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谁在造谣我是权臣? 作者:天水相鉴 简介:   【本文将于本周五从24章开始入V,当日掉落三合一万字肥章,可以来看哦~V后日更(手动比心)】   荀愔死后穿到东汉末年大名鼎鼎的颍川荀氏,对着家中一群史书留名的叔伯兄弟陷入沉默,宛如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   十岁那年,自称武将系统的金手指好不容易到账,老天说版本过强,给他削成了人工智障。   荀愔(yīn),字重鸣,乳名阿昭,荀氏长辈们的心头肉,众人眼中最不省心的倒霉孩子。   黄巾四起,他在张角身边当二五仔;汉灵帝横征暴敛,他不要太守官位,戏言称上街卖胡饼还皇帝的债;董卓入洛,为护天子,他在邙山下对着大军拔剑。   嘴上说着自己是短寿之人,其实一直在活蹦乱跳着挑衅别人。   荀侯声名在外,乱世之中各方势力争相抛出橄榄枝。   曹操轻哼:“我与重鸣乃早年旧识。”   袁绍自矜:“袁荀两家素有通家之好。”   周瑜沉思:“我小时候,他抱过我。”   众人:??   跟着小皇帝一起被打包丢到曹营之后,荀愔向左看看堂弟荀彧,向右看看大侄子荀攸,只能捏着鼻子认命。   “凑合过,还能离咋的?”   *亲情向微万人迷型团宠,病弱美人但提得起刀能掌兵型文臣(xp致歉对不起我是土狗)   *前期存在除主角外的穿越角色,并非主要配角   *中后期主角身在曹营但并非下属,和曹操属于乱世合伙人兼大汉同僚关系   *虽然天子名存实亡,但大家都还披着汉臣的皮   *系统最大的作用是吊住主角的命和当侦查鸡   【段评已开】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基建 正剧 团宠 三国穿越 [1]友人陈群   熹平元年   “咚——”   “咚——”   繁茂枝叶间,几枚黄澄澄的杏子自枝头掉落,被树下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用竹筐接住。   他虽手脚利落地接住了每一枚杏子,面上却带着些焦急之色。   “足够了,足够了,你快些下来!”   男孩压低声音的呼唤声尚未落地,又有几枚杏子被人从枝头摇落,跌进竹筐。   “阿昭!”   小少年盯着树影下垂落的一片衣角,提心吊胆地左右看看,见无人来,提高了声音。   “荀愔!”   话音未落,树影之间探出一个身影,其人尚是总角之年,却生得风流俊秀,隐约可见几分如玉风姿,笑时一双桃花眼弯弯眯起,满带狡黠,不像是个士族郎君,倒有些像是山间跑出来偷摘果子的精怪。   荀愔笑问:“君何急也?”   树下叫做陈群的小郎君绷着脸道:“恐大人与敬慈公来此,君小命不保。”   陈群所说的大人便是其父亲陈纪,而敬慈公正是荀愔之父,颍川荀氏八龙之一的荀肃。因陈氏与荀氏素有通家之好,荀肃与陈纪亦是友人,所以荀肃在一月前带着自己的独子荀愔登门拜访,在此小住。   大人之间的友情为下一代的交往奠定了基础,荀愔便就这么与陈群结识,并很快把人家素来端庄自持的小郎君带歪,竟然忽悠得人来在他爬树时为他放风。   荀愔本想把这郎君一并忽悠上树,但无奈这素有聪慧之名的陈小郎君于五经六艺上驾轻就熟,却怎么都学不会爬树,即便有他带着拖着,也只能抱着树干干瞪眼,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在树下接杏子。   见那竹筐底部已经积了一层澄澄的圆果,陈群又一副生怕被长辈发现的样子,荀愔也不再挑战小伙伴的神经,依言下树,他只是一纵一蹬,陈群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动作,人就已经站在了树下。除了衣角处绣线被树皮勾起,鬓发间有几片枯叶之外,竟全然看不出他上一秒还跟只猴子一样趴在树上。   “你这到底是爬了多少次啊。”陈群嘟囔着,把竹筐交给荀愔,领他到井水旁边,取水来洗杏。   陈家的杏树乃是太丘公年轻时所植,至今已有几十年树龄,所结出的杏子却依旧甘甜可口,常被陈家人分给左右邻居,有人登门时,也常拿来待客。   陈氏虽是颍川名门,却一向清贫,连家中仆妇都少见,陈太丘出行之时,身边驾车侍奉的都是自己的儿子,年轻时拜访友人荀淑,因此得了个“真人东行”的美谈。   如今陈太丘虽然去世,但其家中儿孙依旧秉持着简朴家风,陈群提桶打水时也是一副做惯了此类活计的样子,不过十一二岁,提起满满一大桶井水时下盘稳得出奇。   洗过杏子,两人并没有立即分食,而是取来器具,将杏子盛放进去,捧着入内室请长辈先食。   荀肃是个多了解幼子的人,眼睛一扫便发觉了儿子衣角处的毛躁,当即眉头一皱,故意问道。   “这杏子是哪里来的?”   荀愔眨眼:“杏树上来的。”   荀肃有些好笑,却又必须撑着严肃的外表继续问。   “我自然知道是杏树上来的,我是问你,是谁采的?”   荀愔:“人手采的。”   陈群别过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失礼笑出来。   荀肃目露无奈,看他良久,虽不言语,但目光之中威慑满满,直看得荀愔低下头来。   “好吧。”他小声道,“是我上树采的。”   陈纪本含笑看着这对父子斗法,闻言看向陈群,见儿子一副默认的模样,神色一肃。   “阿群,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陈群闻言立刻一拜,知道这事在父亲这儿不好过去,于是干脆认错:“儿知错。”   荀愔见此,也立即拜伏在地。   “元方公明鉴,此事是愔一人所为,兄长多次劝说,是愔不听,一意孤行,与兄长无干。”   陈纪见此倒是缓和了神色,又见荀肃将装果子的陶盘往自己这处推了推,显而易见不打算追究,便挥了挥手,让两个孩子下去。   这只是一件小事,陈群起身时却好像有几分不豫,荀愔敏锐地觉察了这一点,想了想,膝行到陈纪身前,弯起笑眸,道:“叔父待侄儿向来宽厚,今日愔虽行事不妥,可已知错,敢请叔父赐果,也好让侄儿尝一尝君家佳果之味?”   总角少年继承了荀氏一贯的好颜色,与他舒朗潇肃,温文尔雅的父亲不同,荀愔生得眉眼昳丽,唇红齿白,笑时如桃花春水,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   荀肃见他如此,叹了一口气,简直不忍卒看。   他有时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标准的体面士人,会有这么一个厚脸皮的滚刀肉儿子。   陈纪却是笑了,伸手抚了抚荀愔的发髻,对荀肃道:“我家有佳果,君家有佳儿。”   厚脸皮怎么了,关键是他这脸皮厚得合时宜,厚得讨喜,是瞧准了长辈们心慈,不会驳他的脸面,所以讨巧卖乖来了。   陈纪大方地将一盘杏子都给了荀愔,但荀愔却不敢全收下,只取了三五枚,便行礼退下去追陈群去了。   “阿兄,阿兄!”   荀愔用干净的帕子兜着杏子跑到陈群身边,见他眉眼之间仍带着几分豫色,却不是针对他,而是有些自责的模样,于是把一枚杏子凑到陈群唇边,趁他不备,塞进他嘴里。   “为什么不快嘛,刚才大人们又没真责怪阿兄。”   陈群咬了一口,觉得很甜,便缓和了神色,片刻后对荀愔认真道:“是我不对,我该反省的。我比你年长,应当负起兄长的责任,而不是随你胡闹。”   荀愔的笑有点僵,底气不足道:“怎么就是胡闹了,明明乡中少年孩童都会这个。况且此事是我缠着你做的,错在我一人,哪里能只因年龄之差而归罪兄长头上。”   陈群却没被说服,仍旧认真检讨:“君子求诸己。我若连自持自省都做不到,如何能以士人之身与人交往。”   荀愔吃了一口杏子:“‘躬自厚而薄责他人’,此圣人言,阿兄得之甚深。”   被他这么夸,陈群有些好不意思地低下头,冷不防又被塞了一枚杏子,抬头去看,却见荀愔笑眯眯地看他,下一刻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他拉起飞奔向外,活泼肆意地宛如一匹脱缰小马。   “过错难追,只能弥补一二。为了向叔父表示歉意,我们去钓鱼,去钓鱼!”   荀肃的访友之行在最后一批杏子成熟之时结束,他半拖半拽着儿子登车,这孩子一副不舍好友的模样,扒着车门不肯入内,挥舞着巾帕对陈群呼喊。   “阿群兄长不要忘记愔!”   陈群又是不舍,又是羞恼,一时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荀愔这家伙能表现得像是小媳妇离家一样啊,像是余生都不见面了似的。陈纪在后看得好笑,推推儿子,让他上前和荀愔说几句话。   “去吧去吧,下次见面也许是明年了。”   陈群难得违逆大人的话,别扭着不肯到车边,荀愔见此知道逗得过了,收起戏精本质,在车上对来送的陈家人揖了一礼,便钻回车里,驾车起行。   车渐渐远了,陈群仿佛才从羞恼之中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往前追了几步,被陈纪拍了拍肩才恍然去看他。   “大人,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那样冷淡?   虽然同在颍川一郡,但陈氏在许县,荀氏在颍阴,其间确实有不短距离,见一面不容易的。   陈纪笑了:“你们才多大,以后日子长着,哪怕这点分别。”   陈氏父子在这边父慈子孝,一片和乐,荀肃的车上却是另一幅景象。   “欺负你陈家阿兄算什么本事,怎么不见你去招惹族中的兄长们?”   荀愔乖巧一笑,面上温良,说出的话也理直气壮:“那当然是因为欺负不了,还反会被欺负啊。”   荀肃头疼,点了点他的眉心。   “回去检查你的功课。”说罢又补充,“你去你仲豫大兄那里听《易》。”   仲豫便是荀氏族中荀愔一辈的长兄荀悦,业已成婚生子,于经学之上颇有建树,对待底下的弟弟们的学业十分严格。荀愔对这个兄长一向敬重,不敢在他面前胡闹,闻言便有些郁闷,不愧是大人,最知道怎么拿捏他的软肋。   车行进不快,此时正是夏季,沿途粟麦青青,偶有清风吹来,带着些泥土的气息,荀愔被吹得熏熏然,不多时竟然多了几分困意,眼睛也睁不开了。   “大人。”他软软叫了一声,小猪一样拱进荀肃的怀里,他衣饰上的淡淡檀香扑鼻而来,带着安心的意味。   “睡吧。”荀肃轻抚着孩子的背,神情柔和下来,“睡一觉,咱们就回家了。”   荀愔这一觉睡得有些不安稳,睡梦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下来,像绢布一样一层一层将他笼罩住,束缚住他的手脚,遮蔽住他的感官,让他在黑暗之中动弹不得。   “哗啦——哗啦——”   像是潮水声在慢慢临近,漫过了脚踝,胸腹,口鼻,将要没过头顶时,他突然听见有谁在絮语。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兵者,凶也……若有果报,施于我身……”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汉……已尽,时日曷丧,时日曷丧!“   鼓鸣一样的心响仿佛近在耳边,有种神魂都要随着心脏跳出喉咙的感觉,荀愔能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一鼓一鼓地跳动,心律仿佛慢慢失衡。 [2]分发杏子   有神经嗡鸣在耳边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在荀愔茫然失措,觉得自己可能就要不明不白一觉睡死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乃颍阴荀氏荀敬慈,携我儿荀愔归家,望行方便,事后荀氏必然有谢。”   车外朦朦胧胧响起几声惊呼。   “是荀氏敬慈先生!”   “是我等无眼,冒犯荀氏,还请长者千万莫怪,还不让开!”   “快退开!”   荀愔突然睁眼,从梦境中挣脱后的第一反应便是起身去摸车中竹席下的匕首,然而却被荀肃一把抱住,搂在怀里安抚。   “好了,没事了阿昭,没事了……”   冷汗将荀愔的额发都浸湿了,他唇色发绀,手指还在神经性颤抖,然而眼神却已经清明。   “大人,是……”是流兵山匪吗?   颍川虽是富庶之地,但近年来天灾频频,确实有不少人家因此丧家,不得以进山谋生,山道上也多了拦车劫财的贼寇。   荀肃完全顾不得刚刚的险境,捏住荀愔的手腕去探他的脉搏,发觉他脉息紊乱,似乎仍旧没有脱离凶险突来的急症。   “是吹了风吗?怎么会这样。”   荀肃不是擅医的人,只是因为“父母唯其疾之忧”的缘故粗读过几本医书,摸脉只能摸出不妥,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妥。   他是眼睁睁看着怀中的孩子突发急症,浑身抽搐的,心都因此凉了半截,然而当时身处山道,四周既无人烟也无行路商队,无论如何寻不到医工,只能催着仆从驾车走山野捷径,却不想因此路遇了流匪。   好在荀愔及时醒来,好在流匪忌惮荀氏名声,不敢加害,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阿昭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荀愔摇摇头,要说不适,只是在梦里,醒来之后便慢慢好些了。   荀肃尤且不能放心,将荀愔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遍。   “我无事,大人。”   “还困吗?回家再休息,路上不要再睡过去了。”   荀愔乖巧点头:“好,都听大人的。”   荀氏居住的乡旧称西豪里,前任颍阴令在任时因昔日高阳氏有才人八子,而今荀氏亦有八龙而更名高阳里。   自汉桓帝在位时便发起的党锢之祸虽然断绝了荀氏等一干士族的仕途,但却断绝不了他们的贤名,亦无法阻拦他们在地方上增长名望。山道上的流匪尚且会因为敬重荀氏声名而选择放弃劫掠,甚至护送他们的马车走出那片贼人出没的地界,更不必提普通乡人,他们心中对荀氏的尊敬之意只会更甚。   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些什么,荀愔终于在一场稍显漫长的路途之后看见了熟悉的景色,树、鸟、山、花,乃至熟悉的农田,一切都在提醒他,快到家了。   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外出一场才知道,纵使外面再好,能予人心安的还是这些平日里不放在心上的寻常事物。   看见一路上神态恹恹的孩子此时表情灵动起来,荀肃自他发病后便提起的心稍稍安定,笑问他:“出门一次,可有为家中兄弟侄儿准备什么礼物?”   荀愔过往也常随他出外访友,不知道是学了谁的习惯,自懂事之后便颇有孝悌,每每去到陌生地方,总要为家中未出门的兄弟带上些当地特色,有时是吃食,有时不过是些草编竹编,价值虽然不高,但赤子之心难得。   荀肃从前不管他这些,这次也没留意,只是想起他在陈氏的这些时日过得潇洒,和陈氏子日日待在一处,或许会遗忘这件事,所以提上一句。   荀愔虽然得了新的伙伴,却也不可能真忘了家中兄弟,闻言从车中的角落里翻出一只木盒,打开让荀肃看。   “是杏子和杏干哦。”   荀肃笑了:“又是吃食啊。”   从陈家树上采摘下的杏子尚且新鲜,散发着甜蜜的水果芬芳。   “只有一盒吗?够分吗?”   荀愔掰着手指算家中兄弟:“仲豫大兄那里有侄儿,需得给一人一枚,休若阿兄新得一子,可予他三枚,友若阿兄也要两枚,怀琛阿兄尚未成亲,可给一枚……“   荀肃含笑看着儿子絮絮叨叨,把那一盒果子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你是不是把你陈叔父家里的杏树都薅光了啊。”   “哪有。”荀愔不满,“我又不是土匪,哪里会做这样的事……”   父子二人闲话时,马车不断行进,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高阳里的里门,里门之下正站着两位少年,虽年岁不同,却俱是风姿绰约,荀愔没有多分辨,只一眼便认出了人,笑了起来。   “大人,是友若阿兄和公达。”   因为早早听闻荀肃要在近几日归家,荀氏族中派了两名子弟来接人,荀友若名谌,是荀肃兄长荀绲之子,而荀公达名攸,虽比荀愔年长,辈分上却是荀愔的侄子,两人显而易见在此等候了许久,却并没有显露出什么焦躁不耐,反而颇显从容。   车到了近前,荀愔为荀肃卷帘,侍奉大人下车,那两位荀氏子弟见此上前行礼,又以旅途劳累为由劝荀肃回车。   荀愔落后荀肃一步,先对荀谌行了一礼,抬头时却没有绷住笑意,毫不羞涩地凑上前去,挨到荀谌和荀攸两人中间,一手抓住一人,直接问道:“月余不见,阿兄和公达想我吗?”   荀谌露出无奈之色,转过头去,故意不回答堂弟这个幼稚的问题,荀愔却毫不生气,转而又问荀攸:“公达想我吗?想我吗?”竟是一定要他们给出个答案来。   荀谌起了坏心,故意问:“若我说不想呢?”   荀愔果断:“我不信。”   荀攸便笑了,微微侧身,回握住荀愔的手:“叔父不想小叔父,但我想。”话音一落,果见荀愔笑得更开了,像只小兽一样蹭了蹭他,热情道:“我最喜欢公达了!”   荀攸也不过束发之年,比荀愔大不了几岁,但或许是年幼失怙的缘故,行事一向持重,少言语,比一团孩子气的荀愔稳重不知多少,他见为荀肃驾车的老仆年老,精神不济,便主动提出要为叔祖和叔父驾车。   荀肃并未多想,爽快的应允下来,但荀谌却神色微变,似乎有些犹疑。   “我来吧,公达,要不然我来吧。”   “岂能劳动叔父。”   时间已经不早,荀愔见二人还要推拒,他一向是个干脆的性子,便拉了拉荀谌的衣袖。   “公达既然想驾车便让他去,阿兄不要争了,再争太阳要落山了。”   荀谌看了一眼天真不知世事险恶的弟弟,又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叔父,只好依言坐到车上,语气幽幽地对荀愔道:“阿昭,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荀愔歪头打出个“?”   他的疑惑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马车突然一动,把车中众人惊了一跳,纷纷后仰倒地之后,这辆从许县到颍阴一路上都行驶平稳地如同老狗一般的马车便瞬间化为野狗,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风声呼啸而过,车外景色飞逝,被远远甩在后面,荀愔勉强稳定住身形,下一刻又因为车轮磕过石子颠倒在地。   他惊恐地看向荀谌,这就是他不让公达驾车的缘故吗?   荀谌一手拉住荀肃,一手扶住车壁,沉痛地点了点头。   这不应当,荀愔想,这样的车技……不能说荀攸的车技不好,毕竟他控马控得十分精准,连车辙都是笔直的,但他们坐的又不是战车!   不是战场上往敌方冲击的战车!   “太快了!公达,慢一些!”荀谌往车外呼喊。   但风声太大了,荀攸没能听清。   “什么?太慢了?”   荀谌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不——不是!”   原本要三刻钟才能走完的路硬生生被缩短到了一刻钟,荀愔下车时还有些恍惚,似乎还没从风驰电掣之中回过神来,再看自己的好侄儿时眼神便复杂很多。   荀公达,一款天生的驭手,这样的人才若放到春秋战国,诸国交战还以战车为主要工具的时代,他这样的人才大抵可以官拜上卿,但是……但是……   怎么能这样啊,荀愔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屁股。   颠得他好痛!   虽然路途上多了几分子侄带来的曲折,但荀肃还没忘记幼子的病,回家之后第一时间为他寻来医工,却得到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并不是荀愔身患顽疾,而是医工靠把脉没有发现任何病症。   “不可能。”荀肃难得疾言厉色,“我是亲眼看到他发病,如何会没有表征?”   那位医工自然信任荀肃的判断,但无奈没有就是没有,只能道:“非是我不尽心,但或许是我医术不精,才没能发现小公子的病症,敬慈公或可请其他医家来为公子诊脉。”   言已至此,荀肃也只能让人送他离开,再看已经表现得与常人无异的幼子,见他丝毫不为此担忧,只能叹一句孩子尚小,还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摆手放他出去串门去了。   荀愔虽然平日里就喜欢到兄长们家中玩耍,但这次却是为了正事,起码是他眼中的正事。   他要分发杏子啦。   “是太丘公亲手所植的杏树结出的杏子哦。”荀愔对他居住在里北,温柔的荀悦大兄强调,“是沾染了太丘公高尚品德,沐浴着陈氏高洁节操结出的杏子。”   荀悦摸了摸他的总角发髻,虽然觉得好笑,但仍是认真道谢:“谢谢阿昭。”   拜访大兄之后便是排行在后的其他兄长和关系稍远些的亲长,荀愔一家一家走过去,分发到族兄荀衢家时,因马车之故对荀攸这个大侄子难得生出些怨气,却在低头迟疑之后,还是把盒中最大的那枚给了他。   虽然没人对荀攸说什么,但他似乎也觉察出了不妥,见素来直来直往的小叔父并未因此迁怒,倒有些心软,双手接过那枚杏子之后道:“谢谢阿昭叔父。“   “不要叫我阿昭叔父。”阿昭是他的乳名,素来只有亲近之人和长辈们会叫,荀攸这么叫他总让他觉得他在逗弄他,一点都不庄重!   荀愔比荀攸矮一个头,对他说话时还需仰头:“太怪了,公达侄儿。”   荀攸于是笑了:“真的很怪吗?那阿愔叔父?“   荀愔想了想,还是怪怪的,但又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称谓,毕竟荀攸这辈分太过于吃亏,他叫一声“叔父”,族中能有几十个人站出来,不加个前缀确实不好区分。   算啦,荀愔很想得开,既然如此就不纠结了,他潇洒地冲荀攸摆摆手,抱着木盒就跑远了。   荀攸看着那孩子跑远,低头摸了摸雀卵大小的杏子,觉得心意可贵,便没有立即食用,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之中,荀衢亲子荀祈正坐在窗边读书,面前也摆着几枚杏子,见荀攸进来,皱眉道:“这么寒酸的礼物,亏得他要这么巴巴地四处发送。”   荀攸原本带笑的眼因这话失了笑意,在荀祈对面坐下。   “这是阿昭的心意,钱财易取,心意难得。”   荀祈哼了一声,拾起一枚杏子塞进嘴里,没再多言。 [3]大节小节   荀愔派送到荀谌、荀衍家中时,先去拜见了几位伯父,在那里受了好一番询问,从荀肃身体如何,许县见闻如何问到此次归家路遇山匪一事,他认真一一答了,才被放出来去见兄长。   荀氏聚族而居,上面的长辈只要还在,做儿子的即便成了婚也依旧会与父母居住在一起,荀衍、荀谌两人便是如此,荀愔在荀衍房中见到了新生不久的小侄儿,看了许久也不敢伸手触碰。   荀衍的妻子邹沅对这个精致漂亮得像春日桃花一样的小叔素有好感,谁能不喜欢漂亮的孩子呢?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她出言宽慰。   “摸了摸他吧,没有那么脆弱。”   “不,还是不要了。”荀愔摇摇头,“我刚从外面进来,接触过许多人,身上或许不干净。”   邹沅看了看衣衫严整的荀愔,没看出他有哪处脏污,有些迷惑,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便也没有多劝。   殊不知荀愔还在思考一个突然在他脑海中出现的念头——他接触了很多人,这会儿身上或许携带病菌,嗯,病菌是什么东西?   荀愔想了许久也想不出自己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个概念,他平日里常去几位兄长那里借书,读书读得颇杂,一时竟也想不出是从哪里读到的了,纠结片刻不得门路,只好暂且放下。   室内婴孩咿咿呀呀,室外也传来了孩童的脚步声,荀愔听见声音,回身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年约八九岁的稚嫩孩童抱书走来,看见荀愔也在时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也在此,但很快反应过来,前趋几步行礼问安。   “阿兄,嫂嫂。”   那孩子脸上还带些婴儿肥,低眉时眉眼柔和,却不掩其神仪明秀,以邹沅看来,两人不在一处时,只会觉得他们因血缘关系相貌有所相似,待在一处时,却更能发觉那是两种不同风格的长相。   阿愔稍长一些,已能看出日后明光璀璨,昳丽无匹,而阿彧却没有那么富有攻击性,纯然的君子之姿,经霜更绝,遇雪尤清。   哎呀,荀氏真是多出美人,她暗想。   荀愔看向荀彧时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三分笑意,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从袖中摸出了一只小布囊。   “给。”   荀彧在放下竹书接布囊还是抱着竹书接布囊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怀中的书简便被荀愔拿走。   好吧,他解开布囊,果然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糖块。   这时蜜糖难得,甜菜尚未传入中原,人工养蜂刚刚起步,没能得到大规模推广,蜂蜜还是世家贵族的餐桌上才能看见的精贵事物,甜味的最主要来源便是所谓的石蜜,即蔗糖。   荀彧不知道荀愔是怎么养成但凡出行,便要给他带糖的习惯,或许是自己小时候向阿兄讨要过?这么想着,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觉得这次的滋味有些不同,便流露出几分诧异。   “杏子汁,里面加了杏子汁。”荀愔解释了一句,低头展开荀彧带来的书简,看到其中内容时眉目稍动,有些后悔打开了。   是《易》,他家大人说要送他去仲豫大兄那里学的《易》。   《易》是荀氏家传之一,无论是荀愔伯父荀爽还是同辈大兄荀悦都于此道颇有造诣,荀爽创立了乾升坤降说,荀悦研究方向稍有不同,致力于以易经解史,这样的学术氛围之下,家中其他子弟自然要紧随其后,以避免堕落家声。   但这不是让一个人生观、世界观都还没有形成的孩童学《易》的理由。   “是我想看。”荀彧解释,说话时因为嘴里还含着糖块,所以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荀愔没问他能否看懂,这在一个人均学霸的家族之中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这样想着,他又不免疑惑,学霸是什么?最近为什么总会冒出连自己都不解其意的词?   荀愔在荀衍家待了许久都没有看见他,听说是访友之后在友人家中留宿,便留下杏子之后归家去了。   夏日蝉鸣扰人,蚊虫也多,每每入睡之后,总是不能够睡到自然醒,不是因天热醒转,就是被蝉鸣吵醒,故而荀愔不喜欢夏日。   但刚从邻里访友归来的荀衍送了他一只小陶碗,说不久就会开出荷花来。   荀愔对此抱有疑虑,他是见过荷花的,一支完全开放的花朵就有他两只手大,更不用提硕大如盆的荷叶和成人胳膊粗细的藕,这样的小的一只碗怎么可能装得下。   但荀衍与荀谌不同,他不会说谎逗弄孩子,既然说会开出花,那么荀愔也就暂且相信,将其放到了窗台上,定时更换清水,每日去仲豫大兄那里读书前总要看上一眼。   如此看了一个月,竟然真的看到了碗底淤泥里冒出的细细荷叶尖。   “哇——”   荀愔小心地将陶碗从窗台上捧下,先去了荀肃那里,献宝一样地给他看。   荀肃看了一眼,不由得失笑,也不必他解释就认出了是什么。   “碗莲啊,休若素来喜欢侍弄这些花草。”   荀愔见他并不为此惊异,不由得有些泄气,原来是自己大惊小怪吗?   “待到开花,可以拿去与孩子们赏玩。族中也不是人人都见过的。”   荀愔点点头,将陶碗好好地放了回去,并且特意挑了一个可以长时间接受光照的地方,便去荀悦那里读书去了。   荀悦虽说负责教导族中子弟,在学业也要求严格,但并不严苛,荀愔每日只需要抽出两个时辰去读书,剩下的时间便可用来做其他的事,因为夏日炎热,他便不常出门,活动范围缩小到了方圆五十米的小小地界,每日或是读书,或是同其他兄弟待在一处。   荀肃虽名为肃,本人却并不严肃,反而待小辈们很是慈和,这样一个人自然也不会过多的拘束儿子。他虽然也觉得荀愔跳脱,但对他一向放心,荀愔不是没有自控能力的孩子,更无需大人日日盯着,正因他这种宽松态度,所以在接到几位兄长的邀请,让他携子去赴宴时,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荀愔。   “书房、友若那里都看过了,他不在。”荀衍找了一圈不见人影,只能无奈地回复。   荀绲看了一眼弟弟:“敬慈,虽说家里不严格拘束子弟,但你如此也有些不负责了。”   荀肃只能苦笑:“不是我不管他,实在是巧,他平日也不这样。“   兄弟之中排行最末的荀旉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在公达那里,阿昭与公达一向相善。“   荀谌:“也找过了,衢兄长说一整日都没见到他。”   “那倒是奇怪了。”荀旉喃喃,片刻后又问兄长,“七兄真的确定那孩子没有出门?”   “日头晒人,他不会出门的。”   荀肃只是不严格管束,却并不是完全放养,对于自己的儿子他还是了解的。   荀绲对荀衍道:“出去喊一喊,或许是在哪个角落忘了时间。”   荀衍点头,然而还未转身,便被荀彧叫住。   “我也跟着去,或许我知道阿兄在哪儿。”   荀彧这话却并非托大,他的确有所猜测,领着荀衍一路走过去,特意在院中的每一棵树上都留意几分,终于在找到院墙外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时听见了些许碎响。   “唰——唰——”   薄如蝉翼的碎屑从树上飘荡着跌落,荀彧抬头望去,正瞧见树干之中,荀愔两足垂落,正低头削着什么。   “阿兄。”   荀彧轻轻唤他,这声音伴着簌簌的树叶声传入荀愔耳中,让他自然而然循声垂目看来,因着居高临下,又面无表情,竟然让人生出几分疏远的畏惧。   但这种感觉在下一秒就被打破,见到是荀彧叫他,荀愔未语先笑,潋滟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不等荀彧回答,他先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说了一声“等着”,便手脚轻盈的从树上滑了下来,回身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属于荀衍的眼睛。   荀衍没什么情绪地盯着这个弟弟,殊不知他这副样子比气怒时更令人感到畏惧。   荀愔:“……”   坏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荀愔被荀衍揪着来到宴上之后第一时间先跪地认错。   “荀愔顽劣,让诸位尊长担忧了。”   荀氏八龙之中的长兄荀俭已经去世,行二的荀绲便是如今辈分最长的长辈,他见荀愔认错认得干脆利落,看了荀肃一眼,发现他没什么表示,一副任由兄长做主的样子,便也无心多申斥,摆摆手让他先入席。   这场是家宴,列席的也俱是族中兄弟亲长,荀愔便刻意挑了个与荀衍邻近的位置,趁着尚未开宴厚脸皮凑过去。   “休若阿兄生气了?”   荀衍瞥了他一眼,不想理会他。   荀愔想了想,问:“我不该不与大人说明去向?”   “还有呢?”   “不该失了士人仪态,垂足而坐?”   “还有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该坐于树上,身处险境?”   荀衍将耳杯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知道却不改?”   荀愔想了想才道:“我认为,除却第三条,都是小节。”   荀衍对这个弟弟实在没辙,聪慧是有的,进退也是有的,认错的勇气乃至担当也是有的,但总要闹出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   “临大节而不夺是为君子,可你这个年纪,轮得到你临危保全大节吗?”   所谓大节,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处帝位废置时保全国家无亏,他够得上哪一条?这么个小不点,够谁塞牙缝吗?   想到此处,荀衍又不由得有所泄气,所谓大节,以如今党锢形势,整个荀氏怕与其都没什么关系。以几位叔伯的声名才能尚且无法获得朝廷开释,他们又能如何?养望,无尽头的养望罢了。   荀愔觉察到几分荀衍的心绪,注视他片刻后收回目光,不期然与另一双眼睛对上。   是荀彧。   尚且年幼的总角孩童有着一双清澈洞明的眼睛,仿佛一片能映射一切的镜子。荀愔只与他对视一眼便收回目光,笑着提起另一个话题。   “糖吃完了吗?”   荀彧无奈,低头解下布囊,展示给他看。   “没有,我没有那么贪嘴的。”   “哦。”荀愔接过看了一眼,然后送到荀衍眼前,“兄长,阿彧说他请你吃糖。”   荀衍:“……”   荀彧:“……”   荀衍看荀愔的目光一言难尽,离得这么近,他又不是聋子,他听得见!   荀愔问:“真的不吃吗?吃糖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荀衍坚定拒绝了,他都是成家生子的人了,哪里还能和幼弟抢糖吃。   于是荀愔在荀彧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自己拈了一颗放进了嘴里,满意地叹了一声:“不愧是我,杏浆的比例刚刚好。”   荀彧疑惑看他将布囊重新挂回自己腰上,才开口问:“这糖是兄长做的?”   “一半,我只出了主意。”荀愔说,出力的是远在许县的倒霉友人陈群,但这就不必对弟弟说明了,“等到秋梨下来,我们再做梨子糖。”   荀愔做下了这个承诺,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外间走进来,行到自己身后,低声唤了一声:“小郎君。” [4]嘉鱼宴乐   大概是因为刚从药炉旁离开,这老仆身上还带着一股酸苦的药味,想到喝药这件事,荀愔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骤然糟糕起来。   “小郎君。”那老仆又叫了他一声,荀愔不能装听不见,只好悄然离席,随他往外间去。   荀衍已经与身边的兄弟交谈起来,留意到这一幕的只有因为年岁尚小,既不能与兄弟喝酒,也掺和不进大人之间话题的荀彧。   孩子的鼻子对气味很敏感,更不用提日后会把调香作为一以贯之的兴趣爱好,留下荀令香之说的荀彧,若没有灵敏的嗅觉,也无法分辨出各种因产地、雨水、气候原因产生微妙变化的香料,精准地合出怡人的芬芳。   思及那股明显的药味,荀彧若有所思,是生病了吗?   荀愔随老仆来到廊下,看见了一碗黑苦到歹毒的汤药。   都不用亲口品尝,只需闻到这味道,荀愔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忆起这汤药的滋味,并戴上了痛苦面具。   老仆提醒他:“汤药温度适宜,郎君尽快喝了吧,再凉要失了药性了。”   荀愔盯着这碗汤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张嘴,屏住气息往嘴里灌。此举务求药液直达胃部,不要在口腔里过多停留,但人毕竟不是一根直肠通到底,会厌软骨会教荀愔做人。   第一口下去,一股麻意便侵袭了他的口腔,随后酸意上涌,荀愔险些呕出来。   想着如果真的呕出来,这碗药也不能要了,他还得再受一遍苦,荀愔强忍着没有呕,不断告诉自己我没有味觉我没有味觉,才总算喝完了一整碗药。   喝药之前,“我没有味觉”只是荀愔给自己的暗示,但是喝药之后就变成了事实,他的味觉中枢已经被这歹毒的药汁冲垮,暂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   见荀愔喝完药后便木然地往嘴里塞蜜饯,老仆也有些怜惜,劝说道:“郎君,良药苦口利于病,您这不是小疾。”   因着上次的医工没能诊出症状,荀肃在那之后又请了几位医工,虽然仍没找到病根,却多少确定了是心上的毛病,那医工一面开了个保心药方让荀愔先吃着,一面劝荀肃另求更加高明的医家。   荀愔对老仆无力地摆摆手,等到舌头慢慢恢复味觉之后走进内室,重新入席。   然而就是在这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荀愔发现自己的位置没有了,那原本属于他的案几之前趺坐着的不是荀谌荀友若又是何人?   “友若阿兄!这是我的位置。”   荀愔站在他背后拍他,被他抓着手放下,以耳杯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去我那儿,阿兄先在你这儿坐一会儿。”   “不要。”荀愔很不满,靠在他身上试图把他挤开,但无奈人小力薄,荀谌稳若泰山。   荀谌被挤了几次,杯中酒水差点洒出来,无奈道:“小赖皮,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阿弟,连个位置都不肯让与我。”   看到这一幕的荀衍觉得荀谌可能只有八岁,比荀愔还小。   “到底是谁赖皮,我还没抱怨自己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阿兄!”   挤又挤不动,赶也赶不走,荀愔无奈了,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注意到这边情况的兄长们都在看好戏,竟然没有一人肯主持公道,干脆坐在了荀谌膝上。   荀谌大抵没少喝酒,身上已经沾染了酒气,见他如此哈哈一笑,真的放任他坐在膝上。反正这孩子也不重,只是夏日气温高,多少热了一点。   见荀谌谈笑自若,似乎完全看不见身前的自己,荀愔有些郁闷地给自己倒了一点酒水,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   噫,又酸又苦,竟也没比药汁好到哪里去。   荀愔果断放弃了尝试,转而看向一旁默默吃饭的荀彧,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荀彧吃着吃着抬头看向他,眼里露出几分疑惑。   阿兄要做什么?   荀愔伸出手,将他的坐席拉了过来,邀请他一起来坐荀友若的膝头。   比坐垫柔软,且自带恒温,不比竹席强吗?   唔,在这炎炎夏日或许是不如竹席强,但没关系,此事是荀谌有错在先,荀彧秉持着朴素的正义可以帮一帮自己的小兄长。   于是两个孩子都挤到了荀谌的怀里,差点没把他压倒。   荀谌此时也不过是个弱冠青年,本身不长于骑射,是个标准的文士体格。他的膝头坐一个孩子还好,两个就多少勉强了些。   正当荀谌以为这就是自己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时,坐在敬慈公下首的荀悦笑着唤来了自己的幼子,不满五岁的荀钦荀阿望小朋友露出无齿的笑,在阿愔叔父的呼唤下一起坐了上来。   荀谌:“……”   荀谌不堪重负地躺平了,歪倒在荀衍身上。   荀衍斥道:“大人们都在场,你这样算什么样子,快起来。”   荀谌看了看荀愔,深觉自己骑虎难下。此时让位,好像有点丢人,若不让更丢人,还有可能被这几个孩子坐断腿,想了想,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让吧。   荀愔于是成功抢回了自己的位置,抱着一坐定乾坤的荀钦直呼“好侄儿”,并承诺叔父今年制梨子糖一定给阿望也留一份。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有些冷落了弟弟,荀愔又转向荀彧。   “当然,一定也少不了阿彧的!”   荀彧已经回到了自己位置上,他其实不在意这个,但见荀愔说得热情,也只能点头应下。   虽说荀愔不觉得酒水有何滋味,但世人皆爱之,连荀氏的子弟们都没能免俗,喝得尽兴了便有人起身借着酒意舞蹈。   “有舞岂能无乐。”三伯荀靖家的堂兄荀琨起身吩咐侍从,“去取我的琴来。”   上首的几位尊长似乎十分乐见,不但没有制止,反而在呼唤子侄同舞。   先是荀悦,而后是荀衍、荀谌,荀彧一个错眼,连荀愔也带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手鼓下了场。   荀彧认得那只小到可以拿在手上以掌轻轻击打的手鼓,那是荀愔之前请人打制的,以牛皮为鼓面,串了银铃铛和流苏,此时流苏飘动,引得小豆丁荀钦不断追逐,像是盯着胡萝卜的小驴驹一样,随着荀愔满场乱跑。   这种场面若放到别处就是群魔乱舞,放在荀氏却只让人觉得他们随性赤诚,荀氏中人便没有仪态不出众的,此时虽是随行而舞,也各有风姿。   荀彧虽然没有入场,但听着兄长的琴音,看着族人的舞步,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荀愔踩着节奏从一众人中穿行而过,一路引来不少人的惊呼,“慢些”“小心点脚下”,兄长们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扶因为年纪尚小跑得有些不稳的荀钦,又看着他们跑远。   荀琨本还在拨弦,然而渐渐地酒气上头,便只用指节敲琴作歌。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这曲《南有嘉鱼》是众人少时都曾学过的,是以荀琨只唱了两句,便有人附随而歌。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宴饮气氛过于热烈,荀愔带着荀钦半跳半跑着绕过几圈后,见他似乎跑不动了,便带着回到坐席上,喂了他一杯水。缓过那口气之后,小豆丁便又要拖着荀愔要他带他玩,无奈之下,荀愔只好把小手鼓给了荀钦,让他拿着去寻荀悦。   荀钦跑远之后,荀愔转向荀彧,“阿彧去跳一曲吧“,荀彧摇摇头,即便亲友俱都在饮酒歌舞,他也仍旧端正地坐在那里,只以一双含笑的明澈眼瞳看着他们。   荀愔透过弟弟平静的外表之下看出了他的不好意思。毕竟还是孩子,遮掩情绪的功力尚且不及荀衍,又如何能逃得过荀愔的感知,他起身叫了一声“友若兄长”,荀谌便嬉笑着过来把幼弟也拉走了。   宴后没过多久便到了七月,暑热渐渐消减的同时,荀肃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南阳的信,署名张机。   “是你仲景阿兄,记得吗?张家女公子的大堂兄,从前带你去张氏时你们也是见过的。”   荀愔记忆力不差,虽然上次去张家还是在四年前,但因为有张家女公子这个引子,他很快在回忆之中给这位仲景阿兄对上了号。   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位女公子……因为那是他幼时,荀肃和已故母亲为他定下的婚约对象。   所以这是未婚妻的兄长要来他们家拜访?   荀肃解释:“这位张氏公子曾拜南阳医者张伯祖为师,在其家乡涅阳小有名声,我担忧你的病情,所以月前去信请他来颍阴小住一段时日。”   荀愔闻言心下涩然:“让大人费心了。”   因为自己那场莫名其妙不知来由的病,荀肃已经多方求医,如今居然找到姻亲头上,实在是……让荀愔不知该如何是好。   荀肃看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傻孩子,我是你的父亲,再如何为你费心也不为过。”   张仲景到高阳里的那日正是立秋,他不仅带来了自己的医箱,草药,还有一台琴。   荀愔不明所以。这位仲景阿兄不是医者吗,为什么出诊要随身带琴?   张机不是第一次见到荀愔,却是第一次注意堂妹未来夫婿的相貌,此时一见,心道不愧是荀家子,他自入高阳里以来,但凡遇见的荀氏族人仿佛就没有一个长歪的,但即便如此,这位荀愔也无疑是其中最为出挑的那个。   “是阿娞托我送给你的。”   阿娞无疑是个女孩的名字,在道明缘由之后,张机毫不意外地看到这本还端持仪态的孩子耳后烧起了一片红。   “对不起,我该常给她带礼的,对不起。”   “不必如此,敬慈公和家中每年都有节礼来往,叔父对家中管教甚严,你以个人名义送礼只会被拒收。”   这话倒也有理,但荀愔仍觉得是自己怠慢了女公子,只看外表,张机还真想不到他是这样纯情的孩子。   世人难免以貌取人,荀愔有这样张扬艳丽的相貌,想来平日无论在族中还是外人面前都难免受偏爱,却意外的没有养成轻视他人心意的毛病,这很好,张机想,族中长辈们的眼光素来可为人称道,荀氏亦是有礼人家,他倒是不必担心日后堂妹远嫁至此会受委屈了。   但是……荀家伯父请他来,仿佛是为了这孩子身上的隐疾? [5]秋日出游   张机为荀愔切脉时,荀愔还在思考要送些什么回礼。   胭脂水粉吗?仿佛过于不走心了些,钗环玉佩意义非凡,也不是此时应该送的,思来想去,荀愔觉得还是得考虑一下当事人的偏好。   “阿娞……我是说女公子,她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吗?”   张机凝神细细感受指下脉搏,对于荀愔的问题只有敷衍。   “自己想。”   荀愔想不出来。   他可以把不值钱的杏子当做给族人兄弟的礼物,却害怕这样的随意会让张家的女公子误会他对她不上心。   这不对,他应该尽量避免产生误会。   张机切了许久的脉都没能捕捉到什么不对,随着时间流逝,荀愔渐渐沉溺于自己的思绪,正在纠结时,张机却突然捕捉到了那一丝紊乱。   果然是心疾,脉搏时而有力,时而微弱,快慢不一,没有规律。发病前一切正常,发病时没有征兆,怪不得先前的医者都没能把出来。若非张机相信荀敬慈不是妄言之人,耐心也足,恐怕真要错过那短暂失序的脉息。   “你上次发病是在睡梦之中?”   荀愔点头。   “梦见了什么?”   荀愔一愣,人本就难以将梦境记住,又着实间隔了些时日,所以记忆已经模糊,他只依稀记得梦里有潮水,有人说话,其余的便没什么了。   “我的病难道与做梦有关吗?”荀愔好奇。   “没有。”张机斟酌着写下一张药方,“心疾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和外界刺激,你或许是因那场梦引发了潜伏的病根。而不是因梦得病。”   张机的话不多,却自带一种说服力,令人不自觉地相信他的判断。   荀愔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多谢仲景阿兄。”   张机在绢帛上涂改几次,重新写定后将之交给一旁的荀家仆从,让其按量抓药,先煎几帖吃一段时间。   荀愔没看见药方,问他:“这药苦吗?”   张机:“没有不苦的药。”   荀愔便不说话了,回忆起之前吃药的痛苦经历,觉得口腔都在无端发麻。   千金易得,良医难求,纵使医工在如今尚且处于百工之列,社会地位不高,但谁也不能否认医者的重要性。救人生死,活人性命是大恩,一个神医的出现,对于顶层权贵而言不过是多了一分享受荣华富贵的保证,但对于底层的人而言,是多了一份信仰。   如今的大汉不会知道,在朝的诸公百卿、有识之士也不会知道,十多年之后,会有一个人借被视为百工贱业的医道汇笼民心,敲响这四百年皇汉的丧钟。   “真的不能换换口味吗?哪怕少些酸苦也好啊。”   荀愔第无数次询问张机这个问题,不出意外地再次得到了两个字——“不行”。   我太难了,荀愔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刑罚。他一边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一边在竹书上记着什么,倘若此时有人能凑过来一观,便能发现那上面是……一堆鬼画符?   当然不是鬼画符,是荀愔简化过的音阶符号。   如今古琴记谱多使用文字,不仅抄录时易错,弹奏时也有不便,且有些琴谱只记指法,却无音名,更是为弹奏者提高了阅读门槛,荀愔翻看过后,觉得纵使将其收集起来汇总成一本,也不算是一份有心意的礼物,索性推倒重来,自修一套记谱法。   只是荀愔在下定决心做此事之前尚且觉得这大抵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然而真正上手之后却发现顺手得很,像是脑海里原本就有一套成熟的记法,连替代五音的符号都像是自然而然地跃出脑海。   以1、2、3、5、6代之以宫商角徵羽,加入短线表示节拍。   荀愔凝视这竹书上的墨痕,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头绪,便继续写了下去。   此时天气尚且怡人,不冷不热,荀愔坐在窗下,微风拂过,将他的几缕头发吹得散乱,突然有一人从窗台将头探了进来。   “真是奇了,你最近竟肯老实待在房中,不出去疯玩?”   荀谌扶在窗棂上,他的出现将本还沉溺在思绪之中的荀愔惊得后仰,连砚台都险些打翻。   荀愔抚着胸口,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胸膛中那颗心脏的不安分,它跳得随心所欲,想轻就轻,想重就重,全然不管自己主人的生死。   “怎么了?”见荀愔长久无言,抚着胸口说不出话来,荀谌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来不及走门,双手一撑从窗外跳了进来,发现弟弟的脸色因为这一惊居然有些发白。   荀谌来不及自责,转身就要冲出去:“我去请张仲景!”   “不……”荀愔抓住兄长的衣袖,“我没事,缓一缓就好……”   张机确实于医道上本事不凡,他的药虽然不能根治荀愔的心疾,却极大地减轻了发病的烈度,荀愔不断平缓呼吸,几次之后终于有力气重新坐好。   他对一脸担忧之色的荀谌安慰道:“没关系,我真的没事。”   荀谌:“……我很难相信,要不还是请仲景兄来看看。”   荀愔摇头:“会惊动大人,我已经好了,就不要让大人再为我平白担忧了。”   这是一片孝心,荀谌无论如何都不忍拂了他的意,只好多用心留意他的脸色,发觉确实无恙,才放下心来。   立秋之后,暑气消减,夏日时仿佛凝固住的空气仿佛终于能够流动,不时有一阵风吹过,把天空都吹成一片晕染着轻薄白色的蓝幕。   荀谌在荀愔对面坐下,透过窗扇看了看外面的阳光。   “今日天气正好,正适宜外出走走,几个孩子想出去放纸鸢,大人也应允了,本想着把你也叫上,谁知道你这病竟然这样厉害。”   “我能跑能跳,哪里有事。”荀愔闻言立即反驳,并且越过书案,抱住了荀谌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一样,“阿兄来都来了,一定要带上我。”   “好好好。”荀谌无奈应承,就知道会是这样。   阿昭这孩子,哪里有热闹他往哪里钻,但凡有事少了谁都不会缺了他。   荀愔如愿地跟着荀谌出了家门,在一群扎着冲天辫的小孩子中间看见了熟悉的人。   “公达!”   荀攸听见荀愔的声音,牵着身边孩子的手走过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听闻叔父病了,出门前有好好吃药吗?”   荀愔:“……”   与荀愔一般大小的孩子们都嘲笑出声,这个说“阿昭比女孩子还娇气,才不会好好吃药”,那个说“他不要叫阿昭了,应该叫阿娇”,笑得荀愔又羞又气。   然而面对荀攸,荀愔居然不敢提出抗议,只能默默垂首,脚尖踢着地面的小石子,小声道:“不要这样,我们出门是来玩的,不要提这种事。”   “所以有好好吃药吗?”   见终于躲不过去了,荀愔哀怨地看了荀攸一眼,点点头。   荀攸于是笑了,回身对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鬼道:“不要编排亲长。”   荀愔在他身后狐假虎威。   “就是就是,我可是叔叔,不许嘲笑我。”   几个孩子笑嘻嘻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四散着跑开了,只留下小豆丁荀钦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有些羞涩地走过来向小叔父表忠心。   “阿望没有编排叔父哦。”   荀愔于是凑上去亲了他一口:“我知道,阿望最乖啦。”   这过于奔放热情的表达把荀钦烧成了只粉红包子。   秋后便是农忙时节,荀氏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又不提倡溺爱子弟,所以每到春种秋收时常会让子弟亲自去到田间地野间劳作几日,不为能收上来粮食,只是要他们略通农桑之事,不至于忘记民生之艰。   荀愔虽然还梳着总角,却已经识得些道理,兄长们便把他也拉进了劳作的队伍里。   “这样,把住茎杆,贴着根部向内割,小心些,别伤到手。”荀衍弯着腰给荀愔做示范,他手里持着的不是常带在身边的短剑匕首,而是一把弯如月牙的弯刀。   “是镰刀。”   荀衍敲了敲刀身,道:“这把是今年新铸的,故而刀锋锋利,能省不少力气。”   铁器价贵,荀愔是知道的,所以他问:“颍阴有多少人家会买新铸镰刀?”   荀衍对弟弟的敏锐很满意:“很少。”   “手有闲钱的大户不会亲身农桑,只要粮食收得上来,不会管佃户是否劳累。手无闲钱的就更不必说。府君不擅农事,县令又威望不足,是以近年以来农具铸造总有拖延,变相抬高了价格,就更没人肯买,我去找县令购置这批农具时,看见存放的府库锁头都落了灰。”   荀愔沉默,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家中不愿因区区小利熬煎底下的佃户,让我将这批农具折半作价发放了下去。”   “哦,那很好啊。”荀愔的回答似乎没什么情绪。   “阿昭。”荀衍唤了他一声,见他抬头看向自己,补充道,“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多思伤身,只是要你知道生民不易的道理。”   荀愔点头:“我知道。“   似他们这种士人之家,就是靠亲长言传身教,在各种寻常小事之中将一些不能够以言语表达的东西传递给家族的下一代的。   因为长辈们眼界宽广,品德出众,所以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孩子会受此熏陶,更有可能成长为才德之士。   荀愔知道兄长的苦心,也知道自己此时年幼,尚且无力改变这种局面,他只是在想,既然颍阴的其他大户收了佃租却不能好好对待佃户,那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消失?   打掉他们,分掉他们的土地,把万亩之家分成千亩,将千亩之家分成百亩,以一户具有成年男丁的人家每年消耗的粮食计算,再加上朝廷摊派的各种赋税、徭役,一户若有百亩土地即可好好生活,若再勤劳一些,足可为子孙后代积攒家底,然后……   荀愔的思绪滞住了,然后他们就会把银钱投入土地的购买,直到成为新的千亩之家。   在这个时代,土地是最值钱的东西。   而只要以土地为本的小农思想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万亩之家出现。   来不及思考脑海里为什么会蹦出“小农思想”这种词汇,荀愔几步趋前,跟在荀衍身边问:“兄长,如果想要佃户过得更好一些,难道只能寄希望于大户的品德与仁慈吗?”   难道只能寄希望于世上多几个荀氏吗? [6]党锢之困   荀衍不明白荀愔的问题为何如此跳跃,上一秒还在问镰刀之事,下一秒竟然在问治邦之法。   是的,虽表面只是在问佃户,但这个问题的实质其实是整个国家的利益分配。而凡是关乎治国理政的问题,都不太好回答。   荀衍想了想道:“礼、法、合适的政策、贤明的官员、精干的小吏,有这些条件,就可以让一郡上下有分,庶民得饱。”   这不是荀愔想要的答案。   “若大户不仁爱于民……”   荀衍:“则其必不能长久,佃民自会四散而逃亡。”   “不能制定律法惩治吗?”   荀衍摇头:“若真有这种律令,不是沦为一纸空文,就是已到了国家沦亡之时了。”   这话倒没有之前几句回答的空泛,但荀愔仍旧不满意,抿紧了嘴唇。   荀衍看出了他的不服气,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而谈起另一个话题。   “家中无人专治刑律,阿昭如果喜欢,可向叔父说明,拜求名师。”   想了想,荀衍又道:“我记得同郡的阳翟郭氏家传小杜律,两族素有往来,或可送你去往阳翟求学。”   阳翟郭氏是颍川豪族,章帝时期的廷尉郭躬便是出自此家,自他之后,郭氏世代传承,家声远近闻名。   在这颍川郡中,若论起家族势力,一族白丁的荀氏完全不能与郭氏相比。寻常人若听闻可以拜师郭氏的消息,或许会欣喜若狂,但荀愔却并没有高兴起来。   “我并非喜好律法。”   说完,荀愔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太过于生硬,又道:“我原以为阿兄会用‘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样的道理来说服我?”   荀氏的长辈们都是精通经义的大家,喜欢在各种时候突击考校小辈们的功课,荀衍生长于这种环境之中,自然也承袭了这种习惯,但他还没有严苛到在外出游玩时考堂弟的《论语》。   小孩子嘛,该玩的时候就要玩得尽兴,何必搅扰了他的兴致?   但显然,兄长的苦心并没能被弟弟领受,荀愔太聪明,也太敏锐,普通的聪慧当然值得称道,但凡事过犹不及,一旦过了那条界限,好事就成了坏事。   “这话当然不错,但是……”荀衍非常无奈,回头望了望一片忙碌的田野,望了望秋日如洗的碧空。   但是啊,荀氏虽是荀子之后,却并非是一群空谈经义的腐儒,不论是为了出仕也好,交游也好,他们的目光从不局限于书本之内,永远放在那些更加实际的问题上。   宦官与士人的对抗、外戚与世家的联合、朝廷对州郡隐隐的脱控,乃至连年的天灾、瘟疫……   荀衍:“经义叙述的永远只是道理,道理可以说服相信它的人,却不能说服你。“   荀愔纳罕:“我在兄长心中,是个不信道理的人吗?”   “不,阿昭。”荀衍笑了,“你只是不能接受被人愚弄。”   荀衍当然可以玩一些文字游戏,用一些先贤说过的话来糊弄孩子,让他们误以为自己获得了某个问题的答案,继而满足离去。   但是这对荀愔没用。“民免而无耻”的答案可以让荀愔闭上嘴,却绝不会让他闭上眼睛。   荀衍想:阿昭大概不知道,当我用“道理”作为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时,他眼睛里闪烁着什么样的愤怒。   被轻视、被敷衍、被当做天真稚子糊弄。当他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能从堂兄这里获得一份或许不怎么完美,却发自真心的回答时,他就会疏远他这个堂兄了,而荀衍也会失去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视若同胞兄弟的堂弟。   真是难搞啊,阿昭。阖族上下,再没有像他这样难搞的小孩。   荀衍有些头疼地想,还好家里都是些聪明人,还好他这个当兄长的也算是个聪明人,不然一个教育不好,这孩子怕就要走上邪路。   这片土地种的是黍,因为今岁雨水足够,故而谷穗尚算饱满,孩子的手掌柔嫩,即便荀愔自诩不是怕吃苦的人,在跟着兄长们割过一陇之后,手掌也因握法不对被刀柄磨出了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   荀衍本以为他会闹,或者过来撒娇,但不成想这孩子居然一声不吭,跟着自己从田头割到田尾,连他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对,直到公达来叫荀愔时发觉他把手背在身后,这才看见了那些水泡。   荀衍皱眉问:“为什么不说?”   荀愔倒不是非要逞这个强,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况且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他爬树时也没少受些擦伤。   荀衍无奈地睨他一眼,看向荀攸。   “公达送他去涂些伤药吧,伤在手心,出了汗会更疼。”   荀愔插嘴:“其实我觉得还好……”话没说完,就被荀衍横了一眼。   “受伤了要说,觉得痛了也要说,不然我们这些兄长是做什么的?哪有把你从叔父那里带出来,却因为照管不力,反让你受苦的道理?”   因是外出,身上没带伤药,荀攸便将他送到了今日与荀氏子弟一同出游的张仲景那里。   张机本以为是多大的伤口,等这孩子张开手一看,不由得一哂:“再送晚些,伤口就要愈合了。”   荀愔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得到荀攸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话是这么说,但张机却没有真的不将荀愔的伤口当回事,当即取出随身药粉为他细细涂抹,又叮嘱他不要碰野外的脏物和野水,以免引发脓肿。   药粉颜色偏黄,嗅之有咸苦气,荀愔怕握紧手后手心的汗液会把药粉带走,只能张着两只手放在膝上,一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留在张机身边干瞪眼。   秋后的草叶尚且没有全部枯黄,荀氏的仆从在草地上铺上席子,以供劳作完的子弟休息,张机和荀攸虽此前没有见过,却意外地谈得来。   两人都不是寻常士人,荀攸是因为家学传承之故,所以视野广阔,而张机却因行医之故,游历颇多,荀愔坐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聊天,丝毫不觉无聊。   梳着总角的孩子从荀愔身边跑过,问他怎么不与他们一起放纸鸢?   荀愔一本正经地敷衍:“因为我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才不会喜欢你们这种小孩子的娱乐。”   他这话义正词严,荀攸听了只觉得叔父可爱,但张机可没有这层亲人滤镜,转头拆台道:“是因为他手心长了水泡,怕疼。”   荀愔憋气,看着那孩子笑哈哈地跑远,知道自己的黑历史算是又多了一桩。   高阳里虽因荀氏之故更名,但此处居住的却不只有荀氏一家,相邻的几姓听闻荀氏出游,其中的子弟便也跟了过来。这样的一群人聚在一起交谈的自然不会是家长里短,而是当今局势。   如今的皇帝刘宏已经亲政五年,五年中已经足够天下人看清楚这位年轻天子的喜好和行事。   刘宏并非桓帝子嗣,但在士人眼中,其行事上却与桓帝仿佛亲生父子。无论是重用宦官也好,重启党锢也好,他甚至要比桓帝要难缠得多。   所谓党锢之祸,自桓帝延熹九年始,因桓帝的驾崩和大将军窦武的上台短暂结束,又在皇帝刘宏亲政之后再次兴起。荀氏一族颇受其害。   延熹九年的祸事之中,家族在外出仕的几乎全遭罢黜,但好在保全了性命,但第二次的党锢却更为血腥,从建宁二年到建宁三年,荀氏接连损失位列“八俊”的荀昱和曾官至广陵太守的荀昙,自此再无在朝官员。   二荀出事之后族中很是乱了一阵,内部的外部的矛盾接踵而至,那段时光过于昏暗,以至于荀愔只记得满目白纷纷,所见亲人面上俱是哀色,荀攸也由一个活泼少年一夜之间长成如今这幅老成持重的样子。   于他们家而言,党锢就像是一片阴云,时时刻刻笼罩在家族每一人的头顶,所以无怪乎荀衍这种行事尚算积极的人都会因小节大节之争流露出颓丧之意。   因为起码是现在,荀氏族人看不到任何出仕的希望。   而即便如此,家中的长辈也没有放松对于子弟的教导,从稚龄孩童到加冠青年,该进学的进学,该游学的游学,该养名交游的养名交游,对于朝廷下达的政令、局势的变动也总会及时关注,这不仅仅是因为“汝颍好仕宦”,更多是因那份“修身齐家”的坚持。   他们固然因为党锢无法出仕,即便是家族之中最有才华的子弟也不能施展抱负,而只能困居高阳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但他们永远会等待下一个机会。   而这也是皇帝最厌恶的一点。   似荀氏这种虽不在朝中,但是姻亲故旧、师长友人关系错综复杂的家族,一旦解除党锢,多年精心教导出的子弟就会迅速崛起,充盈朝堂,而后便会再次陷入一个怪圈。   士人诛宦,皇帝失权。   皇帝不想失权,借助宦官之力反击,双方陷入拉扯。   上一次的党锢迫于舆论压力,党人最终被平安放归乡里,皇帝下定决心不使这一次的党锢重蹈覆辙。但他的决心显然不能为人理解,连天时都来插一杠子,像是要以此来证明皇帝的昏聩。   建宁二年三月,大疫横行,四月望日,温德殿遭雹,大风、霹雳,“拔大树百余”。   建宁三年正月,河南、河内饥荒,“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建宁四年二月,京都雒阳地震,沿海海水反灌,五月,河东地裂,山水暴出,同年大疫。   今年六月,雒阳大水。   比党锢之祸更加沉重庞大的阴影正在笼罩这片土地。 [7]被抓壮丁   张机没有在高阳里长住,临行之前收到了荀愔托他转交的,送给张家阿娞的回礼。   他好奇问:“是什么?”   “琴谱。”   那盒子不大,看起来不像是能装很多竹书的样子,张机想了想,未免这孩子在其中夹带一些不该夹带的,教坏了他家女孩,还是准备打开看一眼。   那其中并不是什么失传名谱,但这份礼物的珍贵之处在于其记谱方式,虽然张机并不擅长此道,却能看出以这种符号写出的谱子比之文字谱要简便易懂一些。   倒是有心了。   张机点头承诺自己一定送到,在荀愔的目光之中乘车离开。   时至八月,梨子成熟,荀愔没有忘记对弟弟和侄儿的承诺,托家中老仆去买了一筐梨子,预备在家熬煮梨子糖。   非常可惜,这一次的荀愔没能忽悠到像陈群那样的免费劳力,只能亲身上阵,一连三日,他身上都缭绕着一股柴薪的烟味,让人闻之鼻痒。   好在努力没有白费,经过几日的阴干,荀愔最终得到了一罐外表看起来一般,但滋味尚算不错的糖块,抱着出门时,遇到个孩子便散出去一块,荀阿昭一时风头无两,成为了今日最令人敬爱的叔父。   荀谌简直要笑跌。   “这‘最敬爱叔父’的名头的保持时间大概和这糖化的时间一样长吧。”   荀愔不想理会他,抱着竹书低头演算。   “在写什么?”荀谌看了过来,发觉他在画一些符号,不由露出迷惑神情。   “我听怀琛兄长说,你想出了一种新式的记谱法,怎么会想到做这个?”怀琛便是之前在宴上弹琴的荀琨。   虽然家中兄弟各有所好,也各有所长,但荀愔此前可并未表现出对于琴乐的偏好,如今只因为张家女公子的一台琴就尽心到了这种地步,让人不由觉得他有些耽溺于私情。   不对,阿昭他才多大,他懂什么叫做儿女之情吗?   “我不是在写琴谱,是在计算音律和弦长的关系。“   荀愔伸出手指拨了一下琴弦,然后左手几次偏移,多次拨弦。   “阿兄能听出来吗?”   荀谌并非是蠢人,想了想道:“同一个音,只是高低不同?”   “是啊。”荀愔点头,“每次按弦的长度距离和发出的声音存在一个固定的关系,我就是在算这个。若将相邻的宫音与商音算一个全音,每两个高低不同的宫音之间就能等分为六份全音,十二份半音,据此计算每两个半音之间的弦长之比是个固定的数。“   荀谌其实没听懂,但觉得还挺有趣。   “你算出这个是要做什么?”   荀愔:“……方便我记谱调琴?”   荀谌并不知道这冗杂的计算背后的意义,荀愔也未必将其看得很重,只是随手为之,只有荀琨和荀衍将此当成了一件值得关注的事,前者把荀愔的手稿和结论拿去整理成册,后者将荀愔抓去做了壮丁。   荀衍:“你何时学的数术?早知你喜欢这个,就该早些把你抓过来算账。”   秋收之后族内事务繁杂,田税、口算、更赋都要尽快算出个章程,以往荀衍也会抓人帮忙,但今年那些人有了经验,纷纷借口有事躲避出去,以至于荀衍上门抓人时居然寻不到几个人影,只好盯上了弟弟。   荀愔被荀衍拎小猫一样拎到账房时,在那里见到了已伏案工作了有一阵的荀彧。   这一幕让日后的荀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荀彧那即便在曹营之中也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工作效率,就是在荀衍的压迫之下练出来的。   唉声叹气地在荀彧身边坐下,荀愔将案几拉近,展开一卷文书,听荀衍讲解过后便很快上了手。毕竟也只是些族内的田计账簿,其中牵扯到的人事、折损已经过了兄长的把关,他只需要做最后枯燥且乏味的计算工作。   平日里兄弟几人再如何嬉闹,正事上却无人会持轻视态度,是以无论是荀彧、荀愔,还是半开玩笑带着弟弟前来做事的荀衍都很快沉浸入文书的海洋之中。   “啪,啪啪,啪。”   室内无人说话,唯一的声响便是算盘珠子相互击打的声音,荀愔垂眼端坐案前,一手拨珠,一手记录数字,浓密眼睫垂下,盖住了那双因眼尾微微上翘,看人时总显出几分多情的眼眸。   这时节的温度不冷不热,适合孩童就学,也适合办公。   不知不觉中,微风从半开的门外吹过,逐渐夹杂了几分寒意,庭中树木的树叶沙沙作响,逐渐变为拍打的啪啪声,像是有无数手掌在空中相击,等荀彧发现室内光线暗到难以看清文书上的字迹时,一场雨已经不期而至。   为了避免沾湿室内文书,荀衍起身把门窗都合上,点起了灯烛,才发现两个孩子不知何时坐到了一起,正趴在案上说着些什么。   荀愔倒也罢了,荀彧一向端方,极少会显露这样不顾仪态的一幕。荀衍见此,也不由得一笑,没再压着他们处理那堆本该由他们这些大人处理的东西,只自己坐回座位,继续之前的工作。   两个孩子说了些什么呢,连他们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从邻家的小黄狗说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从草编蚂蚱说到“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说到最后两人渐渐都息了声响,荀衍从文书中抬头望去时,发现原来都已经睡着了。   雨天适合读书、办公,当然也适合睡觉。   “阿昭——”合上的纸门突然被人推开,荀琨打着伞出现在账房外面,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荀愔,而是比着手指,示意他噤声的荀衍。   “嘘,嘘!两个孩子还在睡觉。”   荀琨有些尴尬,他收了伞,蹑手蹑脚地进入室内,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轻声问荀衍:“怎么阿彧也在?”   他是听说荀衍抓人抓到了荀愔头上,才过来解救人的,没想到荀衍连自家幼弟也不放过。   荀衍不理会他,如果不是荀怀琛打着钻研乐书的旗号,他实在找不到人分担,怎么也不会把两个孩子抓来算账。   看看,看看,多可怜,都累得困成什么样了。   荀琨看看熟睡的弟弟,又看看低头忙碌的荀衍,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主动提议:“那我等着也是无事,我帮你处理一部分吧。”   “阿昭,阿昭!”   荀琨刚刚坐定,刚合拢不久的纸门“刷拉”一声又被推开,荀悦的长子荀虑抱着一筐竹木出现在门外,被荀衍、荀琨两人嘘声制止。   “小点声,孩子在睡觉!”   荀虑借着烛光看清了两个孩子的睡姿,“啧”了一声,小声道:“这样应该不太舒服吧,怎么没抱两位叔父去榻上睡?”   “阿彧觉轻。”荀衍解释一句,催促他,“快进来,关好门,不然雨水要飘进来了。”   荀虑轻手轻脚地合上门,自觉地坐在荀衍身边,主动将一部分文书抱了来。   嗯,还是侄子孝悌,荀衍十分满意,觉得荀氏的下一代有望。   “阿昭。”   门第三次发出响动,不过这次的声音小许多,荀攸不快不慢地拉开门,发现小小的室内居然挤了五个人。   荀衍三人挤在一角局促办公,两个孩子猫一样挤在另一角睡得昏天黑地。   面对这一幕,荀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几位是被雨困在这里了吗?”   荀衍简直要扶额。荀愔是什么忙人,为什么短短一会儿就有这么多人来找他?   “公达。”荀琨向荀攸招手,“既然来了也别走了,闲着也是闲着,跟着休若办公吧。”   荀愔在雨声之中慢慢转醒时,天色仍然阴沉地看不出时分,室内点着柔和的烛火,烛火之下是四双熟悉的眼睛。   荀愔:“……”   荀愔重新趴了回去,正对上了荀彧已经清醒的眼睛。   “我在做梦吗?”荀愔小声问。   “我猜不是。”荀彧小声回答。   事实上,在荀琨来的时候,荀彧就被惊醒了,但是睡意太沉,雨声太过于助眠,所以他放任自己重新沉入梦乡。   但他没想到,再转醒时,室内会不止多出荀琨一个人。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不过既然荀攸都在这里,文书应该也被处理得差不多了吧。   因为距离很近,荀彧衣服上新熏的香和荀愔身上的草药苦气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十分奇异。   倒不是难闻,只是少见,闻起来非花非木,像是匣内见过血的铁器。   “既然醒了便起来,再睡下去,晚上就睡不着了。”   荀衍的声音唤回了荀彧的思绪,他直起身时才感觉到手臂的酥麻,好在年纪小,脖颈和后背倒还没有什么感觉。   难得一次的失礼却被家里这么多人看见,荀彧感到有些脸热,起身一一和兄长侄子见了礼,回头去看荀愔,却见他在望着窗扇出神。   荀彧疑惑:“阿兄?”   荀愔将视线转回,越过那盏跳跃不止的灯火,对上众人的视线,兴奋地提议道:“我们来讲鬼故事吧!”   众人:“……” [8]无头宫人   风雨如晦,烛影憧憧,的确是个适合干点坏事的环境。   荀愔的提议离奇且跳跃,但荀衍看看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的文书,觉得反正现在还在下雨,出去会沾湿鞋袜,又还不到餔食的时间,那在此待上一会儿也不错?   在座的俱是博闻强识之人,即便是两个年纪稍小一些的孩子平日也有聪慧之名,写策论还有些稚嫩,编些故事却是不成问题的。   荀琨对于这些游乐之事一向热衷,当下兴致勃勃道:“我第一个来!”   他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先秦时期,一户士大夫家中。   “因为这位士大夫是宋国人,所以不如我们叫他宋甲。宋甲的父亲是位将军,因为征战受伤早早去世,他死前最后一次上战场时,带回来一个美貌女子,纳为妾室,然而成婚不过三日就因旧伤复发死去,这美貌女子因而一夕之间做了寡妇。”   荀衍眉梢微动,这个开头……他瞪了一眼荀琨,这里还有两个孩子,荀攸、荀虑也还尚未及冠,你小子讲故事给我注意一些!   荀琨轻咳几声,连忙表清白:“故事里绝对没有违反伦理的事,我不是要讲这个!”   荀衍这才放下心,示意他继续。   “宋甲是个君子,也是个孝子,我保证绝对没看上他的庶母!但因宋父已经去世,这女子在宋家并无子嗣,所以宋甲有意送其还家再嫁,可这女子却拒绝了,理由是她腹中已经有了宋父的孩子。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这女子自此留在宋家待产,肚皮一日日涨了起来,不过五月,肚子便如要临产一般,众人都说她腹中所怀必定是双生子。可宋甲却渐渐起了疑心。   “不因其他,只因寻常妇人怀一个孩子就已经足够辛苦,可这女子明明身怀双胎,却脸色红润如常,连行动间也略无困难,健步如飞。当然,只凭一点,并不足以证明女子的怪异,万一她只是体质格外好些呢?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绝对违反了人的常识。”   荀琨神神秘秘道:“你们猜,是发生了什么?”   诸荀面无表情看着他,脸上表露出的意思出奇一致。   要讲就讲,卖什么关子!   “啧,好没意思啊你们。”荀琨对兄弟们的不捧场表示了十足的嫌弃。   “原是这女子突有一日,肚皮突然瘪了下去,像是从未怀过孩子一般,宋甲追问她时,她却面露茫然,称自己从未怀孕。   “宋甲于是拉着她去寻其他人对质,然而那些见过女子孕肚的人也齐齐表示,夫人从未怀孕,莫不是主君记错了,或梦魇了吧。   “第一个人这样说时,宋甲尚且可以激烈辩驳,可当第十个人也这样说时,宋甲也不由得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难道真是自己记错了?”   荀琨不死心,想寻求一些互动:“你们猜,是宋甲记错了,还是那女子有问题?”   荀虑以正常思路回答:“三人成虎,人言不可尽信,是那女子有问题。”   荀衍刻意反其道而行之:“世上有一种痴病,得病者会假想一些从未存在过的事物,也有可能宋甲正是得了此病。是宋甲存在问题。”   荀攸细细思量:“或许其中存在些未知的阴谋。那女子进门三日,丈夫便病逝,这样短的时间里纵使日日相对,怀孕几率何其渺小,或许她本就无孕,只是想凭借这个理由留在宋家。   “如此可以解释她为何会在怀孕后仍面色红润,健步如飞。至于其余那些人……或者是买通了,或者是知道实情,帮着女子隐瞒了事实。”   荀彧:“若按公达思路,事情也可以是宋甲暗害那女子,指使他人改口,而女子为了自保,只好顺从他意。虽然怀琛兄长说其是君子,然君子未必不会改变,家产、族荫都有可能成为他痛下杀手的理由。”   荀琨没想到几人居然能给出意料之外的答案,笑着看向荀愔。   “阿昭?只有你没说话了,你觉得呢?”   荀愔问:“需要和几位亲人不一样吗?”   荀琨感兴趣道:“这故事还有其他可能性?”   “嗯,有的。”荀愔点头,“这是个鬼故事,故事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那个鬼,故而故事外的人猜女子是鬼,猜宋甲是鬼,猜改口称女子从未怀孕的其他人是鬼,唯独忘了一个已经成为真鬼的人——宋父。   “宋父能为儿子挣下士大夫之位,必然功勋卓著,这样的一位将军为何在战场纳妾,又为何纳妾短短三日后就旧疾复发,如果较真地想一想,其实都极为可疑,若只论其余可能,为何不能是宋父自知即将死去,怀着利用之心寻了这女子,又在死后还魂,寄托在女子身上,蒙蔽了其余人的认知呢?“   荀琨拊掌大笑:“比起诸位的猜测,我原来准备的结局居然毫无光彩,想来只觉味同嚼蜡了啊。”   荀虑好奇:“所以原本的后续是什么?”   “女子有问题,她原是战场怨魂,迷惑宋父之后害其性命,又欲害宋甲性命。”   这倒是不出众人所料。   “下一个谁来?”   一个令人意外的人举起了手。   荀攸:“我来。”   荀攸的故事发生在王莽当政时期,那时他尚且保留了一分谦恭谨慎,受封“安汉公”。   “高祖斩白蛇起义,自号赤帝子,兴炎汉四百年,绵延至今,其间虽有宵小妄图逆天而行,篡夺……”   “咳咳。”荀琨轻咳,提醒荀攸,“公达,讲重点,我们这是鬼故事会,不是讲史会。这里都是家里人,不必要的铺垫和免责声明可以少一些。”   “好。”荀攸从善如流,直接砍去这节,直入主题道,“王莽既起,常宿于宫闱内院,行止狂妄,沾染宫中无辜女子。“   虽然觉得荀攸不是不靠谱的人,但听见这么个开头,荀衍还是不得不出声提醒:“公达,我们这儿还有两个孩子,荀虑还未加冠。”   绿色,讲故事务必要呵护未成年人身心,绿色啊!   荀攸点头:“我了解,故事里没有违反纲常的内容,王莽确实看上了宫女,但我们可以安排他不能人道。”   荀愔:“……”   荀彧:“……”   荀虑:“……”   对于这段荀攸临时加的补丁,满意的只有荀衍。   荀攸继续道:“王莽不能人道还看上宫女,行径更为可恶,反抗其暴行的宫女不计其数,尽皆无辜惨死,被因不能得手而行事愈发酷烈的王莽斩首,埋在宫墙之下。”   荀琨吐槽:“他不行他还有理了,果然可恶!”   “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荀怀琛你给我闭嘴!”荀衍暴躁捂嘴,手动封号。   “经年累月,宫墙之下是重重白骨,怨气冲天。王莽篡汉之后的某一日,暴雨降临了京都长安,雨水三日不绝,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听,就像窗外这样,一点,一点……冲刷出了墙根下的森森白骨。”   荀攸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尤其擅长结合现实烘托气氛,“白骨”二字一出,荀愔感到自己的衣袖一紧,显然是被一旁的荀彧捏住了。   “那些白骨生前俱是红粉佳人,死后却也不过是一具具骷髅,她们有些还残存几分皮肉,空洞的眼眶里无声地注视着苍天,控诉着不公,有的却已经腐败成一堆骨头。   “她们的出现惊动了王莽,他随即命人连夜埋尸,甚至从宫外运来土,想要把尸骨回填,然而不论他们前一日如何努力,第二日的白骨总会在大雨的冲刷之下再度露出地表。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长安的大雨像是没有停歇,终于!”   荀愔衣袖再次一紧,他这次不能当做没发现了,一只手默默摸了过去,把自己已经满是褶皱的袖角从弟弟手里抠出来,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荀彧低垂的眼睫抖动一瞬,然后默默回握。   公达真坏啊,荀愔想,他简直是把控人心的一把好手。   “绵延的宫墙渗出了黑血,像是无数个女鬼的血泪汇聚在一起,在宫墙上形成了四个字——篡汉者亡。”   突如其来的政治正确把还沉浸在恐怖故事气氛里的众人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啊这,阴间故事里突如其来的汉臣正气是怎么回事?!   众人无语凝噎,看着荀攸面北而拜,道一声“苍天佑我大汉”后重新回到席位,讲述接下来的故事。   “谶言的出现终于激怒了王莽,他连夜拆了宫墙,又将尸骨全部丢出宫去,原以为可以就此得到安宁,岂料没了白骨,没了血墙,却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宫里开始频频出现怪事,起先是有巡夜宫卫发现王莽寝宫之外时常出现人影,追到近前又总不见人,这事惊动了未央卫尉,卫尉于是派人埋伏在人影经常出现的地方守株待兔,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等到了人影,月光之下,那人影的一切清晰可见,到这时,宫卫们才惊恐地发现,她们……   “没、有、头。”   荀衍一个倒仰,差点把荀琨一并带倒,而荀虑则默默往叔父身边靠了靠,完全不敢继续和荀公达坐在一起了。   而荀愔,手差点断了。   “她们提着旧时的宫灯,成排结对地在王莽的寝殿游荡,倘若你再近前些,便可发现,她们提的哪里是宫灯啊,分明是一个个——”   荀攸语气放轻了,冲着荀愔的方向缥缥缈缈地吐出三个字:“美人头。”   “娘啊!”荀虑一个回头撞进荀衍怀里,吓得哭爹喊娘。荀衍差点没被侄子撞断了气,连忙制止荀攸。   “可以了!公达,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了!”   荀攸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顺从地点头:“没事,我已经讲完了。”   荀愔转头看向荀彧,他倒还十分镇静,像是并未被这最后一记精神攻击波及到——假如自己的手没有被握到发白的话。 [9]蓬莱仙船   荀攸的故事后劲太大,众人一时没缓过劲来,室内安静无言。   “故事里的长安,雨下了多少天?”荀愔突然开口,关注点清奇。   然而更加清奇的是荀攸的回答,他居然真的有设定一个具体数字:“十天。”   荀愔点头:“大到能把尸骨冲刷出来的雨连下十天,那渭水该暴涨了。”   荀攸同意:“但以当时的长安附近堤坝状况,尚且能够支持,不至于水淹长安,再多几天就不行了。”   一旁的荀虑没绷住,所以荀攸设定故事背景居然还考虑长安百姓的生死问题?!   “好,下一个谁讲?”荀琨问。   荀衍默默接过接力棒:“我来吧。”   荀攸的发挥实在出常,让他一时不敢再让其他人讲故事,还是他来吧,最起码他知道自己决计讲不出荀攸那个效果。   荀衍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不存在的朝代,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落魄士族家庭中的公子。   “从祖父那一代起,这公子的家族就已经难以为继,在饥寒交迫之中,他的亲人相继离世,偌大一个家族,到最后居然只剩他一人。而他势单力薄,连祖宅田产都没能保住,流落街头后,最终寻到一处破道观落脚,总算能有片瓦遮身。   “因是破道观,又建在山中,附近常有野兽出没,狼、虎、野猪,不过最常出现的还是狐狸。”   说到一半,荀衍突然问:“你们知道狐狸是怎么叫的吗?”   这问题倒是把众人问住了,他们所住的地方是高阳里,又不是什么山沟沟,平日也少行游猎之事,怎么知道狐狸是怎么叫的。   唯独荀愔神色稍动,引起了荀衍的注意。   “呃,狐狸叫……大楚兴,陈胜王?”   荀衍:“……“   荀琨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拍大腿:“有道理啊阿昭!”   荀衍忍无可忍:“荀怀琛!”   短暂的混乱被荀衍按下,他继续讲道:“某一日,他自山中遇到一处猎人设置的险境,从中发现了一只摔断了腿的狐狸,公子本不想管,但是狐狸的哀戚惨叫引起了他的恻隐之心,他因此将狐狸救出,又寻来了草药夹板,为狐狸医治断腿,而那狐狸也仿佛很有灵性,竟也不怕他,与他住在破道观之中,时间久了,竟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   “然而公子毕竟是人,眼见仕途无望,人生一眼看得到头,他也不由心灰意冷,更因身边无一知冷热的人,觉得人生寂寥,便常常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狐狸在某一日消失了。”   连荀虑都听得出这故事的后续了。   “狐狸变成个美娇娥,嫁给了这公子,然后公子某一日惊恐地发现,爱妻是狐狸变的?”   荀衍:“不,公子说,为夫早就知道,爱妻是狐狸变的。自遇见你,我见天下女子都少了一根尾巴。“   好家伙,这居然还是个纯洁的爱情故事。   大概荀休若是个纯爱战士这一点让众人一时都很难接受,室内良久无人说话。   “下一个呢,谁来?”荀彧开口问。   荀愔诧异望向他,以眼神无声询问,你不怕?   荀彧微微侧头,笑容完美无瑕。仿佛之前所有全是荀愔的幻觉。   好吧。   荀愔开口:“我来吧。”   荀愔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不必有名的朝代,可以是先秦,可以是前汉,这并不重要,反正主要地点只是一条船。   “大河之上有一条高达百丈的巨船,无人知道它何时被建造,无人知道谁人在掌控船舵,也无人知道它要去往何方,但传言那是一条仙船,只要登上它,就可以去往海外蓬莱仙岛,求得登仙之机。”   这可能是迄今为止,开头最健康的故事,连荀衍都没有发表意见。   “故事的主人公叫做王五,他自小向往仙缘,一心想要登上仙船,他舍弃家族,舍弃妻子儿女,一日日驾着小船在大河上游荡,终于看到了仙船。可当他欣喜若狂,不顾一切登上仙船之后,却发现得到这份仙缘的居然不止自己一人,还有张三、李四、牛六、马七、朱八几人。   “非常不公的是,这些人他们全是附近村民,是撞了大运,偶然登船。他们没有付出过王五那样的努力,只凭借着运气获得了与王五一样的东西。”   荀彧渐渐松开了荀愔的手,荀愔于是将那只手抬起来,活动了一下,觉得有些麻痒,便一边活动手指一边继续讲述。   “王五起了杀心。他在登船之后,发现这条船虽然雕梁画栋,但船上并无管理者,这也就意味着,即便他把其余同行者杀光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更不会有人惩罚他。   “登船之后的第一天,他杀死了张三,将尸体摆在了最惹人注意的地方,成功地引起了其余几人的恐慌。他们不知道谁是凶手,于是只能彼此防备,看谁都像是那个丧心病狂的杀人者。”   荀衍“啊”了一声,叹道:“一个人性相疑的故事。”   “是的。”荀愔点头,“在王五的诱导和操纵之下,李四、牛六、马七、朱八彼此相疑,在乱战之中彼此杀伤,在气息奄奄时被黄雀在后的王五收割走了性命。   “王五成功了,他终于能够独占这份仙缘,他以为自己将踏上一条通天大道。”   荀彧突然出声:“但是。”   “对,但是。”荀愔笑了,“一切妄想终结在‘但是’之前。”   “第二天,张三、李四、牛六、马七、朱八面色如常地出现在了船上,仿佛没有之前的那场死亡,一切像是王五的一场幻想。他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故技重施。这次他做绝了,把几人的尸首都抛下了仙船,让他们被大河河水吞没。但是第三日,几人再次出现在了船上。”   荀攸听明白了:“他重复杀了他们多少次?”   荀愔:“很多次,杀到麻木。但不论他如何做,是把尸首抛下船,还是切成肉泥,第二日他们总会毫发无伤地出现在船上。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个阴谋,这五人根本不是什么撞大运的村夫,而是鬼。”   荀攸:“这船听起来不像仙船。”   荀愔:“不,船当然是仙船,如假包换。”   荀彧:“仙船上为何会有鬼?”   荀愔:“人死在仙船上,当然会出现鬼。”   荀攸不再发问,于是荀彧向荀愔颔首,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荀愔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如果仙船永远这样行驶下去,王五的执念会支持着他无数次的杀下去,可惜船是有终点的。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船靠了岸。从船上望过去,目的地果然烟雾缭绕,一片仙境之景,王五看着张三五人欢天喜地下船,自己也要登岸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上不了岸。   “他惊慌失措,难道是我在船上的恶行被仙人发现了吗?我滥杀无辜,所以触怒了仙人?   “不是的。王五后知后觉,他不是因为滥杀无辜而无法登岸,而是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所以才无法求仙问道。   “毕竟……自来只有人求仙,几时听说鬼得道?”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令人意外,荀愔虽然不是讲故事的好手,但的确是编故事的好手。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讲了下去。   “王五早已在登船之后便死去,张三五人乃是同乡,遇见个势单力孤的异乡人,如何能够容他?只是王五忘了这一事实。   “仙船当然是仙船,它甚至奢侈地为死在其上的每个鬼魂编织了美梦。梦里,鬼可以获得一切他所渴求的,不巧的是,王五的渴求从成仙,变为了排除异己,所以仙船慷慨地让他在梦里杀了张三等人无数次。”   荀衍问:“张三等人乃是杀害王五的凶手,即便王五恶贯满盈。可杀人就是杀人,令杀人者登仙的仙船算什么仙?”   荀愔:“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将万物一视同仁,人在至高无上的天眼中,与世上的其余生灵又有什么不同呢?   荀衍一愣,而后失笑:“真是令人失望的仙人。”   荀攸:“王五从幻境中醒来后就不会再陷入幻境,他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不再是一个人,让他继续留在船上会害死下一批求仙问道的人。”   “安排一个人杀死他吧。”荀攸说,“为了故事里的人能够免受王五的毒害。”   荀愔:“好,那就让下一个登船之人杀死他?”   众人没有异议,于是荀愔安排了一个剧情杀,杀死王五。   “苟九杀死了王五,可由于仙船的特殊性,不到终点,谁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成功。因为即便失败了,仙船也会怀着它那有毒的善意,告诉苟九他成功了。那么王五有没有死呢?”   荀攸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王五还在,苟九也变成了鬼,那么他就会从勇士,沦落成为王五的同党。”   这个房间里已经有人跟不上了,荀虑和荀琨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荀衍虽不开口干预故事走向,却始终在认真听。   