读进去了。   下午沈知意接到城东地产的约见,之前沈知意让项目经理联系了两次,都被推脱了,没想到今日终于来了电话。   他没想到会在城东地产大厦的停车场遇到刘德茂。   那个矮胖的身影从黑色奔驰上挪下来的时候,沈知意心里立刻涌起一阵不快。要是早知道这个刘胖子也会来,他肯定会把这个约见往后推一推。   但现在人都已经到了停车场,掉头走反而显得自己怕了他似的。沈知意锁了车,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当没看见那个正朝他快步走来的身影,径直朝电梯间走去。   “哎哟!沈总!这么巧!”刘德茂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股过于热络的殷勤。   沈知意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点了点头:“刘总。”   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但这个回应已经足够让刘德茂顺势黏上来了。   刘德茂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昭然若揭的贪馋,笑呵呵地问道:“沈总也是为了城东那个文化中心来的?”   沈知意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哪怕只是一个字的倾向。   刘德茂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故作亲近的语气:“安宁这次也参与了文化中心的材料供应招标,沈总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知意已经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冷淡:“刘总,今天是城东地产约我来的,具体的情况我还要先听听甲方的想法。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刘德茂被他这不软不硬地挡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模样,哈哈笑了两声:“那是那是,先听甲方的,先听甲方的。”   他说着,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去搭沈知意的肩膀——这是他在酒局上和称兄道弟的人惯用的肢体语言。   沈知意的目光在刘德茂那只伸过来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眼,凉凉地给了他一记刀眼。   那眼神不凶狠,甚至算不上凌厉,但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只是放在那里,就足以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刘德茂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讪讪地收了回去,放回了自己的身侧。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尴尬和不甘。   沈知意不愿在停车场和他多做纠缠,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刘总,我先上去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朝电梯间走去。刘德茂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那个挺拔利落的背影,舔了舔嘴唇,还是跟了上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嘴里喊道:“别走那么快嘛!一起进去呗!”   沈知意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键,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瞬,看到刘德茂正加快步伐朝这边赶来。   他没有按开门键,任由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张堆笑的脸隔绝在了门外。   电梯徐徐上升,沈知意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但愿待会儿的会议上,不会再看到那张让他倒胃口的脸。   沈知意和刘德茂的关系,在业内几乎是一个公开的、不需要多解释的话题。   按理说,云中意做的是文娱设计和会展策划,安宁地产主营建筑材料和地产开发,两家公司的业务链条其实是上下游的关系——一个文化中心项目,云中意负责前期的空间设计和概念规划,安宁负责后期的建材供应和施工落地,理论上应该是天然的合作伙伴。   但现实是,这两年来,只要是安宁地产沾边的项目,沈知意一律拒绝合作,连初步接触都不愿意。   一开始还有人试图撮合,觉得两家合作是互利共赢的事,沈知意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回绝,理由从不重复,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和安宁地产合作。   几次之后,圈子里的人也就明白了,沈知意不是对项目有意见,是对人有意见。   于是“云中意和安宁地产不合”的说法,渐渐就成了业内公开的秘密。   而刘德茂对沈知意的那点心思,从来没有掩饰过,或者说,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在旁人看来,他那点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以前沈知意还没离婚的时候,刘德茂不敢有什么动作——那时候沈知意身边站着陆行舟,那个男人把沈知意看得死死的,像一头护食的野兽,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陆行舟不好惹,所以即便有人心里有想法,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沈知意离了婚,甚至传出了丧偶的消息,刘德茂就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还在公众场合说过一句话:“陆行舟的地我都抢得了,没理由他老婆我抢不来。”   可能男人都有这种劣根性,别人碗里的、被窝里的才香。   这大半年来,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对沈知意当面示好,言语间带着暧昧的暗示和刻意的亲近,甚至有过几次明目张胆的“表白”。   但沈知意对他的厌恶实在太过明显,每次都不假辞色地挡回去,有好几次在公开场合让刘德茂下不来台。   刘德茂对此真是又爱又恨——爱的是那张脸和那份清冷的气质,恨的是那份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冷淡和毫不留情的拒绝。   接待沈知意的是城东地产的一位副总,姓王,名建国,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国企里常见的那种滴水不漏的客套。   沈知意将云中意过往的成功案例一一展示——去年刚落成的滨江文化艺术中心、获得国际设计大奖的青山美术馆、以及正在施工中的城南文化综合体。   王建国翻着方案,频频点头,嘴里不住地夸赞:“沈总真是年轻有为啊,这几个项目的设计理念都非常独到,我们在业内也经常听到云中意的名字,口碑非常好。”   沈知意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做这一行这么多年,听得出来哪些话是真心实意的认可,哪些话只是铺垫拒绝前的客套铺垫。   王建国说了这么多好听的话,却始终没有触及合作的实质内容——预算、 timeline、设计需求、招标流程,一个字都没有提。   这说明今天的约见,不过是甲方例行公事地“广泛接触几家设计公司”,走个过场而已,对方心里并没有将云中意列为优先合作的意向。   沈知意对这种局面见得多了,也不觉得失望,更不打算浪费时间。   他又礼貌地应付了十来分钟,聊了一些行业动态和设计趋势,然后看了看表,起身告辞:“王总,今天非常感谢您的宝贵时间。后续如果贵方有进一步的需求,随时联系我们就行。”   王建国也站起来,热情地握了握他的手,说着“一定一定”,将他送到了会议室门口。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沈知意沿着走廊朝电梯间走去。刚转过一个拐角,他就看到了一个不想看到的身影——刘德茂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显然也是在等什么人。   他看到沈知意走出来,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让沈知意浑身不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热络:“沈总!这么快就出来了?签合同了?”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份文件夹上——封面上印着安宁地产的logo,下面压着一份已经签了字的初步合作意向书。他只看了一眼,就对这个项目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刘德茂一眼,没有说话,绕过他继续朝电梯走去。   刘德茂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一阵发毛,但那点发毛很快又被不甘心和觊觎压了下去。他快步跟上沈知意,在他按下电梯键的时候,也站到了他身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沈知意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别靠近我”的信号。   电梯门开了,沈知意走进去,刘德茂也跟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压迫感的沉默。   刘德茂侧过头,看着沈知意映在电梯不锈钢面板上的侧脸轮廓,咽了咽口水,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慷慨的殷勤:“沈总,你要是真想要这个文化中心的设计项目,我可以帮你跟城东那边打个招呼。我和他们老板很熟的,一句话的事。”   沈知意连头都没有转,目光平视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好:“不必了。已经不感兴趣了。”   刘德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副殷勤的嘴脸像是被撕破了一样,露出下面那层真实的、带着恼怒和不甘的面目。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怒意:“沈知意,你又这副德性!” 第92章 去接咱儿子   沈知意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般的冷淡。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界限感:“刘总既然知道我不喜欢跟你见面,就不要老是往我面前凑。这对大家都好。”   刘德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沈知意,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威胁:“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不就是一个破设计公司的老板吗?拽什么拽?”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电梯里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逼近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让沈知意极度不适的程度,“我刚拿下几块地,手里也有文化项目要启动。你要是识相,就不应该得罪我。”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冷冷的弧度。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的项目,出三倍价格我都不接。”   “你——”刘德茂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知意微微皱了一下眉,肥胖的身体就靠过来。   沈知意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动粗,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想要挣开——但刘德茂的手像一把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肤里,那挺出来的肚子都快蹭到沈知意的腰了,惹得他一阵恶寒。   就在沈知意准备抬脚踹他的那一刻,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一楼到了。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清电梯里的情景后,一步跨进电梯,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正中刘德茂的侧腰。   那一脚力道极大,刘德茂整个人被踹得撞在电梯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攥着沈知意手腕的手也不得不松开了。   沈知意这才看清是陆行舟。   陆行舟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反手按下电梯内的关门键,然后一把揪住刘德茂的衣领,将他从电梯壁上拽起来,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刘德茂被打得眼冒金星,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和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陆行舟没有停手,又是一拳,然后又是一拳。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每一拳都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怒意和狠劲,像是在用拳头表达某种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   沈知意站在电梯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他早就想揍这个刘胖子了。   每次刘德茂用那种黏腻的目光看他,每次刘德茂在公开场合对他出言不逊,他都有一种想要一拳砸烂那张脸的冲动。   但他没有。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修养不允许他这样做——他这辈子真正动手打过的人,只有一个季凌。   那是因为季凌不仅试图侵犯他,还被他查到季凌暗中保存了那个教授拍下来的、和陆行玫亲密的视频,他冲进季凌的办公室,当着公司所有人的面揍了他一顿,季凌因为嫉妒也反击了。   然后是两个人在派出所里度过了一天。   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失控打人。而此刻,看着陆行舟把刘德茂打得蜷缩在电梯角落里连连求饶,他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缓缓地散了出来。   刘德茂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电梯角落里,终于看清了那个正在揍他的人是谁。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结巴:“陆——陆——陆——”   陆行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大概有两三千块的样子,随手丢在了刘德茂身上,钞票散落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羞辱性的雨。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到骨子里的威慑力:“医疗费。顺便治治你的口吃。”   说完,他不再看刘德茂一眼,转过身,伸出手,握住沈知意的手腕——不是刘德茂刚才那种粗暴的、带有侵犯性的抓握,而是一种温和的、克制的、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的触碰。   他牵着沈知意,走出了电梯。   身后,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个瘫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钞票的狼狈身影,隔绝在了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走到停车场,陆行舟才扭头看沈知意:“没受伤吧?”   沈知意没理他,径直走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陆行舟抢先坐了进去,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这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沈知意瞪他:“下去。”   陆行舟靠在座椅上,双手一摊,脸上带着一种无辜的、无赖的表情:“我没开车来,送送我呗。”   沈知意气道:“自己打车。我要去接小宝。”   陆行舟眼睛一亮:“那我也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邀功,“再说了,刚刚我还帮了你,你怎么不说一声谢谢?”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沉默了两秒,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他答应过小宝今天要去接他的。再跟陆行舟在这里耗下去,迟到的是他。   他不再废话,绕到副驾驶那边,陆行舟发动了车子,汇入了车流。   沈知意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驾驶座的陆行舟,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不信这是巧合。陆行舟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窗外,没有回答。   沈知意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一下子就明白了:“小何告诉你的?”   陆行舟依然没有否认,只是摸了摸鼻子,算是默认了。   沈知意搭在窗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气恼还是无奈的情绪:“你又来这套。以前你——”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以前陆行舟接近他时的种种手段——收买他身边的人,渗透他的社交圈,制造各种“偶遇”,用苦肉计博同情,用迂回战术一步步瓦解他的防线。   可是——就算是这么千方百计才得到的人,最后也还是放手了。想到这里,沈知意心里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恨意又翻涌上来,他咬了咬牙,不再开口。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陆行舟看着沈知意映在后视镜里的半张侧脸,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那个死胖子,为什么对你动手动脚?”   沈知意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认出刘德茂就是当年抢了他地皮的那个刘胖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不因为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不想让陆行舟知道自己厌恶刘德茂的原因里,有一部分和陆行舟有关。   陆行舟追问道:“和我有关?我认识他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假装没有听到。   陆行舟见他不答,也不逼问,换了一个话题:“你下次还是带个助理吧。小何就别带了,找个男助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几个关键词,“要长得丑的,能打的那种。”   沈知意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要长得丑的?”   陆行舟一本正经地回答:“长得丑的——别人看到就怕了呗。”   沈知意哼了一声,带着一种故意气他的语气说道:“我就要帅的。我哥那里有不少男模,我去挑一个。”   陆行舟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似的震惊:“让你找助理,你找什么男模?你找男模那我怎么办?”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小宝发来的语音消息,没有抬头,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我们早上还做了那么亲密的事,你转脸就不认账了?”陆行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理直气壮,毫无愧色。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顿住了。他真没想到现在的陆行舟脸皮能厚到这个程度——早上那种事,他居然敢这么坦然地说出来。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才从齿缝里咬出三个字:“不要脸。”   陆行舟从后视镜看到他泛红的耳廓,唇边弯起一道得意的弧线,语气里带着一种得逞般的愉悦:“我还有更不要脸的。你还没告诉我,你和那个胖子到底怎么回事?他喜欢你?为什么和我有关?”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淡,但带着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不是喜欢我。他是喜欢抢你的东西。”   陆行舟猛地把车停在路边,脸上诧异又透着怒气,声音沉了下来:“刘胖子?”   沈知意扭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陆行舟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正在暗暗后悔——刚才在电梯里应该再多踹几脚,最好把他踹进ICU,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打任何不该打的主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感慨的意味:“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沈天鹅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时间,淡淡地说了一句:“再不走小宝要生气了。”   陆行舟立刻从那点不满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坐直了身体,再次踩了踩离合,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积极:“对对对,出发出发,别让小宝等急了。”   他刚要发动车子,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沈知意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带着狡黠和期待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喜悦:“你刚刚说,他喜欢抢我的东西?意思是——你是我的,对吗?”   沈知意的耳朵瞬间烫了起来。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穿了心事之后的恼羞成怒:“再不走你就给我下车!我儿子还等着我!”   陆行舟看着他那只红透了的耳朵,没有再追问,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发动了车子,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哼一首歌:“好好好,出发出发——去接咱儿子——”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要纠正那个“咱”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93章 追老婆   小宝一眼就看到站在学校大门口的陆行舟了。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正站在接送区的栏杆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在一群翘首以盼的家长中间,却像是自带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小宝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意外的宝藏,他背着那个对他来说还有点大的书包,撒开腿就朝陆行舟跑了过去,校服的衣角在他身后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陆叔叔!你也来了?你是来接我的吗?”小宝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和雀跃,声音清脆而响亮,引得旁边几个同样在等孩子的家长都看了过来。   陆行舟弯下腰,接过他的书包递给沈知意,一把将他捞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肩膀上。   小宝对这个高度显然非常满意,双手抱着陆行舟的脑袋,咯咯地笑了起来。   陆行舟扶着他的腿,稳住了他的身体,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小宝,落在了后面正缓步走来的沈知意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沈知意听到:“对,我是来接你的。你爸不让我来,我都屁颠屁颠地厚着脸皮跟来了。”   沈知意正走过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陆行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这个人不仅学会了死缠烂打,还学会了告状。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接收到了来自儿子的目光。   小宝骑在陆行舟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小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和无声的谴责,仿佛在说——爸爸,你怎么能不让人家来接我?   沈知意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只好堆起一个笑容,声音尽量放得自然:“我是怕你——陆叔叔——太累了。”   毕竟某人昨晚,跪了一整夜。   小宝没有听懂那层弦外之音。他伸出手,用小小的手背贴了贴沈知意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认真地对比了一下温度,然后问道:“爸爸,你现在舒服点了吗?早上你说你不舒服。”   沈知意心里一暖,握住小宝那只贴在他额头上的小手,放了下来,点了点头:“好了,已经没事了。”   陆行舟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知意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的低沉:“你不舒服?早上怎么没听你说?”沈   知意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将小宝从陆行舟的肩膀上抱了下来,牵住他的手,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好了,没事了。”   陆行舟看着他,知道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便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小宝率先爬了进去,坐在了儿童安全座椅上,沈知意弯腰帮他系好安全带,然后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站在车门边的陆行舟,沉默了一秒,最终还是弯腰坐进了后座,和小宝坐在了一起。陆行舟高兴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朝南山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傍晚的余晖中平稳地行驶着。   小宝坐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美术课上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小的是自己,另外两个大的是——一个是爸爸,一个是陆叔叔。   他说班上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或者两个爸爸,或者两个妈妈,他想要两个爸爸。   陆行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沈知意,嘴角带着一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沈知意假装没有看到那个目光,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但嘴角的弧度,也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角度里,微微松动了一下。   车子驶进了南山别墅的大门,停在了院子里的停车位上。   陆行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正准备跟着沈知意一起下车进屋,却看到沈知意下了车,绕到他这边,在他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的时候,伸手拦在了车门前面。   “回你自己家去,车你可以开走。”沈知意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商量的意味。   陆行舟站在车门边,看着沈知意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站在门口等他们的小宝,沉默了一秒,然后忽然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句:“小宝——陆叔叔肚子好饿啊——”   沈知意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整个人都惊了一下,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小宝——果然,小宝已经转过身来,正用一种期待的、带着请求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里写满了“爸爸,陆叔叔说肚子饿了,我们不留他吃饭吗”的无声控诉。   沈知意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坚持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败下阵来。   他快速地打开了门,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陆行舟大步跨进门来,路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嘴角带着一抹得逞的笑意,低声道了一句谢,然后快步走向了小宝,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大步流星走向餐厅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小宝被周姨带去洗手了。沈知意趁着这个空档,走到陆行舟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故意的吧?”   陆行舟看着他,大方地点了点头,毫不掩饰,毫不心虚,坦然得像是在承认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意被他这副坦荡的无赖样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无奈:“你脸皮怎么练成这样式的?”   陆行舟看着他,收起了脸上那副嬉笑的表情,认真地回答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真诚:“以前脸皮太薄,把老婆弄丢了。再不厚脸皮,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把老婆追回来。”   沈知意被他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别过头去,不再看陆行舟那双认真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故作冷淡却掩不住局促的慌乱:“谁是你老婆。这里没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行舟忽然动了。   他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扣住沈知意的手腕,将他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压在了走廊的墙壁上,然后低下头,温柔地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般的厮磨和轻吻,带着陆行舟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体温的气息。   沈知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但陆行舟的吻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那些准备好的拒绝和推拒都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使不出力气来。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早地背叛了他。只是一个吻,他的身体就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力,膝盖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不得不伸出手,抓住了陆行舟的衣襟来稳住自己,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反而像是在主动拉近两人的距离。   陆行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那份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软化,那份身体比语言更诚实的回应。   他心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比谈下了十国的生意还要让他感到振奋和激动。   他顺着那股力道,将他带进了走廊旁边的那间客房。   他对这栋房子的布局了如指掌——每一间房的位置,每一扇窗户的朝向,甚至每一间房的床垫软硬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间客房平时没有人住,床单平整,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他将沈知意轻轻地放倒在床上,俯下身,发狠般地抚摸着他,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渴望和急切。   沈知意在他的触碰下抖得更厉害了,这副身体在经过两年多的药物调理和心理治疗之后,变得比从前更加敏感,更加诚实,也更加脆弱。   每一个触碰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的眼睛湿了,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就那样看着陆行舟,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可怜兮兮的、像是迷路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归途般的依赖和渴望。   没有人知道,在那些独自度过的深夜里,他抱着陆行舟留在家里的旧毛衣,蜷缩在被子里,闻着那上面早已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气息,一个人解决那些无处安放的渴望。   每一次结束后,他都会把那件旧毛衣叠好,放回衣柜的最底层,假装自己没有做过那些事。   早知道就不吃那些药了——他在心里恨恨地想。那些调理气血、疏肝解郁的中药,把他的身体养得太好了,好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对触碰的渴望,让他连最基本的伪装都维持不住。   陆行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他看到沈知意紧紧地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在那柔软的唇瓣上留下痕迹。他的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自我厌恶般的情绪,身体在渴望和抗拒之间僵硬地拉锯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陆行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停下了动作,俯下身,在沈知意紧咬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将他那份紧绷融化掉。   他放缓了所有的动作,声音低而温柔,带着一种安抚的、哄慰的、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般的耐心:“别,别这样。这是最正常的反应。”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沈知意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十指相扣,“来,跟着我慢慢调整呼吸。慢慢的——”他带着沈知意,一起吸气,一起呼气,像是用呼吸的频率将他从那片紧绷的海域中一点一点地带回岸边。 第94章 美男计   沈知意在他的引导下,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不再咬着自己的嘴唇,呼吸也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奏,但那双眼睛依然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陆行舟低下头,在他的眉心、眼角、鼻尖、唇角落下一个个轻柔的吻,像是在用吻为他铺设一条安全的路径。   然后他伸手,扯下自己脖子上的领带,动作轻柔地蒙住了沈知意的眼睛。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沈知意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感受到陆行舟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带着体温划过他的身体,能感受到他俯下身时衬衫的布料擦过他的胸膛。   陆行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温柔:“放松,别怕。我在这里。想象一下自己在骑行,迎着风,阳光很好,不要紧张——”   沈知意躺在那里,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份温柔的触碰和呵护,心里那股复杂的、矛盾的、既渴望又抗拒的情绪翻涌着。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扯下了蒙在眼睛上的领带,目光直直地看着上方的陆行舟,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来的急切和认真:“我不是紧张!我——我——我——”   他“我”了好几个“我”,却迟迟没有说出下文,像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陆行舟被他这副急切又卡壳的样子弄得困惑起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撑在他上方,目光里带着关切和小心翼翼的不确定:“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怕触碰什么禁忌般的谨慎,“还是你——不想要?没关系,我们可以停下来。你不用勉强自己。”   沈知意咬咬牙,发狠似的低声吼道:“我是怕我停不下来——”   陆行舟愣了愣。   他撑在沈知意上方,看着身下人那张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感受着掌心下那具微微颤抖的身体——那不是抗拒的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紧绷到了极致、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的颤抖。   他忽然就明白了。沈知意那句“我是怕我停不下来”,不是拒绝,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对自己的失控的恐惧。   他怕一旦开始了,就再也收不住。   他怕自己会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一样,狼吞虎咽,失去所有的体面和克制。   他怕自己会在陆行舟面前暴露出那两年多里所有压抑的、无处安放的渴望,暴露出那些抱着旧毛衣度过的深夜,那些无人知晓的、隐秘的溃败。   陆行舟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知意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温柔的、带着无限包容的了然和宠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轻轻地落在沈知意的耳边:“你想——那个我?”   他感受到怀里的人猛地一僵,笑意更深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回忆般的怀念和促狭,“也不是不行。我们第一次,也是你在上面。”   沈知意怔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混乱的、充满了误解和谎言的夜晚——他以为是自己主动强迫了陆行舟,为此愧疚了那么多年,结果到头来,是这个人的主动“献身”。   想到这里,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恼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一口咬住了陆行舟的脖子。   “嘶——疼疼疼——”陆行舟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躲开。   他就那么撑着身子,让沈知意咬着自己的脖子,感受着那股带着恨意的、发泄般的力道,感受着那排牙齿嵌入皮肤时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他咬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接受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惩罚。   疼痛带来的刺激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身体的本能反应并不会因为疼痛而消退,反而因为那股强烈的刺激而变得更加汹涌。   他已经两年多没有碰过任何人了,此刻沈知意就在他身下,温热而柔软,带着刚刚沐浴过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那是他调理身体喝中药留下的味道,淡淡的,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他忍得难受,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动着。   他密密实实地贴着,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汪泉水,不敢大口饮用,只敢先用嘴唇碰一碰,确认那是真实的,不是海市蜃楼。   沈知意松开了咬着他脖子的牙齿,看着那排深深的牙印上渗出一丝细密的血珠,又看了看陆行舟那张因为隐忍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压抑得快要泛滥的渴望。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样子,比他好不了多少。   他心里那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了一下,最终化成了一声带着恼意和无奈的呵斥:“你去厕所解决。”   陆行舟看着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撑在沈知意上方,用一种哀怨的、委屈的、像是一头被主人遗弃在雨中的大型犬科动物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可怜巴巴的祈求:“……知知——”   沈知意别过头去,不去看他那双让人心软的眼睛,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冷淡:“叫也没用。去厕所。”  燕鱼 陆行舟又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是认真的,终于缓缓地、不情不愿地撑起了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依然躺在床上的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的笑意:“那我去了。你别偷偷跑掉。”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一只依然泛红的耳朵。   陆行舟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客房的独立卫生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沈知意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陆行舟你真是个混蛋。”   话音刚落,刚刚被关上的卫生间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抬头,整个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了陆行舟的脖子,反应过来之后开始挣扎:“陆行舟!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陆行舟稳稳地抱着他,步伐坚定地朝卫生间走去,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一起洗。我帮你——”   沈知意没想到这人去而复返,还直接把他整个人端走了,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只好放弃,任由他把自己抱进了卫生间。   花洒被打开,温热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喷淋下,水帘从他们之间流过,打湿了彼此的头发和衣襟。   沈知意的白衬衫被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陆行舟也好不到哪里去,灰色的衬衫紧贴着皮肤,显出肩线和腰线的弧度。   热气蒸腾,视线在水雾中变得模糊而焦灼。   沈知意看着面前那双眼睛——那双像是盛满了星辰和大海的眼睛,正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吸进去一样。   他忽然脱口而出:“陆行舟,你变了好多。”   陆行舟微微偏头,向前抵近了一步,几乎将他抵在瓷砖墙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脸皮厚了是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知意的额头,声音在水声中变得低而柔,“我曾经为了谈一个果园的合作,去一个农户家里,拿帐篷在他家果园里睡了三天三夜。被他骂完又被他老婆骂,最后他实在没办法了,说他还真没见过我这么厚脸皮的人——然后签了合同。”   沈知意听着,没有笑。   他摇了摇头,目光认真地落在陆行舟的脸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般的清晰:“不是。你变得——更像你了。”   陆行舟微微错愕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意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在水帘中显得格外认真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被看穿了的、释然的、像是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般的轻松和坦荡。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理解的、近乎感激的温柔:“对。这才是真实的我。”   他伸出手,手指缓缓地解开了沈知意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知意的眼睛上,不曾移开。   “以前我在你面前,总是掩盖自己的想法,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就怕你知道我对你图谋不轨。”   