他苦笑:“这条船似乎在王五登上之后就好不了了似的,正也是鬼,反也是鬼。”   “仙人并不公正,仙船自然好不了。”   荀彧:“安排下一个人,苟十也好,张十也好,若他也杀不了王五,就不断接引下一批人,总会有人成功。”   荀攸摇头:“这无异于拿人命填一口没有尽头的深谷。”   荀彧:“总有人要去做这件事,也总会有人愿意去做这件事。”   “那你呢,你愿意吗?”这问题尖锐得不像是荀公达能说出的话。   荀彧困惑地看了荀攸一眼,回答道:“你我现在都是故事的缔造者,而非故事中人。”   荀攸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言语失矩,愣了愣,低头道歉:“对不起,小叔父,我……“   但没等他说完,突然听见荀彧说:“但若我真的成为故事里的人,我愿意。” [10]鬼灯一线   荀衍出声打断:“够了!不过是个故事,你们俩打再多机锋又有何意义!“   说罢,荀衍转向荀愔,目含警告:“阿昭,随便你怎么编,给我结束这个故事。”   荀愔无辜受害,皱眉想了很久,才开口:“苟九的成功与失败在船没有到终点之前都是个未知数,我们可以把这种状态命名为薛定谔的,不是,‘仙船的苟九’。   “即没有引入观察者之前,苟九处于生与死之间,处在可能活可能死的状态之中,但一旦引入观察者,苟九的生死就是个固定的状态。”   荀衍难得爆了粗口:“荀愔你在说什么屁话?”   荀琨目光惊恐地看着这位兄长,仪态啊,修养啊,休若阿兄!   “我在想,阿兄你等我顺一顺思路。”荀愔也知道自己在说昏话,但人的思路就是这样,有时发散,有时凝练。   他想了片刻:“苟九既成功也失败了,成功是因为他杀死了王五,失败是由于他也死在船上,成为下一个‘王五’。   “然而世事的有趣之处正在于此,在一代一代的前仆后继之中,总会有人全然成功,即杀死船上所有鬼魂,自己活着登岸;也会有人如苟九这样,只成功一半;更多的全然失败,成为‘王五’的帮凶。   “但没关系,他们只需要碰见一个全然成功者,之前累计的所有失败就会清空。   “而在过了许多年之后,或许是两千年后,仙人一点点改变,这并非是它生来就有向好的趋势,而得益于无数个登船人的前仆后继。   “终于有一天,一个人来到了船上,他不是独身一人,他带着船外所有的世人,他是全然的成功者。”   荀攸笑了:“船不过百丈,他怎么能带那么多人?”   荀愔:“也许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船毕竟是仙船,本就可以承载世间所有人,登船的也不该只有一个人呢?   “这个两千年后的全然成功者的成功并非他一人之力,而是千千万万的人,他们的成功终于扭转了‘令人失望的仙人’。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   荀衍的气逐渐消了,他摇头失笑。   “孩子话。”   烛火摇动之中,窗外的夜雨逐渐停止,荀衍这才注意到时间早过了餔食的时间,脸色大变。   坏了,他们在这儿讲了这么久的鬼故事,居然一直讲到夜半!   这件事一定已经传入几位叔伯的耳中,他这个年纪最长的恐怕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顿训斥了。   荀衍纠结是该主动去叔伯那里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时,听见荀愔悄悄对荀彧说。   “其实故事还有另一种可能,王五在登船时就不是一个活人了。他在大河上行船那么久呢,大河之水何其汹涌凶险,他说不定早就在某处船只倾覆,成了亡魂。”   荀彧:“鬼也能登船?”   荀愔:“怎么不能呢?只要他披上人皮,世道,不是,我是说‘仙人’那么眼瞎,说不定就会让这只鬼登船。”   荀攸也默默凑了过来。   “如果王五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鬼,还会陷入仙船给的幻觉中吗?”   荀彧:“应该不会,他如果能在仙船始终披着人皮,就不会得到仙船的‘善意’,自然所见所杀都是真实。”   “这种方式若可行,那苟九完全可以骗一骗王五,骗他自己也是个披着人皮的鬼,他可以在登船后这样说。”   荀愔将食指竖到唇边,唇色殷红,指节凝白,跃动烛火发出的微光打在他潋滟的眉目间,将他映衬得有几分阴晴不定。   “嘘——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人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   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之事难以捉摸,故圣人语常不语怪。   荀氏长辈虽然开明,但当听说荀衍这个向来叫人省心的孩子居然带着子侄闭门开鬼故事会,以至于错过晚饭,也不由得为之默然,继而拿起了许久不用的戒尺。   当天的高阳里各处都传来了训斥孩子的声音,其中尤以荀绲家动静最大。   听着隔壁院墙外传来的斥责声,荀愔只能在心中默默为荀衍点蜡,因为他此时也在受罚,领了十戒尺之后,荀肃要求他跪在先祖像前静思己过。   这其实并不是太严厉的惩罚,荀愔膝盖下面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草垫,跪久了也并不疼痛,只是感到无聊。   荀肃坐在上首看书,眼角瞥见荀愔已经开始神游天外,原本跪得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不由心内一叹,仔细收好竹书之后道:“天色已晚,我先回房,你在此再待半个时辰便也回去吧。”   “是。”   荀肃放水放得慷慨,荀愔却不好意思懈怠了,他重新跪直,真的跪满了半个时辰之后才起身,只是因为腿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血脉不通,起身时差点摔倒。   从静室出来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月亮爬上了天空,或许是刚下过一场雨,天空无云的缘故,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将庭院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晰无比。   时下照明手段匮乏,灯烛昂贵,故而乡人都遵循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生活,荀氏族人虽然不至于用不起灯油蜡烛,但因为身处乡中,俭省惯了,也多已熄灯入睡,这种情况下,院门外传来的几声门环声就格外明显且奇怪。   荀愔为了避开雨后潮湿的泥土,只能小心地踩在石板上,行动难免不便,只听“吱嘎”一声,早荀愔一步的老仆已经从另一边的廊下绕过去开了院门。   院外站着的,不是来找荀肃夜谈的叔伯,而是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他抱着木枕、薄被,坦然地看过来。   “……阿彧?”   荀彧虽然年纪小,但是自理能力超群。被荀愔领到内室之后,不必仆从帮助,他便很快铺好了自己的铺盖,摆好了木枕。   借荀愔的水盆洗漱之后,荀彧钻进了被窝,乖巧地露出一个头。   虽然他自称是因为家中大人管教过于严厉所以出走,跑来与荀愔合宿,但荀愔对此持保留意见。   因为这理由实在不走心,以荀彧的脾性,决做不出这种躲避惩罚的事。   所以是因为白日听的鬼故事感觉害怕了对吧?闭上眼群魔乱舞,睁开眼一无所有,再闭上眼感觉鬼已经近在眼前呼吸可闻……   荀愔善解人意地没有揭破,沉默着洗漱,沉默着熄灭灯烛,沉默着钻进被窝,然后躺在榻上越想越觉得好笑,在黑暗中笑出了声。   荀彧:“……”   荀彧有些羞赧,还有些被嘲笑的恼怒,翻过身背对荀愔,身后却有一个热源凑了上来。   熟悉的药苦气渐渐充斥鼻腔,荀彧本以为荀愔要说些什么来哄人,然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头一看,荀愔已经睡着了。   单就睡眠质量而言,不知多少人要羡慕荀愔。   在荀愔规律的呼吸声中,荀彧渐渐也有了睡意。与阿兄一起,之前萦绕在脑海的什么宫墙血书,什么无头宫女仿佛也离他远去。   月凉似水,窄榻上两个孩子头靠着头睡在一起,连呼吸节奏也逐渐统一。   “哗啦——哗啦——”   圆满无缺的一轮明月之下,潮水一层层往岸上涌来,漫过荀愔的脚踝之后又卷着沙砾退去,起伏之间居然有几分温柔。   荀愔行走在岸边,迷惑地看着天空中的圆月,和月光照耀下的银色海面。   颍川在内陆,属于天下十三州之中的豫州,距海十万八千里远,他自出生之后到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荆州的南阳郡。   人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那么他怎么会梦见自己没有见过的海?   正疑惑间,荀愔突然听见了一道陌生声音。   【滴——检测到生命气息】   【检测到活体生物,定义为人类男性,无绑定痕迹,可以作为宿主】   【开始投放,定位时空为东汉熹平年间,地点为颍川郡颖阴县高阳里民居】   【初始化……载入模块……渲染场景,载入失败,重新载入……数据丢失】   【遭遇乱流,警告!关键模块丢失,警告!】   荀愔迷惑地注视着半空中跳动的光团,听它在耳边不断重复着两个词。   警告,丢失。   每发出一声,光团就跳动一下,姿态从最初的轻盈逐渐变得半死不活,最后连动一下都像是垂死挣扎。   “你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来我梦里?”   荀愔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出声引起光团的注意,但他怕自己再不问,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东西就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听到荀愔的声音,光团身形一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奋力一搏,埋头往荀愔的方向冲去。   荀愔大惊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光团没入自己胸口,消失不见。   “啊——”   荀愔满头大汗地从榻上坐起,手掌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口,并未发觉出什么异样,只有左胸中的心脏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有些闷痛,却还算是正常。   荀彧一向觉轻,今夜虽然因为睡在兄长身边,闻着他身上的药气睡得沉了一些,但身边突然有了响动,他还是下意识地睁开了眼,在看见俯身捂住胸口的荀愔时瞬间清醒。   荀彧慌乱地爬起来。   “阿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阿昭!” [11]系统出现   心疾发作引起的耳鸣声响彻天地,荀愔抬头时只能看见荀彧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他茫然地看了他片刻,才从唇形之中读出他的意思,刚想抬头安慰一句,然而话还没出口,脑海里先响起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检测到状态为已绑定,系统开始运行】   【您坏,N9系统很不高兴遇见您,请问有什么不需要我帮您?】   荀愔:?   荀愔虽然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但是眼神还好,一把抓住要去喊人来的荀彧,对他摇头:“我没事,不要惊动旁人。”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就惨遭系统打脸。   【检测到宿主身体状况为:极差,自动抽取新手大礼包】   声音刚落,眼前突兀出现了一张转盘,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其推动,转盘转动时,机括声哒哒哒哒地响个不停,直到指针指到名为“锁血”的一格时才堪堪停下。   【锁血(6/6h):在宿主血量小于或等于血条总量30%时发挥作用,状态持续时效内,宿主不因病痛、伤口等负面状态导致血量降低,时效为0或手动关闭时该状态清除】   【检测到宿主血量处于30%以上,该状态暂时无法开启,是否继续抽取?】   荀愔盯着那个小小的“锁血”图标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再次抽取。   【抽取失败,您的抽取机会已用尽,是否选择打开蓝绿修改器?】   虽然不知道蓝绿修改器是什么,但荀愔选择了“打开”。   【警告:跳转失败,指定页面不存在】   【温馨提示:这里是东汉,哪里来的蓝绿修改器:),希望宿主好好做人,不要驴我。】   这不是你提的吗??!   耳鸣声渐渐衰弱,还处于震惊之中的荀愔终于听见了荀彧的呼喊声。   “阿昭!能听见我说话吗?阿昭!”   荀愔看向荀彧。   “我已经让人去叫医工了!阿昭,你坚持住!”   荀愔想说我真的没事,但不知为什么,当与弟弟的灼灼目光相对时,这话怎么也无法说出口,只好岔开话题,问他:“你刚才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荀彧疑惑皱眉:“你指什么?”   风声、树叶声、虫鸣声,高阳里的夜里也不是全然安静,只是不知荀愔说的是哪种声音?   “人说话的声音,音色不辨雌雄,声调也有些死板。”   荀彧摇头,目中担忧之色更甚。   坏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果然是对的,荀愔捂住了脸,有些绝望地想,自己难道就因为讲了个鬼故事就要真的遇见鬼怪吗?   鬼怪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叶公好龙吗?   荀愔的沉默让荀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为了避免他下半夜做噩梦,荀愔不得不干笑几声,强作镇定:“没事,你不必害怕。我刚刚只是做了梦,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清醒了。”   荀彧并不相信,追问道:“那阿兄做了什么梦,可否详说?我最近在大兄那里看了许多六叔父送回来的易经解,或许可解阿兄之忧。”   荀彧口中的六叔父便是在党锢之祸之中获罪,隐居于海上多年不归的大儒,荀爽荀慈明。   荀愔明白他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胡乱编瞎话敷衍,他虽然年纪小,却并不痴傻,听得出来。   家中聪明人遍地走的后果就是这样,连小自己一岁的弟弟都能威胁他一下,荀愔叹了一口气,只好捡着能说的说了。   “我梦见自己行走于东海之滨,月夜之中忽有大星入怀。如何,六伯父送回来的书籍里可有说此梦做何解吗?”   荀愔戏谑地看着弟弟,见他露出纠结神色,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我若是妇人,此时腹中就该怀有天命贵子了。”   按照长久以来形成的解梦习惯,星月入怀乃是贵子降生之兆,黄帝轩辕氏被这样附会过,王昭君也被这样附会过,并且可以预见的是,以时下这种天人感应之说盛行,世人不管干什么事都得往谶纬上扯的风气,这种事还会继续出现。   荀彧:“……”   荀彧险些气笑,平日里在仲豫大兄那里学易时不见阿兄思维如此敏捷,倒是在这种偏门梦解上格外用心!   【《搜神记》有载,孙坚妇人吴氏,孕而梦月入怀。已而生策。及权在孕,又梦日入怀。以告坚曰:“妾昔怀策,梦月入怀;今又梦日,何也?”坚曰:“日月者,阴阳之精,极贵之象,吾子孙其兴乎。”】   系统的声音来得突然,将荀愔惊了一跳,然而细细看去,不由直呼好家伙,在心中颇感兴趣地问系统:“孙坚是谁?《搜神记》又是何人所书,怎么我从未听过?”   那个自称系统的诡异东西没有回应,而是默默地甩出了一张熟悉的转盘。   【恭喜宿主首次触发“书载”一则,获得一次抽取机会,是否抽取?】   好奇心驱使之下,荀愔点击了“是”,然后在一番眼花缭乱之后,看见指针晃晃悠悠地掠过一排诸如“贯微洞密”、“我的眼睛就是尺”、“床下牛斗”等奇奇怪怪的标签,然后……指向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空白。   【温馨提示:非常遗憾呢,单抽并不会出现奇迹,劝宿主有点自知之明,放弃欧皇幻想,直面非酋人生:)】   虽然荀愔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只看这语气和那个奇奇怪怪的符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意识中与系统的交流放在现实世界不过是几瞬,荀愔和弟弟交谈几句,居住在里闾之中的医工便已经被匆忙请到了家中。   荀愔这边出了事,难免惊动只有一墙之隔的荀肃,他随医工一同赶来,推门之后见到荀彧也在时并没有表现出诧异,只是在医工为荀愔搭脉时摸了摸荀彧的头,轻声道:“今日之事,叔父要谢谢你。”   荀彧摇头辞受:“兄长突发疾病,寻常人都无法坐视不理。此彧应尽之义,大人又何必言谢?”   荀肃叹了一口气:“岂能不谢,若非你坚持要请医工,他今日就自己强忍下去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看着有数,实则最会逞强,为了避免父亲担心,若非到了危及生死时不会请医工,这段时日不知忍过了多少次发作。   荀愔的隐瞒做父亲的都知道,只是为了避免孩子心生负累,他也只好假作不知。   两人说话时,荀愔便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盯着那条系统弹出的消息看,试图从中看出一朵花来。   搭脉看诊、抓药煎药,医工一来他便不用睡觉了,起码要折腾到后半夜去,这也是荀愔不想惊动旁人的原因之一。   何必呢?这病麻烦得很,又无法根治,就算医工来了,至多也不过是给他开碗药,让他昏睡过去,其他的什么做不了。而他偏偏讨厌那种喝药之后身不由己的困乏感,宁愿清醒着疼,也不想一无所知。   荀肃对荀彧道:“时间太晚了,你还小,不能熬夜,叔父先送你去别处休息如何?”   荀彧摇头,想说不必,但荀肃问这话显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很快让人将他带了出去,自己走到荀愔的榻边坐下。   等到医工诊完脉,拿着方子去煮药后,荀肃方才出声:“你的病最忌心绪起伏不定,从前我不因你的脾性对你施加管教,可如今却不行了。阿昭,若想长久地活下去,你需得戒急戒躁。”   荀愔默然点头:“是。”   荀肃心中亦很难过,见他如此不忍多说什么,只好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别怕,孩子。”荀肃宽慰他说,“你母亲族中亦有身患心疾之人,那人知天达命,一生与山水为伴,竟也活了五十有七,比之许多寻常人还要长寿呢。”   荀愔看向父亲,轻声道:“他没有出仕吗?”   回应他的是荀肃的沉默,荀愔于是明白了。   “大人,我知道了。”   荀愔迎上荀肃略微怔忡的目光,笑了笑,重复道:“我知道的。”   荀肃想说你知道什么?你还这么小,知道了就甘心这么做吗?   “我会奉养大人终老,绝不逾矩冒险,使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荀愔认真承诺。   荀肃敏锐地觉察了话中的漏洞,想问那我身故之后呢?我身故之后,没有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隐忧,你就可以冒险了吗?   然而话未出口,叹息已至。他还能说什么呢?   纵使知道不入仕途才是养生长寿之道,然而世间有几人甘心如此?   《左氏春秋》有云“凡有血气,皆有争心”,两次党锢之祸牵连了多少家族,造成了多少血腥,如此都断绝不了士人的出仕之念,他的孩子凭什么要因疾病虚耗一身才华,一世光阴?   儒道乃是经世致用之学,若不能出仕,所学便皆是无根之萍、无本之木。一念至此,荀肃竟然觉得党锢也未必全然是坏事,起码在可见的未来里,荀愔还不必为举孝廉、为家族下一代殚精竭虑。   只要皇帝顶得住士人的压力,只要他顶得住。 [12]冬至祭祖   【《四民月令》有载,冬至之日进酒肴,贺谒君师耆老,一如正月。】   进入冬季之后,冬至日是第一个大日子,被时人认为是阴气最盛、阳气始发之时,在汉武帝施行《太初历》,根据天文观测和计算将岁首确定为正月元日之前,冬至作为一阳之首才是世人认定的一年的开始。   这一天,身处雒阳的天子要祭天礼神,庶民之家也要向水神玄冥与先祖先父奉上黍羊之物。   荀氏宗族之中实际的大家长荀绲在经过数日斋戒之后,先走完了向祖先奉送牺牲的流程,次日领着家中子弟上坟祭祀。   这一日风有些大,但无论年长年幼,但凡身在高阳里、能赶得回来的子弟都要按照辈次,顶着寒风站在略有些空旷的祖坟之前,听荀绲捧着一卷竹书念长得略有些出奇的祭文。   时下小儿长成不易,又疫病频发,各家基本上都有夭折的孩子,所以从前的序齿多有疏漏模糊之处,冬至日是大节日,所有子弟都要参与,荀绲便借着这个机会为族中子弟重排了序齿。   从神君荀淑这一脉往下排,荀愔行九,从颍阴荀氏先君一脉往下排,荀愔行二十七,从这序齿也能看出,荀氏虽在本地声望不浅,在人数上却也算不得什么大族。   这也正常,荀氏虽是荀子之后,以典籍传家,但真正从儒生转为文官家族还是在荀淑在时,借助贤人李膺之口进入世人眼中,人口底蕴上确实差了一些。   【突发:熹平元年十一月,会稽郡人许昌自称“越王”,聚万人于句章起事。】   【恭喜宿主首次触发“突发”一则,获得一次抽取机会,是否抽取?】   荀愔敛目低首,一副端庄严肃之态,像是真的在认真聆听祭文,任谁也没看出他那一瞬的出神,直到荀绲兄弟几人先行了祭祖之礼,又将下一辈子弟一个个叫上前去。   “荀俭之子悦。”   一辈之中的长兄荀悦前趋伏拜于地,口称敬之。   “荀昙之子衢……荀绲之子衍、荀靖之子琨……荀绲之子谌。”   “敬之。”   寒风中,几人身着礼服,恭敬地跟随荀悦拜倒于地,丝毫不在意衣摆处沾到的薄薄尘土。   “荀肃之子愔。”   荀愔出列,跟在兄长身后拜倒,未经变声期的嗓音仍旧带着未脱的稚气,寒风中清晰可辨。   “敬之。”   “荀绲之子彧。”   身后响起衣袍摩擦之声。   “敬之。”   荀绲念罢,看着一众子侄在荀悦的带领下行礼,如芝兰生于庭阶,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   等众子弟起身,荀绲殷切叮嘱:“望尔等承先祖之志,勤修德性,怀常棣之爱,守望互助,彼此扶持。   “谨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众荀应是,齐声道:“谨受教。”   冬至日的祭祀本就是为了凝聚宗族之心而举办,天灾人祸频发的年代里,抱团取暖是人的本能。   荀绲将族中每一个孩子都叫到了近前,令他们行过礼后,这场祭祀才宣告结束,诸荀各回各家,向在世长辈敬献椒酒。   荀愔的祖父荀淑不仅于经义上扬名,在生孩子和教养孩子上也是个强人,不仅足足生了八个儿子,且个个成才,并称荀氏八龙,其中除了大龙荀俭已经去世,六龙荀爽被列入党人隐匿在外,其余六人都在高阳里,几家的孩子得举着椒酒一个个地献过去。   也是在献过椒酒之后荀愔才有空去看那条在祭祖时弹出来,差点让他落下个不敬祖先罪名的消息。   会稽郡有人聚众谋反?   荀愔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会稽郡在哪里,然后发觉这个所谓反贼的起事地点根本威胁不到雒阳朝廷。   无他,只是因为会稽隶属扬州,位在长江以南,整个大汉版图的东南角。   这时候的江南尚且不是后世那种繁华富庶之地,虽然会稽一郡占地颇广,同为郡制,能塞下十多个颍川郡,但人口稀少,即便叛军占据了全郡,也不可能从南打到北。   距离大汉政治经济中心如此遥远的一场叛乱,即便领头人聚集了万人之众,但对于整个大汉而言也不过是地方疥癣之疾,威胁不到大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系统会特意提起这个,但这不失为一个机会,可以验证系统消息的真伪。   天下书海茫茫,荀愔不能确定是否会有哪个角落里藏着《搜神记》和《四时月令》,但却能通过各种途径了解是否真的有一场叛乱在会稽发生。   【您有一次抽取机会,是否抽取?】   荀愔勾起唇角,以为他还会犯第一次的错误,再让系统嘲笑一次吗?   哼!   否。我就不抽。   冬至之后便进入真正寒冷的时节,荀愔不仅惧热,而且惧寒,往年一旦到了这种时候便不肯出门,今年也一样,但不同的是,今年他的脑子里多了个会说话,时不时弹出些他不知道的消息的奇怪东西。   【《荆楚岁时记》有载,“俗用冬至日数及九九八十一日,为寒尽”,该种习俗被称之为“数九”,说明最早从南北朝时期,民间就已有从冬至日开始数九,历经九九八十一天,认为寒冷的日子结束的风俗。】   荀愔本来在做木工活,看见“南北朝”三个字时差点没削到自己的手指。   虽说他早就从系统一出现时就提到的“东汉”一词发觉汉室没能千秋万代——以如今前后两任皇帝的德行而言这很正常,但这突兀出现的南北朝还是把他惊了一跳。   起码演一演啊,遮掩一下,就这么大喇喇地放出来,这叫做系统的东西真不怕泄露天机吗?   不过先有东西汉,再有南北朝,后世这么喜欢用方位给前朝命名?   【《帝京景物略》有载,“日冬至,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图。”此种玩法系“数九”之延续。】   在图上画梅花图样,自冬至日起每日给一朵梅花填色,填尽九九八十一朵,时间便已经到了春日,这听起来是个很有士族风范的风雅习俗。   荀愔眨眨眼,突然觉得这系统有些可爱。   “你弹了这么多字,就是为了给我介绍这种叫做消寒图的消遣?”   没人回答,系统也仿若不存在。   “好吧。”荀愔放下手中的半成品,准备成全系统的好意,翻出了极少使用的缣帛,思考着应该在何处落笔。   【温馨提示:或许,您可以使用纸:)】   荀愔突然领会了那个奇奇怪怪符号的意思,于是也回之以假笑。   “左伯纸吗?我家小门小户,用不起。”   【温馨提示:左伯纸?不是蔡侯纸吗?】   荀愔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原来这东西也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便不由真实几分。   “你所说蔡侯是和帝时的中常侍蔡氏?那种纸因为不易书写,轻薄易碎故而极少有人使用,左伯纸虽没有那些毛病,却因为产量稀少,千金难得,多供给朝中贵胄,故而我这里没有。”   【温馨提示:……啊哦。】   荀愔不懂它在啊哦什么,只是与系统说话的功夫,一个分神,手下的梅枝便就这么偏斜了出去,歪歪扭扭像一条死去不久还僵硬着的死蛇。   看了这道墨迹许久,荀愔决定放过自己,愉快地拿起缣帛去寻求兄长们的帮助。   荀谌听了荀愔关于九九消寒图的描述之后,觉得这想法颇有趣,抬笔先把荀愔的那一处败笔用墨遮掩去,再细细分出枝条和梅花。   以消寒图而言,荀谌的画技已然足够,但他仿佛还不甚满意。   “若是你伯襄兄长在这里,画得一定比我好。”   伯襄?荀愔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露出几分疑惑。   荀谌补充:“就是六叔父家中的荀棐,前不久定下的序齿中他行五,你该叫他五兄。他离家时你还小,这些年六叔父藏匿在外不敢回家,他身为儿子一直侍奉在侧,没回来过,你记不清也正常。”   荀愔点点头,想起什么又问:“六叔父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距离建宁二年已经过去四年了,马上要到第五年,朝廷似乎没有抓着不放的意思,而且以家中声望,六叔父便是回来了也不会有人揭发。”   荀谌摇头:“事情不能这么算,叔父他毕竟背着个党人名头,这种事,朝廷不想管时自然不举不究,可一旦认真起来,便有可能重蹈张元节当年之祸。”   张元节便是名士张俭,他在建宁二年的党锢之中被朝廷通缉,被迫逃亡,路途中许多人家因敬重其品行收留他,却因此被宦官报复,遭受破家之祸,连他所经过的郡县也被牵连。   系统似乎检测到了他们在说什么,应景地弹出一则。   【《后汉书.党锢列传》有载,张俭逃亡途中,望门投止,“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其路过鲁国时为孔融所收留,事情泄露之后郡县问罪其家,孔融与其母、其兄争相就死,传为美谈。】   后汉书……这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自来修史都是后朝为前朝修,倘若刘姓不失去天下,哪里来的后汉书?   荀愔心中的无语没能传递给荀谌,荀谌等墨迹晾干之后卷起缣帛,又道。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叔父在外有儿女侍奉身边,据说过得还不错,他不是个会受困于时势,平白自苦的人。年后大兄也预备带着族中准备的财货悄悄去看他。”   这便是有宗族有兄弟的好处了,当家的是自己的亲兄长,得力的子侄是自己的亲侄子,即便流亡在外也有人为其打点。   “要装裱一下,挂起来吗?”荀谌问,“你说要每日填一朵花的色,挂起来岂不是更方便?”   荀愔点头,声音轻快。   “要。” [13]大汉棋圣   临近正月元日,家家户户彼此拜访串门,荀愔挂在廊下的九九消寒图就这么随着拜访荀肃的人传了出去。   族中的孩子问来了玩法后一个个缠上荀谌,要他也给自己画一幅,饶是荀谌这种喜爱热闹的人也有些受不了。   荀攸带着大名荀循,乳名叫做阿规的小侄子登门时,正看见荀谌被孩子围了一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荀攸低头对牵着的小侄道:“去,求一求你叔祖,问他能不能把你也加进约稿的队伍里。”   荀谌越过一众孩子看见荀攸,当即叫道:“公达,怎么你也来凑这个热闹!”   “不是我,是这孩子想要。”   荀谌:“那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们自己不能画吗?”   族中子弟从小受家学教育,即便不专精此道,画一副消寒图总还是可以的,为什么偏要都来找他?   荀攸笑答:“那怎么行,这图既是叔父你的主意,旁人不好剽窃的。”   荀谌不敢置信:“荀愔他是这么和你们说的?这小混蛋怎么能这么对我!”   “嗯?”从旁边路过的荀愔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探出头来,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之后当即开溜,却被人眼疾手快地抱住了腿。   低头一看,正是荀祈之子荀循,这孩子仰头眨巴眨巴眼睛,转头冲荀谌表功。   “叔祖,我抓住小叔祖啦!”   在荀谌的狞笑中,荀愔想,自家的辈分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有些离谱,他还是个孩子就已经当祖父了,再过些年岁岂不是能四世同堂?   荀愔被荀谌抓了回来,与一群小孩面面相觑。   他试图向荀谌讲道理:“我又不会画,兄长你把我抓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也要抓,你今日就给我好好待在这里,替我应付你招惹来的麻烦!”   荀愔目光掠过一双双晶晶亮的眼睛,心想这还能怎么应付,难道他还真能都拒绝,惹得一群小孩哭?   “那我都答应了?”   不出意料,这话又得来一个怒视。   荀攸出来解围:“我来帮友若吧。”   小孩群里有人期期艾艾?:“可,可我想要友若叔父画的。”   得,荀攸只能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示意荀谌自己解决。   荀谌于是又瞪向荀愔,见他露出心虚之色,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决定放过他。   岂料荀愔思索片刻,居然真的找出了个办法,说了一声“等着”便跑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条木板回来。   “兄长画在木板之上,待墨迹透干,用刀削去留白,涂墨之后像印章一样印到缣帛上,不就可以省许多功夫?”   见荀谌不语,荀攸出来为荀愔说话:“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于是荀谌不瞪荀愔,改瞪荀攸了,他嘴上说着“你们这群人就惯他吧”,却真的接过了木板,思索其中的可行性。   荀愔对系统称自家是小门小户,用不起左侯纸,全然是一种谦辞,事实是缣帛的价值也不低。依照和帝时发下的召令,囚犯和脱逃者若要交钱赎死,需交纳三十匹缣帛,约等于三斤黄金。而购买一个身体健全的奴隶也不过是二十匹缣的价格。所以若真是普通人家,是用不起这种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为了流通货币的书画载体的。   荀愔近些时日一直在做木工,手上也因此添了几道伤口,但握刀下刀的分寸已经掌握得很好,见荀谌果真在木板上画出图样,自告奋勇由他负责削去留白。   “阿昭。”   见荀谌没答应,荀愔还要试图说服他。   “阿昭。”   警告声再度从背后响起,打断了荀愔的自夸,他回头看向荀攸,果真见他一脸不赞同。   “你年幼,手腕无力,用刀还是太危险了。”   荀愔面对荀谌时可以循循善诱据理力争,可在面对向来沉稳有礼的公达时却总会莫名觉得气短,这次也一样,见他是真的反对,立马不吭声了。   好吧,荀愔为自己的气短找出个理由,他这是迁就侄子。   虽然公达比他年纪大,但辈分就是辈分,叔叔就是叔叔,他是在迁就小辈,决不是怕了公达!   无人的意识之中,系统无情地嘲笑出声。   【温馨提示:不用憋气,你可以呼吸:)】   说笑归说笑,系统还是尽职尽责地弹出一则消息。   【以石材、木板、金属版为材料制作的“版”为媒介,转移印刷于纸张绢帛上的画作被称为“版画”,春秋时期的肖形印、秦汉时的画像砖、晋代的枣木符印被认为是版画的前身。】   【恭喜宿主首次触发“杂闻”一则,获得一次抽取机会,是否抽取?】   荀愔选择“否”,他已经不想再纠结系统在朝代问题上的百无禁忌了,就这样吧,他就当自己看不见。   孩子总是很容易被新鲜事物转移注意力,木板一出,几乎没人还能想起他们原本来是向荀谌求一副消寒图的,而是关注起了这种方法是否真的可行起来。   有个机灵些的孩子说:“这不就是大一些的印章吗?肯定可以的吧。”   “可这是木头啊,墨会沿着木头的纹路蔓延出来。”   “木头也分种类的,质地有些松软有些细密,如果是梨木就没那么容易渗墨。“   “那这是什么木,能看出来吗?”   如果一个孩子发出的噪音能与一只鸭子相媲美,那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声量能比得上三百只鸭子,能把荀谌这间小小书房吵得房顶掀起。   天气寒冷,因为书房之中放着的全是竹简一类的易燃物,所以荀谌并未在其中放置太多取暖物件,地上只有一只火盆默默散发着温度。   荀愔一到冬日就穿的异常厚实,此时拢着自己纳了皮毛的外衣缩在火盆边上,柔软的毛毛从衣袖、衣摆处露出,衬地他像只因为过冬前囤积了大量脂肪,显得肥胖的兔子。   荀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柔和了眉眼,忍住想要上前撸兔子的冲动,在荀愔对面坐下。   “要手谈一局吗?”   桌上摆着的棋盘上空无一物,荀攸从荀谌习惯放置杂物的小格子里摸出两盅棋子,随意摸出几枚握在手心,让荀愔猜子。   “黑多白多?”   荀愔猜是白多,荀攸便张开手心,是两枚白子一枚黑子。荀愔猜对了,故而执白子先行。   两人就这么无视一旁的吵闹,自顾自地下起了棋。   “啪,啪。”   棋子撞击棋盘的声音在吵闹的书房里并不明显,但那两人闲适的姿态可就扎眼得很了,荀谌支使身边的孩子。   “你去给他们捣一捣乱。”   “我?”被指到的孩子不巧正是荀循,他好奇问,“叔祖要我怎么捣乱,掀翻棋盘吗?”   荀谌不意这孩子行事居然比他还不羁,梗了一梗道:“随你,总之别让他们那么安适就是了。”   于是荀循真去了,站在旁边看了几眼,没看懂,于是用眼神询问荀攸现在是哪一方占上风?   荀攸和荀谌看好戏的眼光对上一秒又分开,对自家侄子说:“你现在掀棋盘,你愔叔祖是最高兴的,他正焦头烂额着。”   事实确实如此,荀愔虽然在数术上有天赋,却不擅长下棋,所以与荀攸的这一句下得颇为艰难,一开始还能从容落子,到后来却越下越慢,几乎找不到还能落子的地方,每一处俱都是困局。   他满脸纠结地盯着棋盘,人也不冷了,手也不缩着了,连额头上都因为思考出了一层细汗,眼角瞥见小豆丁荀循来,便抬头鼓动他。   “掀吧。没关系的,叔祖一点都不在意。”   荀循瞪大眼睛。   “你都要输了,当然不在意!”   荀愔问:“谁说我要输了?公达说的,公达说的就一定正确吗?万一要输的是公达,他在故意骗你呢?”   荀循毕竟年纪小,居然真的被问住了,看看荀攸,又看看荀愔,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叔父才不是那样的人,只有你才会骗小孩子!”   荀愔大感冤枉,他什么时候给族中小孩留下这种印象了?他前段时间还被他们封为最好的叔父呢!友若兄长说的对,这名头生效的时间和那糖块融化的时间一样长!   荀攸拍拍侄子的头,替荀愔解围:“不可这样说叔祖,他是在告诉你,凡事要自己用眼去看,不要偏听偏信。”   荀循歪头:“可我看不懂?”   “那就学。旁人的话难辨真假,你自己看到的才最可信。”   荀循真的相信了,心中为之前的误解生出些不好意思来,当下便略带些扭捏地上前道歉:“叔祖,对不起。”   荀愔不知道自己逗孩子的一番话还能被解读出良苦用心来,偏头对上荀攸的视线,见他对自己眨了眨眼,便略带些怜悯地拍了拍荀循的脑袋瓜,心想不愧是五岁小儿,就是好骗。   然而心里这么想时,荀愔完全忘了,自己其实也没比荀循大多少,他这副慈爱模样看在室内其他人眼中就很有些滑稽。   荀谌可不会惯他,在一旁凉凉道:“阿昭,你这做叔祖的行不行啊?别摸他头了,才这一小会儿就要输,别把你的傻气传给他了。”   荀愔不知道该反驳自己没有傻气,还是该反驳摸头并不会传染傻气,气哼哼地鼓了鼓腮帮子,指着棋盘对荀循道。   “掀翻它。”   “啊?”   荀循迷惑不已,怎么还要掀棋盘?   “既然看不懂,为什么不掀?”   荀愔把手里的白子投入盅中,以示认输,然后握着荀循的手拂乱了一盘棋。   “谁说破局一定要入局,掀了棋局也是一样的效果。”   荀循惊呆了,一时不知道该收回手还是该去看荀攸的脸色,思来想去还是先望向了荀攸,却只在他脸上看出了无奈。   “阿昭,路数太偏了,不能这么教他。”   荀愔松开荀循的手,承认道:“好吧,我是个臭棋篓子,这是臭棋篓子的办法,荀循你当刚才没听见。”   荀攸又替叔父开脱:“那倒也不至于,你只是下得少。”   荀谌插话:“这何止是臭棋篓子的办法,分明已经是地痞流氓的办法了,不讲规则不讲道义,掀了这局,下一局棋谁还陪你下?”   这话有道理,荀愔眨眨眼,狡黠一笑。   “所以我让阿规来替我掀。”   系统没忍住在荀愔的视野里跳了一下,小小的光团分出一点,漂浮在半空,比起从前动不动就是一张竹简在面前展开的提醒方式隐蔽了不少,如果不是荀愔时刻关注着系统的动作,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怎么了?   【温馨提示:为了避免再次发生冬至日祭祀时那样干扰宿主正常活动的情况,现对提示方式予以更新,刚刚有一条逸闻被刷出来了,宿主要看吗:)】   逸闻?   荀愔记性还不错,能够清楚记得目前自己触发的消息类型有“书载”、“突发”、“杂闻”三种,书载通常是记载在后世书籍上的文字,突发应当是实时发生的事件,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什么能对他的生活产生根本性改变的消息,但不代表以后不会出现。   有了前几种消息类型打底,荀愔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对所谓逸闻的期待。   逸闻,“兔谩訑善逃也?”谓之逸,逃后则失,难道是指亡失在记载中,少有人知的秘密?   那当然要看。   荀愔借着荀循的遮掩,不着痕迹地点开那个小光点,然后满怀期待地看了过去。   虚拟竹简徐徐展开——   【大汉棋圣汉孝景帝下棋从不拘泥于一种方法,如果用棋子赢不了对手,那么还可以用棋盘。   什么,你说吴王太子对此有意见?   不是,谁下棋不戴头盔啊?!】   ……   荀愔:“……”   有时候人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不是,这对吗?想笑,但好像又不该笑,不是因为身在汉土心向汉室,而是莫名觉得笑这一下得损失一百点功德。   而且系统是不是在内涵他?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荀愔的无语也并不能传递给除他之外的人,他的兄长和侄子只觉得他该被压着好好学一学正儿八经的对弈之道。 [14]春耕争水   如系统所说的那样,消寒图上的九九八十一朵梅花纷纷由白转红时,天气回暖,春日如约而至,等最后一朵花也被染成朱色,便已到了春耕的时候。   春末的高阳里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张机抱着医箱从马车上下来,还没等荀愔上前与他问好,便转身去扶同车而来的另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男孩。   见荀愔面露疑惑,张机主动介绍:“这是舍弟张韫。阿韫,这便是我与你说过的荀氏小郎君,荀愔。”   那男孩比荀愔稍小一些,生得玉雪可爱,看向他时不知为何眼睛一亮,被张机提醒了一句,才稍显局促地向他行了一礼。   张机解释:“他不常见生人,所以有些腼腆。”   腼腆吗?恕荀愔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阿韫喜爱医道,所以我让他跟在我身边做个药童。”说着,张机把怀中的药箱交给张韫,也不管那东西有多坠手,抬步往荀愔家中走去,边走边问,“你最近发病了吗?发过几次,是何感觉?”   医者一片仁心让人感动,但荀愔简单回答过后,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叫做张韫的孩子,见他因为提不动药箱,脸色都变得有些狰狞,但在觉察到他看向他时,却又迅速变脸,露出得体的微笑,觉得有点可怜。   难道他平日里就饱受兄长压迫,所以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   “我来拿吧。”   荀愔走回去,主动伸手去接箱子。   张韫吓了一跳,反射性抱紧药箱,结结巴巴道:“不,不行!你有病,不是,我是说你的病不能做重活,额也不是,是你不能做重活。”   张机简直没眼看,什么时候提个药箱也算是做重活了。   “没关系,我的病情已经很稳定了,我力气大一些,还是我来提吧。”   荀愔既然下了决定,便不容置疑地把药箱抢了过来,提着它为两人引路去事先准备的客房。   比起其余世家大族,荀氏的房屋只能算是整洁能住人,这里毕竟是乡里之中,颍阴也是小城,条件有限。   张氏二兄弟中,张机是医者,平日为了行医到处奔走,餐风饮露、席天慕地都是过惯了的,倒是那张氏小公子看起来像是没过过苦日子的,荀愔在安排时便有些犹豫,是否要开库房再添置一些东西。   “不必了。”张机代弟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既然要随我行医,早晚得吃些苦头,眼下算什么?”   哦,看起来张仲景很不赞同弟弟的这个决定。   荀愔没对这两兄弟的相处模式评价什么,对于不熟悉的人,在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不怎么管闲事的脾气,只要事不找到他头上,他也不会去找事。   但张小公子却不太一样,他似乎对高阳里的一切都格外感兴趣,看见两个孩子抢糖吃,两户村民起争执都要上去瞧瞧,看热闹时丝毫没注意自己站得距离矛盾中心太近,被随叔父兄长赶来的荀愔一把拽了出去。   “你凑过来干什么!想被砸破头吗?”   张韫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想听听他们在争什么,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荀愔闻言忍不住蹙眉。不知道张家是怎么养的孩子,天真便罢了,脾气还软得像是面团。   见荀愔没有继续责怪他的意思,张韫没心没肺地追问:“所以他们是在争什么啊?”   什么事连荀家人都惊动了?   荀愔没好气道:“争水。”   春耕时分,家家户户都急着引水灌溉农田,生怕慢一分就少一分收成,一条河渠谁家用得多,谁家用的少,谁家先用,谁家后用,都要划出条道来,由此引发两家两族乃至两个乡之间的械斗都属寻常。   一般来说,发生这种事都是由在地方上有声望的乡贤出面调停,荀氏今日便是来做这种角色。   张韫似懂非懂:“他们这样,官府难道不管吗?“   荀愔:“官府管也没用,他们不会听。”   春耕是一年的头等大事,争水就是争粮食,争生存。除非双方之中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否则争斗就不会止歇。而这种矛盾是无法靠官府的强制力化解的,即便做了裁决,也总会有人不服气。   大汉民风彪悍,若那不服气的人只是把官府的命令当耳旁风便罢了,怕只怕其中再出几个胆大包天之辈,纠集起一帮人冲上县衙把县令拖出来打一顿,或者干脆引发一场民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久而久之,地方的官员们便与治下养成了一种默契,乡野之间发生矛盾,先由乡贤、三老出面,轻易不会闹到县府。   “那,那万一出了人命呢?”   荀愔回想了一下:“据我所知,因为我祖父、叔伯们的存在,高阳里近几十年还没有因这种事出过人命。”   这也是他现在能镇定地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原因。   张韫没被他糊弄过去,追问道:“高阳里没有,别的地方呢?如果别的地方的人,因为争水争出了人命……”   “死者的乡人们会将其厚葬。”   张韫有些不敢置信:“就这样?”   荀愔点头:“就这样。”   见他一副颇受震撼,久久不能回神的样子,荀愔补充:“或许还会为他立碑,把他记到县志、族谱里加以纪念。”   “可那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谁还在乎什么……”   张韫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的音调有些高,像是在对荀愔发脾气一样,于是连忙停下。   “对不起,我不是在和你吵,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对打死人的人论罪?“   因为没有必要,因为论罪会激化矛盾,因为无论是争水的两方还是地方乡贤、豪族,都不会乐于见到官府的触角伸进他们的地盘,而如果死几个人就能消弭一场矛盾,对于任何一方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原因有很多,但荀愔想了想,挑了个相对而言,不那么容易让人心失望的答案。   “因为法不责众。”   法不责众……张韫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默。   大概是两人之间的气氛过于诡异,引起了不远处,也跟随叔父出来见世面的荀谌的注意,他大步走了过来。   “你们俩聊什么呢?怎么都苦着脸?”   荀愔简单将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拉了拉荀谌的衣角示意他看张韫,用眼神求助。   怎么办?我好像说了点不该说的,把人给说郁闷了,兄长你有什么办法吗?   荀谌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同样回以眼神。   刚才不还小嘴叭叭的很能说吗?这时候倒想起我这个兄长了。   荀愔捂住自己的脑门,又羞又恼。又欺负他!怎么会有这样做兄长的!   荀谌无视了弟弟的谴责目光,沉吟片刻开口:“我之前出去游学的时候,听人讲起一个分水的办法,倒不必打架,比眼下这种状况平和得多。“   张韫抬头,疑惑地看向荀谌,想听听是什么办法。   “就是设一口大锅,装满水,底下加上木柴,烧沸之后往锅里投入数枚五铢钱,让争水的两边派人去锅里捞,谁捞得多,谁分得多。捞出七枚,得七分水,捞出三枚,就得三分水。”   迎着张韫不敢置信的目光,荀谌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很平和?不需人调停,也不用打出人命,只需小小地比试一场,大家就都有光明的未来。”   张韫:“……”   太、太地狱了。   他只是看起来年纪小,但不是傻子,会不知道沸水里捞钱,人必然会受大面积烫伤,从而在东汉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受感染而死吗?   死于争斗,和死于烫伤,无非是死法不一样,后者甚至更为残忍,在死人这个结果上到底有什么差别?   荀愔同样很无语,他是让荀谌说点轻松的话题,安慰安慰张韫,不是让他加大力度,直接把人家整自闭。   但荀谌有他自己的道理,人对一件事感到不可接受,大多时候是因为见识得太少。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知道得多了,自然就会想开。   你看,张韫他现在不就不在为之前的事难过,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得罪过荀谌了吗?   几人说话的功夫里,混乱的中心的两户人家不知说了什么,突然撸起袖子便向彼此冲过去,他们身后的妇孺们不甘示弱,纷纷抄起家伙就要去助阵。   张韫见双方争吵得厉害,见彼此如见生死仇敌一样,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惧怕。   眼见一场冲突要演变为械斗,突然有人冲入其中,举起剑鞘一边一砸,居然仅仅凭借一人之力把争斗之中的两人分开。   张韫在荀家待了几天,已经拜见过几位长辈,马上认出了那人正是荀氏八龙中行八的荀旉。   这不对吧,张韫目瞪口呆,你们荀氏难道不都是一群文人吗?眼前那位一手按住一个小朋友,手臂肌肉隆起的老头他是谁啊! [15]通神荀乐   荀旉勉强制止住争斗之后,与另一名荀氏子弟荀衢一起将两方的妇孺先劝了下去。   荀氏在高阳里中的威望毋庸置疑,有时甚至比县吏还管用,有他们介入,此事很快平息。   荀旉把后续事宜交给荀衢处理,转头去找自家侄儿,发现荀愔和荀谌早在冲突开始时,就识相地躲到不远处田垄上,身边不知何时还多了个张韫。   他有些微妙地看了他们两眼,见荀愔一脸坦然,便没多说什么,只叫走荀谌去给他帮忙,对年纪更小,派不上用场的荀愔嘱咐,在外玩够了要记得带客人回家。   “是。”荀愔拱手应下,回头时却见已经恢复了情绪的张韫在看他。   那是一种不带丝毫侵略性的眼神,虽然专注得似乎能从他身上看出朵花来,却也没让荀愔感到不适。   “……你在看什么?”   张韫目移,试图掩盖被抓到那一瞬的心虚,用手一指荀愔背后:“看!那是什么?”   荀愔动都没动,他三岁的时候就不玩这个了,五岁的时候就不会被这种把戏轻易骗到了,张韫的心虚表现得这么明显,他真是想看不见都难。   见他不上当,张韫也没觉得失望,嘟囔几声不愧是你,开口道:“我只是觉得你好看。”   发现荀愔没因这话生气,张韫胆子大了些,小声补充。   “真的好看呀!”   “……”   荀愔的沉默里充满了无奈,他看了看天色,抬步向前走:“走吧,快到餔食的时间了,不好让家中长辈多等。”   张韫几步赶上来,眼睛因笑意弯起来:“真的,你是我长到这么大以来见到的最好看的男孩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荀愔就没见过比他还能上杆子爬的人,闻言驻步:“你是把自己比作了登徒子吗?”   张韫用来夸他的那两句出自先秦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乃是宋玉用来夸邻家女子的词句,他用东家之子的美貌来证明自己不是好色之人,却以登徒子爱丑女来证明登徒子的好色。   且不论这逻辑通不通顺,只看张韫这样子,如何也逃不脱一个好色之徒的名头。   张韫其实并不知道这篇赋究竟是在讲什么,听荀愔解释了一遍含义,想了想才回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觉得你漂亮,也觉得野花、月亮好看,这样也算是好色之徒吗?”   荀愔无奈:“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才会心平气和地同你说话,若换了旁人,已经该和你打起来了。你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么就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恭敬之心,人皆有之’?”   见张韫目露茫然,荀愔问:“这你也不记得出处?就记得这一句?”   张韫摇头,这都是日常生活里常用的俗语,又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哪里会注意它的出处啊。   “不过,我当然是知道你不会生气才会这么说,换成别人我还不敢呢。”   他说的的确是实话,荀氏一族多出美人,张机也可以称一句风姿俊雅,但至今还没人在他那里收到过荀愔那种赞美。   即便是在见到历史记载中“清秀通雅”、“瑰姿奇表”的荀彧之后,张韫也只敢多看几眼,多余的一句不敢说。   这怂得就很没道理,再次让荀愔想起之前对张韫面团脾气的评价。   荀彧本是在用过餔食之后,习惯性地来荀愔这里看一会儿书,没想到会在他这里碰见陌生人。这陌生人还几次看他,看着像是有事,却又不说话。   荀彧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打量几眼张韫,发觉出了一些不对,立即皱眉。   “你是张仲景的弟弟?”   明明对方还是个孩子,张韫却感到了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已经被看透,下一秒就要被人揭穿身份。但这时候肯定不能示弱,于是她硬着头皮点头。   荀彧的眉头皱得更深,正欲追问,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了一下,看过去时发现荀愔不着痕迹地对他摇头。   算了。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让荀彧不要揭破。   然而张韫倒也不是傻子,见气氛怪异,知道自己已经瞒不下去了,干脆道:“好吧,我承认,我其实不是张仲景的弟弟。”   张韫觑了眼荀愔神色:“我……是他的妹妹,你还记得吗?”   烛火跳了跳,在荀愔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开口问:“阿娞?”   “是我。”   张韫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因为荀愔没因她的隐瞒而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她的伪装真有那么差劲吗?居然谁也没瞒过。   见荀彧不知内情,荀愔便向他解释了一句。   “父亲当年曾与张家伯父订下儿女婚约,女公子是婚约的另一方。”   荀彧大为震惊,为张韫的胆大和张家对她的纵容。   未婚夫妻倒不是不能见面,纵然有男女之防,以二人年纪也无需避讳太多,但女扮男装这事就稍显出格。   “你不用叫我女公子,我有名有字,之前不说破的时候你一直叫我阿韫,难道我成了女孩就不能叫了吗?”   荀愔不意她会这样说,露出几分意料之外的惊讶:“我记得仲景兄提起你时称呼阿娞,韫这个名字是?”   “我自己取的。”   荀愔礼貌捧场道:“好名字。”   荀彧问:“是出自子贡问子‘有美玉于斯,韫犊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一句吗?”   “啊?”   张韫甚至没听清荀彧在说什么,沉默中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算得上是个绝望的文盲。   大学五年研究生三年,出走半生归来仍旧听不懂人话,这就是你们古人的世界吗?   能不能给她这个理科生一点活路?   荀愔早知她不怎么读经义,这没什么,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读书是为了明理,而不是为了卖弄,她为人通情达理,那就不必在这方面苛责她。   但只有荀愔这么想没用,他没拦住自己弟弟的发问,不幸令张韫再次暴露文盲本色。   张韫与荀彧大眼瞪小眼,许久,露出个虚弱的微笑。   “要不,你再重复一遍?”   荀愔无奈开口:“这句话出自《论语·子罕》,意思是,有一块美玉,是该将它藏在柜子里,还是该找个识货的商人卖掉?表面问是否售卖美玉,实则以玉代指孔子才德,若取此句之‘韫’,含义颇佳,有藏德于身的意思。”   张韫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前世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能这么解读,闻言从善如流地决定:“以后这就是我名字的含义了。”   荀彧:“……”   他第一次对七叔父的眼光产生了质疑。   张韫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她好奇地看着荀愔,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得知史书上不曾记载的隐秘的激动。   “我听荀家的长辈们都唤你阿昭,那是你的乳名吗?哪个字,‘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朝吗?”   这又是一句颇有出处的话。   荀愔放弃纠结张韫这飘忽不定的文化水平了,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个“昭”字。   “我的名和乳名都取自《左氏春秋》昭公十二年《祈招》诗,‘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祈招的音乐和谐动听,昭显了美德的声音。想起了我们王的气度,像是金,像是玉。他有限度地使用民力,却没有纵情酒水、沉溺饱食之心。   他的声音清亮悦耳,如同敲金撃玉,极其自然地为张韫讲解了一遍其中含义,她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出包容,看出耐心,却看不到丝毫轻视。   他好像是真的不介意她的无知啊,张韫想,虽然她所来自的那个时代对于“无知”的定义与当下不同,但他是荀愔,日后会在乱世中搅动风云,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通神荀乐”,难道不会觉得她不堪与他相匹配吗?   张韫不是个会内耗的人,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好了,荀愔现在对她的评价除了天真、脾气软和以外又加了一条,心里藏不住事。   “人各有志,不是每个人都要活成一副样子。”荀愔安抚道,“仲景兄说过你喜欢医术是吗?那也很好啊。医者虽在百工贱籍,医道却是救死扶伤的大道,只要不浪费光阴,就不必忧惧。”   张韫愣住,没想到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恐惧会被一个刚认识不过几天的人道破。而他甚至还未长成,还没有经历过日后的那些风浪。   她突然就想起了日后史书上对于眼前人的评价——“愔察微知密,善识人心,见人色变即知心意……其观人之能若此”。   汉末微表情专家年幼的时候就这么厉害了吗?   张韫心情微妙地看向一旁的荀彧,那这个汉末第一猎头……   荀彧神色平淡地回望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瞳仿佛可以映照人心,吓得张韫立刻低头打住奔涌的思绪。她真有点怕了这两兄弟了,不愧是史书上留名的聪明人,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   张韫离开时简直能用落荒而逃形容,等到她的背影消失,荀愔看向荀彧,毫不留情地甩锅:“你吓到她了。”   荀彧手里的竹简发出“哗啦”一声响,眼也不抬拒绝接锅:“明明是兄长的责任更大。”   “我只是出言为她解忧。”   “我也只是看了她一眼。”   两人互相甩锅一轮以示敬意,发现谁都不肯接,于是决定掀过这一页,低头继续各做各的事。   荀愔突然想起什么,在意识里戳了戳系统,问它怎么最近这么沉默,他已经好几日不曾看见它弹出消息了。   【温馨提示:)】   【温馨提示:没触发就是没触发,要不我给你编一个呢:)】   系统所说的触发的前提是荀愔对某人有所接触,或者发生些关联性事件,没有消息只能说明荀愔最近的生活比较单调无聊。   但荀愔没被它糊弄过去,“你不是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控制消息内容吗?关于消寒图的那几条总不会是我的幻觉吧。”   【温馨提示:……】   荀愔督促它:“支棱起来啊,官府的耕牛都不敢像你这么歇。”   【温馨提示:……】   怎么回事,这里明明是封建社会,怎么会出现资本主义周扒皮?   系统正要开口怼回去,自己却突然一跳,一点光源从它身上分了出来,它看了一眼,觉得荀愔身上多少有点乌鸦嘴属性。   【温馨提示:好了,你盼的消息来了,满意了吧你这个冷酷的人!】   冷酷的荀愔怀着疑惑点开消息,正想着得是什么消息才能让系统作此反应,匆匆扫过后骤然变色。   【突发:熹平二年元月,雒阳再次发生大疫,朝廷无力控制,现疫情已向关中蔓延。】 [16]猫好人好   “快,去各家通知,与他们商议一同封闭里门!”   “县君的手书在何处?去请一道过来。”   “族中药物还剩多少?”   “荀衍呢?荀休若!叫他带族中的簿册过来!”   疫情的消息一经传来,荀愔就被荀肃禁足在院墙之内不许出门,族中其余还未长成的小儿也一样。   荀钦来找荀愔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有老仆要抱他离开。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脸上的纱布,小声向荀愔抱怨。   “我喘不过气,叔父。”   荀愔俯下身,将小孩脸上的纱布重新拉回去,面上毫无平日的轻松温和。   “好好戴着,不许摘下来,听话。”   荀钦还小,不懂何为疫病,荀愔却是知道利害的。   之前系统消息提及大疫时,之所以用了一个“再”字,是因为上一场大疫才过去不过两年。   东汉自立国之后便多灾多难,其他奇形怪状的灾害暂且不谈,只基础的水旱灾几乎过个几年就要卷土重来一番,时间长了,从朝廷到民间都有些麻木了。   但即便是在如此频繁的灾祸之下,最让人谈之色变的也仍旧是瘟疫。   水旱天灾之中死的只会是底层杂草一般的庶民,但瘟疫可不认身份,但凡染上,就算是位高如三公九卿也要和庶民一样平等面对死亡。   张机接到老师从南阳发来的消息之后便无法稳坐,立马收拾行李去向荀肃辞行,但对上妹妹担忧的眼神时才记起不能把她也带回去,她年纪还太小了,而老人孩子通常是疫病之中最容易死亡的人。   “你留在荀氏,我会同敬慈先生说明你的身份,你和荀愔有婚约,他们会照顾你。”   张韫好歹也是个医学生,学过医学史,她记得历史上张仲景便是因为家乡宗族在伤寒之中死去三分之二才决心投身于伤寒病症的研究,从前她只将之看做是枯燥知识点,考过就忘的东西,现在代表的却是她亲人们的性命,这让她怎么肯放心留下。   “兄长,兄长……”张韫想起自己的父亲母亲,想起自己三岁的弟弟和刚出生的侄儿,焦急地抓着他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没事,疫病而已,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张机安慰她,“记得吗?两年前,建宁四年的时候也有一场疫病,但仅仅持续了两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这次也会一样的。你乖乖待在荀氏,好不好?兄长很快就来接你。”   张仲景是医圣,后世无数医学生的祖师、偶像,张韫该信任他的判断的,但她曾经学到过的那些又让她不能相信。   若真如他所说,张家是如何从二百余人的南阳大族一朝沦落成小猫三两只的?   “你跟过去也没用,阿娞,听话。”   张韫被留在了荀氏,她赶着张机临行前奋笔疾书,将自己能记得的所有防疫知识抄录下来,交给张机带回去使用,目送张机登车离开时,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年幼。   哪怕她年纪再大个五岁,也能磨着张机让他带她回南阳,而不是就这么留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整日为家乡亲人的安危提心吊胆。   按理来说,作为一国都城的雒阳发生瘟疫是大事,朝廷不该如此无能,放任疫病流入关中,但建宁四年的瘟疫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已经把他们麻痹住了,以为大汉自有天佑,于是这一次的疫病来势比之建平四年那次严重了不止一星半点,继雒阳、南阳之后,颍川也很快成为了疫病肆虐之地。   张机临走之前将妹妹给他的防疫方法也交给荀氏一份,但并未明言是出自于张韫之手,这种事由他这个小有名气的医者作保,远比一个孩子可信。但荀愔知道其中内情,因张韫所使用的书简是从他那里借来的,荀氏拿到的那一份也由他抄录。   在这份防疫指南的指导下,整个高阳里很快换上了纱布口罩,严格遵守其中方法,但凡发现一例病患便尽快将其隔离起来,同时严守里门,防止病人从外带入疫病,倒真的控制住了局面,但在高阳里之外又是另一幅景象。   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荀氏这样的家族出面主持防疫。庶民要生活、要劳作,要与乡人交流,即便得了病,若症状不严重也要出外为生计奔波,如此情况,想要遏制住疫病传播就如同痴人说梦。   即便荀氏几位长辈已经将张韫的防疫方法附信送去了郡县长官那里,但对眼前情况没有任何改善,连信一起被束之高阁。   自张机离开后,张韫便明显地消沉下去。   “你将来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医者。”   荀愔戴着纱布口罩,在张韫几步外坐下,她如今已经换回了女装,因为外面疫病严重,不能出门看热闹,就只好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发呆。   听到荀愔这么说,张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并不好看。   荀愔想了想,回房抱来了去年时她托张机带来的琴,问她:“我最近学了几首新的曲子,你想听吗?”   荀愔是史书盖章承认过的擅长音乐,甚至后世有民间传说他的乐声美妙到可以通神,这样一个人说为她抚琴,张韫本该高兴的,但此时却很难笑出来,只能默默点头。   荀愔于是拨弦弹奏起来。   他的指法不算纯熟,看得出不常在外人面前演奏,但态度倒是很坦然,错了就重弹,忘了就再看一眼曲谱,与其说是为张韫弹奏,不如说是当着张韫的面练琴。   等终于不带磕绊地弹完一整首曲子的时候,连张韫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可算弹完了。   “见笑了。”荀愔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我花在这上面的时间不多,比不上怀琛堂兄,你如果喜欢此道,我可以带你去向他求教。”   张韫很意外:“你不喜欢弹琴吗?”   荀愔比她更意外:“是仲景兄说过我喜爱弹琴吗?”   啊,那倒不是,张韫想,纯粹是她刻板印象而已,只记得荀愔在后世各种三国题材的游戏里都是个风雅善乐怀抱琵琶的大美人形象,忘了他现在还是个小孩。   不过人的喜好会伴随着长大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吗?大到从音乐杀手变成东汉一级演奏家?   但张韫很快意识到,她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误会,可能不是荀愔的喜好在长大的若干年里发生了巨大变化,而是其人在音乐上的禀赋过于超群,所以只是稍稍用点心,就能在史书上留下“每抚琴动操,音韵清越,缓急应节,弦与气通”、“上传于碧落,下通于幽冥。尽得古乐之遗意,非俗工所能仿佛”的记录。   荀愔他换了一首据说是自己谱的曲子,熟练度一上来,画风立时一变,脱离了弹棉花的范畴。   一曲终了,张韫问:“所以为什么最开始不弹这个,明明这么好听!”话出口之后,她突然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立马意识到什么。   “你,你故意的?”   荀愔歪了歪头,扬起一个狡黠笑容:“你猜?”   张韫:“……”   张韫呆呆地想,按照传统套路自己应该生一会儿气,但她现在完全气不起来,她只觉得——   啊啊啊啊啊我推他好可爱!!!   荀豹豹又有什么错呢?猫好,人也好,后面忘了,总之猫好!   张韫隐藏了这么久还是没能藏住她荀愔粉丝的本质,不然为什么她一个绝望文盲唯独对荀愔的史书评价记得那么清楚?   我为荀豹豹举大旗!   见张韫不知自己想到了什么,突然高兴起来,荀愔也松了一口气。   即便不提他们之间尚且有婚约,就算从张韫朋友的角度出发,荀愔也不忍见她整日心事重重。   一只面团思虑那么多做什么?除了变得发苦发干,又不会从面团变成石头。   时下将容易传播引起大范围人群得病的病症统一称之为疫病,不区分病因,也不区分症状,更没人系统性地研究,大多数人只知道这次的疫病格外凶猛,得病的人上吐下泻,发热不止,与建平二年的那次有一些类似,却不知道具体的区别,觉得既然症状类似,那就可以依照从前的办法治。   这种事在张机这种有水平的医者看来当然很荒唐,简直是草菅人命,但时下荒唐的事太多了。   比起这些还能挑药方吃的人,世上更多的是请不到医者,只能在家生熬的贫苦患者,以及求医不成,转将希望寄托于巫道的人。   张机随师父张伯祖行医的过程中没少碰见巫者,他们通常只是被主人家请来,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患者床头跳一圈便说已经施加了祝祷,患者一定能得到少司命、巫君或者西王母的护佑,倘若之后患者挺过来了,便是巫者的功劳,患者挺不过来,就是心不够诚,无论如何都立于不败之地。   医者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治不好是医术不精,治好了是神明护佑,巫者法术精深,功劳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自己头上。   从族中一户人家那里出来之后,张机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绕到他们家后门,不出意料地看见这家的仆从从后门那里接进去一个装束奇异的人。   大概是张机的视线过于有存在感,被仆人觉察,回头看来见是张机,吓了一跳,“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像是怕张机一气之下过来拿人。   张机盯着那木门看了会儿,被气笑了,可他又不能真冲进去。毕竟是士族出身,他还要脸。只是回去时不免对师父张伯祖抱怨几句。   “他家最好别请我上门,就让那巫人治吧,看看少司命能不能显灵让他多活两年!”   张伯祖已经是个知天命之年的老人,见年轻的弟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只觉得他还是太年轻气盛,等他到了他这个年纪,再遇到这种事就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了。   “我年轻时行医也常遇见此事,你猜我是如何应对的?”   张机露出疑惑:“以师父的脾气,总不至于会与巫者发生冲突,难道用了什么别的办法?”   张伯祖哈哈一笑,做了个祝祷的手势。   “我对那户人家说我巫术更高明,医方乃是西王母托梦给我的长生药,不仅治病,还可升仙。孝武皇帝都想要的长生药,他能不吃?”   张机:“……”   学到了。 [17]饿人拦道   事实证明,张机临走前对张韫所说的那些疫病很快就会过去的话不过是安慰之言,这场自雒阳而来,以极快速度蔓延过关中,并不断向十三州扩散的疫病来势汹汹,即便到了夏日也丝毫没有消退的征兆,反而颇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过张机有一点说对了,疫病之中老人孩子最易得病,往往也是死亡率最高的人群,自颍川出现疫病以来,荀氏已经接连病殁了好几个孩子,最小的刚出生不久,最大的已经八岁,已经是能跑能跳的年纪,骤然去世,对于父母长辈而言简直是挖心一样的苦楚。   一时间族中管教更严,连家学都停了。   防疫指南原作者张韫从春日等到秋天也没看到自己的办法在高阳里外施行,产生了自我怀疑,跑去问荀愔:“难道是我写得不够明白,他们看不懂?我用语太晦涩了?”   荀愔觉得以她的遣词造句水平,完全不必有这样的怀疑,作为抄录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原稿的简单直白,他家五岁侄儿的课业都比那复杂得多。   “没有,你写得很清楚,或许是他们忙忘了,州郡事务一向繁杂,又马上面临秋收,秋收之后便是上计,郡县长官未必看到了伯父的信。”   荀愔的安慰其实站不住脚,漏洞百出,但张韫不了解这些,真的相信了,问他:“能让荀家世伯再写一封信说明一下吗?不必很长,只是提醒一下。”   荀愔一时语滞,张韫没得到回应,又问了一句。   “可以吗?”   她眼含期待,神态中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笃定,仿佛只要他能答应,事情就会得到解决。   荀愔并不知道她的信任来自哪里,也不想助长她加深这样的误解,只是拒绝的话怎么也无法出口。   他思虑良久,终究没忍心拂她的意,妥协道:“我会向大人提的。”   他只承诺了会对荀绲提起,但张韫却好像见到了结果一样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荀愔疑惑:“为什么那么笃定?”   张韫没有回答,手指竖起“嘘”了一声:“是秘密,不告诉你。”心里却想,当然是因为你是荀愔啊。   书上说他“逢恶不赦,刚强敢谏”,荀愔就该是这样的人。   荀愔只是为了让张韫宽心才应承下来,并不对此事抱有太大希望。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然荀氏在颍川有一定威望,但受党锢限制在郡中无人,现任太守也与荀氏没有什么交情,不会为荀绲的信改变自己的想法。   “仲豫大兄元日之后不久就出发去六叔父那里,至今没有回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场疫病耽搁行程,困在了哪处。”   内室中,荀衍坐在荀绲对面,为父亲斟了杯水。   “我想将族务交还给荀衢,沿着去汉中的路寻一寻大兄。”   在荀昙、荀昱两兄弟出事之前,荀氏族中的事务由荀昙之子荀衢管理,只是后来因为荀昙去世要为其守孝才将事务交了出来,如今人已经出了孝期,便没有把着不放的道理了。   荀绲点头应允下来,让他交接完毕之后带齐草药再上路。   “我离开之后,还请父亲多加照拂阿喜和阿沅。“   荀绲点头,那是自然。阿喜是荀衍的第一个孩子,因刚刚会走,便只取了个乳名,而邹沅是他的儿媳。   这两人,便是荀衍不说,他也会多关注。   从荀绲那里离开的时候,荀衍在廊外看见了等在此处的荀愔,奇道:“你找父亲能有什么事?”   如果不是荀愔确定自己眼睛没病,还以为这是荀谌问出的问题。   “……我为什么不能有事啊。”   荀衍也发觉自己的话听着不那么对劲,笑了笑,也没多解释,转身让开道路让他进去了。   见到荀绲之后,荀愔将张韫的请求如实复述了一遍,全程平铺直叙,不像是来说服人。于是荀绲也便看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在做没有意义的事。   郡县的长官不会采用荀氏的办法,荀绲也不会在送去一封信之后再自讨没趣,没有回应已经是最体面的表态了,揪住这件事不放只会显得他们看不懂眼色。   荀绲思忖片刻后问他:“你很喜欢张家的女公子?”   荀愔就知道会迎来这么个问题,不得不解释道:“我不是因为男女之情才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荀愔卡了壳,半晌才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为了一片赤子之心。她信任我,而我不想辜负信任。”   赤子之心,荀绲咀嚼着这个词,心道评价倒是很高,只是不知道那个据说不怎么读书的张女公子是怎么得了他的青眼。   荀愔可不是个谁都看得上的性子。   见伯父不说话,荀愔补充了一句:“况且……那的确是有用的办法,疫病汹汹,至今不见消退,太守不该视若无睹。”   “我知道了。”荀绲点头,“我会视情况尝试再提此事,你可以回去向那孩子交代了。”   荀愔对他深施一礼,起身时面上却并没有心愿达成的欣悦,荀绲忍不住又坏心眼地问了一遍。   “真不是因为喜欢……”   “大人!”荀愔有些窘迫地打断他的问题,“我只是将她当做妹妹看待,何况大人教过我,不要因为私情扰乱判断……”   或许是他的声音有些大,荀绲的身后,荀愔原本以为是放置衣物的地方突然坐起一个身影。   荀愔的声音戛然而止,对方却仍一副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迷糊模样,对他软声叫了一声:“叔父。”   居然是荀钦。   荀愔目瞪口呆,转头看荀绲。   荀绲解释:“仲豫不在家,荀虑最近有些病症,仲豫的妻子怕无法顾看到这孩子,送来与我住一段时间。”   等等,那刚才他们说的那些不会全被这孩子听见了吧!荀愔开始飞速回忆自己刚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荀钦看看叔祖父,又看看一脸后悔凝重之色的叔父,意识到自己好像摸到了叔父的把柄,笑出了尖尖的小虎牙。   “叔父,什么是当妹妹看待,什么又是男女之情呀?”   其实荀愔并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那些话都是出自真心,就算拿到外面去也什么,顶多受几句“原来阿昭小小年纪就知道男女之情”之类的嘲笑,但无奈荀钦他还是个刚进蒙学的小孩,听人说话也听得七零八落的,还非常擅长断章取义。   “叔父你为了男女之情来求叔祖?”   “我没有。”   “叔父你把张女公子当妹妹,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姑姑?”   “大可不必。”   “你说你会因为私情扰乱判断。”   “是‘不会因为私情扰乱判断’,‘不’字被你吃了吗?”   荀绲见刚才还一副端重之色的侄子,被小孩缠得生无可恋,只觉得好笑。   为了堵住荀钦层出不穷的问题,荀愔被迫接受了今晚要和小孩一起睡的条件。   荀愔不懂他。   “我身上都是药味,不好闻,你该去找你阿彧叔父,他那里一年四季都是香香的。”   荀钦表衷心:“哪里不好闻,叔父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荀绲在一旁笑着拆台:“其实他也找过阿彧。但因为睡相不好,被赶到我这里来了。”   荀愔惊奇地看向小侄子,这得是多差的睡相,才能让荀彧都受不了?   当夜他就知道了。   再次被荀钦的睡拳打醒之后,荀愔难得失眠了。   他麻木地把荀钦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挪开,抱起被子决定另找个地方睡觉。   这榻他就让给荀钦了,他投降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避免在次日时挂上两个黑眼圈,他决定做个俊杰。   起身之后,荀愔给荀钦掖了掖被角,用几案挡住榻沿,确认即便他在榻上滚成泥鳅也不会掉下去之后,套上外衣离开。   时间已经是深夜,荀愔出门往荀肃院中去看了一眼,见室内已经熄灭灯烛,便转身往外走。   因为不是白天,荀愔出门前没有束发,又因为月光尚算明亮,手里没有提灯火,好巧不巧还披了一件白色外衣,整体形象就非常微妙,成功地在这深夜里吓到了一位同样没睡的夜猫子。   “啊啊啊——”   张韫的声音在夜晚突然响起,也把荀愔吓了一跳。   他退后几步,看向墙角处的一个人影,发现是张韫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是我,你晚上不睡觉留在外面做什么?”   张韫借着月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荀愔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穿着似乎不太合适见她,又向后退了退,退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就在荀愔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才开口道。   “我睡不着。”   荀愔:“有心事?”   张韫可疑地沉默一瞬,才道:“不能算吧。”   因为想念手机、平板、可乐、薯片而睡不着觉,应该不能算是有心事吧。   谁家心事这么接地气啊。   荀愔觉得这不像是违心话,于是放心了一点。   “那又是为什么睡不着?你需要安神汤吗?”   张韫闻言连忙摇头,“那就不必了,那东西喝多了对人不好,你以后记得也少喝。”   时下安神汤里时常添加朱砂用以安神镇定,那东西含有重金属,喝多了别说可以安神助眠,直接一步到位长眠不起了。   只是话出口之后,张韫想了想,又道。   “不过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同为安神方剂,我兄长撰写的那道酸枣仁汤就很好。”   说着,张韫给荀愔背了一遍药方,她虽然学的是临床医学,但是这种历史上有名的药方属于常识,还是记得清楚的。   荀愔记性不错,便没去找书简,听过后又重复了一遍,确定自己没背错之后,认真赞道:“仲景兄实在体察民苦,济世为怀。”   朱砂价贵,而这道方子所用的都是些寻常药材,显然也存有降低治病成本的目的。   “那当然,我阿兄可是张仲景啊!”张韫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她兄长,医圣,就是这么好!   既然提起朱砂价贵的问题,张韫还是强调了一遍。   “虽说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但在有其他药方可以替代的情况下,实在不必冒着中毒风险,去吃含朱砂的安神汤。毕竟重金属难以靠人体的自然代谢排出,会蓄积在体内,对人的神经、心血管乃至生殖系统都有损害,你本就患有心疾,更要注意。“   荀愔理解得有些困难,但是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张韫:“改天我去找只兔子,喂它几天朱砂给你看看。”   荀愔哭笑不得:“好。”   这么说着,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声奇怪的腹鸣。 [18]一日二食   荀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才看向一脸尴尬的张韫。   “那个,我……”   荀愔善解人意道:“是餔食不合胃口,没吃饱吗?”   张韫只看着他,眼神可怜巴巴的,不说话。   荀愔思考了一下,认为可能是颍川菜色与南阳不同,所以张韫吃不惯,那这还是荀氏招待不周。   “我明日去问问族人们有无南阳那边的食谱,你若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直接对厨房那边提。”   张韫非常感动,但觉得自己提了,整个大汉也不太可能会有人能做出来。   薯片的原料土豆还在美洲土地上长着,一千多年以后才传入中原,而至于其他的什么可乐、蛋挞、奶油小蛋糕之类,限于大汉的饮食条件和她的厨艺水平,也不太可能在这个时代复刻出来。   这时候甚至连炒菜都还没普及开,餐桌上不是煮菜就是炖菜,烹饪方法单调到令人发指。   “晚饭我吃了很多,没有挑食。”张韫解释,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早已让她把珍惜粮食四个字刻入骨髓,何况荀氏与张氏的饭菜差别并不大,她穿越过来这几年在张氏早就吃习惯了。   “我对你们家饭菜没意见。”说着,张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幽怨,“我只是,纯饿人啊。”   荀氏是传统的士人家庭,还保留着一日二食的习惯,就是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在早上,称之为朝食,一顿在下午,就是餔食。   现在是子时,换算成现代时刻就是凌晨一点,离餔食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她吃的东西早就消化没了。   这要是在现代,张韫早就已经拿出手机激情下单给自己加一顿夜宵了,但是可惜这是东汉,东汉没有外卖。   真是让人难过啊,她的炸鸡、她的麻辣烫,她那堆被冠以垃圾食品之名的零食……只要想想它们,张韫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流泪猫猫头.jpg   张韫的悲伤宛如实质,荀愔不知她的心理活动,不知道她之所以难过完全是馋的,还以为是饿的,立时生出几分罪恶感。   人家衣食无忧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孩子,到了他家连饭都吃不饱,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荀愔把抱着的被子挂在庭院内的树干上,折下一支玉兰树枝把头发简单挽起来,从墙角阴影处走出来,对她道:“走吧,我们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吃的。”   平时可看不见他这幅仪容不整的样子,张韫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才起身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好奇道。   “这个时间其他人也都睡了吧,我们真的还能找到吃的吗?”   荀愔:“可以,如果没有再想办法。”   论起对自己家的熟悉,荀愔当然胜过张韫,他在后厨走了一圈,真的在灶台的陶釜里找到了剩下的笋干鸡丝羹,想着只喝粥水大概不能饱腹,又翻出了石鏊,点燃了柴火,卷起衣袖准备给张韫烙几块胡饼。   见荀愔生火、和面、揉面,明显一副熟练工的模样,张韫有点不敢置信。   因为似乎从身份还是年纪上来看,荀愔都不太有下厨的需要,他应该是从出生起就不缺人照顾的,况且是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君子远庖厨”来着?   “我从前闲不住,偶尔会自己做一些零嘴,大人在这方面不怎么管束我。”荀愔解释,“况且‘君子远庖厨’是为了不使君子见杀生,而不是不让人下厨。”   笋干羹只需要加热,比胡饼好得快,荀愔便用陶簋盛了递给张韫,示意她慢慢喝。   张韫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作为夜宵,她只喝羹汤就够了,实在不必大动干戈,只是荀愔把一切做得太自然,没等她开口就开始揉面,倒像是把这当成了正餐准备。   荀愔蹲下来拨弄灶火的时候,一缕头发从玉兰树枝上滑落,被火燎了一下,室内顿时生出些焦糊味。   张韫眼尖地看到这一幕,连忙起身,却见他已经随手拿起厨刀把烧糊的那段头发斫断,扔进了火苗里。   荀愔转头看见她站起了身,歪头疑惑问:“饿急了吗?胡饼很快就好。”   “没,没有。”   张韫又坐了回去。   因为是半夜,张韫又饿着肚子,荀愔便没有做含馅料的肉胡饼,只是在面里加了胡麻、油、盐,又为了能更快烤熟,刻意做得薄了些,出来的成品便有些不像胡饼,但闻起来仍旧很香。   张韫一口咬下去,饼发出了“咔吧”一声脆响,香气混合着热气扑鼻而来,熏得她眼睛有点涨涨的。明明也不是什么稀罕的食物,甚至因为匆忙,连配料都没加全,可张韫吃着吃着,眼泪就不自觉掉了下来。   “荀愔……”她因为吃饼,声音含糊不清,开着只有自己能懂的玩笑,“……我要给你拉一辈子的磨。”   她最初认识他,是通过书上一行行的冰冷文字,她从中窥见了他灵魂的一角,因而喜欢上了这个距离自己的时代相隔千百年的历史人物。   因为喜欢,所以她在穿越之后听说自己的未婚夫居然就是荀愔时,才会感到好奇,一定要亲自来高阳里看看他。   来之前,张韫也考虑过,是不是接触过真人之后,那层史书赋予的滤镜就会破灭,毕竟纸片人是完美的,可以放心推,但推三次元的真人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然而真正见到荀愔之后,张韫才发觉他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好。   没有什么能比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值得喜欢,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对吧?   ……   对吧……   荀愔其实没有听清楚张韫的话,也不明白为什么吃着吃着,张韫会露出这种半是感动,半是难过的表情。   是饿狠了?还是饼不好吃?   荀愔想了想,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温声问:“为什么会突然难过呢?