他解开了第二颗扣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沈知意锁骨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对你一见钟情。但你那时候,心里眼里都是另一个人。如果我不使点手段——你怎么能注意到我呢?”   沈知意的双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热水蒸腾的缘故,还是因为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太过灼热。   陆行舟伸出手,一把揽住他的腰,稳稳地支撑住了他。   沈知意扶着他的肩膀,稳住自己的身形,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那——现在呢?你又要对我——呃——使什么手段?”   陆行舟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让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沈知意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热气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垂上:“美男计。”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红了个彻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在那三个字的冲击下已经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水还在哗哗地流着,蒸汽氤氲了整个浴室,将两个人的轮廓模糊在了一片温暖的水雾之中。 第95章 油菜花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周姨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汤,还有一盘红彤彤的清蒸大闸蟹。   小宝坐在沈知意和陆行舟中间,像一颗被夹在汉堡里的生菜,一会儿看看左边的爸爸,一会儿看看右边的陆叔叔,小脑袋转来转去,目光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好奇和审视。   他打量了沈知意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爸爸,你脸好红啊,是不是发烧了?要不要叫李医生过来看看?”   沈知意正低头喝汤,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脑海里回想起刚刚在卫生间发生的不堪入目的画面,及时摇头甩走,其实也没有发什么事,就一起洗了个澡,忽然用手,但还是羞红了脸。   他放下手,语气尽量放得自然:“不用,爸爸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热。”   他说这话的时候,桌下的脚精准地踢了旁边那人一下。   陆行舟正低头扒饭,被踢了一脚,差点呛到,赶紧用拳头掩住嘴轻咳了一声,掩饰住那抹差点溢出来的笑意,然后老老实实地低头继续吃饭,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小宝没有深究,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那盘红彤彤的螃蟹吸引了。   他看到陆行舟熟练地掰开一只蟹盖,用蟹针将金黄的蟹黄剔到蟹壳里,又将蟹腿里的肉完整地拆出来,码放在沈知意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小宝眼睛一亮,也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声音清脆地喊道:“陆叔叔,我也要吃螃蟹!”   陆行舟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小宝伸过来的那只小手的指节,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偏心:“不许吃。小孩吃什么螃蟹,寒性的,吃了拉肚子。”   他熟练地拆完第二只蟹,将满满一碗完整的蟹肉推到沈知意面前,然后才抬起头来,看了小宝一眼,补了一句,“我这辈子就给你爸爸剥螃蟹。你想吃,自己剥。”   小宝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碗堆得冒尖的蟹肉,又看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碟子,小嘴一瘪,带着一种被不公平对待的委屈看向沈知意,目光里写满了“爸爸你看他”。   沈知意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拿起自己的小碗,拨了一半蟹肉到小宝的碟子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吃吧,少吃点。”   小宝立刻转悲为喜,抓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蟹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小仓鼠,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最好”。   陆行舟看着自己被分走的那半碗蟹肉,又看了看沈知意,无奈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一只螃蟹,继续低头拆了起来。   沈知意看着他低头拆蟹的侧脸,看着他手指灵活地翻转着蟹壳,将每一丝细小的蟹肉都仔细地挑出来,码放在碟子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涨涨的情绪。   他低下头,夹起一块蟹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再看陆行舟。两年多,他没有吃过螃蟹,不是不喜欢,是给他剥螃蟹的那个人不在。   今天那只碟子里的蟹肉,他最后全都吃完了。   晚饭后,陆行舟想留宿,沈知意不答应,陆行舟便开了沈知意的车离开了。   沈知意知道这份感情重新开始有多不容易,他不想太快就到最后一步,他像个拿到棒棒糖的孩子,慢慢地舔一口,再舔一口,舍不得一口咬碎。   次日,沈知意站在公司一楼大厅,看着眼前那片金灿灿的景象,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满满当当的花,铺满了前台前面的空地,被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形。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不是什么精致的花艺设计,就是一捆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油菜花,茎秆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新鲜得像是刚从田里割下来的。   在那片金黄色的海洋正中央,孤零零地插着一朵红玫瑰,娇艳欲滴,在一片金黄中显得格外醒目。   沈知意站在那片油菜花前面,沉默了好几秒。   小何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压抑了一整天的、终于可以释放的灿烂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的得意:“老大,这可是你前夫送来的——指名道姓送给你的,一大早货车拉过来的,说是今早刚从南市空运到的。”   沈知意看着那片金灿灿的心形,感觉自己的脸被那片颜色映得发烫。谁追人会送油菜花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问了自己一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宠溺和纵容,还有几分无奈。   他知道,这才是陆行舟能做出的事。   到了晚上,公司的群沸腾了。   先是前台小姑娘发了一张全景图,配文:“今日份来自励志总裁的浪漫——油菜花田!”   然后是设计部的小伙子发了一张自己捧着一把油菜花对着镜头比耶的自拍,配文:“今晚加菜。”   紧接着,保洁阿姨的照片也出现在了群里,她抱着一大捆油菜花,笑得合不拢嘴,配文是:“沈总说人人有份,今晚全公司都吃油菜花!”   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刷上来——有人清炒,有人蒜蓉,有人焯水后凉拌,还有人创意十足地做了油菜花煎蛋。   各种油菜花的照片在群里刷了整整半个小时的屏,热闹得像是一场全民烹饪大赛。   就在这股油菜花的狂欢热潮稍稍平息的时候,群里忽然冒出了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何旭——那个正在欧洲度蜜月、却时时刻刻心系公司八卦的合伙人。   他只发了一句话:“沈总,什么时候复婚?”   这条消息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紧接着,设计部的小张跟了一条:“沈总,什么时候复婚?”   然后是前台的莉莉:“沈总,什么时候复婚?”   然后是项目组的老王、行政部的小陈、甚至连平时在群里从不说话的财务总监,都默默地跟了一条:“沈总,什么时候复婚?”   消息像接力赛一样,一条接一条地刷上去,格式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那一句话,被公司一百多号人接力般地复制粘贴,刷了整整好几屏。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头疼地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刷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但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盯着屏幕的嘴角,一直带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然后手机在这个时候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英国的号码,没有存过的联系人。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对方没有再打来。沈知意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又看了看手机,陆行舟今天除了送花,没有联系过他。   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看了大概三分钟,又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那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又锁屏,放下。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之后,他终于在第四次拿起手机时,点开了那个对话框,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嘟——电话接通了。   沈知意刚要开口,听到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陆行舟的声音,而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着醉意的嗓音:“老婆,还没结束呢——”   “哥?”沈知意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是陆行舟的号码。   他又把手机贴回耳边,听到那头继续传来沈知谦含混不清的声音:“啊,知知啊,我以为我手机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翻看什么,然后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和不满,“备注‘老婆大人’,怎么和我手机里给你的备注一模一样啊?”   沈知意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没有接他哥关于备注的吐槽,直接问道:“你怎么和陆行舟在一起喝酒?”   沈知谦在那头打了个酒嗝,声音里带着醉意特有的迟钝和随意:“陆行舟啊?好像上厕所了——小曼,来,我们再干一杯!”   沈知意的眉头蹙了起来。小曼?周小曼?是他认识的那个周小曼吗?   他在屏幕上经常看到她的身影——这几年的热播剧、各大颁奖典礼、时尚杂志封面,周小曼已经从几年前那个崭露头角的新人跻身一线明星行列,视后都拿了好几届,混得风生水起。   可她怎么会和陆行舟、沈知谦凑到一起喝酒?   这三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会坐在同一张酒桌上的组合。   他握着手机,又问了一句:“哥,你们在哪喝酒?”   沈知谦在那头呢喃着说了一个名字,沈知意听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那是沈家位于西郊的一个茶庄。   他哥在茶庄里喝酒,还拉着陆行舟和周小曼一起。   他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外套,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第96章 心疼我了   沈知意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眼前的场面让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哥沈知谦和陆行舟正勾肩搭背地坐在一起,两个人手里各端着一杯白酒,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正哥俩好似的碰着杯,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干了干了”。   另一边,周小曼——那个在屏幕上光彩照人、拿奖拿到手软的一线女明星——正站在茶几前面,一只手握着一瓶啤酒,另一只手举着话筒,对着包厢角落里那台点歌屏幕嚎得撕心裂肺,唱的是一首摇滚,调子跑得连原唱来了都认不出来。   陆行舟被她吵得皱了皱眉,转过头去,带着醉意吐槽了一句:“快别唱了,再唱下去你一个粉丝都没有了。”   周小曼停下歌声,转过头来,醉醺醺地瞪着他,用话筒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里带着不服气的酒劲:“谁说的?这部现场不还有一个吗?”   她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先是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的沈知谦,又转了回来,落在门口刚进来的沈知意身上,歪着头看了好几秒,然后皱起眉头,“诶,不对——怎么有两个沈哥啊?”   沈知意无奈地关上门,走进去,将外套搭在椅背上,看着周小曼那副努力聚焦却怎么也聚焦不起来的眼神,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我是沈知意,他弟弟。”   周小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像是努力在消化这个信息。   消化了几秒之后,她忽然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沈知意,声音里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毫无遮拦的直接:“我认识你!你是陆行舟的老婆!”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这个称呼,周小曼已经转向了陆行舟,语气里带着一种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控诉和醉意,“陆行舟!你个大混蛋!当年你竟然为了沈知意拒绝我——现在我那么多人追,你后悔了没有?”   沈知意挑了挑眉。他的目光从周小曼那张义愤填膺的脸上,缓缓地移到了陆行舟脸上。   他想起当年陆行舟和他在一起之前,确实有一段和周小曼的传闻,他当时还挺愧疚自己把人家掰弯了,对不起周小曼,从那开始都不敢再见周小曼。   不对,陆行舟不是说对自己一见钟情吗?那周小曼又是怎么回事?他靠在桌沿,双手抱臂,看着陆行舟,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等着他解释的审视。   陆行舟从沙发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颇为艰难,扶着沙发扶手,又扶了一下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后他迈着不太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沈知意面前,站定,用一种认真的、带着醉意的、像是要确认什么重大事实般的目光看着沈知意,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声音里带着酒后特有的拖沓和真诚:“老婆——这是我老婆——”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哈,这是我老婆——真是我老婆啊——”   他说着,整个人就往沈知意身上倒了过去。   沈知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被他那股冲力带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感受着压在身上的那份重量和扑面而来的酒气,忍不住问道:“喝多少了?”   周小曼在后面还不肯放过他,继续挥舞着话筒,声音里带着一种揭穿真相的快意和醉意:“沈知意!你被他骗了!他就是一个大尾巴狼!”   她指着陆行舟,语气笃定得像是在法庭上作证,“他一开始就暗恋你,但拿我来当挡箭牌!后来他是不是跟你说他跟我分手了?屁!根本就没在一起过!就故意让你心疼他的!这个大尾巴狼——”   沈知意扶着挂在自己身上的陆行舟,眸色微微一深。   果然如此。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陆行舟,心里默默地想——大尾巴狼,晚点再跟你算账。   他将陆行舟扶到旁边的沙发上,让他躺好,动作可以称得上温柔了。   周小曼也放下了话筒,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整个人比刚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话匣子一旦打开,显然没那么容易关上。   她靠在沙发里,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酒后吐真言的坦诚和感慨:“我上次在云南见到他——丫的差点被骗去嘎腰子!”   沈知意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她,目光里闪过一丝震惊和紧张。   周小曼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气又心疼的复杂情绪,“人家说有鲜花基地,他就跟人走了。结果被关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跑出来,给我打电话——要钱不要命的男人!”   她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我问他为什么那么拼命赚钱,他说——要赚很多钱,把你追回来。”   她放下水瓶,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的情绪,“沈知意,你命真好。遇到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落寞,“我怎么就遇不到呢?”   趴在桌上的沈知谦忽然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沈哥给你介绍一个!我哥们,单身,人品绝对没问题——”   沈知意眼疾手快,走过去把他哥的脑袋按回了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敷衍:“你睡你的觉。”   沈知谦嘟囔了一声,没有再挣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包厢里安静了一些。   周小曼靠在沙发上,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她没有让沈知意失望,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关于陆行舟这两年里的事情——   他创业初期到处碰壁,被人骗过,被人坑过,最难的时候连办公室的租金都付不起,在车里睡了将近半个月;   他为了谈下一个果园的合作,在农户家门口搭帐篷守了三天三夜,被人家放狗追过,也被大雨淋过,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他的直播间从零开始,最开始的一场只有几个人看,那几个人还是他爸妈、妹妹,还有个他以前的助理。他一个人对着镜头讲了四个小时,讲到嗓子都哑了;   有人认出他是一舟集团的总裁,还在直播间嘲笑他落魄总裁,回家务农,一边说很难听的话,一边给他打赏,陆行舟还对着那些一颗小心心的打赏道谢,被黑了整整三个月,每天都有人来他直播间嘲笑他辱骂他,满天的小心心飘起;   沈知意想,现在的陆行舟脸皮那么厚,应该就是那样练出来的吧,以前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别人说一句他靠沈家他都要黑脸,现在面对那些一毛钱的赏钱都能说一声谢谢,沈知意想想,都觉得心疼。   沈知意坐在陆行舟旁边的沙发上,听着周小曼断断续续的叙述,目光落在陆行舟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上。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放松的紧绷。   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憔悴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粗糙而真实的质感。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钝钝的痛意。   那种痛不剧烈,不尖锐,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般的闷痛。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陆行舟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拨到旁边,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额头,触感温热而真实。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缓缓地收回了手指。   沈知意将陆行舟从车上扶下来的时候,陆行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步虚浮,脑袋耷拉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词句。   沈知意半拖半抱地将他弄进卧室,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将人往床上一丢。   陆行舟的身体落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一下,然后摊成一个大字型,闭着眼睛,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沈知意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声音平淡,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冷淡:“醒了就自己去洗澡,别装了。”   床上那个人静止了两秒。   然后陆行舟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没有一丝醉意。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床边,用手撑着头,看着沈知意,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被拆穿了也毫不在意的笑意。   这两年他在各地和那些农民打交道,喝的最多的就是各家各户自酿的高度米酒——那些看起来憨厚朴实的庄稼人,喝起酒来一个比一个猛。   他的酒量就是在那些数不清的深夜酒局里练出来的,比两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刚才在茶庄,他也就是刚喝那会儿有点上头,晕乎了一阵,后面早就清醒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装醉,沈知意大概率会把他带回南山。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沈知意没好气地瞪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就知道你心疼我”的表情,心里又气又想笑。   他就知道这家伙是装的,就知道他等着自己心软把他接回来。   可他明明知道这是陆行舟的套路,还是把他带回了南山。   他气的是自己——气自己总是吃这一套。   陆行舟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拽住沈知意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带倒在床上,然后翻身压住了他。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知意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的、像是看穿了一切的了然和得意:“心疼我了?” 第97章 眷鸟归巢   沈知意偏过头去,不看他,嘴硬道:“少自作多情。”   但他的眼角红了。那抹红色很淡,只是在眼尾处洇开了一小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却被陆行舟捕捉得一清二楚。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有些闷,带着一丝压抑着的、复杂的情绪:“你就仗着我心软——总是用这招。”   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像是认命般的妥协。   陆行舟没有反驳。   他看着沈知意眼角那抹淡红,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酸酸涨涨的情绪。   那些往事,那些创业初期睡在车里的夜晚,那些被放狗追、被大雨淋的日子,那些在直播间里被骂被羞辱的日日夜夜——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让沈知意知道。   多没面子。   他想在沈知意面前保持一个可靠的、无所不能的形象,而不是一个落魄的、满身伤痕的失败者。   但他也承认,今晚的结果是好的。   至少沈知意让他堂而皇之地进入了这间主卧——这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踏入的房间。   他看着沈知意,收起了脸上那副嬉笑的表情,目光变得认真而专注。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像是宣誓般的诚恳:“知知,我们重新开始吧,好吗?”   他握住沈知意的手,十指相扣,贴在自己胸前,让沈知意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我想要你,光明正大地要你。我的户口本上,不想再看到‘离异’那两个字了。”   沈知意轻嗤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故意气他的冷淡:“我户口本上只写着‘丧偶’,没有离异。”   陆行舟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露出一副被噎住了的、哭笑不得的神情:“……这么狠心啊?”   沈知意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眼底翻涌,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终于说出口的质问和恨意:“我最恨的——不是离婚,不是你不告而别。我最恨的是在南市,你让季凌来接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颤栗,“陆行舟,你要我,就不要放手。中途把我推给别人——算什么——唔——?”   陆行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俯下身,一下子就吻住了沈知意,用嘴唇堵住了那些让他心痛如绞的话语。   事到如今,他确实后悔得要死。他恨不得能回到当初,给自己十个耳光,把自己打醒。   他只要一想到季凌曾经差点伤害沈知意,一想到自己亲手把沈知意推到了那个人身边,他就恨不得把自己凌迟个十遍八遍。   他吻着沈知意,但沈知意感受到他在发抖——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从陆行舟的指尖传递到他的手腕上,从陆行舟的嘴唇传递到他的唇瓣上。   那颤抖里包含着后怕、悔恨、自责,和一种失而复得后依然心有余悸的恐惧。   沈知意感受到了那份颤抖,心里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恨意和怒气,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按了下去。   他这辈子,也就只有对陆行舟如此心软。   他闭上眼睛,没有推开他,任由那个带着颤抖和悔恨的吻,一点一点地融化了他所有的防线。   沈知意被吻得意乱情迷,整个人软得几乎挂在他身上,但残存的一丝理智还是让他伸出手,推了推陆行舟的胸膛,声音带着喘息,断断续续的:“去——去洗澡——一身酒味——”   陆行舟被他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反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一丝耍赖般的委屈:“我头还有点晕——你扶我过去——”   沈知意偏过头,用一双“我信你个鬼”的目光看着他,眼里写满了“你装,你接着装”。   陆行舟对上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也不装了,咧嘴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赖:“真的很晕。什么酒后乱性——都是骗人的。酒后连站都站不起来,还乱什么乱——”   沈知意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推开陆行舟,转身走进了浴室,弯腰将浴缸的水龙头打开,调到合适的温度,又直起身来,走到衣帽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是他自己的,深灰色的纯棉材质,柔软舒适。   他刚站起来,忽然感到背后有人靠近。   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伸手从他身侧的衣柜里抽出一件叠好的毛衣,拎起来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复杂的柔软:“这不是我的吗?”   沈知意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陆行舟手里拎着那件旧毛衣。他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像是被人当场抓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件毛衣——他不止一次在深夜将它从柜底翻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柔软的织物中,贪婪地呼吸着那上面早已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气息。   他做过一些羞人的事,那些事他从来不敢细想,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他猛地伸手,生怕陆行舟闻到上面不一样得味道,一把将那件毛衣从陆行舟手里抢了过来,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然后手忙脚乱地将其塞回衣柜最底层,用其他衣物盖住,语气里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气急败坏:“你看错了——不是你的——快去洗澡——”   陆行舟靠在衣柜边上,看着他那一系列慌乱的动作,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若有所思的审视。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试探性的笑意:“你脸红什么?”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我哪里脸红了?你喝多了眼花——快去洗澡!”   他说着,伸手就要把陆行舟推出衣帽间。   但陆行舟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怀里那件被紧紧攥着的毛衣上,又看了看他那张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猜测:“你不会——那个——吧?”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脑袋顶上大概在冒烟。   他一把将那件毛衣胡乱塞进衣柜深处,然后用力推着陆行舟的后背,想要把他推出衣帽间,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羞恼:“快去洗澡!水要凉了!”   陆行舟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反手将沈知意按在了衣柜的门上。   衣柜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沈知意被他圈在衣柜和他的身体之间,进退不得。   陆行舟低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逃避的探究,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说,你对我衣服做了什么坏事?快招——”   沈知意简直不敢看他。他的目光四处飘移,看向左边,看向右边,看向天花板,就是不敢看向面前那双灼热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脸红得发烫,热度高到连陆行舟凑近的嘴唇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陆行舟没有等他回答。他伸出手,顺着沈知意的腰线缓缓向下,指尖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柔的力度。   沈知意受不住这样的触碰,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陆行舟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牢牢地搂进怀里,支撑住他下滑的身体。   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种陌生的、澎湃的悸动,对他们来说都是新鲜而陌生的——即使在他们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也从未有过如此汹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欲望。   它不像年轻时那种莽撞的、急于宣泄的冲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这两年所有思念和悔恨的、像是要将彼此融入骨血般的渴望。   陆行舟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知意的耳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感慨:“我怎么感觉自己像十七八岁的男生一样——这么年轻气盛。”   沈知意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眶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像是随时会滚落下来。   他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陆行舟,目光里带着一种求饶般的、可怜兮兮的神情,声音软得不像话:“你——你先去洗澡——”   陆行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坚定:“一起。”   沈知意的眼眶更湿了,那双眼睛像是随时会溢出泪水来,身体抖得厉害,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这副样子别说洗澡,连站着都困难。   陆行舟没有再给他拒绝的机会,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热气氤氲,模糊了镜子上的倒影。   这一晚,像是把两年多的空白全部填满,又像是将所有积压的情绪和渴望一次性倾泻而出。   他们像两头久别重逢的野兽,在黑暗中辨认彼此的气息,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   是久别重逢,是久旱逢甘霖,是干柴烈火,是涅槃重生。   两个人都想要撕碎对方,又想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那两年多里彼此缺席造成的空洞。   他们又像是刚萌生爱意的年轻恋人,笨拙而急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探索着对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又像是渴了太久的路人,第一杯甘露只是缓解了表面的焦渴,第二杯才刚刚浸润干裂的喉咙,第三杯才勉强抵达温饱的边界——但他们想要的,远不止三杯。   从浴室到卧室,衣服散落了一地,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带,见证了这场漫长的、激烈的、带着这两年所有思念和悔恨的交融。   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的微光,陆行舟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人去睡觉。   沈知意被折腾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像一片羽毛缓缓沉入深水中。   就在快要完全沉入睡眠的那一刻,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执着:“明早送小宝——”   陆行舟正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   听到这句话,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温柔的、被信任的、被接纳的满足感。他伸出手,将沈知意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拨到旁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而温柔,像是哄一个终于可以安心入睡的孩子:“知道了。你睡吧。”   沈知意得到了那个承诺,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桩心事,睫毛颤了颤,然后彻底沉入了安稳的睡眠中。   陆行舟没有立刻睡。   他就那样侧躺着,在晨光中安静地看着沈知意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躺下来,将沈知意揽进怀里,感受到怀中的人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倦鸟。 第98章 撞见丈母娘   陆行舟几乎一夜没睡。他就那样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安静地看着怀里那个熟睡的人,从深夜看到黎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沈知意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他舍不得闭上眼睛,舍不得错过哪怕一秒钟——这个失而复得的人,终于又真实地、温热地躺在他的怀里,不再是梦里那个一碰就碎的幻影。   他想着和沈知意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大学时第一次见到他,那个抱着一个大箱子、阳光洒在他身上的少年;到自己用尽手段将他留在身边,到那三年患得患失的婚姻,到离婚时撕心裂肺的痛,再到这两年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思念。   他想起当时从陆行珊那里得知沈知意并没有和季凌结婚的消息时,他一个人在果园里坐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手掌捂住脸,哭了。   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哭。   但他不敢马上回来找他。   那时候他刚从一舟集团的废墟里爬出来,身上背负着债务和骂名,住在南市乡下租来的简陋农房里,连一辆像样的车都开不起。   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感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怕自己配不上沈知意,怕自己给不了他好的生活,怕沈知意看到他落魄的样子会露出失望的眼神。   从前的陆行舟,那个骄傲敏感的上市公司总裁,在离婚后的这两年多里,被现实打碎过一次又一次。   被供应商堵在办公室讨债的时候,被网上那些过去的竞争对手刷礼物辱骂的那些日子里,他无数次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但每次在最难的时候,他都会想起沈知意——想起他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弧度,想起他生气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的小动作,想起他在自己怀里睡着时安稳的呼吸声。   这些记忆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在他坠入深渊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拉回来。   结婚那三年,他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的幸福是偷来的。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介入者,一个破坏了沈知意和季凌感情的第三者。   他不配得到幸福,不配拥有沈知意的爱。   即使沈知意就在他身边,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总觉得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被收回。   这种不安和自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不配。   失去沈知意的陆行舟,就像一台被打碎了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换了新的,所有的程序都被重新编写过,但每一行代码里都带着沈知意的标签。   他试过忘记,试过放下,试过告诉自己从头来过,但无论他做什么,沈知意总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所以当他终于在南市站稳了脚跟,当他的直播间终于走上了正轨,当他终于有了底气的时候,他还是决定回来——回来最后搏一把。他惊喜地发现,沈知意还没有属于任何人。一切都还来得及。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一道金色的光线正好落在沈知意的枕边。   陆行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实,不让光线打扰到那个熟睡的人。   他走回床边,俯下身,在沈知意疲倦而安宁的脸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直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他站在走廊里,正准备下楼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早餐,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星期六。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SAT”看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今天是周六,小宝不用上学。   沈知意那家伙,凌晨时分昏睡过去之前,用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叮嘱他“明早送小宝”——他大概是累糊涂了,忘记了日子。   陆行舟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没有去叫醒任何人,而是转身又走回了卧室,轻手轻脚地钻回被窝里,伸手将那个还在熟睡的人揽进怀里。   沈知意在睡梦中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和怀抱,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像是小猫一样的轻叹。   陆行舟搂紧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安宁的笑意,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行舟被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吵醒。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下,声音像是从楼下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周姨在和什么人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沈知意也皱了皱眉,睫毛颤了颤,似乎有要被吵醒的迹象,脸上带着一丝低血糖特有的苍白和烦躁。   陆行舟太了解他这个反应了。   沈知意有低血糖,睡不够的时候会头晕乏力,脾气也比平时差一些,虽然他不会发火,但会整个人闷闷的,像一朵缺了水的植物,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   陆行舟没有犹豫,轻轻地抬起手臂,用手掌覆在沈知意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半醒的孩子重新入睡。   沈知意在他的安抚下,眉头渐渐地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行舟确认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快速地套上裤子,又抓了一件挂在椅背上的T恤套上,然后走到门边,轻轻地打开了卧室的门。   他刚走出走廊,就和楼梯上正走上来的林婉清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林婉清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开衫,她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见到陆行舟,整个人愣在了楼梯上,一只手扶着栏杆,目光在陆行舟和那扇刚刚被关上的卧室门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陆行舟也愣了一下。他们昨晚很晚才回来,所以周姨也不知道他留宿了,林婉清看到他在这,估计也被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卧室门,然后转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努力保持镇定的神色,开口喊了一声:“阿姨——”   林婉清站在楼梯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眼前的事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努力保持平静却依然透出一丝不自然的语调:“我——我说知知怎么还没起床,说好早上把小宝送到南湾去的,他——他还在睡?”   陆行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沈知意凌晨时分迷迷糊糊叮嘱他的“送小宝”,不是送去学校,而是送到沈父沈母那边。   今天是周六,小宝不用上学。   他站在走廊里,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林婉清也没有追问。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然后转身,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陆行舟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也跟着走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一楼客厅。   林婉清转过身来,看着陆行舟,脸色微微有些不太自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斟酌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你们——”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行舟站在她面前,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认真的、坦诚的、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阿姨,我还是想和知知在一起。”   林婉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地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自在的、试图缓和气氛的随意:“陪我去花园坐坐吧。”   陆行舟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又说了一句“我先去洗漱一下,马上来”,然后转身朝一楼的客用卫生间走去。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带着睡痕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陆行舟换好衣服后,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依然睡得安稳的人——沈知意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睡相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和。他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了花园。   远远地,他就看到林婉清坐在花园的石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晨光洒在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陆行舟走过去,在林婉清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第一次去面试工作。   他发现自己竟然比第一次见家长还要紧张——那时候他好歹还有一家公司的身份撑着,虽然心里虚,但表面还能装出几分从容。   现在他——赚的钱比之前多了,但是一个“前夫”的身份就有点尴尬了,证明是被淘汰过的人,现在坐在这位曾经是他岳母的女人面前,心里七上八下的。   林婉清没有急着切入正题。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温和地开口,问了一些关于他工作的事情——直播做得怎么样了,国内的农场规模有多大,农产品主要销往哪些渠道,未来的发展规划是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事业,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平和的、带着善意的好奇。   陆行舟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回答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但随着林婉清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内行,他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他发现她是真的在听,真的在理解他在做的事情,而不是在用这些问题来试探或衡量他。   他慢慢地打开了话匣子,从南市的果园聊到跨境直播的计划,从供应链的搭建聊到品牌建设的思路,越说越自然,越说越放松。   林婉清听完,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让陆行舟意外的亲近:“你给家里送的那些有机水果,都还不错。下次还有的话,阿姨还想要点。”   陆行舟愣了一下,差点没从石凳上站起来。他下意识地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受宠若惊:“好——好的——有的——下周就有新一批的荔枝上市,我给您寄过来——”   林婉清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距离,只有一种长辈看着晚辈时特有的、带着包容和善意的温和。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般的坦诚:“你一直觉得我们很难相处,对吧?” 第99章 今天什么日子   陆行舟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林婉清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而温和:“其实,我们也觉得你——怕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上,像是在整理措辞,“行舟,知知是我们从小宠到大的,就是他哥,都宠他宠到没边。我们这样的家庭,从不出现手足相争的事——又怎么会是难相处的人呢?”   陆行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石桌桌面上那些细小的纹理,声音有些闷:“阿姨,是我想得多了——”   林婉清没有否认他的说法,但也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批评他。   她换了一个角度,声音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推心置腹的意味:“孩子,我们当初不同意你和知知结婚——不是因为你家境。”   陆行舟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林婉清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真诚:“你那么努力上进的一个人,我们也相信你的能力,足够匹配知知。我们担心的是——你心思太重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知知他比较单纯善良,别人对他好一分,他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是——你隐瞒他一分,他就会想十分。你什么都不跟他说,他就会不安。所以我们才担心——他会受委屈。你明白吗?”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   风吹过,桂花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几朵细小的桂花飘落在石桌上。   陆行舟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几朵淡黄色的花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的情绪。   他想起那三年里,沈知意一次次地维护他的自尊、一次次地迁就他——而他,因为那可悲的自尊心和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一次又一次地用沉默和回避将他推开。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自己,实际上,他在一点一点地伤害那个最在乎他的人。   他想起刚认识时的沈知意——那个会在自己接过他手里的奶茶时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那个会在设计课上和同学争论方案时眼睛发亮的年轻人,那个鲜活而生动的、像一束阳光一样的存在。   而那束阳光,在他们婚姻的后半段,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他当时因为自己的行径一直不安又害怕,也以为沈知意心里没有自己,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因为沈知意在意他,而他的沉默和回避,让那份在意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林婉清,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真诚的歉意:“阿姨,对不起——”   林婉清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通透的、看开了的平和:“你没有对不起我们。婚姻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陆行舟脸上,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而认真的审视,“知知离了你之后,这两年他的事业上了一个台阶,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我们也都知道——他不快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却更加清晰了,“我们所求不多,只要他开心快活就行。行舟,你能做到吗?”   陆行舟坐在石凳上,晨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斑驳而温暖。   他看着林婉清那双温和而认真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有愧疚,有感激,有庆幸,还有一种被接纳的、被信任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郑重的、像是承诺般的分量:“阿姨,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独自难过了。”   林婉清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宽慰地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真心的、带着释然的笑容。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和:“百年修得共枕眠,你们修了200年才得到今天的缘分,你要知道,很少有夫妻离了还能心无旁骛地复合,但我想说,别困于原地,走出来,才能看到更多的美好。”   陆行舟点头。   “那——如果开得了口的话,就叫我一声妈吧。”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也想,多一个儿子。”   陆行舟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林婉清那张带着笑意的、温和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他轻轻地、带着一丝沙哑和郑重地喊出了那个称呼:“妈——”   林婉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欣慰的欢喜,应了一声:“诶。”   她看着陆行舟微微泛红的眼眶,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在故意化解那份过于厚重的情绪,“是不是并没有那么难开口?”   陆行舟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的、被接纳的、终于找到了归属感的柔软:“嗯——不难。”   林婉清站起身来,陆行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也站起来说道:“改天,我再登门去——”   林婉清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别改天啊。今晚是小宝的生日,你不过来吗?”   陆行舟愣了一下,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信息。这两天他都没联系沈知意,小宝的生日具体哪一天他竟然不知道,不觉有点愧疚。   林婉清看着他愧疚的表情,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先带小宝过去。你们收拾一下再过来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宝早就跟我提过,要邀请你去他的生日派对了。你可别迟到啊。”   陆行舟站在原地,看着林婉清转身走向客厅的背影,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慌乱:“不会——不会迟到的——”   林婉清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门廊里。   陆行舟站在花园里,晨光洒在他身上,桂花香萦绕在鼻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二楼那扇还关着的窗户——沈知意还在里面睡着,还不知道他刚刚的心路历程,现在后背都是湿的。   他忽然有一种想要冲上二楼、把沈知意摇醒、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冲动。   那种冲动强烈到让他差点真的迈开了步子。   他站在桂花树下,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那股翻涌的激动——前段时间谈下过一个三亿的合同,签完字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激动。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屋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先叫醒沈知意,要准备去参加生日派对的衣服,还要去买一份给小宝的生日礼物。他不能让他的小男孩失望。   沈知意睡饱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头精神奕奕的“狼”趴在自己床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有好消息你快问我”的藏不住的高兴。   陆行舟见他醒了,立刻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邀功般的雀跃:“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知意的大脑刚从睡眠状态切换到开机模式,运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方向。   他眨了眨眼睛,想了片刻,忽然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猛然想起什么事的慌张:“啊——小宝——生日——要送小宝去南湾——”   他说着就要掀被子坐起来,动作间牵扯到了某些过度使用的肌肉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动作顿了一顿。   陆行舟俯下身,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然后伸手扶住他的腰,帮他借力坐了起来,动作自然而熟练,语气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妈来过,已经把小宝接走了。我们晚点再过去也不迟。”   沈知意坐在床上,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行舟,目光里带着一丝刚睡醒尚未完全清醒的困惑和警惕:“谁妈?”   陆行舟看着他这副迷糊的样子,觉得可爱得不行,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和得意:“你妈——咱妈。”   沈知意的脸瞬间热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像是被人往心里倒了一杯温水,滚烫而熨帖。   他别过头去,避开陆行舟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冷淡的、掩饰害羞的嘴硬:“我妈就我妈,你乱喊什么——你什么身份啊?”   陆行舟没有被他这句冷淡唬住。   他直接扑上去,将人又按进柔软的床褥里,双手不老实地揉搓了一番,下巴搁在沈知意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藏不住的笑意:“妈让我叫的——妈同意了的。”   沈知意被他揉得气息有些不稳,但还是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关键信息。   他愣了愣,大脑快速地运转了一下——妈来过,妈和陆行舟聊过了,妈让他叫的——也就是说,林婉清已经表态了。   他心里涌起一阵滚烫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震撼的情绪,像是一壶温水在心口慢慢地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沉默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那份故作淡定的姿态,声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你——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陆行舟停下了揉搓的动作,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温柔的、像是要将他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心里的专注。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搓了一下沈知意的腿肉,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试探性的笑意:“那——你同意吗?”   沈知意对上他那双认真的、带着期待和忐忑的眼睛,心跳漏了半拍。   他偏过头去,不看陆行舟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故意气人的倔强:“不同意。”   陆行舟看着他那只已经红透了的耳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俯下身,在沈知意那只红透了的耳朵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带着一种无限的、不依不饶的耐心和温柔:“那我明天再问。”   沈知意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在陆行舟的注视下,红得更加透彻了。 第100章 小宝生日   小宝的生日派对设在沈家南湾的宅子里,花园里装饰着彩色气球和星星灯串,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水果,角落里还搭了一个小型的充气城堡,孩子们在上面蹦跳嬉闹,笑声此起彼伏。   沈家请了不少人——有沈知意父母两边的亲戚,有沈知谦生意上的朋友,还有小宝在学校里玩得好的几个小伙伴和家长。   沈知意干脆把公司里的人都邀请来了,反正小宝平时也经常去公司串门,跟前台的小姑娘、设计部的小哥哥小姐姐们都混得很熟,一口一个“姐姐”“哥哥”叫得比谁都甜。   当沈知意和陆行舟携手一起出现的时候,公司那一片区域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哗。   “哇——”小何第一个叫出声来,手里的果汁差点没端稳,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脸上写满了“进展真神速啊”的惊叹和艳羡。   旁边设计部的小张更是直接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我就说吧!我就说油菜花之后必有大事!”   沈知意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和压抑的惊呼,但没有松开陆行舟的手。   他大大方方地由陆行舟牵着,穿过花园的石径,走进那片热闹的人群中。   两人来得比较晚,派对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至于迟到的原因,不可透露,不可细说,只能说某位姓陆的先生在出门前又耽误了将近半个小时。   小宝远远地就看到他们了。   他从充气城堡上滑下来,蹬蹬蹬地跑过来,一头扎进沈知意怀里,仰起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旁边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这个也是爸爸,快叫。”   小宝立刻会意,没有丝毫犹豫和生涩,转过头看向陆行舟,声音清脆响亮地喊了一声:“陆爸爸!”   陆行舟弯腰一把将小宝抱了起来,举高高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托住他,脸上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被这声呼唤熨帖得妥妥帖帖的满足和得意,朗声应道:“哎——这聪明劲儿,随我。”   沈知意在旁边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那抹弯起来的弧度。   沈知谦端着一杯香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目光在沈知意和陆行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行舟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开口道:“哟,陆老板这是——大功告成了?”   陆行舟单手托着小宝,另一只手依然握着沈知意的手,没有松开,闻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胜券在握的从容:“差一点。还差一点。”   沈知谦挑了挑眉,正要继续追问,嫂子苏韵带着一对双胞胎从屋里走了出来。   两个小家伙一看到小宝,立刻兴奋地叫着“哥哥哥哥”追了过去,小宝也从陆行舟身上滑下来,三个孩子在花园里追逐打闹,笑声像一串银铃般洒满了整个院子。   陆行舟看到苏韵,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大嫂。”   苏韵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在他和沈知意之间流转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和欢迎的意味。   沈知谦在旁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哥不叫,叫大嫂有什么用?”   沈知意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维护:“在沈家,大嫂比你有分量。”   几人愣了一秒,然后都笑了起来。   沈知谦被噎得无话可说,端着香槟杯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带着一抹无奈的笑意。   陆行珊和男朋友陈数到得稍晚一些。   两人提着礼物进来,先和在场的几位长辈打了招呼,然后陈数看到沈知谦站在花园的香槟塔旁边,便主动走过去,态度端正地喊了一声:“沈总。”   沈知谦点了点头,目光在陈数身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打了招呼。   陈数这才转向陆行舟,语气自然地换了一个称呼:“大哥。”   陆行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知道陈数现在在沈氏旗下的子公司工作,是沈知意安排的——不光陈数的工作,陆行珊现在那份稳定的、待遇不错的工作,也是沈知意推荐的。   陆行珊把礼物放到礼物台上,转身走回陆行舟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兄妹俩能听到的音量问道:“你这是——真把人跪回来了?”   陆行舟端着酒杯,闻言面不改色,大言不惭地回道:“这哪用跪?你嫂子心里有我,我只要稍微靠近,他就自己黏上来了。”   陆行珊看着他哥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沉默了好几秒,才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哥,你真适合干主播。没人比你更不要脸了。”   陆行舟不以为意,甚至还颇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花园的另一头,沈知意和沈知谦并肩坐在藤编的休闲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两杯茶。   周围的喧嚣和笑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兄弟俩难得有这样安静说话的时刻。   沈知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侧过头看着沈知意,语气里带着一种长兄特有的、直接而不带修饰的关切:“打算吃回头草?想好了?”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花园里正在和双胞胎追跑的小宝,看着小宝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也不算回头草吧——算往前看。毕竟我户口本上写的是丧偶,不是离异。”   言下之意,就算和陆行舟在一起,也是重新开始,不算回头。   沈知谦“啧”了一声,靠进椅背里,看着自己弟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闷骚型的。”   他顿了顿,收敛了调侃的神色,语气认真了一些,“不过陆行舟确实变了很多。知知,你也稳重成熟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明知道那晚他是故意让小曼跟你说那些话的——他自己说不出口,但又想你心疼,希望你回心转意。这样的男人,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情绪,“什么手段都往你身上使。关键你还——接受。你俩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   沈知意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柔和。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映着傍晚的天光,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小曼发信息跟我说了。其实昨晚他也承认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却更加清晰,“他是唯一让我心疼的男人。哥,你懂那种感觉吗?”   他抬起头,看向沈知谦,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的清晰,“我——想——回到他身边——”   沈知谦看着自己弟弟那双清澈的、不再有迷茫和犹豫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   那一拍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无需多言的重量和支持。   “行。哥相信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收回手,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放心的、轻松的释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次——把握住自己的幸福。”   沈知意看着他哥,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头。花园里的灯光渐次亮起,将傍晚的暮色温柔地驱散。   孩子们的欢笑声从充气城堡那边传来,大人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桂花的甜香。   陆行舟和陆行珊聊了一会儿,便找了个借口起身,朝屋内走去。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稳了许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微微有些潮湿。   他在二楼的小会客厅门口停下了脚步——沈远山正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姿态闲适而威严,像是这个家族的定海神针。   陆行舟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敞开的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叔叔。”   沈远山抬起头来,目光从报纸上沿看过来,落在陆行舟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报纸,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嗯”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一扇紧闭的门,等待着来人自己推开。   对于沈家这位说一不二的家长,陆行舟心里是完全没有底的。   虽然林婉清已经认可了他,但那只是通关了一半——另一半,也是最难的一半,正坐在他面前,用一双历经商场沉浮、阅人无数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他。   要拿下岳丈大人,他这点底气实在不够看。   沈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陪我喝一杯吧。”   陆行舟立刻应道:“好。”   他跟着沈远山走进了会客室旁边的小酒柜前。   沈远山没有指定酒,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挑。   陆行舟也不扭捏,目光在酒柜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中间那层——他伸手取下一瓶麦卡伦18年雪莉桶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打开瓶塞,先给沈远山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同样的量,然后在沈远山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沈远山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拿在手里转了转,让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泪痕,然后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淡:“我听知知妈妈说了——你们打算复婚?” 第101章 过关斩将   陆行舟心底一沉。   这个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赞同的样子。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认真的、经过思考之后的笃定:“听知知的。他愿意,我们就复。他要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用那股微辣的液体为自己壮了壮胆,“我就追他一辈子。”   沈远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陆行舟一眼,唇边浮起一抹看不出温度的冷笑:“你知道这招死缠烂打,在我这里是过不了的。何况你之前在我这里的印象分——已经被扣完了。”   陆行舟感觉背后的冷汗正在一层一层地往外渗。他没有回避沈远山的目光,也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坦诚的、不回避错误的诚恳:“我知道。所以我在努力。”   沈远山将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沈家不缺钱。你挣再多的钱,在我眼里,都是那个心机深沉、一心要往上爬的穷小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开始就不看好你们的婚姻。结果证明——我是对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重地压在陆行舟的肩头。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他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再次仰头喝完。接着是第三杯。   三杯酒下肚,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腾起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将那份被压制住的勇气一点一点地激活了。   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直视着沈远山的目光,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沙哑和坦诚,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沈叔叔,我不怕你笑话——我所有的计谋,知知一清二楚。我就是捏住了他对我心软的命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但是——如果他不爱我,又怎么会对我心软?”   沈远山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怒意,声音沉了几分:“你意思是,我儿子就是个恋爱脑?你就是这样拿捏他的?”   陆行舟没有被他眼中的怒意逼退。   他又给自己倒了第四杯,但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酒杯,手心微微冒汗。   谈上亿的合同他都没有这么谨慎小心过。   他斟酌着语句,声音放轻了一些,却更加真诚:“难道——爱人对自己心软,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法宝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带上了一种认真的、发自内心的敬意,“您把他养得善良、赤忱、真诚、柔软。这世间没有比他更美好的人。”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这应该就是基因遗传吧——沈家的人,都有一颗赤忱之心。”   他看到沈远山原本山雨欲来的脸色微微和缓了一些,便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加平稳了一些,“就像您和阿姨。阿姨其实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但她愿意听您的——不也是因为她愿意对您心软吗?你们的婚姻,才长长久久。”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坦诚地看着沈远山,“知知对我也是如此。他心疼我——传承的是他母亲的善良。他对我心软——传承的是您的赤忱之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的、像是承诺般的分量,“我对他,不亚于您对阿姨。”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远山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有喝的威士忌,送到唇边,慢慢地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他唇边停留了片刻,然后被他咽了下去。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陆行舟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松动还是依然保留着审视的意味:“你这张嘴,确实适合干直播。”   陆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笑,但眼底浮起了一抹真切的光。他知道,这一关,他算是过了大半了。   沈知意在生日宴快结束的时候才脱身来找人。   他在会客室里找到了陆行舟——那人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倒是还清亮,但整个人明显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沈远山坐在对面,神态自若,手里端着半杯酒,看上去游刃有余,显然这场“翁婿对酌”的胜负早已分明。   沈知意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了大半的酒瓶,又看了一眼明显已经喝多了的陆行舟,转向沈远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撒娇般的埋怨:“爸,他昨晚才喝多了,您饶过他吧。”   沈远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他心想,自己替这小子试探这个男人,试探了一个小时,把人家灌得快趴下了,结果自己儿子来了第一句话就是替对方求情——真是儿大不中留。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意思。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目光在陆行舟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沈知意,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故作随意的吩咐:“把人带去休息吧。黑眼圈都出来了,别回去了,就住下吧。”   沈知意愣了一下,开口想要说什么:“爸——”   沈远山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走过陆行舟身边的时候,伸出手,在陆行舟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一拍不重,但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分量。   然后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会客室。   陆行舟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那一拍拍醒了三分。   他转过头,看着沈远山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转回来,看向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丝酒意浸润过的、亮晶晶的期待和不确定,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我——是不是过关了?”   沈知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故意绷着一张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傲娇的、不肯轻易松口的倔强:“我这关还没过呢。”   陆行舟笑了。   他站起来,动作因为酒精的作用而略微有些迟缓,但目标明确——他上前一步,将沈知意拉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住他。   那吻带着威士忌的醇香和微微的辛辣,缠绵而笃定,像是在用这个吻宣告某种胜利。   他将沈知意困在自己怀里,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酒后特有的得意和满足:“比想象中顺利。”   沈知意被他亲得气息有些不稳,推了推他的胸膛,没推动,只好放弃抵抗,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知道了知道了,你最厉害了——快去洗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他知道陆行舟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今天又撑了一整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了。   他领着陆行舟上了二楼,推开自己婚前住的那间卧室的门。   陆行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简单整洁的布置,书桌上还放着几本设计类的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是浅灰色的棉麻材质,整个房间带着一种沈知意特有的、干净而舒适的气息。   他以前没有在沈家住过,那时候沈家双亲也留过他,但他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推拒了,不肯住下——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家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觉得睡在客房都不自在。   而现在,他终于站在沈知意的房间门前,以一个被认可的、被接纳的身份。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将沈知意拉进怀里,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上去。   沈知意被他亲得有些招架不住,偏过头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快去洗澡,睡一觉吧——你都喝成这样了。”   陆行舟没有松手,将下巴搁在沈知意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毫不设防的柔软和坦诚:“知知,我发现自己更爱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由衷的、发自心底的感慨,“你们家这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沈知意。”   纯善又美好的沈知意——他何德何能,可以拥有两次。   沈知意不知道他心中那番澎湃的情绪,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大型犬科动物,然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身走进浴室,给他放好了洗澡水,调好水温,又试了试温度,才直起身来。   他刚准备转身出去,就被跟进来的陆行舟从身后搂住了腰。   陆行舟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耍赖般的、黏糊糊的撒娇:“一起洗——”   沈知意被他从身后抱着,动弹不得,只好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对他来说确实不算大的浴缸,语气里带着一丝实事求是的拒绝:“这个浴缸太小了,两个人装不下。”   陆行舟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知意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垂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意味深长的笑意:“没关系——我在下面。”   沈知意的耳朵瞬间红透了,想起了他们混乱的第一次。   他站在浴室里,被身后那个喝醉了酒却依然不忘耍流氓的男人牢牢地圈在怀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那口气里,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纵容的笑意。 第102章 三个男人   两人在卫生间里闹腾了好一阵,又从浴室折腾到了床上。   等一切终于归于平静,陆行舟才心满意足地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沈知意的发顶,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后背上轻轻抚摸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人逐渐平复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陆行舟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和柔软:“知知,回来后我发现了很多以前都忽略的事。”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沈知意正被他摸得舒服,感受到那只手停了,便用后背蹭了蹭他的手心,像一只用行动表达“不要停”的猫。   陆行舟感受到他的暗示,笑了一下,又继续抚摸起来。   沈知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抓重一点。”   陆行舟便加重了力度,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从他的肩胛骨一路划到腰椎,沈知意舒服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陆行舟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啊——还要挠背睡觉。”   沈知意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慵懒:“小时候和我哥睡,我就会让他挠我背哄我睡觉——养成习惯了。”   陆行舟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醋意:“那怎么没让我挠过?”   沈知意哼哼了两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控诉的意味:“你一上床就折腾我,我都累趴睡着了——哪还有机会让你挠背。”   陆行舟被他说得一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算是赔罪。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感慨般的柔软:“知知,我发现——你父母其实是很好的人。他们把你养得那么好,那么纯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以前竟然还疏远他们。”   沈知意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平静地接道:“嗯。你以前心思太重。”   陆行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像是触碰某个曾经不敢触碰的话题般的谨慎:“知知——如果我们不离婚,我是不是永远都发现不了——你也是爱我的?”   沈知意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着陆行舟那张带着认真神色的脸,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气人的倔强:“我爱你了吗?难道不是你又想多了?”   陆行舟没有跟他斗嘴。   他的手精准地转移了目标,一下挠到了沈知意的咯吱窝。   沈知意猝不及防,被挠得整个人弓起背来,一边笑一边挣扎,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求饶:“哈哈哈哈——你报复心这么重啊——”   陆行舟停下手,将他重新搂紧,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的、不容反驳的霸道:“不许说不爱的话。”   沈知意笑够了,喘着气靠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坦白的情绪:“谁叫你丢下我?”   陆行舟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低而郑重:“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释然的复杂情绪:“我不懂爱你——你为什么不教我?为什么不等我?”   陆行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沈知意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悔意和温柔:“我的错。对不起。”   他说一句“对不起”,就啄一下沈知意的眉心。   又说一句“对不起”,啄一下他的鼻尖。   再说一句“对不起”,啄一下他的唇角。   沈知意被他一下一下地啄着,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这个人究竟是在道歉,还是在借着道歉的名义给自己谋福利。   他也分不清自己需要的究竟是那些道歉,还是那些落在皮肤上的、温热的亲吻。   他伸出手,搂住陆行舟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坦诚的、终于愿意低头的柔软:“其实——我也有错。以前太年轻,不懂事,不够关心你——让你没有安全感。”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我也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陆行舟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温柔:“不需要。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收紧手臂,将沈知意更紧地拥进怀里,“以后我不会再犯了。”   沈知意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像是许诺般的柔软:“嗯。我也不会再犯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交叠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柔光。   久违的冰释前嫌,在这一刻终于圆满——一个在爱中慢慢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在爱中学会了自信和宽容。   他们自此,终于收获了彼此完整的爱。   清晨六点半,阳光刚刚漫过南湾湖的水面,将整片湖水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陆行舟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沈知意,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穿上运动服,下了楼。   