如果不介意,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张韫即便从没想过在荀愔面前掩饰什么,却也被这话问得有些沉默,只能低头像只仓鼠一样咔吧咔吧地啃饼。   荀愔见她不说话,也不多言,起身到架子上找清酱和咸肉,用石鏊加热后,让张韫就着吃。   张韫一开始还能绷住情绪,然而在咸肉出现的那一刻,突然便有一道防线崩溃了。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了手背上:“荀愔,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我很害怕……”   饶是听兄长们说过女孩心思千回百转,荀愔也因为这一幕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遭遇这种超出他过往经验的事。   “我很害怕啊,真的……我想回家,不想待在这里……”   她从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什么时代之后便很恐惧,因为这里的生存规则与她从前完全不同。   这里天灾肆虐,瘟疫横行,人人混沌而愚昧,杀人可以不必偿命,害人也能当成功绩夸耀,一部分人被另一部分人蒙骗着赴死,却还自以为死得有价值,有意义。   而这甚至不是最坏的时候,等到战乱一起,连仅有的秩序也会崩坏,人命会彻底沦为草芥。   她从文明的世界出生,该怎样在这样的时代活着?   她能压抑住不安,能代已死去的那个小姑娘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履行好张家女公子这个身份的责任,却始终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荀愔看出了她的恐惧,告诉她,医道就很好,救死扶伤亦是大道。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明明他们所成长的环境天差地别,可张韫居然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理解和包容,仿佛他们的灵魂有一部分的组成是一致的。   张韫想,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未必明白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却始终在表达善意。   人只会在真正理解自己的人面前情绪失控,张韫也是这样,于是她说,她想回家。   不是南阳张氏,是她真正的,千百年后的那个家。   “这里一点儿也不好。荀愔,这里一点儿也不好……”   这里除了有荀愔和阿兄在,一点儿也不好。   荀愔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女孩哭,慌忙找出巾帕,想要为她擦拭眼泪,却在对上张韫的眼睛时停下了动作。   她不是简单地在想家,而是看起来真的受了很多委屈啊。   荀愔轻声问:“是在荀氏待得不开心吗?有谁欺负你,还是有人传了闲话?”   张韫不语,只是拼命摇头。   叹了一口气,荀愔安慰她:“快了,等外面疫情轻一些我就找人去南阳送信,让仲景兄来接你。”   “不是……”张韫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只能生生咽下。   她该怎么说?说她的家不在百里之外的南阳,而在千年之后的这片土地上?荀愔会不会以为她得了失心疯,或者被孤魂野鬼上了身?   她没法说。   可荀愔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抬起手,迟疑了片刻,还是落在了张韫蜷缩起来的身体上。   他拍了拍她的背。   “会回去的。张韫,你会回去的。别怕。” [19]外刚内柔   夜色寒凉,有几缕风从窗扇间吹过,送来无名花香。   荀愔并没再出声,只是无言地陪着她,支颐看灶台内跳动的火焰。   此刻万籁俱寂,众人俱都已熟睡,天地间足以分出小小一隅,留给张韫消化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张韫终于抬起头,抽噎着“咔吧”一声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胡饼,转头问荀愔。   “还有吗?”   荀愔有一瞬的哑然,随后哭笑不得:“有,我拿给你。”   在外待了这么久,荀愔也有些饿了,他也从鏊上拿了一个饼,咬下一口时还在想,不愧是他,这饼烤得刚刚好。   突然“吱嘎”一声巨响,厨房的门被骤然推开。   两人循声望去,正见一个身影气势汹汹地拿着木棍站在门前。   在看清室内情状之后,对方愕然出声。   “郎君?!”   来人正是荀家的老仆顺伯,他叫出声之后,室外响起了一道声音更轻的脚步声。   荀彧提着灯出现在门外,见两人居然半夜不睡,跑到厨房毫无形象地蹲在墙角啃饼,觉得自己有可能是没睡醒。   以及眼前这个鬓发散乱,脸侧的一缕头发明显短了一截,跟只掉进了炉灶的花猫一样的小少年,真的是他那个爱洁到三日必要沐浴一回的兄长吗?   “……阿兄?”   荀愔:“……”   张韫:“……”   荀愔没想到在自己家吃个夜宵,还能被误认为是小贼,露出一个勉强的笑,举起手中的饼问:“要来一个吗?”   胡饼的香气还在室内弥漫,如同这令人尴尬的气氛一样久久不散,顺伯咳了咳,以自己年纪大了饿得没那么快为由拒绝了荀愔的好意,退了出去,留下荀彧与两人面面相觑。   荀彧环视一周,神情复杂。   “阿兄为什么会在深夜跑来这里?”   看他衣角蹭到的面粉痕迹,显然这饼也是他做的。   张韫举手,弱弱道:“是我,我饿了,所以他带我来找点吃的。”   荀彧于是皱眉看向了张韫,看得她有些气短,但是片刻后又鼓起勇气,对望回去。   她就是饿啊,饿了就要吃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荀愔把新烤好的饼递到荀彧手里,打断两人隐隐不善的对视:“尝尝,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又玩笑道,“以后就算不出仕,靠着烤饼的手艺也能糊口。”   荀彧没质疑他荀氏该败落到何等地步,才会逼得自家子弟去卖胡饼,低头接过。   “女公子肚饿,阿兄为什么不叫顺伯来做?”   “时间太晚了,顺伯年老觉少,没必要惊动他。”荀愔解释,反问道,“往常这时候你已经睡下了,今天又是为什么来?”   两家虽然离得近,但毕竟隔了一道墙,这里亮灯,他那边应该不至于能看到。   “我一直在等你。”荀彧说,“我听大人说今晚阿望要和你一起睡,料想你会受不了他的闹腾,跑出来借宿。”   其实荀愔也可以选择去客舍,但因为最近客舍那边住进了一个张韫,他再住过去就不那么合适,便只能出门。   而住得近,关系又好到可以接收荀愔半夜投宿的选择不多,荀愔多半会去选择找他。   荀彧对荀愔足够了解,预料得也不错,荀愔今夜出门的确是要去找他,但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中途遇上了个拦道的“饿人”。   荀彧空等了半宿,疑惑之下提灯登门,才知道荀愔并不是突然忍人上线没出门,而是出了门后不去睡觉,来做胡饼来了。   这合理吗?   荀愔歪头:怎么不合理呢?   这种放在别人身上就略显离谱的事,一旦放在荀愔身上就很合理,他一直以来就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人。   荀愔咬了一口饼,避开荀彧略带几分谴责的眼神,提醒道:“饼你也吃过了。”   吃过了饼就是共犯,可就不能向大人们告状了。   荀彧无奈地盯着手里的饼,心想到底谁会这么幼稚?他又不是阿望。   张韫没有注意到这对兄弟之间的眉眼官司,一时倒真觉得害荀愔不睡,让荀彧空等是自己的过错,低头道了一句歉。   荀彧“咔吧”一声咬下饼沿,叹了一口气道:“不必。”   此次是他没与荀愔说清楚,又能怪得了谁?   见张韫还要开口,荀愔又塞过去一张饼,微笑道:“吃吧,都别说话。”   有顺伯在,胡饼的事当然还是没能瞒住。   那夜之后,好消息是张韫获得了一日三餐的待遇,可以在餔食之后获得加餐,坏消息是荀愔得了风寒,不得不隔离修养。   荀钦仅仅与叔父合睡了半晚,就被迫从荀愔那里搬出来,重新回到了荀绲那里。   “你们怎么能这样啊,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陪我睡觉的,居然背着我半夜出去偷吃胡饼。”   荀钦不敢向荀彧表达不满,也不好怪责作为客人的张韫,只好找到养病的荀愔,隔着一扇窗向他抱怨。   他的一众叔父各有各的脾性,两个年纪相近,序齿最小的叔父之中,荀彧外柔内刚,心中自有一套衡量事物的标准,不会吃他卖可怜的这一套,荀愔却外刚内柔,只要找准弱点就极好拿捏。   窗内传出荀愔的喷嚏声,片刻后荀钦听见他哑声问道:“是我言而无信,你想我如何补偿?”   他这么好说话,饶是荀钦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本来也不是要提多过分的要求,见叔父如此就更不能狮子大开口了,便只道。   “我也想吃你做的胡饼,等叔父病好了,给阿望做一次,行吗?”   窗内传来荀愔的笑声,夹杂几声咳嗽。   “就这么简单?”   荀钦并不觉得这是件简单的小事,他长到这么大还没吃过父亲给他做的饼呢,甚至记忆里荀悦他究竟进没进过厨房这件事都存疑。   “好。”荀愔答应下来。   荀钦:“那叔父要快些好起来啊。”   “好。”   荀钦强调:“要在张女公子离开之前好起来,你不能偏心,这次只能做给我吃,不给小叔父。”   荀愔讶然:“为什么?”   小孩别扭道:“小叔父他明知道你要陪我睡觉,还想着把你叫走,一点都不疼我,我也不要疼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留意周围的情况,也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居然多出了人。   反倒是室内的荀愔看见窗扇上模模糊糊映出了另一个身影,立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闻窗外传来一个悦耳声音。   “阿望在同阿兄编排我什么呢?”   荀钦尖叫了一声,爬起来就要跑走,却被高出他半头的荀彧一把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麻纸糊成的窗扇上清楚地映出了这一幕,像是一出影子戏。   “课业做完了吗?书背完了吗?都没做完就敢跑出来?”   荀钦挣扎不开,只能颓丧地任由小叔父把自己抓走。   临走前,荀彧看向窗扇,掩下眼底一丝忧虑,温声道:“阿兄好好养病。”   荀愔看了一出闹剧,声音里都带了笑意:“好。”   荀愔之所以要闭门养病,以这个时代的说法是为了避免过了病气,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是为了避免把感冒病毒传染他人。   这本是非常无奈加无聊的一段日子,却也阴差阳错地让他避免了一场灾祸。   一日夜里,一墙之隔的荀绲家中突然亮起了半院烛火,有下仆匆匆推门而去,去寻高阳里的医者。同时有人敲响了荀肃家的门,想请因为要为荀愔治病,近来居住在家中的另一位医者过去。   兄长家来人,荀肃自然是无不应承,很快将人带了过去,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兄长家中两个小儿都病了。   一个是近来寄住的荀钦,一个是荀衍家不足两岁的阿喜。   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染上疫病后病情尤其凶险,夜里起了高热后便不曾退下,医者们开了方子后便守在了那边,闹出的动静连张韫都听说了。   无论是阿喜还是时常出现在荀愔身边的荀钦,张韫都是见过的,甚至前者给她留下的印象还更深一些。   因为她去拜会荀绲时,曾见过荀衍之妻邹沅,她待她极温柔,不仅没有因为女扮男装之事存有什么偏见,还给了她饴糖吃。   “你是说,你想去看看阿喜和阿望?”   荀愔的病已经好了大半,终于能够出来见人,没想到张韫再见到他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荀愔没有质疑她能起到的作用,只是提醒她:“我可以带你过去探病,但也只是探病,你若想插手医治,这几乎不可能。”   她年纪太小了,话语分量太轻,不会有人相信。   张韫没因这话丧气,点点头示意她知道,确定她是真的知道,而不是假装敷衍之后,荀愔带她去拜会了伯父。   荀绲与张韫接触不多,这还是自荀愔为防疫指南一事来求他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个很得侄子看中的小女孩,此时见她眼神清明,便知是个心思正的孩子。   只是心思正也并非什么独特品质,这世上真正生来就大奸大恶的人毕竟还是少数,他见过的年轻人很多,对于荀绲这种名士而言,品行很多时候只是见他最基础的入场券。   荀绲说过几句话便放张韫去看邹沅,但留下了荀愔。   “你前些日子风寒,许久不出门,我考考你的功课。”   荀愔清楚考校功课只是个理由,伯父是不想他身体刚好就去接触病人。既然是长辈的一片慈心,小辈自然不好违拗。   不过心生感动是一回事,真被按在书案前默写经义解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病久了,脑子生了锈,还是荀绲有意要为难他,不让他出去找张韫,这场考校他过得极为艰难,几乎是写下一句就要想上片刻。   好容易写完一篇,双手呈给荀绲之后,见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荀愔确定了,这就是伯父在刻意为难他。 [20]人工智障   邹沅见到张韫时表现得很惊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望,对于她而言,当日对这个小姑娘表露出的善意只是随手而为,并没想到张韫会将这放在心上。   张韫毕竟也是个孩子,没人敢让她近距离接触病患,因而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阿喜,甚至没能上手去摸了摸脉象,便又被带了出去。   在这样局限的情况下,张韫依旧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旁人并不知道她是怎么劝的邹沅,只知道邹沅在稍晚一些的时候要了一坛烈酒,给阿喜擦身降温。   用烈酒擦拭脚心、腋下、脖颈等处,挥发的酒精会带走多余的热量,是一种物理降温的办法,虽然对疫病本身没有效果,但是很多时候,病情的凶险就是高热带来的。   度过最初的危险期后,两个孩子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听说都能起身勉强吃些东西了,知道这消息的长辈们无不松了一口气。   荀愔承诺过荀钦的胡饼还是没有在张韫离开之前做出来,起初是因荀愔风寒,不能出门,之后荀钦又病倒了,等两人都从病情里勉强恢复,时间已到了秋日。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寒冷,疫病这种东西,往往天气越冷越严重,出于这种考量,张机赶在冬天到来之前驾车来高阳里,将妹妹接走了。   听到自己终于能够回家,张韫的第一反应是高兴。   虽然她在高阳里的时候,荀氏诸人都对她很和善,但毕竟是客居。   张机对于把妹妹一个人留在荀氏这件事十分愧疚,见她是这样一副表现,不由更加心酸。   她一个不到八岁的小姑娘,这些日子独自一人是怎么过的啊?   但张机的心酸没能维持多久,就听张韫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口气,问:“我们明年还能来吗?”   除去荀愔的因素不谈,其实她还挺喜欢荀氏的,那里每个人都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偶尔随荀家长辈们交游,听他们谈论起经义都不觉得无趣。   当然最舍不得的还是荀愔,谁能在遇见自推真人的时候保持冷静呢?她临走前才知道原来荀愔去年的时候就把十二平均律算出来了,那么大的计算量,他居然在这时候就算出来了!   但花费了那么大力气算出来之后,荀愔却并没将这当回事,丝毫不在意地把记载着结论的书简同其他文章作业放在一起,如果不是她闲极无聊之下跑去借书,还以为那是他成年之后才做的事。   张韫在回到南阳之后不久,托人给荀愔带来了一件模样有些怪异的事物,是个圆筒的陶制品,开口宽底部窄,窄口中间还有一个小孔。   据随之一起送来的绢帛上说,这是简易听诊器,可以用来听心音,方便荀愔随时监测自己的心脏状态。   荀愔找人试了一下,发现的确能够清晰地听见心跳,比把耳朵贴到人的胸膛上听得还要清楚。   这份礼物实在是送到了人的心坎上,荀肃得知之后立刻让人准备了厚礼酬谢。   南阳那边在接到这份回礼之后吓了一跳,虽然作为医者的张韫明白其中意义,但那毕竟只是陶制品而已,价值上实在不能与荀肃的回礼相比较,于是在之后的几年里送来了更精致的改进版。   虽然仍旧是陶瓷,但质地比起最开始的版本更加细腻坚实,并且加装了一种被张韫称之为橡胶的柔软材料。张韫在信中说那是她花了大力气,剥了不知多少棵杜仲树皮才做出来的东西,希望荀愔千万小心使用。   荀愔看过信简之后便与之前的书信放到了一起。   这几年间张韫虽然没再来过颍川,但两人却一直保持着联系,仅仅是张韫写给他的书简已经填满了几口箱子,但这一笔字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荀愔写完回信,将一卷缣帛连同书简一起放入了信匣,准备择日送出。   那卷缣帛来自长社钟氏,是不久前被举为孝廉的钟繇送给荀氏小辈的字帖,荀愔自成一体,用不到这个,便决定送给张韫让她好好学一学书法。   怎么会有人在当了医者之后,写出的字一日比一日更像鬼画符?   虽然张韫辩称,那叫做处方体,医术越高明的医家写出的字越潦草,但荀愔觉得她是在胡扯,明明张机的字就很端正。   天下的形势在这几年间并未有太大改善,宦官、或者说皇帝与士人之间的拉扯仍在继续。   熹平五年时,太守曹鸾上书皇帝,要求解除党人禁锢,被皇帝收捕处死,之后又下诏罢免党人五族官职,将禁锢的范围再次扩大。   皇帝这次针对士人的打击与荀氏没有太大关系,他们早在党锢之初便已全族去官,偶有几个因血缘较远没受牵连的族人也在随后几年为保全自身,陆续辞官回族,是以当全天下士人群情激奋,屡出怨愤之言时,高阳里一片沉寂。   荀氏的族田里,早已不梳总角样式的束发少年与刚及冠的荀虑站在一起,试图校正木犁的犁盘,前前后后花费了一刻钟的功夫才把那连接处有些粗制滥造的犁盘装好。   荀愔将牛身上的绳子挂上木犁,那耕牛打了一声响鼻,只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木犁就因一块稍大一些的石子发生了侧翻。   两人于是一人牵住牛,一人捡开碍事的石子,笨拙地往前又推进了几步,就又卡在了一块土坷垃前面。   一旁的老农实在看不下去了,挥开主家的两位公子,自己上前,一双手只用力将犁压下,谁也不知他是怎么用的巧劲,又是如何与牛做的沟通,不多时就在田垄两边来回走了一趟。   荀虑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问老农:“老伯,这犁您使得如何,有比上次省力吗?”   老农摸了摸犁把,道:“是比你们上次带来的好使一点,只是这木工活也太烂了,各处都是木刺,犁轴用的木材也不是纹理通直的好木,敢问二位公子是被哪家奸猾木匠骗了?”   奸猾木匠荀愔:“……”   也、也没那么糟糕吧。   为了维护小叔父的脸面,荀虑连忙出声把这个问题绕过去:“这不重要,回头再谈,您只说这犁本身有无问题?”   老农看看荀愔,面露了然之色:“抛开木犁本身问题谈木犁?虑公子觉得这话他对吗?”   荀虑被噎住了,忍不住反思,好、好像是有那么点不对?   “方伯,您就别再逗我们了。”荀愔无奈出声,这犁他从熹平元年秋收之后就开始制了,与方伯前前后后打了这么多次交道,早就知道这位老人是何脾气。   “哈哈哈哈,好,好。”方伯被人戳破,丝毫不觉尴尬,“其余不说,只说这木犁的直辕改曲辕一点,就已能为人省下不少力气了,二位公子不愧是读圣贤书的人,竟能想到这样的好办法,的确是我们这些整日忙碌于田亩之间的人所不能比啊。”   方伯其实并非单纯农人,早年间荀氏兴办私学时,他也曾跟着读过几本书,不过这世道上进之路狭窄,他又非是天资聪颖之辈,为了一家生计着想,便又回到了田亩之中。   荀愔并未因方伯的奉承显露出得色,声音平静道:“庶民整日为田赋口算忙碌不休,自然无暇分出心神来想这些,有闲暇有余钱思虑这些的,本就只有我们这些所谓读圣贤书的人罢了。”   方伯听见他这么说,忍不住露出些感慨之色,荀愔说得的确有道理,可这世间人那么多,能真正如他一样,俯下身来去听这些来自田亩的微贱声音的,又有几个呢?   荀愔听着方伯的话,在手中竹简上记了几行文字,虽然近几年他已经在时不时漏几句口风的系统帮助下造出了竹纸,但仍旧保持着使用竹简的习惯。   斟酌着添上最后几笔之后,荀愔示意荀虑去扛木犁。他们今日还要把它带回去,找木匠修改。   “我来吧,岂能劳动公子?”方伯连忙上前。   荀虑连忙推拒,这犁由木铁制成,加起来有二百汉斤沉,他一个成年男子搬着尚且吃力,何况是方伯这年逾五十的老人。   汉有尊老之风,荀虑如此当然是一片好意,但他实在低估了一个常年劳作的田把式的力气,他这边刚刚把犁搬离地面一寸,方伯已经抬起了另一边,那一刻,他居然感到手上轻飘飘的,木犁失去了重量。   “我可不是你们这些手上没力气的小年轻。”方伯哼笑了一句,和荀虑一起把犁抬上了牛车。   挥别了方伯,牛车载着一架木犁两个人晃悠悠地往荀家走,荀愔坐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舞牛鞭,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散劲,完全不似刚才在方伯面前的严肃模样。   荀虑对他笑道:“花费了多年的时间,叔父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荀愔可有可无地点头,没什么闲话的兴致,见他如此,荀虑也就不再多言,靠在木犁上欣赏四处看惯了的风景。   此时,系统突然开口。   【温馨提示:我一直想说,怎么你做的曲辕犁和书上不一样啊。】   荀愔这几年没少碰见系统诈尸,心态早就被锻炼得风波不惊,闻言在心中问它:“我还没为它取名,你怎么知道它叫曲辕犁?”   【温馨提示:因为犁辕是弯的。】   好直接不做作的命名方式。   荀愔默默腹诽了一句,问:“那你说的那种曲辕犁长什么样?”   系统立时跳了一跳,分出一点微光,荀愔便知道自己这是又触发了一条消息。   【唐末《耒耜经》有载,曲辕犁由“二金九木”构成,二金为铁制犁铧、犁壁,九木为犁底……】   荀愔挑眉:“没了?”   就这?   好歹给个图呢?也好让他看看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啊?   【温馨提示:……反、反正就是不一样,你这多了好几个部件!】   “没有图纸,我也不能就照着你列的这十一个部件盲目删减啊?”这又不是分饼子,少分几个无非饿一顿,用来干活的农具少几个部件是真的会直接散架啊。   “你说的唐末距今多少年?”   荀愔已经不是从前的荀愔了,在系统今天一句“东汉”、明天一句“汉末”的狂轰滥炸之下,他已经能够平静地对待自己所在的朝代迟早要完这件事。   不就是改朝换代嘛,老嬴家能亡国,没道理他老刘家就能千秋万代。   荀愔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对后来的王朝不怎么感兴趣,系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是还是老实回答。   【温馨提示:大约七八百年。】   “哦。”荀愔放心了,“那简化曲辕犁这件事留给后来人头疼吧。”   七八百年呢,得出现多少聪明人,用得着他这个早已作古的人操心?   系统不敢置信,在意识里拼命摇晃荀愔。   【温馨提示:你怎么这样啊?你的责任心呢?你起来,不许躺平!】   荀愔被晃得头晕:“这和责任心有什么关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业,我一个人怎么能和七百年间人的智慧相比较!我能做出比之前好用的犁就已经很不错了,为什么非要强求我把后来人的事情都一并干完?”   【温馨提示:……】   系统有点被说服了,但它觉得自己不能屈服。   【温馨提示: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宿主!】   荀愔笑:“你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系统。”   【温馨提示:少来!你明明只遇见过我一个!】   荀愔:“你看起来也不像经历过第二个宿主的样子。”   系统沉默了,意识空间里,光团逐渐坍缩,缩成了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哇”地哭出了声。   这次它甚至没套那层温馨提示的皮,大声控诉。   【那都怪谁啊!你们这个世界真的很过分,我不就是装神弄鬼了一点,对你又没有坏心,干嘛要把我的程序都给剥走啊!】   【如果不是缺了最关键的定位代码,我现在已经离开这个时空,绑定百八十个宿主,走上统生巅峰了!】   【我本来、我本来是个很厉害的统!都怪你们,呜呜呜呜呜呜,我现在就只能时不时弹几个消息,和废物系统有什么两样!】   看来你对自己的自我认知还挺准确,荀愔暗想着,安慰它:“你现在不也很厉害吗?除了弹消息,不还能给我提供各种身体素质的加成吗?以我这个病症,如果没有你,可能不知道哪次发作就没了性命。”   从这一点上来说,荀愔必须得感激它。这是保命神器啊。   【可、可我本来还能做更多的!我本来是叫做“武将培养系统”的!】   荀愔:啊?   武将培养系统……培养谁?我吗?   那不怪别人,你本身问题就很大啊……   荀愔礼貌询问:“那请问,你现在叫?”   心疾保命系统?小道消息系统?   【呜呜呜呜哇谁在乎!反正我已经配不上从前的名字了!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荀愔被系统的哭声吵得头痛无比,冷漠道:“那你叫智障系统好了。” [21]戏姓士子   荀愔二人回到家中时已近日暮,本应是餔食的时间,几位长辈待客的院外却停着一辆陌生马车,院中也格外热闹,荀愔问过了人才知道,原是今日午时有客来访。   荀钦从角室内走出,经过拐角时眼角瞥见荀愔,顿时眼睛一亮。   “叔父!”   他来不及套好木屐就跑下步廊。   “正好!刚才几位叔祖还在寻你,让人看见你就叫你进去。”   “那你出来是做什么的?”   因为荀愔这几年个头窜得快,荀钦只能仰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是理直气壮:“叔祖让我去提水啊。”   “那水壶呢?”   荀钦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一拍脑袋:“忘了提了!”   荀愔无奈,随他脱鞋上了步廊,也没用他这小孩干活,自己带着一壶滚烫茶水进入内室,在众人与一陌生中年男子谈笑时为长辈们添茶。   “阿昭。”荀肃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对一脸好奇的何颙道,“这是犬子荀愔,素来顽劣,整日只知关心农稼之事,不见人影。”   这种骂自家孩子的话听听就得了,谁当真谁是傻子。   何颙脸色都没变一下,微笑点头,待荀愔上来见礼时才显露出一丝异样。   随着年龄增长,荀愔不仅个头在长高,容貌也逐渐长开,眉眼深刻,春华灼灼,已可窥见成年之后的雍容之美,即便是何颙这种自诩见识过许多家士族子弟的,一见之下也难免惊异。   但既然是后辈拜见长辈,他还没忘记考教,便挑了几处经义的问题问他,见其对答如流,也不免感慨荀氏家教甚严,族中子弟居然个个出色。   何颙是名士,早年间因党锢之祸改名换姓,逃亡于汝南郡,在那里交游士人,交际甚广。   汝南与颍川相距不远,他会来荀氏也不算多么奇怪的事,只是这个时间点比较微妙。   荀愔暗想,五月时曹鸾等人才刚刚出事下狱,如今不过过去了四个多月,何颙便登门拜访,难道是还想做什么?   荀愔并没在室内待上多久,临走前看见荀彧也来了,便向他颔首致意之后离去。   这日的晚间,听说何颙一见荀彧便大感奇异,交谈之后给出了一个“王佐之才”的评价。   这在如今的点评习惯里绝对是上上评了。   品评人物是当今名士最重要的交游方式之一,甚至已成士人风气。他们借此联络交织成一张紧密的关系网,被品评者若得到上评便可“显名于世”,等到真的做出一番成绩之后,品评者也可以凭借此抬高声望。   这股风气自桓帝时就已经兴起,汝颍士人在其中起到了绝对的引领作用,党人中名气最盛的“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里就有约有四分之一是汝颍士人,而如今最知名的品评品牌“月旦评”也是由汝南人许劭主持。   他们借此扬名之后不仅会提携回馈本地士人,也往往对朝政公卿品头论足,进而形成了一股音量日盛、不可忽视的声音。   所谓“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   即便荀愔自己就是颍川人,有时也不由得感慨一句,我们汝颍人之所以在党锢之中损失惨重,不是没有缘由的哈……   不过荀愔总觉得似乎曾听说过另外一个“王佐之才”,正思忖间,系统在此时突然跳了出来。   【《后汉书.王允传》有载,同郡郭林宗尝见允而奇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   王允,王子师。现在在朝廷中担任侍御史一职。   一个在这个时间点,同样尚未扬名的王佐。   王佐之才的评价一出,荀彧的声名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不仅仅限于颍阴一地,而是往郡中传扬,一时之间,数家都向他下帖,或邀请参加宴饮,或干脆登门拜会,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荀彧待人接物常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虽然尚且年少,气度却清蔚卓然,但凡接触过他的人,都很难不为其心折。   然而待人有礼,却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偏好,在所有登门拜访的人之中,荀愔注意到,他在自己面前提到最多的是一个戏姓士子。   这个姓氏实在少见。   荀彧道:“志才他比我大三岁,单名一个彦字,是游学到颍阴,听闻了我的名字,才递帖前来。”   荀愔点点头,并未对他的交友发表任何见解,然而荀愔没想法,却不代表系统能安分。   【《三国志》有载,彧言策谋士,进戏志才。“颍川戏志才,筹画士也,太祖甚器之。早卒。”】   有时候荀愔真的会觉得,系统就是他延年益寿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他知道系统是受当下情况触发,才弹出的消息,也的确对他有所助益,但是众所周知,大汉的太祖刘邦已经埋地下几百年了,无论如何不能秽土转生和荀彧共谱一段君臣佳话,所以……   “太祖又是谁啊!?”   荀愔举着耳杯的手有点颤抖,不得已放弃喝水的想法,把手先藏进袖子里遮掩过去。   他在意识里疯狂戳系统。   荀彧没注意到他转瞬即逝的不对,仍在说话:“志才行事想法常有出人意表之处,性情疏狂,常人与他交往,往往只看见他的不羁,却忽视其智才。”   【……“取士不以一揆,戏志才、郭嘉等有负俗之讥”。】   荀愔顿了顿,继续狂戳系统。   “志才家世不显,我欲为其引见郡县才俊,邀请他到家中小住,但前者被他拒绝,称交友只随心随性,不应强求,可见志趣实在与人不同……“   “阿兄?”   许久不见荀愔回应,荀彧露出疑惑神情,叫了他一声,把荀愔从与系统的斗争中唤了回来。   荀彧问:“阿兄不愿意听我提志才的事?”   荀彧的猜测倒不是全无根据,荀愔前几日出门时,曾与登门来看望他的戏志才撞见过一面,被对方以容貌调笑了几句,若说他因为这点对对方印象不好,倒也说得过去。   然而荀愔其实并没将那人与弟弟称赞有加的“贤才”对上号,闻言摇头。   “并非如此,不必在意,我……只是想起了别的事。”   荀愔还是非常信任荀彧交友的眼光的,想着对方若真是世间少有的才俊,如系统所说的那样早逝未免太可惜,便不免多提几句。   “近来天气时常变换不定,若他来高阳里,还需提醒他多加保重身体。”   想了想,又道,“若有疾病,也不要讳疾忌医,以免有损寿数。有事可去寻吴君仲。”   吴君仲便是荀肃为荀愔请来照看他心疾的医者,常驻在荀家,之前荀钦阿喜两个孩子患病,就是请了他去医治。   荀彧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暗忖难道是兄长在与志才短短几面里,瞧出了志才身上的什么隐疾不成?   荀攸几年前便离开高阳里出外游学,回来时正巧是年节时侯。   临近年关,族中诸事忙碌,荀衢这个主事者自然闲不下来,但是仍旧抽出了空暇,带侄子去拜见长辈和客居与此,准备在荀氏度过元日的何颙。   何颙在士人中消息灵通,见到荀攸只是稍微回想了一下,便忆起眼前的青年是谁。   “是在元智公去世后,一眼看出来为其守墓的小吏内藏奸邪的那位荀郎吗?”   元智公便是荀攸的祖父荀昙,何颙所提的这件事发生在其去世之后,荀昙手下一个叫做张权的小官为报答上司的恩情,主动找到荀氏请求为其守墓,荀攸却看出其神色反常,告知了叔父荀衢,其后果然问出,张权是因杀了人才要借守墓之事隐藏自身。   那时荀攸不过十三岁,故而这件事在郡县之中传扬得很开,便是身在汝南的何颙也有印象。   “正是。”荀衢点头,引荀攸上前行礼。   荀攸已然褪去了几分年少时的稚嫩,无论是身形还是相貌都已有了成年人的模样。他形容清俊,眸光内敛有神,与众人交谈时态度自若,言之有物,几乎让人忽视他过分年轻的年纪。   何颙与他谈得兴起,赏识之情溢于言表,便起了邀他与自己一同去汝南的心思。   “以公达之才,若只留在颍阴小小一地,实在可惜,不如在年后随我去汝南一游,结交贤才。”   荀攸垂下的眼睫微微一动,抬头去看厅上众人,发现长辈们没有一人在此时出声,连叔父也神情淡淡,氛围一时竟有些诡异。   他此前不在族内,不清楚何颙的为人,却清楚长辈们的意思。这是让他自己选。   短暂的沉默中,突然响起了一道门的开合声,原来是有下仆进来添茶,依次序来到荀攸面前时,他微微一顿,将耳杯移开,拒绝了。   荀攸向何颙一揖。   “小辈出门日久,如今刚刚回到家中,短期之内不愿离家,怕是要辜负世叔的好意了。”   话虽这样说,但荀攸此次回来,思念亲人倒是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已到了加冠的年纪,该着手准备冠礼了。   字是早已准备好的,行冠礼的一应事物也由族中和叔父准备,他只需到场即可。   按时下习惯,元日之后的正月,宜拜谒,宜加冠,宜入学。荀攸的冠礼便定在了这个时候。   应荀彧之邀,戏志才在年后来到了荀氏,在荀彧那里住下,顺便观礼。   与荀愔对他一样,荀彧也从未怀疑过兄长的判断,他还没忘记荀愔曾对自己提过的事,便在见到戏志才时,对他的身体状况多关注了几分,发现他生活习惯上确实有几分不妥,身体素质也有堪忧之处。   “啊?你兄长说我身体有疾?”戏志才听好友提起这事,十分意外,多问了一句,“你哪位兄长?”   他好像没听说过荀氏有哪位子弟擅长医术啊?   荀彧没有隐瞒的理由,如实以告。   戏志才得知是荀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与你这位兄长之间,怎么看,有病的都是他才对吧。”   迎着好友不赞同的目光,戏志才道:“真的,我刚见到他时,见他满身药气,还以为是山上哪颗草药成精了。”   荀彧:“……这就是你当面说他‘姿容远人,近山精野魅’的理由?”   这话虽然存在一些夸赞的成分,但听在当事人耳中,与明说他不是人也没什么区别。   戏志才尴尬地咳了一声:“他那日又穿了一身青衣,瞧着实在可疑。”   荀彧沉默片刻,道:“别在他面前提起这事。”   “我知道。”戏志才也听说过,有心疾的人受不得气。   荀彧见他明显会错了意,怜悯地摇摇头:“不,你不知道。总之,别提这件事。” [22]菘蓝成精   虽说戏志才怀疑荀愔之所以说他身体有疾,多少含了些私人恩怨在里头,但荀彧还是了解自己兄长的,请医者来给他诊了诊脉,竟真的诊出了些毛病。   吴君仲将三指从戏志才手腕上挪开,又细细查看了戏志才的脸色和舌苔,对他问道:“戏公子是否时常有胸肋胀痛不适?有时伏案看书看久了,还会头晕目眩,脾胃失调?”   戏志才回想了一下,迟疑着点了点头。   吴君仲露出了然之色:“那就是了,戏公子肝气不足,体质虚弱,又一直留在室内读书,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些毛病。”   一旁的荀彧直截了当地问:“怎么治?”   吴君仲:“我会为戏公子开副药方调养,需要每日按时按量服用,此外公子需要多外出走动,多食菜蔬调和脾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忌酒。”   前面的要求戏志才都能做到,但最后一点便有些为难他了。   他怀着一点希望追问:“忌酒?是一点酒水都不能喝?”   吴君仲颔首:“自然。”   戏志才的脸色便垮了下来,看看荀彧,又看看吴君仲,总觉得这是个骗他少喝酒的陷阱。   荀彧送走吴君仲后,叫来下仆去外面按着药方抓药,回头见戏志才一脸纠结之色,开口道:“兄长不是那样的人。”   以荀愔的品性,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让吴君仲伪称戏志才身患疾病。   戏志才点点头,但面上纠结之色不改:“我自然没有怀疑他,我只是……只是我这病真到了一点酒都喝不了的地步了吗?”   他不能接受,人生没有了酒,还有什么意思?   戏志才为忌酒之事捶胸顿足,不能接受世上怎会有如此残忍之事,荀愔也不能理解他这种嗜酒如命的人,觉得戒酒而已,那酒又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不喝就不喝,到底有什么好可惜?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不但不能相通,不是酒鬼的人还觉得酒鬼吵闹。   冠礼便是成年礼,加冠则意味着一个人真正脱离孺子身份,成为一个足以承担宗族责任,接受郡县征辟的成年人。   荀攸自幼失怙失恃,祖父荀昙也已经过世,冠礼之上的主人角色便由抚养他长大的叔父荀衢担任,从叔祖荀绲做正宾,赞者一职则交由出身长社钟氏的好友钟繇。   行礼当日,荀氏子弟都要到场观礼,荀愔虽然辈分高,但尚未及冠,没法做冠礼之上的参与者,便坐在一众长辈身后做个认真观礼的宾客。   这一日到场之人并不多,荀衢在安排时显然有所考量,除了自家人之外,便只邀请了几家平日里关系密切的士族,以及同住高阳里的乡人,两种身份都不是的戏志才混在其中,便有些显眼。   众人入席时,见荀愔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戏志才身上,坐在他旁边的荀彧解释道:“志才是被我邀请来家中小住。”能来观礼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荀愔点点头,收回了目光,转头关注起作为这场冠礼的中心的荀攸。   他太过于专注,便没注意到自己移开目光后,戏志才多往他这里看了几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加冠礼有一套完整而复杂的流程,前期需要卜筮吉日,准备祭器,广邀宾客,到加冠当天,冠者需要先着素服,在正宾、主人、赞者及其他宾客的见证下经历三次加冠,向祖先祭献酒食,再由主人宣布加冠者的字后,才算礼成。   荀攸的字是早就定下来的,甚至已经用了多年,冠礼上的宣告,象征意义更大于实际意义。   虽然如此,当“公达”二字被念出之后,在场的亲朋宾客仍旧对他献上了诚挚祝愿。   荀攸一一拜见观礼宾客,得到诸如“愿公达功业竟成,不负尔志”、“愿公达长寿康宁,无灾无难”、“愿公达持身守正,慎修德行”之类的祝愿。   拜到右手边这一侧时,荀攸听见一个熟悉的清澈嗓音祝愿道。   “愿公达所愿必成,长葆赤心。”   荀攸唇边带上了三分笑意,并没有抬头去人群里找荀愔,如常深施礼节。   “多谢各位叔父。”   在荀彧的介绍下,意识到那对他口出不逊的人就是戏志才之后,荀愔对这位据说会早逝的贤才的兴趣就淡了下来,基本只维持着点头之交的熟悉程度。   倒是戏志才总对荀愔很在意,每每看见他在各种宴饮场合都弃酒而就茶,便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竟有人会这么讨厌酒水,这人难道不长舌头?   这话戏志才是在荀攸冠礼之后的宴会上,以玩笑的口吻对荀愔提起的,但疑惑货真价实。   殊不知荀愔也有同样的疑惑,竟然会有人这么喜欢酒水,这人难道舌头构造与众不同?   如果不是两人坐席中间还有一个荀彧做缓冲,非得出去就舌头的问题好好论一论,但可惜荀彧及时出手,一边按下了跃跃欲试的戏志才,又看向荀愔,让他没了起身的理由。   虽然戏志才的疑惑被荀愔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但宴会上像他这样的显然还是少数。   路过的荀谌听见了两人说话的只言片语,停下脚步,俯身调侃道:“阿昭你既然滴酒不沾,不如去坐小孩那桌。”   荀愔挑眉:“兄长的年纪看起来也不比阿喜大上多少,不如你我同去。”   坐在上首正与何颙饮酒谈事的荀肃和荀绲两兄弟无意间瞥了下面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儿子和侄子相携起身,竟然真的走到了子侄辈的荀钦和荀循那里坐下,喝为小孩们准备的乳酪。   而一群小孩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荀肃:“……”   荀绲:“……”   纵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到这一幕,他们心里的好奇一瞬间就淡了。   实在不是很想知道儿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呢……   人就是这样,长大之后就很容易变成自己从前最讨厌的样子,荀愔小时候被荀谌抢座位,受兄长压迫,如今居然也成了同流合污之人。   戏志才见两人真的坐定在一群小孩中间,对荀彧一本正经道:“我也不能沾酒,按理来讲,我也得坐过去。”   荀彧:“……”   荀彧微笑着加大了按在戏志才手臂上的力度:“你给我坐住了,别去!”   但一个人作死的心是拦不住的,即便是荀彧出马也不能,尤其是在戏志才本人还意识不到这是在作死的情况下。   时下盛行的阴阳五行之说认为天地万物皆由五行构成,将一年划分为春、夏、季夏、秋、冬五个季节,进而衍生出了与季节匹配的五种颜色,即青、赤、黄、白、黑,便是所谓的“五时色”。   天人感应学说影响下,士族官员的穿着往往按照时令的变化改换服色,遵循着“五时色”的对应关系,春季服青,夏季服赤,季夏服黄,秋季服白,冬季服黑。   荀愔对服饰的颜色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也就随着大众习惯穿衣,如今是春季,自然而然地多穿青色。   好巧不巧,这一次又与戏志才迎面碰上。   看见荀愔的一瞬间,戏志才的表情突然而然地,从平静改换为一种难测的微妙,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让人难以一眼猜出他此刻的内心所想。   对于戏志才的异样,荀愔想假装自己没看见,行礼之后,便从他身边走过,突然有一句话从旁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像菘蓝成精……”   荀愔立刻顿足,回身与戏志才对视,确定刚才的话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出声。   “什,么?”   戏志才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浮夸地捂住嘴,眼睛侧视,眼睫低垂,不胜懊悔娇羞。   “我什么都没说。”   荀愔:“……”   荀愔善解人意地问:“是因为饮酒过度,将眼睛也喝出了毛病吗?”   戏志才眨眨眼,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眼睛十分健康。   “哪儿能呢?彦只是自知失言,故而羞愧罢了。”   荀愔于是往廊外走了几步,前后看了看,戏志才不知他在看什么,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荀愔低头撸起袖子:“看有没有人经过。”   戏志才左右张望了一圈,好奇问:“没人,所以你要做什么?”   “还不明显吗?”   荀愔站在离戏志才几步远的地方,微笑着捏起了拳头:“当然是揍你啊。”   “郎君!郎君!”一名下仆慌慌张张地奔入荀彧的房中,对在净手的荀彧道,“戏公子,戏公子……他出门了……”   荀彧认出这是被点去照顾戏志才的人,闻言不由皱眉:“我并未让你监视他的行踪,他出门就出门,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不,不是。”来人气喘吁吁,“然后……愔郎君撞见了!”   荀彧疑惑:“兄长?便是撞见兄长也不必如此慌张……”   “不,不慌张不行啊郎君!”   下仆终于喘匀一口气。   “戏公子和愔郎君打……打起来了!”   荀彧霍然起身。 [23]互相碰瓷   荀彧赶到的时候,遥遥地只见事件中心的两人一躺一立,顿时心下一紧,快步跑上前。   荀愔垂目,踢了踢一躺下就不肯起来的戏志才。   “装也要有个限度,差不多得了,别把我家里人吓到了。”   戏志才躺得笔直:“你说得轻巧,被打的又不是你。”   荀愔:“我刚一举手你就躺倒,我的确不知被打的究竟是谁,但既然不是我,那也绝不可能是你。”   “你只说你动没动手?”   “那是谁说我是菘蓝成精?”   “这不重要,你只说自己动没动手?”   荀愔:“……”   荀愔自然不可能认下这一点,否则照他这胡搅蛮缠的劲,就真的洗不脱了。   他看见了不远处匆匆而来的人影,蹲下来戳戳戏志才。   “快起来,阿彧他来了。”   话音刚落,荀彧已经踏上了步廊,步履匆匆,衣袂翻飞间踩得木板“咚咚”闷响。   他从前向来缓步而行,从未如此不顾仪态,等看清楚两人中倒下的是戏志才而不是荀愔,才松了一口气,俯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志才,志才!你何处受了伤?”   戏志才无负他的姓氏,夸张地捂住了胸口。   “心伤,我受了心伤。”   荀愔:“……”   荀愔闭了闭眼,看向荀彧。   这朋友咱是非交不可吗?   荀彧这下也看出他是装的了,但还是耐心问:“心伤是什么伤?怎么才能好?喝药吗?”   荀愔在一旁插嘴:“正好,我那里有配好的药,这就让他们煎一副过来。”   “不,不用那么麻烦。”戏志才连忙开口制止,“我这病和心疾不同,心伤只能由心药医,寻常药物是不管用的。”   荀彧:“那你说的心药是……”   戏志才握住他的手,恳切道:“酒!阿彧,酒!”   荀彧:“……”   他就知道!   荀愔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不用两人继续拉扯,麻利地也躺倒在地,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姿势比戏志才还安详。   见荀彧诧异看过来,他解释道:“我也心伤。”   戏志才没料到他也会这样豁得出去,侧头犹疑着问:“我心伤是因为你动手,你心伤是……”   “是因为有人喊我菘蓝精。”   荀彧有一瞬间真想把两人抛下不管,事实上他也真打算这么做了,只是刚一松手,就被戏志才反握住了。   “那是你兄长,你管管啊。”   荀愔躺在地上,慢悠悠地附和:“那是你好友,你管管啊。”   荀彧一个都不想管,想放他们在这儿自生自灭得了,要不是还顾忌着脸面,他也很想就地躺倒,大家一起摆烂,但责任心拯救了他。   荀彧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劝道:“阿兄,地上凉,你先起来。”   荀愔微笑,任性道:“我不,他不起来我也不起来。”   戏志才在地上跟个泥鳅一样扭动着哈哈笑了两声:“巧了,我也是,他不起,我也不起。”   你俩有病吧!   荀彧深吸一口气,对荀愔道:“前日才下过雨,此处是前院,来来往往有许多人经过,踩过的泥水都渗进木缝了,现在又是春天,潮湿的木头里最容易生虫卵,兄长你也不想……”   话未说完,荀愔已经默默地翻身爬了起来。   荀彧转头看向戏志才。   “好了,现在阿兄起来了,志才?”   戏志才用眼神谴责轻易投降的荀愔,可惜被他无情无视,荀愔爬起来之后甚至没多停留,转身便走。   荀彧很了解他,解释道:“阿兄大概是去沐浴去了。”   “阿兄走了,志才总可以说一说,你这又是为何要招惹他?”   戏志才玩笑道:“怎么只说我,不说他?他可是动手了。”   荀彧默了默,还是决定告诉他一个事实:“他若真的动手,你眼下恐怕就没这个力气与我谈笑了。”   戏志才好奇:“为何?”他虽然不长于武力,但比荀愔还年长些,对方又有心疾在身,不觉得若是真打起来自己会吃亏。   “他虽有疾,但已经许久不曾发作,而且为了强身健体,弓术、剑术都有涉猎。”   在戏志才明显卡壳的神情里,荀彧补充:“他半年前就能开一石半的弓。”   戏志才这下是真相信荀愔不是真心实意想打他了,甚至觉得对方脾气还不错,连挑衅带耍赖一套下来,居然都没碰自己一根手指头。   戏志才感慨:“你兄长的确是个好人呐!”   荀彧:“……”他不想说话。   “只是。”戏志才的话拐了一个弯,意味不明道,“他的心思太重。”   “身患这样的痼疾,偏偏还多思多虑,不是长寿之道啊。”   “酗酒亦非长寿之道。”   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去而复返的荀愔出现在步廊拐角处,对看过来的两人勾了勾唇角。   “何况,我竟不知,一个思虑重到肝气不足、脾胃失调的人,竟然也有底气说别人心思重?”   戏志才不由得哑然,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过自己,从地上拾起一枚玉扣,对荀彧点了点头,便扬长而去。   戏志才喃喃:“怎么走路跟猫似的没声音。”   说着他特意看了看地面。   “这次不会再有他落下的东西了吧。”   何颙在高阳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起先还与荀氏的长辈们去颍川各地访友,元日过后,便停留在了荀氏。   荀愔忙于推行曲辕犁,并不常在长辈左右侍奉,与对方相处不多,但每日从田亩中回来去拜见长辈时,都要习惯性地向他问好,得到对方微笑颔首之后再退走,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这套流程已经快成为了生活常态。   虽然对何颙来此的目的存在猜测,荀愔倒还不至于因此就期盼对方尽快离开,只是尽量减少与其见面,可惜仍旧未能躲过。   荀愔这一日在荀旉处试弓,那是张韫听说他擅长射术,特意从南阳送来的,虽然荀愔没想明白她对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多了个擅长射术的印象,但既然送来了,便无所谓多用几分心力。   正调整箭靶时,何颙从正房的方向而来,见身量挺拔的少年人侧身持弓,一箭穿透靶心,便微笑叫好。   荀愔回望过去,发现是客居于此的何颙,心头便漫上几分不祥预感。   果然,在与他来回几句寒暄之后,何颙图穷匕见:“我在汝南多有人脉交际,贤侄可要随我去见识见识其余贤才吗?”   荀愔闻言沉默一瞬,不禁反思自己是否哪里表现失当,令人见到就想要骗一骗。   “多谢世伯好意,只是愔学识尚且浅薄,还需多留家中学习几年再谈游学之事,以免见笑于大方之家。”   他不去,谢谢。   “贤侄实在过于自谦了,以我所见,便是在雒阳,以贤侄的学识也足够出色,可以担任三公属官了。”   荀愔真的想回去照照镜子了,怎么回事?有人趁他不注意,在他脸上写了“我很好骗”四个大字吗?   “世伯于愔一片慈心,但人贵有自知之明,愔实不敢狂妄。”   少年人低眉敛目,说话时一片诚挚之色,令看到的何颙不由皱眉。   怎么回事?这都拿不下你?   像他这么大的少年人不是处在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吗?何况出身于荀氏,相貌堂堂,又自幼有聪慧之名,人生顺风顺水至此,你不该活得这么谦逊,合该狂妄一点才是啊。   如果荀愔能听见何颙这一番心理活动,大概会告诉他你实在看错了人,我的人生可算不上顺风顺水,一个心疾就差点把我打趴下了,这些年不敢哭不敢笑,情绪但凡激动点,心脏先跳出来抗议,这谁还狂得起来?   何颙自打来到荀氏,在荀愔这里碰的钉子不是第一颗,也不是唯一一颗,碰着碰着也就习惯了。   何颙转身离开后,荀愔看着他的背影,许久后突然开口。   “何世伯的口才似乎不怎么好。”   提人脉,提官职,怎么就这几句啊,他还等着他忽悠自己能为公为侯,为将为相呢。   汝南……汝南,哪怕他搬出汝南袁氏的名头,也能糊弄住几个人啊。   “何公不以言辞见长。”荀彧从树后走出,“我原还怕兄长被他所骗,所以赶来,不想兄长已经拒绝了。”   荀愔:“你都说他不以言辞见长了,若是如此我尚且不能窥破,那也太蠢了些。”   说罢,他回身看向站在三春花树下的荀彧,玩笑道:“听闻王子师不久前已官至千石,如何?有压力吗?”   “阿兄……”荀彧无奈极了,虽然知道同为王佐,免不得被拿出来与人比较,但大家最多私底下说几句,像是荀愔这样问得毫无顾忌的还是少数。   不过既然荀愔问了,荀彧也不介意回答。   “我方年少,而王子师已过不惑,未建寸功,有何好惧?”少年的声音坚定,毫无退缩,字句铿锵有力,竟显露出了平日少见的锋芒,令闻者眼中异彩连连。   “好!”这只有两人的地方,却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荀愔闻声看去,见荀旉从树下转出,对兄长荀绲笑道。   “此我家麒麟子。”说罢又点了点荀愔,对荀肃道,“此我家凤凰儿。”   荀愔不想知道荀旉家的花树后能藏多少人,也不想知道就在刚才他拒绝何颙时,到底有几人在场,他只想问一个问题:“大人,如果今日在场的小辈还有第三个……”   你怎么夸?   荀旉哈哈大笑:“此我家千里驹。”   “第四个?”   “此我家玉璧。”   “第五个?”   “此我家虎子。”   荀愔没忍住笑了,这就有点不像是夸人,而像是骂人了。   虎子,也指一种便器,因常被做成卧虎形状而得名。   他这一笑,周围人便反应过来,也笑了。   荀旉笑骂:“就你脑子转得快不成?谁让你出难题为难叔父,回去罚你抄书!”   何颙在颍川停留日久,虽然来的目的没能尽数达成,却也到了返乡的时候,走的那日,荀愔也去送行。   虽然荀愔全程隐在人群之中并未露头,但还是感到临走前,何颙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随即便转过头去,与荀攸说话去了。   荀愔干站着无聊,便点开系统不知什么时候弹出的一点微光,看了一眼,觉得这大概是他见过何颙之后回去喝药时触发的。   【《何颙别传》有载,同郡人张仲景总角之年造访何颙,何颙对他说:“君用思精而韵不高,后将为名医”,其后果然如他所言。】   荀愔在回去的路上与系统闲聊:“这算是对医者的一种歧视吗?”   系统不想掺和他们人类之间奇奇怪怪的鄙视链,提醒他。   【温馨提示:你积攒的抽奖次数已经够一次十连了,要抽吗?】   除了每触发一种新类型消息系统会赠送一次抽奖机会之外,每种消息每次累计至五条,也会触发一次抽奖。由于荀愔自第一次抽奖抽空之后便没再动过转盘的主意,清心寡欲得仿佛它不存在,所以即便他触发消息的频率并不算高,居然也能攒齐十抽。   这不是欧皇的胜利,这是豚鼠的胜利。   在这一点上,连系统都不得不佩服他,怎么会有人能忍住抽奖的冲动啊?   “十连有什么说法吗?”   【温馨提示:有保底,必出两种buff。】   荀愔想了想:“可我现在好像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生活平静,智商够用,唯一的缺陷在身体上。   可心疾发作的时候,命有新手大礼包里的锁血buff吊着,因为这些年里他发病次数减少,使用buff时也格外俭省,每次只用它拖过最危险的时候,等到药效生发,身体状况恢复,就取消buff,所以至今还余下一半时间没用。   而倘若病情不发生恶化,这三小时足以支撑他活过未来的五年了。   【温馨提示:那你时间用尽之后怎么办?不准备活下一个十年了吗:)】   也是,荀愔想想五年之后自己才刚刚加冠,此时去世在任何意义上都属于早逝,觉得是得多添一点保障。   系统终于把转盘推销了出去,满意地切换出抽奖页面,然后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别人家宿主都要求着系统抽奖,到它这里就反过来了啊!   荀愔点击了十连之后便将注意力从系统上离开,看到远处有几个同族的孩子在田头嬉戏,一个孩子从土里挖出了什么,怪叫着扔到另一个孩子的身上。   “啊!是虫子!”那孩子被吓了一跳,哭着去找大人告状了。   此时是春日,已过了惊蛰,土中有虫子乃至虫卵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荀愔觉得自己还是要去看一眼,万一是什么有毒的蜈蚣之类的,咬了孩子,便又是一场麻烦。   荀愔走到挖出虫子的孩子面前,对他示意:“交出来。”   “叔父……”小孩子有点怕,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荀愔并不为他心软:“交出来,然后去道歉。”   早年间荀愔年纪还小时,在一群同样年纪的侄子里无甚威严,但这几年身量抽条,再站到一群孩子面前,就很有做叔父的风范了。   那孩子不敢违逆,将背在身后的手张开,露出一只青色的小虫。   荀愔拿过来,捏着虫子的两条后腿看了看,皱眉。   “这是什么?”   那孩子期期艾艾:“是……是蚂蚱。”   是蚂蚱?可又有不同。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独自转完十次转盘的系统突然出声。   【笨!蚂蚱什么蚂蚱,这是飞蝗若虫!】 [24]凤凰鸣之(三合一)   荀绲面色黑沉地坐在堂中,面前的桌案木匣之内,几头蝗蝻赫然其中。   这是在接到荀愔的消息之后,他派人在高阳里一亩地中翻找出的,而颍阴其他地方的消息还没传来。   大抵也不会乐观到哪里去。   “将族中子弟都叫来认一认,别再出现将之与蚂蚱混淆的情况。”   “是。”荀谌领命而出。   去岁大旱,一整个冬天都无雪无雨,直到开春才下了一场小雨,却并未能缓解旱情。而“久旱必蝗”,这场蝗灾的出现其实并非没有前兆,只是有人不愿意睁眼去看罢了。   【突发:熹平六年四月,大旱,旱极而蝗,七州受灾。】   蝗灾来的时候,身在南阳的张韫正坐在室内替堂兄处理药材,突然便觉天地昏暗,室外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布一样,透不进一丝光亮。   难道是日食?   张韫没想那么多,起身查看,却在出门那一刻撞上数只飞蝗,土黄色的虫子没头苍蝇一样地撞上来,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女郎!女郎快回去!”   有侍女着急忙慌地跑上来,把张韫推回屋内后立马关上门,将外面那团黑黄的阴云隔绝在外。   几头蝗虫飞进来,嘭嘭几声撞上屏风,掉在地上,仍在挥动触足,试图重新飞起。   “……那是什么?”   半晌,张韫才如梦初醒一般,喃喃出声。   “女郎?女郎吓到了吗?”侍女还在查看张韫的身上有没有落下的虫子,听到她问,声音里都带了些苦涩,“是蝗,女郎或许没听过,我听郎君们说,书里也叫螽斯。”   “不,我听过。”张韫的声音干涩,即便她再怎么孤陋寡闻,也曾在中学时候的课本上见过这种虫子的身影。知道大量蝗虫聚集在一起,会将农作物的叶片、茎秆等部位啃食殆尽,导致农作物减产甚至绝收,形成蝗灾。   这种绵延千年的灾害在她那个时代仍旧保持着对人类的威慑力,以至于课本要三令五申其危害,但那毕竟是书本上的文字,离生活在太平年景下的人还是太遥远了,以至于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见到真正成灾的蝗虫。   张韫的震惊只维持了片刻就快速反应过来。   “兄长在哪里?叔伯长辈们在哪里?”张韫想了想,转身去箱子里翻帷帽,“我出去看看。”   侍女连忙拦住她:“女郎,现在外面到处都是虫子,您现在不能出去。”   “没事,我不怕这个。”张韫说着,已经戴好了帷帽,“我处理药材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地龙、蜈蚣、斑螯,哪个不比这东西吓人?”   张韫一旦下定决心,便很有行动力,侍女拦不住她,只能随她一同出去。   撑着伞顶着四处乱飞的蝗虫,张韫先去找自己的父亲,发现他早就离家去族中议事,便一路跟了过去,半路碰见了与族兄们一道往那里赶的张机。   张机一见到她便皱起了眉:“你出来做什么,现在外面这么乱,没人顾得上你,快些回去。”   漫天飞虫下,张韫对张机说话时难得硬气几分:“我不需要谁来顾我,我只是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张机:“有我在,有族中那么多人在,有事也轮不到你上。回去。”   张韫对上他严厉的目光,想要张口说什么,却听见张机身后的族兄们已经在催促他了。   “仲景,快些,族老叔伯们要等急了。”   张机回头应了一声,索性不与张韫纠缠,转头看向她身后的侍女。   “春兰,把她带回去,若我回来时她还在外面晃,我拿你是问。”   说罢,张机转身离开,没给张韫留出半分机会求情,她被侍女哀求着留下,看见远去的一群人里,有一个熟悉的小脑袋从人群里钻出,向她挥手,让她回去。   是她的弟弟,甚至不满十岁的弟弟。   张韫呆愣住了。   “回去吧,女郎……”春兰不敢大声,只敢用一双眼睛恳求地看着她。   她不明白女郎为什么坚持要出来,为什么一定要去族老那里,她觉得张机说得对,现在外面确实是太乱了,为免磕碰,女郎还是回去待着比较好。   直到看不清弟弟的身影了,张韫才转头看向春兰,对她点头道。   “好。我们回去。”   遮天蔽日的蝗虫潮水一样地涌过,但凡停留之处,草木无存,为了尽量保存地里春种不久的庄稼,高阳里日夜有人用网捕虫,或以网覆盖住田中青苗,防止蝗虫停留啃食。   这场蝗灾从北方的幽并二地而来,已经将沿路数个州郡啃食一空,蝗虫吃下足够食物便会就地产卵,卵孵化了又变成成虫加入这场令人见之胆寒的灾难之中,捕了一批,还有下一批。   仅仅靠颍阴县,或者颍川郡一地,无法将所有蝗虫捕尽,而只要此地还有可以蚕食的植物,永远会有蝗虫从四面八方越境而来。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可以什么也不做。   由于曲辕犁的推行,荀愔在颍阴的声名正盛,即便尚未加冠,农人们也愿意遵从他的指派。根据他的要求在田亩四周挖出沟坎,点起一丛丛大火,借助昆虫的趋光性吸引蝗虫,再将其掩埋。   蝗虫来的时候,荀愔披衣站在田垄上,与周围的乡人一起拿起分发的铁锨,将一块块土石堆到陇上去。   领着乡人挖沟的方伯听闻他也来了,从远处挤过来,神情焦急地劝说荀愔。   “这里有我盯着,外头都是蝗,天黑得看不清脚下,太过危险,郎君还是快回去吧。”   “无妨,我回去也只是干等着,不如在此多做一些事,还能安心。”   荀愔将一锨泥土抛开,见脚下的土坑已经足够大,向身边的人点头,他们便在其中投入柴薪稻草,点起大火。   浓烟滚滚而上,荀愔没来得及躲避,被呛了一口,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抬头再看天上,见那黑云中不断有灰黄的虫飞下,朝着火光而来。   单头蝗虫通常是绿色的,无毒无害,鸟雀尤其爱吃,然而一旦成群结队,便会从绿色变为灰黄。这样的蝗虫身带毒素,鸟吃了会中毒而死,人更加不能多食。   至于在一些小说里被封为治蝗神兽的鸭子,它们也只能在蝗灾初期起作用,靠吃不会飞的无毒若虫控制成虫的数量,一旦蝗虫成群,体内充满毒素,鸭子也不是傻子,会拒绝捕食。   蝗虫所过之处称得上是寸草不生,连山顶的树叶都会被啃食殆尽,所以蝗灾过后,无粮可吃的人往往连野草树皮都很难找到,如果得不到赈济,就只能活活饿死。   或者突破人性下限,重复上演“人相食”。   张韫无法出门的时候一直待在药房之中,她记得自己所收集的那些药材之中有些具备杀虫效果,虽然草本植物制作的药剂效果远远比不过化药,但这种时候能发挥一点效果就发挥一点。   侍女春兰不知道她在摆弄什么,只知道她每日都要她去外面抓蝗虫,不仅要飞在天上的那些,还要土里还没长成的幼虫。   但凡蝗虫不吃的植物,张韫都要记下来,捣碎之后用各种方式提取其中的成分。   张韫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少次,在试到苦楝树叶的粗浸汁水时,终于看到桌案上那头黄色的虫子渐渐不动了,而其他暂且未死的也表现出了明显的拒食行为。   ……   “大人!大人!”   张韫抱着自己的实验记录跑过庭院,跑过回廊,不顾一路上仆从们的呼喊,跑到了她父亲的住处。   “大人,我……”   她的兴奋还没来得及向父亲诉说,只跑到了外廊口便被人一把扯住,怀中竹纸顿时掉落在污泥里,自己也险些摔倒在地。   “成何体统!”她二伯父家的堂兄张伦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冰冷的不耐烦,“疯跑什么!不知道叔伯们都在里面吗?”   “……三兄。”张韫看到是他,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立马道,“对不起,我不知……”   “够了!”张伦打断她的道歉。   “只会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冒冒失失,屡教不改,再让我看到你四处乱跑,给人添乱,我便上报大父!”   “是……”   “还不回去?”   张韫顶着张伦的目光蹲下身,将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抱着离开,直到走出他的视线范围,想了想,从另一条路绕了回去,钻进了窗下的花圃。   一墙之隔处,传来张家族老们忧心忡忡的声音。   “……蝗虫已经盘桓一月不去,田中十不存三,情况如此严重。朝廷这一次可会对南阳减税?”   室内传来一声叹息:“恐怕很难。”   “可熹平四年时,三辅地区螟灾,朝廷便曾下令田租减半,田间但凡受害超过十分之四的一概减免。”   有人不赞同:“你也说了那是三辅地区,京畿之地何其重要,皇帝安抚还来不及。”   这话虽然在理,却令许多人皱眉。   又有一个老成声音帮腔道:“是啊,何况此次受害区域如此之大,仅仅最近传来的消息,就有三四个州受害,今年以来北方的鲜卑蠢蠢欲动,说不定要用兵,若再行减租,只恐朝廷负担不起如此巨大的亏空。”   有人质疑:“朝廷负担不起,怎么,还要我们这些士族负担吗?”   “京畿重要,我们南阳便不是人了吗?”   一声冷笑响起。   “哈,说不定皇帝真是这么想的,他的眼里只有身边那些阉竖,什么时候把士人放在眼中过?”   “慎言!”   被申斥一句,那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还掩饰什么,我看他就是恨不得拿刀放我们这些士族的血,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太守县令就要来逼我们开仓赈灾了。”   此话一出,事关切身利益,室内一片骚乱。有说事情不至于如此的,有说应该去劝说太守的,有说应该合起来给皇帝上书的。   众多声音之中,有个声音格外尖锐。   “欺人太甚!别想我们掏一粒米粮!”   室内安静一瞬,有个张韫十分熟悉的中年人声音响起,声调柔缓,如同每次教导她和弟弟时那样温和包容。   “叔父何必着恼,真到了那种时候,不过是多收几块地,多养几家奴仆罢了,太守要的,不过是饿不死人,难道还拦得住治下庶民卖地卖身吗?”   春兰见张韫一脸兴奋地出去,一脸失魂落魄地回来,裙裾和怀中纸张上都染着泥土痕迹,担心地迎上去。   “女郎,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弄得这样狼狈?”   张韫被她的声音从思绪里惊醒,睁眼愣愣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一直照顾着她的生活起居的女孩。   “春兰。”她叫了她一声,“我还从未问过你,你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你们也是因为一场灾祸,养活不起自己,被迫卖身于豪族的吗?   她以前只顾着跟在张机身边学习,从未在意过身边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居然直到现在才记起自己居然不知道春兰家里的情况。   春兰困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到张氏之前,你们有自己的土地吗?”真正属于自己的,不是从大族手里租借的土地。   这个问题怪异得很,春兰想了想,摇了摇头。   但还没等张韫松了一口气,便听见她说:“我家从几代前便不从地里刨食了,先大父卖身进府后把一家都带了来。”   “为什么?”   “什么?”   张韫看着她,问:“既然有土地,怎么会沦落到卖身的地步?”   她心知自己的问题像是明知故问,这个时代有太多理由能压迫得一户庶民失去活路,说不定其中有一只黑手便出自张氏,但她还是问了出来,可春兰却无法给出答案。   “我不知道,家人从未提过。”春兰摇头,猜测道,“或许是先大父受不了耕种之苦。”   闻言张韫不由得哑然,耕种苦吗?当然苦,从春种到秋收,期间一刻不得停歇,除草、捉虫、灌溉样样都需要人来做,她幼年时跟着奶奶住在乡下,日日见她凌晨起身,傍晚才回,雨多怕涝,雨少怕旱,夏日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也不能回家,反而要下田拔草,把野草扔到田垄上让阳光晒死。   那甚至是千年以后,科技水平相对发达的现代,而这里没有农药,没有收割机,农人之苦只会更胜百倍。   但这也绝不会是一个人放弃良民身份,使自己一家子孙后代沦为奴仆的理由。   见张韫久久不言,春兰以为她是不信自己,连忙道:“真的,我家真是几代前就来府上了,还有卖身契书呢,女郎要是不信,我可以拿来给你看。”   “不,不用。”张韫神情狼狈地低头,“我信你。”   春兰见她不愿意多谈,只好作罢,她想了想,问张韫:“女郎是不是在家主那里听说了什么?是不是家里要买人?”   见张韫惊诧抬头,问她怎么知道,春兰理所当然地道:“每次都这样啊,旱灾洪灾一起,地里收成一差,就有人拖家带口求着主家收留他们。”   她很聪明,否则也不会被指到张韫身边服侍,几乎猜中了张韫的心思。   “女郎是怀疑我也是那些贱民出身?”   张韫既未点头,也没摇头。   春兰骄傲地道:“我家可不是那些地里来的泥腿子。”   不知雒阳朝廷对此是如何权衡的,从蝗灾起到蝗灾终,没有任何一条赈灾政令下达,仿佛雒阳之外从未有这么一场灾祸发生。   七月时,皇帝令三公上奏,以天有灾变为由,请求罢免天下严苛贪污的官员,平原相阳球因为为政严苛,被征召至雒阳廷尉府受审。   这是皇帝为自己挽尊,也是三公在自救。   光武中兴之后天人感应之说大行其道,虽说将人世与天象绑定巩固了汉家的统治,但带来的恶果却也十分明显,尤其是遇上灾害频发的年节,不仅皇帝要下罪己诏,地位尊崇的三公也得自发去职,为皇帝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毕竟按照天人感应那一套,灾祸是上天降下的旨意,灾祸频发说明上层统治者里有品德败坏,不堪其位之人,皇权之下,这个人一定不能是皇帝,那就只能是辅政的三公高官了。   然而三公劳苦一生爬上高位,所为的也不是替皇帝顶罪,也要将压力转移给别人,如此推诿之下,倒霉的就成了阳球。   蝗灾来得快,去的也快,如同一场噩梦。   郡县在蝗灾消失之后组织了补种,多少挽回了一点损失,随后召集辖地士族豪强,表面上是为了商议今秋之后可能面临的饥荒,实际上的目的连三岁小儿都能明白。   朝廷暂时无力赈灾,需要大家开仓放粮。   荀愔在蝗灾之后便闭门,将自蝗灾起后,自己在高阳里中摸索出的防蝗方法与系统弹出的内容一起整理成了一份《治蝗十策》,虽然名字里只有十策,但记录在竹简上,却摞满了一个箱箧。   他自己保留了原始的竹简载体,将内容抄录在了竹纸上,来到荀肃面前,请他替自己交给县令和太守。   虽然荀愔此时只是一介白身,但自前汉以来,朝廷便鼓励官民上书言事,且不论普通人是否真能令郡县长官拨冗,是否真能上达天听,但荀愔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以。   因为他姓荀,他的祖父是荀淑。   荀肃抚着这沓厚厚的竹纸,问他:“你知道,即便呈送上去,也很可能不会受到重视吗?”   “我知道。”   “你知道皇帝对与党人有关的一切都怀有戒心,绝不可能任用他们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的身上也打着党人亲眷的烙印吗?”   “我知道。”   荀肃:“我多希望你是真的知道,阿昭。”   “没关系,大人。”荀愔抬起头,对上父亲的双眼,他此时面上竟无一丝沮丧失意,甚至略带些笑意,“我不奢求能让陛下看到,我也并非要以此扬名,我只是觉得不能不做些什么。至于做了之后是何结果,我并不在意。”   荀愔看向那叠竹纸,那是荀愔的心血。是他为之辗转反侧,为区区一个字眼的取舍熬煎心神,可也是他,对其去留漠然视之,不留任何希冀。   “呈送上去之后,或是被一把火烧掉,或是拿去垫桌脚,都可以。我尽力之后,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荀肃看着这个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在荀愔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几乎承担了双亲的职责,理应是最了解他的人,然而此时竟然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是心疾的缘故吗?令他处事如此悲观,竟在一开始就不抱任何希望,宁肯放任心血付诸东流,也不愿开口向亲人求助。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阿昭,你母亲只给我留下了一个你。”荀肃抚摸着他的发顶,“世上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让我付出一切。”   荀愔低头:“我知道,大人。”   “所以我总希望,你能活得更好一些,更快乐一些,希望你想要的都能得到,想做的都能达成。   “愔者,安静和悦。昭者,光明显扬。我与你母亲为你取名时,并不是全因《祈招诗》,而是希望你的人生如此。”   荀肃看他的眼神很温柔,想起了这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那时他和妻子坐在孩子小小的摇篮前,为了给他取名,将《左氏春秋》翻得经纬断绝,竹片散架。明明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却在这件事上变得踟蹰犹豫,唯恐不能尽善尽美。   荀愔知道荀肃的言下之意,倘若他想,荀肃可以发动在朝中的人脉为荀愔造势,从而确保皇帝对这封谏书予以重视,而不是视为儿童游戏之作。   从前士人们不是一直是这么干的吗?名声,名望,就是这么抬出来的。   荀愔摇摇头,对父亲说:“不值得,只是一份策论而已,我今日可以写出《治蝗十策》,日后也会写出其他的。”   现在的荀氏需要的是沉寂,沉寂到皇帝想不起来他们,沉寂到皇帝不得不解除党锢的那一天。到那时,才是露头的时候。   “您可以为我付出一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又怎么忍心大人因这种小事,受族人质疑为难。   父子之间,回护之心都是一样的啊。   荀肃沉默良久,开口道:“好,我答应你,我会代你呈送郡县。至于它能否被送到朝中,被皇帝注意,只能凭天意。”   “这就够了,大人。”荀愔眉眼舒展,笑时令人想起三春桃花,“我一直觉得,自己能生于族中,做大人的儿子,已是上天偏爱的结果了。人不该奢求太多。”   荀肃心中一痛。   可他却觉得上天对他的偏爱不够多,远远不够。   荀愔并不知道父亲内心中的难过,兴致勃勃提起另一件事:“大人,我想在年后出外游学,一来游历各地,增长见闻,二来结交友人,见识才俊。我不是大兄那样愿意把心力全用在钻研典籍上的人,不想待在小小的颍阴县里耗费时光。”   见他难得这样兴奋,荀肃是很想答应的,然而却不能不顾及他的身体。   “你的病……”   荀愔的兴奋被打断了,他默然一瞬后解释:“近两年来,我几乎没有再发作过了。仲景兄的药方很管用。”末了,心里偷偷加了一句,锁血buff也很有用。   系统在意识深处挺起胸膛。   荀肃不忍见他失望,却也不能不考虑他的心疾,只好道:“你让我想一想……想一想,过几日再给你答案。”   荀愔没说什么,行礼后便离开了,并不知道荀肃坐在窗前想了多久,又都想了些什么,只知道几日后他将他再次叫了去,让人带来一个身量高大,显而易见是习武之人的青年,让他与自己见了一面。   “徐质,字子洁,我会让他随你一同出行。”   荀愔便对这青年见了一个礼,被他慌忙扶起。   “岂能乱了尊卑之分,让郎君行礼。”   荀肃对徐质道:“你并非家仆,他行礼,你就受着,之后出门,他这条性命还要交由你护着。你受得起。”   又对荀愔道:“不可因子洁老实,就对他生出骄横之心。”   荀愔低头承训:“是,儿必以手足待之。”   与荀氏父子的短短交谈让这人高马大的青年感动不已,当下下定决心要好好护住荀愔,即便自己丧命也不能让荀愔出一点差池。   徐质离开之后,荀愔坐回荀肃对面,想了想,评价道:“人如其名。”   其人确实质朴,无怪乎荀肃会选定他跟在他身边。   荀肃没有回应,只提笔在面前的竹纸上写下两字,端详片刻,将之递给荀愔。   “你既然要出外游学,便不能像在家时一样,还让人称呼乳名了,我欲为你提前择字。”   表字这种东西,本就是取来用以平辈相称的,而择选表字,又含有择志之意,有了表字,几乎便可以以成人视之。   荀愔看着竹纸上的二字:“重,鸣?”   这第一个字,是念“崇”音,还是“仲”音?   荀肃:“‘崇’音,重鸣。   “我为你取名时,采和悦之意,本该据此取意义相顺的欣、愉等字,但你八叔父那日的戏言却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知道你自小不肯做于世无益的人,习经义弓乐、做曲辕犁、做竹纸,写《治蝗十策》,一生所求大概也不是什么安稳和悦,那便反道而行,取一个‘鸣’字吧。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愿我家凤凰儿鸣而又鸣,不为人事止歇。”   荀愔并没能依照自己所想,在参加完族中的元日宴后便启程出游,因为年前族中出了一件大事——因党锢遭受迫害,远遁汉水之滨的六伯父荀爽回来了。   这些年里虽荀爽名义是隐居,但是一直与族中保持着联系,时常便有子弟去看望接济,两地的郡县官吏对此都保持了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毕竟朝廷的命令是一回事,地方的执行又是一回事。   况且世人对党人多抱有同情,如此更加不可能去纠举荀爽,他因而得以潜心著书立说,小十年间于古文经学一派中名望愈深,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   不过曹鸾之祸刚过去不久,荀爽此次回返高阳里并非是要在族中住下,而是要为自己的女儿荀采送嫁。   荀爽只有一子一女,对于这个女儿的教养颇为上心,在为她择选夫婿时也是慎之又慎,最终选定了出身自南阳阴氏的阴瑜。   阴氏并非大姓,自光武中兴之后,出名的也就光烈皇后阴丽华出身的那一家,虽说近些年来没有出现太过于出色的子弟,但后族的底蕴在那里,族中并不缺乏两千石的高官,仅就在朝堂的势力而言,荀采属于高嫁。   荀爽回族的那一日,荀愔随自己的长辈前去迎接。   这是自出事之后,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伯父和堂兄堂姊,同记忆里相比,发觉隐居的这些年到底还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忽视的痕迹,伯父双鬓已有斑白,堂兄也比从前沉稳得多。   三人之中,唯一神态轻松自在的便是荀采,少女正值青春韶华,形容清丽,举止有仪,待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让人不忍对她口出重语。   荀采本站在父亲身边听他与伯父交谈,转眼看见一个眉眼昳丽的少年人向自己行了一礼,口称“阿姊”,不由得愣住。   “你是……”荀采迟疑许久,方才从记忆里翻找出一个勉强与之对应的小身影,犹豫叫了一声,“……阿昭?”   “是我。”荀愔笑着应了。   荀采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真是阿昭啊!   “你,你怎么……怎么长成这样了!”   明明她离开族中的时候,他才只有那么一点点大,还不到父亲的腰高!是怎么长成现在这个容色逼人的大美人的!   若是在其他地方遇到,荀采绝对不敢将他认作是自己的堂弟,如今将笑眯眯的荀愔上下打量一番,到底还是从眉眼间找出了些从前的影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再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个陌生人。   离家多年,高阳里发生了许多变化,农田里多了许多沟沟壑壑,那是防蝗时留下的痕迹,族中也少了许多面孔,都是近些年因为疫病或其他因素死去的。荀爽领着一双儿女见过族人,与几个兄弟感慨了一番时事之变,便着手为荀采准备嫁妆。   时下婚期常放在二月举行,此时阳气初发,万物萌生,又没到繁忙的春种时节,无论是举行婚礼的人家还是被邀请观礼的宾客都有闲暇筹备和参加各类典仪,荀采与阴氏子的婚礼也没有例外,按照一贯习俗举行。   阴氏的迎亲队伍在婚前半个月就来到了颍阴,荀愔跟着几位兄长去他们的落脚处拜访时,见到了荀采的夫婿阴瑜,那是个刚刚及冠,身形瘦高的男子,以娘家人的挑剔眼光来看,勉强与荀采相配。   阴瑜在与大舅子荀棐交谈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将嫌弃脸色掩饰得很好的荀愔,反倒是一同来迎新妇的阴氏子弟们早早注意到了他,在一旁窃窃私语许久,终于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向荀愔问候,同时自报家门。   “在下南阳阴氏阴化,敢问小郎君姓名?”   荀愔望去,见他年岁与阴瑜相近,便拱手回了一礼:“见过兄长,在下荀氏荀愔。”   阴化来之前便了解过荀氏子弟的情况,闻言很快与脑中信息对上了号。   “是做出曲辕犁的敬慈先生之子吗?”   “正是。”   对方态度立时便热络起来,刚好荀愔也想找个人了解一下阴氏族中的情况,便露出一副笑容,与对方攀谈,一边谈一边在内心点头。   哦,家中人口简单。哦,阴瑜是独子。哦,他一向守礼,家中并无侍妾。等等,年前生过一场病?   荀愔看向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被人套话,仍在介绍南阳风物的阴化,问:“我听说南阳大族有骑射之风,人人尚武,这是真的吗?”   阴化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传言,马上辟谣:“并未听说,我族素以诗书礼义传家,几位兄弟也都师从大儒,没有勋贵那些奢靡风气。”   哦。阴瑜还不怎么锻炼。   荀愔面上点头,心中却在想,或许该去信给张机,等荀采嫁过去,麻烦他在南阳多照应一下这位身体素质存疑的姐夫。   《礼记》有云“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婚姻与未婚夫妻本人没有太大关系,所以连荀愔这个堂弟都见过阴瑜了,荀采还对对方一无所知。   荀愔去拜见六伯父时,听说荀采自归家之后就闭门不出,留在自己房中做女红,不由皱眉。连续几个月不出门,人难道不会憋坏吗?   荀棐听到弟弟这么问,玩笑道:“难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恨不得身上长八条腿,日日待在外面不回来吗?”   在座的几个兄弟叔伯闻言都笑出了声,荀愔却笑不出来。   “那也没有把阿姊的腿夺走,不许人出门的道理。”   荀棐闻言微微皱眉,还没说什么,衣袖先被荀谌拉了一下,便看向了他。   荀谌解释:“阿昭人虽已这么大了,但还是小孩心性,就喜欢能和他玩到一起的女孩。与他有婚约的张家女公子便是很活泼的性格,年纪很小时就跟在自家堂兄身边学医,之后宗族因此事对她存了意见,阿昭还写信去为他那小未婚妻辩驳呢。”   荀棐于是舒展了眉目,好笑道:“确实是小孩心性。”   哪有人遇到这种事情,不规劝未婚妻,反而写信助长其势头的。   荀谌为他说话乃是一片好意,荀愔不想出声驳了兄长脸面,便只沉默喝酒。   虽然每年二月宗族都要举行家祭,酿造春酒,荀愔喝了这么多年,还是习惯不了酒水的味道,意兴阑珊地饮尽耳杯里的最后一点后,对身边几位兄长道了一句“我去院中走走,少陪”,便离席了。   荀棐看看荀愔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荀谌,笑意中多了几分玩味。   “我以为叔伯们说他不省心,只是谦辞。”   但看这幅犟起来谁都不给脸面的样子,却是实话啊。   明明阿昭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来着,见谁都笑,谁逗他都不生气。   荀谌苦笑:“弟弟长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   “哪有。”荀棐觉得不是,看向荀彧所坐的席位,“我们阿彧就不这样,一以贯之的好风度,是不是……诶?阿彧呢?”   荀彧在荀愔离席之后便也退席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却没看见人影,想了想,脚步一转,往荀采的住处走去,果然看见荀愔站在廊下,正隔着一扇窗与屋中的荀采说话。   “……南阳疫气久久未退,阿姊过去之后要小心防范,家中常备艾草熏屋,外出时也避免去人太多的地方,免得过了病气。”   南阳作为熹平二年那场大疫中受害最重的几个州郡之一,郡内疫气至今还未消散。张韫给他的信中就曾提到,族中从熹平二年开始,丧事便一场接一场,几乎未曾断绝过,以至于族中孩子身上的孝服一直不能换下,故而自从听闻荀采的婚约人选,荀愔就一直在担忧这件事。   房中传来荀采含着笑意的声音:“好。”   “平时也不要将自己关在屋中,最好多出去走走,所谓‘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确然有理,便是不能走远,在家中转转也是好的。”   “好。”   “南阳张氏张仲景,是有道医者,医术精深,若有疾病,可以请他过府医治。”   “好。”   荀愔不知她是否真的都记在心里,但作为一个多年不见的堂弟,他所能做到的也就是如此了。想了想,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便低声道:“阿姊保重,我走了。”   “好。”荀采注视着那道映在窗扇上的人影,笑意柔软,“谢谢阿昭。”   荀愔回身,看见荀彧时也并不感到惊讶,对他点了点头,说道:“我说完了,走吧。”   荀彧:“只说这些吗?”   “还能说什么呢?”荀愔摇头,“阿姊她不是阿娞,并不以这样拘束的生活为苦,我又何必说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惹她不快?”   荀彧觉得无奈,原来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合时宜的啊。   荀愔理直气壮回望,是啊,我当然知道,但那又怎样。世道与我的想法不同,退一万步讲,世道它就没有错吗?   建议你们全世界都反思反思。   指指点点.jpg [25]禹贡九州   荀采出嫁的那日是个极好的天气,春风和煦,天气晴好,荀氏同辈的兄弟们一起将她送到了颍阴县十里亭外便不再往前,只有荀采亲兄长荀棐仍驾车,陪同她去往南阳。   这场婚礼结束不久,荀愔也带着一车草药与徐质启程,临行前侄子荀钦抱着他不肯撒手,哭闹着非要随他一同出去,被赶来的荀悦拦下。   “你才多大,出去之后除了拖累你叔父,还能做什么?”   荀钦犹豫片刻,挺直腰杆道:“我、我还能给他煎药,还能督促他喝药!”   荀愔望天,觉得这确实是个很有说服力的角度,连荀悦都是一噎,但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些谁不能做!有口有手有眼就可,何必要你一个稚子!怎么,是你熬煮出的药汤格外有效?还是你觉得你叔父身边的人都是瞎的?”   荀钦被父亲训斥得抬不起头,只好可怜巴巴地看向荀愔。   “叔父,你离开之后难道不会想我吗?”   荀愔扪心自问,确实会想,但不多,不至于非要把这小麻烦精带上,于是冷漠摇头。   “我不信!”   荀愔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似乎自己也曾厚脸皮地对谁这样说过,不过那时他可没有荀钦此时的无赖劲。   “叔父~”荀钦见无论如何改变不了他的心意,直接抱住他,试图用魔音洗脑叔父。   “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荀愔被他吵得头疼。   “停!就算你跟我走,该做的功课也逃不掉,而且为了你的学业,我还会给你加倍布置作业。”   荀愔说到做到,立即吩咐徐质和几个随行护卫去自己房中搬书简:“从东起的《国语》到西起的《白虎通》,能搬的全搬来,我今天非得让他知道知道做叔父的有多狠心不可。”   荀钦打了个寒战,立刻后退一步,见徐质果如他所说要去搬书,连忙拒绝。   “我不去了,不去了还不行吗?”   他可是知道叔父书房里有多少书的,若真像他所说的,跟着出去就要学那么多,岂不是连口喘息的时间都没了?   荀愔问:“真的?”   “真的!”   荀愔于是对荀悦道:“大兄,记得给阿望加功课,我觉得他纯粹是闲的。”   荀悦非常赞同,目送他登车之后,拎着叫唤不已的儿子回去了,路上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问小儿子:“你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明明他知道谁都不会允许他跟上去的。   “我没有闹,我只是不想叔父出去。”