他刚走出大门,准备在院子里活动一下筋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要不要一起跑一段?”   陆行舟转过身,看到沈远山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正从门廊里走出来,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已经穿了有些年头的跑鞋,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晚在会客室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日常的随和。   陆行舟没有犹豫,很愉快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刚要走出大门,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知谦穿着一件骚包的荧光绿运动T恤,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来,嘴里喊着:“等等等等——你们去跑步?加我一个。”   于是三个人一起出了门,沿着南湾湖畔的步道,慢跑着融入了清晨的阳光里。   南湾的风景很好。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初升的太阳和对岸苍翠的山影,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湖水混合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三个人并排跑着,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适合交谈的节奏。   跑了一段距离后,沈远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闲聊般的松弛:“知知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懂事。”   陆行舟侧过头,露出了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沈远山一边跑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提起孩子童年时特有的、带着笑意的回忆:“那小子小时候被宠得无法无天,任性又娇纵。有一次他想要一个限量版的乐高,他妈说等期末考试后再买,你猜他怎么着?”   陆行舟摇了摇头。沈远山哼笑了一声:“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整天,最后他哥——翻窗进去给他送了碗面,他第一句话不是‘我错了’,是‘面里加鸡蛋了吗’。”   陆行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沈知意,倔强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最后却因为一碗加了鸡蛋的面而缴械投降。   沈知谦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揭老底的快乐:“这算什么。他小时候挨骂了,就一个人跑到湖边来,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哭。”   他指了指湖对岸一块凸出的岩石,“一边哭一边对着湖面说话,说湖里有美人鱼,美人鱼会听他的心里话。有一次我妈偷偷跟在后面,听到他在那儿跟‘美人鱼’说——‘美人鱼姐姐,我爸爸是大坏蛋,你能不能游上来把他带走’——把我妈笑得差点从树丛后面跌出来。”   陆行舟笑出了声,步伐都乱了一拍。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沈知意,满脸泪痕地坐在湖边,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本正经地和想象中的美人鱼倾诉心事。   沈知谦继续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还有,他小时候学骑山地车,第一天就把新车摔了,膝盖磕破了皮,自己跑回家来。要我爸给他再买一辆,你猜他怎么说的?”   陆行舟配合地问道:“说什么?”   沈知谦学着小时候沈知意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那辆车和我性格不合,我不要了。’——性格不合!一辆山地车!他摔一次换一辆,前前后后换了三四辆,每一辆都‘性格不合’。最后我爸实在受不了了,说‘你到底跟什么样的车性格合?’他想了好久,说‘我也不知道,但骑过一段时间才知道’。”   那个凭直觉和审美活着的人,从小就是这样,对喜欢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笃定,对不喜欢的东西则有着毫不妥协的排斥。   沈远山也笑了,笑着笑着,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温柔。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认真的、感慨般的意味:“知知小学的时候,发现自己跟别的男孩子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一天放学回来,他跟我和他妈说——他喜欢哥哥,长大了要嫁给哥哥,做自己的嫂子。” 第103章 一家人打牌   陆行舟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沈远山,又看向沈知谦,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好笑的神情。   沈知谦在旁边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慌张:“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当时还是个孩子!我被吓得好几天都不敢跟他睡一个屋!我跟我妈说‘妈你管管他’,我妈笑得直不起腰来,说‘小学生懂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陆行舟看着沈知谦,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语气里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警惕:“那他后来——对你还有没有——”   沈知谦立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夸张:“喂喂喂,你想什么呢?那都是小学的事了!初中的时候说喜欢朱一龙,高中的时候又说爱上了肖战,要跟王一博决战呢!为此还去学了滑板,又学了摩托——摔了几次就放弃了,三分钟热度。”   陆行舟这才收回那道审视的目光,嘴角却带着一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三个人又跑了一段距离,湖面上的阳光越来越亮,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在步道上。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认真:“他对爱的敏感度——是挺低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没准也正是因为那样,才以为自己喜欢上季凌。”   沈知意会凭直觉喜欢一个人,但是像骑山地车一样,要骑过一段时间才知道会不会把他摔下来,才知道合不合适,他就是这样一个感官之上的人。   沈远山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跑了几步,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为人父者特有的心疼和感慨:“是啊。从小就不爱学习,抱着一肚子的浪漫细胞去画画、学设计,喜欢那些美好而漂亮的东西——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摔疼了,才真正懂得自己要什么。”   三个人沿着湖跑了快一个半小时,围绕着一个共同的话题——沈知意——也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童年趣事到少年糗事,从成长的点滴到性格的形成,陆行舟在那些零散的、带着笑意的叙述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沈知意——那个被宠爱着长大的、任性而天真、善良而纯粹的小男孩。   他忽然意识到,沈知意真的很幸运——他遇到了三个教会他爱的男人。第一个是他的父亲,用威严和沉默的爱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空;第二个是他的哥哥,用陪伴和纵容为他筑起了一道围墙;第三个——是他自己,用笨拙而真诚的方式,教会了沈知意什么是爱情,也在这个过程中,被沈知意教会了什么是被爱。   沈知谦跑在前面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得意:“幸好我不喜欢男的。不然——都没有你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沈远山抬腿就是一脚,精准地踢在沈知谦的小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的威严和嫌弃:“说一句就喘上了是吧?你敢拿这事在知知面前说?”   沈知谦被踢了一脚,也不恼,一边跑一边笑着回头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怂得坦荡的诚实:“不敢。知道我们拿这件事出来说,估计得一年不跟我们说话,你可得保密啊。”   陆行舟看着这对父子在晨光中拌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加快了几步,跟上了他们的步伐。湖面上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将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沈知意下楼的时候,正好撞见那三个男人有说有笑地从大门走进来。   三个人都是一身运动装扮,额角带着薄汗,面色红润,显然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晨跑。   沈知意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个奇异的组合——他爸、他哥、他前夫兼现任男友——三个人并肩走进来的画面,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仨——怎么凑一块了?”   沈知谦走在最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路上捡的。”   沈远山没理他,径直走向餐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陆行舟走在最后,路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自然地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扶了一下,亲了下他脖子,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知意走到餐桌边坐下,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对话——三个人回来的路上,话题已经从沈知意的童年趣事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生意上。   沈知谦在问陆行舟南市那个果园的运营模式和供应链搭建,沈远山偶尔插两句,问的都是关于跨境物流和关税政策方面的具体问题。   沈知意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聊的全是农业、供应链、跨境贸易之类的内容,跟自己从事的文娱设计八竿子打不着,便有些兴趣缺缺,低头拿起手机刷了刷。   陆行舟虽然在和沈知谦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沈知意这边瞟。   他看到沈知意穿着一件短袖T恤坐在餐桌边,裸露的小臂在清晨的室温中显得微微有些凉意,便停下了正在说的话,转身走向楼梯。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件长袖衬衫走了下来,走到沈知意身边,将衬衫披在他肩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经意的关切:“早上凉,穿长袖的。”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屋里还挺暖和的,但衬衫上带着陆行舟衣柜里那种熟悉的气息,他便没有拒绝,顺从地将胳膊伸进了袖子里。   餐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嫂苏韵牵着三个孩子从楼上下来——小宝走在最前面,双胞胎弟弟妹妹跟在他身后,三个孩子像一串小尾巴一样鱼贯而入,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好。   沈家宅院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一张大餐桌几乎坐满了人,碗筷碰撞的声音、孩子们的说话声、大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餐厅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生活气息。   林婉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碗冰糖雪梨水。   阿姨跟在后面,将一碗一碗地分到每个人面前。轮到陆行舟的时候,林婉清特意将其中最大的一碗放在了他面前——那碗的分量几乎是其他人的两倍,梨肉切得厚厚的,汤色清亮,冒着袅袅的热气。   沈知意看了一眼陆行舟面前那碗明显超标的冰糖雪梨水,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我妈觉得你平时直播说话多,要多喝点。”   陆行舟端起那碗冰糖雪梨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婉清,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被关照的暖意,声音自然地喊了一声:“谢谢妈。”   沈远山正端着碗喝粥,闻言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了陆行舟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陆行舟对上那道目光,立刻会意,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爸,您也喝。”   沈远山心满意足地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转过头,朝林婉清递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林婉清被他那个眼神逗得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夫老妻特有的嗔怪:“这么老了还像小孩一样爱吃醋。”   沈远山被啐了一口,也不恼,端着粥碗,目光扫过餐桌对面那三个正在埋头吃东西的孩子——小宝、双胞胎——然后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那三个才是小孩。”   一顿早餐,就在这样柔和而温暖的气氛中,慢慢地进行着。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四双手在桌面上你来我往,麻将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沈知意坐在陆行舟的下家,手气好得离谱,连摸了几把好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陆行舟坐在他上手,不动声色地喂牌——沈知意缺什么,他就打什么,手法隐蔽得像是巧合,但几圈下来,沈知意连续自摸了三把,其中一把还是清一色,赢得桌面上筹码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知谦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那张刚摸上来的牌往桌上一拍:“你也不能看知知要什么就喂他什么吧?作弊啊这是!”   沈知意没说话,下意识瞥向陆行舟,见陆行舟一副坦然的样子,眉眼间便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他刚把牌码好,沈知谦气呼呼地打出一张牌,陆行舟伸手一推——“胡了。”   沈知谦低头一看,自己放炮了,而且是给陆行舟放了个大的。   他往后一靠,仰天长叹:“爸,我们是来给他们夫夫送钱的吗?”   沈知意在桌下踢了沈知谦一脚,力道不重,带着点警告的意思。   沈远山坐在对面,慢悠悠地数着自己面前的筹码,笑了一声:“我没有送钱,我还有小胜。”   沈知谦低头一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沈远山面前堆了一小摞,沈知意和陆行舟面前更是满满当当。一家输三家,输得明明白白。   沈知意摸起一张牌,指尖摩挲着牌面,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来,正好对上陆行舟的视线。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烟雾中交汇,像是同时被拉回了某个遥远的夜晚——那时候陆行舟第一次到他的公寓,那天他请了很多同学过来一起玩,碰到陆行舟,顺便也叫他一起上来了。   后来他们打起麻将,陆行舟手气好,沈知意便让他做自己的军师。   后来陆行舟帮他赢了两万多,下桌后还要把钱全部给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沈知意当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实在,后来才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老实,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狐狸,精明着呢。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了一下嘴角,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和温度。   沈知谦看在眼里,更不平衡了,把牌往前一推:“你俩是不是作弊了?在那挤眉弄眼的。”   话音刚落,大嫂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她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人家那叫眉目传情,你输不起就走开,我来。”   沈知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沈远山笑出了声,沈知意低头摸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陆行舟坐在旁边,看着沈知意低头时露出的一截后颈,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湖水。   他把手里那张刚摸上来的牌打了出去,恰好又是沈知意要的牌。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牌捡起来,推倒了手里的牌——“胡了。”   沈知谦哀嚎一声,把面前的筹码往前一推,正要重整旗鼓,陆行舟却站了起来。   他将自己面前码好的牌轻轻一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嫂,给你玩吧。我和知知一起就可以了。”   说完,他搬起自己的凳子,自然而然地挪到了沈知意的身后,坐了下来。   凳子往前靠了靠,他的胸膛几乎贴上沈知意的后背,一只手从沈知意身侧绕过去,松松地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沈知意的后颈。指腹带着薄茧,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力道恰到好处。   苏韵也不客气,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到陆行舟空出来的位置上,熟练地码牌。   沈知谦有了帮手,腰杆立刻挺直了三分,冲苏韵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得意:“老婆,咱们联手,把他们俩的家底赢过来!”   苏韵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嘴角微微一勾,没有说话。   陆行舟低头,嘴唇贴近沈知意的耳廓,气息温热地拂过那片薄薄的软骨。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沈知意一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软糯得像是化开的糖一样的语调,呢喃了两个字——“老婆。” 第104章 挑逗老婆   沈知意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天灵盖。   他握着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差点没把手里的牌扔出去。   陆行舟从来都是用“知知”叫他的,从恋爱到结婚到离婚到现在,从来没有用过这个称呼。   这两个字从他的唇齿间滚落出来,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刻意的亲昵和占有,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知意体内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腹内一股邪火毫无防备地蹿了上来,从胸口烧到耳根,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斜过眼去瞪陆行舟,目光里带着三分恼怒、三分羞赧、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陆行舟对上他的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傲娇的、计谋得逞般的弧度。   他没有松手,反而将沈知意的左手握进自己的掌心里,指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然后将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由上而下地,不紧不慢地抚摸着。   动作轻柔而暧昧,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牌桌上。   但身后那个人的体温、呼吸、还有那句“老婆”的余韵,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密密实实地笼罩在其中。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头狐狸,简直是成了精了。不然怎么会在这种场合,当着全家人的面,公然发骚?   几圈下来,沈知意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轮到他出牌,陆行舟都会从后面伸出手来,握住他那只捏着牌的手,带着他的手指把牌推出去。   第一次是“这张好”,第二次是“打这张”,第三次是“听我的没错”。   次数多了,沈知意就琢磨过味儿来了——这头狐狸哪里是在帮他打牌,分明是在占他便宜。   那只手握住他的时候,指腹总是不经意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两下,放开的时候还要慢吞吞地滑过他的指缝,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不仅如此,陆行舟的左手也开始不老实了。   一开始只是搭在沈知意的腰间,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画着圈,像是在丈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胆子大了些,手指从衣摆下方探了进去,温热的指腹贴上了沈知意腰侧的皮肤,不紧不慢地打着转。   沈知意身子微微一僵,偷偷腾出一只手伸到身后,把那只作乱的手拽了出来。   陆行舟老实了不到三分钟,又伸了进去。沈知意心里“啧”了一声,懒得再理他,索性放任不管了。   反正也拽不出来,跟这条狐狸较劲只会让他更来劲。   谁知某人被默许了之后,色心越发膨胀。   那只手不再满足于在腰侧画圈,开始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沿着腰线缓缓向上游移,指尖似触非触地划过皮肤,留下一串酥麻的痕迹。   沈知意被他撩拨得心神不宁,手里捏着一张刚摸上来的牌,差点顺手就打了出去——那是一张他等了整整三圈的自摸牌。   就在他指尖即将松开的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笃定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老婆,不能打。”   整个棋牌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沈知谦手里举着一张牌忘了打出去,苏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就连沈远山都抬起头来,隔着老花镜的上缘看了他们一眼。   沈知意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根烧得像要滴血。   他咬了咬牙,把那张牌收了回来,换了一张打了出去。   陆行舟这才满意地松开他的手,往前探了探身,目光扫过桌面上的牌局,然后伸手推倒了沈知意面前的牌——“碰碰胡,自摸。”   苏韵放下茶杯,笑着揶揄了一句:“哟,有老公助阵就是不一样哦。”   沈知意的脸噌地一下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像是熟透了的虾:“乱喊什么。”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筹码,用手肘狠狠地撞了一下陆行舟的肋骨。   陆行舟被撞得闷哼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他毫不在意地伸手,将沈知意那只刚刚行凶的手握进掌心里,低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旁若无人。   沈知谦低头看牌,苏韵抬头看天花板,沈远山推了推老花镜,假装在研究手里那张牌的纹路——全家人默契地表演着“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沈知意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只被亲过的手背,在心里腹诽了一万遍——这人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但他没有抽回手。   不一会儿,沈知意下意识地扭了扭腰,试图摆脱那只在衣摆下游走的手,但动作幅度不敢太大——对面坐着大嫂,旁边坐着老爸,他可不想在全家人面前上演什么限制级画面。   陆行舟察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和只有沈知意能听出来的狡黠:“累吗?要不我们去休息一会儿?”   沈知意转过头来,用一双含着薄怒和水光的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还好意思问?   陆行舟被那双眼睛“咬”了一口,却一点也不恼,反而觉得那眼神生动极了,比赢了三把清一色还让他心情愉悦。   他不敢再造次,规规矩矩地把手从衣摆下抽了出来,正好看到远处走来的林婉清,立刻扬声喊道:“妈,你过来替一下——知知腰酸,我陪他上去休息一会儿。”   林婉清快步走过来,低头一看沈知意面前堆得满满当当的筹码,顿时眉开眼笑,二话不说就坐到了沈知意的位置上,还不忘叮嘱一句:“那你给他揉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工作起来就不顾身体,有空还是要去推拿理疗一下。”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妈我不是腰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这个解释似乎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说清。   他只能在陆行舟殷勤的“搀扶”下,无奈地站起身来,在全家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被半推半就地带离了棋牌室。   刚一走进房间,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沈知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陆行舟从身后圈进了怀里。   那人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辜:“我帮你推拿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只已经熟练地探入衣摆、贴上他腰侧的手,忍不住拍了拍那只作乱的手背——就是这只手,在牌桌上摸来摸去,才让他“腰酸”的。   “陆行舟,”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骚的?”   陆行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手掌按在他腰侧,不紧不慢地揉捏起来,力道适中,指腹带着薄茧的温度,隔着皮肤传递过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知意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不是也喜欢?”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下落了落,落在沈知意那条休闲白色裤子上。   沈知意的耳朵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他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戳穿的羞恼:“不要脸——”   话音未落,陆行舟已经将人压在了床上。   他俯下身来,吻住那张还在嘴硬的唇,细细地、慢慢地研磨着,像是在品尝一颗刚刚成熟的果子。   “刚刚你是担心你哥挤兑我我会有想法?”陆行舟忽然问道。   沈知意点点头:“你以前……”   陆行舟终于明白沈知意以前的那份过分小心不是自己的错觉了:“傻瓜,是我的错……我那愚蠢的自尊心已经迷失了,以后不用在意我的自尊,没有任何人比你重要,我也不行,在我面前,你可以随便发脾气耍性子,不用在意我,我不需要你的知书达理……”   沈知意被揉得气喘连连,一双眼睛湿湿的瞪着他:“那我昨晚让你停下的时候你怎么不停—”   “除了在床上……”   沈知意撅起嘴来要抗议,被陆行舟堵路回去。   吻了片刻,他稍稍退开一些,嘴唇贴着沈知意的唇角,低声唤了一句:“老婆。”   沈知意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两个字电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陆行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又低下头,在沈知意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换了一个称呼:“宝贝儿——”   沈知意的身体又抖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陆行舟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亲一下,喊一个爱称,再亲一下,又换一个——“小知知”、“宝宝”、“心肝”——   每换一个,沈知意的身体就轻轻地颤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某根隐秘的琴弦。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整个人被那一连串的爱称唤得从指尖麻到了脚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某个不要脸的人得逞的低低的笑声。   “陆行舟……”   “叫老公……”   “老……叫不出……”   “老婆……我爱你……”   沈知意听到这句,只觉得一团云在脑海里炸开,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五感尽失……   妈的,就一句话能治好的病,平白吃了那么久的药看了那么久的心理医生…… 第105章 小猪   沈知意趴在床上,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露出一截泛着薄红的后颈。   陆行舟坐在他身侧,手掌不紧不慢地在他腰侧揉按着,力道适中,指腹带着温热的温度,一寸一寸地舒缓着那些紧绷的肌肉。   沈知意被揉得骨头都酥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顺毛顺舒坦了的猫,缩在陆行舟怀里,连脚趾头都不想动一下。   他刚刚被吃干抹净,从里到外都被折腾了一遍,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声音也带着餍足之后的慵懒和沙哑:“陆行舟。”   他叫了一声,却没有下文。   陆行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低头应了一声:“嗯?”   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未完全散去的弧度。   睡着了。   陆行舟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在沈知意的鼻尖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小猪。”   沈知意这一觉睡得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好了被子,床头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陆行舟不在房间里。   他翻了个身,听到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林婉清的笑声,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充满了电。   晚饭是林婉清亲手做的,一桌子菜丰盛得像是过年。   沈知意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胃口也开了,吃了两碗饭,还被林婉清又夹了一堆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饭后三人告别了父母,驱车返回南山。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迎面吹来。   沈知意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封装着,不厚,但被他一路从沈宅带到了车上,又带回了家。   两人进了卧室,关上门,沈知意才将那份文件递给陆行舟,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一张超市小票:“我哥叫我给你的。”   陆行舟接过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首页上印着几个大字——《股份转让协议》。   他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微微一凝,抬起头来看向沈知意:“你哥怎么持有这么多一舟的股份?”   沈知意别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帘的流苏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我不知道。”   陆行舟看着他那个别扭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协议,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文件,走上前去,从身后将沈知意圈进怀里,低头在他耳侧落下一个吻,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柔软的笃定:“是你买下来的?”   沈知意被他圈在怀里,耳根又开始发热,但他依然嘴硬,声音闷闷的:“我哥买的,不是我买的。他说帮你管了两年多了,你也该休息够了。”   陆行舟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将下巴搁在沈知意的肩窝里,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知知,嘴上说恨他气他,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守住了他丢掉的一切。   “你会要吗?”沈知意抬头看他,眼神里透着担忧和忐忑。   如果是以前,陆行舟那份骄傲的自尊肯定会让他拒绝的,但现在——   “你是我老婆,老婆给我东西,我当然要,知知,你这份小心翼翼,让我很心疼,我以前,让你太累了,是吗?”   沈知意贴着他的心口,用手捂住上面的跳动:“不算累,就是看不透你想要什么的时候,就会迷茫。”   陆行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后知后觉的庆幸:“知知,如果当初我知道你爱我的话——我说什么都不会放手。”   沈知意听到这句话,心里也跟着一酸。   那些分开的日子,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晚,那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陆行舟,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轻而认真:“有空,带我见一下小玫吧。我也欠她一句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   陆行舟没有让他说完。他低下头,在沈知意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湖水:“傻瓜。如果要怪,怪我。如果不是我妄想你——”   沈知意没有让他说完。   他微微仰起头,用嘴唇堵住了陆行舟后面的话。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却带着千钧之重的温柔和原谅。他退开一些,看着陆行舟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坚定:“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   陆行舟看着他那双明亮的、带着水光的眼睛,知道他已经原谅了自己。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好。我们都不说了。”   他伸手将沈知意重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睛,“等小宝放假,我带你们回南市。”   沈知意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像是要把那些分开的日子里缺失的拥抱,一个一个地补回来。   陆行舟手持一舟集团的股份,重新踏入一舟集团大厦的那天,公司上下从大堂到顶层都布置了欢迎横幅和花篮。   员工们自发地站在走廊两侧鼓掌,有人甚至红了眼眶——这个曾经带领他们冲锋陷阵的人,在离开了两年多之后,终于回来了。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一舟集团由沈氏代为统筹管理,虽然运营上没有出大的纰漏,但效益和市场影响力都比不上陆行舟在的时候。   他的回归,是董事会一致通过的决议——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一舟最大的股东,这份话语权无人能够撼动。   与此同时,他将“云岭甄选传媒有限公司”正式更名为“大舟传媒”,并将总部迁到了京市,落户在一舟大厦的二十九楼,整层都是他的地盘。   乔迁那天,陆行舟一大早就亲自开车去机场接人,赵大勇带来了二十多位从南市一路跟过来的骨干员工。   赵大勇一进一舟大厦的大堂,就忍不住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终于——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他穿着一身新买的西装,虽然还有点不太习惯,领带也打得歪歪扭扭的,但整个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陆行舟走在他旁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心里其实很平静。   回到一舟,对他来说并不是为了扬眉吐气,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回来,完全是因为沈知意——这家公司,是沈知意为他一分一分地买回来的,他不能辜负那份心意。   大舟传媒并入一舟集团的过程很顺利,他和赵大勇重新协商了股份分配,赵大勇对比例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连条款都没仔细看就签了字。   陆行舟知道他这个合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重情轻利,这也是他当初愿意和赵大勇一起合伙的最主要原因。   赵大勇坐在陆行舟给他安排的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真皮座椅,又站起来摸了摸落地窗,最后坐下来,看着对面的陆行舟,问出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你把你老婆追回来了?”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弧度,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赵大勇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就凭你那跟我见第二次面就朝我借两万块钱的厚脸皮,这辈子做什么都不会失败。”   这件事赵大勇经常拿出来取笑陆行舟,陆行舟也不怕他笑,确实自己够脸大的,不然也没法把老婆追回来。要脸干嘛,要老婆最重要,这是人间真理。   赵大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领来我见见?”   陆行舟爽快地答应了:“今晚吧。我俩给你接风。”   晚上的饭局订在了索菲酒店的包厢里。赵大勇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坐在包厢里还有点紧张,搓了搓手,又整理了一下衣领。   当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陆行舟牵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走了进来。   那个男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整个人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眉眼间有一种古典的、柔和的美。   赵大勇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伸出双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热情:“这——这就是弟妹了吧?”   沈知意笑着点了点头,伸出手来与他握手,声音温和而礼貌:“你好,我是沈知意。赵大哥请坐,一路上辛苦了。”   赵大勇听到沈知意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润润的,像是春天的溪水流过石面——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   这么好看又温和的人,说话比女人还温柔几分,陆行舟这小子,当初是怎么舍得跟人家离婚的?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入座之后,陆行舟自然地拿起沈知意面前的碗筷,用开水烫了一遍,又用纸巾擦干,才放回他面前。   赵大勇看在眼里,心里更加确定了——这小子,是真的把老婆追回来了。   饭局上,赵大勇拉着沈知意聊了起来。   “我和陆行舟在火车上认识的,回到南市他竟然给我打电话,这小子,脸皮真的厚,直接朝我借两万块,我拉他入伙,他找我借钱,你说这人——脑回路——”   陆行舟也笑了:“他也够虎的,当场就给我转钱了,也不怕我是个骗子。”   赵大勇哈哈大笑:“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和你有缘,你小子就给人一种很踏实很靠谱的感觉,别说两万,当时你就是朝我借10万,我都借给你。”   沈知意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陆行舟把全部身家都给了他,陆行舟迎向他带着心疼的眼神,愣了愣,靠过去挂着笑意嗫嚅道:“我当时没想和你彻底断了,我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如果你知道我这么穷,会不会心疼我,会不会就不舍得离开我?”   沈知意眼里有泪,坦白道:“对,我如果知道,我肯定舍不得。”   陆行舟没想到沈知意会直接回答,他本来只是想逗笑沈知意,反而勾起他难过,搂了搂他肩膀:“没事,都过去了。” 第106章 绑架   赵大勇这个人天生自来熟,几杯酒下肚就没了拘束,从他们在南市刚开始创业的艰辛说起——那个漏雨的地下室仓库,那台用了三年的旧手机支架,那些被恶意退货堆满半间屋子的泡沫箱。   他说得生动,沈知意听得认真,不时被他的描述逗笑,眉眼弯弯的,笑得温和而明亮。   陆行舟坐在旁边,一边给沈知意夹菜,一边提醒他“先吃点东西再听”,但沈知意正听得入神,随手把他夹来的菜塞进嘴里,目光还落在赵大勇身上,示意他继续讲。   赵大勇越说越来劲,开始抖陆行舟在南市的糗事:“你不知道,陆行舟最怕韩老头的藏獒,叫司令。每次他去韩老头家喝茶,都要韩老头先把司令牵到后院才敢进门。有一次司令没拴好,从后院冲出来,把陆行舟撵到田埂里,他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哈哈哈,满身都是泥,回来的时候我们以为他去插秧了!”   沈知意笑得肩膀直抖,陆行舟满脸黑线地端着茶杯,想打断又不好意思打断。   赵大勇又继续说:“村里的婆娘们可喜欢他了,天天有人要给陆行舟介绍姑娘。陆行舟说他‘有老婆’,村里的人就笑他‘离婚了还想着前老婆,真是个痴情种’。但还是不停有人给他介绍,哈哈,有一次有个姑娘喝醉了,直接钻到他被窝里,说可以当他‘小老婆’,把他吓得连夜跑到我屋里来打地铺,连仓库都不敢回了——”   沈知意听到这里,笑容不变,但目光却慢悠悠地转过来,落在了陆行舟脸上。那目光里带着几个弯弯绕绕的意味,嘴角依然挂着笑,但眼底的光让陆行舟后背一凛。   沈知意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离婚了——想找小老婆?”   陆行舟苦笑不得,连忙低声解释道:“没有,我连人家手指头都没碰一下,当晚我就跑去大勇屋里睡了,不信你问他——”   沈知意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慢悠悠地夹起一块陆行舟给他布的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陆行舟语气平淡地反将一军:“听说——你小时候想当自己的嫂子?”   沈知意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差点没把茶水洒出来,然后哭笑不得地放下水杯——不用猜,这事不是沈远山就是沈知谦透露的,他看着陆行舟那双带着促狭意味的眼睛。   轻咳了一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给陆行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乖巧:“我错了,咱们扯平了。”   “赵大哥说的韩老头挺有意思的,有机会还挺想认识他的。”   沈知意和陆行舟牵着手一起走出酒店,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迎面拂来,将沈知意额前的碎发轻轻吹起。   赵大勇已经被司机送回了住处——陆行舟在公司附近给他安排了一间公寓,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拎包入住,赵大勇满意得很。   赵大勇上车的时候还探出头来冲他们喊了一句“明天见”,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和畅快的笑意。   陆行舟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松开沈知意的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顺手拢了拢领口:“晚点我跟你说说他的故事。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拿车。”   沈知意点了点头,拢了拢肩上那件还带着陆行舟体温的外套,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酒店的旋转门,走向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陆行舟走后,沈知意一个人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街道上桂花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   他等得有些无聊,便在门口那块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了几步,又原地蹦跶了几下,像是想通过这点小幅度的运动来抵御夜晚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行舟还没有发消息过来,他便收起手机,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他是不是快出来了。   就在他走到酒店侧面那处灯光昏暗的转角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猛地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粗糙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涌入他的鼻腔和喉咙。   沈知意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两下,但那股气味霸道地侵入他的意识,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四肢迅速失去了力气,眼前的灯光和夜色搅成一团浑浊的漩涡,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陆行舟在地下停车场里遇到了点小麻烦。   他启动车子的时候,发动机响了两声就熄火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他打开引擎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检查了一番,发现是一根线路接头松动了。   他花了几分钟把它重新接好,又确认了一遍其他接口没有问题,才盖上引擎盖,重新发动了车子。   等他开着车绕出停车场,缓缓驶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沈知意的身影。   他降下车窗,左右张望了一下,门口的空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打着旋儿。   他拿出手机,拨了沈知意的号码。电话接通了,嘟——嘟——嘟——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依然是同样的结果——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   陆行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挂掉电话,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绕着酒店门口走了一圈,又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再次拨通了沈知意的电话。   这一次,他听到了铃声——从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传来的。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循着声音的方向落下去,看到了地面上那个屏幕朝上、正在震动和响铃的手机——沈知意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映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陆行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部手机,指尖微微发抖。   他环顾四周——酒店门口依然平静如常,门童在给另一位客人开门,街道上车流不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他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同时拨通了沈知谦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得多——那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慌乱都压在了喉咙以下:“哥,知知不见了。”   半小时之内,警察和沈知谦几乎同时赶到。   沈知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快步走到陆行舟面前,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问话,只是看了一眼陆行舟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然后点了点头,示意他一起上楼。   酒店的值班经理已经将监控调了出来,几个人围在监控屏幕前,看着画面上的时间轴一点一点地推进——画面中,沈知意站在酒店门口等了一会儿,蹦跶了几下,然后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走去。   当他走到画面右侧那处光线昏暗的转角时,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黑影从后方快速接近,动作干脆利落,从背后捂住沈知意的口鼻,不到十秒,沈知意的身体就软了下去。   黑影将他拖入转角后的盲区,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画面继续播放,大约四分钟后,一辆没有挂牌的面包车从停车场的方向开了出来,沿着门前的道路驶离,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警察立刻截取了那辆面包车的画面,放大、比对,通过车型和特征锁定了车辆信息,并迅速将车牌号录入天网系统进行追踪。   沈知谦站在屏幕前,双手抱臂,面色凝重。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陆行舟,声音低沉而克制:“知知有什么仇家吗?”   陆行舟站在屏幕前,目光还死死地定格在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上。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可能与沈知意有过过节的人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然后,一个名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意识里——刘德茂。   他猛地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和笃定:“刘德茂。安宁地产的刘德茂。”   他快速补充道,“前几天在电梯里,他对知知动手动脚,被我揍了。当时他看知知的那个眼神很不对,他可能怀恨在心。”   警察立刻记录了信息,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一组人去调取刘德茂的近期行踪和通讯记录,另一组人前往他的公司和住宅进行排查。   陆行舟站在监控室里,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上那辆面包车被定格的身影,仿佛要将那个画面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他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沈知意。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知知,等我。   沈知意感觉到脖颈上一阵钝痛,从颈椎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他皱了皱眉,意识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浮出水面。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慢慢聚焦——头顶是一盏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芒透过切割面的折射洒落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围的装潢奢华而繁复,欧式的描金柜子,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脚下踩着的是柔软的手工地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的气息。   他撑着床垫坐了起来,丝绸的床单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就在他环顾四周、试图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身影——床尾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灯光,面孔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姿态悠闲,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醒来。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背部抵住了雕花的床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沙哑:“你是谁?”   沙发上的那个人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出了灯光的阴影,面孔清晰地暴露在沈知意的视线中。   沈知意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第107章 拖延   沈知意在看清对方那张脸之后,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恐惧从脚底一路攀爬上来,沿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小腿肚撞上了床沿,整个人失衡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刘德茂……你抓我来这里干什么?”   刘德茂站在灯光下,目光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在沈知意身上缓慢地舔舐了一遍。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享受般地品味着沈知意脸上那抹恐惧的神色,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像是完成任务般的平静:“有人要见你。”   沈知意一愣,还没等他消化这句话的含义,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雕花的床头:“季凌?”   季凌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面孔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比两年多前瘦削了不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是长久没有见过阳光。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温润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冷意。   他朝刘德茂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冷淡:“你出去。”   刘德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带着几分不甘地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沈知意,没想到吧?”   季凌的声音比两年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沙哑质感。   他在沈知意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你把我赶到国外去——可有想过今天?”   他伸出手,猛地抓住沈知意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骨头捏碎,一把将他从床上拽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沈知意被他箍在怀中,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冷意的气息,胃里一阵翻涌,拼命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但季凌的力气大得惊人,双臂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他,任他怎么推搡都纹丝不动。   “我爸要和我妈离婚了,”季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带着一股冰凉的气息,“他们都顾不上管我。我就跑回来了。”   他稍稍退开一些,低头看着沈知意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审视般的专注,“听说——你又和陆行舟在一起了?怎么你们这么快就复合了?”   沈知意趁他稍稍松开的瞬间,猛地推了他一把,踉跄着退开几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怒意:“季凌,你疯了!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季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向前迈了一步,沈知意就往后退一步,直到沈知意的后背撞上了窗台,无路可退。   季凌伸出手,一把掐住沈知意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沈知意的下颌骨发出咯吱的声响,逼迫他仰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放开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咬牙切齿的温柔,“这辈子——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的脸上,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执念烧灼过后的焦黑色。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沈知意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沈知意,我不要你的爱了。我要你恨我——这样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住沈知意的衣领,用力一扯。   纽扣崩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几颗白色的纽扣弹跳着滚落在地板上,消失在床底的阴影中。   沈知意感到胸前一凉,恐惧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尖叫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腿狠狠地踹向季凌的腹部,同时双手抡圆了拳头往他身上招呼。   但季凌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用力拧到背后,另一只手粗暴地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面朝下压在床上。   沈知意的脸陷入柔软的床垫中,呼吸受阻,挣扎的四肢被季凌的身体压住,动弹不得。   他的心脏狂跳得像要冲破胸腔,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在混乱中偏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一个名字:“陆行舟——救我——”   季凌的动作猛地一顿。   然后他松开沈知意的手腕,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从床垫上提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啪的一声,狠狠地甩了沈知意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沈知意的脸被打偏向一侧,耳朵里嗡鸣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最恨这个名字,”季凌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恨意,“别叫他。”   沈知意偏着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但他发现季凌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喘着粗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又喊了几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倔强:“陆行舟——陆行舟——陆行舟——救我——”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清晰,像是要用这个名字筑起一道护身的屏障,又像是要用这个名字刺穿季凌的耳膜。   季凌听到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地从沈知意口中喊出,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落在沈知意的另一侧脸颊上,力道比之前更重。   沈知意的头被打得甩向另一边,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季凌没有停,他揪着沈知意的头发将他从床上拽起来,又狠狠地推搡回去,沈知意的后脑勺撞在床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几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蜷缩着身体,本能地用双臂护住头部。   季凌的拳头落在他的背上、肩上、手臂上,杂乱无章,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疯狂。   沈知意咬着牙,将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杂着嘴角的血迹,滴落在床单上。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陆行舟的名字,像念经,像祈祷,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然后,季凌的动作忽然停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看着沈知意蜷缩在床上的模样——看着他红肿的脸颊,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凌乱的衣领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季凌眼中的戾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的心疼。   他伸出手,颤抖着捧起沈知意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对不起——对不起——打疼了吧?我给你吹吹——我给你敷一下——”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踉跄着跑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前,翻出一袋冰块,又快步走回来,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袋冰块,轻轻地贴在沈知意红肿的脸颊上。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与方才那个施暴的人判若两人。   沈知意被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往后缩了一下,季凌立刻放轻了动作,哄小孩一样柔声说道:“敷一下就不肿了——乖,别动——”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忽冷忽热、时而暴戾时而温柔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地发寒,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强迫自己压下胃里的翻涌,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你能拿块毛巾过来包一下吗?直接敷太冰了。”   季凌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可以弥补过错的机会一样,将冰块塞进沈知意手里,转身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沈知意趁这个空隙,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向外望去——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隐约可以看到树木和围墙的轮廓。   他被关在一栋独栋别墅里,周围没有明显的标志物,看不出具体的位置。   楼下似乎有人看守,因为他看到花园里有烟头的火光一闪一灭。   他记下了视野范围内所有的特征——围墙的高度,树木的种类,远处灯光的分布——然后听到卫生间的脚步声传来,他迅速放下窗帘,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坐回原来的位置,调整好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季凌拿着一块毛巾走出来,重新蹲到他面前,动作轻柔地将毛巾裹在冰块上,再敷在他的脸颊上,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刚才那个施暴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知意垂着眼睫,没有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发抖,但他将它们藏进了床单的褶皱里。   他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无声的祈祷。 第108章 他不是第三者   沈知意敷了一会儿脸,感觉到季凌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在他的脸上、脖颈上、锁骨处来回逡巡。   那股黏腻的注视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压下那股不适,放下毛巾,抬起头来,用一种尽量自然的语气开口说道:“季凌,我饿了。你能给我点吃的吗?”   季凌打量着他的目光上下逡巡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一般,慢悠悠地开口:“你在等着陆行舟来救你吧?别想了,他找不到这里的。”   沈知意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瞬,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一种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理性:“季凌,你这样是违法的。你放我走,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话音未落,季凌猛地凑了上来,一口咬在沈知意的肩膀上。   那一口咬得极狠,犬齿刺破衣料嵌入皮肉,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沈知意的全身,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季凌咬着他不松口,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缓缓松开,嘴唇上沾着一丝血迹,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愤恨地说道:“我说了——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我得不到你,陆行舟也别想得到你。”   沈知意捂着肩膀,指尖触到一片湿润,摊开来看,是血。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季凌的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跟他讲道理是没有用的,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更多苦头。   他换了一个策略,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说你爸和你妈要离婚?怎么回事?”   季凌的表情忽然变了。那一丝阴冷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般,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欢喜——他以为沈知意在关心他。   他在沈知意身边坐了下来,挨得很近,膝盖几乎贴着沈知意的腿,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倾诉的迫切:“我爸在外面有小三,好多年了。我妈才抓住他的把柄,我爸怕她闹大,把她送到我那里——我们就一起跑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寻求认同般的认真,“小知,不忠诚的人都要受到惩罚。我妈要举报他,我也赞同。我爸会受到应有的报应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寒意,“小知,你一开始是我的。你不能爱上别人,你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不然,你也会受到惩罚的。”   沈知意看着季凌眼底那抹认真的、毫无玩笑意味的寒意,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我没有——可是和我结婚的是陆行舟——”   季凌猛地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腕骨捏碎:“那是他逼迫了你,你不是自愿的,不是吗?你是属于我的——”   沈知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挣扎,因为他终于可以肯定了一件事——现在的季凌,精神状态很不正常。他看到季凌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   沈知意看清了药瓶上的标签——盐酸舍曲林片。抗抑郁的药物。季凌一直都在靠着这些药物维持表面的正常?   他吞咽下药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重新看向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种药物作用下的短暂平静和潜藏的风暴。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柔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触碰一只受伤的野兽般的谨慎:“学长。”   季凌的身体猛地一震。自从两人闹翻之后,沈知意再也没有用这个称呼叫过他。那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他已经以为生锈了的锁孔里。   他怔怔地看着沈知意,眼底的阴霾似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缝隙。   沈知意看着他眼底那丝松动,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温和而坚定,像是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学长,我和陆行舟是真心相爱的。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才看清彼此的心意。我不能背叛他——我要忠诚的人,也是他。学长,你能明白吗?”   季凌眼里的恨意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的困惑。   他喃喃地重复道:“我不明白。”   沈知意没有急躁,语气依然温和,像在耐心地解释一道简单的题目:“忠诚是要忠诚于婚姻。你爸和你妈结婚了,但是你爸婚外出轨,他做错了,对不对?”   季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沈知意继续说下去,“我和陆行舟也是领了证的。我们要对彼此忠诚。如果我跟你在一起——那才是不忠诚。”   季凌皱起了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逻辑:“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沈知意:“......”   怎么这个时候又这么清醒较真。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地回答道:“我们已经复婚了。”   准备也算吧。   季凌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将床头的台灯都带倒了,灯泡在灯罩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刺激到了极致之后的尖锐:“沈知意,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沈知意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平静:“我们——准备复婚。你把我抓过来——你对于我们来说,才是第三者。”   季凌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地击中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第三者——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深的恐惧里。   他妈妈几乎每天都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骂那个“小三”,骂那个“狐狸精”,骂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贱人”。   那些词汇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认知里——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是可耻的,是该死的,是要受到惩罚的。   他不是第三者。   他不要做第三者。   他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手指插入发根,用力地揪扯着,像是要把那个可怕的标签从自己的脑海里连根拔起。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困兽般的低吼,然后踉跄着冲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沈知意坐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软地靠在了床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伸手用衣袖按了按,疼得他龇了龇牙。   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害怕。他环顾四周,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寻找任何可以用来逃生或传递信息的可能性。   沈知意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逃跑的念头,但窗户锁死了,门从外面反锁,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撬锁或砸窗的工具。   他试着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又附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靠在门板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脸上还肿着,肩膀上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精神高度紧张了这么久,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不知不觉地滑坐在门边的地板上,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他的脚心。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脚,那痒意却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温热的触感。   沈知意猛地惊醒,一睁眼,就看到刘德茂蹲在他脚边,正捧着他的脚,低头凑近了,鼻翼翕动着,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沈知意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炸开,他猛地缩回脚,整个人往后蹭了好几尺,后背撞上了床沿,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和厌恶:“你干什么?!”   刘德茂蹲在原地,抬起那双眯缝的小眼睛,目光像一条黏腻的舌头,在沈知意那双修长的腿上缓慢地舔舐着,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讨好般的猥琐:“别怕别怕——我不碰你——你就给我——摸摸你的脚,行不行?”   沈知意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他刚把季凌骗走,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更危险的。   他实在受不了刘德茂那双肥腻的手和那种黏腻的目光,猛地站起来,绕过床沿跑到另一侧,和刘德茂隔着一张床对峙着,声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你别过来!你不怕季凌了吗?”   刘德茂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不屑和怨气:“我怕他?我怕的是他老头子!老头子都去世两年了,他还以为他是首长的孙子啊?还敢命令我做事!要不是看在他爷爷的份上——”   沈知意不想听他细数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一边绕着床沿后退,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寻找脱身的方法。   他想起当初刘德茂对付陆行舟也是受季凌的吩咐,现在自己被弄到这里来,多半也是季凌的主意。   他忽然计上心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笃定:“季凌到底是季家的独子!你敢碰我,他绝对轻饶不了你!” 第109章 受伤   两人围着床转了两圈。   刘德茂体型庞大,转了两圈就开始喘粗气,扶着床沿停下来歇了口气,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黏在沈知意的腿上,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固执:“我又不怕他——再说,我又不怎样你——你的——你的腿好看——我就摸一下——能少两块肉吗?”   沈知意简直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他怒斥道:“你变态啊你!”   他趁着刘德茂喘息的间隙,猛地冲向房门,用力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从外面锁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转眼,刘德茂已经扑了上来。   沈知意本能地回身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但刘德茂的体重远超他的预期,那一脚只是让对方顿了一下,随即一只肥厚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用力一拽。   沈知意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刘德茂顺势骑坐在他的腿上,庞大的身躯压得他完全无法动弹。   那双肥厚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小腿,从上到下,来回抚摸着,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痴迷和陶醉:“这腿真漂亮啊——我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腿——”   沈知意吓得尖叫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愤怒:“滚!你这个死变态!”   他一边骂,一边抡起拳头往刘德茂的脸上和头上砸去,一拳接一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刘德茂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手上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沈知意的腿。   沈知意的心底漫上一阵绝望——他打不动这个人,太重了,太沉了,他的拳头对这个疯子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知意被刘德茂压在身下,那只肥腻的手掌在他腿上肆意游走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拼命地捶打着刘德茂的头和脸,但那个男人的体重压得他完全无法翻身,拳头落下去像是打在厚厚的皮革上,对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就在沈知意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那一刻,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季凌站在门口,看到刘德茂骑坐在沈知意身上的那一幕,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脚狠狠踹在刘德茂的腰侧,将那个肥胖的身躯直接从沈知意身上踹翻在地。   “你他妈的——你竟然敢碰他?你想死啊——”季凌的声音嘶哑而暴怒,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扑上去对着刘德茂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和刘德茂的哀嚎声在房间里交织在一起。   沈知意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被扯乱的衣领,踉跄着冲向门口。   他冲出房门的瞬间,惊讶地发现走廊里竟然空无一人——楼下也没有人把守。   季凌大概是太过自信,觉得刘德茂和自己两个人在就足够了,根本没有安排多余的人手。   沈知意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穿过大厅,一把拉开别墅的大门,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几乎要哭出来——自由就在眼前。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一双手臂从背后猛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箍进了一个汗湿的怀抱里。   “小知,别走——别怕——”季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他刚刚揍完刘德茂,体力消耗巨大,声音里带着力竭后的虚弱,但那双手臂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样,死死地箍着沈知意不放。   沈知意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惊慌之中奋力扭打着,用胳膊肘撞击季凌的肋骨,用脚跟踩他的脚背。   季凌吃痛,手臂的力道松了一瞬,沈知意趁机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头也不回地冲向别墅的铁门。   那扇铁门是栅栏式的,大约一米五高,上面是尖头的栏杆。   沈知意几乎没有犹豫,双手攀住铁门的横杠,脚蹬着门上的镂空处,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季凌追到铁门前,看到沈知意已经爬到了门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小知,不要爬那么高——小心摔了!”   沈知意没有理他。他翻过铁门的顶端,骑坐在门顶上,然后沿着围墙的顶部走了几步——围墙大约三米多高,顶部只有一掌宽,表面粗糙的水泥硌得他脚心生疼。   “小知——小心——”   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的距离让他一阵眩晕,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软。跳下去,断腿是肯定的,到时候一样跑不掉。   但不跳——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凌正站在铁门下,仰着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交织着恐惧和占有欲的神色。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瞬间,一道明亮的车灯划破了夜色。   一辆熟悉的黑色林肯轿车疾驰而来,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停在了别墅门前。   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陆行舟和沈知谦从车上冲了下来。   陆行舟抬头看到骑在围墙顶端、摇摇欲坠的沈知意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近乎破碎的恐惧:“知知——别跳——”   沈知意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冲下来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出口,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惊喜:“陆行舟——救我——”   沈知谦的目光落在季凌身上,脸色铁青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把门打开!如果知知受伤,我要你的命!”   季凌站在铁门前,仰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沈知意,又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行舟,眼底的恨意像被点燃的汽油一样猛地窜了起来。   他不想看到沈知意受伤,但他更不想看到陆行舟带走他。   他猛地拉开铁门的插销,却没有让开道路,而是从门后抄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朝着陆行舟的方向就挥了过去。   墙上的沈知意看到这一幕,急得声音都破了:“你别打他!”   沈知谦的注意力全在沈知意身上,看到他因为激动在围墙上摇晃了一下,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紧张:“你别动!小心摔下来!”   陆行舟一边闪躲着季凌挥来的铁棍,一边用余光死死地锁定着围墙上的沈知意。铁棍带着风声从他耳边掠过,他侧身避开,但肩膀还是被刮到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知知,你坐好——别动——”   沈知意看到陆行舟挨了好几下,每一棍都像是打在自己身上,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地喊道:“你跑开啊——啊——”   他的脚在狭窄的墙顶上踩滑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后倾斜,整个人失去平衡,从三米多高的围墙上坠落下来。   陆行舟的余光一直锁定着沈知意,看到他坠落的那一瞬间,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   他几乎是本能地放弃了所有闪避,转身朝沈知意坠落的方向冲了过去,双手向前伸出,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接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   沈知意在坠落的过程中,看到季凌的铁棍追着陆行舟的后背挥来,他几乎没有思考——在下落到陆行舟怀中的那一刹那,他伸手抱住了陆行舟的脑袋,用尽全身鱼沿.最后的力气转动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后脑勺转向了那根呼啸而来的铁棍。   砰。   一声沉闷的、像是钝器击中湿木头的声响。   沈知意的身体在陆行舟怀中猛地一震,然后软了下去。   “知知——”   陆行舟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哑和绝望。   他抱着沈知意缓缓跪倒在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在路灯下泛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沈知谦冲上来,一把揪住还想挥棍的季凌,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但季凌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陆行舟怀中那个满头是血的身影,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行舟跪在地上,将沈知意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只手捂着他后脑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知知——知知——你看着我——看着我——别睡——求你了——别睡——”   沈知意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到陆行舟那张满是泪水和恐惧的脸,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你——没事吧——”   陆行舟的眼泪砸落在沈知意的脸上,他用力地摇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没事——我没事——你也不要有事——求你了——”   沈知意听到他没事,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桩心事,眼睛慢慢地阖上了。   远处传来警笛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空。 第110章 你有受伤吗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夜空,由远及近地停在了别墅门前。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冲下来的时候,陆行舟还跪在地上,死死地握着沈知意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他的手指和沈知意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沾满了血迹,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分都分不开。   沈知谦冲上来,看到这一幕,急得声音都劈了叉:“陆行舟!你犯什么傻?快让知知上救护车!”   那一声大吼像一盆冰水浇在陆行舟头上,他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松开了手,帮着医护人员将沈知意平稳地转移到担架上,然后跟着一起跳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知意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内灯光惨白,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车轮碾压路面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陆行舟坐在狭窄的折叠椅上,一只手被沈知意冰凉的手指握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像是要用意念把他从黑暗中拉回来。沈知意的手很凉,凉得让他心慌。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到了医院,担架被飞速推往抢救室,陆行舟一路小跑着跟在旁边,手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抢救室门口,护士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不容抗拒的语气对他说道:“先生,请您松手。不要耽误病人抢救时间——他失血已经很多了。”   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陆行舟的心脏。   他握着沈知意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下,护士趁势将他的手掰开,担架被推进了那扇自动门,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行舟站在那扇门前,感觉全世界都在颠倒。