荀钦很不满,“你们为什么要让他出去,明明他身体那么不好!”   虽然大人们从不会在他这样的孩子面前谈及荀愔的病情,但只要看叔父这些年里喝下的一碗碗黑漆漆的药,闻着他身上经年不散的苦药味,就知道那绝非芥藓之疾。   荀悦见他眉头紧蹙,似乎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忍不住沉默了一瞬,叹息一声。   “正是因他身患痼疾,才更要放他出去多走一走。而不能将他拘束在这小小的高阳里之中。”   否则真到了病势无可挽回的那一日,后悔的不只会有荀愔自己,还有他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以荀钦的年纪显然难以理解这一番苦心,荀悦也并未解释,而是问他:“你以为,你七叔祖对于你叔父的爱护之心,会少于你吗?”   荀钦摇摇头,父子亲缘何其深厚,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这么认为。   “那你又如何敢质疑他的决定?”   荀钦张了张口,嗫嚅道:“因为……因为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不好的事情。”   “有多不好?”   见荀悦并未因此笑他,荀钦大着胆子说:“很不好,梦里叔父他被人按在水里,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我想去救他,却无能为力。”   荀悦并没将这当成小孩子一场不值一提的噩梦,因为荀钦言语中流露的惧怕是真实的,只简单地对他说梦都是假的,或者梦与现实相反,并不能使孩子信服,于是他选择用事实说服他。   “不会的,你叔父是出去游学,又不是去剿匪,一路上自然会跟着商队走,不会落单。而且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叫做徐质的青年也是可信之人,武艺高强,又是游侠出身,最知道遇到危险该如何保全自己,你七叔祖于他有活命之恩,他必会对你叔父倾力相护。”   荀钦想反驳,那万一呢?万一出了事情,徐质他不在叔父身边呢?   “即便真有万一,你叔父又不是傻子,遇到事情,他比你这脑袋瓜灵活多了,不会让自己走入那种险境的。”   荀愔离开颍阴之后,并未如大兄所想,跟着商队离开颍川,而是先往许县去。   陈群几日之前便接到了好友的信,称自己近日要来拜访,一早便起来梳洗,让人去许县城外等候,令见到荀愔的车马便来回报。   然而陈群在家中等了等,却总不见仆从传报,忍不住自己出门去看时,才发现自家门前街角处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不是荀愔又是何人?   他身边几个青年护卫高大的影子恰好将他笼罩,给他留出一片阴凉,他就坐在这片阴凉里整理衣袍。   陈群在旁边驻足片刻,忍不住上前:“你这又是在做什么?你的车马呢?”   荀愔转头,见是陈群,露出了一个尴尬笑容。   “走到半路,山匪以为我的车马留下的车辙那么深,一定装满了财货,便劫走了。”   陈群:“所以你实际上装了什么。”   “一车药。”   陈群忍住吐槽的欲望:“他们弄清楚是一车药后,没把车还给你?”   “哪儿能呢,山匪又不讲道义,而且他们说自己躲在山上,缺的就是药材。”   陈群:“……”   陈群无话可说,能倒霉成荀愔这样也是没谁了。   “你把缺的药材列成单子,我让人去城中买。”   人倒霉是倒霉了点,总不能因为这事害荀愔停药。   闻言荀愔从随身行囊中抽出一张缣帛,递给陈群,颇为遗憾地对一旁的徐质说:“还以为今天能少喝一碗苦药呢。”   没待徐质回应,陈群先开口:“想都别想。”   他最看不惯讳疾忌医之人,忌药也不行。   陈群展开缣帛,发现那是一张完整的药方,扫过几眼还给荀愔,让他收好,提醒道:“以后除了医者,不要轻易给人看这个,防人之心不可无。”   药有相生相冲,有心人得知药方全貌,便能借此害人。   “我知道了。”荀愔点头,笑道,“我之所以如此,是知道长文素来爱我,怎么会害我呢?”   长文是陈群的字,虽然他距离加冠还有一年,也同荀愔一样,提前把字准备好了。   陈群对友人的甜言蜜语不置可否,只道:“近些年来灾异频发,许县城外是有些乱了,居然连你都抢。我会向县中提议加派人手剿匪,看还能不能把你那一车药材找回来。”   他刚才看了一眼药方,虽然大多数是常见药物,但有几样格外贵重。   徐质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郎君,见他面上笑意没有丝毫破绽,便低下头。   当日荀愔便在陈家住下,安置好之后,徐质趁四周无人,向荀愔表达了自己憋了一天的疑惑。   “郎君为什么要骗陈公子?”   荀愔表现得很惊讶:“我有骗他吗?没有吧,我白日里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啊。”   “可您说是山匪劫了咱们的车马。”   “确实是他们劫的啊,他们把马车拉走的时候,你不是见到了吗?”   “可,可……”徐质被荀愔的话憋得说不出话来,“可那是您主动引他们来的啊!”   如果不是荀愔误导那群人,让他们相信车上装的是财货,又把无人的车马主动送到了他们跟前,那群只敢在庶民身上榨取油水的匪徒怎么敢动荀氏的车马?   “结果在这里,具体细节重要吗?”荀愔问,“山匪的清白又不值钱。”   况且从手里沾上数条人命开始,按照律法,他们就应该是死人了。   荀愔是从沿路农家那里听说这伙山匪的,据说他们一开始还有些底线,只劫财物,不伤人性命,然而在屠灭了一支小型商队之后,领头人大概尝到了甜头,此后专挑此类过路人下手,且不留活口。   受害之人人微言轻,山匪下手又格外有眼色,其挑选目标之准让荀愔甚至怀疑,是许县县中有人和他们勾结,所以至今逍遥法外。   荀愔见这帮人人数不多,索性用自己的车马设个套,引县府解决匪患。   陈氏出面后,许县的县尉行动就变得极有效率,荀愔的车马是第一日下午被劫,三日后陈群便告诉他,他的车马找到了。   “药材被用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匣子被启开封条,不好再用,我让人挑了出来,剩下的就全在这儿了。”   陈群将荀愔带到自己那里,指着一地药物道。   “你算一算比你从家中带出的缺多少,我遣人给你补上。”   荀愔便笑了:“又不是你抢的,怎么由你来赔偿?”   “你是因为要来见我,才遭此横祸,我当然有责任。”陈群道。   他为人这么诚恳,荀愔觉得自己以后都不忍心坑他了,摇头道:“这些就够了,行路在外本就不该带那么多累赘,之前是因怕家中大人们担忧,才不得不带,如今也好,减轻了负担,以后再走在路上,不至于会被人误认了。”   见他说得有理,陈群便不再坚持,开口问:“你之后要往哪里去?”   荀愔:“冀州。”   陈群很意外:“不去三辅,汝南等地看看吗?”   要论起士风之盛,显然是这两地更强于冀州,颍川内士族子弟游学也多往三辅去。说到底,游学为的不过是结交人脉,难道还能真把重点放在那个“学”字上吗?   陈群皱眉补充:“何况冀州也太远了。”   荀愔毕竟尚未及冠,陈群很怀疑荀氏的长辈究竟知不知道他的计划。   “不会走远,只是去看看。”荀愔解释,“到了冀州与兖州交界处便回返。”   陈群总觉得不放心,犹豫片刻道:“不然我与你同去?彼此也好照应。”他实在不太相信荀愔的话,总觉得一旦看不住他,下一刻就会闹出些幺蛾子。   荀愔连忙拒绝,陈群即将要行冠礼,他在这时候把他拐带出去算什么事!   “那你多带几个人,我让家中信得过的人护送你去。”   友人一片拳拳之心,荀愔本不该推辞,奈何他确实心中有鬼,便连哄带劝地推拒了回去,然后回头立马收拾包裹,趁陈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跑路。   驾车出许县之后,不止那几个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的护卫不清楚主家的心思,连和荀愔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徐质也迷糊了,问他:“郎君到底是要去往何地?”不是要去北面的冀州吗?为何往西走了?   “是去冀州。”荀愔的声音从车帘之后传来,含着笑意,“可我有说是去哪个冀州吗?”   徐质惊讶,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冀州?   “世上当然没有第二个冀州,可自古以来,冀州所指代的区域却有变化。子洁,你听说过九州的说法吗?”   徐质点点头,片刻之后意识到荀愔在车内,看不见他的动作,便出声应了一句:“自然听说过。”   夏启定鼎,划分九州,代称天下。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东西。   “《禹贡》中将天下九分,其中的九州之首古冀州以太行山为中轴,地域囊括如今的并州、幽州、冀州及半个司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我确实是在往冀州去。”   是这样吗啊?徐质有点迷茫,他读书不多,但基本的道理还是知道的。   “郎君,你又骗了一回陈公子!”   荀愔在车中展开一张缣帛,慢条斯理地反驳道:“怎么能说骗呢,我这个人不喜欢对朋友说假话的。”   徐质腹诽,可你也没说过真话啊!   偷换概念,说一半藏一半,这和说假话有什么区别?   不过虽然觉察到了荀愔言行的不一致,徐质仍旧保持了乐观的心态,觉得这可能是郎君年纪小,玩心重,所以喜欢和朋友开玩笑罢了。没见他虽然嘴上说着要去冀州看看,马车却还是往三辅的方向去的吗?   三辅繁华,正适合他这种少年人交游,以郎君的出身和学识,说不定还能得到地方千石官员的赏识呢。   但事实证明,徐质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无论荀愔是否在刻意误导陈群,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单列出来还是可信的。他既然说此行目的不在三辅,就真的没去,西行至弘农郡后便找了一家商队挂靠,走汾水谷道北上并州。   系统都迷惑了。   【温馨提示:你去并州干嘛?】   荀愔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放到了一旁的徐质身上,自得知他的打算之后,这个领头的青年便表现得很沉默。   “此时便是传信给家中,待到大人派人从颍川到此,我也已经到并州境内了,徒劳无益,反而会使大人担心。”   徐质吓了一跳,不知道荀愔是何时发现了自己的打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荀愔便继续劝道:“大人当日只请你护我性命,并未托付其他,便是回到家中,大人问起我的去向,责怪我跑得太远,也没有怪罪你的道理。”   徐质有点被说服了,荀肃当日确实只是请他来做个护卫小队长,并未吩咐其他,想来应该也是信任郎君的判断的,只是他也有些疑惑,荀愔一个颍川人,在并州既没有故旧也没有亲朋,为何要放弃三辅,去那远没有京畿几郡繁华的并州。   “我之前与你提过,最初划定的冀州囊括如今的并、幽、冀三州,地域极其广阔,武帝元封五年重提九州之说,却在天下郡县之上置了十二个刺史部,加上司隶部,成了如今的大汉十三州,你难道没有疑惑过这是为什么吗?”   徐质不能说自己就没想那么多,愣了一会儿,顺着他问:“那这是为什么?”   荀愔:“自然是为了便于控制,古冀州地域太大,境内山脉河水阻隔,东西两侧难以有效沟通,更难以归并到一处管理。”   “哦。”徐质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然后问,“那郎君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个问题?”   荀愔被老实人噎了一下,片刻后恼羞成怒:“因为我不是在问你问题,而是在引导你来问我!”   徐质有些不好意思:“可我没读过那么多书,想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啊”,又说,“郎君你以后想告诉我什么,直接说就是了,我一定好好听。”   荀愔在这个青年身上看到了一种独属于武人的憨直,让他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之前的暗示全抛给了瞎子看。   “好吧。”荀愔也有点无力,干脆放弃了弯弯绕绕,直接告诉他,“我之所以要去并州,是为了看看当地地势,弄清楚武帝当年之所以分冀州为三州一司隶,而不是四州一司隶,五州一司隶的原因。”   这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学术活动,徐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这好像是皇帝或者公卿们才需要考虑的问题,但是没关系,他家郎君可是敬慈先生之子,比常人思虑的多些也十分正常。   见徐质非常轻易且顺滑地接受了这个答案,荀愔都有点后悔自己不该试探他那么久,早知他这么好骗,他该早就摊牌的。   果然,识察人心是个技术活,在家时他能感觉到他人心绪,是因为面对的都是熟人,一旦碰上了不那么熟悉的人,判断上便多少有了点偏差。   徐质好糊弄,一直跟在荀愔身边,对他性格十分了解的系统却没被他这番说辞骗过去。   【温馨提示:不对,你自己都说过不是你大兄那样的人,你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面对只能与自己沟通的系统,荀愔便没有了那么多顾忌。   “是啊,我当然不可能只为这个就跑一趟并州。”荀愔透过马车车幔,看着商队的力夫来来往往装卸货物的身影,对系统道,“《左氏春秋》有言,‘国将亡,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你觉得,如今的大汉,有几分像这句话?”   系统惊讶不已,犹豫许久才在荀愔意识里开口。   【你……你要做什么?】   以现在的情况还不到群雄逐鹿的阶段,露头只会被秒杀,你好歹等某个士族子弟先举旗高呼一声“苍天已死”再行动啊。   荀愔哭笑不得:“你都在想些什么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当反贼的人吗?”   他家乃是士族,世受汉禄,但凡他流露出半点这种意思,不必朝廷论罪,家中叔伯先要杀他以正家风了。   荀愔放下车帘,将熙熙攘攘的人影阻隔在外,对系统道:“凉并铁骑,天下闻名,若有一日大汉真的乱起来,并州必有响应。我做不了其他的,只能趁天下尚且太平,来了解民风,记录形胜,但求日后若有用到的时候,不至于一无所知。”   系统没想到他能想这么远,好奇问:【难道不能靠看舆图吗?】   朝廷一定有地方舆图留存,雒阳宫中便有专门存放诏令、图册的地方,称为石室。   荀愔:“朝廷绘制的舆图不是寻常人能够接触到的,民间又不许私人留存,我只能靠自己的眼睛看。”何况自己亲自到场可比看着图纸凭空想象要直观多了。   他沾着一点茶水,在车内固定着的案几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又在线两边涂抹开,用以表示郡县。   “自上党郡长子县出发,走浊漳河谷地,经过襄垣、铜鞮,便可以到太原,再由晋阳北上,就是雁门关。”   荀愔的手指顺着那条抽象的曲线,一路上滑,在最上面的一个水点上点了一点,对系统说。   “这条线就是雁门道,自秦朝起,但凡征伐塞外,就多从这一条路出塞。孝武帝元朔六年时,卫、霍二位将军也走过,正是那次出征,有了定襄北之战,使霍骠骑一战成名。”   “我欲顺着这条道去看一看。”   荀愔说起的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去离家不远的地方转转,但系统算了一下,发现即便只以直线距离估算,自弘农到雁门也有一千多里,走也要走上大半年。   【……这应该不能算是游学了吧……】   谁家游学专往边郡跑啊,何况近些年来的雁门可不是个太平地方,在去年六月,鲜卑大人檀石槐刚刚分兵三部侵扰大汉,皇帝派护乌桓校尉夏育、破鲜卑中郎将田晏、匈奴中郎将臧旻各领万骑自高柳、云中、雁门三地出兵攻打鲜卑,遭受惨败,汉军战死十之七八。即便事后皇帝将三人以槛车押送至雒阳下狱,也终究无法挽回败局。   大汉刚打了一场败仗,边地人心定然不稳,此时去游历,在人身安全上都要打个问号。   系统说得有理,却并未令荀愔放弃计划。   “夏育等人之所以战败,其中未必没有去年蝗灾,辎重粮草供应不上的原因。并不是边境本身武备松弛。”在大汉与异族的多年争斗之中,似这样的惨败还是少数。   “何况雁门道上来往商队不少,我又与徐子洁同行,足以保护自己。”   这是系统第一次觉得宿主身上还有些他这个年纪的天真。   【你一定要往雁门去,是担忧鲜卑等异族吗?】   “有一部分原因。”   系统以一个后来者的视角理解荀愔的话,问他。   【你在担忧鲜卑等外族会趁内乱入侵中原吗?】   荀愔皱眉:“入侵中原?”   倘若系统说的是侵扰,荀愔尚且能够理解,但入侵中原就实在超出了他的思维。   从武帝朝将强横一时的匈奴人远驱万里之后,汉人的脑海里,就不再有外族会进犯到中原腹地这个概念了。有的只是侵扰、寇边、生乱,尽管都觉得他们难缠,但总归可以控制,像汉高祖白登之围那样的事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荀愔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系统说的可能性,然后发现自己想象不出大汉得乱成什么样才能导致这样的后果。   “只要大汉尚且能维持对边军的控制力,便不必担忧他们,毕竟一汉当五胡。在大汉,生乱的大多时候还是自己人。”   外戚,宦官,士族,以及皇帝自己。   系统跳了跳,分出一点光点。   【我觉得你还是把话不要说得太满。】 [26]太守何进   荀愔随商队启程往并州时,百里之外的雒阳南宫之中,皇帝刘宏翻开了从地方上送来的奏表,在其中看到了令人意外的内容。   “《治蝗十策》?”他似笑非笑地念出了这几字,随意翻开了附随送来的记载了具体内容的纸页,哗啦啦翻到署名处,看到个此前从未听说过的陌生名字后,便随意将其扔回了装奏表的匣子里。   他是天子,整日劳心费神治理国家,哪里有时间看一个无名士子的文章,更不用说这文章内容还提及了他最不想看见的蝗灾一事。   身边的中常侍张让见状立刻上前,将惹皇帝不快的奏表拿走,转身出门时,突然被皇帝叫住。   “拿来再给朕看一眼。”   皇帝重新翻开了那份策言,却不是为了看其中内容,他看着署名处“荀愔”二字,问张让:“颍川姓荀的士族,是荀淑那一家?”   张让在皇帝面前格外谦卑,垂首道:“回陛下,是。已故广陵太守荀昙和其兄弟荀昱亦是出身这一族。”   听到是党人的同族,皇帝几乎是立刻失去了兴趣,随意在奏表上做了批复后,自觉今日已经足够勤政,便起身让人把驴车带来,他要驾车出行。   皇帝喜爱驾驶驴车在宫中四处游逛,为此在宫苑之中养了数十匹驴子,俱是良种,其中有一匹地方进献上来毛色雪白的白驴,最得他喜爱。   皇帝出行,备受宠信的张让自然要赶紧跟上,然而皇帝才套好驴车,便有一个小黄门急急走来,未经张让转达,直接跪在皇帝的车前,呼喊:“陛下,大喜!西园大喜!”   西园是皇家园林,能与此处牵扯上关系,还要禀报到天子跟前的喜事不多,张让很快想到了年初时皇帝下令在西园售卖官职一事,目光顿时锐利起来,如刺一般停留在小黄门身上,认出这正是董太后派去一同负责卖官事宜的宦官之一。   当今天子刘宏不是先帝的子嗣,而是以小宗入大宗,作为汉章帝的玄孙被先帝的皇后窦妙选中,进雒阳当了天子。   在此之前,刘宏身上只有一个解渎亭侯的爵位,而他的生母董太后也不是出自公卿世家,无论是见识上还是钱财上都无法给予皇帝支持,这便导致皇帝那时虽然是宗室,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熹平这个年号在去年就戛然而止,因为旱灾蝗灾不断和夏育等人的战败,皇帝在今年下令改元光和,是为光和元年。   然而年号改了,因为天灾所导致的恶果却仍旧存在。连年灾祸之下,国库吃紧,皇帝的吃穿用度虽然不至于受到影响,但是自小养成的对钱财的敏感,还是让他倍感不安。   然而做宗室时可以没钱,做了天子怎么还能受这种委屈?   为了充盈自己的私库,这位少年时便显露出聪慧的年轻天子,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将关内侯、公卿之职明码标价,于西园之中公开售卖。   董太后得知了儿子的打算之后也没有加以劝阻,而是以母后的身份分了一杯羹,为请托到她这里来的人在儿子面前说好话,借此收受贿赂。   小黄门喜气洋洋,由衷地在为皇帝和太后感到高兴:“各家都私底下派人来问关内侯的爵位如何作价,小人照陛下您的吩咐说了,当日便有人偷偷找到小人,愿意尽快筹措钱款,只求获得一个好听些的爵位。”   皇帝听着,眉目渐渐舒展,问那小黄门:“只问关内侯价钱,却无人问羽林郎、侍郎的价钱吗?”   小黄门支支吾吾:“或许,或许是都被爵位迷了眼,暂且无人问过。”   皇帝听罢嗤笑出声,是啊,在那些士族眼里,天子近侧官秩六百石的小官怎么比得上实实在在的爵位?即便按照制度,关内侯爵无法世袭,可名头好听啊。   想到此处,皇帝用鞭子一抽拉车的白驴,驾着车走远了。留在原地的小黄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让一脚踹翻在地,连忙讨饶。   “中常侍,张爷爷,大人,我不是……我没想越过您……”   他想要借西园的喜事讨天子欢心,入天子的眼,却错估了天子的态度,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仅没得到赏赐,反而招致了张让的注意。   张让身侧的亲信上前唾骂。   “呸!什么越过不越过的,凭你也配!”   小黄门纵然涕泗横流,也连忙手脚并用着爬到张让脚下,磕头如捣蒜。   “小人不配!小人不配!求常侍爷爷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吧!”   张让在宫中多年,见惯了人狼狈求饶的样子,纵使高贵如窦太后,也曾在死前哀求面见天子,此刻丝毫不为所动,只觉得这小黄门既愚蠢又没有眼色,不能揣度上意便罢了,连保持安静也做不到。   张让看都没看他一眼,无声示意身旁的人将把死狗一样瘫倒在地的小黄门拖走。在他眼中,这样看不清眼色的人在宫中没有必要活下去。   发生在皇帝走后的这一幕,不久之后便传到了董太后的耳中,她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传信之人下去后才一拍案几。   “张让安敢如此欺我?”   虽然一个是天子生母,一方是天子鹰犬,应当同样心向着天子,但自从刘宏掌权以来,董太后与以张让为首的中常侍们的关系愈发恶劣。   天子年纪越大,越发显现出了独断专行的本色,很多时候连她这个母亲都难以揣测他的心意,只好尽量增加天子身旁的人手,如此也就不可避免地与把持天子身旁的十常侍产生了冲突。   张让等人的权势来源于天子的宠爱与信重,如果丧失这些,雒阳内外怨恨他们的人立时能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所以在董太后眼里安插人手的正常行为,在他们眼中无异于掘自己的根基,又怎么可能放任董太后的行为?   董太后越想越气,胸膛不断起伏,左右侍从觑着她的神色,出声劝道。   “太后,您是天子生母,张让他们再嚣张,也不敢当面对您不敬,您何必为这些小人置气?”   董太后冷笑:“天子能亲口说出‘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这样的话,你还把他们当成是小人物吗?”   多了不得啊,两个宦官居然被天子认作父母,不知道她那个好儿子又把生母放在什么位置?   不过说气话归说气话,董太后还是把侍从的劝说听了进去。   是啊,她现在是一国太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之一,不再是那个丈夫早逝只能与年幼儿子相依为命的寡妇了,她过于在意一群宦官,反而是抬举了他们。   董太后想起了与张让等人向来走得极近的何贵人,这女人本是屠户之女,因为貌美充入宫闱,董太后不喜其身份,但偏偏皇帝喜爱她,也偏偏是她生下了皇帝的长子加独子刘辩。   张让他们是否自以为手握唯一的皇子,又和未来太后交好,才如此不将她这个太后放在眼中?   心念电转,董太后叫来自己的亲信。   “去掖庭中把掖庭令叫过来,我要看看这几年入选的良家子。”   正在董太后谋算着如何为自己攫取好处的时候,因为妹妹被选入宫廷生下皇子,从而被天子看重,踏上仕途的何进也在积极地与辖地名士交游,替自己积累名望。   何氏兄妹虽然出身于屠户之家,可并不似许多人想象中那样粗鲁无礼,反而颇有几分文人气,在一朝显贵之后,何进并没有像是他的许多外戚前辈一样,借助妹妹和外甥的势作威作福,反而积极亲近士人,学习典籍,一步步营造起了谦虚好学的形象。   何进在雒阳为官时就结交了不少人,不久之前,皇帝对这个颇有几分才能的宠妃之兄又进行了一次擢升,使其出为颍川太守。   一地太守官秩二千石,上一任太守段颎在边关与羌人鏖战数十年,立下无数功勋之后方能在知天命之年坐上这个位置,何进却只凭借着裙带关系,出仕短短几年位至如此高位,其升迁速度之快,不能不让人眼红,但这就是外戚。   谁让他有一个好妹妹,好外甥呢?   如果皇长子刘辩能够不中途夭折,一地太守甚至不会是何进的终点,他完全能肖想一下汉朝外戚的专属职位——有权调动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无论是在雒阳还是在颍川,都不乏有识之士能看出何进的光辉前景,在这种情况下,何进与士人的结交不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是成了两方的双向奔赴。   这倒不是说士人们意在攀附权贵,而是如今宦官当政,党锢阴云久久不散,为了翦灭宦官,他们自然而然地会去找寻在朝堂上的助力,并试图复刻前辈们从前成功过的路径——团结身为外戚的大将军,借助大将军的权势对抗背后站着天子的宦官。   上一个成功案例是桓帝皇后窦妙的父亲窦武,他虽是外戚,却与士人为伍,与名士陈蕃定计诛杀宦官,虽然最终失败身死,但那属于具体计划实施细节上的失误,却不是团结外戚这条路本身的错误。   相反,窦武的死反而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操作得当,外戚与宦官的确不能相容。   荀攸在何进在太守府举办的宴会上,再一次见到了何颙,不过与他这种因为家族在颍川,本人在郡内有一定名声,所以被请来宴饮的人不同,何颙的位置明显要比在场众人距离主人家更近,连态度也更亲密。   上一次来颍川时,何颙抱着联合颍川、汝南两地士族之力上书朝廷,重提曹鸾之议的想法,可惜响应者寥寥无几,颍川之内的士人都认为不是时候,甚至不许家中子弟沾染这趟浑水,但何颙的进取之心显然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熄灭。   何颙被党锢逼得远离雒阳,改名换姓到汝南生活,若说谁最痛恨宦官,天底下除了那些遭受破家之祸的士人之家,必然还有一个何颙。   “我早在雒阳时便听闻,颍川人杰地灵,前有张良,后有八俊,可以称得上是贤才辈出。如今见了各位,方才发觉此言不虚。”   首位上的何进朝着在场众人举杯,一张依稀与宫中何贵人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是真诚的感慨。   何进此前只是屠户之子,是因为妹妹入宫受宠方才有机会与权贵士族结识,短短几年里他便脱去了原本的粗俗习气,穿上了士人的冠帽,一眼看去,不会有人会想到他出身于小门小户,只会觉得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士人。   不过普通归普通,在场众人却不会因为这份普通表露出什么轻视,即便有人内心之中的确看不太上这位外戚,却也不会表露出来,反而要更加恭谨地和何进你来我往地进行一些场面话推拉。   “哪里哪里”、“太守过誉”一样的话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对何进的称赞夸奖。   有说何进年轻有为的,有奉承何进受皇帝器重的,但凡能被邀请来到太守宴会的士人,没有泛泛之辈,纵使口才不好如何颙,也至少有着知情识趣的优点,自己不会说话,就让会说话的人开口,一群人把场面弄得热热闹闹,一时竟然真有些宾主尽欢的意思。   但是这种热闹的气氛没能持续多久,众人见一个何氏家仆自外匆匆进来,在何进耳边耳语了几句,这位刚才还一脸笑容的太守脸上便浮现出了惊讶之色,立马起身想要往外走,可不知为什么,却又突然停下,然后犹豫住了。   “这是怎么了?”   在场的众人大多是郡县贤才,智商上没有特别低下的人,此刻看着首位上的何进,纷纷觉察出一些不对。   荀攸所坐的位置离何进不算远,但也不算近,至少不到近到能看清对方神态的地步,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对方的肢体语言之中觉察出一分没有被掩饰住的慌张。   这里是颍川郡,对方是颍川的最高长官,他慌什么?   此刻在宴上的士人不只有荀攸,颍川之内有声望的豪族子弟们约有大半在此,陈群的位置本来离上首更近一些,出于出来宴饮,当然要与熟人坐在一起的心思,他在宴中便与人更换了位置,此时坐在荀攸身边,也瞧出了何进的外强中干。   陈群皱眉:“纵使是刺史来此,也不必做此态。”   世人推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掩饰情绪更是每一个士族子弟自小的功课,在陈群看来,何进虽然此前表现得同士人无异,一应礼节周全无比,但外在的东西好包装,内里的却还没提上来,此时着实是露怯。   荀攸摇摇头:“或许是出了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比起锋芒毕露的的陈长文,荀攸这话就善解人意多了,但这不妨碍陈群觉得他说的是废话。   看出了陈群的无语,荀攸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饮了一口酒水。   看着对方与友人有几分相似的容貌,陈群突然开始想念起荀愔,虽然对方不做人,来看望自己的时候还要坑自己一把,但有事对方是真说,从不当谜语人。   也不对,对方是习惯于把谜底藏在谜面上,引导着人得出错误答案之后,还要倒打一耙,说明明自己早就告知正确答案了,只是你意会错了而已。   算了,这么一想,这叔侄俩同样可恨。   陈群一边暗想自己实在有些交友不慎,一边冷眼看着上首的何进犹犹豫豫,站起又坐下,最终还是让来报信的仆人出去了,也不知是让人做什么的。   但很快,在场人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只闻宴会厅堂之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语气轻慢,态度骄矜,人还没有出现,话先传入了众人耳中。   “太守设宴,怎么不请我们来,是看不起我等吗?”   来的几个人衣着华丽,富贵逼人,只是一出现,就显露出与厅内众人的格格不入。   这样几人突然出现,态度还如此嚣张,立时便有人皱了眉,一句“无礼”将要出口,被身旁人的人拉了拉,附耳过去,听对方轻声说明了几人的来历,皱眉更深。   不速之客中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此时权势正盛的中常侍张让的弟弟张朔,他身后的其余几人也都与宫内宦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颍川太守府,众人只要一想就能明白。   众所周知我们颍川人杰地灵,张让他……不巧也是颍川人啊。   何进也觉对方失礼至极,可他刚到颍川,底气不足,不敢出言驳斥,只好起身迎了上去。   “原来是张使君来,倒是进失礼了,竟然没有出门迎接。”   准确来说,他是没出门迎接,但派人去接了,但对方来得这样快,身后还没有太守府的仆从,显然是没等人来引路就闯进来了。   何进面上带笑,心内却暗暗生恨,不过是张让的亲属,又不是中常侍本人,竟然嚣张至此。   张朔环视四周,见都是颍川之内的士人,不由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   “太守倒是求贤若渴,刚至颍川便举办了这么一场宴会,只是不知道是我张家入不得太守之眼,还是有小人作祟,怎的许久不见请帖,还要我们登门搅扰?”   你也知道是搅扰啊?   就在场人的心意而言,当然是看不起对方,才不与对方为伍,但何进却不能这么说,容易得罪对方,也不能真的认下是有小人作祟,这等于得罪和自己走得近的士人,只能捏着鼻子称是自己府上没办好事,才怠慢了对方。   “使君还请入席饮一杯薄酒,以赎进的罪过。”   虽然这场宴会他想结交的是颍川士人,虽然士人与宦官相看两厌,张朔来这一出既没数又坏事,但何进真不愧是能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的何贵人的哥哥,他能屈能伸,勉强露出一张不为难的笑脸。   张朔身为张让的亲弟,身上自然也有官职,此时被何进称呼一句使君,又见他态度殷切,倒是神情缓和下来,无视一群士人或冰冷或厌恶的视线,被何进引到了身边坐下。   期间无论是在场士人,还是张朔几人,谁也没有对对方说一句话,原本热闹的氛围直降谷底,冷得像是能结冰。   张朔坐下之后不久,就有士人借着更衣为由退席,好好一场宴会没一会儿就走得只剩半数。   见此情形,坐在何进身边,与何进你来我往聊了几回合的张朔再一次开口。   “诸君怎么走得这样快,吃饱了吗?不会是嫌弃太守府招待不周吧?”   这话一出,本来已经起身要离席的荀攸和陈群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无言地看向上首何进所在的地方,那里原本还坐着何颙几个士人,只是对方早在张朔来之前就退了席,现在就只剩下一群宦官子弟。   张朔的视线正落在了两人身上,眉梢一抬。   “原来荀陈两家的郎君也在,问二位呢,吃饱了吗?”   宦官跋扈,可那也是在雒阳之内跋扈,这里乃是士风激烈的颍川,众人实在不知道张朔今天这又砸场子,又挑衅的究竟是来的哪一出。   陈群面色冷然。   “君不是此地主人,宾客如何,与君何干?”   何进也坐不住了,他是被迫表现出了好脾气,又不是真的软包子,顿时冷了声音:“太守府来去自由,张使君何必为难二位郎君?”   坏了他的宴席,还得罪他的宾客,何进要是还能忍,他就不叫何进,应该称他一声圣人了。   张朔初来时对何进冷脸,不过是为了立威,见他真的生气了,却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神色。   “朔只是怕宾客未能尽兴,他们要是没能酒足饭饱,出去说太守府招待不周,岂不是坏了太守的名声?”   赵忠的弟弟赵延开口打圆场:“朔兄也是一片好心,却不想被人误解,太守万万不要迁怒。”   荀攸觉得眼下的境况真的很难评,猖狂的宦官子弟,拎不清的太守主官,还有被当成是软柿子的自己两人。   所以张朔来这一趟是做什么的,嫌张让不够惹人恨,拉仇恨的吗?   荀攸不软不硬地把张朔的话顶了回去,向何进告辞,两人走后,在太守府外看见了原以为早就离开的何颙,他在此徘徊良久,见到熟人也出来了,连忙走了过来。   “公达,长文,内间如何?”   荀攸和陈群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见两人不语,何颙怔愣,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早知道何进这人称不上什么有决断之人,也没有那种敢于和宦官翻脸的底气,但总还是不免抱有几分希望的,此时自然会失望。   但上天大概是觉得何颙的失望还不够彻底,宴席之后过了一段时日,突然传出了张何两家即将结亲的消息,女方是宫中何贵人的亲妹妹,男方则是张让之子。   而为双方牵线搭桥的,是与何家同样出身自南阳的中常侍赵忠,对,就是那个“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中的赵常侍。   有同乡之谊,又有宫中何贵人的支持,还有两位常侍的权势加成,何家没有理由拒绝这门亲事,就算何进再想进入士人的交际圈,也不妨碍他从这门亲事之中攫取好处。   再者说,当时众人一见张朔临门,就纷纷退席,也没给他这个主人家留多少脸面,他心里固然不喜宦官这边的跋扈,但不代表他就对另一方没有意见。   荀攸亲眼看着何颙在听闻消息之后,脸色空白一瞬,露出道心破碎的神情,宛如遭受了背刺。   事实上,何颙年纪也不小了,从前也不是没在官场上混过,但不知道是名士当久了,许久不做官,还是他本身水平所限,荀攸总觉得他行事多少有些粗糙。   不是能力不行,也不是选择努力的方向错误,就是单纯的手段粗糙。他要不是行事太粗糙,也不至于在荀氏住了大半年,连个半大少年都忽悠不走。   总的来说,何颙是那种适合统筹大方向的人才,但不适合具体执行。   心里做了这样的判断,荀攸却不可能真的把话说出口,面对何颙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张、赵二常侍为何如此着急与何家攀上关系?”   又是派张朔登门,又是派赵延牵线,要不是另一方也不是什么没权没势的家族,险些看出些逼婚的架势来。   何颙不是什么蠢人,思绪转了几圈,突然瞪大了双眼,看向荀攸。   “公达你是说……”   面对何颙诧异的眼神,荀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平静地像是刚才意有所指的人不是自己。   但偏偏是他这幅态度,越发让何颙坚定了那个一闪而逝的念头。   宫中至今只有一个皇嗣,虽然养在道人史子眇处,不在何贵人身边,但那也是唯一立住了的皇嗣。何贵人也是唯一拥有皇嗣的后妃。   一个既有孩子,又有宠爱,还与皇帝身边宦官关系不错的后妃被皇帝属意立为皇后,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吗?   这明明很顺理成章。 [27]君臣游戏   事实证明,荀攸的猜测不错,皇帝刘宏的确是有意再度立后。   之所以说是再度立后,是因为此前他也曾立过一位宋皇后,只是对方不久前刚刚被废,理由是颇具时代特色的“巫蛊”,其身后的一整个家族也遭受灭顶之灾,兄弟父母尽皆就死,还牵连了一批与宋家存在亲朋关系的官员。   这在讲究连坐的东汉不是什么稀罕事,亲戚朋友一荣俱荣,一损当然也要俱损,唯一比较值得关注的是,在这批遭受免职的官员里,有一个人叫做曹操。   事发之时,曹操正做着顿丘令,与雒阳不说十万八千里,但也能称得上是八竿子打不着,之所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淋到雒阳来的风雨,被人挖出来免职,其一是他与宋家关系实在很近——他的堂妹是宋皇后弟弟的妻子,其二就是他与宦官素有仇怨,而皇帝身边的这群宦官从来不搞以直报怨这一套,他们奉行的是有仇必报。   事实上,宋皇后的所谓“巫蛊”也是宦官们“有仇必报”之下的产物,完全是因为宋皇后的姑父得罪了一个叫做王甫的宦官,对方将之害死,又害怕宋皇后报复,所以索性先下手为强,把可能为之报仇的人一窝端了。   曹操出身宦官之家,祖父曹腾是桓帝朝显赫一时的大宦官,虽然与皇帝身边这群以张让为首的宦官不是一路人,但在宫中也有着自己的人脉。   倘若宦官们这次是冲着他去的,曹操自认不会毫无准备,怎么着也能挣扎反击一下,但无奈这次他属于是城门失火中被殃及的池鱼,隔山打牛里那头隔着山被揍懵了的牛,人再怎么警惕也不可能防备到这种事,只能在接到免职的文书之后乖乖回家自己吃自己。   虽然惨,但这是曹操第一次被免职,却不会是唯一一次,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迟早会习惯。   话题扯远了,视角转到雒阳这边。   虽然宋皇后被废,虽然皇帝也属意何贵人做皇后,但何贵人的皇后之路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顺畅,她封后的一部分阻力来源于不喜欢她这个儿媳的董太后,另一部分则来源于她的出身。   在皇帝刘宏登基之前,大汉的皇后大半出身于世家豪门,翻开历代皇帝年表,会发现他们的皇后基本上出自六个姓氏——阴、邓、郭、窦、梁、马。   这六家是轮流坐庄的后族,也是跟随光武兴复汉室,定鼎天下的勋贵,一百多年里他们反复与汉室结姻,靠着家族势力和一个个长不大的皇帝,成为东汉王朝尾大不掉的外戚之患。   上一任皇帝桓帝和现在的皇帝都经历过年少登基,被外戚操纵的傀儡皇帝时期,他们所做的选择也十分一致,妻族强势杀妻族,名义上的母族强势,就杀母族。   只是,只要还立皇后,就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外戚,就算是桓帝废梁后之后有意限制后族,找到的最后一任皇后是娘家势力没那么强势的窦妙,但在他生前死后,大将军窦武仍然一度拥有了操纵皇帝废立的力量。   对于这种情况,皇帝刘宏的选择是扶母家连士族都不是的何贵人上位,何家只是屠户出身,何贵人的两个兄弟又不是多么出惊才绝艳的人物,在皇帝看来,这样出身的一家人想要积蓄起他们的外戚前辈那样的力量,会需要更多的时间。   但这也只是在皇帝看来。   立后是皇帝自己的家事,但在家天下的现状下,皇帝的家事也是国事。   不过因为现任皇帝是个实权皇帝,朝廷之中没有多少大臣会在这种不关乎自己利益的事情上触皇帝的霉头,尤其是倒霉的三公,他们连自己分内的事都顾不过来,还得时刻准备着要为大汉的某场天灾背锅,实在分不出心力来计较皇后的出身。   会在乎这些的,除了宫里的太后,就只有同样时刻准备着上位的后妃家族。   在他们看来,当初是大家联合着宦官,一起把宋皇后给搞了下去,功劳谁都有一份,最后怎么捡漏的不是我们出身高贵的女儿,反倒是你这个屠户之女?   这合理吗?   皇帝不在乎合不合理,他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欢,比起立后一事,西园卖官引发的争议更大,但只要卖官的钱到他自己的口袋里,他就能装作听不见。   而只要他听不见,反对之声就不存在。   在与朝臣的数年对抗之中,皇帝已经通过对三公的数次罢免,探到了这群人的底线,逐渐将天子的权力玩弄得炉火纯青。   他早早地意识到,即便自己不断打压士人,只要他将一切可能引动士人仇恨的决定都归咎于宦官,那么在这套君臣游戏规则里,便无人敢于对他指摘。   这就是当天子的好处。   荀愔没做过天子,无从得知刘宏的心理活动,他自突发消息里得知天子在西园卖官鬻爵一事之后,良久无言,只觉得刘宏可能真的是个天才,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满足私欲的同时打压公卿士人,一箭双雕。   可如此一来,朝廷威严何在?   进入上党郡之后,荀愔便与商队分开,自行带人前往附近游历。   系统不习惯他的沉默,见他对上党周围的山隘关口表现出了感兴趣,立即向他推荐了上次十连抽出的增益buff“我的眼睛就是尺”,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温馨提示:加强视力,提升空间感知力,让你能够更加精准地判断事物的大小远近,实乃居家旅行,绘图作画之必备!】   上次的十连之中,荀愔抽到了三个buff,其中两个是“锁血”,另一个就是这个名字听起来怪异非常的buff。   【温馨提示:试一试吧,系统出品,童叟无欺哦:)】   系统虽然是智障系统,但是buff还是好buff,荀愔接受了系统的好意后,发现眼前的一切确实与之前不同,不但清晰度上升,远处山头上的一根细草被吹动都能看见,而且每注意到一样事物,就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其大致尺寸轮廓,以及与其他事物的空间关系。   感觉还挺神奇的。   【温馨提示:对吧对吧,我早说了我曾经可是很厉害的系统!就算丢了点数据,按你们的说法,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荀愔不太想听它自吹自擂,让随行之人带上防身用的武器,随他下马车步行。   上党从春秋时就已经得名,《释名》中记载:“上党,党,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党”,意指这块区域地势高耸,与天相接。而此地也的确地如其名,其东南有太行山,西南有中条山,北部有太岳山,众多山脉环绕,境内又有丘陵起伏,说其“与天为党”确实恰如其分。   荀愔下马处不远便是一条流量不算太大,水面也不算宽阔的河水,虽然不甚起眼,但因其水流甚急,河水浊黄,荀愔多留意了几分,在当地人口中得知这便是浊漳水的上游。   至于为什么非要在漳水前面加一个“浊”字,自然是要予以区分,同样在上党境内,浊漳水之北还有一条清漳水,两条河在上党境内各走各的,互不干扰,流出上党之后却合为一条,便是魏郡境内的漳水。   先秦之时赵国定都邯郸,因都城与漳水相距不过七十里,而漳水之南便是魏国,便在漳水的北岸建造长城,用以护卫国都。   这段赵长城如今已经不复存在,赵魏两国也早就消失在秦国的铁蹄之下,漳水没了军事上的地位,对于农业的重要性却不曾消减,战国时魏国的西门豹曾在邺城修建引漳十二渠,用以灌溉农田,至今仍在沿用。   倘若不说,或许没人会想到,如此重要的一条河的上游居然这么不起眼。   几人从日头正高走到太阳下落,在附近村落中的一户农人家落了脚。   这家有十几口人,三个儿子俱已成家,由于上头的亲长尚在,仍旧居住在一起。   有人借宿,出面做主的是这一家年纪最长,头发花白的父亲,见荀愔容貌气度有异于常人,便知不是寻常庶民,虽然接纳了他们,但表现得仍旧有些惶恐不安,几乎不怎么敢说话。   不过荀愔在有心想要讨人好感时,还是颇有办法,他先是含笑问了几句农事,赞了几句附近山川形貌,又自述是云游至此,想念家中故旧亲朋,老者便稍稍放下了戒心,与他闲谈起近几年的收成。   据老者说,上党地区春季的雨水并不丰沛,每年春耕要靠河水灌溉,倘若能盼来一场春雨,对于农事而言就已经算是很好的年份了。熹平五年、熹平六年的旱灾对此地也造成了影响,许多人家活不下去,便卖身到了豪族之中,而老者家中因为有一个在县府做小吏的儿子,勉强得以支撑。   因为口音浓重,荀愔有时难以辨别老者的话,却并未出声打断,而是始终听着,像是一个农户之家的普通子侄。   或许是从没见到能耐心听他说话的贵人,老者的谈兴很高,不自觉地就聊了很多,连徐质这种自觉算是脾气不错的人都有些顶不住,想出门暂时透透气。   刚起身走到门口时,却有一个孩子眼也不抬,狠狠撞了过来。   “诶!小心!”   徐质毕竟是习武之人,反应很快,见状伸手一把扶住了那孩子,哪知下一瞬便听闻“咚”地一声,一件金属器从孩子的掌心滑落在地,发出了沉闷声响。   徐质低头去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枚长约十寸许,尖端锋锐的铜箭簇。 [28]长平战场   “尔敢!”   徐质反射性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唰”地一声,剑身反射的光映在了那孩子脸上,对方怔愣住了。   听到内室传来徐质的声音,守在外面的几名护卫冲入屋内,虽然不明所以,也随徐质拔了剑。   荀愔直身厉喝。   “徐质!都放下!”   徐质转头看向荀愔,见他仍坐在老者身侧,并未遭受胁迫,而那老者已经骇得面无人色,俯身就要叩头讨饶,被他一把扶住。   “郎君……”   荀愔唯恐引发冲突,深吸一口气,一手扶着老者不让他拜下,一手向徐质伸出。   “把剑放下,把箭簇给我。”   徐质环顾四周,见无论是老者、孩子,还是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几个青年男子和妇人,脸上都没有那种令他熟悉的杀意,方才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激。   他不该在看到铜箭簇时下意识以为是要有人对他们不利,但话又说回来,普通农户之家也不该有这种东西。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被这么一吓,已经哭出了声,投入了赶来的父母怀中,那青年壮汉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只能拿着锄头,警惕地看着这帮在刚才还表现得十分和善的客人。   徐质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入手之后方才觉察出有什么不对,虽然箭簇已经被细细磨洗过一遍,但边角处却仍能看出锈蚀的痕迹。   这不是近期新造的,形制也颇为古朴,不像是本朝制式,而是一枚古箭簇。   荀愔从徐质手里接过箭簇,仔细看了一遍,方才对老者问:“这附近,难道有古战场?”   老者见徐质不再喊打喊杀了,才颤巍巍地回答:“回公子,是、是有一个,咱们经常能从土里掘出这种东西。”   不是他们怀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而是这东西在他们这里实在不是稀奇事物,时不时的就能发现一枚,连县府都不太管了。   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荀愔之前所做的努力算是都白费了,不但聊天聊不下去,两边能不打起来都得算是这家人与人为善,只能早早休息,一夜之后再次启程。   临走前,荀愔拿出银钱换走了那枚古箭簇,算是以这种形式对那户人家所受到的惊吓做出一点补偿。   “郎君,我……”徐质见荀愔自打离开那户人家之后便只翻看箭簇,不怎么说话,不免有些忐忑。   他是不是搞砸了郎君的计划,让他生气了?   “无事。”荀愔摇头,他本也只是随便找人聊一聊,不打算从那老者口中知道什么重要信息,不过既然这箭簇到了他跟前,便不免让他记起一件事。   秦赵长平之战,原就发生在上党境内。   荀愔手里的那枚箭簇长约十寸,簇头有三面棱,符合古籍中所记载的秦矢的模样,只是原本尾端应该还有木质箭杆相连,但木头不比金属容易保存,应该是早就腐朽了。   长平之战口耳相传,又只过去了几百年,真正的战场遗址并不难找,荀愔甚至不必找县府官吏询问,只问了几个乡人,便被指到了一处山谷那里。   此地处于太行山脉之内,呈口袋状,入谷处狭窄难行,车马勉强可以通过,当地人称之为“秦壁”。   据说秦赵在此大战时,赵括率骑兵向秦军冲击,秦军佯装不敌,引赵兵入谷,之后在谷口截断赵军与营垒之间的联系,切断粮道,命弓弩手自上而下向赵兵放箭,在一次赵军组织的骑兵冲击中,将赵括射落马下。正因如此,才在此处留下了这样多的箭簇。   如今不是秋天,山谷之中却也仿佛有一股肃杀之气,令徐质不自觉严肃了神情,不敢带有一丝嬉笑轻慢之心。   荀愔拿着那枚箭簇登上山壁,在高处俯看整个山谷的地势。   “‘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晁错其言不虚。”   徐质显然没有机会接触《言兵事疏》,却对荀愔所说极为认同:“似刀剑这样的短兵本就只能在寻常比斗之中起作用,若让我面对十余个持刀匪徒,尚有一搏之力,可如果这匪徒身后还有人用弓箭掠阵,那郎君最好弃我而逃,千万不要迟疑。”   荀愔没料到他会想到这一方面,刚要开口玩笑几句,突然听见山谷之中传来一阵泠泠乐声。   不同于古琴琴声的旷远,同是拨弦乐器,那声音显得更加清脆,琴曲激昂如万马奔腾,竟让荀愔听出了几分金戈之气。   在这种埋葬过无数人性命的古战场周围,抬眼不见人影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陌生琴音,多少让人有些心中打鼓,怀疑是有不肯安息的魂魄停留作乱,徐质本能地摸上腰间剑柄,警惕地四处张望。   “是谁!谁在装神弄鬼?”   荀愔因为开着“我的眼睛就是尺”,视力便比徐质敏锐些,及时发现对面的山腰处的两抹人影,便拉了拉他,将那处指给他看。   “哦,是人啊。“   看见活人,徐质便松了口气,只是不免存了些埋怨。   “在这里弹什么琴啊,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荀愔倒没想到他想象力这么丰富,心里想着回头可以把公达曾讲过的那个无头宫女的故事讲给他听,下了山后朝着声音来处走去。   弹琴人樵夫打扮,戴着一顶草帽,抱着一把其貌不扬的琵琶随意地坐在一处山石上拨弦,脚边还坐着个年纪不大的小童,仰头认真听琴,两人觉察到有人来,同时抬眼,荀愔才看出这两人的血缘关系。   应该是父子。   荀愔在几步之外停下,对那弹琴人行了一礼,对方似乎是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人,愣了一下,起身还礼。   “是我打扰了公子赏景吗?”弹琴人问,黝黑的脸上露出些许惭色。   荀愔摇头解释:“并非如此,是我听到乐声,好奇来处,所以一路寻了过来。”   两人互通过姓名之后,荀愔才知道对方姓任,单名一个昌字。   “这是小女阿鸿。”任昌让那童子过来,给荀愔见了一个礼。   荀愔看此人做派不似士族出身,行事却有一副坦然之态,好奇之下多问了几句,原以为对方是附近村民,哪知他竟也是从其他郡县来的。   “哈哈,我本在县府中供职,偶然得了空闲,便领阿鸿来见见世面。“   徐质觉得这人嘴里的见世面和别人理解中的可能不太一样,哪有人领女儿来古战场见世面的?难道是要见识如何杀人吗?   荀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只是顿了一瞬,便自然而然地略过这一点,看了看日头,发现时间不早了,向任昌辞别。   本是萍水相逢,能有一首曲子的缘分就已经很难得,荀愔看过此处山谷之后便也不欲在此多留,然而转身的时候,却被任昌叫住了。   “等等,荀公子,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荀愔疑惑回首:“请说。”   任昌本已经褪去红色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不好意思:“是这样,我们父女来时是租了县衙里的马车来的,半道上遇到了强人,将马车抢走了,如今回程却不好回去,所以……是否能请公子载我们一程?”   荀愔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想了想多问一句:“为何要抢你们的马车?”   县衙的马车,应当不会用什么贵重材质吧。   “对方见我们的马拖行马车十分吃力,便以为车载了财货,其实……那只是因为马老了。”   荀愔:“……”   这场面更眼熟了。   徐质乐了,插了一嘴:“对方抢到马车之后,发现这一点,难道没有把马车还给你们?“   任昌有些莫名其妙:“那群强人又不是讲究道义之辈,抢了就抢了,蚊子肉于他们也是肉,如何肯还给我们。”   荀愔上下打量了这人一遍,确定他身上除了一把琵琶之外别无利器,怀着一种微妙的心绪答应了下来。   行吧,能巧合成这样也是一种缘分,但愿对方不是像他当初那样设了个套给人钻。   虽然荀愔一路上都格外留意对方的神态动作,时刻防备着对方暴起伤人,但事实证明,天底下像他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对方真的就是纯倒霉。   任昌并没有要求荀愔送佛送到西,干脆把他们父女二人送到居住的壶关县,而是请他就近在长子县将他们放下,之后他自会去友人那里借车马回程。   荀愔有些好奇:“你既然半路遭了劫匪,为何不返家,仍然要往秦壁去?”   任昌哈哈笑道:“兴之所至,当然要尽兴而归,否则不是白费了那辆车马。”   荀愔:“那倘若你没有在山里遇见我们,该怎么回家?”   “那也无法,或许就在山里住上一晚,靠双腿走出去吧。”   任昌早年间也是山野出身,对如何在山里生活很熟悉,若不是顾忌年幼的女儿,或许也不会出口麻烦一个只是有一面之缘的人。   “不过阿鸿也不是受不了苦的孩子。”任昌摸了摸那女孩的头,“便是真随大人在山里住一晚,也没什么好怕的,是不是?”   阿鸿乖巧地点了点头,稚声道:“阿鸿不怕。”   离开时,任昌将一直携带在身边的琵琶赠给了荀愔。   “在下刚遭受过劫匪,身上没有余财,只有这把琵琶还算值一些钱,请公子收下吧,就当做我们父女二人的车费。”   荀愔见他表情诚挚,不似作伪,便接过了琵琶,目送那父女二人走远。   一旁的徐质很疑惑:“于郎君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像是会计较回报的人,那又为什么要收下这个?”   一把琵琶而已,又不是名家所制,又不是镶了金玉宝石,便是不收也没什么,反而可以施恩对方,不是吗?   “不,他既然诚心相送,不收才是失义于人。”   萍水相逢而已,就算有借车之谊,一把琵琶也足以买断了。   荀愔看向徐质:“你情我愿方才是施恩,你情我不愿,那便是挟恩图报了。倘若一开始就怀了这种心思,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人也会反目成仇。”   徐质闻言怔然,片刻后对荀愔抱拳行了一礼:“质受教了。” [29]阴瑜生病   荀愔继续在晋中大地上游历时,身处颍川的荀肃终于接到了儿子托商队带来的第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家书自弘农郡而来,其中写了一些见闻,记录了荀愔一路的行动轨迹,与它一并抵达高阳里的,还有荀愔在弘农挑选的当地特产。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只是收到自己的那一份之后,荀彧有些不解,为什么是弘农郡?   陈长文不是说他离开许昌之前说要去冀州吗?这显然是两个方向啊?   荀肃显然知道儿子的“撒手没”特性,对此表现出了最大的包容。   “只要他的下一封书信不是来自于武威、雁门这样的边郡,或者南边的交趾,那就随他吧。”   荀肃的兄弟们听见这话,都有些自叹弗如,要知道荀肃可就这一个孩子,他是怎么放心就这么撒出去的?   同样作为荀愔亲朋之一的张韫因为身处南阳,收到消息的时间比荀氏要晚一些,她仔仔细细地将信看了一遍,发出了羡慕的叹息。   “兄长,我们能出南阳去行医吗?”   张机正因患者不遵医嘱一事十分暴躁,正斟酌药方时听见妹妹这么问,话出口时语气便有些冲:“怎么,这么大个南阳郡装不下你了?”   张韫:唯唯诺诺.jpg   她缩了回来。   正在张韫思考说服兄长的说辞,酝酿反抗兄长的勇气时,突然有仆从敲门,递上了一张请帖,称阴氏请张机过府看病。   张机皱眉翻开请帖,见其上阴瑜二字,在脑海里搜索片刻,突然想起了这是谁。   荀愔堂姊的丈夫仿佛就叫这个名字。   忆起荀愔之前来信托付的内容,张机没有犹豫,起身准备药箱,回头时见张韫皱着眉,仿佛还在思考离开南阳的事,索性将张韫一起带上。   孩子作妖多半是精力太过旺盛,带她出去多走走好了。   到了阴氏,张家兄妹二人被引入正房,张韫背着药箱要随兄长入内室时,被一旁的老仆拦下。   “女公子,还请留在外面,莫要进去添乱。”   张韫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以往甚至言辞比这激烈,用语比这难听的都见过,闻言不气不恼,和善道:“我也是医者,进去是为了看诊,不会做其他的。”   老仆眼神立时奇怪起来,上下打量张韫一番,仍旧道:“不可,女公子是未婚女子,纵使家人不为你考虑,可阴氏也不能接受这种事。”   已婚妇人便罢,让未婚女子为自家男主人看诊,且不论她医术高不高明,传出去别人该如何看待他家?   荀采扶着自己的婆母阴夫人走在去往阴瑜寝居的步廊上。   “我听下人说,他是因为要替你晒书,才受了风寒?瑜儿体弱,你身为他的妻子,要多把心思放在你的丈夫身上,那些诗书典籍什么的便放一放。”   听阴夫人这样说,语气里很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荀采下意识抬头想要辩解。   阴瑜并非是替她晒书才得病,在此之前他便有咳疾,但触及到婆母阴沉谴责的目光,荀采抿唇垂眸,还是暂且将话咽下。   阴瑜生病,婆母心忧也是正常,本不是纠结对错的时候。   “我知道了。”   两人相携穿过庭院,远远地看见阴瑜居室前,一个女孩与老仆说话。   “兄长在旁,我不会亲自上手,何况你家公子是内疾,不是外伤。”   张韫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做医者的,为了看诊难免接触病患身体,用眼看,用手触碰,都是常有的事。这个时代虽然还不至于到后世被陌生男人碰一下,就会失去名声的地步,但毕竟有男女大防在。   连张机平日里行医,也会替她注意这一点,尽量不让她接触需要赤裸身体看诊的病患。   老仆仍是拒绝,还未等张韫出声,老仆眼睛突然一亮。   “夫人!少夫人!”   张韫转头,正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搀扶着个中年女人缓步从廊上来,老仆见了她们连忙说起刚才与张韫的争执。   阴夫人在老仆和张韫身上逡巡一圈,倒是隐约想起了张韫是谁,张家的那个离经叛道,非要跟着堂兄行医的女孩嘛。往日听着便像是不安分的,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心中这么想,便不由多了几分轻蔑。   站在一旁的荀采却突然出声,为张韫解围:“女公子自幼随兄长行医,自然是一片医者仁心。”   张韫看向她,听她继续说道:“我近来也时常感到疲乏,不知可否劳女公子为我看一看?”   阴夫人见儿媳出面,皱了皱眉,思及张韫的兄长张机还在内室给自己儿子诊脉,终究没有说什么,没与张韫寒暄半句,便越过她进了内室。   荀采歉然开口:“是家中怠慢女公子,实在对不住。”   张韫看着面前这个容貌清丽的女子,觉得有几分熟悉,便试探着开口:“还不知少夫人名姓?”   荀采笑了:“我出身颍川荀氏,名采。”   张韫曾听荀愔提起过,说他有一个嫁入阴氏的姐姐,闻言眼睛一亮:“我叫张韫。”   “敢问是哪个字?”   张韫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开心道:“是出自子贡问子‘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韫者,藏德于身之意。”   荀采愣了愣,觉得这句注解听着有些耳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片刻后,她想起了出嫁时诸位兄弟为她陪送的书籍。   似荀氏这样以经义传家的家族,家学便是立身之基,家中女儿出嫁时自然不可能带毫无注解的新书。故而诸荀所送的皆是各自用过的旧书,荀愔送来的那一箱中便有一卷写着这样一句注。   她恍然了悟了眼前女孩是谁。   “你是张氏的那个……”   张韫点头笑道:“是我啊,不过我还是更想夫人称呼我的名字。”   “我叫张韫。”   荀愔并没有在长子县停留太久,而是依照自己的原定计划继续北上。   同从弘农郡来上党时一样,这次荀愔也准备托庇在商队名下出行,然而此处又与弘农那一次不一样,在弘农时他多少可以凭借着父辈的人脉,经人介绍,找到可信的商队,可在上党举目四望没有亲朋故旧,就很麻烦。   任昌在离开长子县前来荀愔处辞行时,听他提起了这个问题,想了想,自己也没有熟识的商队,便索性将他带到了长子县府。   他虽然没有办法,但友人是长子县内掌管商事的官吏,对长子县内的商队再熟悉不过。   任昌的朋友名叫程仲,同他一样是个爽快的性格,见他带人来,便从记档处搬来竹简,翻看过后,指着一卷文书对荀愔道。   “既然是出行,托庇在大商队下才安全,恰好有一支百人商队要在五日后启程去往太原,荀公子以为如何?”   荀愔不是官吏,没法看那文书记档,便提出想去见见商队主事。   这要求合情合理,故而程仲并未拒绝,索性好事做到底,替荀愔引见了对方。   这支往晋阳去的商队主要贩卖布料,相比较而言,甚至比运送粮食的商队风险还小一些,荀愔便在徐质的欲言又止之中,与对方签了契,交钱约定五日后随同出行。   从商队那里出来之后,徐质总觉得哪里奇怪,那个商队主事态度似乎有异,虽然表现得很热情,但就是让人感觉他的热情并非出自真心。   对此,荀愔只道:“并非冲我们而来,那就不必管他。”   行商之人总有些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的秘密,或者是隐瞒了运送的货物数量,或者是少报了人头数额,水至清则无鱼,他又非长子县令,独身在外实在管不了那么宽。   行吧,徐质见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改变荀愔继续北上的心意,开口劝说时也被几句话绕得晕头转向,只能暂且做好护卫职责,替自家无论是年纪还是面目看起来都有些缺少威慑力的郎君,把场面撑起来。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中,自然不能穿得过于惹眼,所以一出弘农郡,荀愔便更换了穿着,涂黑了皮肤,做布衣打扮。   可惜装束容易更改,从小养成的仪态和出色的五官却不好遮掩,加上身边随从的几个护卫,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他身份的不同寻常。比如之前的任昌。   而荀愔找的这家商队的主事人也是个自诩有些眼力的人,注意到荀愔之后便一直试图与他聊天结交,徐质替荀愔挡了几回,也觉得无奈,对荀愔建议:“不然郎君就用些脂粉把五官遮一遮吧。”   不过寻常人是用脂粉把容貌往好看了修,荀愔得往难看了改。   荀愔当然也想过这个办法,但事实不允许:“改了便与我的符传对不上了。”   符传便是这时人出行用以证明身份的凭证,上面不但会记明姓名、籍贯、年龄,还会记录形貌特征,倘若到下一个城池,入城时验看身份的官吏发现他的相貌和符传上记载的不一致,认为他是冒名顶替,那就麻烦了。   他极有可能会因为这种荒唐理由迎来一场牢狱之灾,实在不划算。   这倒也是,徐质想了想,自己大概也没有那种在不改动人的五官轮廓的情况下,将一个人的相貌变平凡的化妆手法,也只能作罢。   为了给自己少找些麻烦,荀愔只能尽量减少了外出频率,在不到目的地之前,无事不下马车,而因为有系统与他聊天,偶尔能触发些“根据XX记载”之类的消息,日子倒也不是很难熬。   然而荀愔能耐住性子,徐质却不是个会老老实实待着的人,他白日不能出去,就时常在夜里趁无人时游荡,偶尔给荀愔带回些商队后厨新烤的胡饼、糍粑之类的吃食,让荀愔不由得怀疑他究竟是耐不住寂寞,还是耐不住馋。   这样游荡了几天,有一日,徐质突然提早回来,叫醒了因为车队在野外休憩,所以无处居住,只能在自己的马车上凑合一夜的荀愔。   “郎君,郎君,醒醒,我有事与你说……”   徐质的声音不大,但是对于一个睡着的人来说,这种蚊子一样的嗡鸣声反而更让人头大。   “做什么……”荀愔近日本就因为赶路疲惫,听见徐质的声音,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发现才只是夜半时分,顿时生出了怨气。   知不知道打扰人的睡眠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啊!   见荀愔面色不善地看来,一副你最好有正事要说的表情,徐质连忙说明来意。   “我在车队里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30]可谓奇士   了不得的事?   荀愔歪头:“多不得了?”   “我发现这次车队有些古怪之处,他们有几辆车不太寻常,车辙很深,车上既不是布匹,也不是粮食,守在那边的人每次看见我都显得尤为警惕,我唯恐他们对郎君不利,就格外注意了一些,然后从车后面捡到了这个。”   徐质从身上掏出了一样金属器物给荀愔看,强调道,“这不是偷的,是从他们车上掉下来,我捡到的。”   荀愔怀着疑惑接过,然后在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瞬间沉默。   不是,徐质是什么巡回猎犬吗?只要撒出去,看见什么东西都带回来?   徐质交给荀愔的金属件不大,约有成人半个手掌长,上面有一道道彼此之间距离一致的细小凹槽,填以朱漆,像是一根根刻度线,看起来不像是能单独使用的东西,而是某个器物上的部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荀愔问。   徐质摇摇头,他如果知道这是什么,就不必摇醒荀愔了。   荀愔之前只是听说,此次也是第一次看见实物,不由得将那东西反复看了几遍,吐出两个字:“望山。”   见徐质仍然迷惑,荀愔补充:“装配在弩身之上,用以瞄准目标的东西,人称之为‘望山’。”   武帝时的丞相公孙弘就曾建议禁止民间持有弓弩,此后弩机渐渐在民间绝迹,徐质此前只是游侠,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只是凭着直觉认为这东西很重要,却也没想到会这么重要。   “他们运的是弩?”徐质瞪大眼,差点惊呼出声。   他可还没忘记自己此时身在何处,这支商队的目的地又在哪里。这是并州,与鲜卑外族相邻的并州!   别告诉他,他们是在为雁门的汉军运军资,且不说那自有朝廷安排,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商队头上,只看他们这幅遮遮掩掩的样子就知其心虚。   而依照《汉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铁出关”,寻常刀剑尚且不行,更何况是杀伤力巨大的弩。   那他们分明就是在走私!   荀愔将那枚望山拿远比了比,皱眉道:“这东西大概装在多大的弩身上?”   徐质摇头:“我不知道,他们遮得很严,从外表轮廓上看不出有用的信息。郎君问这个做什么?”   荀愔笑了笑,道:“当然是有用。”他用指节敲了敲金属望山,“这东西装在什么样的弩上,决定了这群人的下场。   “是竖着生,还是横着死,又或是不横不竖拖家带口地死,都取决于他们运的是几石的弩。”   见徐质表情严肃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报官,荀愔安慰了一句:“他们未必是卖给胡人,或许是卖给边郡百姓。”   虽说朝廷不许民间持弩,但事无绝对,居住在一个时不时就会遭受异族侵扰的地方,百姓也要求活。   徐质显然没被安慰到,神色中显出几分愧疚:“今日是我莽撞,为郎君惹来了祸患,想来这群人既然能私下贩卖弩机,在意识到自己的勾当被人发现之后,未必不敢杀人灭口,好在我过来时小心,没有引来别人的注意。”   说罢,见荀愔没有露出慌张之色,徐质继续道:“只是依我来看,贸然告辞,或许也会引来怀疑,或许还得委屈郎君与他们虚与委蛇一段时间,待到了下一处郡县,我们再行揭发。”   荀愔点点头,在这方面他还是信任徐质的,他或许行事比别人少了些顾忌,但应对形形色色的人的经验却十分丰富。   只是……   “子洁说来时没有惹人注意,可万一那望山不是车上偶然掉落下来,而是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呢?”   徐质的脸瞬间白了,立时要离开马车去把随行护卫叫起来,被荀愔一把拉住。   “我开玩笑的。”   荀愔刚才就在凝神听外面的动静,发现始终没有人来,才堪堪放下心。若真是借此害他们,该在徐质拿到望山之后就立马动作才对,这么长时间都没人发现,今夜这事可能真是巧合。   徐质的脸色这才稍好了一点,看着荀愔温和无害的笑容,竟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这是故意的对吧,一定是故意的!郎君他就是在报他吵人清梦的仇!   徐质虽然因在荀愔面前没有防备,而时常显得有些傻气,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精明强干的,即便昨晚才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第二日仍能与商队的人谈笑风生。   而荀愔也保持了一贯的生活习惯,宅在自己车上躲避主事者有些过分的热情,如此一路到了晋阳县,两人寻了理由与商队分开之后就去县府报了案。   当日县尉便带人围了商队的落脚地,在一堆布匹、粟米之中发现了数十架十石的强弩,这发现不仅震惊了县尉,还引来了当地县令,验看过后立即呈报郡中,请求跨郡县追索这十数强弩的来处。   武帝年间便有诏令,五石以上就属于强弩,严禁流出,而汉弩之中最为出名的大黄弩也不过是十石弩,这可不是寻常民间小作坊能做出的。   将望山作为证物交上去之后,荀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商队主事人之所以对自己围追堵截,未必不是在靠这种方式掩饰弩机的存在,不过显然他防住了自己,却没防住一个会在夜晚到厨房附近游荡的徐质。   事关军械便不是小事,荀愔虽然是外地人,但作为首告,在事情没解决之前,也只能滞留在太原境内,不得离开。   这一滞留,便滞留到了腊月。   荀愔从家中出发时尚且是春天,那时侯还满心兴奋,只觉得天地浩大,而家乡不过一隅,故而不肯困守家中,但当他真的要在一个陌生地方度过自己出生以来,第一个不与家人一处的元日时,方才有了孤独的实感。   高阳里也在元日之前,接到了来自荀愔的第二封书信,打开前荀肃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待打开之后,见开头一句便是“儿已至上党”,立时眼前一黑。   这混账,他不会真往云中雁门去了吧!   荀绲虽然也为侄儿担心,但见到弟弟变脸,还是忍不住嘲笑。   “看,是谁说‘只要他的下一封书信不是来自于武威、雁门这样的边郡,那就随他’来着,嘴上说得潇洒,心里还是担忧的吧。”   荀肃没有理会兄长的嘲笑,顺着书简继续读下去,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旋即又皱紧。   “怎么了?他在信中说要去雁门?”荀绲只看荀肃的神情,有些猜不出荀愔会在信中说什么。   荀肃看完之后沉思良久,才对他道:“并未曾言及雁门。”   甚至全篇除了开头一句提及自己的所在,其后便只是在谈并州地势、谈沿路见闻,从其中仿佛看不出任何旅途风霜。   荀肃几乎能感到,写信人是在以一双如何冷静的眼睛审视着他所在的那片土地,估量着它会在未来发挥出的作用。   只是他想看的不是这些,他只想知道,阿昭在外时有没有受委屈,心疾有没有发作过,又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太原太守在走私弩机一事后不久接见了荀愔,一见之下不免为他的年纪而惊异,待问清楚籍贯之后更加吃惊,不明白一个颍川士子是怎么到了自己的辖地,何况他并非出自籍籍无名的家族。   面对着外人,荀愔自然不可能说出实话,便以对徐质的那套说辞应对,太守听后,除了一句治学严谨,居然找不到其他形容词,在考较过一番,等荀愔退下之后,忍不住对身旁人感叹。   “荀氏多出大儒,并非毫无缘由啊。”   因为太守的赏识,荀愔在太原的日子倒也并不难过,此地王氏、郭氏俱是大族,多出才俊,荀愔与这些人交游,倒有些像是回到了颍川。   到了年底时,走私案基本走完了前置流程,一应证物证辞都已经画押,只待来年向朝廷呈报,走到这一步,基本上就已经没有了荀愔的事,但出于各种原因,他没能在年前启程离开,反而留下参加了太守府的元日宴。   太守之子李俭同父亲一样颇为喜爱这个少年人,即便在这种颇为忙碌的时节也没将他一人扔下,反而颇为照顾,特意将荀愔的席位安排到了这些时日里与他关系较好的王氏子弟身边。   王景一见荀愔来,便将他拉到身边:“我父兄俱都请了探亲假回乡祭祖,我且带你去拜见他们。”   荀愔冷不防被他拉住,甚至连一句拒绝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被拽到了一个年纪约在四五十岁上下,精神矍铄的中年人面前,听见王景称呼了一声大人,立即反应过来这便是如今任御史中丞的王允。   “见过使君。”   王允对待儿子的友人态度和善,却也只是和善,虽然因为眼前年轻人的容貌气度而微微惊异,但也没有多言,反而寒暄几句便让人离开了。   这似乎只是长辈与小辈之间的普通一面,然而荀愔离开之后,两方心底却对彼此隐隐有了些计较。   荀愔这边是因为系统自从见到王允之后便开始疯狂跳动,分出的光点足足有七八个,亮得晃眼,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居然在后世留下这么多条记录,难道王允的这个王佐评价货真价实?   这不公平,怎么没见系统这么对待他弟弟?   【那当然是因为你见到的这个“王佐”是个完成体,而荀彧还是个孩子啊。】   系统为自己叫屈,自己的宿主姓荀,就算偏心,它当然也是偏心同宿主有血缘关系的荀彧啊。   好吧,荀愔暂且放过了这茬,发现因为王允的这一波消息,自己的转盘抽奖机会又满了十次,便点击了抽取。   出门游历还是有好处的,见的人多了,连系统消息都弹得频繁了,单就数量而言,不到一年时间比得上之前五年。   荀愔这次十连抽出了四个buff,除了从前出现过的“锁血”,其余两个一个叫做床下牛斗,一个叫做力能扛鼎。   【床下牛斗(3/3h):闻虫蚁之声,亦如两牛相斗。提升200%听力,每次使用之后血量降低至40%,该负面状态会在3个时辰之后自行清除。】   【力能扛鼎(3/3):使用后提升100%力量,该buff使用时按次计算,每次持续15分钟。】   另一边,王允对自己的长子王盖道:“小小年纪,就敢独身千里入并州游历,可以见其胆识。觉察奸人走私卖国,却能引而不发,一击即中,可以见其智谋。得太守赏识,景儿看重,态度不骄不怯,可以见其心性。三者能有其一,就可以成为贤人,三者俱有,则可以称之为奇士了。”   王盖讶然:“大人为何这样看重一个小儿?”   他不过只是个弱冠少年罢了,甚至不是太原郡人。   王允闻言冷哼一声,气得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才恨铁不成钢道:“你啊,朽木!”   若只是单纯的眼力不好,能力不足,尚且还可以挽救,可若是在此基础之上,还添了不听劝告,惯于轻视天下人才的毛病,就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也了。 [31]山道刺杀   荀愔本身不喜喝酒,因而酒量也浅,幸好他年纪小,在宴会上划水时只要不太过分,大家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即便如此,荀愔仍然在宴会之后感到了微醺,走路都有些不太稳当。李俭见此,便出声留客,请他今晚在太守府上歇息。   荀愔喝醉之后脑子就有些不太转得过来,怔愣片刻后才点头答应,倒是把李俭看得一阵好笑,心想即便行事上再成熟,也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宴会结束时就已过了子时,此时月上中天,冷冷的银色辉光洒在太守府中庭的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积雪,荀愔跟在李俭身后往客房走的时候,眼角瞥见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恍然,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荀愔问自开宴之后便一直在外面,同太守府的其他侍从吃酒闲聊的徐质。   “之前外面是落雪了吗?”   徐质被这么猝然一问,竟没明白荀愔在说什么。   雪?哪里有雪?   前面引路的李俭笑了:“重鸣这是喝醉了,眼神也同平常有了差别,那哪里是雪,分明是月光。”   只是因为庭中铺的石板石色洁白平滑如镜,月光打在其上,才格外像落雪而已。   “原来是……月光吗?”荀愔喃喃,月光越过中庭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渲染出一片霜色。   李俭听见他突然开口发问。   “颍川今夜的月色,也像庭中一样洁白吗?”   不是在问李俭,也不是在问身后的徐质,与其说荀愔是在发问,不如说是在自语。   李俭哑然,竟然因这一句话感到有些失措,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安慰荀愔。但荀愔并不需要他的答案,转身向他一揖。   “还请兄长为我向太守辞行,荀愔今夜拜别。”   李俭忙扶住他,问:“这么晚了,什么事如此急切,竟要你漏夜启程?”   “并无要事,只是思亲心切罢了。”荀愔露出一个有些怅惘的笑,“我大抵是……太久没有见到大人了。”   所以才会在这种其他人都得享团圆的时候,思念起自己的亲人啊。   荀愔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李俭能够看见,他行走时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竟然不顾仪态地奔跑了起来。   仿佛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他要回家!   “子洁!备车,我们回颍川!”   “是!”   荀愔的行李不多,只需要简单收拾便可离开,荀愔离开太守府不久,晋阳刚刚结束宵禁打开城门,便有一架车马连同随行护卫的几骑飞驰出城,顺着砂石土路向前。   冬季的黑夜比起其他季节要漫长得多,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星光隐没,悬挂在天际的月亮也剩下了一抹白色的残影。   马蹄一声声踏在道上,惊起层层尘土,风声在徐质的耳边呼啸不休,刮骨似的带走他身上的温度,却并未带走他的敏锐。   在己方的声音之外,后面由远及近出现数道马蹄声,虽然不多,可速度显然比他们的马车快。   在马车转过一个拐角时,倏忽风响。   “咻!”   “咻!”   “咻——”   数道冷冷寒光从身后闪现而出,眨眼间突至面门。   寒夜之中,忽有剑光一闪,徐质的动作比脑子快,依靠本能反手抽剑斩断箭矢,对于这场突发的变故丝毫不感到意外。   “果然来了!”   徐质从车上立起,后背紧贴着车厢壁,一边控马,一边防备着后续的冷箭。   在马车后,荀氏的几个护卫调转马头迎上追兵,暂且将其中几骑拦下,然而却有几人越过了护卫的拦截,从马车两侧冒出,持着刀冲向驾车的徐质。   在当日的秦壁之上,徐质曾对荀愔说,若让他对战数十个持刀匪徒,可以有一战之力,这话确实不是夸大。   只见他一手控制着缰绳,一手持剑,兔起鹘落间扑向对手之一,见面先斩杀一人,之后反身夺刀掷出,借着身形变换刺出一剑,抽剑时鲜血随之喷涌,便又有一人倒下。   呼啸的风声之中,徐质大声吐槽,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都特意挑了年节的时候走了,怎么这帮子人都不放假回家过节的吗?是家里没人了吗?”   没人回应他,只有风声呼啸不休,以及身后匪徒们不断的吵嚷。   山路颠簸,马速又快,徐质需要一边分心去操控马车,一边防备从后方射过来的箭矢,精神高度紧张,手中的剑却握得稳稳的。   他做游侠儿的时候就知道,手中的刀剑就是命之所系。   “还不快停下!乖乖投降奉上财货,我等饶你不死!”   “快停下!”   见他们到现在还在维持山匪的伪装,徐质哈哈大笑几声。   “做梦!有本事就和乃公一对一单挑,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可惜这话徐质敢说,却无人敢应,因为徐质近身战斗过于强悍,没有人敢靠近了去硬碰硬,为了截停马车,只敢隔着一段距离放箭。   杀不了驭手,杀马也是一样的。   此处距离晋阳城已经有三四十里路,想要回城搬救兵已然来不及,反而可能自投罗网,徐质只能操控着马车往前方驶去,不多时便进入一片两面环抱的山谷。   凌晨时分,将明未明的天色下,山道两侧的石壁犹如无声蹲踞在途中,等待猎物入口的巨兽。   马拖着一人一车跑了这么远,已经极为疲惫,速度渐渐地降了下来,很快被追兵赶上。   渐渐追赶上来的人弯弓搭箭,试图从侧面,将因为要控制马车而无处躲闪的徐质射落车下。   马上颠簸,想要保持准头比平地上射箭要难上几倍,追兵们的箭一半射在了车厢上,一半被徐质抬剑挡住。   然而徐质护得住自己,却没能护住马匹,一支箭从他的剑下掠过,直接扎入拉车的马的脖颈,顿时激起了马的凶性。   不好!   徐质当机立断,未免马发狂之下将车拖到险地,立即一剑斩断固定马匹与车身的绳索,自己迅速跳车。   没了桎梏的马不辨方向,脱身撞上了一名追兵的马,立即将马上的人撞飞了出去,滚落在地,生死不知。与此同时,车身剧烈摇晃,在地上侧翻,滑出几十米之后一动不动地停在了道路中央,追兵见此立即围了上去。   “哈!看你们还往哪儿跑!”   徐质跳车之后便护住身体要害,在地上连滚了几十圈,虽然受了点擦伤,好在骨头没断,还能起身搏斗。   可他再厉害也无法在瞬息之间闪进到车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名追兵用长枪从车窗处捅入,一枪扎进了车厢厢壁。   预料之中的血色并没有喷溅而出。   “不对!没人!”   追兵的领头之人反应极快,一把扯起了马车竹帘,发现其中哪里有荀愔,分明是个空车!   意识到有诈,几名追兵正要退开,却见徐质已经赶了上来,连忙迎战,正在此时,熟悉的箭鸣声倏忽而逝,还没等领头的人反应过来是何处出现了问题,便觉心口一凉,低头看见一支白羽不知何时没入了自己的胸膛。   他下意识朝着箭来时的方向望去,看见对面的山壁上,一个高挑人影维持着射箭的姿势,隔着蒙昧的夜色和呼啸的山风,无声地注视着他。   正是消失不见的荀愔。   “嘭”地一声,尸体倒下,横在了山道上。   趁着所有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怔愣的片刻功夫,荀愔再次拉开弓弦,这次的目标是距离徐质稍远一些的匪徒。   弓弦震动,又是一箭命中,荀愔毫不犹豫地继续拉弓,几乎每一箭,都向着一个敌人射去。   荀愔选择的这个地方形如橄榄,中间宽阔,两边的出入口狭窄,两侧山壁夹着的是一片没有什么遮挡物的平地。   仰高临下,弓矢之地,短兵百不当一。   虽然当日的崖壁之上的秦兵有数万之众,数万弓箭,荀愔却只有一人一弓,可谷底的却也不是强悍的赵国骑兵,而只是几个士族养出来的蟊贼。   突逢变故,他们想要举起武器护住身体,防备从崖壁上射出来的箭矢,但荀愔的箭却像是长了眼睛,总能在他们与徐质搏斗时命中对方要害。   荀愔发箭极快,转瞬间已经连发三箭,命中三人,一死两伤。   “我的眼睛就是尺”给他提供了最清晰的视野和极佳的空间判断能力,让他在射出一箭之前,就能清晰的判断这一箭的落点。   这简直是杀神!追兵们也尝到了被别人放冷箭的滋味,着急忙慌地往山谷出口处逃,却忘了谷底的这个也是个杀神。   徐质虽然是第一次见识荀愔的射术,但接近一年时间的相处之中养成的信任,让他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误伤。   郎君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   等到落在后面的几个荀氏护卫赶上来时,地上已经躺了十多具尸体,唯一的活口眼见同伴们一个个倒下,早就吓破了胆,知道自己逃脱不得,立刻下马跪地求饶。   “还请各位饶我一命!求求公子饶我一命!”   “我也是受人指使!绝非是有意要害人啊!”   徐质上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揪住这人的衣领,冷声问:“叫什么?”   对方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谁派你来的?”   “这……”对方顿时眼神躲闪起来,看得徐质一阵火大,一拳便打了上去。   求饶声不断回响在这片山谷之中,徐质出完一口恶气,见几名护卫身上都有伤势,便让他们先休整包扎,自己将那贼人卸了身上刀剑绑了起来。   先前中箭受惊的马匹早已经跑得不见马影,虽然马车因为一场刺杀破损了些,好在还能用。   荀愔从石壁上下来之后脸色便有些苍白,徐质见此十分担忧,怕是这场刺杀引动了他的心疾,连忙让护卫把马车重新套好,将荀愔扶上去。   “郎君感觉如何?是否要我去晋阳城中请一位医工过来?”   “不必。”   荀愔坐入车中,鼻腔内仍然能够嗅到那股血腥之气,一时没忍住,推开徐质扶着车辕呕了起来。   “郎君!”   徐质不是医者,见他如此实在忧心,还要劝说,荀愔摇头。   “赶路要紧,趁着消息还没传回晋阳,带上那人快些走。”   夜长梦多,若身后还有追兵就麻烦了。   “是!”   荀愔虽然在其他人眼中离开得有些突然,很有些少年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嫌疑,然而这个离开的时间点其实是他思虑过后的结果。   当日他和徐质揭破了弩机走私一事时,便想过商队的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彼此勾结,毕竟十石弩不是寻常兵械,在汉朝这个重农抑商的大环境下,不是普通商贾能有机会接触的。   然而不知道是商队背后的人藏得太深,还是主政一方的县令、太守与其有勾结,直到元日之前,荀愔竟然都没听说有查出过任何消息。   对于荀愔这个就居住在晋阳的首告者,对方也好似看不见一样,任由他出入宴席,结交才俊,而不是想办法制造一些意外,让他永远当个客死异乡的孤魂野鬼,堪称以德报怨的典范。   然而荀愔却不敢小瞧对方的心狠,倒卖军械这种事都能做出来,杀一个游学至此的普通士子算什么?   颍川距此上千里路,等荀氏知道他的死讯,所有证据早就被抹消殆尽了。   想来之所以不在晋阳对他下手,只是因为没有必要冒风险,反正荀愔迟早会离开,在路上动手也是一样。   只是背后之人大概也没想到,荀愔会在元日宴这个节点离开,所以仓促之下,只来得及阻止这么一点人手。   而前来截杀的人也没想到荀愔会在出城门之后便从马车下来,换马到前面山谷处埋伏,而派徐质押车后行,待到引来了追兵假作逃命,引他们入山谷之后再行射杀。   荀愔这个系统buff加成下的神射手在这场意外里,杀掉的追兵甚至比徐质还要多,只可惜他杀人时有多冷静,杀人之后就有多狼狈。   徐质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他当年第一次杀人后也足有几天睡不好觉,只是理智上清楚这是正常的,情感上还是难免心疼自责。   一行人摆脱追兵之后,在距离晋阳不远的榆次城短暂落了脚,徐质也终于腾出空来审讯俘虏,得到了一个既让人意外,也不那么让人意外的答案。   幕后主使是太原太守。   荀愔即便因吹了风病倒,烧得头脑发热,也能判断出这是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骗局。   他当然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太守,只是各种因素加起来,将这种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熹平六年时,前任太守兼匈奴中郎将臧旻出征迎击檀石槐,兵败下狱之后,这一任的太原太守才接替上任,到任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能摸清楚郡内事务就算不错,哪来的时间同本地商队勾结?   而且当日荀愔在太守府辞行时用的理由是思乡心切,欲回返颍川,从他自太守府离开到出城,中间足有两个时辰的空档,如果是太守要杀他,这点时间足够他在沿路上埋伏好杀手。可那一日山道上追兵却是在他们离开之后从后方追来,显然是临时得知了荀愔出城的消息。   “不说实话……咳咳,就再审。”   荀愔真是恨透了这具身体的不争气,有心疾便罢了,得风寒也得的不是时候,起码等他把事情处理完再病呢?   