天花板和地板在视线中交换位置,走廊的灯光变成一道道刺目的光晕,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墙,指尖触到冰凉的墙面,才堪堪稳住身体。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衬衫——血迹斑斑,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有的已经干涸成了褐色,有的还带着湿润的痕迹。   全都是沈知意的血。他举起自己的双手,看到掌心里那些干涸的血痕,指缝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样,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下去。   沈远山和林婉清闻讯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陆行舟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墙,右肩的衬衫破了一个口子,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和衣料黏在一起。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上某一点,整个人像是三魂不见了两魂。   林婉清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连问了好几声“行舟”“行舟”,他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回过神来,目光缓缓聚焦在她的脸上,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机械:“在——在里面抢救——对不起——妈——对不起——”   林婉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疼,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他肩膀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上,惊呼出声:“你——你哪里受伤了?快,医生,护士——快过来——”   陆行舟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不肯移动。   最后还是沈远山看不下去了,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和急切:“你肩膀估计都骨折了!还不快去处理!我们在这看着知知就好了!”   林婉清不放心他一个人,跟着护士一起,几乎是半强制性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带到了旁边的急诊处置室。   医生剪开他右肩的衣袖时,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胛骨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得不像话,血迹和衣料粘连在一起,揭开的时候带起一片皮肉,露出下面狰狞的淤血和肿胀。   林婉清站在旁边,看到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   陆行舟听到她那句“你这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喉头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他以为沈家会怪他,会怨他,会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沈知意。可是林婉清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担忧。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妈,我没事——”   “都成这样了,还没事?逞什么能啊?”林婉清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转头对医生说,“医生,你轻点,他疼。”   医生检查了一下,初步判断是右肩骨折,需要拍CT确认,建议用轮椅推过去。   护士推来轮椅,陆行舟却不肯坐,林婉清难得地板起了脸,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严厉:“这时候还撑什么?你给我坐下。”   陆行舟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心里一热,喉头发紧,没有再拒绝,依言坐了下来。   又是一番忙乱——拍CT、复位、固定、上夹板。等所有处理结束,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了。陆行舟右肩被夹板和绷带固定得严严实实,整条手臂吊在胸前。   他和林婉清匆匆赶回抢救室门口的时候,沈知谦已经到了。   他靠在墙边,双手抱臂,脸色凝重,看到陆行舟吊着胳膊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伤势怎么样?”   陆行舟摇了摇头:“我没事。”   沈知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那两人已经被警方控制了。”   陆行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心情去追问更多细节。他重新站到了抢救室门前,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一动不动。   一家人在走廊里沉默地等待着。   没有人责怪他,没有人埋怨他。   沈远山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偶尔抬头看一眼抢救室的门,沉默不语。   林婉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团已经被揉皱了的纸巾。   沈知谦靠在墙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陆行舟——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右肩缠着绷带,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沈知意从围墙上坠落的那一幕——他伸手抱住自己脑袋的那个瞬间,他转身替自己挡住那一棍的那个动作,他在自己怀里睁开眼说的那句“你没事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的自己,总觉得和沈家格格不入,总觉得他们看不上自己,总觉得自己的自尊心是这个家里最需要捍卫的东西。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沈父沈母没有一句责备,沈知谦没有一句怨言,他们只是默默地和他一起等待着,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自尊心,是多么可笑、多么狭隘的东西。   沈知意睡得很难受,迷迷糊糊间好像醒了,但什么都看不见,他又陷入了昏迷中,次日,是在一阵钝痛中恢复意识。   那种痛不尖锐,却深沉,像是从颅骨内部向外扩散的闷胀感,伴随着一阵阵的恶心和眩晕。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所及之处却不是熟悉的灯光或天花板,而是一片浓郁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依然是黑暗。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其他部位——手脚都能动,没有明显的疼痛,只是后脑勺那里传来一阵一阵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肿胀着。   他缓缓地抬起手,摸索着向身侧探去,指尖触到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那只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那只手立刻反握回来,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疼了他,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和颤抖。   “陆行舟——是你吗?”沈知意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麻醉过后特有的干涩。   陆行舟急忙俯下身来,另一只手也覆上了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是我。我在这里。别怕,别怕——”   沈知意听到他的声音,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缓缓地坐起来,陆行舟连忙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他。   沈知意坐稳之后,微微偏过头,朝着记忆中陆行舟所在的方向“看”过去,问道:“你有受伤吗?”   陆行舟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声音平稳而笃定:“我没有,我没有受伤,你别担心。”   沈知意点了点头,又问:“我们是在医院里吗?你能把灯打开吗?我想看看你。” 第111章 暂时性失明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片刻的沉默,他的笑容僵在嘴角,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向前探去,指尖碰到了陆行舟的脸颊。   他顺着脸颊向上,摸到了他的眼角,又向四周划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一样:“我——眼睛看不到了?”   陆行舟急忙握住他那只在他脸上摸索的手,将它轻轻拉下来,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和温柔:“知知,别怕。医生说,你脑子里有淤血,压迫到了视觉神经。等淤血散开了——就能恢复视力了。”   沈知意静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用一种带着几分乖顺的语气说道:“你别哭——我没事。”   他抬起手,指尖准确地触碰到了陆行舟的脸颊,那里湿湿的,“暂时看不到也不要紧。”他顿了顿,又问,“我哥在吗?”   沈知谦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沉稳和克制:“我在呢。爸妈也在。”   林婉清也连忙上前,握住沈知意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妈妈在这,别怕。”   沈知意反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抚,然后他偏过头,朝着沈知谦声音的方向说道:“哥,你告诉我——陆行舟的伤怎么样。”   陆行舟没想到沈知意醒来之后最关心的竟然是自己的伤势,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喉头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沈知谦看了陆行舟一眼,诚实地说道:“右肩骨折,已经上了夹板了。放心。”   沈知意这才重新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他又朝着林婉清的方向说道:“妈,我没事。你和爸爸不要担心。”   林婉清还没开口,沈远山先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严厉的心疼:“你是没事。你把大家都吓死了——尤其小陆,被你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沈知意浅浅地笑了一下,又伸出手去摸索着找陆行舟的手。   陆行舟连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他握住。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之后,脑袋转得有些快,牵扯到了伤口,微微蹙了一下眉。   陆行舟立刻察觉到,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靠在枕头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沈远山适时地站起身来:“好了,让知知休息吧。小陆受伤也要多休息。”   沈知意笑道:“我才刚醒,又休息啊——”   陆行舟接话道:“没事,我陪你一起休息。我把我的床也转过来了。”   沈知谦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对,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好好休息吧。”   大家知道这两个人需要单独相处的时间,都识趣地退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行舟坐上沈知意的床沿,小心翼翼地让沈知意靠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左肩上,一只手环过他的身体,轻轻捏着他的手臂,动作轻柔而珍重。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那双睁着却看不见的眼睛,胸口那股悬了整整一夜、不上不下的气,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将下巴轻轻抵在沈知意的发顶,没有说话。   沈知意靠在陆行舟的左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陆行舟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柔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在想什么?”   沈知意没有睁眼,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和慵懒:“没想什么——就想靠着你。你别说话,我头还有点晕。”   陆行舟立刻安静了,像是被按下了静音开关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抬起左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沈知意的后背,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没过多久,沈知意的呼吸变得更加均匀绵长——他又睡着了。   陆行舟没有动。他就那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沈知意安安稳稳地靠在自己肩上,右手吊着夹板不能动,左手揽着沈知意的腰,轻轻地拍抚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左臂开始发麻,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但他没有换姿势,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生怕惊醒怀里的人。   林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陆行舟自己还吊着夹板,却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搂着沈知意,让他在自己肩上睡得安稳。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你也要注意自己的伤势——把他放下吧,你这样撑着,伤口怎么好?”   陆行舟摇了摇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沈知意:“妈,我没事。他靠着我舒服,睡得安稳些。”   林婉清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没有再劝说,而是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托住沈知意的头和背,轻轻地将他从陆行舟肩上扶下来,平稳地放回枕头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而轻柔,带着一个母亲特有的细致和温柔。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来,看着陆行舟,语气里带着一种慈爱的嗔怪:“知知被我们宠坏了。不过这孩子心善——只有对家里人,才会撒娇任性。”   陆行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知意安静的睡颜上,没有移开。   沈知意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得体、温和、善解人意的,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露出那些不讲理的、任性的、撒娇的一面。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特权,他怎么舍得放手?   林婉清看到陆行舟的左手一直保持着刚才搂抱的姿势,显然已经麻了,便伸手帮他按了按,从肩膀到手臂,力道适中地揉捏了几下,促进血液循环。   陆行舟感觉到那只温暖的手掌在自己僵硬的肌肉上揉按着,鼻头微微一酸,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妈。”   林婉清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像是说过千百次一样:“客气什么——一家人的。”   陆行舟没有再说话,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咽了下去。   他回到自己床上靠着,林婉清从保温壶里倒出一碗骨头汤,递到他手里。   汤还冒着热气,香味浓郁,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和沈知意床头那碗清淡的白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行舟端着那碗温热的骨头汤,低头喝了一口——烫,鲜,暖,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眼眶里的那点热意会被看到。   林婉清给沈知意捏好被角,确认他睡得安稳之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陆行舟的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陆行舟吊着夹板的右肩,目光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不显山露水的心疼,开口问道:“你这次受伤——你爸妈知道吗?”   陆行舟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我没告诉他们。”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责怪,没有说教,只是用一种过来人的、通透的语气缓缓说道:“嗯。你们做儿女的,总觉得自己能扛,什么事都揽在身上。其实做父母的——更希望能给你们遮风挡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不告诉也有你的道理,他们也理解的。”   陆行舟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夹板固定的手臂,沉默了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婉清见他喝完了汤,顺手接过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陆行舟刚想说一声“谢谢妈”,林婉清一个眼神看过来——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一家人说什么谢”的嗔怪和了然。   陆行舟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   林婉清正要开口说什么,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陆行舟偏头往门口看去,就见陆行珊和陈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   陆行珊推开门,下意识地快步往里走,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哥——”   陆行舟立刻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陆行珊这才注意到沈知意还在睡觉,连忙收住脚步,放低了脚步声,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她先跟林婉清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走到陆行舟床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压低声音问道:“哥,你怎么样了?”   陆行舟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我没事。”   陆行珊又转头去看沈知意,正巧沈知意在这个时候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视野中依然是一片浓郁的黑暗,但他听到了动静,微微偏过头来。   陆行珊轻声问道:“知意哥,你醒了?”   沈知意又眨了眨眼睛,依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听出了声音的主人,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是——珊珊吗?”   陆行珊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陆行舟,又转回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和询问。   沈知意像是感知到了她的不安,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没事。医生说过段时间淤血清除了,就能看得见了。”   陆行珊这才松了一口气,陈数也走上前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知意哥。”   沈知意点了点头,准确地朝向声音的方向:“陈数是吧?你好。”   陆行舟见他醒了,便从自己床上站起来,走到沈知意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靠近他,声音低柔地问道:“头还晕吗?”   有外人在场,沈知意本来不太好意思靠着他,但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心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权衡了一下,还是微微侧过身,靠向了陆行舟的方向。   他没有看到,陆行舟的唇角在他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弯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不晕了。”沈知意的手摸索着碰到陆行舟的手臂,然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像是要通过触觉来确认他就在自己身边。   陆行舟由着他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开,低头问道:“想喝点粥吗?妈煮了粥。”   陆行珊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哥哥这副模样,简直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哪里见过这么体贴、这么温柔、这么小心翼翼的陆行舟?   她和陈数对视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的男朋友,好像不香了。   林婉清已经把粥盛好,端了过来。陆行舟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去接:“妈,给我吧。”   林婉清看了一眼他吊着的右臂,有些犹豫:“你手——”   陆行舟的语气笃定而温和:“我没事。”   他把碗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低头吹了吹,又用嘴唇试了一下温度,才递到沈知意嘴边。   沈知意张嘴吃了下去,温热绵软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吃了两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耳朵尖悄悄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陆行舟注意到了那抹红色,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了陆行珊一个眼神。   陆行珊立刻心领神会,拉着陈数的手就往门口走:“哦,我——我们下去买点东西再上来。”   林婉清也微笑着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没有。”   几个人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112章 雷达   沈知意这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窘迫和赧然:“刚刚——是不是很丢脸?”   陆行舟没有回答。   他俯下身,在沈知意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满足:“没有。我很喜欢你依赖我的感觉。”   沈知意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没有再说话,乖乖地张嘴,又喝了几口粥。   半碗粥下肚之后,陆行舟没有再喂——怕他刚醒吃太多胃不舒服。   他放下碗,用拇指轻轻擦掉沈知意嘴角的一点米渍。   过了一会儿,陆行珊和陈数又推门走了进来。   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远——就在门口站着,等着里面的“气温”降下来再进去。   陆行珊推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懂我都懂”的促狭笑意,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和陈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开始聊一些轻松的家常。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沈知意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靠在床头,一只手被陆行舟握着,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行珊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说道:“对了哥,爸妈都知道你们受伤住院的事了。听说嫂子脑袋受伤,挂心得不得了,刚刚打完电话,说什么都要过来看一下。”   沈知意一听,立刻不安起来,微微直起身子,朝着陆行珊声音的方向说道:“我没事的,让叔叔阿姨不要麻烦跑一趟了,来回奔波太辛苦了。”   林婉清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小陆我们也会照顾好的,让你爸妈安心,不用再跑一趟了,免得他们担心。”   陆行珊看了一眼沈知意头上包着的纱布,又看了看自己哥哥吊着夹板的右臂,心里也有些犹豫——自己父母一辈子没经历过什么大事,看到这副场面怕是真要吓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行舟,征求他的意见。陆行舟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陆行珊便点了点头,顺着话说道:“好的,我会跟我爸妈说的,让他们先别着急,等你们好些了再视频看看。”   陆行珊又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多小时,聊了一些家常,看到陆行舟频频看向沈知意的眼神——那种带着倦意和关切的眼神,她知道沈知意该休息了,便识趣地站起身来,拉着陈数告辞了。   病房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林婉清走到沈知意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的嗔怪和关切:“你睡觉就睡觉,别折腾小陆。他身上也有伤,你自己也注意点。”   沈知意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陆行舟已经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急切:“妈,妈——你别说他。他好不容易对我这样,我求之不得——”   林婉清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世上还有上赶着被“折腾”的?   沈知意却立刻就明白了陆行舟话里的意思——他说的是自己好不容易愿意依赖他、向他示弱和撒娇。那是陆行舟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的东西,他珍惜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是折腾?   沈知意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和赧然:“妈,我哪有——”   林婉清看看沈知意红透的耳尖,又看看陆行舟那副生怕她继续说下去的表情,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活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不再打扰他们。   沈知意睡着的时候,陆行舟也跟着闭眼休息,但睡得很浅,像一只半梦半醒的守夜犬。   沈知意那边但凡有一点动静——翻个身、呼吸节奏变一下、甚至只是轻轻哼一声——陆行舟就像雷达接收到了信号一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有好几次,林婉清才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沈知意床边,就看到陆行舟已经吊着一条胳膊、快步走到了沈知意面前,俯下身,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柔软:“怎么了?需要什么?”   沈知意有时候是被伤口疼醒的,有时候是口渴,有时候只是睡姿不舒服想调整一下。   他听到陆行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心里便安定了几分。   这一次,他微微侧过头,朝着陆行舟声音的方向,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我想上厕所。”   陆行舟二话没说,伸出左手将他从床上搀扶起来,一只手稳稳地环着他的腰,引导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洗手间走去。   林婉清请的护工阿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几次想上前搭把手,都被陆行舟那副“谁都别跟我抢”的气势挡了回去。   护工大叔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又看了看那两个人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他大概是这份工作上最清闲的一个护工了。他跟在后面走到洗手间门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已经被陆行舟从里面关上了。   沈知意站在洗手间里,感觉到陆行舟的手伸向他的裤腰,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我还有两只手呢——你就一只手,还想着帮我脱裤子?”   陆行舟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左手灵活地解开他的裤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知意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你干嘛——”   “别动,”陆行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温柔,“你又看不到,我来。”   沈知意站着,耳根烧得厉害,但也确实没有办法——他现在看不到,自己来确实容易弄得一团糟。   他只好红着脸,由着陆行舟帮他扶着,又由着陆行舟牵到洗手台前。陆行舟帮他挤了洗手液,握着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他洗干净,动作细致得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   沈知意由着他摆布,自嘲地开口道:“我都快——唔——”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温热的吻堵住了。   陆行舟偷袭完之后退开,看着沈知意那双还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就是瞎一辈子,我都会照顾你一辈子——乐意至极。”   沈知意愣了一瞬,然后轻声念叨起来:“你倒是希望哦——我才不喜欢。我要画画,要做设计,要看小宝的作业——”   陆行舟顺着他的话接道:“嗯嗯嗯,还要看我。”   沈知意轻嗤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谁要看你?不要脸。”   陆行舟没有反驳,只是伸出左手,将沈知意轻轻地拢进怀里,避开他头上的伤口,让他的脸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头上包着纱布、靠在自己怀里的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知意的耳廓,声音很轻很轻地开口:“知知,我——”   话音未落,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了。   林婉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打扰了他们的歉意和正事要紧的急切:“知知,警察来了,说要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第113章 不追究   警察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手中握着笔录本,语气专业而克制。   沈知意靠在床头,头上依然包着纱布,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但说话的逻辑和条理都很清晰。   他将自己被绑架的过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从酒店门口被袭击,到醒来后发现身处别墅,再到刘德茂和季凌先后出现。   他省略了季凌对他动手动脚和那些带有强烈占有欲的言行,只陈述了基本的事实:季凌将他关在别墅里,刘德茂看守他,他试图逃跑时从围墙上摔下来,季凌在争执中打伤了陆行舟。   警察记录完毕后,合上本子,例行公事地询问道:“沈先生,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季凌是这起绑架案的主谋,刘德茂是具体执行者。季凌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家属也提供了相关的诊断证明。我们想确认一下您的态度——您是否打算追究季凌的刑事责任?”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偏过头,朝着警察声音的方向,开口问道:“我想问一下,以他目前的精神状况,法律上会怎么处理?”   警察显然对这类问题有充分的准备,语气平稳地解释道:“根据《刑法》第十八条的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责令他的家属或者监护人严加看管和医疗。”   “在必要的时候,由政府强制医疗。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季凌的情况是否属于完全丧失辨认或控制能力,需要由专业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评估。但从现有证据来看,他是这起绑架案的主谋,策划并实施了整个犯罪过程,即使患有抑郁症,司法实践中通常也会认定其具有部分或完全的刑事责任能力。也就是说——他大概率还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只是在量刑时可能会考虑其精神状况,酌情从轻处理。”   沈知意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季凌蹲在自己面前,捧着他的脸说“对不起打疼了”时那种忽冷忽热的状态;想起他抱着脑袋冲出去大喊“我不是第三者”时的崩溃;想起他口袋里那瓶盐酸舍曲林片。   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了。”   警察微微一愣,确认道:“沈先生,您确定吗?季凌是本案的主谋,他——”   沈知意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笃定:“我确定。他需要的是治疗,不是监狱。我希望警方能强制他接受精神治疗,不要让他在外面继续伤害别人,也不要让他毁了自己。”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陆行舟,最终点了点头,在笔录上记录下来:“好的,您的意愿我们会记录在案,并提交给检察机关参考。”   警察又转向陆行舟:“陆先生,季凌打伤了您,导致您右肩骨折。您是否也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沈知意——沈知意正朝着他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种等待的姿态让陆行舟心里一片柔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我也不追究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向他,脸上带着一丝意外的神色。   警察确认道:“您确定吗?您的伤情已经构成轻伤以上,如果追究,是可以刑事立案的。”   陆行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之后的平静:“确定。就像他说的——他需要的是治疗。”   警察没有再追问,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来:“好的,两位的意见我都记录下来了。后续如果有什么变化,随时联系我们。”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沈知意依然偏着头,“看”向陆行舟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动容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追究他?”   陆行舟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因为你不想追究。”   沈知意张了张嘴,轻声说道:“我是因为——他救过我。”   陆行舟一愣:“什么?”   沈知意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释然的情绪:“在别墅里,刘德茂对我动手动脚的时候——是季凌冲进来把他踹开的。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   陆行舟眼底闪过一抹后怕,搂着沈知意的手臂微微发抖。   沈知意靠在陆行舟的怀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会怪我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听到某个答案,又像是怕自己听不到某个答案。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沈知意的发顶,左手环过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轻柔而珍重。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陈述一个他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我不会怪你。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也没怪过他。”   沈知意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头看他,但被陆行舟轻轻按住了。陆行舟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风浪之后的通透和坦然:“如果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只怕会比他更坏。所以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怪他。”   沈知意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往陆行舟的胸口埋了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连日来的疲惫、恐惧和不安,也带着一种终于落定的释然。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笑意:“陆行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沈知意靠在陆行舟的肩头,陆行舟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将下巴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是你好。我所有的运气,都用来遇见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珍贵的东西,“能拥有你——我可以拿全世界来换。就算季凌要我的命,我都心甘情愿。只要你——”   话音未落,沈知意猛地抬起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和一丝后怕的颤抖。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和心疼:“什么命不命的?你的命是我的——谁都不许拿走。”   陆行舟被他捂着嘴,愣了一下,看着沈知意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依然写满了认真和紧张的眼睛,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拉下沈知意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如同誓言般的温柔:“是。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下午的时候,苏韵带着小宝一起来到医院。   病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小宝还蹦蹦跳跳地往里走,但当他看到沈知意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时,小家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嘴巴一瘪,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知意听到哭声,连忙伸出手朝声音的方向摸索着,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心疼:“小宝?别哭别哭,爸爸没事。”   小宝扑到床边,抓住沈知意伸出来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里,抽抽噎噎地问:“爸爸——你的头——还有你的眼睛——你是不是看不到了?”   沈知意摸索着找到小宝的脸,用拇指替他擦掉眼泪,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爸爸只是暂时看不见。等脑袋里的血块消失了,就可以看见了。”   小宝吸了吸鼻子,眼眶里还含着泪花,又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那——你会失忆吗?会不记得我吗?”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不会失忆的。”   小宝还是不放心,绕到沈知意身后,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在他后脑勺包着纱布的位置轻轻地摸了摸,又绕回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沈知意的表情,确认他真的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才稍微放下心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陆行舟吊在胸前的右臂和那副显眼的夹板,嘴巴又是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陆爸爸——你的手会断吗?”   陆行舟看着小家伙那副又要哭出来的表情,忍不住开怀大笑。   他伸出左手,将小宝揽进怀里,用力地搂了搂,声音里带着一种爽朗的、让人安心的笃定:“不会,放心吧。夹板过几天拆了就好了。我还要带你去玩跳伞呢。”   小宝听到“跳伞”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一束光穿透了乌云。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终于止住了眼泪,没有再忧伤下去。   他站在两张病床中间,左手小心翼翼地握着沈知意的手指,右手拉着陆行舟的衣角,像一个小小的卫士,守护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第114章 神仙爱情   沈知意出院前一天,医生来病房给他拆后脑勺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绕开,最后一层纱布剥离皮肤的时候,沈知意感觉到后脑勺一阵凉飕飕的——那种长时间被包裹后突然接触空气的清凉感。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扎手的、短短的发茬,像刚收割完的麦茬地一样,粗糙而陌生。他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整整郁闷了一天。   一个精致的美人,不精致了。   沈知意靠在床头,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他平时那么爱漂亮、那么爱美的一个人,此刻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   陆行舟削了一个苹果递到他嘴边,他偏开头不吃;陆行舟给他讲今天网上看到的搞笑新闻,他面无表情;陆行舟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糗事——小时候把蛋黄扔床底下被老妈打的往事——沈知意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连嘴角都没弯一下。   陆行舟没辙了,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郁闷的脸,哄道:“过几天就长出来了,头发长得很快的。”   沈知谦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头也不抬地翻着手机,悠悠地安慰道:“你现在又看不见,难受的是别人。”   沈知意被亲哥补了一刀,表情更加幽怨了。   陆行舟连忙瞪了沈知谦一眼,然后转回来,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说道:“要不我也剃了陪你?”   沈知意还没开口,林婉清已经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顺口接了一句:“把你哥也剃了?”   坐在凳子上的沈知谦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指着自己:“我坐着也中枪?”   话音刚落,沈远山刚好推门进来,看着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迷茫:“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沈知谦的目光已经开始在他父亲的头发上打量了。   次日出院的时候,四个男人——陆行舟、沈知意、沈知谦、沈远山——齐刷刷地顶着清一色的板寸头,从病房里鱼贯而出。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路过的护士和病人纷纷驻足注目,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欣赏和忍俊不禁。   沈知意走在中间,被陆行舟牵着,他看不到周围人的目光,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注视的分量。   他唯一想得开的是——反正自己现在看不见,不用亲眼目睹自己的“丑样”。   他偏过头,小声对陆行舟说了一句:“我看不到,你也不许笑我。”   陆行舟握紧了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温柔:“不笑。你怎么样都好看。”   沈知谦走在后面,摸了摸自己锃亮的板寸,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老爸和老弟,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顶着板寸的陆行舟,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到底是怎么被卷进来的。”   沈远山看了一眼背后的老婆:“我也想知道。”   一行人坐上车之后,沈知意靠在陆行舟的肩上,车子平稳地行驶了一段路程。   他原以为是要直接回南湾的,但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和嘈杂声——不止一个人,也不止几个人,而是一群人的动静。   而且按照时间来算,回南湾应该还没这么快。   陆行舟给他戴了顶帽子,沈知意有些狐疑地偏过头,捏了捏陆行舟的手背,低声问道:“我们去哪里?不是回家吗?”   陆行舟俯身过来,嘴唇贴近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和神秘:“我们先去个地方。”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追问,车门已经被打开了。陆行舟牵着他的手,引导他走下车。   脚刚站稳,就有人走到了他面前,递了一个东西到他手里。   沈知意摸了摸——是一朵花,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祝你们幸福。”   沈知意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珊珊?你怎么在这儿?”   陆行舟没有回答,陆行珊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又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将另一朵花放进他的手里,声音带着笑意:“祝你们幸福。”   沈知意偏了偏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陈数?”   对方笑着应了一声。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起来,侧过头去“看”向陆行舟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你搞什么啊?”   陆行舟没有回答,但他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带着一种“你继续就知道了”的意味。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软糯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爸爸,陆爸爸——祝你们幸福。”   沈知意听到那个声音,心口一下子就软了,他蹲下身来,准确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摸到了小宝的脑袋,另一只手抚过胸前又多了一朵的白玫瑰,声音里带着惊喜和柔软:“小宝——你也来了。”   然后又是两个他有些熟悉、但又不太敢确定的声音:“小沈,身体好了吧?眼睛不碍事的,有行舟在——”   沈知意听到那声音,整个人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叔叔阿姨——你们——”   陆行舟在他耳边轻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还叫叔叔阿姨啊?”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喉头微微发紧,改口道:“爸——妈——你们也来了——”   陆行舟牵着他的手,引导他接过了陆父陆母递来的花。   紧接着,又是陆行玫的声音,带着笑意和祝福;然后是赵大勇,林薇,何旭,小何,公司的同事,沈知谦一家——沈知谦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嫌弃和藏不住的笑意:“喏,拿着,别磨叽了。”   最后是沈远山和林婉清。   林婉清将花放进他怀里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的、微微发颤的笑意:“知知,要幸福啊。”   沈知意怀里已经捧了一大束白玫瑰,满满当当的,花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不用看也知道那束花有多大多美。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他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那他两次民政局就白来了。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就要走。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陆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怎么了?大伙儿都在呢——你要跑?”   沈知意急得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气的懊恼和窘迫:“不行——现在不行——”   陆行舟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沈知意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我现在不好看——等下要拍照——”   陆行舟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伸出左手,将沈知意连人带花一起搂进怀里,不让他逃跑,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反驳的温柔:“好看。什么时候都好看。”   沈知意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固执:“不行——我不要这个样子拍照——”   陆行舟哄了半天,旁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嘀咕什么。   沈知意怎么都不肯松口,急得脸都红了。   林薇走上前来,问清楚情况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还不简单?我这里有假发。我借走你老婆一会儿,等下就还你。”   说完,她就拉着沈知意的手,带着他上了旁边的一辆车。   林薇虽然是位产科医生,但她业余爱好广泛,包里常备好几顶不同款式的假发——做养生博主的人,装备齐全得很。   她翻出一顶最适合沈知意气质的,帮他戴上,又简单地给他画了一个淡妆,遮掉脸上的憔悴和苍白。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美人儿可以登场了。”   沈知意还是很相信林薇的眼光的,听到她这么说,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林薇的引导下重新走下车。   陆行舟迎上去,将刚刚那束沾着露水的白玫瑰重新递到沈知意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紧张和郑重,像是准备了很久很久的台词,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最简单、最真诚的一句:   “知知——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沈知意愣住了。他感觉到陆行舟在自己面前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落在民政局大厅光洁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虽然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但他能想象出那个人单膝跪地的样子,能想象出他仰头看着自己的目光,能想象出他手里那束白玫瑰在灯光下泛着的柔和光泽。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你——你——”   一枚带着金属冰凉触感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无声的询问。   林薇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愣在原地,忍不住轻声笑道,声音里带着促狭和催促:“快同意啊——你老公还跪着呢。”   不远处,赵大勇一直举着手机,开着直播。屏幕上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了三十多万,弹幕像瀑布一样飞速滚动——   “陪了励志总裁两年了,终于修成正果!”   “励志总裁追回老婆了!”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我哭死”   “戒指戴上去!戴上去!”   礼物特效铺满了屏幕,但陆行舟此刻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眼里只有面前这个人。   沈知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伸出手,去接那束花,又准确地抓住了陆行舟的手腕,用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带着笑意的急切:“快给我戴上——是新的吗?我不要以前那枚。”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弯了腰——看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矜持端庄的模样。   陆行舟也笑了,但他笑的时候,眼眶却是红的。   他的左手在颤抖,指尖抖得差点没拿稳,握住沈知意的左手,试图将戒指戴进他的无名指——第一下对准了中指,差点就推进去了,林薇眼疾嘴快:“无名指!无名指!”   陆行舟慌忙调整过来,将戒指稳稳地套进了沈知意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   他握着沈知意的手,低头在那枚戒指上落下一个吻,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的笑意:“新的——全新的——我们重新开始——是新买的。”   沈知意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光滑的表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嫌弃的、藏不住的笑意:“还行——款式不错。” 第115章 重新开始   沈知意拿着那两本崭新的结婚证,坐在后座上,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就是不停地低头摸那个红色的小本本,翻开看看,合上,再翻开看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行舟坐在旁边看他那副傻笑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陆行舟感谢完前来见证的亲友之后,没有直接带沈知意回南湾,而是让司机开车来到了C大。   他牵着沈知意的手,穿过那条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带着沈知意一步一步地走上那栋老旧教学楼的三楼,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   转过身,看着沈知意那双依然看不见、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像是从记忆深处流淌出来的温柔:“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天,你扛着个箱子过来问我学生会办公室位置,你看我的那一眼——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后来还给了我一杯奶茶。”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出来,偏过头,朝着他的方向,带着一点故意的嗔怪:“我给每个人都点了一杯。”   陆行舟也不恼,握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历经岁月沉淀之后的温柔:“对,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但你的好——于我而言,却不一样。”   紧接着,陆行舟又带着沈知意去了他们每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径,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地方。   操场边的看台,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最后,陆行舟带着他来到了那套熟悉的公寓门前。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牵着沈知意走了进去。沈知意站在玄关处,虽然看不到,但那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间公寓的朝向、空气流动的轨迹、甚至地板踩上去微微作响的位置,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惊讶地偏过头,朝着陆行舟的方向:“这套房子我记得卖了——你怎么——又买回来了?”   陆行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惊讶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坦诚的、不加掩饰的温柔和珍重:“这里是我——我想要你的开始。我住在你这里,每天闻着空气里你的气味,看着你穿着家居服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你那么单纯,那么好,就这么让我住进来——我很难没有想法。”   沈知意又羞又怒,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在工地打工发烧,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   陆行舟没有躲,顺势将他拥进怀里,低头吻住他,声音在唇齿间含糊而温柔:“从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还是个长得这么好看的——是个正常人都会心动。”   沈知意被他吻得说不出话来,索性放弃了狡辩,由着他去了。   后来,陆行舟又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   沈知意走进去的时候,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氛气味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有些懵,偏过头问道:“这是哪?”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牵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歉疚和珍重的情绪:“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的地方。”   沈知意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陆行舟倒是很坦然的样子,可惜沈知意看不见。   他故作生气地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你还敢回忆这一晚?”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沉淀了多年的愧疚和坦诚:“对不起——我——太想要你了。你那个样子,我——忍不住——对不起……我当时怕你跟季凌一起出国,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我只能——”   沈知意看着他,用手抚着他的脸:“那为什么……你会让我……来……”   陆行舟有点难为情道:“当时……怕你太疼了……不愿意……而且,如果是你那个我的话,你那么善良,肯定会对我心存愧疚,那我就能……对不起……”   他没有说完,但沈知意明白他没有说完的那部分。   沈知意上前一步,伸出手,摸索着捂住了他的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释然的力量:“我不怪你了。其实——你当时跟我坦白的时候,我就不怪你了。”   陆行舟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受了伤的手不太灵活地抚上沈知意的腰,来回摩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我想——从这里——重新开始——可以吗?”   沈知意不知道他具体指的是什么意思,一双虽然看不见却依然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狐疑地看着他声音的方向。   直到陆行舟的手指轻轻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他才猛然明白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和担忧:“你——你还受着伤呢——”   陆行舟没有停,他低下头,吻着沈知意的额头、鼻尖、嘴唇、脖颈,动作轻柔而虔诚,像在朝圣。   周围的温度渐渐升高,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撩人的蛊惑:“没事——你可以来——”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你——你要我在上面啊?”   陆行舟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为难和忸怩:“有点累欸——我腰不好——我——”   以前沈知意对床事一直不热衷,甚至可以说是抗拒,所以除了第一次吃了药莫名成为了上面那个,后面都是陆行舟主导了,陆行舟回来之后,两人也做过,他对体位也毫不在乎,陆行舟现在受伤了,可是,自己看不见诶——   话音未落,两个人已经双双跌入柔软的床铺中。陆行舟看着他当真在认真思考的模样,不由得闷笑出声。   半小时之后,沈知意才发现自己完全会错了意,声音里带着一种又羞又恼的、被戏弄了的惊呼:“怎么——怎么这样啊——又是你——”   沈知意看不到陆行舟的表情,但他知道肯定欠揍得很:“你——能——不——能——哎——骗子——”   陆行舟的笑声低低地响在他的耳边,带着一种得逞的、餍足的温柔,像是终于把丢失已久的珍宝重新揽回了怀中。   “你不喜欢吗?我看你也挺舒服的——”   沈知意一张脸仿佛被浸润了酒色,红得滴血,但又担心撞到陆行舟的肩膀:“你这是——我要——告诉——”   两人晚上回了南山,陆行舟的爸妈都一起过来了。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陆母第一个迎了出来,看到沈知意从车上下来,脸色还带着几分刚从医院出来的疲倦和苍白,立刻心疼得皱起了眉头。   她一边扶着沈知意往里走,一边转头就开始数落陆行舟:“你也是的,他刚出院,你带他到处瞎逛什么?有什么地方非要今天去?就不能等养好了再去?你看看他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   陆行舟跟在后头,左手提着行李,右肩还吊着夹板,被亲妈训得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是是,我的错。”   沈知意听着不忍心,微微偏过头,朝着陆母声音的方向,温和地开口道:“妈,我没事的,你别怪他。”   陆行玫这次也请了假一起过来。她这两年跟陆行舟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两人见面也不怎么说话。   但这次听说陆行舟受伤住院,她还是执意跟来了,今天见到陆行舟也一句话没说,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陆行舟吊着夹板的右臂,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沈知意被陆行舟扶着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温水,微微偏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听了听,没有听到那个怯生生的声音,便开口问了一句:“小妹没一起过来吗?”   陆行玫站在旁边,听到沈知意叫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才走上前两步,声音有些轻,带着一点拘谨和紧张:“知意哥,我在这儿。”   沈知意听到她的声音,朝着她的方向笑了笑,陆行玫一下子看呆了,她微微一红,她和沈知意没怎么接触过,看到沈知意对自己笑,还温柔地道:”谢谢你过来看我。” 第116章 舟哥   陆父陆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和沈知意接触不多,沈知意虽然看不到,但他心细,从他们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中就察觉到了那份拘谨。   他让周姨特意做了一桌地道的农家菜——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清炒时蔬用的是乡下常见的做法,还蒸了一锅杂粮饭。   陆父陆母吃到第一口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饭后,沈知意又虚心向两位老人请教,说自己花房里的花草总是养不好,不知道是不是水土的问题。他让覃叔带两位老人过去帮忙看看,给点意见。   陆父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一进花房就跟回了家一样,蹲下来捏了捏土,又看了看叶子的颜色,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是通风不够,还是浇水太勤了。   陆母则在一旁帮忙给几盆有些蔫了的绿植换土,动作麻利而熟练,一边干活一边跟周姨聊起了家常。   沈知意站在花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从花房回来后,沈知意又和陆行玫聊了起来。他问起她现在的工作,陆行玫说自己在一家服装店卖衣服,沈知意便顺着这个话题,跟她聊起了服装设计——从面料的选择到色彩的搭配,从流行趋势到经典款式的演变。   陆行玫越听眼睛越亮,不自觉地接上了话。   沈知意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兴趣,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想出国学服装设计吗?”   陆行玫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和自卑:“可是——我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对服装设计一点都不在行。虽然——挺喜欢的。”   沈知意笑了笑,语气温和而笃定:“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你要是想出去学,我可以帮你安排。”   陆行玫的心猛地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知意——虽然他看不到她,但她眼里那抹期待的光芒,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可以吗?”   沈知意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周明朗在美国学计算机,你可以过去,他会照应你的。”   陆行玫愣了一下,疑惑地皱了皱眉:“周明朗——是谁?”   沈知意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地圆了过去:“我一个朋友,也是你的学长。”   陆行玫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段视频曾经存在过,沈知意也不想告诉她——周明朗就是当初那个黑进教授电脑、帮她找出那段视频传播途径的男生。   自从那件事之后,沈知意一直和周明朗保持着联系。他担心那个男生会因为这件事惹上麻烦,就建议他出国深造,正好他们学校有一个交流学习的机会。   周明朗是个读书的好材料,出去之后如鱼得水。但他一直没有放下过陆行玫,隔三差五就跟陆行珊打听她的近况。   沈知意看在眼里,觉得这个男生虽然莽撞了一些,但对陆行玫的心意是真的,便有意想要撮合他们。   陆行玫没有再多问,但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希望落空般的试探:“我真的——可以吗?”   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花房回来了,他悄无声息地坐到沈知意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自己的妹妹,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善于表达却真诚的鼓励:“想学就去。没什么可不可以的。”   陆行玫看着自己哥哥那张依然带着几分冷淡的脸,但她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从他嘴里得到的最大的支持和肯定了。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哥——谢谢。”   陆行舟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下巴朝沈知意的方向指了指。陆行玫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沈知意,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像是许诺般的认真:“知意哥——谢谢,我愿意——我愿意去。”   沈知意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融融。   陆父陆母在花房里忙活了好一会儿,看了看时间,便回到客厅说要回酒店去住。   陆母一边走过来一边说:“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们回酒店就行了,明天再过来看你们。”   陆行舟连忙拦住他们:“家里房间多的是,都收拾好了,不用去酒店。”   沈知意也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毫不客气的亲近:“是啊爸妈,家里房间多得是,都准备好了,你们就住下吧,省得明天还要来回跑。”   陆父陆母还是有些拘束——虽然这是儿子买的房子,但儿子之前一直没让他们住过,怕沈知意不自在,而且他们一辈子住在农村,对这种大房子总有一种本能的距离感。   沈知意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犹豫,笑了一下,换了一种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请求:“我眼睛暂时也看不到,舟哥明天要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爸妈在家给我做点好吃的,可以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吃南市的柠檬鸭了。上次他做给我吃过一次,觉得挺好吃的。”   陆母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拘束瞬间被一种被需要的喜悦取代,连忙应道:“好,好!这个我拿手!明天一早我就去买材料,给你做一顿地道的柠檬鸭!你眼睛看不见也不要紧,需要什么叫爸妈就行了,爸妈在这儿呢!”   沈知意笑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乖巧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陆行舟站在一旁,看着沈知意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父母哄得眉开眼笑、浑然不觉地融入了这个家,心里正感叹着——然后他忽然回味过来,眼神一亮。   舟哥?他叫的是——舟哥?   陆行舟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陆父陆母和陆行玫都进了房间,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整栋别墅渐渐安静下来。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正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水杯,忽然感觉到沙发重重地陷了一下,一个温热的身躯跨坐在了他腿上,将他整个人压进了沙发靠背里。   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水杯打翻:“你干嘛呀——”   声音里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紧张和慌乱。   陆行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客厅里只剩下壁灯暖黄色的光,映在沈知意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凑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和期待:“他们都回房间了——你刚刚叫我什么?”   沈知意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他偏过头去,假装听不懂:“没——没叫什么啊。陆行舟啊,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叫你吗?”   陆行舟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躲开,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厮磨了片刻才退开,气息有些不稳,声音里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执着:“再叫一次——叫我听听。”   沈知意被他吻得嘴唇发麻,偏过头去,嘴硬道:“你怎么这么——我不叫。我是在你家人面前给你面子而已。”   陆行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磁性。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知意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般的笑意:“那只有我俩的时候——就不用给我面子了?”   他边说边轻轻吻着沈知意的耳廓,舌尖若有若无地扫过那片薄薄的软骨。   沈知意的耳朵是他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两声,声音刚泄出来,他忽然意识到陆父陆母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随时可能会有人出来倒水或是上洗手间,他猛地咬住了下唇,将后面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行舟想将他抱起来带回房间,但右臂吊着夹板使不上力,试了一下没能成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不争气的手,忽然有点后悔——今晚就不该让父母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点燃了就无法轻易熄灭的火焰,声音低哑而危险:“快叫。不叫我就在这里脱你衣服。”   沈知意瞪大眼睛,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他是认真的。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恼怒:“陆行舟,你脸大了是吧?敢威胁我了?”   陆行舟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回应了他的抗议——他往前动了动,沈知意的肚子被他的膝盖抵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对,就是脸大。快叫。”   陆行舟自己也忍得难受,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快点——”   沈知意低下头,耳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嘴唇动了动,终于从齿缝间溢出那个软糯的、带着几分羞赧的称呼:“舟——舟哥——”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软糯的嗓音叫他。陆行舟听到那两个字从沈知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一道电流从耳膜直接窜遍了全身。   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将他从沙发上拽起来,半拖半抱地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沈知意眼睛看不见,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到地毯的边缘,连忙伸手去抓陆行舟的衣服:“陆行舟——你——你慢点——”   陆行舟恨自己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不然他早就把人直接扛起来走了。   他咬着牙,放慢了脚步,但握着沈知意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却丝毫没有松开。   卧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被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客厅里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第117章 老婆重要   陆行舟早上一早就去公司开会了。他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其实他的肩膀一个星期前就可以出院,但他仗着沈知意也住院,硬是多赖了一周,说什么都要陪着。   结果积压的工作堆成了山,沈知谦终于忍无可忍,放出狠话:“再不来公司,我就让妈把你们婚礼的日期改到明年。”   陆行舟第二天一大早就乖乖地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他们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没有办婚礼,沈知意说简单领个证就好,不需要那些形式。   但这一次,陆行舟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提前就和林婉清商量好了——春节过后,就去三亚办海景婚礼。沈知意喜欢三亚,喜欢大海,想要一场海边的婚礼,陆行舟必须满足他。   沈知谦给陆行舟顶了一个月的班,终于解放了。   他当天就休了三天的假,直接飞去了横店。他投资了一部戏,女主角是周小曼——他真的把人请来了。这也是沈氏涉足影视行业的第一个项目,开机仪式就在明天,他这个投资人自然要到场。   沈知意中午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他伸手摸了摸空空的枕头,指尖触到一朵白玫瑰,拿起来凑到眼前闻了闻——虽然看不到,他笑了笑,将便白玫瑰贴在胸口,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陆母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空气中飘来柠檬鸭特有的酸香气息,混着淡淡的姜蒜味,让人闻着就觉得饿了。   他循着声音摸索着走出卧室,陆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连忙擦了擦手,过来扶他:“知知醒了?饿不饿?鸭子在锅里焖着了,很快就能吃上。”   沈知意笑着应了一声,由她扶着在餐桌前坐下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暖洋洋的。   小宝本来留在南湾没有一起过来,但沈知意想着两位老人在南山空闲时间多,家里有个孩子也热闹些,便让覃叔开车去南湾把小宝接了回来。   小宝一回到南山,整个别墅就像是被按下了活力开关。   陆母一看到小宝就喜欢得不得了——这孩子是他们镇上长大的,口音带着熟悉的乡音,说话做事都透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小宝也不怕生,一到家就“奶奶”“爷爷”叫个不停,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跑到厨房去帮陆母择菜,虽然越帮越忙,但陆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沈知意虽然眼睛暂时看不到,但他心里有一本账。他私下里跟小宝交代了一项“任务”:让爷爷奶奶在这里住得舒心,开开心心地待到过年。   小宝拍着小胸脯接下了这个任务,从此每天放学回来都变着法子逗两位老人开心——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新课文,明天又交了什么新朋友,后天又说想吃奶奶做的艾叶粑粑。   陆父陆母被他哄得团团转,原本的那点拘束和陌生感,早就在孩子的笑声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眼看着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婚礼的事也提上了日程。沈知意和陆行舟商量婚礼细节的时候,总会特意过问两位老人的意见。   陆父陆母每次都摆着手说“我们是农村人,什么都不懂,你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就好”,但沈知意还是会耐心地问他们——宾客名单上老家那边有哪些亲戚要请,酒席的菜式合不合长辈们的口味,老家的习俗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讲究。   老两口嘴上说着不懂,但被问得多了,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主动出谋划策,越说越起劲,仿佛这场婚礼也是他们自己的一桩大喜事。   陆行玫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自从决定了年后去美国学服装设计,她就给自己报了一个英语专业班,每天一大早就背着书包出门去上课,晚上回来吃完饭又抱着厚厚的专业书窝在沙发角落里啃,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那些拗口的纺织面料术语和服装设计专业词汇。   陆母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的房间灯还亮着,推门一看,她正趴在一本时装画册上描摹线稿,台灯的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笃定。   陆母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房间后,她对陆父说了一句话:“小妹不一样了。”   陆父翻了个身,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但陆母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傍晚,一家人吃完晚饭,陆母在厨房收拾碗筷,陆父坐在客厅里陪小宝看动画片,陆行玫趴在餐桌上做英语笔记,沈知意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蜂蜜水。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陆母和小宝的笑声,听到陆父偶尔被动画片逗得发出一声憨厚的笑,听到陆行玫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支平凡而温暖的协奏曲。他低头喝了一口蜂蜜水,甜的。   他想,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种生活。   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轰轰烈烈,只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说几句话,偶尔笑几声,就很好。   陆行舟今晚有事没能早点回来。   九点多到家的时候,陆母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到他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就开始念叨:“工作再忙也不能不顾家啊,知知眼睛还没好,一个人在家多不方便,你倒好,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工作重要还是老婆重要?”   陆行舟被训得老老实实站在玄关,一句嘴都不敢顶,连连点头认错:“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沈知意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虽然看不到,但指尖正一行一行地摸索着盲文。   他心里一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将他连人带书一起搂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回来晚了。”   沈知意由他抱着,微微偏过头问道:“吃过没有?妈锅里煮了你喜欢的老鸭汤,我给你留了一碗。”   陆行舟愣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暖暖的,酸酸的。他低头又亲了沈知意一下,才起身去厨房盛汤。   喝完汤回来,他在沈知意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和小心:“案子的判决下来了。我刚从医院回来——季凌一直闹着要见你。”   沈知意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刘德茂呢?”   陆行舟说:“刘德茂那边没什么悬念,数罪并罚,够他吃好几年牢饭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刘德茂的事。   他偏过头,朝着陆行舟的方向,问道:“季凌呢?他怎么样了?”   陆行舟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惋惜的情绪:“他的病情比较严重。重度抑郁伴焦虑症状,还有人格障碍的倾向。因为我们都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所以他目前在疗养院里接受强制治疗。”   沈知意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文书页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明天去见他吧。”   陆行舟没有劝阻,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我陪你去。”   沈知意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安静而温柔。 第118章 原来是你   疗养院坐落在市郊半山腰上,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落在灰白色的外墙上,却没有多少温度。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枯枝被风拂动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沈知意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被陆行舟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走廊。他的脚步很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陆行舟在他走近病房门口时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转而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安抚。“我在外面等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你进去之后就站在门边,不要往里走,我听得见你的声音。”   沈知意微微偏过头,朝他点了点头。   陆行舟伸手替他推开门,然后轻轻扶着他的肩膀,引他跨过门槛,确认他站稳之后,才松手。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瘦削的人影,目光在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病房,将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走远。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微微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目光平静,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门内传来的每一声动静。   门内,季凌靠在床头,形容比沈知意想象中还要消瘦。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脸颊凹陷下去,露出一圈青黑的胡茬。   他看到沈知意走进来,先是愣住了,目光凝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上,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知知——你的眼睛?”   沈知意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   他微微笑了笑,声音温和得没有丝毫波澜:“没事,医生说很快就会恢复的。”   季凌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苍白但依然挺拔的身形,看着他嘴角那抹和从前一样温柔的笑意——他甚至还在笑。   他伤害他,绑架他,用铁棍打伤他,害他暂时失明,可他站在这里,依然对他笑着说一句“没事”。   季凌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又酸又涩。   他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放。   沈知意永远都是这样。他的善良和温柔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别人怎么对他,他都会选择用最温和的方式去回应。可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美好的、动人的、全心全意的温柔——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季凌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沉闷得像压着一块石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沈知意微微侧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声音也依然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温柔的疏离:“你是要跟我道歉吗?我是很不喜欢你做的那些事——尤其对舟哥的伤害,我没办法原谅你。所以,你不道歉也无所谓。”   季凌愣了。   他看着沈知意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苦。   他不原谅自己——不是因为自己绑架了他,不是因为自己害他失明,而是因为自己伤害了陆行舟。   他忽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对他吗?”   沈知意没有说话,但他微微垂下了眼帘。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当初,是我变了心。”   季凌忽然大笑起来。他仰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笑得声音都变了调,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喜,只剩下一种绝望的、悲凉的、终于敢面对现实的痛楚。   “知知,你没有变心。”他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声音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碾出来的,“因为从一开始,你喜欢的就不是我。可笑吧——我到今天,才敢承认这件事。我才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   沈知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那种毫无防备的、真实的惊愕:“什么意思?”   季凌看着他的表情,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宽宽的束缚带,声音沙哑而疲惫:“你说,你在新生晚会上,听到我上台演唱,对我一见钟情。”   季凌轻轻咳了下,又继续说道:“可你不知道——那几天我发高烧,嗓子里像是吞了一把砂子,根本唱不了歌。是陆行舟帮我在后台唱的。那首歌——《初见》,唱的人是他,不是我。”   沈知意的手猛地攥紧了裤缝。   他听到季凌继续说下去,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次你跟我说,你第一次听到那首歌就喜欢上了我。我问你,你喜欢的是那首歌,还是我这个人——你总是答不上来。”   季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知知,你只顾着热爱浪漫,连自己真正喜欢的人,都分不清。你真傻。”   沈知意浑身一颤,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胸腔。