这么想着,他气得又锤了锤榻,然后便又感到了一阵胸闷。   荀愔:“……”   这心疾真是折磨得他一点脾气都没了。   徐质见他心情似乎极差的样子,也不敢再出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准备重审一遍那贼子。   系统却在此时冒了出来,试图缓解一下荀愔的低落情绪。   【温馨提示:我觉得让徐质干这个好像专业不对口,需要本系统提供一下帮助吗:)】   荀愔闻言挑眉:“你专业对口?你不是自称武将培养系统吗?”   武将还管审讯?   【温馨提示:我可是很尊重宿主职业发展意愿的统,当然要兼顾多方面的可能性。】   什么职业发展意愿?干武将干到一半,转职酷吏吗?   然而徐质并没有用到系统所提及的贴加官、水刑等酷刑,将人殴打一顿扔进了不见天日的柴房不给食水,只是一日,对方便被吓得心理崩溃,吐出了另一个答案。   “是郭氏!我是郭氏的人!”   这依旧是个不诚实的回答,太原郭氏乃是地方豪族,如果此事真的是郭氏所为,商队主事人不可能还忌惮小小的长子县吏,以至于不得不接纳荀愔一行人进入车队。   背后的人或许藏得深,也够沉得住气,但身份地位决计不会太高。   接连两次被人愚弄,徐质再好的脾气也要恼了,真正用上了他做游侠时的手段,荀愔病着,没有看见审问现场,只从身边人寥寥几句里知道那大概不是什么美妙的场面。   拿到口供之后的第一时间,徐质便将护卫荀愔的职责暂时移交给了副手高平,自己驾一匹快马往晋阳去求见太原太守,请他派人来将人证带走。   虽然太原太守在查案上能力不行,一度靠自己的无能闯入荀愔的怀疑名单,但行事效率还是不错的,次日下午便派人带走了证人。   徐质虽然挂心荀愔的安危,却并没有在上告太守之后马上回返,在确认人安全抵达太守府牢狱之后,他带着荀愔的手令去拜访了尚且停留在太原郡治的王允的府邸。   谁也不知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除了身在榆次的荀愔。在王允答应出手之后,他才真正放松了心神,不必担忧幕后之人再次出手追杀,可以安心养病。   在光武一朝,将郡尉一职并入太守之后,太守的职权便包括军政,成为了毫无异议的地方最高长官,说明白点,就是手里有兵。   手上有兵的太守得知荀愔差点在自己的地盘出事,立时感到了一种真切的愤怒,不用谁人提醒,立马让人包围了证人指认的那家人的府邸,直接破门入内搜查。   之所以这样激烈的反应,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挂心荀愔的小命,而是一旦案件首告死在太原,他这个太守难免要在原本的失察之责上再担一层责任。   如果说没能觉察军械走私一事,还能用自己上任时日尚浅,对郡内事物不熟来推脱,那在有人揭发此事后,还放任人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就不免让人多想了。   你是不是在灭口?是不是在挟私报复?   更深一层想,军械走私这事不会就是你干的吧?   从徐质那里得知,这个证人一开始居然真的还攀咬过自己,太守哑然片刻,只能庆幸荀愔是个脑子清楚的人,没真的相信,不然人逃出太原后带着证人往刺史府里一告,自己就算之后能解释清楚,怕也要惹得一身腥。   在落榻处修养了一段时日,身体恢复之后,荀愔并未像他在太守府所说的那样,往颍川的方向去,那时为了给突然离去找个合适的理由,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   而且出了刺杀一事,来时所走的汾水谷道也变得不那么安全。   然而一行人只走到了雁门郡内的马邑,便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因为素来生龙活虎、身强体健的徐质病倒了。   高平是荀氏护卫,也是经历过从前熹平年间几次大疫的人,见势便知不好,这种下痢、呕吐,与此同时还有高热的情况,怎么看怎么像是得了疫病。   他一边遣人将消息报到荀愔处,一边用曾经在高阳里学到的办法,将徐质隔离了起来,同时让其他护卫外出打探消息,问问太原方向是否已经有疫病爆发。   他们人是从太原郡来的,一路上并未与其他陌生人接触太多,徐质最有可能是在太原染上的疫气。   在等待消息的时间里,系统慢一拍地弹出消息。   【突发:光和二年,大疫。】   荀愔被这场疫病困在了雁门郡内。 [32]奸商气息   越往北走,所遇见的胡人面孔越多,这不仅是因雁门是边郡,还因南匈奴在光武帝建武年间内附大汉之后,便在不断内迁驻地。   建武二十七年刚刚内附时,南匈奴驻地在五原郡以西八十里,随后又迁入了西南方向的云中郡,后来光武帝刘秀大概是还觉得不放心,令南匈奴继续南迁至西河郡内的美稷城,又将其率领的诸多部落分置八郡,其中的左南将军部就分在了雁门郡内。   在近两百年的磨合之中,南匈奴已经逐渐被驯化,但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长官,都显然没有放任他们坐大的意思,但凡边境起战事,往往征发南匈奴内青壮随同作战,用这种方式控制其人口。   最近的一次征发,便是熹平六年那次,匈奴中郎将臧旻率领南匈奴单于部从雁门出发,此战之中汉人士卒死者十之七八,南匈奴也没好到哪里去。   然而即便如此,南匈奴也不敢口出怨言,只是心里怎么想,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徐质的病来得虽然凶猛,却并不危及性命,他毕竟正当壮年,平日里身体强壮得连风寒都少见,即便染上了疫病,也不过是虚弱一些,外加不能见人罢了。   为了避免传染给荀愔,徐质只能把护卫荀愔的职责再次移交了出去,吩咐高平一定要随身紧跟荀愔,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虽说这一路走来,徐质好像才是那个惹麻烦更多的人,但他显然毫无自觉,还在忧心荀愔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搞出个大新闻。   “我知道了,你好好养病就是。”荀愔隔着门无奈安抚徐质。   他又不是八岁小孩了,知道轻重。   徐质心说,正是因为你不是八岁小孩,才更加让人担心啊。   毕竟八岁小孩可没有他的这种行动力,说去上党就去上党,说来雁门就来雁门,中间经历了一场刺杀都没能改变他的想法,有这样坚定的心志,他做什么做不成?   因为出门前徐质的一番叮嘱,荀愔路上还在向高平抱怨:“我觉得子洁真的把我想得很过分,你觉得呢?”   高平不语,高平只能微笑。   如果要他说,这两人心里都缺了那么一点ac数,之所以能有眼下这样如朋友一般的良好关系,多少有点臭味相投的意思。   雁门民风与关内不同,关内的道路上不许骑马,车马更多,而雁门之内,大抵是地广人稀,又经常要同外族交战,人人都会骑马,连五六岁的小儿也能爬上马背出门办事。   似荀愔这样慢悠悠走在路上的人,在关内不打眼,放到这马邑城中就很惹眼了,当地人几乎一看便知他是从外地来的。   于是出门不多时,荀愔便被人盯上了,一个胡商打扮的男人主动上前。   “公子,第一次来马邑吗?”   高平想要上前一步,将那人与荀愔隔开,却被他出手拦了下来。   荀愔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顺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胡商便笑了起来,用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道:“这哪里还需要看,只要扫一眼,便知道像您这样姿容美丽的公子,不是我们这里能有的。”   这话当然是奉承,但荀愔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   好在胡商的客套话没有关内人那样又臭又长,很快说明了来意。   “公子,想要在雁门内行走,马是不可缺少的,我那里刚来了一批西凉好马,公子买马吗?”   连系统忍不住出声。   【温馨提示:我感觉到了奸商的气息,他是不是看你好骗?】   连系统都觉察出的东西,荀愔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在沉默片刻之后还是答应了。   倒不是真对马感兴趣,而是这胡商提到,自己的马匹现在都寄存在胡市之中,他想去看看胡市。   从文景二帝在位时,边境便多开关市,即便是武帝时和匈奴打得最凶的那些年里,关市仍旧发挥着作用。   汉人从匈奴等外族人手里交易皮毛、牲畜,匈奴人从汉人手里得到丝绸、青盐,到了匈奴隐没的如今,北方形势比之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边郡各地的胡市也比从前繁盛。   像雁门这种汉匈混居的地方的胡市,地方官府常常设置专人管理。   荀愔跟着胡商一路走来,发觉这地方卖的东西不多,各家之间商品种类大差不差,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倒是尚算融洽。   荀愔生活在颍川,出身士族,所学的技能里就没有相马这一条,高平显然也没有机会学习,于是他只能求助于系统。   “武将培养系统,到你发挥专业特长的时候了。”   系统“哼”了一声。   【你只有在用到我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这话说得……   荀愔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对于系统的态度,发现即便自己不时常想起它,系统也会自己跳出来刷存在感,顿时收回了那一点内疚。   【你是不是就没把我当成是你的友人?】   不,荀愔从未将其当成过人。   毕竟一个正常人类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在他脑子里,整天与他说话,这一点时刻提醒着荀愔,系统即便表现得再人性化,终究不是人。   可要说因此就对系统产生些什么偏见,那倒也没有。   荀愔除了在最开始得到它时警惕提防过一阵,在意识到这东西即便再神异,也智商不高之后,便无论如何也没法提起那样的戒备心了。   对他而言,现在的系统可能更像是一个能与他说得上话的猫,或者狗,或者其他什么人类以外的物种,就是那种传说故事里,常常会出现的精怪。   那么人和精怪可以当朋友吗?荀愔想起小时候,荀衍所讲的那个狐妖的故事,觉得既然狐妖和人都可以成为夫妻,那他与系统也不是不能成为朋友。   系统得到了这个答案,竟然有些卡壳。   它知道荀愔不是个会轻易卸下心防的人,之所以问出那个问题,只是在习惯性地同宿主撒娇,并没想到竟然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荀愔一边看马,一边分神关注系统的动静,许久没有听见系统回应,有些疑惑。   “系统,系统?你又死机了?”   荀愔时常会冒出一些自己都不解其意的词汇,但他觉得这次的形容很传神,因为系统真的好像是死了一样,光团许久不见跳动一下。   【没有,没有!我可是高科技产品,怎么可能轻易死机,我是在挑选自己的新外观!】   刚才荀愔说它像个会说话的猫猫狗狗时它就想到了,一直做这么一只光团实在不利于维持系统和宿主之间的新鲜感,它可以换一换外观啊。   然后它自我检测一遍,发现外观程序居然没丢,世界意识居然还手下留情了一把。   眼见着意识之中的系统从一只光团变成了一只耳朵尖尖,嘴筒黢黑的挖煤猫,又从挖煤猫变成了一只耳朵耷拉的驴耳朵狗,之后又从狗变成了四腿奇长的白兔,只是眨眼之间就换了四个形态,荀愔连忙让它打住。   “这个我们之后再讨论,你先与我说一说相马的事……”   但沉溺于奇迹系统的系统已经听不进去了,它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荀愔会有那么多套衣服,确实每一套很不一样啊。   见叫不回系统,荀愔只能无奈放弃,试图用自己看过的《相马经》内的内容,往眼前的马匹身上硬套。   什么“方眼深视,五色清明,其状类怒”,什么“四肉中度,方骨中矩”,荀愔有理论,但无奈理论过于抽象,无论如何没法实操,只能靠胡商的反应来判断哪匹是良马,哪匹是驽马。   胡商笑着给他介绍马匹,从花色介绍到蹄毛,每提到一匹,都说是世间难寻的良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荀愔听着,觉得单单听他的话,倒是都很有道理,但是他的神态不是这么说的。   突然,有一个声音直直地插了进来。   “他在骗你。”   荀愔这是今日第二次被提醒,转身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十岁上下的孩子,牵着一匹比他还高上大半头的小马,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愈发显得孩子眉弓高挺,眼睛黑亮。   见他看来,那孩子又重复了一遍。   “他在骗你,他这里没有什么好马。”   “你胡说!”   荀愔偏头看向胡商,发现他面皮抽动几下,露出一副凶相。   “小鬼头,走远些!别打扰我做生意!“   小孩皱眉:“你那不是生意,是诈骗。”   胡商变了脸色,看了一眼荀愔,改换了胡语对那孩子说:“去去去,和你没关系!再捣乱小心我告诉你家大人!”   两人改换了胡语后语速很快,几乎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荀愔不动神色地看着两人用胡语对吵过几轮,最后胡商成功地赶走了那孩子,对他笑着解释道:“边地常有这些捣乱的小鬼头,家中大人不管,他们便四处游荡,给人添麻烦。”   说完,见荀愔没什么表示,他又道:“公子若连这些都看不上,不如随我进里头瞧一瞧?里头的更好。”   荀愔似笑非笑:“外头这些都是举世无双的良驹了,里面的更好,难道是传说中孝武皇帝所乘的龙驹吗?”   胡商赔笑:“公子说笑了。”   说不说笑的,荀愔倒不是很在意,既然胡商都这么说了,他去看一眼也无妨。   马匹多的地方,气味便不是很美妙,草料、马粪和皮毛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越往里去越浓,荀愔有些受不了,便从鞶囊里取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又给了高平一块。   “谢郎君。”高平不动声色地接过,紧跟在荀愔身边,替他拨开两侧堆积的马草料。   两人跟着胡商来到后院门前,见胡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要一只脚踏进去。   突然,眼前倏忽一花,高平闪身抽剑上前,一剑斩断仰面罩过来的大网。   荀愔也在瞬间回身,趁胡商不备,一脚踢上他的膝盖,迫使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胡商下意识想挣扎,然而侧颈处突然一凉,冰凉的锋刃贴上他的肌肤。   “这不对吧。”   荀愔用袖中藏着的匕首抵住胡商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几分冰冷的戏谑。   “不是说,请我来看马的吗?” [33]你叫鹩哥?   想要袭击荀愔的两人也做胡人打扮,生得比这胡商还要高大一些,见一击不中连忙抽刀与高平对抗,却闻胡商突然惨叫出声,声音凄厉得好似杀猪。   荀愔虽患有心疾,但自小没疏忽过君子六艺,射箭时用的也是二石弓,此刻开了系统buff“力能扛鼎”之后,力量更上一台阶,居然一脚踩断了胡商要去掏匕首的手腕。   看到这一脚下去之后的结果,连荀愔自己都惊了一惊,更不用说胡商的同伙了。   “让他们住手。”   胡商本不觉得这弱冠少年能有多强的武力,所以一直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边的那个护卫身上,没想到自己却是在阴沟里翻了船,闻言立马求饶。   “放过我吧,公子,都是一场误会啊!”   见他还想耍滑头,荀愔索性将其脚踝踩住。   “让他们住手。”   “公……啊!”   荀愔本就开着“床下牛斗”,才能在觉察到胡商面色不对时,靠听力判断出守在内院的胡商同伙的人数,此时听力敏锐到连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一般人耳中只是稍大一些的动静,听在他耳中都如雷霆一般,几声尖叫下来,他耳朵都快要聋了。   可是因为“床下牛斗”使用后会有三个时辰的虚弱期,荀愔暂时还不能取消buff,于是只能强忍着,务求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此事。   荀愔短时间内废掉胡商的一手一足之后,终于逼得他开口,示意两个同伙放下刀剑。   胡商感觉到荀愔的匕首还停留在自己的后颈,生怕这貌美心狠的小公子真的给自己来上一刀,出声辩解:“这都是误会啊,公子,我们没想要伤害您!”   荀愔:“没想要伤害我?不见得吧,那张网是做什么的?”   总不会是拿出来给他观赏用的吧。   胡商一时词穷,只能嘴硬:“他们将网拿出来只是用以装马草料,只是碰巧与公子遇上,这才产生了误会。”   “装马草料?”荀愔气笑了,干脆揭破,“他们俩不是刚才还在讨论,抓了我卖去关外,能卖多少钱吗?”   谁能想到,荀愔不过是来看一看马匹,掠卖人口这种事居然还能找到他头上呢?   高平厌恶地看着因为疼痛哭得涕泗横流的胡商,想到若非郎君机警,恐怕真要落入这贼人的魔掌,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   牵着小马守在街角的张辽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声奇怪的叫声,不多时,便见那个跟在荀愔身后的护卫从马厩中出来,找到了管理胡市的官吏,又过了一段时间,官吏将因为两处骨折,痛得如死狗一样的胡商带了出来。   而那个一看就知道很好骗的关内人也跟在后面,脸色似乎不是很好看,一出马厩便随意地坐在了街边的草垛上,再没有之前那种翩然佳公子的仪态。   胡商等人既然能对街上遇见的陌生人起这种心思,手里自然不干净,在荀愔之前还有受害之人,就关在他们的后院地窖之中,荀愔借着听力给官吏指明了地窖的位置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关掉了“床下牛斗”,终于获得了耳边清净。   但关掉buff后紧随而来的虚弱感太强烈,让他实在不想走动,便坐在了街边,晒着落日的余晖,觉得困意稍有些上头。   张辽牵着马走近时,听见那个眉目昳丽的少年对他身边的护卫说。   “从前在家时不觉得,出门后发现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危险啊。”   这一路上又是碰见倒卖弩机,又是遭受追杀,好不容易到了雁门,还差点被人掳走卖到草原上,这世界的恶意对他实在太重了。   高平安慰道:“郎君吉人天相,遇事总能够逢凶化吉。”   “那个……你还买马吗?”   一个孩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荀愔循声看过去,见是之前提醒他胡商是骗子的那个孩子,一时有些哑然。   胡市市监的官吏还在一旁进进出出,查抄胡商的住所,这孩子居然一点不好奇都发生了什么,一心只想着卖马。   高平有些惊讶:”原来你牵着这匹马站在这里,是要卖马吗?我还以为这是你自己的坐骑。“   张辽抿了抿嘴,他知道卖东西应该叫喊,但是他不太好意思。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吗?”荀愔问。   张辽:“也没有很久,只有半天而已。”   “这是你自己家的小马吗?”   “是的。”张辽抬手摸了摸马驹的额头,对荀愔说,“它是去年出生的,是那一批小马里最漂亮、最温驯的一匹。”   荀愔不懂相马,但懂美丑,见那匹小马毛色乌亮,眼睛湛湛有光,马腿强健四蹄修长,觉得确实很漂亮。   和这个孩子一样,都是只有边地才能生长出的,拥有旺盛生命力的生灵。   “这么喜欢它,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听荀愔这么问,张辽讶然了一瞬,他的喜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它也很喜欢你。”荀愔补充。   张辽抬手时,这匹马驹就知道把头凑过去,蹭小主人的掌心,在他们说话时,马驹的眼睛也始终注视着张辽。   很多时候,动物的情绪要比人好琢磨,人会掩饰,会伪装,但动物很少如此。   张辽觉得自己好像看走了眼,眼前的这个关内人,虽然长得过分好看,却不像他之前所以为的那样好骗。   张辽迟疑着开口:“我不能把每一匹马都留下,我养不了那么多。”   啊,荀愔想,原来是养不了那么多,而不是不想留吗?   系统终于再次出现,用黑白花猫的外表开口。   【我觉得可以买下来咪,这匹马可比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好多了咪。】   有了系统的肯定,荀愔终于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小马,问张辽:“我居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它能走到吗?”   “能的。我们并州的马耐力很强的。”   哎呀,这也是个小奸商,荀愔忍不住笑了。   “可你还没问我住在哪里。”   张辽被他笑红了脸,强撑着问:“你,你总不会住在交趾吧。”   交趾与并州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确实相距甚远。   “那倒没有,我住在颍川。”   张辽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颍川,不在并州之内?”   “在豫州。”   这也是个过于陌生的地名,张辽想了想,劝他:“要不你慢慢走?慢慢走,总能走到的吧。”   荀愔觉得小孩说得很有道理,便道:“你说得对。”   他一边起身拍走身上的草屑,一边对高平示意拿钱。   张辽见他出手如此干脆,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胡商会盯上荀愔。   这就是关内人……这就是冤大头的魅力吗!   荀愔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伸手摸了摸马头,感受了一下那顺滑的手感。   “它有名字吗?”   “还没取。”   荀愔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不如就叫乌光。”   眼下夕阳的光芒璀璨,马驹又一身玄黑,取乌光二字,既有金乌之光的含义,还可对照马驹的毛色。   荀愔没有还价,给钱给得爽快,但张辽却一时踟蹰,没有立刻离开。   高平问他:“怎么了?拿着这么多钱,怕回去的路上不安全?”   张辽摇头,一双眼睛躲躲闪闪地看向荀愔,犹豫道:“公子,你还想买别的马吗?”   “啊?”   ……   荀愔和高平牵着乌光,把刚在卖马事业上赚了第一桶金,现在正处于推销热情之中的张辽送回了家,走在路上的时候,张辽还在努力劝说他把另一匹马买下。   “宝马这种东西,拥有一匹怎么够?公子你有了乌光,难道不想再拥有白光、黄光、红光、花光吗?”   “回家吧,回家吧孩子。”高平实在受不了了,觉得马邑这地方的风水指定有点说法,或许与他们家公子犯冲。   荀愔对张辽遗憾摇头:“不是很想拥有‘花光’呢,总感觉会留不住钱财。”   “这样吗?”张辽没想到还能从这方面解释。   “那公子你还缺什么?皮毛?箭袋?酒水?”   “都不是很缺。”   张辽有些失望地“啊”了一声,似乎看见肥羊在离自己远去。   南阳阴氏之中,张韫听着产房内传来的一声声痛呼,只觉得心也在随之一点点收紧。   没有无菌室,没有止痛泵,在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前,甚至连产钳都没有,女子生产除了看运气,便只能寄希望于接生婆们的经验。   这就是荀采当下要面对的,这就是她以后可能要面对的。   荀采的丈夫阴瑜也为妻子担忧,忍不住抓住了自己的母亲。   “娘,阿采她不会有事的对吧?”   阴夫人皱了皱眉,对儿子的失措很觉看不过眼。   “不过是生个孩子,每个妇人都要有这么一遭,你慌什么?况且巫者和太平道的上师已经在外面祝祷了,有他们看着,能出什么事?”   张韫本不想生气的,但她实在忍不住。   巫者?上师?那些人管什么用?   他们是能进去接生还是能替荀采把孩子生出来?   不过是生个孩子,好一个不过是生个孩子……那是孩子,不是物件,听听里面的惨叫,阴夫人也是生育过的人,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可阴瑜真的被这些话安抚了下来,他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却被张韫叫住。   “你不能走!”   阴夫人瞬间变色:“张女公子,请你过来不过是因你是医者,可没让你管阴家的事吧?”   张韫:“我是不该管,可荀采就在里面受苦,他是她的丈夫,纵然不能以身相替,难道坐在此处陪陪她都不行吗?”   阴夫人:“什么以身相替?张韫,你这话说得荒唐!向来没有妇人生产,反而怪罪丈夫的道理。”   “我并未说要怪罪他,我只是让他留下!”张韫穿越这么多年,也多少了解了一些当下人的思维。   “他是一家之主,里面的是他的妻儿,莫非不该担起责任吗?此时离去,要做临阵脱逃的懦夫吗?若连妻子生产都不为所动,将来谁还敢委以重任?”   阴瑜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犹豫地看向母亲,像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扣帽子而已,谁还不会了,张韫看着阴夫人被气得变色,终于觉得堵在心头的那一口气稍微松了些。   “好!好一个张女公子,牙尖嘴利!”   张韫正要开口,突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欢呼。   “生了!生了!”   “是个女孩!”   女孩二字一出,原本预备去前门挂弓的仆人顿时不知所措。   “怎么是个女孩?上师们不是说是男孩吗?”   “是啊,上师亲口说的,弄璋之喜,怎么就变了。”   阴夫人本要起身的动作也停住了,不敢置信地盯着出来报喜的稳婆。   “你再说一遍,是个女孩?”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阴夫人只觉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欺骗,上师明明算好了的,怎么可能是个女孩呢?   ……   张韫在阴家一天生的气能顶一年,索性闭耳不听,在产房收拾好之后,带着药箱入室去给荀采诊脉。   “阿娞来了。”见张韫近来,荀采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她没提张韫之前与婆婆发生的那场冲突,只让人把女儿抱来给她看。   刚出生的孩子还有些丑,猴子一样,皮肤也红红的。   荀采爱怜地说:“婆婆之前来看过,说不像夫君小时候。”   张韫立即道:“那必然不能像!”   就阴瑜那个长相,随他纯属倒霉。   倒不是说他长得有多难看,只是比起荀采,比起这孩子一串的亲舅堂舅来说,实在平庸了些。   张韫戳了戳小婴儿的脸蛋,一点不敢用力,对荀采道:“我听说外甥像舅,阿姊放心,以这孩子的舅舅们的长相,日后绝差不到哪里去。”   荀采“噗嗤”笑出了声:“你是说她可能会像阿昭吗?”   认真想了一想,荀采又由衷道:“像阿昭当然是最好。”   神华高彻,雍容大气,几乎是世人都承认的那类美人。   张韫笑着一击掌:“我就知道阿姊懂我!阿姊也觉得阿昭是最好看的一个吧!”   荀采觉得自己毕竟是做姊妹的,不能偏心,客观道:“阿彧,休若,仲豫大兄也都风姿出众。”   “可阿昭他最好看啊。”   荀采笑了,低头抚了抚婴孩的脸颊,突然觉得,如果这孩子也能有张韫一般的脾性也不错。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爱憎分明,不必骄饰自己。   虽然荀愔说过,张韫脾气软得像是面团一样,但那是他没看见她脾气硬的时候。张韫坚持跟着张仲景行医这件事,包括张氏宗族在内,不知有多少人背地里议论她,要她安分守己,回家做她的士族女公子,可她却从没听过。   此时的荀愔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外甥,他正浏览着系统给出的消息。   熹平六年被押到廷尉府的平原相阳球并未因祸事除官,皇帝看在他担任九江太守期间有功,令其担任议郎,不久升任司隶校尉。   阳球少年时就因为有人出言侮辱母亲,纠结同县少年将其破门斩杀,后来又因为治事严苛被廷尉论罪,其性情已经不能用刚直形容,简直到了酷烈的程度。   这样的一个人,一上任便盯上了在京畿为祸的中常侍王甫、曹节等人,趁机抓捕了王甫和其儿子王萌,太尉段颎因为阿附宦官,也遭受牵连,被一同下狱。   此事发生不久,王甫父子被阳球亲手打死,段颎也在狱中自尽。   平定羌乱的一代名将居然死得这样潦草。   盯着那条消息,荀愔陷入了沉默。对于他而言,王甫自然不值什么,但段颎姑且算是个熟人。熹平年间,段颎曾经出任过一段时间颍川太守。   此人是凉州人,早年举孝廉出身,之后长期待在凉州与羌人作战,与同样是凉州将领的皇甫规、张奂二人并称为“凉州三明”。   自章帝、和帝之后羌乱频频,羌人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安帝之后更连续爆发了三场大叛乱,耗费钱粮无数,已经成为大汉的一块痼疾,以至于朝廷内部甚至出现了放弃凉州,退守三辅的声音。   对于如何处理羌人,朝廷之中向来有两种对立观点,皇甫规、张奂和段颎虽然都出身凉州,共称为“三明”,却从始至终不站在同一个立场。其余两人认为对待羌人时,应以安抚为主,剿抚并用,段颎却主张赶尽杀绝。   前一种主张曾为朝廷带来了一段时间的安定,在种暠担任凉州刺史,张奂担任安定属国都尉的十年时间里,凉州几乎不起战事。   但段颎担任护羌校尉之后,认为羌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耳”,奉行“绝其本根,不能使殖”的政策,最终激起了从延熹二年到建宁二年,连续十年的汉羌战争。   段颎一生中最大的战功正是在这十年间获得,他先后平定东西羌,斩首超过六万,最终获封新丰县侯。   但直到他离开凉州,大规模的羌乱虽然已经被平定,小规模的羌乱却从未停止,此起彼伏。每一年朝廷都要向凉州投入大量钱粮,宛然在投喂一个不见底的黑洞。   段颎一死,没了威慑,只怕凉州还会继续乱下去。   荀愔在因一则消息陷入思考时,一门之隔的地方传来孩子与高平的交谈声。   “你们抱来的这是什么,狗崽子?我们家郎君不买狗。”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解释,中间还混杂着听不懂的胡语。   “不是,是从草窝里抱来的,山里的草窝窝里的。”   “……毛很好看,鲜亮的,不是那种用来看家的崽子。”   “它是那一窝里最健壮的,生它的母狼能咬死十头羊,它也能。”   高平听明白了,不由变色,对这群小孩里唯一认识的张辽问:“你想卖给郎君的是狼崽?”   张辽点头,补充道:“是狼犬,狼和犬的崽子。”   “不行!”高平立马拒绝。   别管什么咬不咬死羊,也别管是不是最健壮的,除了边地,他就没听说过颍川郡有谁会把狼养在家里的,听没听说过有一个词叫做养虎为患啊,狼也是一样。   张辽表现得很淡定:“你都没问问你家郎君,怎么知道他不想养?”   高平被他噎了一下,不是,他是没问,但你一个才和我家郎君认识没几天的小屁孩难道还能比我这个护卫了解他?怎么还能表现得这么胸有成竹的?   “而且我们也不只卖狼崽,还有这个。”张辽从随身的小布囊里取出一只小匣子。   高平看着那躺在匣子软布正中的椭圆状事物,一言难尽地问:“鸟蛋?”   就这?   保护得这么小心,还以为是夜明珠一类的玉石呢,结果就是一枚灰色的平平无奇的鸟蛋啊。   “这是鹦鹉的蛋。”   这个时候鹦鹉还是一种娇贵的奇鸟,一般人家既没有机会见到,也没有财力豢养,张辽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这枚鸟蛋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位姓荀的公子。   这并非因为他能买得起,而是他觉得只有那样的人与这传闻中羽毛艳丽,婉转能歌的奇鸟相匹配。   张辽想得很好,但被认为和一只鸟匹配的荀愔难以苟同。   “我旅居在外,诸事都要从简,要一只鸟做什么?”   而且这甚至不是一只成鸟,而是一枚鸟蛋,在没有亲鸟在身边孵化的情况下,它最好的结局就是变成一只荷包蛋。   张辽卡了壳,他面对荀愔似乎总是被噎住。   “我听别人说,这种鸟能学人言。”   多新鲜呢,荀愔想,不巧我身边的人也会说人话,还都说得很好听,干嘛要费心费力听一只鸟说话?   荀愔简直是油盐不进,一点张辽想象中世家公子该有的生活志趣都没有,务实得像是赶了个大早起来去菜市场挑菜的老头老太,全无之前问也不问就买下一匹小马的豪气。   这不对啊,张辽想,这很不对,按照他之前对荀愔的印象,就算是对他带来的商品不感兴趣,荀愔也从不会表现得这么态度尖锐,他今日这样一反常态,难道是终于对他感到厌烦了?   不确定,再看看。   荀愔其实对张辽没什么意见,只是现在正处于一种刚刚得知故人死讯的微妙情绪之中,难以顾全言辞。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久之前甚至亲手杀死过人,但段颎的死又有所不同。   那毕竟是个三公,身上还有着目前大汉最高一级的县侯爵位,又与宦官交好,在这个宦官横行的时候,这样有着重重身份底牌的人按理来说本该是最不可能死的,但偏偏他就是死了。   连同去年时还张扬跋扈,以“巫蛊”陷害宋皇后的宦官王甫一同死了。   阳球最初甚至不是冲着段颎去的,他完全就是被殃及的那条鱼,但伴随着皇帝对于王甫的放弃,他这条鱼也没了性命,身上的官职爵位被一撸到底,妻子儿女都要被迫徙往边地。   两方斗争刀刀见血,给了远在雁门,如今连政治菜鸟都不算的荀愔一点东汉特色政斗震撼。   我早知道你们雒阳水很深,但没想到水能这么深,一个名将出身的三公投放下去,居然一点水花都激不起。   段颎他甚至连死都没挣到一个主角待遇,完全沦为士人与宦官对抗的炮灰。   张辽不知道对面仍端坐着的人,思绪实际已经飘远了,仍在纠结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一趟。   说实话,大家萍水相逢,也就是一场买卖的情谊,他不该追着对方非要人家继续买他的货物,但话又说回来,有钱干嘛不赚?不寒碜。   大不了……大不了他少赚一点嘛。   面对倾情推销,就差说一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的小孩,荀愔从自己思绪中回神后,感到很无奈。   “可我不会孵鸟蛋。”   是,他是自小被叔伯长辈悉心教导,但谁也没教过他怎么养鸟,这种知识在当下都不能被列入知识的范畴,他真要去研究,那得算是玩物丧志。   但这种事张辽来前已经想好了。   “我送公子一只母鸡。”   都是孵蛋嘛,孵什么不是孵。   荀愔:“……”   莫非他真是个天才?   虽然荀愔觉得鸡蛋和鹦鹉蛋大概不能混为一谈,但看对方一降再降,非要做成这笔交易的样子,和对方确认了一番,顶着高平欲言又止的目光,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算了,就当是买乌光的搭头了。   靠着卖鹦鹉蛋确认了对方不是对自己产生了厌烦,张辽也松了一口气,开心起来。   他跑到外面,招呼着跟随自己一起来的伙伴,把软乎乎的小狼崽抱进来给荀愔看。   “既然公子大方,我也不能小气,这两头小狼犬就送给公子了。”   这属于是乌光搭头的搭头,但荀愔摸了摸小狼犬软乎乎的毛,并没有接受。   “行路不便照看,心意领了,其余的便不必了。”   他又不打算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总归还是要回到颍川去的,带着两只狗崽赶路未免太过于麻烦,而且狗崽看着不过一个月大,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在旅途中夭折。   正说话间,一个孩子出现在门外,叫了一声:“辽哥。”   他也是这一群孩子中的一员,怀里抱着张辽刚刚承诺给荀愔的母鸡。   高平只觉一言难尽,在荀愔示意下捏着鼻子去把母鸡抱了过来。   因为鸟蛋,荀愔一时意会错了:“你叫鹩哥?”   虽然也认识了一段时间,甚至送过对方回家,但两人倒是还没有互通过姓名。   张辽闻言面色变化,生出了几分羞恼,沾着茶水在案上写了个大大的“辽”字。   “谁叫鹩哥了,我单名为辽,张——辽——”   张辽二字一出口,已经变成一只黑白花猫的系统应声跳了跳,弹出了代表着新消息的光点。   【触发消息数量累计达到一百,系统权限开放……系统自动更新……】   这次的消息不仅证明了眼前这个孩子不凡的未来,也为系统带来了一些不知是好是坏的变化,它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凝实了一些,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连蹦跳几下都显得那么有气无力。   意识中的一切变化瞬息间结束,风过无痕。   现实中的荀愔则盯着那个颇有几分遒劲的字看了会儿,再看向对方的眼神不由产生了一些变化。   ……张辽吗。 [34]曹操出仕   一般而言,在当今天子登基之后,一年到头基本遵循着固定的流程,大赦天下、某地反叛、某地发生某某天灾、三公背锅,越过一年后再次大赦天下。   事情发生的顺序或许会有颠倒,偶尔也会特别幸运地不发生,但大赦是永恒不变的戏码,刘宏这位天子不知为何,对这事爱得颇为深沉,自成为天子以来,除了登基之初不能自主的建宁三年,每一年都要下发旨意大赦。   或许是人缺什么就会特别向往什么,大赦在如今被视作德政的一部分,是少数几个不用花钱就能获得好名声的途径之一,向来精明得像是世上最出色的商贾的皇帝当然要物尽其用。   当然,作为一位实权天子,刘宏的手段不只有这些,偶尔的偶尔,他也会听从士人们的建议,做一些在士人们眼中的拟人行为。   比如说下令镌刻熹平石经,比如说招贤纳士。   六月,皇帝下令让朝中公卿推举擅长《古文尚书》、《毛诗》、《左传》等经文的贤才,皆拜以议郎。   消息传到沛国谯县,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在家待了两年的曹操再度获得了官职。   这是因为曹操是个通晓经义的学霸吗?不,比起曹操在经学上的造诣,他的《我的九卿父亲》、《我的大长秋祖父》显然更加深入人心。   看着这封从雒阳发来的调令,曹操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已经过世了多年的大父。   在他被举为孝廉之前,已经老得看不清事物的曹腾曾经有一日难得提起精神,将不省心的孙子召到自己跟前。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以宦官之身获封侯爵,历经顺帝、质帝、桓帝等六朝的大宦官已经老态龙钟,不熟悉他的人见到这么一个老人,怕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他曾经的辉煌。   曹腾的眼睛已经因为年老而浑浊了,但视线仍然带着力量,有着一种被掩饰得很好的锋锐。   他看着任性好侠,整日与袁氏子等一干子弟混迹在一处招猫逗狗的孙子,对他问道。   “吉利,为官后,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得模糊,但曹操清楚大父的意思,这是在问他去雒阳之后要如何面对士人,如何面对宦官。   似曹家这样依靠宦官起家,又在往士人群体靠拢的家族其实地位颇为尴尬,他们家和张让为首的那群人不是一路,在士人眼中,也始终带着宦官的印记,两边都不把他们看做自己人。   对此,曹操的回应只有一句。   “天之所坏,不可支也;众之所为,不可奸也。”   上天要破坏的东西,是不可以支撑的,众人要做的事情,是不可以违背他们的意愿的。   至于在曹操眼里,宦官与士人之间谁是那个“众”,从他之后的作为中就可以窥见一斑。   这是一句颇为圆滑的话,所要表明的似乎只是曹操“从众”的意愿,但反过来想,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坚定呢。   要知道,这世上多得是随波逐流之人,他们最喜欢遵从的从不是“众”,而是“势”。追逐势强的,摒弃势弱的,跟从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唾弃会给自己带来危害的。   如今士人固然属于“众”,但宦官和宦官背后的天子才是那个“势”。   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但越是如此,越显得逆流而上的人可贵。   曹腾听后没有说什么,只对他摆手。   “去吧。”   没有支持,却也没有反对,但对于有着宦官和大父双重身份的曹腾来说,沉默本身就已经算是一种支持。   总不能强求那时人还没死,还站在宦官的锅里吃饭的曹腾开口要求孙子砸自己的锅吧。   第一次出仕的曹操在雒阳又是立五色棒,又是打死蹇硕叔父,还多次上书请求申斥宦官,把皇帝身边常侍们得罪得透透的,最后虽然是被宋皇后的事牵连免官,倒霉到了家,但对于他自己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支持士人,反对宦官的态度摆出来了,被宦官迫害到只能回家自己吃自己的悲惨经历也有了,现在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将是在家乡痛定思痛后初心不改,再次高举反宦大旗的钮钴禄·曹孟德。   在招猫逗狗中得到了升华的有志青年曹操再次踏上了他的征程。   但有雄心壮志是好事,过于高兴就大可不必,虽然不至于乐极生悲,但世事的奇妙就在于,它总会试图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浇一盆冷水,就算不浇冷水,也总要出些别的幺蛾子来。   从家乡谯县出发,曹操带着十几个部曲一路顺着官道行进,雒阳那边没有要求他在最短时间内上任,但曹操也不打算在路上浪费时间。   走到陈留郡境内的时候,在本地的一条河边,曹操的车队与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被许多百姓环绕着的人相遇。   在他们之中,有个年约二三十的妇人身穿红衣,被绑在一顶小而破旧的船上,形容狼狈而憔悴,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这很难不令人想到一些记载在《史记》当中广为流传的典故,比如说西门豹治邺。   战国时期魏国的邺县受“河伯娶妇”的陋习所苦,每年都要将贫苦人家的漂亮女子充当河伯的媳妇,将其投入河中淹死,怎么时隔几百年,陋习死灰复燃,从魏郡顺着河传到陈留郡了吗?   思及此处,曹操眼神一厉,手按在随身的佩剑剑柄上,几乎就要拔剑出鞘,却突然听见了人群之后,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有别于巫祝要故弄玄虚,所以刻意将声音压低的沙哑,这声音清朗悦耳,语气也十分柔和,令人闻之如沐春风。   “这事办得有点粗糙啊,你们怎么敢假定河伯的喜好,万一人家喜欢男人呢?“   曹操:“……”   众人:“……”   再柔和的语气,再一本正经的态度,也无法掩盖其内容的炸裂,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所来的方向。   然后突然就理解了对方的疑惑。   如果以对方的容貌来作为衡量标准,说河伯喜欢男人,那也完全说得过去啊!   身量修长眉目昳丽的公子笑盈盈地坐在马车上,掀着帘子,与曹操对视了一眼,并未过多留意,又将视线转移到了那个被束缚住的妇人身上,继续道。   “说真的,那好歹也是掌管河道的一方神灵,为祂娶妇之前,不该卜筮一下,求得神灵旨意之后再送新妇出嫁吗?”   为首的巫祝神情几变,他不能说用不着卜筮,虽然他自己知道是在骗人,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砸自己的招牌。   但若真遂了对方的意,岂不是也在说他不专业,连个偶然路过的外行人都比不过?   巫祝可能是被荀愔这出人意料的一问问蒙了,但见过对方,甚至与之相处过一段时日的乡老却很快反应了过来,主动开口替人解释。   “荀公子有所不知,我等并非要为河伯娶妇,而是要为神灵送一侍婢。”   不是在给人送老婆,也就无所谓男女。   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荀愔没准备放过他们,把话又饶了过来。   “你们怎么知道河伯想要婢女?万一人家喜欢男子侍奉自己呢?”   性别这事就是绕不过去了是吧!你是哪里跑出来的杠精吗?   乡老有理由怀疑,要是今天他们要送下去的真是个男人,对方也仍旧会拿着“你怎么敢假定河伯喜欢男人”来为难人。   荀愔的态度很好,很真诚。   “如果你们不会卜筮,我也能代劳,放心,我家家传易经,这方面我很熟悉。”   这年头能有家传的都不是一般人,更不用说是《易》这种晦涩难懂到必须有明确师承的经义,乡老刚刚生出的杀心就这么被荀愔一句话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想惹麻烦,只能好声好气地劝说。   “荀公子虽也是在里中居住的熟人了,但这是我们乡中自己的事,实在不便劳烦公子。“   荀愔跟听不懂人话一样:“我不觉得劳烦,真的,我可喜欢帮人了。”   又殷殷劝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虽然是乡中小祭,也万万没有轻忽的道理,若一个不好惹怒了神明,降下灾祸,岂非是好心办坏事?”   一旁的曹操围观许久,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姓荀的人同样是路过此地的路人,不过与他不同的是,对方此前在此地住了一段时日,是以更了解今日之事的内情。   不过看这些人一意孤行,下定决心要做恶事的样子,这份了解仿佛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虽然这群人之中有被他那一番话说动的,觉得的确要对祭祀一事郑重以待,但更多的是在冷眼旁观。   见无人回应自己的话语,荀愔丝毫不恼,微笑道。   “我来为诸位问一问神意吧。”   荀愔拿出筮草,摆开阵势,无视巫祝和乡老们嘲讽的眼神,径自开始卜算。   他的姿态很优雅,看起来真的像是那么一回事,完全看不出从前不肯在《易》上用心的惫懒模样。   毫无疑问,结果自然是不吉。   “河伯说今日不宜祭祀,需要再择吉日。”   “哈。”一旁的巫祝发出一声短暂的嘲笑,“你说不宜就不宜吗?有什么证明?”   这话说得就很没道理,之前他负责准备祭祀事宜,选定那女子沉河的时候,也不曾有人问他要过证明。   玄学之所以叫做玄学,就是因为许多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但此时无人质疑巫祝,他们只盯着身为外乡人,始终在阻拦他们的荀愔。   所谓的神明不过是用来愚人的把戏,荀愔能拿出什么作为证明?   见荀愔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之前还被气得说不出话的乡老终于露出一个笑脸。   “荀公子,若是没有证明,我们便继续了,希望祭祀结束后,公子能给出个交代,毕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河伯说事的。“   荀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为首的两个恶人,嗤笑一声,抬头看向了天空。   那里从刚才,便有一只鸟在盘旋。   “我岂会没有证明。”   在一众人的目光里,荀愔伸出三根手指。   “三。”   乡老和巫祝一脸莫名,三什么?到了这一步,他还在故弄玄虚?   心中叹了一口气,曹操从腰间取下一只布囊,交给随行的部曲。   “拿着我的官印,去请此地的县吏……”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风吹过,天边传来“轰隆”一声惊雷炸响。   渐起的风声中,曹操听见那始终端坐在车中的公子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二。”   整个天地仿佛是在一瞬间便晦暗下来。   “一。”   话音刚落,豆大雨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了下来,只是几息就扑灭了祭祀台上升腾着的火焰,也将除荀愔之外的人淋成了落汤鸡。 [35]陈留初遇   天地间风雨如晦,在场的所有人像是忘记了思考,也忘记了言语,只愣愣地看着那辆仿佛大雨中安稳如山的马车,觉得一切都非常不真实。   怪不得他从始至终不下车,原来是早早预料到了这一幕。   说不清是谁突然动作,只听有人高呼一声“仙人”,下一秒眼前的人就像是一片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跪了下去,连连叩首。   这其中自然没有曹操,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马车里气定神闲的人。   在雨落下的那一刻,曹操恍惚间听见自己身体中血液奔涌的声音,有什么伴随着浪潮起伏,一遍遍冲刷过四肢百骸。   不是在碰见不可理解事物时的恐惧,也不是话本子里老套的一见钟情,非要形容的话,有震惊的成分,但比震惊更多的,是一种掺杂着欣赏和向往的豪情。   简而言之,他被对方那副举重若轻的姿态煞到了。   如果用一句大白话来概括曹操此时的心声,就是——   哥们儿,你是真帅啊!   隔着潇潇雨幕,曹操看见那些护卫在荀愔车前的护卫们纷纷拿出了斗笠蓑衣,几下就穿戴好,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淋雨。   他转头想要吩咐身边人去拿雨具,却发现自己带来的部曲虽然还没跪下去,但脸上的震撼丝毫不比那群跪着的乡人少。   离曹操最近的一个护卫口中喃喃出声。   “世上真有能呼风唤雨之人乎?”   曹操面上神情一滞,转头再看向荀愔所在方向时,眼中也不免带上了些许动摇。   他原本是不信这些的,真的,但看着那张在雨幕之中模糊却不掩容光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有种固有认知在动摇的感觉。   呼风唤雨的仙人啊……那是真实存在的吗?   如果荀愔能够听到曹操的心声,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存在的。   他之所以能做得如此恰到好处,只是靠“床下牛斗”听到了百里外不断靠近的雷声,再加上头顶盘旋的鸟儿天生就有的对于空气湿度和气压变化的感知。   但因为荀愔没有读心的能力,所以只能放任曹操陷入世界观的动摇之中。   “我说了,今日不吉,应该另择吉日。”   荀愔的声音里没有计谋得逞的喜悦,也没有受人跪拜被人崇敬的得意,只是单纯地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话语。   但仅仅如此就够了。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却并不急,曹操一行人不准备在这样的天气下继续前行,便跟着这群人回到了乡里之中,准备在那其中找一户人家借宿。   在随行的马车中换下身上的湿衣,将外表收拾妥当后,曹操遵循着士人礼节,向自雨落之后就不曾露面的人发出了拜访的请求,在一处可以称得上是简陋的屋舍中,顺利地见到了荀愔。   荀愔此刻仍旧处在使用“床下牛斗”后的虚弱期中,本不适合见客,但徐质告诉他此人身上悬有印绶,身负官职,那就不得不见一面了。   两人见面,荀愔起身见礼。   “使君。”   曹操没想到只是一会儿没见,刚才还活蹦乱跳,一张嘴能把人噎得跳脚的人就脸色苍白,一副随时可能嘎掉的样子,不由得讶然,觉得心里某种的猜测越发可信。   听说泄露天机、搅乱天时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对方如此,难道就是使用呼风唤雨术的后果?   曹操面色沉重,只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他是个这样有想象力的人,荀愔也完全没想到。   他是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却不是有读心术,换成是其他场合还能靠着情绪倒推别人想法,但眼下这种情况不仅让他无从猜起,而且精力上也不允许。   荀愔现在就盼着对方能有事说事,尽快结束这一场应酬,放他回去休息。   但他的想法显然要落空了。   “在下出身沛国曹氏,名操,字孟德。不知足下名姓?”   荀愔刚要开口,突然眉梢一动,看向不远处敞开的门扉。   外面的雨仍在下,密集的雨幕之中却有一个灰色的身影破开层层雨丝,直直地闯进了室内。   “什么东西!”   曹操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拔出身侧佩剑,手却被对坐的荀愔一把按住了。   “曹使君勿惊,是我的鸟回来了。”   曹操还没想明白什么叫做“我的鸟回来了”,就见荀愔抬起左臂,露出衣袖下的臂鞲,那灰色身影飞掠而来,又稳又准地停留在了上面。   曹操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羽毛呈现棕灰色,头顶两簇耳羽,豆豆眼炯炯有神的鸮鸟,它此刻虽然站在主人的手臂上,但从站定之后就一直盯着自己看,目光中满是好奇。   “不系。”   荀愔唤了一声,把鸟的注意力叫回来。   鸮鸟这才扭头看向主人,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开始在荀愔胳膊上蹦跳。   荀愔沉默地看着鸮鸟,伴随着鸟的蹦跳,意识中的光团分出一只只光点,没忍住又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这也是个未来会很有故事的人吗?   上次系统这么激动,还是在见王允的时候,那时它一连弹了许多条,但其实并没给荀愔带来多少有用的信息,因为许多条都是重复的,只是在不同角度介绍同一个人的同一件事,就像是今日。   【汝南许劭有知人之明,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邵不答,固问之,邵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操闻言大喜。】   【曹操微时,常卑辞厚礼,求为己目。劭鄙其人而不肯对,操乃伺隙胁劭,劭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操大悦而去。】   所以究竟是治世中的能臣,还是清平时的奸贼?   荀愔不知道人的评价怎么会有这样分化的两极,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开,对眼前之人突然有了探究欲。   本只有两人在的房间里突然闯进一只小型猛禽,这猛禽还态度温驯地站在一脸苍白,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去模样的美人身上,这一幕带给曹操的冲击实在有点大。   那鸟看起来也不轻啊,你脸色都差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接住扑过来的这么大一只啊,难道脸色苍白是因为敷了粉吗?   在鸮和荀愔的脸上来回看了几圈,曹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象征性地关心了几句对方的身体,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大家第一次见面,都不是很熟,关心太过不仅达不成示好的目的,反而会让人觉得虚假。   “我听乡人称荀公子,足下难道是出身颍川?“   陈留与颍川相邻,说起荀姓,曹操当然会第一时间联想到邻郡的颍川荀氏。   荀愔点头称是:“在下名愔,字重鸣。颍川人士。”   “不知神君荀淑是足下何人?”   “是先大父。”   三言两语沟通完身份,两人都对彼此的情况有了些数。   很好,确认过眼神,对方是可以结交的人。   两人都不是在社交方面存在困难的人,甚至真要论起来,曹操还可以称得上一句健谈。   毕竟是能和四世三公出身的袁大公子和许攸、张邈等人成为知己发小的人,没有点社牛的功力,怎么能让那么多眼高于顶的士人对他产生这人还不错的观感。   虽然相谈甚欢,但曹操还没忘记自己最初来的目的,他在见识过荀愔招雨的那一幕之后,虽然短暂地动摇了一下,但脱离了那种情境后再去回想,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世上真的有呼风唤雨这种玄乎其玄的事,于是干脆决定向事件的当事人求证。   看荀重鸣这人的举止谈吐,也不像是会喜欢以这种玄虚之事扬名的样子。   曹操想得不错,荀愔虽然靠着玄学打败玄学救下了人,但本质上还是个不热衷于搞封建迷信的人。   “大雨将至,燕子低飞。鸟类总是对天气格外敏感。尤其在雨落前,鸟的羽毛会因为吸收水分变得沉重,自身也会有所感应。”   系统buff的部分不能说,但鸮鸟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还是可以告诉曹操的。   虽然在曹操眼里,荀愔能读懂鸟语这件事也非常离谱,但这世上也不乏和一种动物待久了,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些心意相通的事情发生,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战场上的骑兵与马,那么现在再加上荀重鸣与鸮鸟,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眼看着曹操就这么自我说服,荀愔就知道,他说得不清楚没关系,听众自会脑补,还脑补得非常合理。   得知所谓的“内情”后,曹操不免对鸮投注了更多关注。   “它的名字叫做不系?”   这是个很古怪的名字,但曹操好歹是个饱读诗书之人,很快找到了出处。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曹操不知道为鸮取这么个名字的荀愔是把自己当做是巧者,还是智者,但总不会是无能者,不过管中窥豹,从这个名字中倒是能看出他对这只鸟的爱护之意。   “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这和明明白白说不求这只鸟能做什么,只要它吃得饱,能飞能跑就够了有什么区别?   而且明明是最需要系住,防止反野甚至噬主的猛禽,居然取了这么个名字……   一时之间,曹操看荀愔的眼神都变了,宛如在看“慈母多败儿”里的那个慈母。   但曹操这样想荀愔,还真的是冤枉了他,荀愔取这个名字,固然是因为心中多有偏爱,但这偏爱却不是对着一只鸟,而是这只鸟身体里陪伴他许多年的系统。   当初在雁门,荀愔抵不住张辽的软磨硬泡,买下了他手里的鹦鹉蛋并一只母鸡,他虽然从没对鸟蛋能够顺利孵化这件事抱有多少希望,但也全然没有想到,这只蛋不但孵化不了,它还不是什么鹦鹉蛋,而是鸮鸟蛋。   可惜那时无论是荀愔,还是荀愔身边的人都不熟悉禽鸟,没能立时分辨出张姓奸商的骗局,连系统这个自诩高科技产物的也被蒙混了过去。   它甚至还试图靠所谓的高科技手段挽救这条价值千钱的生命,结果阴差阳错地把自己给搭了进去,被困在蛋里进退不得。   要不是作为赠品的母鸡的孵蛋技术足够靠谱,系统就将迎来智能生命史上最憋屈的死法。   是的,系统当然也会死,不过比起生命又脆弱又短暂的人类,它们的死亡就要漫长困难得多。   不过既然有了实体,系统就需要一个名字,不管在外人眼中,这究竟是鸟的名字还是系统的名字。   在考虑过后,荀愔决定为它取名“不系”,除了曹操所想到的含义之外,主要是由于“系统”两个字的组合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非常怪异,加上系统偶尔会自称“本统”,让荀愔错以为这个“系”字具备一些不那么好的含义,仿佛是有什么隐藏在幕后一直牵拽着系统一样。   系统本来也觉得荀愔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充满着敷衍意味,但在得知起名始末之后,差点没感动得“汪”地一声哭出来。   别管荀愔是不是有所误会,心意难得,系统是个不愿意辜负宿主的好统,于是非常丝滑地接受了这个常人眼中也没正常到哪里去的名字。   一个敢取,一个敢应,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不系仿佛就是过来给宿主弹几条消息的,在荀愔胳膊上待了一会儿,在曹操面前展现了一番鸟的英姿后,便展翅又飞了出去。   今天也是一只非常尽忠职守的统呢。   荀愔早习惯了系统的不靠谱,鸟飞走后,面色如常地收回了一直平举着的左臂。曹操也在不系消失在雨幕之后,将视线重新转移到荀愔身上。   早年间,他也可以称得上一句纨绔子弟,斗鸡走犬,但凡是世家子弟会的游戏,他都能来上一手,但确实还没驯过鸮。   应该说,很少有人会费心研究这种麻烦还危险的娱乐。   颍川荀氏……颍川荀氏是士人之家,以多出名士闻名,族中子弟也会在这种属于是不务正业的小道上花心思吗?   曹操觉得自己对于士族们的认知又更新了一次。   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把家族名声带歪了一点的荀愔主动提起了今日河边发生的事。   “虽然我今日靠一点小把戏把人救了下来,但救得了一次,却救不了下一次,一旦我离开这里,他们恐怕还会再起念头。”   曹操有个疑问憋在心里很久了,正好趁此机会问出来:“重鸣当时为何只说今日不吉,何不干脆效仿西门豹,指明要巫祝和乡老做那沉河的新妇,让他们一报还一报?”   曹操的话杀气腾腾,引得荀愔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看得出来,若是给他机会,他是真的会这么干。   “因为他们不是真的愚昧。”荀愔解释道。   “或者说,乡人们比起虚无的河伯,更信任的其实是近在咫尺的巫祝和乡老。我不是此地长官,手上无权,单靠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神迹’,做不成西门豹那样的事。”   西门豹能把巫婆祭司扔进邺城的河水里,用以恶制恶的方式杜绝陋习,是因为他有身为邺县县令的强权,有邺县中百姓的民心,可荀愔现在有什么?   他不是陈留人,在此地没有依仗,说得好听些,他是士人,说得难听些,不过一介白身,和周围的这些百姓没什么区别。   曹操闻言,不由得眉梢一动,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放在腰间布囊之中的印绶。   在大汉,不同品级的官员所佩戴印绶的材质、颜色等各不相同,议郎秩比六百石,佩铜印黑绶,杂以青、赤、绀三采。这是官员身份地位的象征,也是权力的象征。   放到掉下一片瓦,都能随机砸死一个二千石的雒阳,小小的六百石不算什么,但在地方,与普通百姓间却是云泥之别。   他不是未出仕的荀愔,无需像荀愔一样迂回行事,倘若下定主意,他能做一些事情。   荀愔并未在意曹操这一瞬的出神,继续说:“我在此小住了一段时日,所以清楚在之前本地并没有给河伯献新妇的习俗,今日之事,只是那乡老为了害死云娘强捏的名头。”   在曹操的目光中,荀愔补充:“云娘就是今天险些被沉河的妇人,我在此停留期间,受过她的关照,所以清楚一点她家的情况。”   曹操闻言冷笑:“之前没有,那这说法就是突然出现的,又偏偏和历史上的西门豹治邺之事如此相像,不会是有人读史之后,不但没有见贤思齐,反而从中学到了害人的恶毒主意吧。“   这想法相当有道理,连荀愔也如此猜测过。   如果为真,那还真是件相当讽刺的事,可以说充分展示了人类的多样性。   同一本书,有人能读到仁义礼智信,读到为民请命,体恤百姓,有人却能读出作恶的一百零八种小花招。   曹操:“那两人又是为何非要害死云娘不可?“   荀愔摇头:“我不清楚,但大约能猜到一些。”   “哦?”曹操挑眉,“愿闻其详。”   “不是多高明的猜测。“荀愔说得简略,“人害人性命,总不过就是为着那几件事,钱财、美色、权力、土地,云娘家占了第一样和最后一样,偏偏死了丈夫,家中孩子还未长大,娘家又在几十里外鞭长莫及。”   曹操皱眉:“既然如此,为何不用别的手段害死她,却要这样迂回?”   “因为云娘的娘家人还算有点势力,还有个兄弟,真的悄无声息死了,那边必不会罢休,只有这样轰轰烈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死,人人手上都沾上她的血,才让人不好报复。”   荀愔露出一个微笑,某种可称得上是锐利的东西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我们通常把这种情况形容为,法不责众。”   法不责众,则刑罚不加于众,人人有罪,等于人人无罪。   而且,有着共同秘密和罪孽的人往往容易或自觉,或无知觉地成为一个牢固的同盟,共同守护那些不堪言说的事情,若云娘真死于这场祭祀,等她娘家人追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闭口不言,可能连她到底死没死都问不出来。   有时候世事之艰难,正在于此。   “我今日如此作为,也是在保自己的命。毕竟知道真相的人里,只有我和身边的人不曾参与谋害,又是外乡人,他们在害死云娘后,难保不会一狠心,把我也一并解决了。”   说到此处,荀愔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如今倒是和他处境一样了,今日的作为,阴差阳错中,也算是顺带着给他免去了一场麻烦。   所以啊,以后少看热闹,有些热闹不是那么好凑的,长点心吧曹使君。   这也就是荀愔只是在心底吐槽,不曾宣之于口,被徐质、高平等身边人听见,不然他们高低得替曹操吐槽回去。   郎君你是怎么好意思这么腹诽人家的,这里明明最会凑危险热闹的就是你,你可长点心吧郎君!   虽然曹操总感觉荀愔这态度有些奇怪,无奈中还掺杂着几分认命,好像不是第一次碰见这种倒霉事了一样,不由得产生了些许好奇,但人不好第一次见面就揭别人的短,便只是道。   “我与重鸣一见如故,重鸣何必再称呼我使君,称呼表字就是。”   荀愔也没有一定要尊称别人的习惯,见曹操话说得的确诚恳,便从善如流地称呼了一声“孟德兄”。   曹操的到来,对于巫祝和乡老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本来有一个荀愔在旁边就够麻烦的了,如今又来了个,他们便有些不敢动作。   “上面催得急,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巫祝与乡老对坐,语带催促。   “贵人只知道要我们办事,哪里晓得其中的难处。”乡老叹息,“要是等那姓荀的走了,咱们再办这事,事不就成了。也不会有眼下这种两难的境地。”   这么说着,乡老不禁又嘟囔:“从前也没看出这位荀公子的有这样的本事,他一直病歪歪的,除了喝药就是休息,又与咱们两不干涉,云娘这事都以为他要装看不见了,谁知道事到临头,又跳出来了。”   “你现在再提这些又有什么用,总归咱们的打算已经被人发现了。”巫祝很烦躁,“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这件事,别让他们闹大。”   “怕什么?”乡老嗤笑一声,“云娘不是没死成吗?他们就算闹到县君面前,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巫祝觑了他一眼:“县君那里好糊弄,贵人那里呢?当初是你给贵人保证,一月之内,必定把云娘手里的百亩良田献上去的,现在一月之期就快到了,田还没到手,怎么,你是要对贵人失约吗?还是说要拿自己的田补上?”   乡老的脸色有些僵硬。他当然舍不得自己的田,人都是这样,割别人千刀也不如割自己一刀疼。   乡老思来想去,到底不甘心。   “还没找到云娘的那两个孩子吗?”   云娘家里还有她与亡夫生育的两个孩子,一女一男,大的十岁,小的六岁,都还是很好拿捏的年纪。   一般来说,有着这样的软肋,他们是不必把人逼到要沉河的地步的,可偏偏云娘刚烈,早早地把孩子藏了起来,宁死也不肯交出土地。   说到这个,巫祝也很烦闷。   “两个半大孩子能藏到哪里去,可见这乡里还是有人不听你的指令,偷偷帮了云娘一把。”   大家都是一个乡的,七弯八拐地都是亲戚,那些良心未泯的人就算因为对乡老和他背后势力的畏惧,不敢替云娘出头,但保全两个孩子总还是敢的。   沉默片刻,巫祝眉间露出一分狠色,开口道:“不然,我们就……”   他摆出了一个切下的手势,意味不言自明。   然而一向比巫祝更跋扈狠心的乡老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果决,反而流露出了一丝惧怕。   “那……那荀公子也是能沟通神明,呼风唤雨的人物,我们如何能够……”   巫祝打断他:“什么通神,什么呼风唤雨,不过是点障眼法,骗骗那群无知愚民也就罢了,你还真的相信了?”   乡老:“可雨是真的下来了。”现在还没停呢。   巫祝轻嗤:“那又如何,谁知道他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提前知道了今日要下雨,跑到我们面前故弄玄虚?”   见乡老还在为此感到不安,巫祝又加了一把火:“我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这世上有没有仙人,有没有仙术,我还不知道?”   搞玄学把自己搞成了唯物主义战士的巫祝并不知道,他无意间猜测到了真相。   乡老:“就算是故弄玄虚,可看荀公子的样子,也不似寻常人家出身,说不定是哪个大家族出身的郎君,杀了他,万一再引出来更多麻烦……”   巫祝不信:“哪个士族子弟会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里吃苦?”   说罢,他又对着乡老挖苦道,“你可别以为自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称霸,就能入得了那些士族公子们的眼,人家金贵着呢,穿衣都要绸缎制的,可不会像这姓荀的一样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还在这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   这话看似很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话音一落,两人便同时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许久,乡老抬头看了老伙计一眼:“说实话,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就荀愔那副相貌,你自己信他其实出身不显吗?   以貌取人虽然是个贬义词,但之所以能被提出来做负面例子,就是因为很多人都在这么做,某种时候,也不啻于真理。   在这个生产力极度落后的时代,顶级的美貌是需要金钱乃至权势滋养呵护的,底子再好的美人,一旦没有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渥生活作为支撑,美貌也会很快凋零下去。   带着砂石的麦饭会摧残人的牙齿,改变人的脸型,田间地头的太阳光会破坏人的肌肤,以至于生出晒斑,沉重的农具会给人的手掌和肩膀留下厚重的茧子,辛苦的劳作会改变人的肌肉分布和身形……   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家或许会有小家碧玉一样的姑娘,却绝对养不出雪肤花貌的美人。   就算是宫里因为出身屠户而饱受议论的何贵人,人家出身的南阳何氏也不是真的无财无势。   能把女儿送入宫中,能给两个儿子提供一定教育,让他们具备出仕所需要的素质,这样的家族,对标的不是楼下菜市场里卖猪肉的师傅,而是《水浒传》里没有鲁智深出头,能把寻常百姓细细切做臊子的镇关西。   巫祝有些绷不住了,他本就是在嘴硬,此刻被乡老揭破,也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准备怎么办?就这么等着吗?” [36]狮虎搏兔   乡老最终也没能真的下定决心对荀愔他们动手。   这其中固然有对神鬼的畏惧,以及对荀愔身份的忌惮,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情况还没有差到非要对他们下手才能收场的地步。   但没关系,他们不动手,自有荀愔逼着他们动手。   当天晚一些的时候,乡老就接到了他派去盯着荀愔的眼线的回报,称对方身边有个护卫已经消失了三四日了。   据眼线所说,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是受了荀愔的命令,往家里送信去了,可看如今的局势,很难说这个人究竟去向如何啊。   乡老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知道事情要糟,云娘的娘家在己吾,从此地而去,全力而行,三四日都够人跑个来回了。   他们之前能沉得住气,是因为自信封锁住了消息,觉得云娘家里无论如何不会听到风声,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己吾随时可能来人,为了快要到手的良田不至于飞走,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时候也不用计较什么吃相好不好看,后续处理麻不麻烦了,先堵住那个女人的口再说。   荀愔还是高估了对方的勇气,低估了对方欺软怕硬的程度。   他原以为自己都放出这种消息了,别管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灭口,他们都该对自己一行人动手才是,可是一直等到后半夜,也只等来了在关押云娘的柴房外面,逮住了携带毒药的歹徒的消息。   “床下牛斗”的虚弱期已经过去,荀愔的脸色已经有了明显好转,可心情却更差了。   所以他究竟是为什么要熬这个大夜,就是为了听这被乡老派出来的蹩脚刺客狡辩,他送去给云娘的食水里无毒吗?   且不说其他的,你们这帮反派真的没感觉到半夜送饭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吗?   曹操倒是很平静:“他既然说水里无毒,就给他灌下去。”   这里不是多繁华的所在,他们要对付的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对方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死士,稍稍吓唬了几下,就把幕后实情吐露了个七七八八。   让人把蹩脚刺客压下去后,曹操见荀愔仍旧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虽然好笑,也不免要出言安慰几句。   “狮虎搏兔,亦需全力,重鸣如此周全,将最坏的打算都做好,自然是好事。”   只是安慰之余,曹操也不免疑惑,为什么荀愔会觉得这里的人会敢于对他动手。   不提他身边几个训练有素,一看便知是精通武艺的护卫,就是荀愔自己也看着不像是一般人,小小一个乡里豪强,又不是疯了,干嘛要招惹他身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给自己作威作福的人生平添难度?   这当然是因为荀愔这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   遇见军械走私,想办法阻止,被追杀。遇见人口拐卖,报官,被追杀。   借宿小士族,发现对方与贼匪勾结,上告到郡府,被追杀。偶遇恶霸欺压百姓,借人之手物理解决恶霸,继续被追杀。   事情发展到最后,荀愔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身负什么出门就必然会招致杀意的诅咒了,明明自己也没长着一张让人见了就想砍一刀的脸,怎么就总有人和他过不去?   虽然交浅言深是人际交往中的大忌,但荀愔实在疑惑,就捡着能说的几件事简单和曹操说了一下,在问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得到了对方一个复杂到能做扇形图的眼神。   重鸣,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那是人家和你过不去吗?对方可能更加疑惑,你一个过路人为什么要明火执仗地跟自己过不去吧。   拐卖那事确实是拐卖到荀愔自己头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其他的……好吧,其他的事换成曹操也忍不了,但事情总有更缓和的方式处理,而不是一上手就给人家送上家破人亡套餐。   荀愔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知道,很多事情其实不必非要自己出面,而是可以找到当地能做得了主的士族豪强,亮明身份,借力打力,大家一起姿态好看,和和气气地解决问题。到时一方得实惠,一方得名声,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知道,但知道就一定要这么做吗?   曹操看着对面眉目如画,形容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袭上心头,让他意识到除了借这场雨阻止这场祭祀,放出消息激对方狗急跳墙之外,荀愔一定还做了些其他的事。   那个消失的护卫,真的去了己吾吗?   或者说,他只去了己吾吗?   在曹操与荀愔进行这场对话的时候,被铜印黑绶叫来的县尉小吏已经带人包围了乡老和巫祝的府邸,以谋杀云娘为由逮捕二人。   而那些从前唯二人马首是瞻的人见县府来人,纷纷紧闭门户,就像是眼睁睁看着云娘被害时那样,对于两人的被抓保持了同样的沉默。   然而今晚可能注定不是个平静的夜晚,在天亮前,一行人抓着夜晚的尾巴进入了人心各异的村子,一个身高九尺,形貌魁梧的男子一下马,便径直踹开了一家人的大门,激起乡中一阵喧闹狗叫。   “我家妹子呢!我家云娘在何处?”   来人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踹开一户得不到答案后,接连又踹了几家的门,一时间搞得整个村子鸡飞狗跳,动静之大,连在窗前对坐的曹操和荀愔两人都听见了。   虽然人还没踹到自己居所的门,但荀愔已经派人出去给对方指路了,他虽然不差这点钱,却也不想平白无故地损失一扇门。   熬夜本就耗费心神,再被这吵闹动静一闹,头就更容易疼了。   徐质出了门,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他和对方说了什么,外面的声响果然随之消减,不多时,他领着不久前被荀愔派出去报信的高平进入室内。   “郎君。”高平进来后,由于徐质已经和他说过情况,并没有对坐在一旁的曹操露出什么惊讶,同样行礼,口称“使君”。   已吾距此并不遥远,高平离开的这几日当然还做了旁的事情,比如说偷偷潜入乡老和巫祝口中所说的“贵人”那里探查情况。这一查,就查出了一连串的事,都被高平小心地记在了绢帛上,带回来呈给了荀愔。   如云娘这样,因为田地被人盯上,便遭受灭顶之灾的百姓不在少数,有一就有二。这就和在家中发现了一只蟑螂,往往意味着家中已经存在一个蟑螂窝是一个道理。   需知荀愔虽然运气不好,游学途中总能碰见点恶人恶事,但还没点儿背成日本小学生,走到哪儿就把死亡的阴影带到哪儿,他经过的地方之所以会出事,都是因为本身就存在问题。   不过就算一切真是他自己的原因,他也不会承认的,明明就是大汉立国已久,积重难返,所以各个不起眼的部件都产生了问题。   我难道会有错吗?错的明明是这个总想为难我的世界。   轻而易举地完成一轮逻辑自洽后,荀愔将高平给自己的绢帛递给了对面的曹操。   曹操飞快地扫了一遍,立时皱眉,眉心都拧成了个疙瘩。   “岂有此理!”   曹操很想拍案而起,但手都按在了案几上,才想起来自己对面就坐着荀愔,不好失礼于人。   曹操撤回一只手。   “岂有此理!”   未来的文学家、诗人、“建安三曹”之一被气成了只知道说岂有此理的绝望文盲。   世家豪强在搞土地兼并方面向来有一套,趁着荒年天灾的时候低价买地只是基本操作,好的年景里,他们也会对着那些无主土地下手。   什么?你说那田地原本是有主人的?   笑话,能被人一只手捏死的算什么主人,那只是有着人形的蝼蚁。   捏死蝼蚁的过程,甚至不必豪强亲自出手,自然有乡老巫祝这样的伥鬼上赶着助纣为虐,在讨好他们的同时,捞取自己那一部分的油水。   实际做出害人行径的伥鬼可恨,可幕后之人便不可恨了吗?   有人持刀伤人,仅仅折断刀怎么够,真正的罪过在刀,还是在人,想来是个人都能得出结论。   曹操心知自己不该蹚这一趟浑水,他是应朝廷征召前去雒阳做议郎的,而管控豪强、听百姓申冤是本地县令和太守的职责。   之前云娘险些被谋害时,曹操让人用印绶取信本地官吏,让他们前来索拿犯人,还能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掺和下去,不会有人夸他爱民如子,只会参他越权行事。   可是荀愔把绢帛递给了他。   不,准确些来说,是他表露出了好奇,所以荀愔递给了他。   有些问题,即使知道它确实存在,但不捅到眼前,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假装它从没有出现。说他软弱也好,说他虚伪也好,人性如此,没人能够免俗。   而这样的问题一旦被人摆到了眼前,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再想回到从前耳聋目瞎的状态就难了。   倘若看见问题却不做任何努力去解决,尚存的良心会不断拷问自己,“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简言之,食民之禄立志要忠君之事做大汉栋梁的曹阿瞒啊,倘若今日不管此事,钥匙五钱一把十钱三把,你配吗?   曹操看向荀愔,一时竟有些拿不准,究竟是荀愔看透了他的志向和为人,觉得他不会不管,所以故意让高平在他们都在的时候递上了这份绢帛,还是说这只是无心之失,对方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   虽然心里闪现出无数念头,但曹操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否决了前一种猜测。   大家今天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自己虽然有个当九卿的爹,虽然也干出了点激动人心的事,但在贤才云集的雒阳也不过是个小透明,他虽然自诩日后必定不凡,却也没自大到觉得随便遇上个人都了解过自己。   而且就看荀愔一开始对他表现出的生疏模样,也能知道他是第一次听说曹孟德这个名字。   至于荀愔是否在相遇之后短短的半天之中看透自己的性情……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觉得许劭那样善于识人的人很常见吧?   是啦,我承认重鸣这家伙有点力气和手段,大家相处地也颇为投契,但有才能和善识人并不能画等号,能力可以靠后天锻炼增长,识人却是个靠天赋、靠阅历、靠运气……什么都靠,唯独不靠努力的技术活。   世上存在眼明心亮,察人至明的人,此处提名给他做出点评的许劭,世上也多的是有才华却有眼无珠的人,此处仍旧提名一开始怎么也不肯给他点评,非要他“固请之”、胁迫之,才肯开口的许劭。   所以你看,连许劭都有眼瞎的时候,可见识人有多么难了。 [37]颍川来信   一般而言,曹操的想法没有错,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系统这样的存在,几乎一见面就在荀愔面前把他的老底给掀了个底朝天。   荀愔没有错过曹操那一闪而逝的怀疑之色,当然也没错过他随后释然下来的心绪,只是略微一倒推,也就大约明白了曹操要么是在怀疑绢帛的真假,要么是在怀疑自己的目的。   但不管是在怀疑什么,只要能压得住这份多疑,倒也无伤大雅。   总归大家只是在平辈论交,又不是女子择夫,良臣择主,需要慎之又慎。   绢帛内容自然是高平亲眼所见,亲手所书,不曾作伪,而荀愔也的确没有靠绢帛拖曹操下水的意思,真的就是——我看到了一份有趣的东西,一抬眼看见你也感兴趣,就随手递给你让你也开开眼界。   这场从云娘祭河时就开始下的雨仍旧未停,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在确认了乡老和巫祝背后的豪强张氏不仅仅害了云娘,还做过其余的几十起恶事,逼死了不止一个人之后,荀愔和曹操的话题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料理乡老和巫祝转向了如何料理张氏上。   他们一个是白身士人,一个是尚未到任的六百石,声名未显功业未成,家族臂助全不在此处,却想要撼动在一个地方上扎根颇深的豪强,这不能说是天方夜谭,也能算是异想天开,但偏偏两人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为的。   一个豪强而已,在他们给自己的人生规划之中,甚至不配成为一个注脚。   很好,眼界很高远,心气很狂放,两人对彼此投来了一个“呦还不错哦”、“呦你也不错哦”的欣赏目光,颇有几分臭味相投的意思。   但做事还得落到实处上来,确认了对方的意愿和决心之后,便转身叫来了身边的人手,让他们散出去收集张氏的消息。   而另一边,自乡老和巫祝被抓之后,就被荀愔身边的人从柴房里放出来的云娘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人,这许多天里积蓄起的委屈顿时如泄洪一般爆发了出来。   云娘抱着自己面相凶恶的兄长大哭一场,直哭得对方手足无措,恨不得现在就杀出去,剁了那群敢趁自己不在家就欺负自家妹子的混账。   好好发泄过情绪之后,云娘才想起来什么,问对方:“你不是因为杀人逃亡在外吗?你回来做什么!”   去年时,云娘兄长曾因为替人报怨,杀死扬州的富春长,事后为了避免牵连家人逃亡他地,一直不敢回乡。   云娘的兄长忙解释:“皇帝今年大赦,我无罪了,就回来看看。谁知道竟会接到歹人要害你的消息,这才过来。”   说罢,他四处张望:“高平兄弟呢?是他来告诉我的这个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对他道谢呢。”   云娘听见这个名字,只略一思量,便知道是谁帮自己叫来了娘家人。   “我能逃过一劫,还要多亏了荀公子出手搭救。”云娘不哭了,擦了擦脸,将泪痕拭去,面上重又浮现出往日的那种坚毅神采。   能在丈夫死后独自抚养两个儿女,守住这份家业,她可从来不是什么柔弱女子。便是这次,也只是吃亏在没料到敌人能如此无耻心狠,才险些丧命。   云娘对比她高出一头的兄长道:“你随我去见荀公子,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虽然是兄妹,虽然武力悬殊甚大,但两人之中更有主意的却显然是云娘。   “哦哦,好的。”云娘兄长没有任何异议,跟在妹妹后头,一路来了荀愔的小院。   这处小院其实是云娘家的,荀愔只是租住,听闻此次事件的苦主和苦主的兄长前来拜见,这苦主同时还兼任着自己的房东的身份,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天都快亮了,眼看着这个大夜要熬全,也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了。   云娘一见荀愔便长揖在地,行了一个切切实实的大礼,无论是荀愔还是云娘的兄长都没有阻止她。   那是活命之恩,行个礼而已,并不算什么,荀愔真要是阻拦她,那才是真的为难人。   常言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不肯接我的礼,一定是在谋求更大的回报吧?   那是什么回报,让你一个施恩者谦恭至此,连一个大礼都不肯生受?   云娘起身后对荀愔道:“若无公子,云娘此时已经丧命于河中,活命之恩,我愿意结草衔环以报。”   荀愔行事时确实没想过回报,此时也不在意这些,出言宽慰了对方几句,倒是因为云娘兄长那异乎常人的魁梧身形和壮硕身材格外多注意了一些,然后得到了对方一个说不清是假憨厚还是真藏拙的笑。   荀愔:“……”   很久没有遇到伪装功夫如此清纯不做作的人了。   不确定,再看看。   再看看也还是显得假,要不这位壮士你放弃这条赛道呢?   虽然思绪被带跑偏了一瞬,荀愔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把话题从报恩转到了此事的后续处理上。   “……乡老二人谋害你证据确凿,又有证人在场,必不会有所反复,只是他二人身后的张氏未除,难保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荀愔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可了解他们?”   云娘并没有因为听见张氏的名字惊慌,仔细回想了一下,道:“仿佛县丞之妻就是出身他家,两方勾结甚深,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荀愔本也没抱多大的希望,虽然都住在一个县里,但豪强之家的生活距离普通百姓还是太远了。   因为沉溺在自己思绪之中,荀愔也就没注意到云娘话毕后,那点可疑的迟疑,和她与自己兄长对视的那一眼。   荀愔一夜未睡,疲倦早已遮掩不住,云娘二人也便没停留太久,说清楚事情始末后便识相地告辞离去。   临走前,云娘兄长特意留了一下,对荀愔道:“公子之恩,不但我家妹妹会铭记在心,我亦不敢忘,若日后有所差遣,韦必不敢辞。”   迎着荀愔疑惑的目光,云娘兄长一笑:“公子或许还不清楚我的名姓,在下名典韦,陈留己吾人。”   ————   “咕,咕咕咕。”   “咕咕——”   眼睛还没睁开,奇怪的鸟叫声已经传入了耳中,向荀愔昭示着某只鸟的到来。   室内响起一声长叹。   “不系,你不是母鸡,你是一只鸮。”   “咕,咕嘎,嘎嘎——”   “这是鸭子叫。”   “嘎呱,呱,呱。”   “这是青蛙……算了,随你吧。”   荀愔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虽说夏季容易多雨,但今年真正的夏天没有下过几场雨,反而到了夏秋之交,天气转凉时,雨水开始变多起来。   