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指尖微微发抖。   所有的记忆,那些他以为甜蜜的、心动的、命中注定的记忆,在一瞬间被重新洗牌。   昏暗的后台。模糊的灯光。那个站在幕布后面唱歌的男生。那个低沉而温柔、像一片羽毛轻轻刮过心尖的声音。原来,那首歌不是季凌唱的。   原来,他喜欢上的那个声音,从来都是陆行舟的。   原来,那天他心口那一阵失控的悸动,他以为是命运的安排,以为是上天将季凌送到他面前——可命运真正为他安排的那个人,被他错过了那么多年。   身后,季凌又开了口,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沈知意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门外有一只手,正紧紧握着门把手的另一头。陆行舟在外面。   他一直在外面。他全都听到了。沈知意忽然觉得,那些错位的时光、绵延了数年的遗憾与错过,此刻都不重要了。他不想再听季凌说下去,他只想见到他。他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陆行舟靠在门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正握着门把手。   门突然被拉开,他还没来得及松手,就看到沈知意红着眼眶扑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沈知意的额头撞进他的胸膛,他仰起头,眼睛看不见,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轻声唤了一句:“舟哥。”   陆行舟低头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但他能看见沈知意泛红的眼眶,看见他眼底蓄着薄薄的水光,那些平日里聪明冷静的光芒此刻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他的。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积攒了许多年的委屈、错过、遗憾和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部倾泻出来一样。   沈知意被他吻得节节后退,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他没有反抗,反而抬起手,用力攥住了陆行舟的衣领——像是在抓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再也不愿意放手的珍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紊乱而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悄悄探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温温热热的。   过了很久,陆行舟才缓缓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而滚烫:“知知,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沈知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陆行舟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柔软和坚定:“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是我认错了人。”   陆行舟低头,又亲了一下他的眼角,亲去那滴滚烫的泪珠,声音里带着一种此生无憾的满足:“没关系,不管怎么样,你注定都是我的,怎么都逃不掉.....”   沈知意再也忍不住了,他将脸埋进陆行舟的颈窝里,用力地、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想,原来命运早就将最好的人送到了他面前。只是他花了好多年,绕了好大一个弯,才终于看清那个人的脸。 第119章 吃醋的陆总   第二天一早,陆行舟就陪着沈知意去了医院复查。   挂了号,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等候时,陆行舟一直握着他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沈知意的指节。   沈知意没有抽回去,只是微微偏过头,问他:“你今天公司不忙?”   陆行舟头也没抬:“陪你看医生更重要。”   沈知意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但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指尖悄悄蜷了一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心。   诊室里,医生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沈知意的双眼,又翻了翻他的病历和最新的脑部CT片子,问他:“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微微想了想,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斟酌:“早上起来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一些微弱的光,能看到东西的影子,但是轮廓很模糊,分辨不清具体是什么。”   坐在他身边的陆行舟几乎是立刻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着急和期盼:“医生,我爱人的眼睛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生抬眼看了看他——这个平日里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坐在那张小小的陪护椅上,眉头微蹙,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活像一个等待判卷的学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而沉稳:“恢复情况看起来不错。脑部的血块在逐渐吸收扩散,压迫视神经的程度比上次检查时减轻了不少。按这个趋势下去,快的话,一两个月左右就能逐渐恢复视力了。不过——我交代一句,平时多带他去郊外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做些让他开心的事。心情愉悦了,身体的恢复也会跟着加快。”   陆行舟认真地听着,几乎要把医生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在执行重大任务前接受指令的士兵,语气庄重得有些过分:“好,我记住了。谢谢医生。”   沈知意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和医生发出的那声轻笑里,他也能猜到陆行舟此刻那副又认真又笨拙的样子。他偏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陆行舟向来是个行动派,医生的话他贯彻得比什么都彻底。   检查完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推掉了公司所有的会,把沈知意从被窝里轻轻摇醒——一向懒散的沈知意还没睡够,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声音里带着起床气:“这么早——”   陆行舟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那你接着睡,我抱你去车上。”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市区一路驶向郊外。车窗半开,干净的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山坡上不知名的花香。   沈知意靠在副驾驶座上,微微仰着脸,任由风吹过他的眉眼、发梢,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安静的、舒展的笑意——那是一种在办公室里永远看不到的放松。   陆行舟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才收回来,默默又将车速放慢了一些,让风更温柔一些。   车在一片依山傍水的院落前停了下来。这片院子沈知意很熟悉。陈诚的民宿,在他的建议和帮助下,从一间普普通通的乡村客栈,变成了如今网上爆火的打卡地。后来陆行舟公司的直播也来这里取了几次景,带火了一波乡村旅游的热度,现在这里的房间已经排到了下半年了。   不过沈知意的专属套房,陈诚始终给他留着,无论多忙多旺季,那间房从不对外预订。   车刚停稳,一个身影便从院子里快步迎了出来。   陈诚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泥渍,显然刚从田里出来。   他看到副驾驶座上的沈知意,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一把替他拉开车门,顺手就揽住了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知意!你可算来了!上次电话里你说眼睛不舒服,我一直惦记着,想着你什么时候能过来住两天。来来来,我带你看看我新搞的那片农场,你上回提的那个灌溉方案,我找人做出来了,效果出奇地好,真是神了——”   他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沈知意被他揽着往前走,脸上带着笑意,也真的顺着他的话头接了过去:“你那片果园的排水系统也改了?”   “改了改了!按你说的方案弄的,今年雨水多,一点都没涝,果子比去年还甜,你摸摸——”他说着就想去拉沈知意的手,让他摸路边果树上挂着的果实。   陆行舟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件外套,看着陈诚那只始终搭在沈知意肩上的手,目光不冷不淡地落在那上面。他没有跟上去,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陈诚毫无察觉,依然揽着沈知意的肩膀,一件一件地给他介绍着农场的新项目。   沈知意看不到那些景象,但他能从陈诚语气里的兴奋和空气中飘来的各种气味,想象出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两个人聊得投入,从灌溉系统聊到土壤酸碱度,又从土壤聊到那一片新种的花田,陈诚说花田是按沈知意之前随手画的那张草图布置的,种了一大片混色的百日菊和波斯菊,风一吹,花浪层层叠叠,好看极了。   沈知意被他说得心痒,让他带着往花田的方向走了几步,果然一阵风裹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甜丝丝的,让人心情跟着扬起来。   他脸上露出久违的亮色,像是一个被礼物的香甜勾起了好奇心的小孩。   陈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脸上那分毫不加掩饰的欢喜,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切的、老朋友式的亲近:“知意,要不你在这里多住几天吧?我这里全都是有机水果和有机蔬菜,水好空气也好,吃的也都是自家种的。你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没准过几天,眼睛就好了呢!”   他这话说得是真诚的,带着一种朴实的、理所当然的关切。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陈诚回头一看,陆行舟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一种不置可否的表情。   他没有接话,但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你这里?有机水果?能有什么稀奇。   沈知意看不到那声嗤笑背后陆行舟的脸色,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毫不掩饰的情绪。他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当场笑出来,也没有接腔,只是继续和陈诚聊着农场的事。   又过了一小会儿,前台的工作人员跑过来,说有一批订房客人的入住信息需要他亲自去确认一下。陈诚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语气熟稔而随和:“你先休息着,我去处理一下,晚上给你接风,尝尝我新研究的一道菜。”   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沈知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他等了等,果然没有听到身旁的人说话。他偏过头,摸索着朝那个人的方向走了两步,指尖触到他的手背,轻轻覆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好奇:“怎么不说话?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陆行舟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很淡,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酸味:“你们倒聊得起劲。关系很好?”   沈知意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你连陈诚的醋也吃啊?你可是陆行舟啊,怎么这么小心眼?”   陆行舟没有接他的话。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沈知意的肩膀——就是刚才陈诚一路揽着的那个位置,动作轻轻的,像是想把什么看不见的痕迹抹掉。   他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他刚才说,你以前经常和他夜谈通宵?看星星看月亮?”   沈知意听出了他这句话里那股克制的、努力装作满不在乎的醋意,笑意更浓了:“对啊,他可是我的知己——他能懂我的设计,能理解我的理念——”   他越说越觉得有趣,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压不住了。   陆行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盯着沈知意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那笑意明亮的、坦坦荡荡的、毫无心机的,让人既舍不得打断,又忍不住在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不能?我理解不了?我不懂你?”   沈知意终于笑够了,他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准确地攀上了陆行舟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春风化雨的、一哄一个准的软意:“能。陆总有什么不能的?陆总最能了。”   陆行舟看着他,看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被拿捏的死死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甘之如饴的认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沈知意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陆行舟!你——你放我下来!”   陆行舟没有理他,大步走进院子,穿过前厅,朝那间永远为他留着的专属套房走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微微上扬的得意:“我当然能。”   走进房间,他侧身将门关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亲昵:“夜谈通宵?看星星看月亮?嗯?”   沈知意被他放在床沿,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别过头去,声音低如蚊呐:“你——大白天的——发什么疯——”   陆行舟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声音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的、却又温柔到近乎呢喃的认真:“沈知意,你变坏了——”   沈知意瞪着他,都忘了反驳,这个人怎么还倒打一耙了? 第120章 眼睛复明   第三天的清晨,沈知意是被一种异样的安静唤醒的。   窗外没有了前两天鸟雀的啁啾,整个院子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嘴,万物都屏住了呼吸。   他躺在床上,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陆行舟在阳台上低声接电话的声音,夹着一声极轻的感叹:“下雪了。”   沈知意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下雪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掀开被子就想要坐起来,被陆行舟一把握住了手臂:“你干什么?外面冷,别起来。”   沈知意不听,坐起来就往窗边的方向摸:“我要出去看雪。”   陆行舟拦他:“你眼睛还没好,冻着了怎么办?等雪停了再出去。”   沈知意固执地摇着头:“我就要现在去看。”   两人争执了半天,一个坚持要出去,一个坚持不让。   最后沈知意使出了杀手锏——他往床头一靠,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赌气:“你不让我出去,那我今天就不吃药了。”   陆行舟:“……”   陆行舟看着他那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去衣柜里翻出最厚的毛衣、羽绒服、围巾、帽子,一件一件地往沈知意身上套。   沈知意被他包得活像一只圆滚滚的粽子,动一动都费劲。   陆行舟又蹲下去,给他套上厚厚的雪地靴,系好鞋带,才直起身来,牵起他的手:“走吧,沈少爷。”   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房门一推开,一片白色的世界扑面而来。院子里的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远处的山坡、田野、屋顶,全都铺上了一层银白色的绒毯,像是一幅被水墨晕染过的画。   天空还在飘着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沈知意被陆行舟扶着站在廊檐下。   他看不到那大片大片的雪景,但他能感受到雪落在脸上的触感,能闻到空气里那种清冽的、干净的、独属于雪天的气息。   他微微仰起头,让雪落在他的眼睑上。   就在那一瞬间——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层遮在眼前的薄纱被风吹动了一角。   他眨了眨眼睛。视野里那片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一道模糊的、淡淡的白光,像是从遥远的天际穿透云层洒下来的一缕阳光。   他怔住了,喃喃地开口:“舟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我好像——看到亮光了。”   陆行舟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错愕地看着沈知意,像是没有听清那句话。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在沈知意眼前晃了晃。   沈知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准确地、稳稳地攥住了。   他的指尖有些发抖,但力道却不容挣脱:“别晃了——有亮光——你快带我去那片草地上,我要堆雪人。”   陆行舟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明亮的、带着期盼和欣喜的笑意,喉咙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握紧了沈知意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好——我带你过去。”   他挽着沈知意,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条铺着石板的院中小径,走到草坪中央。   草地已经被一层积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陆行舟松开手,蹲下来,开始拢起一捧雪,头也不抬地对沈知意说:“你在这里站好,别动,我堆一个给你。”   沈知意乖乖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嗯——你堆好拍照给我,我后面再看。”   陆行舟应了一声,开始认认真真地堆起雪人来。   他先团了一个小雪球,在雪地上滚着,滚出一个大大的圆球做雪人的身体。又团了一个稍小一点的,做雪人的脑袋。   他从旁边的枯树上折了两根树枝,插在雪人的身体两侧做手臂,又用石子给它安了眼睛和嘴巴,最后摘下自己的围巾,系在雪人的脖子上,还顺手脱下自己的帽子扣在雪人头上。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还算像模像样。   他刚要开口叫沈知意来看——“啪”的一声,一团雪砸在他脑袋上,碎成一片飞扬的雪渣。   陆行舟僵在原地,慢慢地转过头去。沈知意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又捧起了一个雪团,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意。   他看不清陆行舟的表情,但能想象到他此刻错愕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又大了一些。   然后他扬手,将第二个雪团也精准地朝陆行舟砸了过去。陆行舟没有躲。   那团雪砸在他的肩膀上,碎裂开来,溅起一片细碎的雪雾。   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沈知意——看着他握着雪团的手,看着他准确无误地将雪球砸向自己的动作,看着他眼眶里映着的那片白茫茫的天光。   那目光分明是有焦点的,分明是落在他身上的。   陆行舟的呼吸猛地一窒。他快步朝沈知意走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连脚下的雪都来不及踢开。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用双手捧起他的脸,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发梢上、睫毛上,融化成细碎的水珠。   沈知意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吻得有些发懵,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双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一吻结束,陆行舟才稍稍退开,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而颤抖:“知知——你的眼睛——你看到了对吗?”   沈知意微微喘着气,像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睛,试图去看清眼前的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深邃的、带着红血丝的、此刻正蓄满水光的眼睛。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沈知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人——看清了他英挺的眉骨,看清了他因连日奔波而微微凹陷的脸颊,看清了他下颌上那层青色的胡茬,看清了他眼底那些他以前只能想象的心疼和爱意。   “我——”他开口,声音已经带了鼻音,“我真的又能看到你了。”   陆行舟的鼻子也酸了,但他随即笑了。他用力地抱住沈知意,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看到了就好——看到了就好——”   沈知意被他紧紧地抱着,也用力地回抱他。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样踏实过。他终于不再是通过声音去想象他的样子、通过触摸去描摹他的轮廓,而是实实在在的、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看到这双为他红了眼眶的眼睛。   两人又在纷飞的雪花里吻了好一会儿,直到沈知意的嘴唇都被冻得微微发麻,陆行舟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意:“还堆雪人吗?”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堆!你堆的那个太难看了,我要自己来。”   两人并肩蹲在雪地里,开始一起堆一个新的雪人。   沈知意虽然复明了,但视力还不太稳定,看远处时还有些模糊。   陆行舟便蹲在他身边,一会儿帮他递雪团,一会儿又指挥他左边一点右边一点,一会儿又趁他不注意,偷偷把一把雪塞进他的后脖领里。   沈知意被冰得一个激灵,尖叫一声,回头怒目而视——然后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把雪就往他身上招呼。   两个人在雪地里闹成一团,滚了一身的雪,像两个没长大的少年。最后还是陆行舟先投降,举着双手表示休战,沈知意这才哼哼唧唧地收手。   两人齐心协力,终于堆起了一个圆墩墩的、歪歪扭扭的雪人。   沈知意蹲在雪人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评价道:“好像有点丑。”   陆行舟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雪光的眼睛,眼里带着一种怎么都看不够的温柔:“不丑,好看。”   沈知意仰起头来看他:“你说的对,我也觉得好看。”   陆行舟在他身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   雪花还在轻轻地飘落,落在新堆的雪人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头顶上。   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道浅浅的金光,为这片白色的世界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沈知意偏过头,看着陆行舟的侧脸——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雪花,看着他嘴角那抹挥之不去的笑意。   他想,他这辈子看过最美的风景,大概就是此刻——一场漫天的雪,一个新堆的歪扭的雪人,和这个人一起蹲在雪地里,什么也不干,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第121章 团圆饭   两人在民宿待了几天,就被陆行舟的父母一天一个电话催了回去。   起因是陆行舟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知意眼睛能看见了”,老人家一听,当即又惊又喜,紧接着就担心起来——郊外雪景白茫茫一片,晃得厉害,眼睛刚恢复哪能受得了这种刺激?   二老在电话里轮番上阵,陆母语气急切地说:“你们赶紧回来,别在外面待着了,雪地伤眼睛的!回来妈给他炖汤补补!”   陆父也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眼睛要紧!”   陆行舟举着电话,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正蹲在院子里兴致勃勃给雪人安胡萝卜鼻子的沈知意,应了一声“好好好,明天就回”。   加上春节也快到了,沈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忙得脚不沾地,祭祖、添置年货、给各处亲戚备礼、安排年夜饭的菜单,一样都少不了。   陆行舟身为公司掌舵人,年底更有数不清的会要开、总结要看、来年的计划要定。   两人商量了一下,知道再赖下去也不现实,虽然心里都有些不舍——毕竟这是复明后最轻松最自在的几天——还是在第五天一早,收拾好东西,准备返程。   临上车前,陈诚拎着满满两兜子有机水果追了出来。   他不由分说地塞进后备箱,嘴里还念叨着:“这都是没打过药的,你眼睛刚好,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下次再来,我让人给你留最好的那间房。”   沈知意笑着道谢,正要接话,余光却瞟到站在车边的陆行舟——那位陆大老板双手插兜,神色矜贵地看着陈诚往车里塞水果,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我难道买不到吗”。   那表情既不屑又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活像一只被人闯了领地的猫。   沈知意心里暗暗发笑,知道这人的醋缸子又要打翻了,再聊下去指不定又要吃一晚上的飞醋。   于是他赶紧三言两语跟陈诚道了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利落得像是在逃离什么犯罪现场。   陆行舟见状,脸色缓和了几分,不紧不慢地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前还特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备箱里那两兜子水果,没说什么,但沈知意分明听到他轻轻哼了一声。   年底的工作果然比想象中还要繁忙。陆行舟每天早出晚归,连周末都泡在公司里。   两人商量婚礼的事宜时,沈知意提出要亲自去挑礼服、看礼单、跟婚庆公司对接细节,陆行舟一听就皱着眉拦下了他:“你眼睛刚好,别到处跑。这些事交给小妹去办,她既然要去学服装设计,正好先拿咱们的婚礼练练手。”   沈知意起初还有些犹豫,怕妹妹忙不过来,但陆行舟雷厉风行,当天就把陆行玫叫到了书房,将厚厚一沓婚庆资料交到她手里,言简意赅:“你和婚庆公司沟通,定了方案拿给我看。”   陆行玫抱着那摞资料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哀叹:“我真是天选打工人啊——这把年纪了,还要为哥哥嫂子的婚礼操劳,怪只怪我命苦,没找到一个心疼我的男人。”   沈知意闻言笑了,正要接话:“你要是觉得繁琐可以……”   话还没说完,陆行玫已经飞速改口,抱着资料连连摆手:“知意哥,我开玩笑的!我真的特别乐意!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跟婚庆公司沟通得明明白白的,给你们一个满意的婚礼!”   她说着,还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胸脯。沈知意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这才释怀地笑了。   大年三十这天,暖和和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沈知意和陆行舟商量之后,决定今年两家人一起到沈宅吃除夕团圆饭。   沈家老宅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起来,厨房里蒸汽氤氲,锅铲碰撞的声音、爆竹零星响起的脆响、小孩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的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喜庆的年节协奏。   陆父陆母刚进门时还有几分拘谨——毕竟这是沈家的宅子,是儿子儿媳的家,心里总揣着几分小心翼翼地客气。   但沈家父母热情得不像话,沈母一见到陆母就拉住她的手,嗔怪道:“亲家母!都是一家人了,回个自己家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快进来坐,外面冷!”   陆母被她拉着手往里走,脸上原本那点不自在也在这一拉一笑里消了大半。   陆父则被沈父拉着去看客厅里新摆的那盆兰花,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蹲在花盆前聊得头头是道,一个讲种兰花的门道,一个讲农村养花的土法子,相谈甚欢。   陆行舟看着两家的老人热络地聊成一团,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年夜饭端上桌时,陆母特意做了几道拿手的家乡菜——柠檬鸭、酸藠头炒腊肉、芋头扣肉,都是沈知意夸过多次的。   沈母也不甘示弱,早早就备好了陆行舟爱吃的清蒸鲈鱼、老火汤、八宝饭。   两家的菜摆在一起,占了满满一桌。长辈们举杯祝酒,你来我往地互道“新年好”,气氛温馨而融洽。   饭桌上聊起沈知意的眼睛,两位妈妈一人一句地叮嘱他要多休息、少用眼,把沈知意说得连连点头,脸上带着乖巧的笑意。   陆行舟坐在他身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替他挡下各种“要不要加碗汤”“吃这个对眼睛好”的热情攻势,动作自然妥帖。沈家父母看在眼里,心里无比安慰——他们知道,有陆行舟在,沈知意是被照顾得很好的那个人。   饭后,孩子们成了最忙碌的人。   三个小屁孩——小宝、沈知谦家的龙凤胎——从开席起就眼巴巴地盼着这一刻。大人们终于拿出了一叠叠厚实的红包,挨个递过去。   小宝嘴甜,接过红包就大声喊:“谢谢爷爷奶奶!谢谢爸妈!谢谢叔叔阿姨!”   龙凤胎还小,够不着红包,急得踮起脚尖直蹦跶,逗得满堂大笑。   几个孩子收获了一怀抱的鼓鼓囊囊的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欢天喜地地躲到角落里拆红包去了。   陆行珊今年去了陈数家过年,没能回来团圆。   但沈知意没忘记她,大年三十晚上就给她转了红包过去,还在附言里写了一句“新年快乐,替我们向陈数问好”。   陆行珊几乎是秒回,发来一个欢喜到打滚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行字:“谢谢嫂子!祝嫂子和哥和和美美、天长地久!”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笑着把手机递给陆行舟看,陆行舟瞥了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行吧。”   语气嫌弃,嘴角却是弯着的。   客厅的另一头,陆行玫正蹲在地上逗着一对龙凤胎。   两个小糯米团子一左一右挂在她胳膊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姑姑姑姑”,把她逗得眉眼弯弯。   沈知意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格外厚实的红包,递到她面前:“小妹,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学业进步。”   陆行玫一愣,接过红包,指尖能明显摸出厚实的触感。   她仰起头,笑着道:“谢谢知意哥,祝知意哥身体健康。”   两人看着对方,目光在空气里交汇,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忽然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开了口:“对不起——”   话音落下,两人都是一愣。然后,他们看着对方脸上的错愕和了然,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陆行玫没有追问沈知意为什么道歉,沈知意也没有细说。但他们都知道,那句“对不起”背后,藏着各自在心里压了很久的、想说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除夕夜特有的寒意和烟火的气息。   客厅里,笑声、交谈声、孩子的欢呼声,融成一片。沈知意站在陆行玫身旁,目光越过满堂的灯火,落在那头的陆行舟身上。   那人也正巧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眉眼间带着一抹温柔的、安定的笑意。满屋灯火通明,映着每个人的脸。   沈知意想,这才是过年的样子——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说几句知心话,新的一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第122章 海上生明月   二月的三亚,天空是透亮的浅蓝色,干净得像是被海水洗过一样。   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椰树的叶片在海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低声的呢喃。   婚礼选在亚龙湾的一处私人海滩举行。陆行舟提前派了一支专业的婚礼策划团队驻扎了整整一周——花门、纱幔、水晶吊灯、纯白色的地毯从草坪一路延伸到海边,海面上漂浮着大片的白色玫瑰花瓣,随着浪花轻轻起伏。   整片海滩被布置成一个盛大的、梦幻的、属于两个人的王国。   婚礼的前一晚,沈知意住在海边的别墅里,陆行舟被“无情”地安排到了另一栋。   沈母和林婉清以“婚前新人不能见面”的老规矩为由,坚决不允许两人碰面。   陆行舟站在别墅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沈知意被几位女士簇拥着往楼上走,忍不住喊了一声:“知知——”   沈知意回过头来,隔着庭院里昏黄的灯光与他对视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句:“明天见。”   陆行舟看着他转身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有满心的欢喜都堆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天晚上,沈知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海浪有节奏地拍打沙滩的声音,久久没有睡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陆行舟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我在楼下看到月亮了。你那边呢?”   沈知意笑了笑,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轮明月正悬挂在海面上,银白色的月光在海水中碎成一片片闪烁的鳞光。   他低头望去,楼下院子里,陆行舟正站在椰树下,仰头朝他挥手。   隔着两层楼的高度,沈知意看清了他脸上那抹带着傻气的笑意。   他忍不住笑了,将手机举到嘴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看到了。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楼下干什么?还不去睡觉?”   陆行舟抬头又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那张英俊而立体的脸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隔着夜色传上来:“知知,我爱你。”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人,过了很久,轻轻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也回了一条语音:“知道。我也是。”   婚礼的当天早上,三亚湛蓝如洗的天空上飘着几缕轻纱般的云。   海边临时搭建了一座白色的玻璃穹顶礼堂,四周缠绕着鲜花和白色纱幔,中间是一条铺满白色玫瑰花瓣的走道,一直延伸到海边的宣誓台。   来客不算多,但每一个都坐在最前排——两家的父母家人、陈诚、林薇、赵大勇,以及一些重要的商业伙伴,小宝穿着小小的西装,站在角落里紧张地捻着衣角。   陆行珊和陈数坐在第二排朝沈知意挤眉弄眼。   陆行玫穿着浅蓝色的伴娘裙,坐在陆行舟特意留给她的位置上,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了。   沈知意站在别墅的穿衣镜前,任由林婉清替他整理衣领。   他穿着一套量身定制的白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眉目如画。   镜子里的人,面色很平静,但交握在身前的十指却微微有些泛白。   林婉清替他理了理肩上的褶皱,退后两步打量了他一眼,眼眶忽然就热了:“知知,你今天真好看。”   沈知意弯了弯嘴角:“谢谢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别墅楼下,一辆缀满白玫瑰的敞篷车正等着他。沈远山站在车边,看到他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准备好了吗,儿子?”   沈知意看着父亲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车沿着海边的公路缓缓行驶,海风拂过他的发梢,吹起白玫瑰的花瓣。   他在心里想象着前方那片蔚蓝的海,想象着站在礼堂尽头等着他的那个人。   当车停在礼堂入口的时候,人群中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沈知意透过花门望进去,看到路的尽头站着的那个人——陆行舟穿着一套黑色的定制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白色的胸花,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长长的走廊,落在了他身上。   沈知意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他一直爱着的眼睛,此刻正盛着一片薄薄的水光,像是海面上初升的月亮。   乐声响起。是他熟悉的那首旋律——《初见》。   沈知意怔了怔,心跳骤然加速。   他一步一步朝陆行舟走去,脚下踩着柔软的白玫瑰花瓣,海风将他的衣摆轻轻吹起。   他看着那个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的人,看着他嘴角越来越明显的笑意,看着他眼底那抹越来越亮的光——只觉得这段路,像是走了一整个青春那么长。   他终于走到他面前。   陆行舟伸出手,轻轻接住他的指尖,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知知,你今天……真好看。”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自己清晰的影子,轻声说了一句:“你也是。”   宣誓台上,婚礼主持人温和地询问道:“陆行舟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沈知意先生结为伴侣,无论富裕贫穷、健康疾病——都深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陆行舟看着眼前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主持人看向沈知意:“沈知意先生,你是否愿意与陆行舟先生结为伴侣——无论一帆风顺还是历经风雨,都深爱他,信任他,拥抱他,直到永远?”   沈知意笑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地坚定:“我愿意。”   交换戒指。   两枚戒指被陆行珊捧在红色丝绒的托盘上送上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细的光芒。   陆行舟接过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低头,轻轻套进沈知意左手无名指上——他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动作却格外认真。   接着沈知意也替他戴上那枚戒指,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指节,心里涌上一股满满的、无法言说的踏实感。   他终于再次戴上了属于他的戒指。   陆行舟低头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等这枚戒指,等了好久。”   沈知意闻言,鼻子一酸,却笑着抬起头来:“我也是。”   海风将两个人的衣角吹在一起,卷起白色的玫瑰花瓣,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又轻轻飘落。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郎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陆行舟走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吻住了沈知意。   海风、阳光、白玫瑰,还有远远近近的海浪声,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吻落下的时候,沈知意感觉到唇上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片轻柔的海浪,将他从头顶到脚尖都包裹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想——终于。   仪式结束后,宴席设在海边的一座露天餐厅里,白色的长桌上摆满了鲜花和烛台,微风拂过时,烛火明明灭灭,像是一双双柔软的、眨动的眼睛。   陆母坐在林婉清旁边,拉着她的手感慨道:“看着他们两个,我这心里啊,就跟喝了蜜似的甜。”   林婉清笑着点头:“是啊。这世上难得破镜重圆的,知知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往后有行舟照顾他,我们就放心了。”   陆母连连点头:“放心放心,行舟要是敢欺负知知,我第一个不答应。”   坐在一旁的陆行舟听到了这句话,无奈地笑了笑,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意,没有说话,但那只藏在桌下的手,却悄悄地握住了他的。   沈知意由他握着,没有挣脱,反而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觥筹交错间,陆行玫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递了一杯给沈知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嘻嘻一笑:“知意哥,今天的婚礼,我给婚庆公司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改了三版方案,你还满意吗?”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非常满意。心想事成。”   陆行玫咧开嘴笑了,又一转眼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朝这边张望,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又飞快地移开。   陆行玫愣了愣,转头问沈知意:“那个人是谁?怎么一直看我?”   沈知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是周明朗,专门从美国飞回来参加婚礼的。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看不出任何破绽:“哦,一个朋友,他也在美国读书,你过几天过去后,我托了他照顾你。”   陆行玫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沈知意非常真诚地点了点头:“真的。”   陆行玫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去逗小宝了。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偷偷张望的年轻人,轻轻笑着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香槟。   他能帮的,也只有到这里了。   夜幕降临,海滩上燃起了一排排的冷烟花,白色的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片碎在陆地上的星光。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沙滩上,孩子们追逐着海浪,笑声被海风卷走。陆行舟牵着沈知意的手,沿着海浪边缘慢慢地走。   海水漫上来,没过两人的脚踝,又悄然退去,留下一串并肩的脚印。沈知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那双澄澈的眼底,像是盛着一整片海。   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落进了陆行舟的心里:“陆行舟。谢谢你。”   陆行舟偏了偏头:“谢我什么?”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手上那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戒指,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十足的重量:“谢谢你,爱了我那么久。”   陆行舟沉默了一瞬。他忽然伸手,将人轻轻拉进怀里,低下头,抵着沈知意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潮湿的沙哑:“不用谢——我爱你,一直心甘情愿。”   海风还在轻轻地吹。天边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得更高了,在海面上铺开一道明晃晃的银色光路。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肩靠着肩,看潮水一遍一遍地漫上来,又一遍一遍地退下去。沈知意偏过头,目光落在陆行舟的侧脸上,看着他在月光下格外柔和的眉眼,忽然觉得——他这一生,做过最幸运的事,大约就是在那个普通的夜晚,听到了一首歌。   他曾经以为那是命运的捉弄。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命运把最好的人送到他面前的方式。   他悄悄把头靠在陆行舟肩上,闭上了眼睛。海风微咸,月光温柔。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宴会,面前是漫无边际的海。   这一夜,他什么都不用去想。因为明天,往后所有的明天,都有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