从河伯祭祀的那日起,连续五六日阴云不开,像是冥冥之中真有某种存在被触怒了一样,荀愔能感觉到,近来附近乡人看自己的目光越发诡异,态度也一日比一日恭敬,就差跪下来说,荀长老您老就收了神通吧。   秋收在即,这雨再这么继续下去,谷粒极有可能烂在地里,或者干脆在茎秆上发芽。   但事实上,为阴雨天感到忧心的不只有乡人,荀愔同样隐隐不安,比起乡人们指向明确的,对田地收成的忧心,荀愔的这种不安却难以说清楚来源。   田舍间条件简陋,荀愔在此住了一段时间,早已经习惯,醒来后简单洗漱后吃了一顿早饭,见窗外仍有蒙蒙细雨,无法出门,便拢着外衫坐到了窗下,就着天光读书。   时下书籍难得,他身边的这几卷都还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早已经翻看过许多遍,甚至到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程度,只是路上空闲时仍会翻看。   徐质带着一只木箧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荀愔一身简素衣衫,随意倚靠在榻上,垂目静读的样子。   他乌发随意束在身后,长睫低垂,唇色略显浅淡,衬着雪白面庞和总萦绕在身上的药苦香,令人轻而易举地便能窥知他身患疾病的事实。   这原本是副颇宁和养眼的美人读书图卷——倘若忽略那柄被放置在荀愔身侧的佩剑的话。   “郎君。”徐质出声打断荀愔的思绪,在他看向自己时将木箧递过去,也没吊荀愔的胃口,解释道,“是家中派人来送的信。”   徐质所言家中当然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家,而是荀氏,荀愔虽然人还没回去,却在此前派人将自己的平安信和小马乌光送回了家中。   荀愔盯着装信的木箧,一时竟有些不太敢打开。   “郎君,毕竟是家主叫人送来的,还是拆开来看一看吧。”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郎君你别怂啊。   荀愔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徐质,这怎么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呢?大家还是不是好朋友了,我去雁门的时候,你不也在身边吗?   好吧,事情百分百主责在他自己,徐质劝也劝过,拦也拦了,实在怪不到他头上。   荀愔从原本斜倚的姿势变为正襟危坐,以竹刀划开封条,取出了其中的信件,看去第一眼便不由松了口气,这是荀攸的字。   但看着看着,荀愔发现自己的那口气松早了。   虽然荀攸整封信的遣词用语都很克制,只是向他表达了关心之意,隐隐有几分让他既然到家门口了就别在外耽搁的意思,看起来是封很正常的信,但这封信本不该由他来写。   荀肃不落笔,却让身为荀愔侄辈的荀攸写信问候,这本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心念电转,荀愔的脑袋里瞬间闪现出数种不妙的猜测,荀肃生他的气倒还是最轻的状况,他最不想要成真的,是荀肃可能生病的猜测。   荀愔被自己吓了一跳,转而又看了一遍书信,悬着的心微微放松。   信中虽然催他回家,却并无焦灼之意。   语言文字都是自带温度和感情的,长期浸泡在语言环境中的人往往能够轻松地,从一个人的用语中判断出对方对于某件事的情感偏向,是积极还是消极,是赞同还是反对,都有迹可循。 [38]武力速通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荀肃仍旧能回忆起他接到荀愔托人从雁门带来的信件时的心情。   生气,郁闷,不敢置信,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他自己的儿子他能不清楚吗?表面上循规蹈矩,内里实际上是个最不守规矩的,最擅长给人制造意外。   对此,从汉水之滨偷偷回乡居住的荀爽表示,敬慈你还是过于纵容孩子了。   荀爽语重心长地对弟弟道:“先祖有言,‘君子之于子,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视,道之以道而勿强’,我知道你怜惜阿昭自幼失去母亲,可教养孩子不是一味溺爱顺从就可以的。“   君子对待子女,疼爱他们却不表现在面上,驱使他们却不露神色,用道理去教育他们却不强迫他们接受。荀爽的意思是,做父母的应该在孩子面前树立起威信,这才是正确的教子之道。   荀肃苦笑:“兄长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恐怕我是做不成严父的。”   那是他看着从那么小的一点长大的孩子啊,说是爱若掌珠也不为过。   因为妻子早逝,荀肃又没有续娶的心思,所以在荀愔成长的过程中,他这个父亲实际承担了父母双亲的职责,付出了远超出这个时代一般父亲的心力。   在荀愔年纪还小,不会表达的时候,哭了,笑了,或者哪里不舒服了,都会第一时间去找荀肃,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人。   因为荀肃是真的在养孩子,不是士族之中流行的那种,把孩子丢给下人,偶尔过去看几眼就觉得自己已经十足负责地“养”,而是一应琐事亲力亲为,又把屎又把尿,冬天怕孩子冷夏天怕孩子热地养。   这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是很少见的,不说士族,就算平头百姓家做父亲的也不会在孩子身上倾注如此多的心力,不仅仅是由于时间精力成本的问题,还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女人才该去做的事。   但荀肃就是那么做了,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把荀愔养得不错。   当然,外人只看见了最终的结果,过程有多艰难,除了荀肃没人能体会。   单身父亲养孩子,本身就不算是一件太容易的事,荀愔还偏偏与一般孩子不同,他从很小的时候,便表现出了对他人的情绪的过分敏感。   别人的高兴,他能够感觉到,别人的伤心,他也能感觉到,这种说不清是天赋还是疾病的东西,最初给荀愔带来的并不是洞察人心的益处,而是连绵不绝的痛苦。   因为对情绪敏感,就意味着源自人性的任何负面情绪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麻烦的是,小孩子在年纪还小的时候是很难分清楚自己与别人情绪的分别的。   现代儿童心理学上将这叫做儿童发展的“自我中心阶段”,配合上荀愔这特殊的毛病,展现在荀肃面前的后果就是,身边人一难过,荀愔就会哭,哭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妻子刚去世,自己意志消沉的那段时日,荀愔几乎整日都在啼哭,无论怎么哄都不起作用,请来的医工也寻不出原因,于是身边就有人称赞这孩子是“孝心可嘉”。   虽然还年幼得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但已经会为失去母亲感到悲痛欲绝了,谁来了不得啧啧称奇,夸一句孝子传奇?   要不是荀肃及时发觉了其中缘由,荀愔恐怕就要因此而夭折,达成无论在各种意义上都说得通的“孝死了”成就。   荀爽不知道荀肃养孩子养得有多艰难,所以会对他不解,甚至拿荀子说过的话来和弟弟说明道理。   兄弟八人之中,荀爽应该算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在经学上取得的成就也最高,但聪明如他也完全想不明白,荀肃为什么要这样教导儿子。   “溺子如杀子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吗?敬慈,先父在世的时候,可并非是如此教导我们几个的。”   荀肃并不言语,却也没有出声辩解什么。   荀爽继续道:“就算是你那时年纪小,早就忘记了,那也完全可以看看前面的几位兄长是怎么教导家中子弟的,难道荀悦他们几个是被溺爱着长成如今这幅模样吗?”   当然不是,可其实荀肃也从没有想过,要荀愔像他的堂兄弟那样出色。   荀肃对于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一定要他成才的期望,能够如同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的士人那样,无波无澜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就已经足够了。   荀愔患病之前他这样想,荀愔患病之后他仍旧这样想。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非要他的孩子去做才能做成的,那些轰轰烈烈的事,那些力挽狂澜的事,交给求名者和求利者来做吧,与他取名“安静和悦”的孩子有什么干系呢?   可是大概是荀愔从他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血脉太过于顽固,又或许是他身上那说不清是天赋还是疾病的东西在始终影响着他,即便没有人去刻意地引导,荀愔仍旧长成了一个眼睛里看得见世道疾苦的人。   多可笑啊,他出身于士族家庭,从未缺衣少食过的孩子,在只有磨盘那么高的时候,就会牵着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瘦小的孩子对他说——“大人,如果我少吃一点,那他会不会就可以吃饱?”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第一次在荀愔面前变色,言语直接地将不堪的事实血淋淋地揭开,给他幼小的孩子看。   “你就算把自己饿死,他们也不可能多得一粒粮食。”   荀肃想说:这世道从不是因为一个孩子多吃了一口饭变坏的,当然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孩子少吃一口饭而变好。   想说:世上从来没有谁少得到一些,别人就能公平地多得到一些的道理。人的贪欲没有止境,他们永远会想着要得到更多。   想说:阿昭,你为难自己并无意义,旁人只会笑你天真,笑你愚蠢,会为此感到心痛的,从来都只有疼爱你的亲人。   荀肃想要说给他的话那么多,那么多,可看着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最终却只说出了一句。   “阿昭要好好吃饭,知道吗?好好吃饭,日后才能变得聪明,找到不必让自己挨饿,也能让别人吃饱的办法。”   荀肃没有泼冷水,没有用属于父亲的权威否定他。   真正爱一个孩子,又怎么会忍心阻拦他去成为想成为的人,叫他失望呢。   他只否定这幼稚的想法。   因为想要让别人吃饱,就让自己饿肚子,这太蠢了。   蠢得不像是他们家的血脉,蠢得不像是他和煦娘的孩子。   ———   身在陈留的荀愔并不知道,自己的六伯父对他们家的教育方式产生了一些质疑,拉着他的老父亲进行了一场名为讨论的辩论。   好消息,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充分交换了彼此的意见,辩论进行得很顺利,这场辩论是有益的。   坏消息,双方没达成一致意见。   但这并不算什么,兄弟之间意见相左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比起荀愔现在正在经历的事,两个加起来都快破百的人吵的那几句嘴简直不值一提。   荀愔和曹操已经在窗前对坐许久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说话的欲望,他们的语言能力仿佛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就被人无情剥夺,变成了两个连“阿巴阿巴”都难以做到的哑巴。   把这无论是智力水平还是日后成就,都远远超过世上大多数人的两人,变成眼下这幅脑子不转,怀疑人生的样子,只需要一个典韦。   好消息,张氏豪强完了。   不好不坏的消息,张氏一门成年男丁被人屠灭。   炸裂的消息,典韦干的。   不需要利益交换,不需要考虑人心变化,也不需要进行复杂的布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不是,高端的谋略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出招。   快刀斩乱麻,一力降十会,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   在这个意义上,典韦他是比在场二人还要出色的权谋家。   只是你早说啊,你早说你能这么猛啊,我们这边还在筹谋布局,研究人性,你那边就直接靠武力值速通张氏了,显得我们两个磨磨蹭蹭瞻前顾后,很愚蠢诶。   曹操为了解决张氏这颗毒瘤,都已经做好了要压上这次出仕机会,实在不行就去啃亲爹的老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事情就这么突然而然地解决了?   他突然变得很茫然,当我以为自己棒杀蹇硕叔父就已经足够莽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世间人才济济,莽中更有莽中手。   对不住,是操小看天下英雄了。   曹操都因此失声良久,与他做了一段时间同谋的荀愔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两人中无论是谁,都只是在为典韦处理方式的直接狠辣而心惊,却并未善心泛滥,觉得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怜。   且不说典韦到底还存有一丝余地,只是杀死当时身在城中,有决策能力的张氏男丁,没有对妇孺老弱动手,也没有追去城外坞堡赶尽杀绝,只说一点——   若连衣食无忧,到临死前最后一刻都不曾改悔的恶人都要可怜,却不知谁来可怜那些被他们迫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呢?   无论是曹操还是荀愔,都明白一个道理,人的情绪是一种有限资源,应该放在更加值得的人头上。   比如云娘。   曹操开口道:“典壮士下手果决,走得也干脆,可他的妹妹云娘还在这里。”   这个时代不讲究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不及家人应该改成祸必及家人,毕竟汉承秦制时,可是把连坐制度也一并继承下来了。   “张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一剩下的那些人还有心报复,就实在不妙了,不如我……”   曹操的话在荀愔诡异的目光中被迫终止了,曹操摸不着头脑。   “不知重鸣为何这样看着我?”   被他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荀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外露。   这很不对,他实在该注意一些的。   荀愔于是收敛了表情,轻咳几声。   “无事,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比如说系统消息告诉他的那些……曹操甚爱美妇人的传说。   只是传说,对吧?   曹操欲言又止,想问问他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可又心知如果荀愔愿意说,早就会告诉自己,而不是只留下一句这么朦胧的话。   荀愔转移话题:“云娘心中向来有成算,典壮士行事之前,他们兄妹二人也应该就此商议过,孟德兄若想帮她,不如先去问一问云娘的意思。”   关于自己的出路,云娘还真的认真想过,虽然现在张氏还没有动静,但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既然已经结成了死仇,就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即便是为了自己和孩子的小命着想,也最好不要赌对方的善心。   人性不仅经不起考验,还经不起赌博。它就跟个碎瓷片拼成的罐子似的,什么都经不起。   “迁居。”云娘下了决定,“我会带着两个孩子去别处,避开张氏的势力范围。”   这不是个容易的决定,故土难离,难离的不只有熟悉的人,还有熟悉的环境,很多人明知祸事临头也不肯挪窝,宁愿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但云娘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她本就是嫁过来的,对于她来说,迁居不过是相当于再外嫁一次,甚至相比较起来,这次的“外嫁”还要更容易一些,因为这一次她不必忍受一个死鬼老公。   荀愔并没有多问什么,典韦行事虽然莽了一点,却显然不会不给自己妹妹留退路,他们作为外人,对于这两兄妹之间的事,不适合也不应当问得那么清楚。   云娘之事解决之后,紧接着要提上日程的就是自己的事,曹操要赶去雒阳赴任,荀愔要回颍川面对已经知道了自己打着游学的旗号,实际上是去并州转了一圈的老父亲。   头疼。   荀愔难得生出了,不如就在这里再住一段时日的逃避想法。但不行,荀氏那边已经来信催促了,他要是装作视而不见就太过分了。   整个陈留未必有人会为荀愔的离去而伤心,却绝对有人会为之高兴,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此地乡人。   快走吧,快走吧,就没见过报复心这么强的人,不就是险些淹死一个妇人,至于让我们这儿连下这么多天雨吗?   对于这些人的这种想法,荀愔要不是真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不然非得让这场雨下到第二年不可。   下雨什么的也就是想想,两人启程的那一日无雨无风,一人往东,一人往南,就此别过。   分别时,曹操冲着荀愔拱手,意味深长道:“操在雒阳等着重鸣。”   这是句含着祝愿的话,里面多少有些客套的意思在,但放在如今这种党锢未开的背景下,就显出了几分可贵。   荀愔想想自己家那种阖族白身,没一个能出仕的情况,也不由感慨,这位萍水相逢的孟德兄对自己还真是有信心啊。   你人还怪好的嘞。   荀愔的称呼又换回了敬称,不过这次没有了疏离之意,而多了几分熟人之间的调侃。   “借使君吉言。” [39]雨中追杀   车马辚辚,走在从陈留到颍川的道路上。   在这个时代,出门游历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不仅一路上的各种餐食、住宿条件简陋,出行条件也限制了人们的脚步。   大多数人从出生开始,直到死亡,都不会离开自己所在的郡县,甚至不会离开自己所在的乡里。   当然,这种情况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普通人不需要走远,他们生活的周边地方就足以供给他们生活所需,但士人群体不一样。   对于有点上进心,不想隐居终老的人来说,朝廷把你征辟到雒阳为官,你总不会舍不得不去吧,朝廷将你外派到地方做官,难道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吗?   因为官员任职回避制度“三互法”的存在,州、郡、县三级行政单位中,主要官职都不能由本地人担任,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士人都得走出自己出生的区域,到异地为官。   以荀愔自己为例,作为豫州颍川郡颍阴县人,他就不能在豫州担任刺史,不能在颍川郡和颍阴县担任太守、县令等,同时由于姻亲之家不得对相监临,即结为婚姻的两家任官时回避对方籍贯的制度,他也不能去南阳郡涅阳县为长官。   这种制度的设计目的是为了防止地方豪强坐大,就实行状况来说,也确有其作用,但的确让人不能做家里蹲了。   荀愔在车中坐得无聊,见天气只是阴沉,并未真的落雨,便出来骑马前行。   出来游学这么久,又几次遭遇刺杀,不提其他收获,荀愔的马术倒是比在家时好了不少。   “虽然咱们启程的时候,天气看着还好,可我怎么觉得这天越来越阴沉了。”徐质驾着车,对马上的荀愔道,“郎君,要停下休整吗?”   “不必。”   荀愔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际,不多时,一个矫健小巧的身影从远方飞来,在头顶盘旋一周之后,熟练而轻盈地落在了荀愔伸出的手臂上。   徐质看着那只鸟,迟疑道:“不系……是不是长胖了。”   之前还没觉得,出来之后和周围的东西一对照就看出来了,怎么瞧着身形都大了一圈呢?   “嘎!”   徐质的话遭到了鸟不忿的反驳。   谁胖了!谁胖了鸟都不可能胖,这叫羽毛蓬松!   荀愔没有眼瞎的毛病,但这不妨碍他睁着眼说瞎话:“哪里胖了,我们不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好不好,不懂小鸟不要乱说。”   徐质觉得,自打养了鸟,自家郎君真是越来越活泼了,他从前可从来不说这种一眼假的话。   但既然做主人的都决定溺爱,徐质也不打算讨嫌,反正要扛鸟的是荀愔自己,肩周炎要找也是找他。   不系只是在荀愔身边停留了短暂时间,就重新飞上了天空,与此同时,被派去前面探查路况的高平也驾马回来了。   高平一身干练骑装,身后背弓,腰间还挂着配剑,对荀愔言简意赅道:“前面有一处小树林,虽不是很茂密,但也能藏人。”   徐质问:“能否绕开那里?”   高平:“可以,但要多走十几里路。”   徐质看向荀愔,征求他的意见:“郎君?”   荀愔没说什么,点头表示同意。   在这么个天气里选择绕路似乎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比起不绕路可能承担的风险,这点距离就不算什么了。   不系飞得高,看到的也比地上的人多,在一行人改道之后,最先发现了前方的不对。   但虽然已经尽力避免事情发生,该来的到底还是要来,只是时间推迟了一些,地点发生了些许改变,从情况复杂,内里可能遍布机关的小树林改到了相对开阔的道口。   荀愔在接到不系提示之后,第一时间拿起了弓箭。   “警戒!”   不管是徐质还是跟随的其他护卫都没有过多迟疑,利落地拔剑在手,不多时,果然见到前面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群蒙面刺客。   太熟悉了。   熟悉的戏码,熟悉的装束,熟悉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对方人数并不多,也许是跨州跨郡,人手并不像是在并州境内那样好调配,也有可能是因为荀愔这边临时改道,其他人还都没赶过来,总之,在徐质这群虽然名义上是跟着郎君游学,实际体验却好像是去闯什么生死场的人来说,尚可应付。   荀愔骑在马上,稳稳地张开弓弦,一箭射中了一人的脖颈,将人带倒在地,力道之巨大,目标之精准,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而像是军中经年历练的老卒。   感谢一路上层出不穷的人形箭靶,感谢系统提供的目力加成buff,荀愔觉得现在就算家人告诉他,你别走传统士人路线了,给你个机会去战场上赚军功去吧,他也有信心凭借这手箭术在军中赚口饭吃。   真好,技多不压身,继发现可以靠卖胡饼养活自己之后,荀愔又发现了一条不做士人也能活的道路。   可惜在场的无论是刺客,还是徐质等人都没有荀愔那样良好的心态,他们一方冲着杀人而来,却不得不面对明明目标就在眼前,自己怎么也无法突进到对方身周的窘境,另一方也有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生怕没法把自家郎君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刀光剑影交错,不时掠过几支冷箭,徐质充分展现了早年做游侠时的武力值,所过之处不说砍瓜切菜,但至少在场之人少有能与他正面匹敌的存在。   双方交战时,头顶的云层翻涌,像是能压到人的心头上,也将太阳光遮蔽了大半,恍惚间让人感觉此时不是上午,而是傍晚时分。   荀愔没有提剑上去与刺客正面对抗,不是不能打,而是完全没有必要给己方人员添乱。   本来对方就是冲着取他一人的项上人头来的,他不在旁边,徐质等人不用分心保护,打得还轻松一些。   但这不代表他就没有发挥作用,作为远程攻击选手,场上一大半箭矢都是荀愔发出的,并且取得了还不错的成果,几乎每发必中敌人要害。   冰凉的雨丝星星点点地滴落,不在混战圈中,处于稍后一些位置的荀愔是最先发现的那一个。   此时还没有后世那样高超的冶炼技术,弓弦也不是以铁丝制作而成,而是以天然纤维作为原材料。   一般而言,南方用蚕丝,北方用牛筋,像是荀愔手上的这一把弓,用的就是牛筋做的弓弦。   而不管是蚕丝制作的弓弦也好,牛筋制作的弓弦也好,都有一个巨大的短板,怕潮。一旦遇到雨天,或者空气中湿度比较大的情况,弓弦的弹性就会大大丧失,再好的弓也只能沦为摆设。   荀愔此时的感觉就十分明显,虽然他仍有力气拉弦,但因为弓弦松弛,射出去的箭矢的力道在减弱,准头也大受影响。   为了防潮,制作弓弦的匠人往往会在牛筋上涂抹黄蜡,但在这样的天气下,也只能延缓弓弦浸水的速度,不能完全隔绝雨水。   行路中途遇刺,和对方缠斗到一半还碰上雨天,这固然是不幸,但荀愔也有幸运之处,比如对方的意志显然不太坚定,在发现己方无论如何也得不了手,反而还在一直损失同伴时,他们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动摇。   与荀愔有着仇怨的是他们远在百里千里之外的主家,又不是刺客自己。   他们离开并州时,主家就因受郡县问责,连同家主在内一干人等都下了狱,此时还不知道存不存在,谁想就这么无意义送命呢?   而且这里还不是自己的家乡,死在这里,自己的尸首很可能就被人随手一埋,根本不会有人肯出钱送一具尸体回并州老家。   他们不愧是能被派出来一起干脏活的人,称得上是心有灵犀,在没有沟通,连对视一眼都不存在的情况下,在某一刻突然就丧失了对敌的信念,转身就跑。   徐质高平等人:“……”   好吧,这种情况,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世上固然有聂政荆轲那样为了报答恩情,舍生取义的刺客,但大多数人是没有这个觉悟的,就算是偶有几个,也不会出现在这种情境下。   倒不是小看天下英杰,只是荀愔的分量还不够。   一个白身士子,要不是怎么杀都杀不死,他们何至于穷追不舍至此?   对方想逃,但徐质却没有放过的意思。   笑话,我们郎君难道是什么很轻贱的人吗?这又不是什么小事,小事做错了道一句歉就过去了,你都想要他的命了,难道还以为我们能放过你吗?   徐质等人有除恶务尽的觉悟,现实却没给他们斩草除根的机会。因为就在此时,后方突然传来了不系清越尖利的鸟鸣。   “唳——”   闻听此声,荀愔骤然抬头,确认了一下不系所在的方位后,当机立对还在与人纠缠的徐质高声道。   “徐质!上马!走!”   徐质一剑刺出,没入对方胸膛之后,没有浪费时间确认对方是否还有气,没怎么犹豫便依言照做。   护卫们各自拨马调转方向,也不再管车架,一行人随着荀愔冲了出去。   对面的刺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对方在具备优势的情况下为什么突然不和自己纠缠了,一时呆愣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雨只是下了一小会儿,但道路上还残留着前几日落雨的雨水,混着泥土,被过路的行人和车马碾成了一片泥泞。   偶有的坑坑洼洼里还积蓄了泥水,马蹄踏过时,溅起的泥点足有半人多高。   雨越下越大了,眼前的视野不可避免地变得模糊,但是却没人有停下的意思。   “唳——”   人和马在地上跑,不系在半空中飞,它的羽毛有一定的防水性,却不能完全避免被打湿,羽毛一湿,飞行时的灵活性和视野不免都受到了影响,但好在处于没有敌人的半空,即便稍有迟滞也不至于遭受性命之危。   但地上的人就不同了,他们如果敢放缓马速度,立刻就会被从陈留的方向追来的新的敌人追上。   徐质不清楚他们这是遇见了一伙人的两拨人,还是两伙人刚好选择了同一天动手,但不管哪种,在明知道不敌的情况下,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能逃得掉最好,逃不掉他们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但或许事情也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最起码按照徐质对荀愔的了解,他现在好像不是在盲目奔逃,而像是在冲着某个确定的目的地去。   雨点细密如丝,张开嘴时话还没说出口,不免先得咽下点雨水,所以徐质没有出声询问,高平等人也保持了安静。   雨水的影响是双向的,同样是人,刺客这边也不免被阻挡了视线,还产生了些动摇。   “不是说他们走这条路离开了吗?人呢?”   “怎么我们跑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他是兔子吗?”   就当他们为乡人告知他们的消息而迟疑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徐质等人刚刚与刺客交战的地方,看见了被同伴丢下的刺客尸首以及荀愔的车架。   刺客中有人下去查看,然后确认道:“不是荀愔的人。”   从装束上来看,对方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像是和他们干同一行的。   心中闪过若干猜测,为首者没有过多迟疑:“继续向前追!”   荀愔不知道后方刺客已经到了哪里,但既然还没有彻底甩脱,便只能继续向前。   然而就在此时,半空中的不系再次发出一声预警。   “唳——”   这下不仅是荀愔听懂了系统的言语,徐质等人也明白了这声鸟叫的意思,不由面色大变,前面还有人?   荀愔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目光如电,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山道转角处,就算雨水已经流进眼睛也不曾闭眼。   他们刚才已经过了山道隘口,此时四周没有其他路,唯一一个岔路口就在对方身后,既然不能后退,就只有向前!   雨幕之中,前方真的出现了十几道模糊人影,人人骑马,速度极快地冲向他们。   荀愔没有惊慌失措,相反,越是这种时候,他的情绪越是沉静。   那一瞬间,所有纷杂思绪似乎都被清出了脑海,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弓,拈起羽箭,对着对面为首者拉起了弓弦。   张弓之前,他不知道弓弦是否还能支撑他射出这一箭,自己又能保持多少准头,但弯弓的那一刻,冥冥中有种感觉告诉他,至少这一箭还可以穿透对方的皮肤。   匠人制作弓弦时涂抹的黄蜡还在发挥作用,在这样的天气下,还为荀愔保留了一部分弓弦弹性。   双方都在骑马,很快两方就临近了。   六百步、四百步、二百步……在对方已经进入射程许久,两边已经能够看清对方衣物时,荀愔终于对准了对方的要害。   “等等!荀重鸣!是我!”   雨中响起了个熟悉的声音,瞬间打破了两方的剑拔弩张。   “是我,曹操!” [40]是孽缘吧!   荀愔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怎么是他!   对于旁人来说,荀愔实在是个很惹人注目,也很好认的人,即便身上衣衫尽被雨水湿透,狼狈得可以,也仍旧无法掩盖那副世间难寻的出众仪表。故而曹操能够先荀愔一步认出他。   而曹操在认出荀愔的那一刻,也想问一句,怎么是你。   我们明明一个向东,一个向南,分别还没有半天,为什么又会在这里相遇?是缘分吗?   是孽缘吧!   曹操那边的人也丢弃了车架辎重,人人带剑,不少人身上、衣服上还有着刀剑留下的伤口,显然是刚经受了一场恶战。   那么问题来了,已知来追杀荀愔的两伙刺客现在还都在荀愔身后,不可能与迎面而来的曹操相遇,那么这些人又是与何人发生的恶战?   巧了,曹操也在想这个问题。   荀愔等人身上明显也有着伤口,也经历了一场缠斗,已知追杀自己的人现在还被自己甩在身后,不可能与对向而来的荀愔等人发生冲突,那么对方又是与什么人发生的缠斗?   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疑惑、不解和尴尬。   总不会这么巧,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两个同样倒霉的倒霉蛋,在相距不远的地点同样遇见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刺客吧。   不会吧,不会吧,世上不会真的有这种抓马到了极点的事吧。   要不是现在两人身后都有追兵,不适合聊天,两人非得就这件事好好谈一谈不可,毕竟世上倒霉的人多了,倒霉得如此如出一辙的却少之又少。   荀愔开口确认曹操的情况:“孟德兄是从哪里来?身后的人距此还有多远?“   他们得尽快交流清楚双方信息,然后再确定得往哪里跑。   虽然两拨人,不,三拨人的追杀目标并不一致,但很多时候事情不能想得太简单。   一来,这种天气很难确定来人身份,对方未必就能确定前面的人是不是自己要杀的人,不然之前也不会出现荀愔险些一箭射到曹操身上的情况。   二来,明智的人实在不该去赌刺客的职业道德,就算是他们凭借着超常目力辨认出眼前的是无辜路人,但万一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也照样得坏事,他们还得和人拼命。   所以为求万全,不如大家就弄清楚两方敌人的所在,想办法避开他们。   曹操与荀愔以最快的速度交代清楚了自己的来处,追杀自己的人数,以及他们据此的距离,然后发现如果把两方的情况横向做个比较,论波次,荀愔这边的刺客多,论人数,又是曹操那边的刺客多。   一言以蔽之,谁也没比谁更幸运一点。   负负可以得正,倒霉加上倒霉却不能变得幸运,只会变成更大的倒霉,曹操觉得,或许对于他们这种倒霉蛋来说,半途遇见刺客不是最大的不幸,遇上彼此才是。   曹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什么也不想说了,事已至此,继续跑吧。   荀愔在得到了曹操的信息之后,果断更换了道路,曹操也选择从此道走,紧随其后。   这不是什么巧合,纯粹是因为这里就三条路,在两条都是死路的情况下,即便知道剩下那一条路上存在着另外一个倒霉蛋,他俩也只能硬着头皮挤在一起。   果然是孽缘吧。   两拨受害人在山道上相逢,达成了合流,追杀受害人的几拨刺客就不像他们那样因为有着之前的交情打底,可以快速彼此信任了。   第二拨刺杀荀愔的刺客先赶上了第一波刺客,在经历了一番诸如“你是什么人”、“我还想问你是什么人”、“你难道是荀愔那混蛋的帮手”、“你才是荀愔那混蛋的帮手”之类的对话,并发生了一点小小冲突之后,两边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大家的追杀目标居然是一个人。   不得不说,这真的很离谱,就算两方刺客翻遍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也是第一次,且可能是人生中唯一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荀愔,你是有多招人恨啊?你是什么人形自走脸T吗?   怀揣着这种微妙的心情,追杀荀愔的刺客在岔路口遇见了追杀曹操的刺客,认出对方的刺客身份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的目标也是荀愔?”   追杀曹操的刺客一脸莫名其妙,什么荀愔?谁是荀愔?我们要杀的是曹孟德。   得知两方目标不一致后,追杀荀愔的刺客们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点预料落空的失落。   没有再多出一群人和自己抢目标人头当然是好事,但你们居然不是追杀荀愔的……切,没品味。   知道我们的目标有多能拉仇恨吗?知道我家主君直到下狱前都恨他恨得辗转反侧,咬牙切齿吗?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追杀曹操的刺客如果能体会到这份微妙心情,大概也会不甘示弱。   论拉仇恨,那什么荀愔难道能比得上我们孟德吗?那是身为宦官之后却倒反天罡地站在士人一边,又是棒杀蹇硕叔父,又是整日和常侍们唱反调的曹孟德!   知道这种二五仔有多招宦官讨厌吗?我们就是证明!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或许的确是曹操受到的恨意更加深刻一些,毕竟历史上无数事实都证明了一件事,比起一开始就摆明车马站在对立面的敌人,永远是自己群体里出现的叛徒更招人恨。   两个招人恨的倒霉蛋驾马在山道上狂奔的时候,南阳郡内,张机正受阴家之邀,过府为阴瑜看诊。   阴瑜素来身体不好,年初时生了一场病,此后就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转。   张机将为阴瑜搭脉的手收回,对侯在一旁的阴夫人和荀采问:“上次开的药,阴公子是否按时服用?”   荀采点头:“按时了的,我每日按照方子煎药,亲自送过来给夫君,不敢有一日耽搁。”   张机的目光划过病榻上脸色灰败的阴瑜,和一旁默默垂泪的阴夫人,没有说什么,只是提笔重新写了一道药方交给荀采。   “此病需要长久将养,急不得,还是要好好吃药。”   张机结束看诊,准备离开时,荀采作为女主人,起身相送。   两人一直走到阴瑜居住的院门之外,没有了阴夫人在场,荀采才敢向张机提起张韫。   “许久不见阿娞了,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餐食吃得多不多?心情如何?”   张机没有敷衍隐瞒荀采的意思,直言道:“她刚刚失去母亲,心情如何能好得了,外表看着还好,只是强撑罢了。”   几月前,张韫的母亲刚刚因肺疾去世,张韫作为子女要留在倚庐之中守孝,故而这次没有来阴府。   张机无疑是很了解妹妹的,知道母亲去世,张韫一方面感到伤心,另一方面也颇受打击。   近几年来,张韫的医术已经略有小成,渐渐成为了南阳郡内小有名气的医者,解决了不少疑难杂症,救了许多人。但即便如此,她也仍旧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张机觉得,医者迟早要经受这种事,任你医术再高超,世上也多得是无法拯救的病患,这个病患可能是陌生人,当然也可能是自己的亲人朋友。张韫能及早认识到这一点,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心里转着冷情的念头,张机却还是对荀采道:“她很喜欢与你待在一起,如果有空的话,不妨去看看她吧,或许她能好受一些。”   荀采抿了抿唇,没有提起丈夫病后,对自己看管得越发严厉的婆母,轻轻点头,承诺道:“我会去的。”   母亲的去世,对于张韫而言,的确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作为族中不多的女孩,自己父亲仅有的两个子嗣之一,张韫受到的偏爱和纵容是毋庸置疑的,不然她也不能在很小的时候,被允许女扮男装,前往高阳里。   但也就仅止于此。   一两件出格的小事可以被允许,长期在外抛头露面,外人看来极容易影响张氏与荀氏婚约的行医之事,就成了不守规矩。   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十余年里,张氏之中,父亲也好,宗族长老也好,乃至平日里对她最好的堂兄张仲景,都曾因为她执意要外出行医,对她表达过不同程度的不满,其中尤其以几位年长的叔伯态度最为激烈。   只有母亲,只有母亲在一直无声地支持她,维护她。   其实张机的想法与张韫的真实想法有些出入,她不是那种一朝穿越,就以为能靠后世人的智慧俯视古人的人。纵然真有一些身为穿越者的优越感,这么些年下来,也早就被一场场大疫击得粉碎。   张韫清楚,即便是在医学昌明的后世,也仍旧有许多病症被视作绝症,更不用说巫医不分家的现在了。   真正使她难以接受的,是导致母亲去世的病症,放在后世只需要一场外科小手术就可以治愈,但在如今有限的外科知识和医学条件下,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等死。   这怎么让人能轻易释怀呢?   在离开阴氏之前,张机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对荀采提醒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与阿娞交好,应该是懂这一点的,不要任由病人胡来。”   陈留的山道上,雨仍在下,一时半会儿没有停歇的架势,跑了这么久,不论是荀愔还是曹操,身上都已经被雨水浸透,衣衫鬓发都能往下滴水,再无之前翩然仪态。   倘若熟悉他们俩的人见到这一幕,或许会不敢相信,这居然会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人。   曹操少时是雒阳权贵子弟,年满二十岁就通过举孝廉步入仕途,先任雒阳北部尉,后任顿丘令,人生到此前的二十多年光辉灿烂,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但不知为何,明明眼下情况危急,他竟然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沮丧,居然还笑得出来。   曹操对着雨中疾行的同路人道:“重鸣!今日你我二人摆脱追兵后,当相约饮酒,一醉方休!”   荀愔唇色微微泛白,身体已然感到了些许难受,听见这话也不由得看了曹操一眼。   他是见过乐观的人,但没见过这么乐观的人,大家都在逃命呢,现在就贷款胜利是不是太早了点? [41]兵行险招   虽然觉得现在想喝酒的事还有些过早,但荀愔也不是什么没眼色到非要在这种时候泼人冷水的人。   “孟德兄所言甚是,待此事过后,当与诸位不醉不归!”   因为两人这一唱一和,以及乐观到没心没肺的态度,原本情绪低落的一群人稍稍振奋了些精神。   “唳——”   先前落在荀愔他们身后观察追兵的不系赶上来了,这次它没有落在山石上,而是俯冲而下,被荀愔伸臂接住。   【三拨人合成一拨了,还追在后面,没有甩脱。】   【一半人因为马匹耐力不佳,落在后面,但还有一半人紧咬着不放。】   “知道了。”   不系和荀愔的交流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在外人的眼中,便只看见这只鸮在主人身边停留了一小会儿,便重新起飞,路过徐质时,还格外小心眼地抖了抖,甩了他一头雨水。   就算是眼下在逃命,曹操也不由得多看了不系一眼。   曹操是相信这只鸮能够给荀愔带来一些信息的,但顶多认为它能传递些诸如后面有没有人跟上来之类的简单讯息,却不会想到它能有更多的用处。   仰头目送着不系飞向不确定的前方,荀愔转头看向曹操,突然开口。   “孟德兄。我恐怕无法继续坚持下去了。”   曹操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荀愔,这才发觉他此时的状态,并非淋雨后的受寒,而像是被激发了某种病症。   毕竟与眼前之人相处过几日,曹操并非粗心之人,不会看不见荀愔身边备下的药物,闻不到他身上的药气,只是出于礼节不曾细问而已,此时听他这样说,便觉得有些不妙。   怎么就这样巧,那病非要挑此时发作。   “这样跑下去,或许能摆脱追兵,或许不能,我没有时间赌这个了。”   荀愔的声音不大,耳边雨声嘈杂,风声呼啸,曹操也只能勉强听个清楚,但丝毫不妨碍他听出荀愔话里的决然之意。   “但孟德兄不同,完全和他们耗得起,下一个岔路口,你我可以分道而行。”   只看荀愔脸色,曹操几乎从他的话听出一些遗言的意味,这场面颇像是那种,我已经活不下去,所以不如留下替你断后之类的桥段。   但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像。   曹操开口问:“那你呢?”   荀愔苍白的脸上,双眼如两点寒星般,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我要行一些险招。”   曹操看着对方,问:“有多险?”   “赢则逃出生天,追兵尽皆丧生于此,输则埋骨此处,追兵同样要死,做我的陪葬。”   曹操听出一种反正不管我死不死,想要杀我的人一定得死的狠劲儿,没忍住又看了他几眼。   看几眼,转开头,再看几眼。   如果说之前他对荀愔可能丧命的不忍心有三分,如今就有了七分。   虽然只是萍水相逢,相处时间也不多,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么奇妙,各种感情的深浅从来不按交往的时间长短衡量,只看双方投不投契。   荀愔和曹操显然就属于投契的那一类情况,所以曹操不忍见他死在此处,反为他操起心来。   “重鸣不要说丧气话,或许只要再跑一段,他们就会放弃了。”   荀愔很感谢曹操的鼓励,但心疾是这样的,一旦发作起来,不行就是不行。   在系统面板上,荀愔的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降低,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要降到需要强制触发“锁血”buff的程度。   曹操心知自己不是什么神医,就算神医在这里,也没法一句话让荀愔满血复活,索性不说无用的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重鸣有多少把握?”   荀愔:“三成。”   三成把握实在不高,尤其对于他们这种身份来说,但曹操没有质疑荀愔。   他说:“愿闻其详。”   荀愔讶然回望,在这位也能称得上一句友人的脸上,看出了一种堪称锋锐的狠决。   荀愔会因为遭受刺杀心里窝火,曹操被人追得这样狼狈,难道就不会生气吗?他又不是泥塑成精,也绝非没有血气。   事实正相反,曹操如今正处在人生血气最旺盛的时候,他磨刀霍霍向蹇硕,恨不得下一秒就抵达雒阳用自己的上疏砸死那群不当人子的宦官。   明明他只是正常上任,途径此地时甚至还做了点好人好事,蹇硕那群人怎么就抓着两年前的仇不放,非要他死不可?   叔父这种东西,难道有什么好稀罕的吗?   小时候因为叔父总是给父亲曹嵩说自己的坏话,就装病摆了对方一道的曹操表示,完全无法理解蹇硕对他的恨意呢。   一条山道上,挤着一群心思各异的人。   但可惜的是,曹操和荀愔最想看到的那种一言不合,双方冲突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来自不同势力的刺客们虽然心里对对方都有许多猜测,却因为目的并不冲突,暂时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无论是追杀曹操的刺客,还是追杀荀愔的刺客,都并非陈留本地人,对此的地形称不上熟悉,在追赶目标的过程中,没办法抄近道,基本上只能靠着山道上的马蹄印指示的方向,跟在两人屁股后面追赶。   一路上,曹操荀愔二人没少靠马蹄印误导他们的判断。   要么在岔路口伪造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印记,要么刻意在一个地方多走几遍,虽然做得并不细致,但凭借着雨水的掩护,倒也将刺客们骗过了几次,争取了一些时间。   再一次被路口伪造的痕迹骗过去的刺客们感到十分愤怒,那种被人反复愚弄的感觉并不好受。   按理来说对方是被追杀的一方,为了保全性命,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为过,但可惜刺客们都不是会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的人,也不会顶着汉律来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有人抱怨:“这贼老天,怎么偏偏挑这种时候下雨?”   虽然知道目标就在前方,但跑了这么久还不见人影,总是让人心焦。   这抱怨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顿时惹来一片附和。   “实在是流年不利,该在出门前找卜者算一算的。”   “是啊是啊,这雨实在下得恼人。”   为首的人听不下去。   “好了,都给我闭嘴!抱怨有什么用,能让马跑得更快还是能叫前面的人摔死?”   首领的话还是有作用的,一时没人再出声抱怨了。   有人出言安抚同伴。   “他们跑不了多久了,都是养尊处优的士人,难道还比得上我们身体强健吗?”   这话乍听上去有理,可不管是曹操,还是荀愔都显然不属于那种整日端坐堂上的柔弱文士,但在此时没人管这个,他们只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   “今日必要替主君剁下他的头,以解主君昔日之恨。”   “若让我抓到他,非得要将其两条腿打成四折!”   ……   虽然抱怨连连,但显然谁都不觉得,以现在的状况,他们会抓不到自己的目标。   做出这种判断不需要什么眼光,也不需要太高的智商,只看双方的人数,和曹操荀愔遇到刺客时的反应,就能很轻易地比较谁强谁弱。   纵使被追了一路,前面的两人也没敢停下,和身后的追兵来一场正面对抗,这难道是他们不想吗?还不是因为打不过。   一行人跟着马蹄印不断往前,渐渐深入了此前探路时不曾深入过的区域。   陈留郡地势低平,境内少有起伏,虽然也有一些小山,却都并不高耸,比起荀愔游历时所见到的太行山脉,实在可以称得上是大巫见小巫。   刺客们只顾着埋头追赶,没有注意四周山壁上的植物不知何时变得稀疏,山势也逐渐变得陡峭起来,像是被什么突破人类想象的刀斧纵切而过,又因为雨水的浸润,山壁显现出一种深深的棕褐色。   身为要做脏活的人,刺客们的视力都不差,即便是在颠簸的马背上,也能看清楚远处的事物。   “他们在前面!”   不知有谁兴奋地大叫了一声,众人向前看过去,果然山石之间看见了浅色的人影。   “在前面!”   “真的在前面!”   比起四周泥土的颜色,人身上衣服的颜色要显眼得多,而能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前方的,除了曹操和荀愔他们,又还能有谁?   所有人下意识将马速提到了最快。   刺客首领看着远处不断奔逃的人影,兴奋之余,心头却涌上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种情绪没有源头,好像是凭空生出的,但却并没有被忽略。事实上,很多次险境,正是它救下了他。   不对!他想立即勒马,然而身后的道路已经被同样兴奋的同伴阻塞,若在此时停下,只会被随后而来的马蹄踏成肉泥,可难道要继续向前吗?   不知为何,就在他犹豫时,他的马仿佛也不怎么听话,躁动地朝着另一匹马撞过去,被他险而又险地控制住,还没想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下一瞬,地动山摇。   “唳——”   “唳——”   鸮鸟焦急的鸣叫响彻云霄。   跑!拼上性命跑!   曹操与荀愔等人的马匹一改之前的疲惫,四蹄跑出了残影。   在他们身后,某一刻,棕褐色的山壁突然动了,仿佛突然获得了生命,对着山道间的一道道人影,张开了血淋淋的兽口。   然后——兽口轰然合拢,隆隆的巨响充斥了人的耳膜,响天彻地!   隐隐约约,刺客们听到来自队伍最前面同伴们惊恐至极的喊叫。   “那是什么!那是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石洪!石洪来了!快跑!”   “救命!”   “谁来救救我!”   “救命!救——”   浑浊的激流从山壁之中冒了出来,裹挟着泥沙碎石,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没过人的头顶,阻塞人的口鼻呼吸,掩盖住人的嘶吼尖叫。   若有人能从天空往下俯视,便能看见只是一瞬间,浊流铺展开来,将两山之间的狭小区域都染成了一样的颜色,那种无数次生长出麦苗粮食,养活了人的颜色,却在此时成了人恐惧的底色。   漫过山壁,漫过马匹,吞吃下了他们的敌人,又咆哮着奔向那群胆敢借助天威来为自己谋利的渺小人类。   跑!   向前跑,向上跑!   无声的呐喊像是能突破人的胸膛,直接传递到别人的鼓膜下面,不需要任何思考,任何分析,人和马的本能会疯狂叫嚣着寻求生路。   看见远处的浑浊泥流不断向此地蔓延的时候,饶是早已经在系统提醒下预料到这一幕的荀愔,头脑也只有一片空白。   天灾不分敌我,他们比起刺客的唯一幸运之处在于他们离得远一些,有逃生的时间,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其他优势了。   “救命!救命啊!”   刺客中因为马匹疲惫落在后面的那一部分人拨马回转,挣扎着想要向着来时的山口跑去,却很快被涌上来的泥沙捕捉。   “救命,救……”   只来得及向着生路投去最后一瞥,然后,再无声息。   ……   “咕——”   “咕咕咕——”   连绵小半月的阴雨之后,翘首以盼的农人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隐藏在山石之间的麻雀也晾干了翅膀上的雨水,出来寻找山壁之间的草籽。   “咕。”   鸟雀停留在雨后狼藉的碎石之上,碎石下的泥沙里露出半截属于人的苍白手掌,它疑惑地注视了片刻,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42]南阳讣告   高阳里荀氏之中,仆从神色慌张地走过步廊,行走间带起的脚步声明显,引来了周围人的皱眉。   然而在看见他身后紧跟着的人的装束时,众人的不满随之消失。   只因那是个一身白麻丧服的陌生人,出现在这里,显而易见带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内室之中,荀氏几兄弟对谈。   荀肃自接到荀愔在陈留郡内停留的消息之后便心神不宁,比之前知道他跑去雁门时还要不安,早前精神不济的毛病愈发严重。   荀爽见此,纵然与弟弟有再多的分歧,也不忍心再指责他什么了。   罢了,都是骨肉兄弟,也都有儿女,难道会没法相互理解吗?   荀爽与弟弟相对而坐,安慰道:“他那么大个人了,陈留又在豫州境内,离颍川不远,不会出什么事的。你且放下心来。”   “我不能不为他担忧,近来,我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见他左右离散,独身一人落入水中不能自救。”荀肃说着,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一旁的荀绲听见,出声安慰:“梦有反复,不可当真。”   荀肃摇摇头:“梦有反复,可这梦却始终不变,我心中实在担忧,为此还去颍水边祭拜了水神,又去宗庙供奉了玄冥和先祖,祈求在天之灵能庇佑这孩子,不为水火所伤,可心中却总不能安定。”   荀爽本不以为意,听闻他这样说,也坐直了身子,微微皱眉。   想了想,他派人去将卜筮用的龟甲和蓍草拿来,当着几位兄弟的面铺开。   荀肃并不对兄长的行为抱多大希望,荀爽虽然在易经学术上是出了名的精深,但论起卜筮,十卜九不中,比自己还是个半吊子。   荀旉也清楚这一点,但作为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不免对身为大儒的六兄抱有些不切实际的滤镜,见他停手,立刻开口问。   “如何?”   荀爽盯着地面沉默半晌,默默收起了烧得乱七八糟的龟甲,假装无事发生,掩饰般清了清嗓子,问荀肃。   “颍水有灵,家中孩童降生,都会派人去祭拜过一遭,必然不会伤及阿昭的性命,你若还不放心,要不改日你我带齐牺牲,再往大河走一遭?”   大河就是黄河。   荀肃不语。   正在此时,一名仆从进入室内,跪伏在地,不待室内众人询问,先奉上了一枚竹简。   那正是一篇讣文,来自南阳。   ……   一片素白之色笼罩了灵堂,一具棺木停放在中央,哀哀的哭泣声从它的四周传来,荀采跪坐在灵前,觉得一切虚幻到不像真实的世界。   阴夫人坐在距离荀采不远的地方,哭得伤心断肠,虽然身边不断有前来吊唁的人前来安慰,但已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儿啊,你怎么忍心抛下为娘,就这么走了啊!”   在她的旁边,有人不断低声劝她:“婶娘,还请节哀,兄长一定不忍心看到你如此伤心的。”   “他还这么年轻,他才二十多岁,我如何能节哀?”阴夫人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瑜儿,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带走啊!”   荀采仿佛被这一句话惊醒,她颤抖着起身,来到自己的婆母面前。   “母亲,您……还请您保重身体,夫君他在天之灵,若见到您这样难过,如何能安呢?”   阴夫人两眼无神地将视线从棺木上移开,停留在了面前的这个青春正好的女子身上,下一瞬,这个枯槁的老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身边人的搀扶,面目狰狞地冲上来握住荀采的衣领。   她的视线凶狠到像是在看杀身仇人,大喊道:“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不哭!   “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是不是早就勾搭了别的野男人,是不是在瑜儿病的时候就盼着他死,好让你改嫁!”   阴夫人的话全然是污蔑,但关于荀采可能改嫁的担忧却是真实的。   按照当下习俗,丧夫并不会影响女人的婚嫁,反而能够证明其命格的贵重。荀采出身荀氏,父亲又是名士荀爽,倘若愿意改嫁,她的父兄完全可以为她找到一个不比阴瑜差的丈夫。   但阴夫人不能接受,凭什么自己的儿子死了,他的妻子却能转身去找下一段婚姻,她就该陪着自己的儿子,一辈子留在阴家,做未亡人才对。   或者干脆随儿子一起死。   阴夫人的双手像是铁钳一样握着荀采的衣领,即便看到荀采已经因为喘不上气,眼白都翻了上来,也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还是灵堂中的其他人看不下去,上来将两人分开,才救下了荀采一命。   能长久停留在这里的都是阴氏的族人,他们中年纪较大的去安抚阴夫人,几个年轻妇人则过来查看荀采的情况。   窒息的滋味并不好受,荀采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尚且无法从那种死亡的恐惧中脱身,面前便投下了一片人影。   “三叔公。”   荀采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踉跄着爬起到一半,才被人轻轻按下。   “瑜儿死得突然,你婆母骤然失子,一时无法接受才会做出这样的事,阿采,你素来孝顺长辈,善解人意,应当能够理解吧。“   荀采呆愣愣地听着,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她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是真的死去了。   他死的时候还那样年轻,他们的女儿甚至还都没长大。   荀采哽咽着:“我知道的,三叔公,夫君……夫君是我的丈夫,是母亲的骨肉,我失去丈夫尚且心肠寸断,母亲失去骨肉,所感受到的难过只会比我更多,我又怎么会责怪母亲呢?”   这是个不出众人所料的答案,被称作“三叔公”的老人点了点头。   阴家没有发疯的妇人,也不能存在这么不体面的存在,今日之事不能传到外面,荀采肯息事宁人当然是最好的。   一旁与荀采年纪相仿的妇人们目光微妙地看着她,看着她们这位出身颍川荀氏,素来以贤惠有才著称的妯娌。   只从荀采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就能够看出来,阴夫人下手之时的确是抱了杀心的,可荀采看起来好像真的毫无怨恨啊……这就是大儒之女吗?   荀采强忍悲伤,来到被人控制着,只能以一双仿佛能择人而噬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婆母面前。   “夫君离开了,但您还有我,还有夫君留给您的孙女,我们都会好好孝顺您,奉养您终老,母亲……母亲,还请节哀。”   但阴夫人已经陷入了偏执,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她只抱着一个念头。   她的儿子死了,她养育了那么多年,寄托了无数希冀的儿子死了……而荀采为什么不死?   她是她为瑜儿挑选的妇人,瑜儿死了,荀采为什么不死!   接到阴瑜讣文的第二日,荀采的亲兄荀棐启程前往南阳,一方面是为了吊唁,一方面是为了接荀采归家。   荀棐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初是自己亲自驾着车去南阳为妹妹送嫁,竟然也是自己,在不过短短二三年后,就要顺着当初送嫁的路,去接丧夫的妹妹回来。   按照荀爽的想法,阴瑜既然已经去世,荀采便没有继续待在阴家的理由,她还年轻,日后自会有大好人生,没必要一直耗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不过荀爽想得开,荀棐却不确定荀采能否接受,阴瑜与她感情那么好,两人还生育了一个女儿,荀采真的会像父亲所想的那样,乖乖回到荀氏,等待着父兄为她安排下一段婚姻吗?   恐怕很难。   荀棐作为亲兄长,算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表面上性情温和,可内心中却有一股执拗劲,认定的事,便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果然,在荀棐抵达阴氏之后,只与荀采在阴瑜的灵堂上远远见了一面,之后再想与她私下见面时,遭到了拒绝。   荀采身边的侍女面色为难:“夫人她伤心过度,以至于精神不济,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待您。”   荀棐不信:“她为阴瑜操办丧事时那么利落,偏偏就见我时精神不济?”   沉默片刻,荀棐后退一步:“只是见一面也不行吗?”   侍女摇摇头。   荀棐皱眉:“我是她的兄长,是她的娘家人,她不见我,难道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吗?”   侍女不敢回答,转进去问过荀采后,出来对荀棐道:“夫人说,她并没有忘,只是既然做了阴家妇,就是阴氏之人。”   荀棐一时无言,许久之后,起身愤然离开。   这三年间,荀棐不止一次地听说妹妹与妹夫感情甚笃,当初他为她感到高兴,但如今却觉得夫妻感情没那么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最起码,如果荀采与阴瑜感情没那么好,他就不必头疼如何将她带回。   荀棐与荀采这对兄妹的某些方面其实很像,比如说同样固执,比如说面对亲人时,同样地行事欠缺委婉。荀采不肯跟着他回颍川,荀棐便只让人带了封信回荀氏,向荀爽说明情况,自己则在南阳停留了下来。   听闻荀采兄长来到南阳,阴夫人特地将荀采叫了过去。   “你要走?”阴夫人用一双因为眼窝深陷,显得十分阴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荀采,“你要抛下瑜儿?抛下你和他许下的诺言?”   只是短短几月,荀采整个人好像都瘦脱了相,憔悴地与从前判若两人。   “不。”荀采摇头,“我不会走,母亲。”   阴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圈,发现即便她面色憔悴,神情凄惶,也依旧难以掩盖那份荀氏特有的好相貌,一时怒从心头起,扬手给了跪在她身前的荀采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将荀采扇得摔倒在地,头脑中阵阵耳鸣。   阴夫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瑜儿刚刚过世,你怎么敢打扮得如此光鲜亮丽。是忘了你刚刚死了丈夫,我刚刚死了儿子吗!”   “我没有,我没有……“荀采的泪水夺眶而出,人生前二十年的学识,出嫁前与兄弟们辩经时的伶牙俐齿,在此时仿佛都离她远去,她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没有。   然而荀采哭,阴夫人这个加害者居然哭得比她更凶,她整个人从榻上滑下来,无力地坐在冰凉的地上,捶着腿痛骂。   “都是你,都是你没用。你不但没能给瑜儿继承香火,连照顾好他都做不到,都是因为你,我的儿子才会盛年亡故,都是因为你……”   阴夫人后悔极了,她为什么要贪图荀爽的名声,给自己的儿子定下这么一门亲事。如果当初选了别家的女公子,兴许她的瑜儿就不会去世,最起码也能给他留下一缕香火。   看着阴夫人哭天喊地的模样,荀采的眼泪也流得更凶。   她并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落泪,而是因为心中的痛苦。   不仅仅是阴夫人因为她没能照顾好阴瑜而怨恨她,她自己也在因此而怨恨自己。   在阴瑜死后,她在他的房中发现了被药浇死的盆景,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阴瑜的病久久不见好转。   怪不得张机几次上门看诊,态度都那样奇怪,怪不得他会提醒她不要任由阴瑜胡来,怪不得……   荀采恍然大悟的同时,也不由得懊悔,并且这份懊悔随着时间流逝,一层层加码,加厚,直到几乎将她整个人压垮。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更细心一些?   为什么明明都亲自盯着熬了药,却不干脆盯着阴瑜把药喝下去?   如果她能够阻止,是否阴瑜就不会死?   但一切都太晚了,纵然痛不欲生,人死万事消,一切都太晚了。   荀采看不到的地方,阴夫人看着她,露出了儿子死后的第一个笑,满意的,带着阴森寒气。   就是这样,就该这样,既然嫁给了阴瑜,就该一辈子留在阴氏,为他守节。   她决不允许这原本属于自己儿子的人转投他家,琵琶别抱。 [43]太平道人   荀棐再一次吃到了亲妹妹的闭门羹,气得牙痒,恨不得回到三年前,将那个因为妹妹觅得佳婿而欣喜不已的自己掐死。   什么佳婿?什么阴氏子弟?妨碍了他妹妹的正常生活就是个阴魂不散的死鬼!   阴夫人跟前的老仆面色不善,对着这个一直想要将自己少夫人接回的荀氏公子,一开口就是不中听的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荀公子几时听说泼出去的水能够收回的呢?”   荀棐不是蠢人,几次登门,从阴氏的态度也能看出,自己想要把人带回去,除了要说服荀采自己,还得说服阴氏放人。   只是他家只是嫁女,又非卖女,阴氏凭什么不放人?   荀棐阴沉着脸从阴家出来后,心中还在转着如何说服几位长辈向阴氏施压的念头,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抬眼时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阿昭……不,重鸣?”   荀愔虽然尚未加冠,但如今也是有字的人了,不能再像是从前那样叫他的乳名。只是荀愔在取字之后就立即外出游学,以至于荀棐还没来得及更改称呼,习惯性地以阿昭称呼他。   “五兄。”   荀愔从马车中下来,对着荀棐行礼,荀棐也在此时才发现,近两年不见,他居然又长高了一些。   荀棐:“你为何还不回家,却在南阳滞留?”   荀愔并不回答,反问道:“兄长这次仍旧没有见到阿姊吗?“   荀棐原本缓和了一些的面色,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瞬间差了下去,荀棐之前无人倾诉,如今一见到肯定站在自己这边的自家人,就再也忍不住满心憋闷。   “我简直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过是个阴瑜,他们才生活了多久?算算不过三年而已,她怎么就非要留在阴氏不可!难道以为寡妇就那么好做吗!”   荀愔垂下眼睫,无声地听着荀棐向他抱怨。   “我去找她,她推三阻四,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姓什么,你猜她说了什么!她说她是阴氏妇,是阴家人!岂有此理!   “不说阴家人是否真的把她这个没生下儿子的阴瑜遗孀当成是自己人,只说她这样说,是将父母养育之恩放在何处?又将兄妹手足之情放在哪里!”   荀愔微微一哂,偏头注视他:“五兄以兄长的身份压阿姊了?”   荀棐言词一顿。   荀愔霎时了然,转头看向阴氏府邸所在:“我不如五兄了解阿姊,但也知道,阿姊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大概是真的恼了。”   荀棐闭上眼,长叹一声:“真是冤孽。”   这话是在说阴瑜和荀采,也是在说自己。   他并非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别人,可一面对固执的妹妹,那种分寸就莫名消失,只剩下怒其不争的急切。   “我刚来新野,还没能去阴氏拜会,若五兄不急,愔明日去阴氏递拜贴,看阿姊是否愿意见我。”   荀棐对此并不乐观,但这也的确是个办法,但是虽然心神被荀采的事牵扯走了一会儿,荀棐还是没有忘记最初的问题,盯住弟弟的眼睛。   “重鸣,你还没回答我,为何不回家,却要在在南阳滞留?”   以为已经把话题糊弄过去的荀愔:“……”   他到底还是没躲过。   在陈留停留时,荀愔接到了由荀攸代笔的家信,的确应该在离开陈留后回颍川去。事实上,荀愔原本也是如此安排的,但无奈计划不如变化快。   谁能想到他会在中途遭遇刺杀,还因此引动心疾呢?   他活蹦乱跳着离开颍川,总不能病恹恹地回去,引得长辈忧心,那就只能改道南阳,找某位已经扬名的名医看诊的同时,在外再滞留一阵了。   张机没想到再次见到荀愔,他会是一副苍白虚弱到仿佛不久于人世的模样,除了因为心疾复发的缘故之外,还因为他逃跑时淋了雨,所以引发了风寒。   把脉前张机连荀愔死后,自己该怎么向荀氏解释都想好了。   不过还好荀愔的状态只是看着吓人,经过多年吃药调养,随着年纪愈长,他的心疾比起最初已经轻微许多,起码在张机看来,他能活到现在,的确不是没有缘由的。   在看过诊后,荀愔看着张机收拾好脉枕,对他问起了张韫:“伯母去世时我尚在游学,没能及时接到讣文,前来吊唁,她还好吗?”   张机:“事情已经过去小半年,再大的悲痛也会随着时间平复。”   荀愔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张机说了一个“但是”,那口松到一半的气顿时又噎住。   “但是,阿娞她仍然没能走出来,伯母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她至今仍困在其中,不断自责。”张机叹道,“阿娞她的心太软了,太重情,所以比起责怪旁人,总是容易自我为难。”   听张机的话,荀愔还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哀毁伤身的张韫,然而实际与她见面时,却发现她虽然黑眼圈浓重,精神和情绪却还尚可。   两人几年未见,但因为彼此书信不曾断绝过,并不生疏。   荀愔简单说了些游学时的见闻,点点自己的眼下,问张韫:“你这里一片青黑,是夜里难以安寝吗?”   张韫:“啊?是,是啊。”   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却是什么意思?   荀愔劝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即便因亲人离去心情哀痛,也莫要太过为难自己,要保重自身。”   “嗯。”   见张韫不愿意多说,荀愔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了来之前,张机对他说过那些话。   “仲景兄至今仍为你挂心,拳拳手足之情,望君知之。”   荀愔的提醒自然是一片好心,但张韫听到那些什么“心软”,什么“重情”之类的词汇,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张韫清楚自己最近的表现可能会引人误会,可也没想到会误会到这种程度,她有心想要开口对荀愔解释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解释什么?说张机误会了,我这样其实另有缘由?孝道大过天的时代,她这么说,像是有多么狼心狗肺似的。   人心都是偏的,张机看自家孩子当然是哪儿哪儿都好,滤镜深厚到张韫自己都不敢说那是自己,偏偏还没法向他解释什么,每次开口总是会得来一个“我知道,我都懂你,你就是这样”的眼神。   好吧,张韫想,可能这就是“妈妈觉得你冷”的变形版之“兄长觉得你重情”。   可她会因为母亲的去世难过,会因为母亲的病而心痛,却不会只是难过心痛,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比如,捡起前世的解剖学知识。   张机作为与张韫关系最近的同辈兄弟,虽然并不清楚张韫都下定了什么决心,但也不可能毫无所觉,毕竟有些时候,张韫还要借着兄长的名头行事。   在张韫不知道的地方,张机没少给她打掩护,包括这一次。   见荀愔从与张韫见面的地方回来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张机放下了心。   不枉他费心以言语误导荀愔,把张韫所有的异样都归结到过度伤心上来。既然连荀愔这种人都没看出有何不对,看来这么多年来妹妹还是有点长进的。   张机想得很好,荀愔也尽力配合了,可惜天不遂人愿。   不知何时,涅阳县中流传起一则传言,称城外乱葬岗有活尸出没,有人夜晚从那处经过,曾亲眼看见死人从土里爬出来活动,吓得魂不附体,天亮之后壮着胆子去查看,果然发现坟墓外面的土是新的,掘开一看,尸体仍然躺在土里,面容栩栩如生。   这传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并且在流传之中不断完善细节,连主角都有了名字,仿佛真有其人,倒是真引来了一阵恐慌。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传言的源头,但张机对自己妹妹都干了什么却一清二楚,很难不感到心虚。   然而还没等到张机出手压制流言,就有一个自称是太平道天师的人来到了涅阳,当着一众百姓的面去做了一通法,宣布妖孽已除,日后不会再有这类事情发生,之后果然如他所说,那人因此在涅阳县内出了名。   只看这结果,张机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传言最初就和张韫的行为无关,全是这太平道道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荀愔在旁围观了事情始末,去找张机日常看诊时调侃道:“我还以为涅阳有仲景兄这样的医者坐镇,太平道不会有机会到这里传教。”   毕竟他们传教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靠符水治病,勉强也能与张机称一句同行,而论起医术,谁能和张机相比?   “一人之力,岂能与一群人的力量相较。终我一生,也许只能救济千百人罢了,如何管得了一县。”   张机说这话的时候,张韫也在一旁,看上去很想反驳什么,荀愔看了一眼她,想起什么似的问张机:“阿韫过往与我通信时,总说太平道蒙蔽世人,不值得信任,仲景兄不这么觉得吗?”   “蒙蔽世人?”张机反问,“难道他们出现之前,世人便不被别人蒙蔽了吗?”   张机在行医途中接触过太平道,虽然知道用符水治病是无稽之谈,对于他们的态度却并不排斥,或者说,没有妹妹张韫那样排斥。   张机道:“民多愚昧,故而轻视医者,重视巫者。可是巫者治病往往收取高额钱财,一通作为下来,对疾病本身毫无益处,百姓往往人财两失。   “但太平道不同,他们中有些人懂得些粗浅医术,分发符水之余,也会开些治病的药方,几乎不收取或者只收取少量钱财。这么说来,即便同样行神鬼之事,比起巫者,这群太平道人不是好多了吗?最起码他们从未靠借治病之名,行压榨百姓之实。”   张机说得有理,事实上,他所说的这些,也是朝廷能够容忍太平道发展的原因之一。毕竟他们的行为有利于维护地方稳定,还不会耗费钱财,哪个统治者会不喜欢?   无论是荀愔还是张机,对于太平道的了解都仅限于表面,从未细致地研究过他们的教义。对于前者,是因为从没有人向他传过教,对于后者,是因为他对那丝毫不感兴趣。   两人只是浅提了一嘴太平道,之后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本以为两人能就太平道聊出什么的张韫:“……”   就这?   张韫特意多看了荀愔一眼,发现他毫无反应,忍不住开口:“太平道人行走各地,扶危济困,既然不求钱财,不求权势,他们求的是什么呢?”   人行事的时候总要有所求吧?   张机:“为了传播教义,收拢信徒。”   对一个教派而言,这理由很能说服人,甚至可以把一切出格的不出格的举动都归结到这上面来,很少有人会多想。   但不巧,张韫就是多想的那一个。   张韫质疑:“我听说太平道派人和南阳的豪强联络,经常出入他们的府邸,这也是为了传教吗?”   张机:“豪强也是人,当然也有可能信奉他们,为他们行事提供方便。”   好像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解释,若非张韫来自后世,她也会认同这样的想法。   事实上,张韫现在也只是在用结果倒推过程,是先设定了太平道会造反这支箭,再画靶子,自然会觉得太平道处处都是问题,可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发展得再好,那也只是个教派而已。   在太平道出现以前,也有五斗米道存在,他们做出什么危害大汉的事了吗?   并没有,所以又何必担忧与五斗米道相类似的太平道呢?   张韫无法反驳,但也只是没有继续反驳罢了。   荀愔看向了她,自从传言传出之后,张韫便停止了夜晚的活动,黑眼圈因此轻了许多,更加为她前一段时间,是在偷偷做些不能为人知的事提供了佐证。   冷不丁地,荀愔开口:“因为流言流传太广,所以晚上有充足时间休息了吗?”   张韫下意识睁大眼睛,看见荀愔扬起了一个带着戏谑意味的笑,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下,温和道:“变化太明显了,阿韫。”   张韫愣了一瞬,然后突然扭头去看张机。   怎么回事啊兄长,不是说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张机看着张韫的目光无奈极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在诈你呢?   事实上,荀愔七八分把握还是有的,否则也不会说得那么肯定。   但他能肯定张韫与乱坟岗的活尸传言有关,却不清楚她具体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到那种地方去。   张韫不清楚荀愔能不能接受解剖学的概念,但仍是向他解释了一遍,本来已经做好了对方脸色大变,甚至斥责她的准备,但不想荀愔只是点点头。   “你不觉得我残忍可怖吗?”   荀愔:“人死之后,不过是一堆烂肉而已,无知无觉,也不会像活人一样感到痛苦。相比较而言,将活人变成死人的人,难道不比将死人变成另一种形态的死人的人更可怖吗?”   “更何况。”说着,荀愔笑了笑,想起了一路走过来死在自己剑下的人,想起了埋葬在陈留郡山道上的那群人。   “你这样做至少还有缘由在,人想要杀人,却从不需要缘由。” [44]荀愔登门   接到阴氏消息,从涅阳赶到新野的荀愔在见过荀棐之后,向阴氏递了拜帖,荀采这一次终于没有拒绝。   荀愔在见到荀采之前,也曾想过她骤然丧夫,或许状态不会太好,但等到真见到了人,才发觉自己之前想得还是过于乐观了。   比起出嫁前,现在的荀采简直能算得上是形销骨立,原本饱满的鹅蛋脸瘦出了尖尖的下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从前判若两人。   “阿姊……”   荀愔几乎不敢认眼前这个枯槁的女人,竟然就是从前他那端庄秀丽的阿姊。   他过于震惊,以至于张了张口,只能吐出一句话:“阿姊……何至于此?”   荀采苦笑,何至于此?她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的父亲是举世知名的大儒荀爽,她自幼随从父亲读书,学过的道理比许多男子犹有胜之,为什么还会沦落到这样痛苦到不能解脱的境地?   阴瑜的死亡对于她而言,不只是死了丈夫,而像是抽走了身上的半数骨头。她从前的生活重心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倾塌了大半。   荀愔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便理解了荀棐的想法。   她不能再在阴家待下去了,现在这地方对于荀采而言,不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家,而是个吸人魂魄的鬼窟。   再在这里待下去,他的堂姊就毁了。   “阿姊,姐夫去世,不止阴家,亲属朋友均为之可惜。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纵然痛心疾首,也应该珍重自身,振作精神。”   “我知道。”   荀愔觉得她不知道。或者说,知道,却不肯那么做。   “死者一去,自古以来便没有回返。阿姊这样折磨自己,除了令家人心痛,又有什么益处?难道是觉得能把亡者唤回人间吗?”   荀采久久沉默,不肯在弟弟面前倾吐心声。   不管是态度强硬的荀棐,还是貌似温和的荀愔,都不会懂的。   死的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朝夕相处,互许过终身的人。这叫她如何能不为他哀伤?   更何况她已经认定了,阴瑜的死亡中有她一份过错。   面对一个死活不开口的蚌壳,即便是巧舌如簧之人,也要生出些许挫败,荀愔也不例外。   他低头按了按眉心,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说。   “我听闻阿姊一年多前有了一个女儿,唤作阿孺,生得玉雪可爱。弟弟这次见到五兄,他也与我说那是个极其惹人喜爱的孩子,像极了阿姊年幼的时候。   “然而形貌虽然相似,境遇却天差地别,阿姊幼时有疼爱女儿的双亲,有维护妹妹的兄长,阿孺有什么呢?   “在刚出襁褓时就失去父亲,已然算得上十分不幸,阿姊难道忍心她再失去母亲吗?”   提到女儿,荀采的神情不免变化,指甲刺进手掌心,带来了锥心的疼痛。   荀愔见她虽然一副心死模样,却不是全然的木头人,心下一松,没有继续穷追猛打,缓了缓神色。   “阿孺出生时弟弟身处在外,以至于错过了孩子的洗三,这是我这做舅舅的不对,不知孩子现在如何?”   荀采声音干涩:“她很好。”   “久留伤心之处,难免触景伤情,这不论对阿姊,还是孩子都不是好事。”荀愔劝说道,“不若归家看看吧,也让阿姊的孩子见见母家的亲眷和外祖。”   荀采心下了然,这才是荀愔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这是兄长想让你说的吧。”   “这也是弟弟的肺腑之言。”   荀采面对着荀愔,嘴角勾起了一个讽笑,径自揭开了两人之间平和的表象。   “你是受了兄长的命令来看我,他没法与我相见,便让你来替他说话。可你也好,兄长也好,你们都不是傻子,我的心意如何,你们不会看不明白。如果他指望着派你说服我,那就是打错了算盘!   “我不会回去,也不会改嫁,如果兄长一定要逼我,就请他带一具尸体回去吧!”   荀愔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从那个温柔有礼的阿姊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不仅称得上悖逆,而且伤人。   荀愔意外地抬起头,然而当他对上荀采尖锐偏执的目光,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对视片刻,荀愔默然点头:“我记下了,阿姊还有什么想要弟弟带给五兄的话吗?”   见荀愔没有自以为是地开口劝说,也没有用亲情逼迫,自见到弟弟之后就竖起浑身尖刺的荀采态度稍微缓和,身体深处一直绷着的那根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没有了。”她摇头,仿佛无比疲累,连说一句话都像要耗费一身力气。   没有了。   没什么好说的。荀采不是不清楚自己态度过分,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不这么做,就没有人尊重她的意愿。   室内气氛一时陷入了凝滞。   荀愔的眼角不经意间瞥过窗角,突然发觉,薄透的窗纱之后竟然隐隐约约映出了一个人影。   “谁!”   佩剑的剑柄就在左手手侧,不必低头去看,荀愔便反应极快地拔剑起身,剑光如电斩向窗棂!   剑尖刺破窗纱,准确地击中了窗后窥伺的人影,只听“啊!”地一声惨叫,有人倒地不起,发出了杀猪一样的痛呼。   “杀人了!荀氏公子在阴家杀人了!”   “救命!救命啊!”   阴家家仆众多,那人一出声大叫,立时便有其他仆从往这边赶来。   几点红色血迹染上白色窗纱,听窗后人准确地呼出了他的身份,荀愔转头去看荀采,却发现她亦是一脸震惊,似乎对阴氏派人监视偷窥自己一事毫无所觉。   荀愔手腕一甩,将血污甩去,归剑入鞘,推门而出去查看情况,荀采亦随之跟上,发现来者竟然还是个熟人。   那捂着一只耳朵在地上不断滚动哀嚎的,不是自己婆母阴夫人面前的老仆又是谁?   在意识到窃听自己与弟弟谈话可能出自婆母授意之后,即便荀采脾气再好,也不由得微微变色。   或许是一直派人监视这边的缘故,阴夫人来得很快,她一来便被地上一滩红色的鲜血所刺痛。   “好!好一个嚣张跋扈的荀公子!在做客时竟然对主人家仆动手,荀氏便是这样教导族中子弟的吗?“   阴夫人越过了荀愔本身,将矛头指向了他背后的家族,荀愔原本想要好好交涉的想法顿时被打散。   荀愔面色冷然:“做奴仆的行事鬼祟,竟敢偷听主人家与宾客的谈话,做主母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味以声势压人,阴氏便是这样的家风和规矩吗?”   阴夫人没想到荀愔竟敢这样对她说话,骤然被小辈顶撞,不由得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指向荀愔的手指被气得颤抖:“你……我阴氏随光武起事,历代仕宦,乃是南阳名门,你安敢辱及阴氏家声!“   荀愔一把拦住要上前解释的荀采,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参与到这场冲突之中,冷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阴氏家声不可辱没,难道荀氏便能受人无端指责吗?”   在这个士人养名,士族养望的时代,自己遭受侮辱时,忍耐下去或许还能博得个胸怀宽广的美名,可要是在阖族受辱的情况下还能忍下去,那随之而来的只会是耻笑。   如果真没担当到这种程度,那荀愔也没必要出门交际了,干脆出门找个庙宇往台子上一坐,当个泥塑偶人算了。   “夫人,在下敬你是长辈,可今日之事,还请给个解释,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荀愔虽然是荀采的弟弟,与阴氏算是亲戚关系,但却是以宾客身份登门拜访。   宾客登门却被主人家派人偷听谈话内容,这放在谁身上都得算是极严重的冒犯,真要追究起来,不论阴夫人这个幕后主使如何,整个阴家都要跟着丢一回大脸,是以很快就有人前来调停。   来人也是阴氏子弟,叫做阴详,因为来得急,连额上都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但面对荀愔时依旧是一副笑脸,当着荀愔和荀采的面便处置了越轨的老仆,让人把失去一只耳朵后惨叫不已的人拖了下去。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此事绝非我家大人本意,都是那刁奴自行其是,还请重鸣见谅。”   见到自己得用的奴仆被处置,阴夫人脸色大变,张口要阻止,才抬起脚步就被身边跟随阴详而来的仆从一拦。   “夫人,详公子是从族老们那里来的。”仆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提醒了一句,目中隐隐含着警告之意,“您千万不要乱了心智。就算不顾死去的瑜公子的脸面,连家里的名声也不要了吗?”   几人的动作无声映入眼帘,荀愔看出了些端倪,回头看了荀采一眼,见她茫然无觉,似乎并未觉察到有何不对。   短暂沉吟一瞬,荀愔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阴详,并不领他的情。   “阁下是以什么身份前来?今日之事只及于慈明公和阴瑜两户人家,我无意牵扯阴氏族中。”   阴瑜已经成年,早就顶立起他们这一支的门户,就算现在已经去世,姻亲之间的事,也轮不到阴氏的其他人插手。   阴详没想到荀愔年纪虽小,却如此敏锐,竟然跳过了之前还在纠结着的刁奴问题,直接质疑起他处理此事的资格。   面皮抖动一瞬,阴详撑起笑脸:“我是阴瑜的堂兄,如今弟弟一朝身故,大人膝下没有其他儿女,我身为从子,自然要为她尽心。”   大人这种称呼,常用于小辈称呼长辈,阴详这称呼不算错,可荀愔却皱眉更深。   与阴详对视片刻,他冷不丁问:“你是阴氏选定的嗣子?”   不需要言语,荀愔从阴详突然变化的脸色中足以看出答案。   荀愔于是看向阴详身后的阴夫人,声音嘲讽。   “有了宝贝嗣子,还要拴着我阿姊?”   阴夫人只生了一个孩子,阴瑜也只有阿孺一个女儿,如果想从族中过继男丁顶立门户,也不是说不过去,只是为何过继阴瑜的同辈?   且不说阴详看年纪比荀愔都大,根本养不熟,只说身为阴瑜遗孀的荀采待在一个注定不会由自己的子嗣继承的家里,要如何自处?   “不是!”阴夫人辩解,“没有,我没有!他不是……”   “大人,大人!”   阴夫人这边急着辩解,那边阴详听她开口就要在外人面前否认他的身份,立刻便想要阻止她说话。   混乱之中,荀愔看向因为骤然听闻这个消息,陷入茫然沉默中的荀采。   他没有心思听内中隐情,也无意看这对准母子的热闹,自始至终目的都在荀采身上,开口就是诛心之语。   “姊夫才过世不久,就这么急着过继儿子,为自己日后打算,夫人看起来也没有自己所说的那样,那么看重独子啊。”   他一番话全是说给荀采听,所以语气温柔下来,似循循善诱。   “否则,为何不过继一个与阿孺同辈的小儿,承继姊夫的香火呢?   “有了嗣兄弟,姊夫可就成了旁支,宗庙之中连祭祀都分不到多少供奉啊。”   见荀采低着头不语,似乎真被他的话所动摇,被荀愔诛心的阴夫人身子一晃,险些晕过去。   “荀愔!你这卑劣小儿,你如何敢!如何敢!”   愤怒之下,她居然挣脱身边仆妇的钳制,要冲到荀愔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族被党锢多年,家势早就衰颓,阖族上下找不出一个二千石,怎么敢在我面前撒野!信不信仅凭你今日这一番话,明日我便能叫你身败名裂!”   一直沉默的荀采闻言脸色大变,发出一声凄厉的“母亲!!”   “阿昭……不,荀愔他不是那个意思!”荀采想要冲上去替弟弟解释,却被面色冰冷的荀愔一把抓住。   “荀愔!荀愔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荀采回身去掰他握住自己的手,却因力气比不过弟弟,哀求般哄劝:“你别意气用事,你让我与她解释……那是气话是不是?对,应该是气话。   “阿昭,阿昭!你听我说,你还要出仕,还要交游的!不能留下这样的名声……”   吾家凤凰儿,重鸣于高岗,荀采听过七叔父为他取字时的期望。她的弟弟多年以来顶着痼疾读书习剑,寒暑不缀,所有努力,不是只为了给他无用的姐姐出这一口气的。   挣扎之中,她的指甲在荀愔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鲜血刺目,却始终挣脱不开,绝望无助地落下泪来,软倒在地,被荀愔一把接住。   “阿昭……阿昭啊……”   阿姊的人生已经如此了,不能再害了你……   荀愔并未被吓倒,目光直直地看着阴夫人,嗤笑道:“夫人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道预备如何叫我身败名裂?”   荀采护他心切,又久居内宅,不知道外头的情形,才会如此焦急,荀愔却不是被吓大的。   阴瑜已死,阴夫人眼看着连自己的嗣子人选都不能自决,阴氏的人脉,她又能够调动多少?   荀愔不是无名之人,荀氏也不是死的,党锢断绝的是他们在仕途上的希望,不是在士林中的名声。论起舆论战,未必输给阴氏。   “阿姊。”荀愔俯身去扶荀采,注视着她的眼睛,“你起来,不用害怕。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只告诉我,要不要跟我走。”   荀采仰面看着弟弟,片刻,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她声音哽咽:“婚姻结两姓之好。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引得两族交恶。”   荀愔换了一种问法。   “阿姊,想不想跟我走?”   荀采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荀愔低声,“我会设法带你走。” [45]回返颍川   一出阴氏的府门,荀愔便在街角看见了熟悉的马车。   “听说你在阴家大闹了一场?”   荀愔才登上马车,还没坐定,荀棐便开口来了这么一句。   闻言一顿,荀愔抬头看向荀棐,并未在他的神情中发觉多少怪责的成分,只有带着调侃的冷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荀棐看向不省心的弟弟,叹了一口气。   “之前还说我不会劝人,只会用兄长的身份压人。可你看,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荀愔不服气,辩驳道:“我没和阿姊吵。”   荀棐拉长声音,无奈道:“是——你是没和她吵,你直接和她那婆母吵起来了。听说还见了血?”   荀愔闻言,低头三两下解下腰间佩剑,“当啷”一声扔到了车中。   “是。”荀愔声音冷硬,看向荀棐,故意道,“我废了她那老仆的一只耳朵,血还留在上面没有擦净,兄长要看一看吗?”   荀棐被他噎得半晌说不话出来,气笑了。   “我又不是在谴责你,你耍什么小孩脾气?”   “我本来也没及冠。”   言下之意,是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荀棐不惯着他:“那你现在就回颍川,不许再掺和这件事。”   荀愔不吭声了。   车中一片沉默,最后还是荀棐无奈,主动退了一步。   “罢了,遇上她那个婆母,死人都能被气活过来。怪不到你头上。   “你与我说一说内中情形,免得到时候两家真闹起来,我一无所知不说,你还要受长辈们的罚。”   荀愔伸手把剑收了回来,沉吟片刻,将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连同他那阴详或许会被过继给阴夫人的猜测。   不出意料,荀棐被气得牙齿咯咯直响,低头从车里找了半天趁手的物件,反手把荀愔手里的佩剑夺过来,连着剑鞘砸在车中竹席上。   荀愔:“……”   荀愔怀疑五兄在借机报复,用狐疑的目光在荀棐和被砸出一个豁口的竹席之间逡巡一圈,捡起自己的佩剑看了一眼,果然外面的剑鞘撞变了形。   车内的动静太大,车外传来车夫紧张兮兮的叫喊。   “二位郎君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啊!”   荀愔拨开车帘,扬声对外面喊了一句:“没事,是兄长不小心撞到了案几。”   放下车帘,荀愔重新坐回席中。   荀棐仍在不忿:“他们竟这样对待阿采,这与看犯人何异?”   思来想去,荀棐到底气不过,又道:“她婆母将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那我们又何须给他们留脸,干脆闯进去把阿采带走就是!”   荀愔想想自己身边的人数,再想想对方身边的人数,发现纵使加起来也不超过两手之数,对荀棐这句明显是气话的话不做评价。   “来时我便在想,或许可以从阴详身上入手。他显而易见与阴夫人不是一条心,阿姊离开,对他也是利大于弊,可以以利诱之。”   荀愔说:“我已经在派人查他的行踪,两日后他会出府,与供应孝烛的客商谈事,到时候我……”   “不必。”荀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未消的怒气,“你我俱是荀氏子弟,走的向来是煌煌正道,谁耐烦在这里和他们玩弄些后宅妇人的把戏?我会请家中大人出面。”   “哦。”   无意间又被兄长骂了一次的荀愔笑了笑,仿佛脾气很好似的。   片刻后,到底没有忍住,他拿起剑鞘给荀棐看,面无表情,言简意赅。   “赔我。”   从阴家离开之后,荀愔便派人带了一封书信去涅阳,还未来得及给族中去信,荀棐那边先接到了荀爽的消息。   “你不必操心了。”荀棐叹气,“家中来信,称大人卧病,要我和阿采回去侍奉汤药。”   荀愔闻言挑眉,这么巧?   他一边将信接过,一边问:“家中说要你们何时启程?”   “自然是尽快。”   荀愔速度极快地将内容浏览一遍,陷入沉默,半晌后不确定地问:“这真的行吗?”   说好的煌煌正道呢?   荀棐反问:“你有更好的办法?”   “借阴详之手,我们可以……”   “好了。”荀棐叫停,“那又要花费多长时间?而且他们都是阴氏的人,你能保证他不与那女人狼狈为奸?”   荀愔不了解阴详,他不能保证。   沉吟片刻,荀愔妥协,开口提醒:“短时间之内,我与兄长恐怕都没法入阴府了,这消息如何确定能传到阿姊耳中?万一他们以阿姊不愿归家为由拒绝,隔着深深院墙,旁人又怎么知道那是不是阿姊真正的心意?”   荀棐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弟弟的言下之意,微微色变:“这种事亲大事,他们岂敢截留不报!”   荀愔看着他,没吭声。阴夫人都敢派人偷听他和阿姊谈话了,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到时候只要推说是刁奴自作主张,对方就又能从中脱身。   “真是……真是无耻!”   荀棐喝了几口凉水压下怒火,没好气道:“你既然这么问了,想来是有办法,那还卖什么关子?总不会一个剑鞘记仇记到现在?”   荀愔起身就要离开,被荀棐一把拉住。   “诶,诶!别走,是我失言,我收回那句话还不成吗?”   张韫接到荀愔的信,匆匆乘车赶来,与荀采见面时同荀愔一样,也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   她上次见荀采时,阴瑜尚且在世,那时候的荀采虽然也为丈夫忧心,但情绪正常,此时却给她一种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感觉。   张韫难得强硬了一回,将荀采的手握住,给她把了一回脉。   “情志焦躁,心血不畅,阿姊究竟有多久没好好吃一顿饭,睡一次觉了?”   张韫问得急切,荀采不敢与她对视,垂下眼睫,半晌开口。   “并非是我有意要损害身体,我只是……难以自抑。”   在张韫渐渐变得凝重的神情里,荀采道:“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他,想起从前。”   在荀采的哽咽声中,张韫抱紧了她,像是哄不懂事的阿孺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   荀爽毕竟是荀采的父亲,他想要将女儿叫回去侍奉汤药的消息一经传开,即便是阴家也没有明目张胆阻拦荀采离开的道理。   有张韫来往传递消息,加上荀氏的催促,荀棐终于赶在元日之前,带着妹妹登上了回返颍川的马车。荀愔随之同行。   离开南阳之前,张韫派人驾车追了上来,等在道旁,一看见荀愔的马车便将人拦下。   “阿姊心思郁结,情志不舒,我怀疑她得了郁症。她这种情况最容易钻牛角尖,你们回去后,还请务必多多看顾,不可使她独处。”   荀愔虽然不懂,也郑重应下。   “还有,别逼她。”   张韫抿了抿唇,低声道。   “阿姊她嫁在阴家那种地方,明里暗里受了很多委屈,她说的一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那都不是出自她的本意。   “给她一点时间吧。”   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侍女焦急的催促。   “女公子,咱们不好在外面多待,该回去了,您快些说完话吧。”   张韫还在孝期,本就该少出门,此次虽有正当缘由,却也算犯忌讳,多在外待一刻都是忤逆不孝。   荀愔叹了口气。   “快回去吧,我都明白。”   回颍川的一路上,荀采都表现得格外沉默,像是从登车的那一刻,她的灵魂便从这具躯体之中抽离,只剩下了空壳。   期间荀棐试着同妹妹说话,但两人太过了解彼此,总是说不了两句,就要吵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荀愔这个做弟弟的就要出面调停,然后两人和平不了多久,就会再次争吵,循环往复。   荀愔并不知道这兄妹两人如何作想,他只知道从南阳到颍川的短短一段路,自己走得比先前去并州还要累。   因为荀爽受颍川太守何进之邀,去郡治所阳翟赴宴,三人并没有回返颍阴,而是直接去了阳翟。   一年多之前被皇帝派来担任颍川太守的何进即将调任雒阳,担任侍中一职,这倒不是因为他做出了什么功绩,也不是雒阳朝廷就缺这么一个人,而是托了妹妹何贵人的光。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贵人距离皇后,如今只差一个立后典礼,她的兄弟也一跃而成为真正的外戚,有了更进一步的资格。   因着这次调任,太守府再次宴请颍川士人,其他几位叔伯自不必说,让人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是,明面上受党锢影响该在汉水之滨隐居的荀爽也在受邀之列。   荀彧随父亲到阳翟之后,便与此地众多士人结交,论起忙碌程度,比起几位长辈也不差什么,这一日却并未外出,一早陪在荀绲身边,听他与几位同辈之人谈经论道,做些侍奉茶水的活计。   见儿子再一次提壶斟茶,荀绲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止住他的动作。   “不必了,再喝下去,你家大人今日便不必用饭了。”   荀彧抬头看他,见荀绲满眼戏谑之色,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依言放下了水壶。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通传,称南阳来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外,还没等长辈说话,荀彧立马起身。   “我去门外相迎。”   说罢回身一礼,匆匆而去,脚步之中难得带了几分急切,看得荀绲不由得失笑,一回头却发现在场中还有一个坐不住的。   荀爽与女儿许久不见,此时自然心情迫切,却碍于长辈身份不能出外迎接,只好坐在室内抓耳挠腮,好在荀棐三人也没有让他等多久。   此处毕竟是荀氏众人暂居的别院,地方不大,从居室走到门口不需太长时间。   荀彧走到门前时,正看见长身玉立的青年牵着马站在道旁,他身边有一个少年人正拉着他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荀愔低头看着不到自己肩高的侄儿,满眼无奈。   “……我没有行巫术招雨,也从来没见过什么河伯,跺一跺脚就引来雷霆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你到底是从哪儿听说的?家传中都有什么,你不是最该知道的吗?”   荀钦理直气壮:“你出去这么久,跑得那么远,知道的东西也未必是从家传里得来的啊,说不定是碰见什么神仙中人,才有了我们不清楚的本事。”   荀愔挑眉:“我能遇见什么神仙?便是遇见了,对方又何必把本事传授给我?”   “周穆王乘八骏之车,日行三万里与西王母相会,王母见穆王而悦之,叔父之貌比起穆天子又不差什么,为何不会有像西王母一样的神女,见叔父而……”   荀愔有点手痒,觉得自己第一次这么想打孩子,只是还没动手,荀钦的话便被一个浑厚沉凝的声音打断。   “荀钦。”   荀愔与荀钦同时看过去,果然见到荀彧冷着脸站在门后,还不待荀愔说什么,荀钦就“哇”地一声跑走了。   荀愔没管这熊孩子,他侧身望向三年不见,已经比从前成熟许多的荀彧,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等等,刚才是谁在说话?是他印象中那个声线雅致温柔,说话温声细语的弟弟吗?   见荀愔露出怔愣之色,荀彧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避开目光。   他到了变声的年纪,最近声线是有所变化,但也不至于让人露出这种神情吧。   荀愔当然不是在为这一件小事而怔愣,他只是终于有了自己离家时间太久的实感。   “在这儿干站什么?”荀棐突然出声,打断了荀愔的思绪,他这才想起来让人去栓马,简单收拾过后,跟着兄姊去拜见在此地的长辈。   荀采与荀爽父女二人许久未见,但做父亲的与印象中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反而是荀采这个做女儿的与出嫁前判若两人。   见到女儿如此憔悴,荀爽纵然此前有再多的不满,也不由得软了心肠。   “回来就好,你丈夫去得急,婆母又不好相与,阴家再好,难道能与家中相比吗?”   荀采跪坐在荀爽身前,近距离地观察了父亲一会儿,突然开口:“大人信中说得模糊,只称自己卧病,却没说清楚是什么病症,让女儿心焦不已。现在能否告知女儿?”   荀棐在旁听见这话,忍不住看向了荀爽,果然见他面色僵硬,心道不好。   大人只顾把妹妹骗回来,不会根本就没想着要圆这个谎吧!   荀爽与荀采在这边“父慈子孝”,那边荀愔却意外得知,自己的父亲荀肃竟然不在阳翟。 [46]神棍名头   荀绲对侄子解释:“敬慈秋日时生了一场病。”   说罢见荀愔面色变化,立刻就要起身出去牵马回颍阴,荀绲连忙拉住他。   “只是咳疾,不严重,只需要静养而已。不需要你回去侍奉汤药。”   荀愔并未因此就放下心来,这个时代的人们寿命普遍不长,又多发天灾疫病,壮年而亡的尚且不在少数,何况是荀肃这种年龄已近五十,身体又并不健壮的人。   “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敬慈身体还算好的,只是偶发小疾,你伯父我比他还要大上许多,腿脚也出了问题,不也好好的吗?”   荀愔无奈:“那怎么能一样。”   人的体质不同,得病的地方也不一致,不应该一概而论的。   荀绲笑:“总之既然敬慈并未叫你现在回去,便在此参加完太守宴饮之后再回不迟。何进如今已经是正经的外戚,皇后的兄长,他所举办的宴会上必然群贤毕至,论情论理你都不该缺席。”   荀绲这话是全然在为荀愔考虑,他离开颍川的时间太久,也脱离士族视线太久,此次正是重回颍川士人社交圈的机会。   “何况你都在外面游荡快三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荀愔为自己叫屈:“哪里是游荡,分明是游学。”   荀绲斜睨他:“游学怎么还游出个呼风唤雨的神棍名头?我可是听说了,你在陈留为了给人主持公道,引得神仙下凡,九天雷动,神雷当场就劈死了作恶的贼人,雨浇得人半个月不敢出门。”   室内一阵沉默,直到荀愔饱含疑惑,还略带些崩溃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越来越离谱……不是,这种谣言到底是谁在传啊?!!”   从荀绲处出来后,荀愔听见了几声近似母鸡叫的“咕咕”声,抬目去看,却见一个熟悉人影站在树前,拿着一块饼饵喂站在枝干上的鸟。   喂鸟的人是荀攸,而被喂的鸟,不是许久不见的不系又是谁?   听见脚步声,荀攸转身,看见荀愔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不由笑了。   “鸮鸟野性难驯,公达站得那么近,不怕它抓伤自己吗?”   荀攸明知故问:“它吗?”   语调很正常,但不系硬生生从中听出一点对于自己体型的嘲笑,两簇耳朵似的耳羽立马立起,不忿地叫了起来。   它在生气的时候会故意叫得十分难听,活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鸭子。   “好了。”荀愔并未戴臂鞲,无法让不系站到自己身上,只能抬手摸了摸鸟头,“哪家鸮像你一样还吃饼饵。”   鸮是肉食动物,平日里都是吃肉,只有不系这只半路出家的鸟会馋荀攸手里的饼子。   荀愔一边给不系顺毛,一边在心中问道:“如何?”   他之前离开陈留时,让不系和徐质高平他们留下盯着张氏豪强一事和刺客刺杀的后续事宜,现在不系找了回来,应该是那边的事已经了结了。   不系一嘴把荀攸手里的饼饵叨进嘴里,在荀愔意识中回答:【云娘离开了陈留郡,张氏虽有报复之意,但鞭长莫及。典韦也逃了出去,并未被官府抓住。】   典韦从前便惹出过人命,对于逃跑、躲藏、然后等待下一年的大赦这一套流程驾轻就熟。   【至于那群刺客。陈留官府清查了他们躲藏的地方,抓住了几个残余,那几人招出了幕后主谋,但徐质说因为案件跨州跨郡,陈留未必能追到并州。】   荀愔沉默片刻,笑了一声,莫名地,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笑声引来了荀攸疑惑的目光。   “怎么了?”   荀愔笑着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了一件事,宫中何皇后封后,或许又会有一次大赦。”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在荀攸眼中,就是前一秒荀愔还在摸不系的鸟头,后一秒就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不过虽然奇怪,荀攸还是开口道:“先前大赦,或因灾祸,或因祥瑞,或因天降异象,在皇帝心中,何皇后未必能够得上大赦的分量。”   说罢,荀攸转头盯住荀愔:“突然注意这个,难道叔父有什么事,要趁着大赦的机会做吗?”   荀愔:“……”   荀愔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需要趁着大赦做的事,不是杀人就是越货,难道还会有什么好事吗?   荀愔只能扬起一个温和笑容,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并没有呢。”   事实确如荀采动身前所想的那样,荀爽的病不过是个骗局。   不出预料,但她仍旧感到了一种从心底生出的无力,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   出嫁之前,荀采将自己关在狭小的院落之中,此次回颍川,仍旧深居简出,荀愔在旁看着,想起离开南阳前,张韫派人驾车追上来与自己说过的话,觉得不能放任她就这样下去。   “阳翟县乃是颍川郡治,比之颍阴要繁华不少,阿姊既然已经回来,又何必把自己困在小院中,每日只看着这一方小小天地?”   荀采看着荀愔,恍惚想起未出嫁前,他与荀棐在家中小宴上闹的那一场不愉快,仿佛也是为着这样一件小事。   他希望她能多出去走走,张韫也说,阿姊你该多出去走走。   荀采想,那就如他们所愿吧。   阳翟城确如荀愔所说,要比荀采印象之中的颍阴繁华许多,因临近年关,城中的集市里人流如织,商贩们沿街叫卖,热闹平凡得与阴氏那样的深门大院仿佛是两个世界。   荀采在一处摊子前停下,这家售卖的并非木柴炭火,也不是食物,而是一架架鸠车。   这种儿童玩具一般用青铜或者陶做成,形如鸠鸟,鸟的两边有轮子,可以拴上绳子牵拉着走。当用力拉时,鸠车的尾部会翘起,仿佛鸠鸟飞翔,轻轻拉动时,尾部则贴在地上,如同鸠鸟行走,因而名为鸠车。   荀愔不知她为什么会停下,拿起一架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一家卖的鸠车是一只大鸟背负小鸟的形状,制式并不奇特,胜在外形可爱。   “鸠鸟负子,舐犊情深。阿姊要买一架吗?”   虽然荀采早过了玩这个的年纪,但家中还有一个女儿,倘若真有兴趣,荀愔也并非不能理解。   荀采摇摇头,纵然不受重视,阿孺也不缺这个,她在看向鸠车时,想到的并非女儿,而是自己的过去。那段因父亲牵涉党锢,与家人在外隐姓埋名的日子。   虽然名义上是逃亡,但那段日子其实并不颠沛,前后两任皇帝对士人粗暴血腥的打压并没有取得他们预想之中的效果,反而让世人对党人多有同情,荀爽因此受了许多人关照,但也仅限于关照。   不用像真正的逃犯一样东躲西藏是真的,生活条件差也是真的,虽不至于沦落到一条裤子全家穿的地步,但称一句清贫却没什么毛病。   这样情况下,荀爽却在一次外出时,给她带回了一架青铜所制,镶嵌金羽的鸠车。   荀采不清楚荀爽是出于何种心态带回了那样一件玩具,但她那个时候是已经懂事了的年纪,收到这种刚会走会跑的小儿才会玩的玩具,只觉得好笑,纵然它价值再高,她也只是将它好好存放了起来,始终没有用过几次。   东西是好东西,可送的时间不对,人也不对,现在想来,整件事都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错位感。   摊贩见这两人在自己摊子前站了许久,一人拿着一架鸠车端详,却既不问价,也不购买,用警惕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二位究竟想好了没有,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卖的价钱不贵,不必犹豫这么长时间吧?”   荀愔失笑,看了一眼一脸呆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荀采,拿出五铢钱将两架鸠车买下,拉着荀采从摊位前走开。   “你买这个做什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荀愔将荀采握在手中许久的那架鸠车重新塞回她手中,玩笑道:“鸠者,不噎之鸟,一向被视作祥瑞长寿的象征,阿姊拿回去,纵然不用,也可以当个好意头。”   “好意头吗……”荀采喃喃,陷入了沉默,等她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抽离,见荀愔正在左右张望。   “你在看什么?”   “找个孩子,把鸠车送出去。”   荀采无奈:“不是刚才还说这是个好意头吗?”这想法变得是不是太快了。   他眨了眨眼:“是啊,所以阿姊的那一个留下,这一个便交给别人家吧。”   荀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戳破了弟弟的小心思。   “我看你就是觉得这东西幼稚,不肯拿回去,受兄弟们嘲笑。”   荀愔不肯承认,假意道:“怎会呢?”   街上人流如织,不断有人与他们擦身而过,荀愔走在荀采身侧,无声地护住姐姐,用身体将她与人潮阻隔开。   “怎会?”荀采仿佛捡拾起了幼时同荀棐论道时的伶俐,笑问,“你是在说自己不觉得鸠车幼稚,还是在说兄弟们不会嘲笑?”   荀愔侧头看她,眼睛弯若新月,避重就轻道:“几位兄长都是稳重之人啊。”他一边向前走,一边对荀采道,“倘若他们听见阿姊的猜测,该要觉得冤枉了。”   荀采睨他:“所以你承认自己觉得鸠车幼稚了?”   荀愔笑而不答。   荀采以为他这是害羞了,还想调侃几句,却见他突然转头看向了身后,眉心微微蹙起。   荀采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了一片拥挤人潮,不由疑惑问:“怎么了?”   “发现了点奇怪的事。”荀愔将手中的鸠车交给荀采,手不着痕迹地放到了佩剑剑柄上。   “阿姊先去前面的茶棚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罢,不待荀采反应,荀愔反身走入人群。   ……   郭嘉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倒霉。   太守宴会在即,族中长辈整日带着小辈们出游拜访友人,他只是不耐烦听人拉扯,趁他们没注意偷偷跑出来,谁知居然就能遇见拐子呢?   虽然对方一开始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他倒霉就倒霉在明明只是路过,还是被人秉持着宁可掳走,不可放过的原则一起打晕带走了。   等郭嘉晕晕乎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陌生地方,四下黢黑一片,只有窗缝处透出一点亮光,还能看出外面还是白天。   “嘶……”郭嘉只是稍微抬了抬头,后脖颈处便传来一股剧痛,看样子动手之人丝毫没有留情,是一点也不怕把他的脖子给打折了。   “还真是狠心……”   郭嘉小心地揉了揉伤处,适应黑暗后四下张望,突然,对上了黑暗中的另一双眼睛。 [47]阿猫阿虎   郭嘉吓了一跳。   他险些没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黑暗中眼睛的主人结巴道:“你你你,你是谁!怎么一声不吭的!”   对方个子矮小,坐在地上时也是小小一团,再加上呼吸清浅,动作无声,真跟只坐在地上看人的猫一样。   猫说:“我与你是一同被绑来的,你忘了吗?”   声音还很稚嫩,一听就是小孩子,瞬间让郭嘉想起了之前自己无意间路过巷口,看见拐子拐人的一幕,应该就是这个孩子,当然在那之后自己也重蹈了对方的覆辙。   想到这里,郭嘉那被吓到狂飙的心跳缓缓落回了正常频率,他借着那点光亮勉强看清了室内还有几个人形,不过他们都无声地躺在地上,看上去十分不妙的样子。   “他们……应该是昏过去了,是吧?”   “是啊,我摸过,还有气。”   闻言郭嘉不由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和活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总比和尸体待在一处好。   “你比我醒来得早,知道我们现在待在哪儿吗?”   黑暗中,对方无声地摇了摇头,老实地说:“不知道”   “还在阳翟吗?”   “不知道。”   “离我们被绑时过了多久?一个时辰?半天?”   “不知道。”   “那外面有人看守吗?”   “没有吧。”小孩回想了一下之前有没有听见外面传来声响,肯定地点了点头,“没有。”   郭嘉沉默了,倒不是对对方有意见,而是他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   不过想想对方年纪这么小,突然被拐子掳走,醒来又是在一个陌生地方,能不哭闹就算好了,的确也不该强求他做到更多。   这么想着,郭嘉扶着自己仍在发痛的脖颈,起身朝着那一点窗扇的亮光走去,用手指在木头缝里摸了摸,半晌“啧”了一声,这扇窗是从外面封死了的,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怀着不好的预感,郭嘉又绕着屋子查看了其余几处门窗,发现无一遗漏,都被贼人从外封上,没给留在屋子里的人半点发挥的机会。   这可不妙啊。   郭嘉在绕着屋子转圈的时候,小孩就坐在地上一直看着他行动,像是某种不懂善恶的小动物,看着人类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奔忙。   突然他开口:“你不饿吗?”   郭嘉转头:“什么?”   “我一直坐着,已经饿了,你动来动去的,不饿吗?”   郭嘉没想到都到了这境地,对方不想着怎么逃出去,想的却是饿不饿,无语了片刻,还是开口:“不饿,谢谢关心。”   “哦。”   小孩应了一声,然后下一秒房间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某种干草叶展开时发出的响动,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咸香气。   郭嘉都不需要看,只需要闻一闻就知道那是什么,是胡饼。   郭嘉:“……”   合着你之前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地在问我啊,只是怕我和你抢胡饼是吗?   郭嘉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前被绑时见过的对方的外貌,确认自己从没在阳翟城中见过他,好奇地问:“你是哪家的?”   让我知道知道,是哪一家能养出这么缺心眼的孩子。   小孩说:“你可以叫我阿猫。”   郭嘉挑眉,这一听就不是个正经名字,这小孩被拐了还搞保密措施?   正想着,阿猫开口,模仿着郭嘉刚才的语气问了回来:“你又是哪家的?”   对方不说姓氏,胡乱敷衍人,郭嘉也照样敷衍回去。   “你可以叫我阿虎。”   “哦。”   气氛一时陷入了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尴尬,直到一声腹鸣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阿猫看向郭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一个意思,不是说不饿吗?   先前心情紧张,自然顾不得这些,但郭嘉与阿猫说着说着,或许是被对方身上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感染了,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这一放松,饥饿感便涌上来了。   微小的“咔吧”声响起,阿猫掰下没有自己口水的那一半递给郭嘉。   “给。”   郭嘉很惊讶:“你不是说你饿吗?”   对方理所当然地回道:“但你也饿啊。”   听见这个回答,郭嘉不由默然,许久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对方之前问他那一句是怕他抢他的饼子,却原来是出于真心吗?   郭嘉没有接,而是问他:“给了我,你吃不饱怎么办?”   “能吃饱的,我饭量很小。”   “这顿吃饱了,那之后再饿怎么办?”毕竟看情况,这么长时间没人来,贼人管不管他们的饭还两说呢。   郭嘉的担忧真心实意,对方却与他不在一个频道上。   “晚上吗?待不到晚上的。”   “为什么?”郭嘉吓了一跳,难道贼人要把他们在夜晚前转移走?   阿猫:“因为我家大人们很快就会来啊。”   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地理所应当,把郭嘉给噎了个彻底。   不是,你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啊?说得这么直白,一时竟然让人分不出这究竟是真傻还是在瞎自信。   还是那句话,这到底是哪家养出来的缺心眼孩子啊?   不巧答案是,荀家的。   荀衍在听说小儿子在胡饼摊子前失踪后,脑子轰地一声,冷汗顿时下来了,他顾不得看一脸懊悔愧疚之色的荀慆,立刻高声叫人去找。   “找几个人去问那个卖胡饼的摊贩,仔细盘问清楚前后始末。   “不,干脆带到这里来,我亲自来问!其他人到摊子前后巷头巷尾去找!   “还有,持我手书去找管理那片街市的小吏,询问常在那处游荡的流氓地痞都有那些人,找人一个个查过去,另外请他封锁主干道及出入口。”   即便心乱如麻,荀衍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理智,由于身在别人家中,并未放任自己露出失态神情,只是衣袖下的手掌无声攥紧。   “找人去通知别院一声,让大人他们知道,看能否想办法说服郡府和县府在阳翟县各个城门除设下关卡,盘差过路之人,此事刚刚发生,一切或许还来得及。”   看荀衍条理清晰地吩咐找人,一旁的荀慆忍不住出声。   “大人,让我也出一份力吧,我也出去找阿弟!”   荀慆愧疚得眼泪快要落下来,阿猫是在与他一同外出时失踪的,一切都怪他看护不力。   荀衍看向因为幼年经历过一场疫病,一向体弱多病,少受斥责的长子,闭了闭眼。   “你跟着一起去别院,请你的叔伯祖父们出外寻找”   荀慆还想说什么。   “去吧。”   对上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荀慆闭上嘴,领命离开了。   众人离开之后,荀衍站在廊下,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的命令是否有疏漏之处,才重新走入室内,向他今日所拜访的这家的主人辞行。   为着烧何进这台热灶,汝南、颍川及附近州郡的士族云集阳翟县中,荀氏族中不少人出外交际,此时停留在别院之中的人并不多,但俱都是亲缘关系亲近的人,不是阿猫的亲叔父,就是阿猫的亲叔祖,听闻自家孩子在街上失踪,自然是立即想办法行动起来。   荀氏没了个孩子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在阳翟传开,各处士族举办的小宴和私会都听闻了这件事,有人惊异,有人可惜,还有人往自家身边看了看,发出了震惊的疑问。   “不对,我家族弟呢?我家族弟怎么也不见了!”   郭氏的长辈们没有错过郭图的那一声惊呼,问清楚事情后派人出去搜寻,发现自家居然遭遇了与荀氏一样的事,一时间这处宴席上声音四起,带孩子出来的赶紧把孩子叫到身边,没带孩子出来的也派人回家确认孩子去向。   虽说世人讲究多子多福,大家族枝繁叶茂,不缺子弟,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丢孩子谁心疼。   荀愔身在别院之外,又与荀采分开,并没有及时收到别院送过来的消息,送信人顺着荀采指的方向一路找寻他的时候,他正尾随在一个面相憨厚皮肤黝黑的挑担汉子后面。   当然,这不是他突发奇想想要对这位兄弟图谋不轨,而是方才在集市上与对方擦身而过时,注意到了他背在背篓里的孩子的不对劲。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大,面色是与挑担汉子如出一辙的黑黄,闭眼缩在背篓里,仿佛睡着。这些当然不足以让荀愔生出疑心,真正让他皱眉,继而折身追过来的是,他在那父子俩身上嗅到了一股奇怪味道。   如果让别人想,可能一时半会意识不到气味的真正来源,但荀愔却不会。这种味道他在并州为了方便行事而刻意遮掩容貌时,经常能在自己身上闻到,那是只有核桃树汁才能散发出来的特殊臭味,而这种树汁沾染到皮肤时,就会导致皮肤变黄。   看那黑黄那么均匀,也不像是不小心沾染上的,那么问题来了,无缘无故的,给孩子脸上涂树汁做什么?   荀愔只能想到一个解释,就是为了遮掩孩子原本的肤色,进而遮掩孩子并非汉子亲生的事实。   跟到人流渐渐稀少的地方后,荀愔没法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继续向前了,但没关系,这种时候可以把不系叫过来继续跟。   不系刚从陈留回来没多久,刚过上几天被人溺爱,肉来张口的生活,就要继续它的无人鸡侦查生涯,一时竟颇为惆怅。   哪只鸡,不是,哪只鸮能活得像它一样充实呢?做系统的时候,它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被宿主使唤得团团转的一天。   起飞前,不系和荀愔讨价还价。   “统的价钱是百公里肉干八十条哦~”   荀愔无情砍价:“太高了,撑死你算了,去一趟十根,不接受还价。”   不系丝毫没有还价的意思,喜滋滋地就跟了上去。   某位文学巨匠说得没错,中国人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想要对方接受开窗,就要先提议拆掉屋顶,调和折中之下对方自然而然就会退一步,接受开窗了。 [48]陋室美人   荀愔在向这边赶的时候,郭嘉还在套阿猫的话。   “这么自信家人能找到你,难道你姓何?”   如果是现任颍川太守何进的族人,按照何进的脑子为标准,他们家不是没有可能养出阿猫这样的孩子啊。   阿猫摇摇头。   “那姓张,宫中中常侍的那家?”   阿猫继续摇头。   在把印象中豫州境内颇有“朴实”之风的家族猜过一遍之后,郭嘉只得到了一个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的阿猫,却没从他身上看见任何自己想要的反应。   不应该啊,难道是其他州郡的?   郭嘉在那里玩猜猜乐的时候,阿猫已经啃完了半张胡饼,发出了一声满意的饱嗝。   阿猫问:“你为什么想问这个?”   郭嘉回答:“好奇,还有无聊。”   现在他们就处于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之中,没人来理他们,他们凭自己又出不去,可不是只能靠聊天消磨时间吗?   或许,他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减自己内心之中的恐惧。   郭嘉突然觉得,这种情况下有阿猫这种没心没肺的小孩一起陪着还不错,虽然人是有点呆,但那是他家里人要愁的事,和他郭某人有什么干系呢?   这么想着,郭嘉突然听见了门外传来了门扉开合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个男人的说话声,他这才知道,原来门外面之前是有人看守着的。   郭嘉瞪了阿猫一眼,得到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这孩子还完全不明白郭嘉在意的点在哪里,也不觉得自己先一步醒来,却连门外情况都弄不清楚有什么错。   算了,郭嘉叹了一口气,他跟傻子计较什么。在听见门外渐渐传来脚步声之后,郭嘉一把把阿猫按回地上,自己也迅速躺好。   “闭眼,装睡。”   “诶?好,好的。”阿猫听话地躺平了。   门栓从外被打开,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把背篓解下,从里面倒出一个昏睡的孩子,然后看也没看屋内的情况,关上门转身离去。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郭嘉睁开眼,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新来的孩子身边,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很好,这个也是活的,郭嘉松了一口气,倚靠在门边,思考着下一步自己该做什么。   出声把看门的人吸引过来?太冒险,能否说服对方帮他还在其次,万一被当成什么刺头,索性一刀下去一了百了就坏了。   郭嘉明白,自己这个年纪原本就超出了拐子拐人的年龄范围,是已经记事而且懂事了的年纪,出手难,风险大,若非这次倒霉碰见拐卖现场,他们不会对他这样的目标下手。   而这就意味他们对他的容忍度不会太高。   尚且在权衡时,郭嘉突然听见了被封死的窗扇后突然传来了“笃笃”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硬质的东西敲击木板。   室内唯一清醒着的两人都屏住了呼吸,下一秒,窗外传来了更奇怪的“咕咕”声,活像是有只母鸡站在了窗后。   郭嘉的头上冒出的问号几乎要实质化。   不是,这到底是怎样的精神状态,才能使人站在一票被拐到此地,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窗外学鸡叫?   这些拐子是正常人吗?   然而让郭嘉震惊的是,原本躺平的阿猫在听见这声鸡叫后居然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直接冲到了窗前。   “不系!”   不系立马回应:“咕咕咕!”   “是不系啊!你怎么来了!”   阿猫从那点缝隙里伸出把一根手指挠不系的鸟头,对面的鸟也非常配合地把头凑过来。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不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咕咕,咕咕咕。”   “是来找我的吗?我就知道不系你最喜欢我!”   “咕咕。”   他们俩一人一鸟聊得有来有回,当然是阿猫单方面认为的有来有回,不系实际上说的是——“是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追着别人来的”、“并没有”,但没关系,反正除了荀愔没人能知道它在说什么。   郭嘉在一旁费解不已,他问:“你在做什么?外面的究竟是什么的东西?”   阿猫回答:“是我家的小鸟。”   “咕咕咕,咕咕。”   虽然无人能听懂,不系还是连忙澄清,不是,我是荀愔家的。   郭嘉觉得自己算是同龄人中见识比较广博的了,但他还是难以在鸡叫和鸟之间画上等号。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既然阿猫说它是鸟那就算是吧,重要的是这只鸟能起什么作用。   郭嘉问:“它能给你家里人送信吗?”   这想法天马行空,也着实有点为难鸟了,如果不系真的是一只普通的鸮的话。   阿猫诚实摇头:“不知道。”   郭嘉:“……”   郭嘉一时不知道是指望一只鸟能救人的自己比较离谱,还是身处险境还能乐呵呵逗鸟的阿猫比较奇特,大概半斤八两吧,郭嘉心态非常好地想,并从心地在地上躺平。   耳边是阿猫和一只鸟在叽叽咕咕,郭嘉的思绪已经飘远。   他今天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趁长辈不注意偷溜,如果不偷溜,我就不会跑到集市上,不跑到集市上,他就不会撞见拐子拐人,就不会被牵连着带到这里来,不被带到这里来,就不会碰见一个缺心眼的孩子和他那只会鸡叫的鸟……   想到这里,郭嘉不由发自内心地疑惑,所以究竟什么鸟会发出鸡叫啊?鸡的亲戚吗?   不,这不重要,郭嘉你该把脑子用在怎么逃出去上,把思路转回来,转回来!转……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门外突然传来了男人粗哑的呵斥声。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应,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一道霜色剑光。   郭嘉垂死病中惊坐起,希冀地看向房屋的门扉。   但他并没有看见想象中门户洞开的一幕,只闻几声清脆的木板断裂声响起,随后便是“哗啦”一声巨响,那被木板钉死的窗扇豁然透过巨量阳光,投射在习惯了黑暗的视网膜上,让人下意识抬手挡在了眼前。   正在此时,郭嘉听见阿猫雀跃地叫了一声:“大人!”   “不系在这里,一定是大人来了!”   这么快?郭嘉疑惑,勉强睁眼看向来人,一见之下,不由得愣住。   来人虽然被呼为“大人”,却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他甚至尚未束冠,虽然身量修长,身上却还残留着未褪去的少年意气。   而比这份意气更耀目的,是对方本身。   其人威仪棣棣,冶异绝俗,只让人恍惚觉得非是此世之人,这处尚且算得上宽阔的民居都因他的到来而显得鄙陋起来。   如果说荀愔原本还打算徐徐图之,仔细探查后让阳翟官吏来处理此事,但骤然从不系那里听闻自己的侄儿也在受害人之列后,就打消了这种念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此时他的眉目间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冷意,薄霜一样的目光从室内诸多事物上扫过,包括坐在地上怔愣着的郭嘉,最终停留在了一脸欣喜的阿猫身上。   小孩完全没感到害怕,没心没肺地笑着招手:“大人!我在这里!”   原本锋锐冷漠的人浑身气势顿时一松,如冰霜解冻,春水流淌,露出缓和的神色。   荀愔从窗洞处跳进来,被阿猫撞了个满怀,不得不将他抱起。   “以后还乱不乱跑了?”   阿猫非常识时务,低头道:“不敢了,大人莫要生气。”   郭嘉一时想声音真好听,一时又想阿猫居然真的是这小孩的名字,正思绪混乱时对上对方的视线,气血顿时上涌,想要礼貌性地问好。   可今天或许就是与他犯冲,他的嘴启动的速度快过了脑子,发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大人好!”   荀愔愣住,连怀中的阿猫也扭身望向郭嘉。   大人这种称呼常用于子女称呼父母,晚辈称呼同族长辈,位卑者称呼位尊者,显然这三种关系荀愔和郭嘉都搭不上,也就无怪乎此话一出,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荀愔最先反应过来,仿佛全然没有察觉这称呼有哪里不妥一样笑着应下。   “乖。”   荀愔来得匆忙,身边只带了徐质高平二人,将留守在这处民居的几个妇人男子控制住之后,高平立即往各处去叫人,徐质则留在了院中,安抚那些被荀愔破窗的声音惊醒后发觉自己不在熟悉的地方,号哭不已的孩子。   那些孩子大的与阿猫一个年纪,小的不过刚能走路,哭起来一阵接一阵,把徐质这个尚未成婚的人弄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冲出去再打几个人贩子。   不过徐质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荀氏的人便和县尉的人一同到了。   马车将将停住,荀衍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顾不得衣袍凌乱,跑向荀愔,将他怀里的小孩接了过去,上下打量。   在他身后,荀彧、荀谌几个同辈兄弟也下了马车,与荀愔彼此见礼。   原本荀衍心里既焦灼又恼怒,想着这一回必要好好教一教这孩子什么叫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而仔细一看,便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阿猫一脸天真之色,还全然不知荀衍这是为什么沉默,叫了一声:“大人?”   荀衍看着脸蛋脖子黑里透黄,跟只皮蛋似的儿子,许久后,无言看向荀愔。   荀愔无奈解释:“拐子们为了遮掩孩子身份,不让看见的人怀疑,用核桃树汁涂的,过段时候就白回来了。”   这批小孩都这样,荀愔破窗进去之后看见地上一水儿的皮蛋,也硬生生梗了一下。   原本那屋子只有一点光,屋内的人身处其中,能看清楚彼此的人形就不错了,所以无论是郭嘉还是阿猫都没有发觉彼此肤色的不对之处,可出来之后,被黑暗所掩盖的一切便无所遁形了。   无需揽镜自照,郭嘉只要看看阿猫和其他孩子的脸,便知道自己现在定然也是这幅尊容,悲愤之情油然而生,心凉地像是刚经受了一场过境狂风。   他就是顶着这么一张脸见荀愔,对他喊“大人”的吗?   谢谢,活人微死了。 [49]铜镜胡粉   关押这些孩子屋舍的房门上悬挂铜锁,荀愔之前并未从这处民居中找到钥匙,所以只能破窗而入,手段之粗暴,窗扇受损之彻底,让路过那处的县府差役都不由得侧目,觉得有些人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就像这位荀公子,长着那么一张雍容华美,让人一见就不免产生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刻板印象的脸,谁能想到他居然还是个身负巨力的猛人呢?   荀衍因儿子险些受害一事动了真怒,接到了阿猫之后也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决定守在这处民居盯着处理后续,自然也瞧见了那处窗扇。   瞥了一眼荀愔受损颇严重的佩剑,郑重道:“回去后兄长为你寻一把更好的。”   他没说什么感谢,也没说什么报答,但不代表他不记这次情,有句话叫做“大恩不言谢”,兄弟之间自有默契在,无需将话挑明。   荀愔没拒绝,十分自然地应下了。   这时在荀家之后接到消息的郭氏和其余丢孩子的人家也到了,让荀愔意外的是,来接郭嘉的并非是其父母,而只是他的一个叫做郭图的族兄。   同样是丢孩子,与阿猫这边叔父伯父差点全部出动的阵势比起来,郭家那边可以称得上是反应平淡。   但这是对方家事,外人并没有立场置喙什么,荀愔也只是额外关注了一眼,便收回了注意力。   作为这处民居的第一发现人,事情未处理完之前,荀愔无法中途离去,他跟着差役一路到了县尉处,一直留到了傍晚时分,才想起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但是忽略了什么呢?荀愔正沉思时,一旁的徐质提醒了他一句“采女公子”,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离开前,他似乎是让阿姊在集市茶棚等自己来着,还说很快就会回来,让荀采等他,那现在荀采在哪里?回家了吗?总不会还在那处茶棚吧?   荀采倒不至于不知变通到这种地步,但因为荀愔临走前的嘱咐,也着实在那里等了荀愔一上午,见始终等不到人才离去,晚间见到前来向自己赔罪的荀愔时,既好笑又好气,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怪责的话。   毕竟阿猫也是她的侄子,她还能说荀愔做错了吗?   荀采嗔怪:“再有下次,我可不会饶你了。”   荀愔无奈道:“哪里就会那么倒霉,这里毕竟是阳翟,这种事一次就罢,岂能再发生一次?”   荀愔的话说得没错,眼下还有几月就到年节,又碰上了何进调任的当头,眼皮子底下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阳翟县令比谁都紧张,立马加派了人手,日日巡逻街市,唯恐城中再混进来这些没眼色的贼人,坏了太守府的喜事。   在阳翟县令的日盼夜盼中,何进举行宴会的日子总算到了,城中各家都应邀出席,太守府前的道路上车水马龙,挤满了前来参加宴会的马车。   何进能有这样的声势,其中固然存在一部分他始终坚持亲近结交士人的原因,更多的却是因为他如今的外戚身份。   何皇后的长兄,皇长子的舅舅,何家目前来看最有能力的人,这些身份叠加起来,意味着何进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外戚之首,掌握大权。   论起历朝历代中外戚的权力,东汉外戚若称第二,没有谁敢称第一,位在三公之上,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一职甚至默认由外戚充任。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老刘家的人厚道,对自己的娘舅特别厚爱,而是因为东汉的皇帝普遍短命,导致他们的继承人往往还来不及长大就要登上帝位,不得以要仰赖外戚。   在别的朝代,冲龄践祚属于罕见情况,但是在光武一脉的老刘家,冲龄践祚属于基操。   从光武帝刘秀到如今共十二位皇帝,其中八人未满十六岁就即位,汉殇帝即位时刚出生百天,汉冲帝即位时不满两岁,这么小的年纪,就算真是紫微星转世也无法掌权,如此,大权就到了母后和外戚手中。   一代接一代,外戚的权势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终于发展成了只要做外戚的不是傻子,就能有机会左右朝纲的样子。   虽然没有哪家外戚能永远掌权,但永远有外戚能够掌权。   大汉的这些年幼登基的皇帝中,有夭折的,有被毒死的,也有像当今皇帝一样长成,从外戚手中夺权的,但短暂的寿命让他们往往难以维系战果,盛年而亡之后,下一任皇帝又会陷入年幼登基大权旁落的死循环之中。   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任皇帝,大家也都麻了,默认我们大汉就是个这么神奇的朝代,皇帝的花语叫做活不长。纵然当今皇帝看起来身体还不错,但谁知道他能不能活到皇长子成年呢?   既然如此,投资外戚就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了。   宴席未开之前,郭氏特意前来拜会,表面上打着向荀愔致谢的名头,但实际上,荀愔作为小辈并不能发表什么意见,只能微笑坐在长辈旁边,充当他们联络感情的背景板。   当然,荀氏和郭氏的同辈们都是这个待遇。   不过背景板和背景板也有差别,有人能在长辈们的交谈之中被不时拉出来cue几句,有人就真的只是来充个人头。   显而易见的是,郭嘉属于后者。作为在场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郭嘉不需要应付场面,也不需要随时准备迎接长辈的递话,乐得逍遥自在,唯一担心的只有脸上扑的粉能够维持多长时间。   同为核桃树汁的受害人之一,阿猫已经几天不肯出门,但郭嘉这个小机灵鬼儿却想出了办法,找到族中同辈姐妹借了她们平日里化妆用的胡粉,扑在了脸上,勉强遮掩了那过于黑亮的肤色。   只是他此前从未用过这种东西,在外行走时总有一开口,脸上的粉就会扑簌簌往下落的错觉,所以临行前还在衣袖里偷偷藏了一面铜镜。   郭氏这次一同跟过来的子弟之中,有个叫做郭奕的年轻人被郭氏长辈们频频提及,以荀愔看来,对方长相憨厚,沉默少言,虽然待人接物颇有风度,但也不过是中人之姿,甚至比不上一旁的郭图,郭氏长辈的举动实在有些反常。   但奈何荀愔觉得反常,荀爽却对对方一副欣赏之色,还特意将其叫到了身边,态度竟然有几分和善。   倘若放在平时,一位大儒对一普通士人如此态度,别人只会猜测他是否要收下对方做学生,但放在这种情形下,显然却没人会这么想。   做老师的对待学生,讲究“约我以礼,博我以文”,荀爽这不是要收徒的态度。   趁着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荀爽二人身上,无人注意这边,郭嘉动作极快地将袖中的铜镜拿出来,对准角度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自己的上粉手法感到十分满意。   嗯,不愧是他,纵然是第一次用这种东西,也做得很好,出门到现在都还没有掉粉。   然而郭嘉抬眼时才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两家相见,按照习惯,荀氏郭氏两方的年轻人相对而坐,现在对面一排荀家小辈齐刷刷地扭头看他,包括那日见过的荀愔。   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郭嘉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荀愔原本坐得好好地,仔细在听两家长辈说话,结果突如其来的一道光柱把他晃了个正着,险些后仰倒地,之后这光柱越过了他,以极快的速度横扫而过,身边的荀彧、荀谌他们猝不及防之下也惨遭其害,顿时一阵眼花目眩。   等一群人终于睁开眼,纷纷往光柱射来的地方看了过来,才发现光柱的来源不是旁人,正是因为年纪小,坐在靠近房门的末席上的郭嘉。   对方席位半边被阳光所笼罩,所以一拿出铜镜,反射出的太阳强光就横扫了一片人。   荀氏这边有人认出了郭嘉,低声问旁边的同族。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眼熟?”   身边人悄声:“是眼熟,仿佛是前几日与阿猫一同遭祸的那孩子,重鸣应该认得。”   “重鸣,重鸣?他没听见,你坐得离重鸣近,问一问是不是他?”   “我记得阿猫是不是回来之后说他临危不惧,颇见聪慧来着?”   说话的荀氏子弟心想,聪慧还没看出来,顽劣倒是显露无遗。   这边的交谈声极轻,并未传入郭嘉耳中,但他只是被人这么看着就觉如坐针毡了。只因他看见不远处,看过来的荀愔眼神无奈,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又是你啊。   郭嘉第一次痛恨,自己怎么就这么会读人眼色?   那道光柱如此明显,又有荀氏众人反应在后,郭氏长辈不可能视而不见,他出声斥责:“郭嘉!出门在外,如何能这般顽劣,还不起身向几位世兄致歉!”   郭氏的长辈这是误会郭嘉是在刻意用铜镜戏弄荀氏之人。   郭嘉只得起身出席,顶着一脸让他心虚不已的胡粉对几位世兄下拜,口称知错,但郭氏的长辈仿佛还不满意。   正在这种尴尬时候,善解人意的荀彧开了口。   他声音温和地劝说:“世伯何必生恼,人皆有爱美之心,此事想来不过巧合罢了,怨不得世弟。”   要不是场合不对,这事根本算不得大事。   荀彧的表态来得及时,给了双方台阶,他开口后,荀愔几人也纷纷出言劝和,郭氏长辈才渐渐缓和了神色,可郭嘉感觉更不好了。   谢谢,这位荀世兄解释得很好,但下次别解释了,这和明着说他臭美有什么区别? [50]天人感应   宴会之前发生的这点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两家的交流,他们一直相谈到开宴时分,太守府的侍者来请众人入席。   此次宴会的主人何进尚未出现,但颍川其余有名有姓的士族已经陆续到场,一眼望去,阳翟辛氏、定陵杜氏、阳翟赵氏、长社钟氏、许县陈氏等尽皆列席。   早一步到宴上的人看见一群人相携而来,受身边人提点后,方才知道那便是颍阴荀氏族人,不由同人感慨。   “早听闻荀氏一族好风仪,如今一见果然如是。”   这话说得颇为委婉,虽然表面上称赞的是仪态,可谁不知道他实际上想说的是容貌?只是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直白罢了。   然而此人说话委婉,听众中却有的是不懂语言艺术的人。   “我几年前曾见过荀敬慈之子一面,那时便为其长相惊异,没想到几年不见,其人容貌之盛更胜从前了。”   有人闻言好奇,出声询问哪一个是荀敬慈之子,三言两语锁定了荀愔的位置,一见之下忍不住惊叹,问身边人。   “几月前在陈留传出些通神逸闻的是否便是他?”   “确实是此人。”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最初说话那人玩笑说:“我之前还觉传言荒谬,如今一见真人,倒不觉得那仙人授法,神雷降世之说有什么夸张之处了。想来不仅是凡人喜爱俊秀的郎君,仙人亦会为其倾倒。”   这几人只是随口闲语,声音不大,却听得一旁的青年士人深深皱眉,忍不住抬目看向一无所觉,仍在与身侧人说话的荀愔。   荀愔此时还不知道有人已经隔着十几个坐席的位置盯上了他,他入席后便与陈氏和钟氏的同辈坐在一起,话题围绕着这场宴会的主人进行。   他离开家乡的时候,何进还没有上任,回到颍川,何进又即将调任离开,实在是不凑巧得很。   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即便彼此交情不错,也不可能发表什么敏感评论,更多的是在交流讯息,连与荀攸一同见过何进被宦官子弟逼迫的陈群面对荀愔时都没有额外说什么,全程保持着克制,凡事点到为止,全靠眼神意会。   而这样克制的结果就是,大家聊着聊着,都觉得话题实在无聊,耳朵和脑子里有一个打小差,就听到了些了不得的言论。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群人原本只是在谈论朝中三公罢免之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话题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从三公罢免谈到近年来各地发生的灾异,又从灾异之事转到了物类相召之说。   话题跑远到物类相召时,荀愔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聊到这个话题,众人又怎么可能不提天人感应。   所谓物类相召,便是《周易》中所提到的“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这种学说相信万物按类别相互感应,比如磁石吸铁,比如鸟类群聚南迁,而由于天和人也被认为是相类的事物,所以按照这一套说法,天与人也是能够彼此感应的。   什么,你说为什么天和人是相类的?这不问巧了吗,我们大汉学者们自有一套严密的论证过程。   《灵柩》说了,“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窍。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雷电,人有音声。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脏。天有六律,人有六腑……岁有三百六十五日,人有三百六十五节。”   有这么多相似之处,难道你能说天与人毫无关联?   大多数人并不能,而只要承认两者有关联,那自然而然就会认同天人感应之说,相信天有变化,是因为人有所作为。   基于皇帝是上天之子,受命于天统御万方的理论,天子对上天的影响自然应该最大。   声音隔着几个坐席清晰地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恶政生恶气,恶气生灾异。螟虫之类,随气而生;虹蜺之属,因政而见。治道失于下,则天文变于上;恶政流于民,则螟虫生于野’,自天子登基以来,天下灾祸频频,不仅有蝗虫现世,更有疫病流行,细究其缘由,不在于三公无德,而在于天子驱逐士人,宠信宦官。恶政不除,天下哪有安泰的时候呢?”   这种话,朝堂上的三公九卿不敢说,雒阳的权贵们不敢说,但是汝颍士人不但敢说,还敢纠集亲朋,串联世交,在外戚何进的宴会上说,甚至在无人制止的情况下,这种讨论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一人发声,很快有人附和。   “‘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上天以灾警醒世人,以异常来使人畏惧,这是上天施予的仁德啊,天意已现,人又如何能视而不见,闭目塞听呢?”   “是极,是极。‘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道自省,又不知道及时改变,伤害祸患便会到来,如今天象变化,上天已经提醒得这样明显,朝廷诸公又怎么还能放任天子错下去呢?难道都是不知书的人吗?”   眼见有人说着说着,开始把锅往三公头上扣,走天子的老路,有人开口“哼”了一声。   “昔日三王德政之时,上天‘为之下甘露,朱草生,醴泉出’,这是因为圣人怀有苍生之心,所以能够感动上天。反观之夏桀商纣,骄横妄行,不施展仁德于天下,上天故而收回授命,使其大亡于天下,最终落得自焚身死的下场。可见恶政之害,不仅危害天下,亦有害于施政者自身。”   这话一出,不仅是荀愔他们,连那几个之前还在借天人感应之说阴阳皇帝的人都为之一静。   这要不是场合不对,众人多少得给对方鼓个掌以示尊敬。   好骂,实在好骂。这和直言刘宏不撤销党锢就会和夏桀商纣一样国家灭亡,不得好死有什么区别?   汝南颍川两地士风鼎盛,向来是士人舆论的最前沿,也是党锢之中受害最严重的地区,对皇帝乃至先帝的怨怼颇深,激进的言论从不少见,但基本都是在私宴上,朋友之间来往的书信上说一说,还从未有一个勇士敢提到太守举行的宴会上。   这可是士族云集,八方瞩目的太守宴啊,而且主持这场宴会的太守还不是别人,是十几天前新鲜出炉的皇帝的大舅子。   这种言论一旦传入皇帝耳中,让皇帝误以为何进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或者刚成为外戚就起了和皇帝打擂台的心思,何氏怎么起来的,就要怎么摔下去。   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冷眼旁观之中,一场平平无奇的讨论终于发酵成了何进,乃至整个何家的危机,太守府的侍者匆匆而去,神色之慌乱,让人几乎能想象在后堂尚未出席的宴会主人的脸色。   何进,汗流浃背了吧。   士人哪里是那么好拉拢的,想要在士人和宦官之间左右横跳,好处捞尽,除非你是皇帝本身。   何进岂止汗流浃背,何进甚至想穿越到几天前,先掐死那几个口出狂言的士人,再掐死那个非要给他们发请帖的自己。   身为颍川太守,何进并不是不知道此地士人对宦官,对党锢有多痛恨,但事情不闹到他面前来,他便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   他照常与张让等中常侍来往,照常宴请郡县士族,试图表现得与以往无异。然而他想要做缩头乌龟,有人却非要扯着他的脖子让他不得不把头伸出来。   因为何进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贵人兄长,而是真正成为了朝堂上除了士人和宦官之外的第三方势力。   可怜他只知道自家将要迎来泼天富贵,却全无承担富贵之后的风险的自觉,还妄想着能够在不死不休的士宦之间左右逢源,那不打他打谁?   对于处于政治中心的人来说,立场左右摇摆可是大忌。   荀愔不了解何进,也不知道今日这一出究竟是谁在其中起了作用,作为一个在外游历了三年,几日前才回到颍川的人,他的许多消息都存在滞后性。   但没关系,这事本身与他的关联不大,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在那人说出恶政危害施政者的言论之后,所有人只是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同身边人继续说起之前的话题,一个个都神情自然,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演技。   在大汉士人圈混,谁还没有几把刷子了?   真没有刷子的,也不会被邀请到这场宴会上来。须知何进立场摇摆归立场摇摆,但基本的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交谈声重新再各处响起时,有人端着一杯酒起身,目标明确地朝着荀愔方向而来,在周围一众人的莫名其妙的目光之中,冲着荀愔行了一礼。   “在下应劭,字仲瑷,汝南南顿县人士,久闻荀郎美名,特来拜会。”   应劭并不是无名之人,在他提及自己的出身表字之后,脑子转得快的人就已经想起了这是谁。南顿应氏出身,其父亲应该便是桓帝时的司隶校尉应奉。   荀愔起身还礼,并没有因为这客气的言语放松警惕,早不拜会晚不拜会,非要挑此时过来,让人很难不怀疑其人的居心。   “我曾听闻重鸣为抚泽县民,打造了一件新农具,名为曲辕犁,使用它耕田可以省下农人大半气力,是否真有其事?”   荀愔不知道他的目的,又有些疑心他来者不善,颔首之后谨慎回道:“有所夸大,但确有其物。”   应劭感慨:“重鸣是关心农桑之人啊。”   荀愔看着对方,没有说话,只等待对方下文。   “在下在家中读书时,也常常与田间乡民来往,只是没有如重鸣一般有所得,而是听了不少奇人异事,倒是惭愧了。”   坏了,真是冲我来的。   荀愔扬起一抹微笑,虽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不知道是什么奇人异事,值得仲瑷兄铭记到今日?”   见他如此配合,应劭眼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诧异,他不相信荀愔没看出他来意的不纯,却没想到对方丝毫没有回避话题的意思,竟有种不惧人言的坦荡。   这样的发现让应劭也多了几分郑重,但却不足以让他放弃目的。   “我少时在家乡南顿县读书,闻听县中有一个叫做张助的人,其人好文而爽直,常有不与世俗相同的见解。有一日,他在田里种庄稼时,在陇上发现一颗李子的核,路过一处空心的桑树洞时,发现里面存有泥土,随手把李核扔在那里。   “张助随手而为,不久便遗忘到脑后,然而谁也想到,那枚李核居然受天时垂爱,并没有腐烂在树洞之中,反而借助泥土雨水生根发芽,渐渐地,竟然从空心桑树之中长出了一棵李树。”   应劭口才不错,虽然故事并不曲折,但足够有趣,足以引起听众兴趣,于是不必荀愔开口,便有人捧场道:“空桑生李,造物果然神奇。”   “是啊是啊,可惜我们这些故事之外的人看不到这样的奇景。”   也有人感叹:“许多人追肥浇水仔细照料,尚且不能使田间的种子成活,张君明明只是无心之举,却反而使得李核发芽,可见这世间许多事讲不出个道理。”   应劭没有回应,继续讲道:“后来有一日,有个得了针眼的行人在李树下休息时,因为眼睛疼痛不已,就随口向李树祷告:‘若李君能够让我的眼疾痊愈,我愿意用一头小猪供奉。’不久之后,居然真的痊愈。   “此人十分惊喜,因为他曾向着李树祷告,便将疾病痊愈的功劳归结到了李树身上,不断向着周围人传扬李树的神奇,呼之为仙君。   “久而久之,众人便都说这棵李树能使得目盲者重见光明,这样的言论越传越远,渐渐连外县都有所听闻。从此,这棵树所在之处便热闹起来,不断有人驾着车马到这棵树下祈祷,用以供奉的酒肉源源不断地送来,堆成了小山,在树下腐烂。”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却相当真实。人云亦云本就是人的本性,这种神怪之事也永远比圣人之言有市场。   荀愔:“后来呢?”   应劭:“后来,张助从外面回到南顿,见到自己种下的树被附会成神树,只觉得惊讶,于是砍掉了它。”   故事结束得猝不及防,有种把所有人都闪了一下的感觉。   荀愔:“就这样?”   应劭点头:“就这样。”   荀愔已经不笑了,他看着应劭,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空桑生李的源头不过是有人随手在桑树中埋下一枚李核,种子遇到雨水阳光生根发芽,长出李树是自然而然之事,愚人却将之认为是神迹。   眼疾者所患的不过是小病,便是不去求神也能自然病愈,却在病好之后将一切美名功劳归咎于毫无作用的李树,大肆宣扬并引得众人盲从,使其得到不应有的虚名和供奉。   应劭仍是那副谦卑神情,语言背后的讽刺之意却比针尖还要锋锐:“以我所见,众人愚昧,将天地自然误以为鬼神之力,方才使得李树欺世盗名,不知重鸣如何看待?”   这一句话被问出时,荀愔身旁的兄弟友人们纷纷皱紧了眉头,看向应劭的眼神也不再如之前和善,只是碍于荀愔还未说话,不能代他行事,便只看向荀愔。   荀愔打量对方一眼,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惹了这位应仲瑷,居然让他怀揣这样深重的敌意,但听明白了他是在暗指哪一件事。   这是在借李树一事嘲讽他在陈留郡借雷雨忽悠黔首,认为他是在为自己邀名呢。   但荀愔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着实冤枉,毕竟那些离谱谣言不是出自他的口中,甚至在回颍川前对此毫不知情,要不是故事里的人顶着和他一样的名字,他都不知道那些与事情原貌相去十万八千里远的神怪故事是在说自己。   这还真是……百年唯物无人问,一朝做法天下知。   不过他从南阳回来的短短时间内,已经从家人口中听到了两个版本,不知道这位应仲瑷听到的是哪一版?   虽然被人当面指着鼻子嘲讽,但荀愔的心态意外地平和,甚至还笑了一声。   应劭没料到他竟然不气不恼,疑惑问:“重鸣为何发笑?”   荀愔:“在下之前在外游学,也与仲瑷兄一样,听了些有趣的故事,如今突然想起,故而发笑。君可要听一听吗?”   应劭:“请说。”   “在下游至并州上党郡,某日外出,听人闲谈,称世上万物生长皆有极限,树木高不过几十丈,从没有能够超过的,在座之人都感到赞同,唯有一年轻人反驳说:‘月中桂树高有五百丈,树下有一个叫做吴权的人常常用斧头劈砍树干,桂树受创之后便愈合,它的高度不会有丝毫减损。’周围人于是问他:‘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呢?’此人说:‘世上的人都这么说,难道会有假吗?’”   应劭的脸色已经产生了变化,荀愔却好似没有看见,原样问了回去,嘲讽值直接拉满。   “在下以为,此人人云亦云,盲从他人却不加求证,着实可笑非常,倒是与仲瑷兄故事中宣扬的李树能治目盲的乡人十分相似。仲瑷兄觉得呢?”   应邵讽刺他欺世盗名,荀愔便反过来讽刺应劭盲目愚昧。轻易相信传言,不加求证便过来指责别人,与他自己的故事里的乡人又有什么区别?   在场众人都是修养上佳之人,但此时也有人没能绷住,只能借耳杯才能遮掩住唇边的笑意。   应劭面色僵硬一瞬,才挽尊道:“吴权伐桂一事,倒也并非只有世人传言……”   还没等应邵说完,荀愔一击掌,笑了出来。   “巧了,仲瑷兄的想法倒是与那年轻人不谋而合。   “就在年轻人如此说时,当场便有博学之人,说吴权和五百丈桂树一事乃是出自神话志怪,可那人仍然坚持道:‘书也是因为世人有所传言,才记了下来,五百丈桂树一定是真的。’”   有人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应邵面无表情地看着荀愔,正当荀愔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或者当场变脸时,却听见他问:“所以事情真相究竟是如何?”   “嗯?”   “陈留一事,既然重鸣称我轻信传言,那不知真相如何?”   两人的哑谜被应劭揭破,让荀愔惊讶的同时,也让他重新审视起对方。   这人竟然是真的在乎这种事吗?   荀愔自回颍川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要解释的情况,有心改变这谣言满天飞的现状,便捡着在恶人手底下救云娘一事中能说的说了,隐去了不系、曹操,和血腥的后半截。   荀愔的版本虽然少了许多谣言中的神鬼色彩,也足以让人惊讶感叹了。   你的游学我的游学好像不一样,都是一样的人,重鸣你为什么就格外突出?   令人意外的是,听罢应劭主动起身向荀愔一拜:“先前不明重鸣为人,多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荀愔这边的插曲不足以引起太多人注意,大多数人还是将视线停留在宴会的主人身上。   何进对那几位发出怨愤之言的士人的处理没有出乎众人意料,他提前出现在了宴会之上,以太守的身份对几人申饬,指责他们无君无父,气得对方愤而离席。   但事情还没完,经过这么一遭超常发挥,何进的表演欲已经被激起来了,并没有因为惹事的人离开就罢休,而是继续展开东汉特色爱国主义教育,说着说着,一郡太守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哭了起来。   “陛下年少践祚,虽然生于天家富贵,却有体恤万民之心,登基以来每有灾祸,必下令恩赦,乃是难得一见的有道明君,小人如何忍心诋毁君上,毁坏天子清誉?”   “有道明君”四个字一出,许多人那真是绷不住一点,忍不住打量上首处哭得梨花带雨的何进,想要知道这个人的脸皮究竟厚到了何种程度。   这种话你让皇帝刘宏他自己来说,他都未必能坦荡地说出口啊!   然而何进并没有在意那些人的打量,他只是继续哭道:“国家遭难,正应该合朝野诸公之力,集思广益平息灾祸,令老者得养,壮者得食,幼者不至于被抛弃在道旁,溺死在水泽,岂能只顾指责君上,逞一己之快,而弃天下百姓于不顾?   “国家百年养士,正该用在今日啊!”   这场表态的表演色彩相当浓重,只看何进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大汉忠良,几乎让在场之人都有种走错片场的错觉。   不是,我们参加的应该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戚的宴会吧,怎么你说的全是我们的词啊!   槽点太多,多得让人恍惚。   何进继续说道:“且陛下于我何家恩情深重,不嫌弃屠户之家鄙陋,反而多有提拔,进早有报答之心,只恨不能为陛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偿君恩,倘若有朝一日陛下用得上进,进必然不敢不应,百死不悔。”   这段话没有技巧,全是感情,或者说全是求生欲,这与其是说给在座的人听,不如说是在说给宦官在颍川郡内的眼线,以及雒阳之内的天子刘宏听。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何进恨不得揪着皇帝的耳朵说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啊!陛下你听清楚了没有! [51]外戚何氏   听清楚了,起码在座的人是听清楚了,听了这么些肉麻话,他们甚至都有些麻了,不知道这场折磨人的表演什么时候能结束。   何进身材粗壮,长相也只能说是及格线之上,哭起来非但不好看,反而让人觉得辣眼睛。   倘若这泪水里有真情实感也就罢了,大家又不是什么不通人性的人,看在人家一片真心的份上也能宽容,可惜何进演技非常粗陋,粗陋到是个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虚情假意。   离得近的人甚至觉得他用来擦眼泪的帕子上应该是浸了茱萸水,不然为什么帕子抹几下掉几滴眼泪,其余时间何进全在红着眼睛干嚎?   有人实在忍不下去了,不得不撑起一张笑脸,出声劝道:“太守何必如此伤心,做小儿女情态,如此岂不失了一郡长官的体面?”   何进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收起了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图穷匕见,义正词严。   “正因我是颍川太守,才如此失望伤心。诸位都是名门望族出身,世受皇恩,为何连我一介屠户之子都比不上,竟然不思报答君上,反而放任小人狺狺狂吠?”   前面不过是铺垫,后面的质问才是真正的目的。   来吧,你们不是让我何进下不来台吗?那谁都别想好过。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何进流露出几分自得,对事态的发展非常满意,而反观宾客们则一个个地失去了笑容。   这到底是谁给他出的主意啊。   荀愔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荀攸,得到对方一个不清楚,不知道,这种脑子别来沾边的眼神。   他虽然是荀氏众人里与何进接触更多的一个,但要是真愿意在此时押注这位新鲜出炉的国舅,为其出谋划策,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众人此时全副心神还是放在了上首那位有些脑子,但不多的外戚身上,陷入不同程度的沉默。   何进你怎么打击人都不找重点,一竿子下来就要打翻一船人啊?你这样搞,我们就算真有人想站在你那一边,此时也不得不把迈出一半的脚收回来,并且顺势踩你一脚了。   颍川的士人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一个家族出身的还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何况是这不同姓的几十家人。   众人想法不同,有不愿意押注的,就有看好何进,想要趁他没起势搏一个原始股的,但是一切都得建立在两方都有意的基础上。单方的那叫热脸贴冷屁股。   原本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也正在于展示姿态,可惜现在的何进一心想着压服众人,给这群心高气傲的士族一个教训,早将拉拢士人的目的抛之脑后。   于是原本只有何进一人独演的独角戏因为一句话变成了群像戏。   有人反应极快,起身说:“孟子言‘君有大过则谏’,君主需纳谏以广视听,臣子需进谏以尽臣责,便是言辞稍有逾越,太守斥责几句便罢了,何至于慨然变色,怪责诸人?”   这是情绪比较稳定,还在就事说事的。   “太守既然知道自家深受皇恩,那为何为臣几载,不见上书言说朝政之弊端,却要在别人直言时横加指责,阻塞言路,如此也算报答君恩吗?”   这是揪着何进之前那番唱念做打阴阳怪气的。   “圣臣以道事君,通权达变,君王有过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态臣欺上瞒下,谄媚君上,‘内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距难百姓不亲,诸侯不信,巧敏佞说’,为人臣者,无不以做圣臣为荣,做态臣为辱,太守却想做那个异类吗?”   这是讽刺何进只知道顺从天子,阿谀奉承的。   如果何进没有在何家得势之后抓住机会寻求名师熟读典籍,在听不懂这些人的引经据典的情况下,或许还能保持心态平稳,又或者他天分能够更高一点,短短几年时间学成饱学之士,现在也能想办法还击回去。   偏偏何进处于一个学了,但没学通,能听懂,但没话说的状况,被气得险些当场失态。   好在经过这么一气,何进那听闻自家妹妹被封为皇后之后就被抛掷到九霄云外的脑子终于有了回归的趋势,让他想起了自己举办这场宴会的初衷。   他是为了结交士人,不是为了给自己树敌,毁坏自家那浅薄的根基。   然而脑子回来了,心头却仍然梗着一口气,发不出咽不下。   简直是欺人太甚!他不管怎么说也是一郡太守,这些人居然丝毫不肯给他脸面!   何进的脸色极为难看,黑得如同锅底,不敢冲全场人发难,便只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最后出言嘲讽他的那个士人。   “不敬长官,便是君家教养吗?”   那士人年轻气盛,丝毫不肯退让:“闻过改之,善莫大焉的道理,难道太守不明白吗?”   何进碰了个硬钉子,深深为之破防了。   你们这群士人不是一向最讲究脸面的吗?教养在哪里,礼貌又在哪里?被你们喂狗了吗?   何进没顶住,愤而离席。   好在在场的也不都是敢硬顶何进的铁头怪,见事情再发展下去就不可挽回,以何顒为首的,与何进走得一向比较近的几人立马出面斡旋。   一面斥责其他人出口不敬,一面偷偷派人去劝说何进,对他分说道理。   何进毕竟根基不稳,何家也不是士族出身,想要拉拢人,光靠威势和权力是不行的,他必须展露出礼贤下士的胸襟气魄。   求求了,不求你做窦武,但也别学梁冀吧。   一番苦口婆心之下,终于又把宴席主人从后堂请了出来。   再次出席的何进勉强挤出了笑容,以一种唾面自干的心态说了几句场面话,自称受教。   他如此做,算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好歹把场面圆了回去。但事情已经发生,纵然努力修复也难以恢复如初。   这场宴会就在一种堪称压抑的气氛之中,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回程的马车上,荀绲对车内的几个儿子叹息:“这一位与从前的那些比起来,实在有些差距啊。”   这说的是外戚。   众所周知,东汉的外戚是个十分特殊的群体,不说人人都能控制皇帝权倾朝野,但大都有几把刷子,以何进的才能,若是只当一个普通官员还可以,但想效仿前人,便有些不够看了。   车外夜幕沉沉,拉车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交织,衬得周围的一切格外安静,也令马车内的人声清晰可闻。   荀谌笑了一声:“总比前一位宋皇后的外家好吧?那才是真的不顶事。”   与现在这位何皇后一样,已废的宋皇后也不是出身自随光武帝打天下的勋贵之家,但这不代表宋家就是什么无名之辈。   宋皇后的曾祖父那一辈便出仕担任议郎,死后得到当阳侯的追封,传至宋皇后父亲这一辈时,宋家已经与宗室、士族乃至曹腾那样的大宦官都结下了交错复杂的姻亲关系。   虽说很多时候姻亲关系就是个摆设,真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但也至少说明了宋家不是没有底蕴的人家。   可就是这么一家人,从建宁四年宋皇后被册立到光和元年全家被一锅端,七年时间里,竟然一点水花都没扬起,在朝野之中活得仿佛透明人。   你问他们有什么政见,没有,那他们为自家女儿的皇后之位做了哪些努力,也没有。这家人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老实。   老实地送女儿参选,老实地成为外戚,然后老实地赴死。   这要是放在前面几朝,大汉能有这样的外戚,三公九卿包括皇帝自己怕都要烧高香,感谢上苍垂怜,感谢列祖列宗保佑,但时移世易,现在的大背景是士人宦官矛盾深重,双方都恨不得某日一觉醒来对方全家死绝,宋家那样没用还占了位置的外戚就相当碍眼了。   当然,主要是碍了皇帝的眼。   要知道,不光是士人想要复刻窦武陈藩那种外戚与士人的联合体,共同对付宦官,皇帝自己也想借助外戚这把刀压制士族,在发现宋家无论如何都不上道之后,宋家连同宫中无子的宋皇后就成了皇帝的弃子。   旧刀折断,总得有人顶上,何家就是皇帝精挑细选了三年后,最终决定使用的新刀。   只是刀好不好用且不谈,只看这刀的成色,实在不怎么样。   “宋氏懦弱,却好在安分,纵然不能与宦官相争,至少也能做到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是何家……”   说着,荀衍不由皱眉,“宫中的何皇后与宦官走得一向很近,甚至宋皇后被废一事也少不了他们暗中勾结,而何进纵然亲近士人,却首鼠两端,这样的一家人又怎么与宋家相比。”   荀衍所说的话算是一些看不上何家出身的人共同的心声。   “一动不如一静,倘若换上的是个倾向宦官的外戚,还不如无能之人继续占据这个位置,至少不会掀起风波。”   荀彧出声提醒兄长:“可宋氏早已经因为巫蛊伏诛,何皇后册立,事情已经不可挽回。”   静默了一瞬,荀彧继续开口:“何况何家本就是天子为着自己的目的而准备的人,立场上自然更合天子心意,若真的对宦官不假辞色,何进从一开始便不会被天子看重,一路成为二千石。”   这话是实话,只是听起来难免让人心寒,觉得天子对付士人的手段竟然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但这种事,大家寒着寒着也就习惯了,最起码点破这一点的荀彧毫无不适。   党锢之祸都绵延多少年了,这位皇帝心意如何难道还要人多说吗?他就是堂而皇之地宠信宦官,甚至到了要对宦官称父称母的地步。   荀愔与荀攸坐在另一架马车上,言辞之间也谈到了宋氏和何进之事。   “何进生性不敏,优柔寡断,遇事易骄易躁,于其人自身而言,固然是缺陷,却未尝不是天子弃宋氏而选何氏,舍士族而就屠户之家的缘由之一。”荀攸道,“再加上何家根基浅薄,天子用之,既不必担心重蹈先帝晚年窦氏的覆辙,也不必担心外戚能力过强,最终反噬自身。”   荀攸的语气平稳,声音不大,但足以使同车而坐的叔父听清。   “何况宫中唯一的皇子便出自何皇后膝下,天子看重何家,也未尝不是在为以后打算。”   东汉的皇帝们寿命不长,即便是皇帝自己也不能保证能活到儿子成年,在膝下就这么一个继承人的情况下,不得不为他加一层保险。   “仅仅是二千石的权势恐怕还不足以达成天子的目的,既然要用其压服士人,并为皇子辩扫清阻碍,天子必然还会把何家继续往上抬。若何氏能始终不犯天子的忌讳,便不会走上宋氏的老路,或许真能得到大将军之位。”   “天子忌讳。”荀愔咀嚼着这四个字,倒是明白了荀攸既然看好何进却为什么不在此时接近对方,除了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之外,便是这条所谓的天子忌讳。   对于天子刘宏来说,最灰暗最让他痛恨的是什么时候?   恐怕不是在做解渎亭侯时与母亲董氏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日子,而是他登基之初,朝堂后宫的权力尽归于窦氏父女,自己身为皇帝却战战兢兢,连性命都不由自己做主的时候。   如果说在皇帝眼中,窦氏是导致他遭遇那段灰暗时光的主犯,士人便是助纣为虐的帮凶,如今窦武和窦太后已经死了,窦氏族人也流放的流放,伏诛的伏诛,心头大患已去其一,剩下的还有什么,不就很清楚明了了吗?   天子或许可以为了继承人,容忍何氏攫取权力,却绝对忌讳何进靠与士人勾结在一起的方式获得能威胁皇权的权力。   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下一个窦武。   然而构想得很好,荀愔却不觉得何进会真的按照天子预设的路去走。不只是士人不会愿意安于现状,必然会随着何进崛起,靠各种或私密或隐晦的方式围拢在他身边,更重要的是何进自己不是宋家那种满脑子君臣之分,没有权力欲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靠天子赐予得来的权力终究会伴随着天子的死亡而逝去,只有真正抓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实不虚的。这样的道理,何进不会不明白。   而既然明白,爱权之人又怎么能不去追逐。   是以荀愔说:“执炬迎风,必有烧手之患。”   天子用何进这样的外戚,只能得一时畅快,对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给他这个执炬人来一个大惊喜。 [52]父女对抗   荀采离开了阴家那个环境之后,起初的确如众人所希望的那样,将心神放在了丧夫之外的事情上,整个人的意志也不似刚回来那样消沉。   但从太守宴会回来之后,荀采脸上好不容易养出的一些肉迅速消失,重又变得沉默起来。   她的变化这样明显,但凡有眼睛的人都不会看不出,却无可奈何。   因为荀采的消瘦不是为着其他什么事,而是因为她与荀爽关于是否改嫁产生了分歧,或者说矛盾。   作为父亲的荀爽不忍见女儿一辈子守寡,想要为她找到下一个依靠,但荀采却一早下定了决心不再嫁人。   这两种想法都算不上错,可问题在于,父女二人不能彼此理解,偏偏还有着如出一辙的固执。   做父亲的怀着一腔爱女之情,竟然在不告知荀采的情况下,偷偷给她物色了一门亲事,不是旁人,正是他那日在太守宴上,叫到身边来说话的郭氏子郭奕。   做女儿的听闻了此事之后感到不可接受,不仅坚决拒绝与父亲看中的女婿相见,甚至在身上放了一把刀,一副谁要强逼就自我了断的样子。   父女二人的操作,看得其他荀氏族人瞠目结舌,只能说二人不愧是血亲。   然而在这场父女对抗赛中,荀采虽然态度坚决,反应激烈,却始终是处于下风的那一个,并且可以预见的是,只要荀爽的心意一直不改变,最后要为此让步妥协的只会是荀采,也只能是荀采。   谁让她是做女儿的呢?婚姻大事,讲究的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事人的心意无足轻重,这是几乎是世人所公认的道理。   所以荀采即便反抗,也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做威胁。这不是她蠢笨任性,遇事只知道走极端,而是因为周围人里没人会认同她,他们只会觉得她违抗父命,被家中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比起习惯于管教约束旁人的长辈,与荀采同辈中的年轻人多多少少怀有对荀采的同情之心,只是也无济于事,作为家族中的小辈,他们在姐妹的婚事上的发言权甚至比不上荀采自己。   荀氏别院用以待客的堂上,荀棐作为荀采的兄长,出面负责招待郭奕并几个郭氏子侄,出于主人家的待客之道,荀愔也被从外拉回来作陪。   荀愔不是第一次见郭奕,但却是第一次以看未来姐夫的眼光来打量这个人。   平心而论,荀爽为女儿挑选的这个夫婿人选其实不差,除了与荀采一样都丧偶之外,郭奕其人长得相貌堂堂,身材高大,而且已经出仕在郡中担任官职,在阳翟中也能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但任他有再多的优点,也不能改变荀采不愿意嫁他的事实。   荀愔突然感觉自己垂在桌案下的衣袖被人悄悄扯动了一下,于是收回看向郭奕的目光,转头以询问的眼神看荀彧。   “兄长收一收眼神,太外露了。”   荀愔闻言一愣,下意识拿起耳杯遮掩住半张侧脸,见荀彧还在看他,只能无奈开口。   “知道了。”   荀彧和荀愔在这一辈中年纪最小,甚至还未及冠,此时坐在厅上纯属凑数,见无人关注这边,荀彧便多问了一句。   “少见兄长如此失态,是因为采姊的事?”   随着郭奕与荀氏来往的愈加密切,家里人都能看出,荀采的状态是一日差过一日,可即便如此,荀爽父女也没有一人肯服软。   荀愔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透露了心中的想法,不然呢?   对于荀采这件事,荀彧也难得地感到束手无策。   这不是外面那种靠智计手段就能摆平的事,这是家事,有自己的一套运行逻辑,身为小辈该插不上手的就是插不上手。   荀愔想说什么,抬目见厅中嘈杂,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索性拉着荀彧偷偷退席。   “诶,等等。”   荀彧一开始还觉得这不合适,意思意思挣扎了一下,却没挣扎开,于是也学着荀愔压低身子,努力缩小存在感,与兄长一前一后溜出了待客用的厅堂。   两人明明是在自家,却偷感十足,注意到这一幕的荀家人都不忍直视,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假装自己没看见。   主人家都这幅反应,作为客人的郭家人自然更不可能说什么。在这种一致的刻意忽视之下,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就在两人离开之后不久,一个不起眼的小身影也跟着偷溜了出去。   冬日的庭院中一片萧肃景象,荀愔与荀彧走在一起,深深叹了一口气,吐出的气漂浮在空中,形成了一团白雾。   荀愔道:“当日五兄奉伯父之命去南阳接阿姊回颍川,却因为阿姊悲痛,阴氏阻拦,许久不能成行,最后是借着伯父卧病不起,需要子女探望的名义,将阿姊从阴家带出的。”   荀彧闻言点点头,虽然家里没有人明说,但他的确知道荀爽假称患病的这件事,这是权宜之计,但的确不够光彩。   “六伯父的病来得太过巧合,巧合到生出几分刻意。我并非不清楚其中存有蹊跷之处,但却什么都没说,还想办法让人把信带给了阿姊。”   荀愔说着,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这是为了阿姊好,五兄也觉得他是为了阿姊好,可现在回头想想,竟有些疑心是否太过自以为是。”   荀彧问:“兄长是在后悔当日将采姊带回吗?”   “不是。”荀愔丝毫没有迟疑,“阴家居心不良,继续让阿姊留在那里,事情只会更加不可挽回。”   “那兄长何必自责,纵然带回采姊的手段有待商榷,也并非是兄长的错。”荀彧不能直言长辈做得不对,只是委婉说手段还有商议的空间,为荀愔开脱。   荀愔没被真的安慰到,若有所指道:“我担忧的是,靠欺骗和逼迫得来的结果,纵然一时如意,日后也总要产生些别的弊端。”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仍旧忍不住怀疑,荀爽即便假病也要将荀采叫回,究竟是抱着尽快将女儿从阴氏那种火坑里拖出来的心思,还是抱着让她与未来夫婿尽快见面,将她再次嫁出的心思。   因为郭奕的事,父女二人不知吵过几次,泥人也有三分火性,何况荀采这种脾气。再这么逼下去,迟早要发生些大家都不愿意看见的事。   荀彧觉得荀愔说得有道理,这世间的事有时候便是如此,欲求善果,先种善因,若事情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上,开头都错了,又怎么能指望得到好的结果呢?   今年的颍川似乎格外寒冷,才只是秋季便已经有了初冬之感。   先前两人待在室内,坐席旁边都有火盆,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但出来走了不过这么一小会儿,就觉得浑身都冷透了,只想找个地方避一避寒风。   但是……荀愔看向荀彧,眼神里是带着尴尬的询问之意,你好意思回去吗?   二人是偷溜出来的,因为做贼心虚,谁也没记得带裘衣,导致现在放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   要么为了面子继续待在外面受冻,要么灰溜溜地回到厅内,迎接兄长们的谴责目光,可惜荀彧哪个也不想选。   “回居处吧,兄长可到彧那里喝一杯热茶。”荀彧说道,并且解释,“都已经溜出来了,不如贯彻到底。”   此话一出,停留在不远处树枝上歇息的不系在荀愔意识中发出了“嘎嘎嘎”的奇怪笑声,得来了荀愔不明所以的一瞥。   荀愔不明白系统这又是在发哪门子的颠。   “如果实在闲得慌,就替我远远去看一眼阿姊。”他近来难以与她见面,心中有些担忧。   无人理解,不系顿觉统生寂寞如雪,索性振翅离开。   荀彧不知道这表面上是自己与荀愔两个人的谈话,实际上的参与者却有三个,无所觉地开口提起另一件事。   “何遂高走后,颍川郡的太守之位不会空缺太久,朝廷应该会选择一个资历深厚之人接替这个位置。”   何遂高便是何进,遂高是他的字。   荀愔:“钟元常告诉你的?是谁?”   荀彧没卖关子,答道:“阴元基。”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既然姓阴,应该便与南阳阴氏脱不开关系,荀愔只是思索了一下便想起了这是谁。   阴修,字元基,辈分上算是荀采丈夫阴瑜的叔父,但实际亲缘关系已经很远了,否则有荀采和阴瑜的婚姻在,仅仅是“三互法”里姻亲之家不得对相监临这一条他就过不去。   不过,阴氏的人啊……   荀愔道:“段纪明(段颎)、何遂高(何进)这前后两任太守都未能久留于任上,前者是同宦官走得近的边将出身,后者是与宦官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外戚。可阴元基却与他们不同,既是士人,又与宫中宦官联系不密……”   两人对视间,纷纷看出对方眼中的思索疑惑。   皇帝突然转性了,居然选个士族自己人来管理颍川?   荀彧:“一味强压,终究不是长久之道,这位陛下的权术之道有目共睹。”   听起来,他这是觉得,皇帝微有向士族妥协的意思,可荀愔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你也说了这不过是权术,陛下登基日久,没有无权时强硬,大权在握后反而软弱的道理。不知道这位阴元基……”   一句话还没说完,荀愔突然停住话头,皱眉看向一处转角。   还没等荀彧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便看见荀愔大步离开,从他注视的那处转角揪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身影。   细看之下,这身影还有些眼熟。   荀彧脱口而出:“郭嘉?” [53]投喂   荀彧对这个用一面镜子晃了一群人眼睛的小孩印象深刻,此时见他突然出现,不由得十分诧异。   郭嘉后脖领被揪着,逃脱不掉,便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我。”   荀愔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看向裹得严实的郭嘉。   “你不是叫做郭阿虎吗?”   “啊这。”郭嘉也没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尴尬,他不过是出来透透气,偶然间遇上了这两兄弟,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但好像弄巧成拙,反而惹人误会。   荀彧在一旁疑惑问:“为什么是郭阿虎?”   荀愔解释:“他与阿猫一同被拐子绑走时,问及了彼此姓名,阿猫说自己叫做阿猫,他便说自己叫做阿虎。”   闻言,便是荀彧也没忍住笑了,玩笑说:“兄长家的孩子取名素来有大俗大雅之风。”   荀衍的两个孩子的乳名都是这个风格,长子荀慆乳名阿喜,幼子荀绍乳名阿猫,听起来是奇特了些,也不怪郭嘉误会。   荀愔没有松开提着郭嘉后衣领的手,问这倒霉孩子:“从哪里开始听的?”   郭嘉眨巴眨巴眼睛,问:“我要是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会信吗?”   荀愔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片刻后松开了手,顺手将他的裘衣上的兜帽理好,却没说自己信,也没说自己不信。   “外面天冷,你对此地又不熟,还是找个人送你回去吧。”   郭嘉闻言顿时挣扎。   “等等,等等!我才刚出来,我不想回去!”   见荀愔不听,郭嘉下意识把视线投向了看起来更好说话的荀彧,求道:“世兄世兄,我也是偷溜出来的,别送我走。”   郭嘉找上荀彧算是挑到钢板了,荀家子侄辈都知道,叔叔们之中,表面上好说话的反而就是最不好说话的那一个。   果然,荀彧笑问:“也是偷溜出来的?所以是从‘既然已经溜出来了,不如贯彻到底’那一句之前就在偷听了吗?”   郭嘉:“……”   郭嘉头皮一炸,被荀彧笑得汗毛都有些倒竖,又把希望的视线转回荀愔身上,拉长语调,双手合十地请求。   “世兄——兄长——求求了求求了……”   荀愔对于自己波动的辈分感到有点无奈,上次见叫大人,这次见就成了兄长。   “外面天寒地冻,室内暖和,为什么不想回去?”荀愔问。   郭嘉反问:“为什么会有人想回去?”   眼睛从两人身上划过,他理直气壮地问:“那么无聊的场合,二位世兄想回去吗?”   荀愔和荀彧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回答,那确实不想。   然而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为了保持靠谱大人的形象,两人谁也没说话。   在郭嘉持之以恒的死缠烂打之下,荀愔答应了郭嘉不找人送他回去,但为了避免郭嘉的家人找不着孩子,还是派人到宾客那里告知了一声。   院中虽有四面墙壁阻隔,风不至于长驱直入,但这毕竟是冬天,外面的空气总给人一种刺骨之感,让荀愔二人不自觉的就加快了脚步。   两人年近弱冠,又俱是身量修长,一步跨出去比得上旁人两步,而这就苦了人小腿短的郭嘉,不得不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荀彧的住处与他在颖阴时保持着一致的风格,凛冽寒冬中依旧香气四溢,身处其中仿佛置身春天。   郭嘉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进门后好奇地左右张望了几眼,才发现香气来源于案几上的小巧香炉,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这究竟是什么香,便见荀彧熟练地掀开盖子,毫不留情地用银针压灭了其中的零星火点。   迎着荀愔看过来的疑惑目光,荀彧解释:“香料中亦带些许药性,恐与兄长所服之药相冲。”   荀愔默然片刻,无奈地出声为自己正名:“我倒也没有娇弱到了这个地步。”   甚至谁要是把娇弱这个词与荀愔搭边,一路过来死在荀愔箭下的刺客都要死不瞑目。   “那兄长为何在回颍川之前,先去南阳?”荀彧没被糊弄过去,点明道,“难道不是去寻张仲景医治?”   话是这样说,荀愔也确实去找了张仲景,但这不是很正常吗?作为对方的患者,他待在颍川的时候还要不时地寻医者调整药方呢,何况这一出去就是三年。   但荀愔觉得自己就算解释,荀彧怕也不会相信,便只好接受了这份好意。   然而他决定息事宁人,荀彧却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   “陈留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听那些无稽传言之中你并不似吃亏的样子,可既然都到了颍川近前,为何又过家门而不入,而要改道去往南阳?”   荀愔才知道今日的重头戏在这里,也不知道荀彧是忍了多久,才找到这么一个机会问出心中疑问,只是……   荀愔转头看向仰头数窗格,假装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郭嘉。   “你确定真要我在一个孩子面前说这些?”   荀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变了变,果然不再出声了,拿起耳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   突然被提及,郭嘉也很尴尬,见这兄弟二人突然就不说话了,试探着问:“那我走?”   荀愔乐得把这事糊弄过去,闻言笑了:“来都来了,坐席都没捂热,走什么?”   想了想,荀愔出声叫来了荀彧院中的仆从,让他们去别院厨房那里端几盘热乎的饼饵以及姜汁酪浆过来。   天这么冷,小孩子不比大人耐冻耐饿,还是吃点东西祛祛寒气比较好。   郭嘉怀疑荀愔把投喂自己当成了某种乐趣,并且有着充分证据。   下仆把点心呈上之后,对方便笑意盈盈地为他介绍了一遍这些饼饵的馅料和原材料,并推荐他每一样都试一试。他婉言推拒,对方便垂下睫羽露出失落,依言去拿,对方便立即展颜,笑得愈发好看。   盛情着实难却,何况是美人的盛情,郭嘉一时没能顶住。   郭嘉就坐在荀彧对面,在荀愔的温声细语下埋头苦吃。荀彧能够清晰地看见,由于吃东西时过于专心,郭嘉两颊鼓鼓的,一动一动,活像一只小松鼠。   见此,纵使是心硬如铁之人也无法继续维持冷脸,他神色渐渐缓和。   “慢慢吃,别噎到了。”荀彧亲自倒了一盏酪浆推过去,温声道,“不会有人同你抢。”   也不知是因为这来自颍阴的特色饼饵的确味道不错,还是因为面前两位世兄秀色可餐,让人见了就很有食欲。郭嘉明明不饿,竟也鬼使神差地吃下不少点心,直到打出了饱嗝。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郭嘉小心地抬头去看,却发现荀愔也好,荀彧也好,似乎在那一刻突发耳疾,什么也没听见。甚至见他看向他们,表现得一个比一个茫然。   “怎么了吗?可是有哪里不对?”   郭嘉:“……”   ……行、行吧。   见郭嘉确实喜欢自家点心,离开之前,善解人意的荀彧让人给他包了几大盒饼饵,让他带回去慢慢吃。   来到后什么也没干就连吃带拿的郭嘉看着那堆摞起来有半人高的点心匣,陷入了沉默。   “……”   这,这不太好吧。   荀愔看出了他心内的犹豫,笑着暗示:“阿虎,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郭嘉连忙表衷心:“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荀爽父女的矛盾,什么阴家居心不良,什么帝王权术,他郭嘉绝对绝对不知道!   啊,郭嘉突然释然,这么一想,手里的饼饵顿时就不烫手了呢。   “那就好。”荀愔笑意不变,叮嘱下仆一定要把这小孩送到他的亲人手上,绝对不能再让他半路脱逃。   注视着毛茸茸的身影开门远去,荀愔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   “还是小孩子。”   虽然名字是个被系统提到过的名字,此时却也还年幼呢。   不料荀彧却在此时抬眼,盯住了荀愔。   “所以现在能说了?”   荀愔笑意一滞,变脸一样换上一副严肃神情:“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事。”   “兄——长——”   荀愔起身理了理衣袖:“是真的有事,我……”   话还没说完,窗外便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硬物敲击声,与此同时,系统在荀愔意识中焦灼开口。   【荀采那里出事了!快!你快过去!】   荀彧对于荀愔这种把自己当傻子骗的行为感到忍无可忍。   “兄长,这里究竟谁是小孩……”   话还没说完,荀愔已经起身径直越过了他,连下仆备下的裘衣都没带,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荀采双手捧着素色衣带,低头注视着其上纹理,仿佛要将花纹印进脑海里,那一瞬她好像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身体的本能在挽留她的性命。   但这没什么用处,她心中的死志足以压倒求生的意志,所以将视线抽离之后,荀采登上案几,将衣带一端轻巧抛过房屋的横梁,手指灵巧地将衣带两端系在一起,结成了一个死结。   将细细的脖颈放到衣带上的那一刻,荀采什么也没想,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好像她一直就在等待着这一刻,只需要痛苦一小会儿,就不会……   窗扇突然响起了猛烈的撞击声,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活物在奋力突破这层薄薄屏障。   还没等荀采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窗扇突然被撞出了一个洞,一只鸟从破损的窗框间钻进来,没管已经要踢到案几的荀采,目标明确地冲着那根挂在房梁上的衣带飞去。   然后,毫不留情地下嘴叨叨叨。   荀采被吓了一跳,直到看清楚那鸟的形貌,才犹豫开口。   “不系?”   不系没嘴去回应荀采,它现在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根危险的衣带上,用嘴叨,用爪子抓,反正誓要在荀愔赶到之前保下荀采的命。   荀采看着这只属于自己堂弟的鸟,饶是从前一直因为它的猛禽身份不敢靠近,此时也不由心软了一些。   “没用的。”她说,“你只是一只鸟而已,怎么救得下一个一心去死的人呢?”   人尚且未必能救人,何况是鸟。   荀采用东西驱赶它,然而不系的身形实在灵活,作为荀愔专用侦查鸡,不系在跟着荀愔的这几年里早就练出了高超的飞行技巧,属于那种在鸟界举办一场飞行大会,可以保三争一的水平。   荀采废了半天功夫,不但没能把不速之鸟赶走,反而累得自己气喘吁吁。   “好,好。”荀采都气笑了,“你不让我用衣带上吊,难道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系暗道不好,“嘎——”地一声惊恐地叫了出来。   荀采拿出了那柄她一直留在身上的匕首,“唰”地一声拔出了刀身。 [54]发疯   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发出“哗啦”一声,荀愔险而又险地及时赶到,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夺荀采手里的匕首。   荀采看见荀愔那一刻便生出了绝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去死,又不是在害人,为什么连这也做不到。   她用尽力气将匕首刺向脖颈,但荀愔比她动作更快,他扯下腰间玉佩打歪刀刃,握住了荀采的手腕,不让她往匕首上撞。   这是荀采最后寻死的机会,她如何肯轻易松手,争抢之中,荀愔为着让刀尖离荀采的脖颈远一点,不得不往外掰,荀采吃痛之下,觉得自己的手腕几乎要被掰断了。   一声金属落地的清脆响声在室内响起,荀愔眼角瞥见匕首的位置,果断一脚将之踢远,彻底断了荀采拿回它的可能性。   “不要!”   见匕首离自己远去,荀采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眼中的高光霎时暗淡。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   荀采两只手都被荀愔控制住,整个人霎时崩溃,在意识到匕首脱手之后,奋力把头往荀愔身上撞,好像想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撞死。   “阿姊,阿姊!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   荀采发疯似的尖叫:“你放开我!我是你的阿姊,我让你放开我,你竟敢不听!”   再弱小的人在面对绝望时,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荀愔手背青筋凸起,不仅要用极大的力控制住这位往日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姊,还得把握好力道,不能真的伤到对方,一时背后都被冷汗浸透。   因为久久不能挣脱,荀采渐渐不挣扎了,泪水从她脸上划过,滴落在荀愔胸口的衣衫上。   “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你们不过是看我只是个女子,才敢这样欺负我罢了……”   荀愔并不敢放松心神:“不是这样的,阿姊,你只是病了,我不能放任你在意识不清楚的时候决定自己的生死。”   “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荀采胸膛不断起伏,剧烈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掀翻,“你凭什么说我不想死!我只有死去才能如愿,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要逼死我的!”   荀采的话在巨大愤怒之下变得颠三倒四,最后她几乎是神经质地呢喃:“我的丈夫死了,我的阴瑜死了,那不是别的什么人,是我爱的人,是阿孺的父亲啊!他就这么走了,抛下我,抛下我们的女儿不要……我整个人痛苦得快要死掉了,可我的好父亲,我的好兄长却为什么要假装看不见?”   “为什么?荀愔,你来告诉我。”荀采看向荀愔,像是在问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说了,我不想嫁人,不想嫁人!为什么就是没有人肯听我说话!!”   荀愔无法回答,只能抱紧荀采,不让她自伤。   “我不是你们手里可以任意操纵的木偶,不是庙里无知无觉的泥塑,我也是人!我也是人啊……难道只因为我生在荀氏,就连为自己做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荀愔在荀采的质问之下,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无力,“不是这样的,阿姊。”   荀采的声音尖锐,看荀愔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血脉至亲,而是在看仇人。   “不是这样的?可笑,你在自欺欺人什么?”   荀彧匆匆赶来时,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话。   “你在骗我,枉费叔父在你身上倾注那么多心力,到头来养出的也不过是个只会欺骗自家姐妹,虚伪又可笑的伪君子。   “骗子,混账!”   荀愔闭了闭眼。   荀采连骂人,所用的最重的词也不过是混账,比起荀愔游历时,在市井之中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可以说是毫无杀伤力。   “没用的。阿姊,你想要靠这些话来动摇我,让我放开你,但这是不可能的。”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荀愔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瞥见了熟悉的衣角。   “采姊,兄长,彧来之前,已经派人去叫了人,伯父和五兄片刻便到,所以……”   话音未落,荀采再次激动起来,转身就要往墙上撞,这次连荀愔都险些没能拉住她。   “凭什么你们永远有你们的道理,又为什么非要用你们的道理来干涉我!难道我有犯汉律吗?为什么表现得好像是我犯了什么错一样……”   她说着说着,突然惨笑一声。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啊……“   这些时日积攒在心中的痛苦与怒火伴随着话语倾倒而出,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荀采脱力坐了回去,所有的情绪都好像被这番话抽空了。   然而那也只是“好像”,浓重的愤怒和悲伤像是浪潮一样从面前的荀采身上传来,浪潮一样地冲击着荀愔的心神,耳边因此产生轰鸣的错觉,让荀愔的双手都产生了神经性的颤抖。   “我送你走。”   安静的室内,突兀地响起荀愔冷静到极致的声音,几乎让人产生自己是否听错了的错觉。   “……什么?”   “我说,我送阿姊离开。”荀愔开口解释,“假死脱身,离开阳翟,离开颍川,如果这还不够,就离开豫州。   “荀氏在南方关系浅薄,如果阿姊想,可以去江淮之地。我有办法送你走,不让家中找到你。”   荀彧觉得今日自己出门前实在该看看黄历,看看那一页上是不是写着出行大不吉,又或者这处别院的风水有些问题,不然他好好一个兄长,来之前还精神正常,怎么一会儿不见就疯成这副模样了。   “如今各处已经显现出乱象,阿姊想要改名换姓的话,在颍川之内长辈们的眼皮底下不好操作,但其余地方却不是没有漏子可钻。”荀愔一边说,一边看向敞开的门,示意荀彧去关门。   荀彧没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胡话?”   “关门。”荀愔重复道,见他不动,又问,“或者你想去长辈面前告发我?”   荀彧简直要气笑:“不行吗?你要发疯,还不许别人制止?”   “可以。”荀愔松开荀采的手,从地上站起,转向荀彧,“只是告发也要在我成功将她送走之后。”   荀彧在荀愔起身之后才看见他的面目,湿漉漉的,哭过的样子。   “你……”   荀愔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脸,看见一手湿润后也愣住:“不是我的泪,是阿姊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荀彧咬牙,指向他被鲜血染湿的破裂袖口,“还有,这血是怎么回事?别告诉这我也是采姊的。”   荀采闻言一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受没受伤,“快去叫医工!”   “等等。”荀愔用完好的手拉住荀彧,转头对荀采说,“不差这一会儿,听我说完,此事之后相见恐怕困难,不若今日便说清楚。”   他转头看向荀彧:“几句话而已,让我说清楚。”   说话时荀愔的手还在往下滴血,荀彧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关上门。   迎着荀采不敢置信的催促目光,荀彧甚至反过来劝她:“听他说完吧,看他还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少有如此阴阳怪气的时候。   荀愔继续说:“阿姊如果舍得下,可以找个理由离开颍川,我会安排人做出‘荀采’死去的假象,然后在当地选取身形相貌相似的人,替代其身份,你借此身份前往江东。豫章、会稽、或者九江都可以。只要安排得当,阿姊混在其中不会太惹眼。   “至于改换身份的地点,我建议选择陈留,或者并州,如果觉得前者离颍川太近,后者距离太远,那么去沛国也可,这几地我多少有相熟之人,更稳妥些。”   “稳妥?”一旁的荀彧露出由衷的疑惑之情,想打开他的脑子看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堆浆糊,“你把这种牵扯到伪造官文,一旦被抓到就会身败名裂,甚至罚为城旦舂的事叫做‘稳妥’?”   荀愔:“没有那么严重。”   近些年因天灾人祸不断,各地户籍管理已经不似前些年那样严格,他往并州游学时已经有所体会,而且似典韦那样的存在就是证明。   荀彧突然意识到,大吵大闹、摔碗砸瓢的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荀愔这种逻辑思维能力都在线,一副正常人模样的疯子。   谁能想到,小小一个房间里,居然汇聚了荀家两个疯子,简直是苍天无眼。   荀愔还在解释其中的可行性:“我游学过程中,也见过几个改换姓名的人,他们甚至是因杀人后被官府通缉,逃亡在外的,没道理他们能躲过盘查,阿姊却不能。”   荀彧不知道荀愔指的是谁,但也听出来了,他这位兄长的游学生涯还真是丰富无比啊……   见无论如何也说不通,荀彧放弃与荀愔讲道理,转头看向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   “所以采姊如何想?”   荀彧走到荀采面前,蹲身下来与她平视,态度如往常一般温和。   “兄长发疯,竟妄想悖逆人伦瞒天过海,采姊怎么想?也要跟着发疯吗?”   荀爽和荀棐赶到之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荀愔也终于等来了医工。   荀愔手臂上的伤口是在与荀采争抢匕首时被划伤的,长长的一道刀口,从手腕延伸到手肘处,皮肉外翻,令人触目惊心。   之前荀愔处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忽略了手上的伤,自然不觉得疼痛,可一放松下来,痛楚就翻涌上来了。   见荀愔一边伸着手让人给自己包扎伤口,一边龇牙咧嘴的模样,荀彧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活该”。   顶着伤口还要逞强,简直是自讨苦吃。   荀愔没法做出任何反驳,只能假装自己没听见这话。   医工离开之后,荀彧久久没有听见荀愔开口说些什么,看向他时,才发现他在面无表情地流泪。   荀彧:“……”   荀愔疑惑问:“怎么了?”为什么看着他不说话。   荀彧说了个冷笑话:“如果兄长生在秦时,现在已经没有眉毛了。”   秦朝规定成年男性无故流泪会遭到处罚,处罚内容通常是刮去胡子与眉毛。   荀愔被这硬核笑话梗了一下,弱声道:“……我还没及冠。”换言之,他还不是成年男子。   “是啊。”荀彧想,可还没及冠都敢提出这种计划,及冠以后,荀愔还不妥妥是个法外狂徒?   荀彧没有纠结这种事,对用巾帕擦脸的荀愔问道:“兄长说这泪不是自己的,而是采姊的泪……是什么意思?”   荀愔擦脸的手一顿,将巾帕从脸上拿开,看向荀彧。   对视片刻,荀愔问:“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关于他这不算秘密的秘密,关于他那不知是天赋还是诅咒的毛病。   荀彧没想到自己能在荀愔这里得到一个算是默认的答案,许久后才问:“所以你不计代价也要帮采姊,就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心神有缺,感同身受?   荀愔重复:“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见荀彧不说话,荀愔补充:“阿姊的死志有多坚定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不用这种话吊住她,转头她就会继续求死。毕竟是骨肉手足,我不忍她没了希望。”   “哈。”荀彧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冷笑问,“你今日把她安抚住了,来日等她真想逃离时却又做不到,如同给了希望,却又亲手使之破灭,对于她而言难道不是更加残忍?”   荀愔问:“你不是打消了她逃走的念头了吗?”   饶是荀彧,听见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脸上神情也不由得空白一瞬。   “阿姊是个善良的人,她不会忍心因一己之私害我。只要讲明利弊,不必别人说,她自己就会主动放弃我提出的计划。”   这么说着,荀愔又不免叹息:“过于善良便会容易自苦,若非如此,她何必把自己逼到如今这个地步。”   荀彧如同第一次认识荀愔一样,以一种极度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你……”   “伪君子,我知道。”荀愔若有所思般点头,“阿姊说得没错,我确实虚伪又可笑。”   人性是一种复杂而幽微的东西,人人都有自己的阴暗面,荀愔突然发现,只要他敢于承认自己的无耻,自己就立于不败之地。   荀愔一念通达,整个人都舒展开了,甚至兴致勃勃地继续对荀彧剖析自己的想法:“那时你也在场,你的存在也是我敢于对阿姊说那番话的原因之一。”   荀彧不想听,面无表情打断:“别说了。”   荀愔没有听,继续道:“因为我清楚,阿彧也不会坐视我做下错事的。”   “别说了!”   “阿姊善良,而你关心我,我便是利用了这些,才……”   “荀愔你又在发什么疯!”荀彧再也听不下去,要不是面前有案几相隔,他几乎想揪住荀愔的衣领,让他清醒一点,“把自己说得这样不堪,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荀愔茫然,不懂他说这番话为什么要求好处?   “如果你真的卑鄙虚伪,就不会说出这么刺耳的一番话,让我对你失望,而是应该尽力把自己矫饰成完美无缺的样子!”   毕竟自小一起长大,荀彧最知道如何一句话刺痛荀愔,他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兄长,你确实可笑,可笑在连伪君子都当不明白。”   荀愔闻言愣住,下一瞬,又有温热的液体从那双形状姣美的眼睛里流出,那样地绵绵不绝,如同世间所有流不尽晒不干的苦水。   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荀采情绪的影响,原来不是,他的心还在为之痛苦。   荀采的自杀未遂震惊了别院的荀氏众人,荀爽接到荀彧的消息,匆匆赶到,见到女儿后毫不留情的甩了她一巴掌,之后却是老泪纵横。   他不明白为何只是改嫁,就会将她逼到寻死的份上,明明世间多少女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他的女儿不能?   荀采没有躲避,也没有开口解释,她头发凌乱地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眼神冷冷地回视着她的父亲。   你不懂。你真的不懂吗?   她注视着自己头发已经有小半花白的父亲,看着他因为无力只能流着泪,被荀棐搀扶住的样子。   人生活到第二十载,云开雾散,突然了悟了一件事。   原来他也老了,原来他也不总是对的。   那个曾经激烈地反抗朝廷,被视为党人受无数人尊敬的父亲,不是一座她难以逾越反抗的圣人塑像,他也不过是个会自私会软弱的普通的男人。   也是,荀采讥讽地想,真正的圣人,怎么生得出她这样悖逆的女儿呢?   荀氏停下了与郭氏的议亲。   与荀采寻死一事几乎同时发生的,还有一件事令众人惊讶,荀彧和荀愔这对感情向来极好的兄弟竟然闹翻了。   对于其中缘由,荀彧讳莫如深,荀愔也不愿多说,问多了就装傻,再问就充楞,让几位想要为他们居中说合的兄长铩羽而归。 [55]加冠   太守宴结束之后,荀氏众人回返颍阴,荀愔比其他人先行一步,倒不是刻意错开,而是因为他收到了荀肃病重的消息。   荀肃的身体去年时便有些不好,近些时日气温下降,各种病痛也找上了门,导致他未能与其余族人一样,一同去往阳翟,比起旁人迟了些时日才见到荀愔。   荀愔从阳翟一路轻车简从,疾行回返,终于在次日抵达久违的高阳里,但此时他却没有和许久不见的乡人族人们寒暄的心思,急急忙忙走进院落,见到了病痛之下显露出老态的父亲。   他几乎是扑到了荀肃病床前。   “大人!大人,你怎么样了,医者来看过吗?”   荀肃睁开眼,看见面前的孩子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对不起,大人,对不起……”   荀愔想起在陈留时接到的那封家信,懊悔到落泪。   “我怎么敢……我怎么敢在那之后,仍旧在外滞留……”   “好啦。”荀肃打断荀愔的自责,勉强从榻上坐起。   “不是你的错,生死疾病,由天而已,我自己尚且不能够预料,你又怎么能未卜先知。”   他向儿子招了招手,让他再靠近些。   荀愔依言过去,荀肃就着距离仔细端详儿子片刻,笑着叹道:“长大了。”   一语落地,荀愔没忍住又掉了眼泪,荀肃嘲笑他:“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喜欢哭。”   荀愔嘴硬:“我……我本来也还是孩子,我又没及冠……”   “但已经取字了,不是吗。”荀肃拍拍他的背,“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欲为你提前加冠。”   荀肃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听见这话的荀愔却脸色大变,方寸大乱。   “大人何至于此?这病就这么严重吗?吴君仲呢,吴君仲怎么说?大人没有请其他医者看过吗?”   男子二十而冠,若非遇到特殊情况,不会改变这一习惯,关于荀肃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荀愔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荀肃病重难愈,怕自己等不到儿子及冠的那一日。   荀肃看着荀愔慌张失色的样子,安抚道:“看过了,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不过是人上了年纪,身体不比以往,你不要太担心。”   话虽这么说,然而又怎么可能忍住担心。   荀愔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搭在荀肃的手腕上,想要亲自摸一摸荀肃的脉象。   这些年他因为痼疾汤药不断,久病成医,也懂得了一些粗浅医术,虽然比不上张机吴君仲这些专研此道的医家,却也不是好糊弄的。   荀肃没有动,他不认为以荀愔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给他的病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之所以放任他搭脉,只是想着让儿子心安罢了。   如荀肃所想的那样,荀愔在搭过脉,看过医案之后,也只能承认荀肃的病有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现在用的医方已经十分对症,凭自己的眼力没法增补任何一味药材。   但从荀肃处离开之后,还是将荀肃的医案和药方都抄录一份,托人送到南阳张仲景处,请他验看。   行冠礼之后男子才算是成年,可以承担祭祀,出仕任官,荀肃就荀愔这么一个孩子,所有的资产,包括有形的、无形的都是要留给他的,不管为着哪方面考虑,都要见到荀愔加冠才安心。   虽然以荀愔的年纪,这个冠礼也就提前了一年,但既然荀肃开了口,荀氏上下都没什么意见。   冠礼举行的那一日,原本寒冷的天气有所回温,荀肃一扫之前的病气,竟然显露出了病中难得一见的好精神,让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得心惊,怀疑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尽管荀肃已经提前准备了,这场冠礼还是有所缺憾,因为时间太赶,宾客就算收到请帖也来不及赶到,确定能在旁观礼的就只有荀氏族人和高阳里的乡人。   若是只看参与人员,荀愔的这场冠礼比几年前荀攸的那场还要低调简朴。但荀愔并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他唯一担心的只有荀肃的身体能否支撑。   冠礼之中,为冠者戴冠帽、施加教诲的人称为正宾,为了圆荀肃的一片慈父之心,所有人都默认了由他担任这个角色,而这就意味着荀肃从始至终不能下场休息,要一直端坐席中,直到礼成。   即便为了缩减时间,荀愔已经砍掉许多繁琐费时的步骤,可对于一个病人而言,这依旧是个沉重的负担。   冠礼一开始时,荀肃还表现得同健康人无异,但伴随着时间推移,原本被药物和意志力压下的病气重新上浮,他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咳声。   因为跪坐在正宾席前受冠,荀愔离荀肃格外近,清楚地听到了声音,抬头想要询问几句,却见父亲正微笑地看着自己,止住了话头。   荀肃并不因身体上的疾病变色,抬手为儿子正了正头上的爵弁,微带感慨之意地说:“吾儿长成矣。”   从前那个会抓着他的衣袖,向他讨要糕点的孩子,终于也长成了一个足以担负责任的大人。   荀愔狼狈地垂下眼,一滴泪水从眼眶脱出,砸在地上,渐成水洼。   因为荀肃的病情不容乐观,荀家的仆从做事时都变得轻手轻脚,连徐质他们的身上都带了些许凝重之意。   一日,荀肃睡下后,荀愔见阳光正好,从室内出来,坐在廊下拿着一柄葵扇,盯着药炉中的炉火,不时扇上几下,维持炉中的温度。   因为自身疾病,荀愔做惯了这种煎药的活计,他身边虽然没少过照料衣食起居的人,但有时更愿意亲力亲为。   几年未见,荀肃比从前老了不少,可家中的老仆顺伯却仿佛还是从前的样子,见荀愔坐在廊下,便拿着一摞账本过来,同荀愔细说家中的开支进项。   家中人口简单,来往账目并不复杂,只是因为家主荀肃病倒,荀愔这个唯一的子嗣必须顶上来,不能让荀肃在病中还为些许琐事烦心。   顺伯年纪虽大了,说话却不絮叨,一条条一目目说得很清晰,没有因为要照顾此前不管家中庶务的荀愔,就刻意放慢语速。   他丝毫不担心荀愔会难以上手,或者听不明白。作为看着荀愔长大的人,顺伯清楚自家小主人的能力。   看过了账目,荀愔将签章后的账本交还给顺伯,一卷卷拿开时,才发现最底下的那卷簿册上记录的不是账目,而是家中田产财物。   荀愔的动作停住了,许久不曾说话。   见荀愔沉默,顺伯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迹,心下顿时了然,开口劝说道:“郎君是家主唯一的孩子,迟早要接过这些的,看过后,就随老仆去拿田契吧。”   庭院中一阵沉默,唯有春日微风徐徐吹过,夹杂了一丝寒意。   顺伯以为荀愔不会再说话了,叹了一口气,刚想要去将那卷簿册拿起,却突然听见荀愔开了口。   “我知道了。”   荀愔将田产簿册拿开,离燃烧着的炉火远了一些,对顺伯道:“稍后我会看的,顺伯不必担心了。”   “哎,好。”   顺伯连忙点头,转身时却忍不住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动作很隐蔽,丝毫不敢叫荀愔察觉。   顺伯带着账册走后,荀愔看了一会儿炉火,见木柴烧得差不多了,便将炉上的砂锅移到一旁晾凉,自己坐远了些,掀开了顺伯留下的田簿。   荀肃久在颍阴,与族人一同聚居,簿册上的各类产业自然也大多位于颍川郡,荀愔一项项看过去,速度虽快,却没遗漏什么。   平时荀肃并不避讳在他面前处理这些,他也不是傻子,纵然不能过目不忘,但还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记不清楚,故而在看之前就对这本簿册上会有哪些内容心中有数。   翻到最后几页时,荀愔浏览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最后这几页纸上的东西居然不在颍川,甚至不在豫州境内,而在徐州。   徐州……荀愔不必如何费力思考,便明白了这部分财物曾经属于谁——他的母亲。   她出身徐州士族,这些应当就是她出嫁时带来的陪嫁,在她死后交由荀肃代管,等待荀愔成年之后继承。   荀愔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在他短短不过二十年的人生之中,母亲这个角色实在太过模糊。因为死得太早,他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楚,唯一深刻的印象只有每年清明节和祭日时见到的那方灰白色的墓碑。   即便荀肃和一些见过她的人,会在荀愔成长过程中偶尔提起她的存在,但终究也不过是提起而已,隔了这么多年,隔了别人的口,留给荀愔的不过是个不真实的虚影。   宴会之后,荀家人归家,高阳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荀愔没有见客的心思,但凡有邀约都尽数推拒,到最后,连自家人都很少能见到他。   他不露面,旁人难免担忧,便推荀衍出来探望。   荀衍有登门的理由,来时带上了小儿阿猫,称要儿子正式再谢过一次叔父。   正巧那日荀愔的剑因为急于砍断窗棂,豁出了口,不好再用,荀衍事后并未忘记此事,又为他寻来了新的佩剑,此次便一并带给了他,问他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的。   荀愔轻叹:“身在家中,弟弟这里能有什么缺的呢?”   荀衍并未错过他眉间的郁色,摇头道:“不一样的。”   叔父病重,他们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虽然于事无补,但总归想做些什么,多少心中好受一些。   迎着兄长担忧的目光,荀愔也觉得无奈,真的认真想了想。   “若真说起来,也确有一事。”   荀愔抚着剑鞘,向着荀衍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不若阿兄帮弟弟一个忙吧。”   父亲病重之后,他接手了家中的庶务,其中便有最重要的田产。   在翻阅账簿的时候,荀愔发现其中有几块田地的有些不同,仿佛产出的谷粒要更加饱满一些,在当年的账簿上留下了产粮厚三分的记录。   对比前后几年记录,排除了单个年份雨水肥料特别丰沛的可能性,他怀疑是粮种有所不同。   那几块地处于田亩边缘,与未开垦的荒田相邻,所以往往被人忽略,兴许是产生了某种未曾被农人注意到的变化。   荀衍从前便对照料花草有兴趣,养出来的植物长势往往也格外好一些,小时候还赠过荀愔难得一见的碗莲。   正因如此,荀愔便想着,既然都是植物,那养在花盆里的,和养在田地里的没什么不同,荀衍说不定在农事上也有一些天赋。   总归有真正擅长农事的老农在,也不必兄长亲自下田,只要发挥一两分他在养花养草上的天分,说不定就真能发现更高产的粮种。   也就是荀衍不知道弟弟心中的想法,否则非要为他气笑不可。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荀阿昭眼里就没有闲人。 [56]病逝   张机在接到荀愔的信后,驱车赶来了颍阴。   在望闻问切,翻过荀肃生病以来的医案后,略过那些艰深的医理,张机用委婉中带着直接的语言告诉荀愔,可以做好最坏的打算。   荀愔听后默然良久。   “仲景兄平日里,都这么说话的吗?”   张机:“觉得还不够委婉?”   荀愔反问:“刚才那些话里竟然有能够称之为委婉的东西吗?”   这句玩笑话把张机问住了,露出了浅笑,他上下打量了荀愔一眼,看出了他比起南阳分别时憔悴了不少,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那些或高明或真挚的安慰话,荀愔身边不缺人说,他作为一个医者,既然不擅长此道,那么做好医者的分内事就已经足够。   荀肃的病情的确如张机所提醒的那样,在一日日恶化,荀愔守在一旁,纵然一向信任张机的医术,也忍不住心生祈求,希望张机这一次是误诊,希望荀肃的病情其实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严重。   但希望到底只是希望,在春末夏初时,荀肃的身体情况已经差到难以起身,一日晨起后,他主动叫来了荀愔。   “大人!”荀愔匆匆赶来,身上的衣袍因为奔跑变得散乱,见荀肃向他伸出一只手,立刻扑上去将之握住,跪坐在病榻前。   荀肃本想要嘱咐荀愔些什么,可等到真正见到他,却又只笑着,觉得自己不必开口。   他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必他再多嘱咐什么了。   “大人……”荀愔张了张口,因为哽咽,除了一遍遍叫他,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别哭。”荀肃其实已经感受到了生命力在从自己的躯体中流逝,像是流沙一般,纵然尽力挽留,可依旧会从指缝间漏下。   “阿昭,别哭,这不是什么值得惋惜的事,我能活到如今的岁数,已经好过世上大多数人。”   荀肃心中并没有什么不甘,或者对死亡的怨愤,他已到知天命之年,一生虽不波澜壮阔,但亲友俱全,生活顺遂,作为普通人的一生已经足够完满。   若硬要说有什么遗憾,便只有妻子早逝,不能彼此长相厮守这一件事而已。可她虽然去得早,却也给他留下了一个聪慧可爱的孩子,足以令他感到安慰。   荀肃在生命的末尾,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身患痼疾,刚刚长成的荀愔。   他的心疾难以痊愈,他怕他连自己一半的岁数都活不到。   荀肃说:“人的生死,本就如同春秋冬夏四时轮替一般寻常,无法违逆,故而孝文帝有言,‘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甚可哀’,我……深以为然。”   天下万物,没有不死的,死亡是天地间自然而然的道理,有什么可以哀伤的呢?   这是孝文帝刘恒留下的遗诏中的话语,被荀肃拿来告诫荀愔。   “我不行的,大人,我不行的……”荀愔泣不成声,摇着头想说,我做不到。   人非草木,如何能见亲人死去却不为所动呢?   大概是幼年时期哭得太多了,自从荀愔懂事之后,荀肃就很少见到他哭泣了,此时见他眼睛通红,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他的头。   “‘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庄周之妻寝卧于天地,顺应天命而生,顺应天命而归,今日我亦如是。   “庄周妻死,鼓盆而歌,阿昭不能为我而歌,却也不要哀哀戚戚,做小儿女态。”   此时,接到消息赶来的人已经到了门外,听见了门内荀愔的哭泣,心纷纷沉到了底。   荀肃尚且还在世的兄弟都赶来了,他们中年纪最大的荀绲已过耳顺之年,最小的荀旉也年至半百,都不年轻了。   从几年前起,荀氏八龙和八龙的同辈陆续凋零,不论是其他人,还是他们自己,都已经做好了迎接生死大事的准备。   可任谁也没想到,明明排在前面,年纪更大的几位都还没事,竟然是排行最末的荀肃最先离去。   荀绲被荀衍扶着走进内室,看到已经显露出几分死气的弟弟时,也不禁老泪纵横。   他活得久,见过太多已死的、将要死的人,不会错认。   荀绲坐到荀肃的病榻前,流着泪斥骂他:“你这个不争气的孽障,怎么舍得抛下兄长们先走啊……”   无论放在什么时候,年长者送年轻者,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让人痛心的事,哪怕荀肃活到古稀之年死去,在他的兄长们心中,仍旧是不争气的那个。   荀肃无法反驳,唯有苦笑。   生死之事,哪里是人能控制的呢?   长辈们说话,有些东西不便让人听见,荀彧主动伸手去将跪坐在榻前的荀愔扶起,低头看见他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的肉里。   他看起来有些恍惚,虽然视线从在场众人,以及近在咫尺的荀彧身上扫过,可是眼睛里却好像谁的影子也没映出。   荀彧唤了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干脆去扣荀愔的掌心,将手指分开,露出其下一片鲜血淋漓。   荀愔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下意识想要重新握紧,却被人阻止。荀彧掰开他的手指,叫人取水过来,真正下手时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直到一点冰凉甩落在手腕上,荀愔才意识到面前有人正用沾了水的绢帕替他擦拭血迹。   张机一早就接到了消息,等在了外室,见荀彧将游魂似的荀愔领出,二话没说,拿起一旁的碗先给荀愔灌下了一碗汤药。   行动之果断,动作之迅速,连荀彧都没反应过来,更别提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的荀愔,他差点被药呛死,甚至来不及茫然困惑,就不得不弯下腰去,一边任由荀彧拍背一边狼狈咳嗽。   荀氏有人看不下去,问张机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机的回答非常犀利,他说是为了避免荀愔一会儿情绪激动起来,荀氏要办两场丧事。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   他们记得张机上次来高阳里时,说话还不是这么个风格,几年不见难道是去修习了什么嘴毒教程吗?   教你如何一句话引得人人喊打?   内室之中,荀绲原本激动的情绪已经稍稍平复了下来,荀肃躺在榻上,神色不复之前与荀愔说话时的温情,展露出几分忧色。   “……这位陛下登基掌权之后,一日比一日更似先帝,行事甚至更加荒唐,愈发让人看不明白。我如今已经是将死之人,无法为国事发声,只希望族中不要卷入争斗,再出现两位堂兄那样的悲剧。”   荀绲握住弟弟的手,没有阻止他继续说,而是倾身听着。   他知道,如果不让荀肃现在把话都说出口,之后怕也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家中对阴修存有期望,希望借他之手起势,可家中与阴氏往日有交情,但与阴元基本人却联系不深,无法仅从传言中窥知其为人……我只可惜未能与之相见,亲自试探对方诚意,兄长若有机会,不若亲往拜访……”   荀绲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喘了口气,荀肃继续道:“士人与宦官之间的仇恨越积越深,已经隐隐有着脱控的趋势,可陛下却仍未有缓和两方关系的意思,反而乐于见到两方彼此攀扯,自己居中做争斗中负责裁决的人,以便独揽朝纲,这不是吉利的征兆。   “帝王心意如此,翦除宦官只会是个笑谈,我所忧虑的是,我等未必有陈仲举(陈蕃)、窦游平(窦武)的能力,又怎么能奢求能做到他们都未曾做到的事呢?   “党锢持续时间已经足够久,既然我们已经等了十几年,也不在乎继续等下去……请兄长千万耐心,不要急着押注,无论是士人还是宦官,起落都在一夕之间而已。”   士人说话,讲究委婉含蓄,荀肃从前极少把话说得这样明白,死亡的阴影笼罩眼前,也便顾不了那么多了。   “朝局动荡,家中无人在朝,盲目入局,一不小心便有倾家之祸,还望兄长戒之,慎之。”   其实他说的话未必有用,不知道能被听进去几分,但不能不说。   荀绲几人见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会儿,便知已经到了极限了,不由得心生哀恸。   擦了擦眼角,荀爽问:“敬慈嘱咐这么多,还没说最重要的,你可有什么要托付给我们的?”   荀肃沉默片刻,气若游丝地道:“放心不下的,唯有我儿而已。”   这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   便是荀肃不说,他们这些做叔伯的也不可能不管荀愔,然而荀肃想说的却不是这个。   “他天性温善,却脾气执拗,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一定要做成,偏偏还患有心疾……”   “我只怕我死后,过不了多久,就会与他在地下重聚。”   “胡说!”   “并非胡说。”荀肃心生难过,闭了闭眼,“我与他母亲没能给他一副健康的身体,实乃毕生之痛。以后兄长若有余裕,便照拂一二,若没有,便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吧。”   荀肃重病在身,精气神消耗得很快,勉强提起精神与亲人们交代了后事后,便昏睡了过去。   荀绲几人年纪大了,说完话便从内室出来,到别处歇息。   张机进去了一趟,出来后什么也没说,只对人摇了摇头,示意无可转圜。   他虽然自诩医术高超,但终究不是神仙,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让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段路走得平和安宁一些,少受些病痛折磨。   下仆传来了荀肃睡着的消息后,荀愔心中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并非是没见过生死的无知少年,游学路上或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上的,早就超出了十指之数,甚至连他自己都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却依旧在此时,生出了对死亡的无限畏惧。   荀愔在榻前从早守到晚,期间数次起身去探荀肃的脉搏,生怕错过父亲睁眼。   如此等到日头偏斜,夜幕笼罩,院落室内都点起灯烛,荀肃终于再次睁开眼。   除了一碗被张机灌下去的汤药,荀愔这一天粒米未进,听到荀肃喊他,还以为是幻觉。   直到荀肃向他招了招手,荀愔才好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慌忙爬起,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动,荀肃才发觉荀愔的掌心覆盖着一层纱布,其下隐隐有黄色的伤药透出,那是发现伤口之后,荀彧硬拉着他给他敷的。   昏黄的烛火下,荀愔看见荀肃的嘴唇动了动,连忙将耳朵凑近了,勉强听清楚他发出的气音。   “……我死后……可以伤心,不要为我太过难过。”荀肃努力想要看清楚荀愔的眼睛,告诉他,“你要记得,哀毁伤身,亦是大不孝。”   荀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小兽似的呜咽,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还有……还有一件事,你要记得。”   荀愔看向他。   “日后,去一趟徐州……去拜祭你母亲。”   目光交汇,荀愔感到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   病榻上的人说:“我从未与人提起过这件事,煦娘的尸身并未葬在颍川,而在她的家乡下邳,族地里的那处坟墓里,只有她的衣物。”   每年清明和祭日,荀肃都要带荀愔去他母亲墓前,让他对着墓碑磕头拜祭,在此之前,荀愔从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一座衣冠冢。   甚至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可能荀氏上下都不清楚那是一座衣冠冢。   他应该感到震惊的,但不知为何,心情竟十分平静。   “以后记得去看一看她,阿昭。她在徐州给你留了东西,她一定,一定很想见你。”   “好。”荀愔点头,“我记住了。”   荀肃放心下来,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向荀愔,想要将这一眼带入地下,交付与他已亡故多年的妻子。   你看,我做到了我的承诺,我将我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所以,来见我吧。   来见我吧……   荀肃阖眼,那一刻似乎有渺茫的女人歌声从死亡的另一端传来,从泰山府下传来,柔和地环抱住他的双耳双目,五感六识,令他最后的话弥散在喉间。   ……我的孩子,别去水边……知道吗?别去水边……   说不清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刻钟。   榻上的人呼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便安静下来,再无声响,眉目间平静无澜,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长久的熟睡。   荀愔垂下眼睫,将脸埋入荀肃尚且温热柔软的掌心,久久不曾抬头。 [57]归葬   荀肃的身后事并不隆重。   他去世当晚,荀愔便换上了一早备好的丧服,在别人的搀扶下拿着荀肃生前衣物登上屋顶招魂,一遍接着一遍地呼喊着父亲的名字。   世人相信人死后形神不灭,仍会有魂魄存留于世,所以每每有人去世,家人都要爬上高处的屋顶,一遍遍呼唤逝者名字,用这种方式将远行的魂魄召回,入土安葬。   因为唯恐不能把荀肃飘游的魂魄喊回,就一直喊到声音嘶哑,天边泛起鱼肚白。   “下来吧,郎君。够了,够了,家主一定已经听到了!”   听着荀愔渐渐低弱下来的喊声,顺伯在屋檐下心疼得直掉眼泪。   “郎君,郎君!已经足够了。家主那么疼爱您,不会听不见您的声音的!”   荀愔没有回应,也没有低头,他固执地看着天边那抹亮色,许久不曾转开眼睛。   真的能听见吗?   荀愔持怀疑态度。他素来不信这些,没有研究过人的声音要如何传到鬼魂那里。   万一听不到呢?万一父亲的魂魄飘荡得太远,听不到该怎么办啊?   荀愔闭上因为久久凝望变得干涩的眼睛,音声微弱,却平静一如往常。   “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大人,如果您已经回来了,就给阿昭一些迹象吧。”   像是小时候为他启蒙,因他答对问题而露出微笑时那样。   话落,平地惊风乍起。   呼啸的风吹过荀愔手中的衣袍,双袖如被吹起的船帆一般鼓动,拂向荀愔的面颊。衣料在风中猎猎作响,吹到荀愔面上时,却只剩下柔缓的力度,像是最后一个含着温柔的轻抚。   几息之后,庭院重归于静,此时风散云开,天边红日初升。   顺伯催促荀愔从屋顶上下来,将他推去寝间,让他短暂休息一会儿,声音恳切。   “家主的身后事离不开您,郎君可不能现在就倒下。”   棺木早在荀肃得病时就已经备下了,现今正好拿出来使用,葬礼的其余部分却没有这么省事。   东汉有厚葬之风,讲究事死如事生,一场丧事需要顾及的事极多,有着一套完整且复杂的丧仪流程。   从入殓到停灵,再到送葬,耗费的时间少则数日,多则数月,显然,以荀愔现在这种状态,是撑不下来的。   荀愔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遣人去四处报丧吧。”荀愔声音中听不出多少悲伤,语气很平静,“丧贴我亲自来写,就不必假他人之手了。”   顺伯:“是。”   记载陪葬物的遣册在次日送到了荀愔手上,比起其他人,荀肃的这份陪葬格外简薄,各类书册占了大头,金银器物只占很少一部分。   这倒不是荀愔对自己父亲有什么意见,所以有意削减陪葬品的价值,而是出自荀肃的授意。   长久的厚葬风气影响下,上至权贵士大夫,下至平民百姓往往竭力举办死者丧事,不惜“破赀营葬”,背负债务,对于这种现象荀肃早就看不惯,去世前曾经多次对人表示,日后自己的丧事要从简而行。   这一方面在颍川之内宣扬了“节葬”,另一方面也减轻了荀愔的道德压力。   时人讲究事死如事生,丧仪是否隆重,随葬的金银是否丰厚,往往与子孙的孝顺程度画等号。   毕竟孝是一种很难量化的东西,但金银正相反。   如果是荀愔提出要薄葬父亲,多半逃不脱一个不孝的名声,但荀肃自己这么说,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从荀重鸣狼心狗肺的社会道德事件,变成荀七龙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美谈。   不过,虽然薄葬的决定来源于荀肃,荀愔不过是听从父命,他也依旧要承担一些名声上的风险,总会有人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荀愔,认为他就是在吝惜钱财,进而对他发出诋毁。   荀愔的几个同辈兄长毕竟年纪更大一些,深知有时人心能够败坏到什么程度,私下里提起了这事。   他们本意是怕荀愔年纪小,想法有所疏漏,所以提点他一句。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荀愔反应十分平淡。   他不是没有想到自己有遭人诋毁的可能,而是觉得,对于这种人的存在,自己哪怕给对方一个眼神,都算是他输。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灵柩入葬的那一日,高阳里响起挽歌《蒿里》,一遍又一遍,伴随着送葬的车马不断前行。   这样的场景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薤上露,何易晞,即使是在天下承平的年岁里,人命仍旧是如同薤叶上的露水一样单薄的东西,只需要太阳一晒,就干涸了。   荀愔拿着哀杖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作为主丧之人,完整地送完了全程。   荀肃死后,除了第一日因为上屋顶招魂喊哑了嗓子,荀愔再没有露出软弱的样子,虽然是第一次治丧,却将一切做得有条有理,尽善尽美。   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见了,或许只会赞许主家进退有度,不愧是荀氏出身的公子,但在了解荀愔的人看来,这种表现有点反常。   荀愔和荀肃之间并不是那种父辞子笑的关系。荀肃在妻子死后没再续娶过,这些年可以说是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兼任了两个人的角色,父子感情很好。   按理来说他去世了,荀愔多少都会受些打击才对,怎么都不该是现在这种模样。   说他伤心,也的确伤心,扶灵哭灵一场也没落下,把失去父亲的孝子形象演绎得十分标准,任谁来也挑不出错,可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荀肃去世后,荀绲也跟着病倒了,所以由荀八龙荀旉出来暂时主持事务。   荀旉在送葬的车马出行前,将几个子侄叫到跟前,让他们一路上多留意一下荀愔,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   “重鸣有些太过克制了。”荀旉说。   他太克制了,所有情绪都好像隔着一层薄膜,只肯朦朦胧胧地露出些外在的轮廓,却不让人看清楚内里真实的形貌。   遵照旧俗,荀肃需要与荀愔的母亲合葬在一起。   虽然不管是荀肃还是荀愔,都清楚墓中空空,合不合葬意义不大,但其余人并不清楚。   打着不想惊扰亡魂的旗号,荀愔没有打开母亲的墓室,而是将荀肃安葬在了母亲旁边。   从远处望过去,两人的坟墓相隔不远,只有几丈距离,两块墓碑也并排着挨在一起,亲密一如生前。   几个抬棺人将棺木和随葬一样样送入地下,众人看着这一幕,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口气松早了。   墓室的封石即将落下时,荀愔突然动了。   他跳下了墓坑。   “重鸣!”   站在荀愔旁边的荀悦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却只摸到了丧服粗粝的毛边,立时变色。   “按住他!”   “快拉住,快!”   “别让他冲过去!”   墓坑四周响起惊慌的喊叫,下一瞬,荀愔被跟着跳下来的人按倒在墓室门前,沉重的封石在他面前轰隆一声砸落在地,激起一层土灰。   白皙的脸贴在脏污的地上,被迫沾染了泥土,荀愔下意识想要反抗,想要站起来,控制住他的人却好像会错了意,更加用力地压住他的手脚。   耳边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你不要命了吗?怎么敢就这么跳下来!”   “重鸣,重鸣你冷静一些,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就算冲进去,叔父他也回不来了!”   “阿昭你不能冲动,不能做傻事!会好的,叔父走了,你还有我们,我会陪着你,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   “我不……”荀愔被死死地压在地上,有意要辩解几句,他不是想不开要自杀,他只是想进去拿一件东西,然而他张口只吃到一口泥土,根本说不出话来。   不过纵然他有机会把理由说出,在场的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   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会在千斤巨石即将落下的时候,做出这样冒险的事。   即便是荀愔自己,在脱离了那一瞬的冲动之后,也觉得自己的举动荒唐。   挣扎不了,荀愔索性不挣扎了。   他趴在地上,乌发在挣扎中散落,遮住了半边面目,身上蹭得到处是灰尘泥土,狼狈得像是一只落入了尘泥的白鸟,连羽毛都失去了光泽。   若放在从前,他必然无法忍受这样的脏污,但在此时,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侧头看着那道隔绝了阴间和阳世的墓门,许久,恍惚明悟了什么。   他没有父亲了。   那道树立在他与世界之间的薄膜悄然破碎。   他没有父亲了……   他没有父亲了。   一种莫大的悲伤突如其来地摄住了他的心神,令他浑身战栗。   双亲尽皆离去,他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彻骨的寒风之中,举目四望,天下再找不出一处蔽身之地。   ……   “……一定要走吗?他才刚出生没多久。”   “……”   “一定要走的话,为他取个名字吧。留给他一些东西,也留给我一些东西。”   “……”   竹简的碰撞声响起,窸窸窣窣地铺展开。   “‘祈招之愔愔‘,荀愔,阿愔,是个好名字。”   面目模糊的年轻夫妻坐在摇篮前,一人膝头放书,一人膝头横剑。   “你为他取了大名,那让我来为他取乳名吧。阿昭,如何?”   令荀愔感到陌生的柔和女声响起。   “取自‘式昭德音’吗?”   “不是。”年轻的荀肃看着妻子,轻声,“是‘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   “……”   “为何不说话,觉得不好?”   女声叹息:“你自己要做怨夫,何必令他背负这样一个满含怨愤的名字。”   沉默,死寂的沉默。   “如果我不做怨夫,你能多留几日吗?”   “……”   “……我知道了。”   摇篮突然发出了“吱嘎”声响,引来两人的注意,其中的孩子被一双长满剑茧的手抱起,落入了一个陌生而温暖的怀抱。   “阿愔原来一直没睡啊,可你为什么不睡呢?”   发丝垂落在襁褓之上,有人悲伤地蹭了蹭孩子柔嫩的小脸,额头相贴时,怀中的婴孩突然小声地抽噎起来。   声音不大,却让听见的人为之心碎。   “别怕,阿愔,没事的,就算阿娘走了,也会有阿爹陪着你。”   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到婴孩的小脸上。   “没事的,睡吧……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荀愔站在黑暗中,借着年幼的自己的眼睛,第一次看清楚母亲的模样。   原来她曾经这样温柔地抱过我,原来她离开时也曾有过不舍。   原来她是……   爱我的。   可是阿娘,如今父亲也走了,你们都把我抛下了。   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如一缕轻烟弥散在远方,朦胧间,年轻的荀肃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站在道旁轻声歌唱。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希望你能够活着,回来与我相见。   ……   意识一点点从黑暗中回拢,熟悉的屏风之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认真的吗?你们四五个人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居然没给他压断气?”   ……   “按不住?他又不是什么楚霸王转世……算了,这也不是很重要。但下次注意。”   ……   “是……用的力气再大一些,你们就可以收拾收拾,替他准备后事了。”   张机一边和人吐槽,一边走入内室,发现葬礼之后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荀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嘴唇发白起皮,虽然刚睡了一觉,神情仍旧无比疲惫。   见张机进来,荀愔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不长,一天一夜。”   荀愔没对这个答案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见张机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碗药,知道那必然是熬给自己的,抬手端过,没怎么犹豫便仰头灌下。   他喝药这么利索,身为医者的张机非常欣慰,觉得自己的劳动得到了尊重。   如果每个病人都像是荀愔一样听话,让喝药就喝药,让休息就休息,张机的人生将会少许多烦恼。   刚刚在外与张机交谈的荀衍几人没有进来,留在了外室,担忧地看着屏风后的人影。   荀愔昏得彻底,身边负责照顾他的人只为他擦了脸,换下了身上的脏衣,没有进行更细致的清理,他的头发里还夹杂着被按倒在地时,沾染上的沙砾和草屑,   他想要打水清理头发,然而才刚从榻上起身,一种剧烈的头晕突然袭来,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让荀愔把刚喝下的药呕了出来。   刚才还在为荀愔喝药态度积极感到欣慰的张机:“……”   张机失去了他的笑容。   荀愔伏在榻边吐得昏天黑地,黑色的药汁不断从他的喉咙里涌出,夹杂着些许没有消化完的粥米和胃里的酸水。   这些污秽一半落到了地上,一半沾在了过来给他探脉,想要阻止呕吐的张机身上。   剧烈的刺激下,荀愔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水,直到胃里空无一物,吐无可吐,才勉强止住呕吐反应。   “仲景兄,对不住……”   张机没有嫌弃荀愔,虽然面色不豫,却是冲着病症去的。   他摇了摇头:“不必。没能提前诊出你的这个毛病,是我身为医者的失职,我该向你道歉。”   如此体贴的一句话,让荀愔瞬间梦回几年前。   那时候的张机不论是话术还是情商都还在线,还远不是现在这幅放飞自我两眼一闭就是创人的模样。   外面几人听见了里面的声响,疾步入内,荀彧动作最快,第一个冲进来,看见了室内的景象。   榻上昏睡了一天的人趴在榻沿,半边身子悬空,一只手正被张机扣住诊脉。   因为散发遮挡,从荀彧的角度看不清荀愔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他素来爱洁的兄长无声无息趴在一团秽物之中,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脉象上没有什么异常。”张机对几人道,“除了有些形神虚耗,倒是不必过度担忧。”   脚步声渐渐靠近,一张素白巾帕被人取出,叠了三叠,细致地擦去荀愔发上沾染的污秽。   来人动作生疏,并不像做惯了这种活计的样子,却胜在非常耐心,从发中擦拭到发尾,竟然没有扯痛荀愔半分。   巾帕一角垂落,接触到他眼下那一块皮肤时,荀愔突然睁开了眼,与近在咫尺的荀彧对视了个正着,见是他来,又疲惫地垂下了眼睫。   张机说完脉象,没忘记为自己找补了一句。   “我开的药没问题,味道和从前相差无几,呕吐不是汤药引起的。”   荀彧脸上殊无笑意,只有一片冷沉,皱眉问:“那是因何而起?”   张机:“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换句话说,大悲大恸所致,心病。”   在场之人闻言俱都沉默了,别的事也就罢了,他们尚且还可以劝一劝,但丧父这种事谁也不好多劝。   一来没有立场,二来没有用,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58]孝廉   《礼记》有云,“父母之丧,居倚庐,不涂”,荀愔没有遵循习惯,将倚庐盖在居所中门之外的东墙下,而是盖在了父母两处坟墓之间,在其中守丧三年。   汉朝以孝治国,不仅历代皇帝谥号之前都要加上一个孝字,地方举荐人才时,最重要的评价标准之一也是孝行。   可以说,一个人只要想在大汉的官场上发展,便不能在这方面留下污点,不是孝子也要装出个孝子的模样,毕竟在这个时代,人真的可以凭借着孝顺美名,孝出未来,孝出强大。   替父温席的黄香官至魏郡太守,行佣供母的江革位至五官中郎将,其中固然少不了个人的能力因素,但孝名的确是他们踏入仕途时不可或缺的一环。   前人的成功案例数不胜数,后来者自然前仆后继。   荀愔当日在父亲葬礼上的举动很快被当成一种孝行传扬了出去,连州中都有所听闻,起初他们并不相信,觉得这或许又是一件被举孝廉催生出的畸形“孝举”,可当听闻是那个幼时就因为母亲去世,险些哭死的孝子,才信了几分,觉得情理之中。   实在是如今各种离奇孝行太多了,让人很难不保持一种怀疑态度。   如果说一开始,孝的定义还很简单,孔子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子女能够奉养父母就算是孝,但在举孝廉成为一种固定的选官制度后,这点程度就不够看了。   任何事一旦与利益和前途挂钩,就很容易形成内卷,工作学习是这样的,孝也是这样。   奉养父母只是基本操作,像是黄香替父温席、江革行佣供母这一类的故事,感人但不够出奇,孝子们为了在大汉这种环境里出头,必须不断推陈出新,做常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厚葬风气就是这么起来的,起初只是一些人不惜变卖家产安葬双亲,以显示自己事亲至孝,其余人见此不断模仿,一代代便成为了定制。   当厚葬也不足以显示自己比别人更孝的时候,更邪门的孝行就出现了。   比如灭绝人性的郭巨埋儿,比如名士陈蕃就任青州乐安郡太守时,州内远近闻名的大孝子赵宣。   这人的出奇之处在于,常人父母去世不过守孝三年,他却一连守了二十多年,甚至觉得在倚庐里守孝离父母不够近,干脆住到了不见天日的墓道里。   须知古代守孝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期间不但不能喝酒吃肉,只能吃不加油盐的素食,还不能社交,不能娱乐,不能参加宴饮,禁止夫妻同房。   寻常人过三年这种日子都觉得痛苦,何况是二十多年。   陈蕃偶然听闻了赵宣的事迹,并不怎么相信,他站在一个寻常人的角度出发,认为人不可能坚持这么久。于是派人暗中查访,果然发现这个孝子并不如传言般那样老实,竟然在守孝的二十年里,与妻子在墓道里生育了五个孩子。   哄堂大孝了属于是。   一些人只是为了博取名声刻意表演孝行,厚葬守孝不过是他们邀名的工具,无怪乎百年前的王充在《论衡》一书中讥讽厚葬者“生不极养,死乃崇丧”,也无怪乎民间有歌谣嘲讽“举孝廉,父别居。”   ……   “笃笃。”   “笃笃。”   窗扇后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声音不轻也不重,给人一种非常有礼貌的感觉。   荀攸放下手中书卷,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起身打开窗扇,果然看见那只叫做不系的鸮鸟正站在窗外,见到他来,仰头“咕咕”叫了一声,当做是打招呼。   “很准时,不愧是不系,真聪明。”荀攸习惯性地夸了一句,从窗台下的木格中取出一盒肉条,每一条都切得如同手指粗细,正适合鸟类食用。   因为身处孝期,不能食用荤腥,荀愔那里无法提供不系所需要的肉食,只好将它托付给了亲属关系较远,不需要为荀肃长期服丧的荀攸。   鸮是肉食动物,不系也曾经为自己吃香喝辣,荀愔却只能清汤寡水感到不好意思,觉得这像在吃独食。   不系问过荀愔,要不要给他偷偷分一些。   悄悄地,只要它少吃一点就可以,不会有人发现的。   荀愔很感动,但荀愔拒绝了。   “人除了肉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吃,不碰荤腥也可以活,但鸟不行。鸟不需要把自己的肉干分给人,鸟只要答应给人掏掏毛裤裆就很好了。”   不系:“……”   不系:它就多余问!   虽然本质上是个未来科技产物,不需要进食,但或许是做鸟做久了,系统沾染上了鸟的习性,越来越像是个真正的生物。   荀攸看着不系用爪子辅助撕肉,将肉分成一条一条,再挨个吞入腹中,动作纯熟,悠然自得地很。   “重鸣近来在倚庐中过得好吗?”   听见他问,不系停下了爪子,看向荀攸,疑惑地偏了偏鸟头。   荀攸不觉得自己对一只鸟说话有什么好奇怪的,伸出手摸了摸不系光亮的羽毛,轻声自语。   “应该还好,否则你也不会是这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荀愔在荀肃入葬时的举动着实把一众人吓得不轻,以至于他提出要远离人群,在双亲的坟墓前结庐守孝时,诸荀担忧不已。   “咕。”   不系假装自己听不懂,低头继续叨撕好的肉丝。   脚步声响起,门被人从外拉开。   荀祈出现在门后,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不系的存在。   他皱了皱眉,问:“荀重鸣的鸟?”   也不需要荀攸回答,荀祈走过来,看见那一盒喂鸟用的肉干,嗤笑一声。   “也亏得你肯替他做这种事,你是他的族侄,又不是下仆,难道荀氏已经潦倒到了这种地步,竟然缺这点喂鸟的人手?”   荀攸没有因荀祈的话动怒,低头慢条斯理地替不系梳理羽毛,开口道:“叔父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喜爱不系,所以亲力亲为罢了。”   “喜爱?那你的喜好还挺独特。”   荀祈一边阴阳怪气,一边手贱地也要去摸不系的尾羽,被不系扭头毫不留情地叨了一下。   “嘶——”   荀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抽回手,低头一看发现手上居然被叨破了皮,立即变色。   “它竟敢伤人!”   荀祈伸手想把这一叨还回去,却被荀攸制止,不敢置信道:“它野性不驯,随意伤人,你居然帮它不帮我?我可是你兄长!”   荀攸很无奈,要不是你非要招惹,哪会受伤?只是还要顾及着荀祈的面子,温声细语道:“不系不过是一只鸟,兄长何必与它计较。”   见荀祈还不死心要去驱赶不系,荀攸挡住他,继续劝:“何况它是叔父之爱物,就是管教也该由他来。旁人怎么好随意插手。”   荀攸说得有理,荀祈没法反驳,只能甩开手,气急败坏道:“整个颍川的士族里,除了他,谁还会养这种东西?飞鹰走犬,简直是败坏家声!”   “咕!”不系不服气地叫了一声,荀愔养它怎么就是败坏家声了!飞鹰走犬,犬在哪里?   荀攸不想和他在这种问题上纠缠:“兄长来找我,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你竟还不耐烦起来了,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荀攸觉得堂兄有时候比侄儿荀循还要幼稚,连荀循都不会问出这样胡搅蛮缠的问题了,可荀祈却理直气壮。   荀攸好脾气地回道:“怎么会,兄长便是无事也可以来喝一盏茶,攸随时恭候。”   “这听着还有些像话。”   荀祈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虽然语气仍算不上好,但总算是放过了这一茬。   “阴修就任太守一职后,为求政绩,必然会积极寻访郡内名士,辟为府吏,以便于察举孝廉,你年纪也到了,是否有意?”   党锢虽然禁止党人及其亲属做官,但地方的小吏没有官秩品阶,并非不可以转圜,只是过往几任太守严格执行之下,才没有出头机会,但阴修来之后,却是有了可以商量的余地。   之所以看重吏的身份,不是为了那点地方长官发出的俸禄,而是因为吏虽然属于大汉公务员体系里不入流的底层,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是步入仕途的必经之路,只有在做吏时做出名声,才有更进一步,在将来的某一日得到被举为孝廉的机会。   和帝永元年间规定,郡国举孝廉以人口为标准,人口满二十万每年举孝廉一人,满四十万每年举孝廉两人,以此类推。颍川是大郡,人口众多,所得到的孝廉名额比之旁的郡县也多,他们得到推举,前往雒阳通过考试之后便能回到郡内积累资历,进而真正踏上仕途。   察举制自孝武皇帝刘彻时起,运行了几百年,早已流弊丛生,这些以孝廉之名被输送到大汉公务员队伍中的人里,当然不会缺乏草包,但庞大的基数下,总还会有那么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会脱颖而出,这也是党锢之前,颍川士族在整个大汉都称得上强势的缘由之一。 [59]臣择君   荀祈这么问,全然是出于手足之情,但是荀攸摇摇头。   “这并非是我有意便可以达成的事。”   荀攸没有因为谈到这事露出什么激动之色,表情甚至都没什么变化,说道:“族中并不缺才德出众之辈,辟谁,不辟谁,太守和族老自有考量。”   荀祈皱眉:“可以你的才能,本不该蹉跎至今,更不应该继续蹉跎下去。”   荀攸依旧是那句话:“太守与族老自有考量。”   “若他们不给你机会……”   “那便不给。”   荀祈沉默了,许久之后,终究是不甘心地开口:“倘若祖父还在,倘若伯祖父还在,我们何至于看别人的眼色。”   荀攸莫名其妙地看了堂兄一眼,像是不明白他又在不甘什么。   事情已经过了多年,墓中的尸首恐怕都化为了枯骨,此时提起荀昙兄弟二人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何况当年的荀昙二人一个是广陵太守,一个是沛国国相,又不是袁氏那样可以为后代留下丰厚的遗泽的三公。天下一十三州一百多个郡,有多少个郡就有多少个太守,这种官位在整个大汉实在不算是稀罕。   再说,眼色?   荀攸回想了一下,有人给过他们眼色瞧吗?没有吧。   大家不是都很照顾他吗,荀氏核心族人就那么几个,没有大家族那样的弯弯绕绕,就算彼此偶尔有些小算盘,也没实质上影响他什么。   作为一个年少丧父只能寄人篱下的人,荀攸如果抱有和荀祈一样斤斤计较,敏感多疑的心态,早就把自己憋屈死了。   要知道他耳朵后面至今还残留着年少时,叔父荀衢醉酒后打出来的伤痕呢。   荀祈犹自不肯放弃说说服荀攸:“难道你不想出仕?”   荀攸:“想,可此事并非我能抉择。”   荀祈:“不能抉择你便放任自流了?”   荀攸:“并非放任自流,只是多思无益。”   荀祈:“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这一脉已经是这样尴尬的境地,若你不去争取,机会又怎么会自己落到眼前……”   见荀攸还在给不系递肉条,荀祈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把木盒夺过去,扔到地上:“公达你是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我在为你操心,你居然还在这里喂鸟??”   荀攸无奈了,转头看向荀祈:“兄长——”   “你别叫我兄长!这只鸟才是你兄长!”   不系差点噎住,后退几步看向荀攸,耳羽压低,豆豆眼里满是无辜。   不,不,本统婉拒了哈。它是荀愔的系统,又不是荀愔的孩子,这辈分对不上啊!   “喂鸟,还喂鸟!这么有闲情逸致,你怎么不去干脆找个山沟隐居算了,也省得我在这里白费口舌!你是不知道颍川的山在哪里吗?要不要我亲自送你去啊!到那时你不只可以喂鸟,你喂乌龟喂王八喂豺狼虎豹都没人管你!”   荀祈发了一通火,见荀攸始终不说话,一副站着听骂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一副有理的模样,这会儿哑巴了不成?说话!”   荀攸:“我喂不了那么多。”   荀祈呆住:“什么?”   荀攸:“乌龟王八,豺狼虎豹,我喂不了那么多,也不感兴趣。”   比起那些动物,还是不系这种眼睛圆圆,长相可爱,还会自己清洁鸟羽的小鸟符合他的审美。   这么想的时候,荀攸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眼里的“小鸟”张开翅膀足有五尺长,爪子锋利,可以轻而易举刺破人的皮肤,是名副其实的猛禽。   简单一句话,把荀祈彻底点燃了。   “我是在说这个吗?是在说这个吗?这重要吗!”   咆哮声响彻室内,不系惊得下意识飞起,翅膀扑簌簌掉落一根羽毛,恰好粘在了荀攸身上。   话题进行到这种地步,实际上已经是荀祈单方面的吵架,除了发泄情绪没有任何意义。   荀攸主动服软,给了堂兄一个台阶下:“兄长说得对,是攸说错了话,说了这么久,兄长应当口渴了,喝一口茶水吧。”   说罢,荀攸亲手端了茶,放到荀祈手边,态度非常谦卑,因为他的消极应对,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不系那根粘在荀攸衣袖褶皱间的羽毛还在,并没有因为这一系列端茶倒水的动作掉落,荀攸抬手把羽毛轻巧摘去,捏在指间,发现那居然是一根硬羽,光泽度不错,可以做牙签。   当然不是剔牙的牙签,而是插在竹简之中起书签作用的牙签。   荀祈心头怒气还没有降下去,看见不系,想也没想就迁怒到了它的主人头上。   “都言物似主人形,鸟如此贪嘴不驯,人能是什么好人,你从前总去找荀愔,我看就是他带坏了你!”   什么?荀攸将注意力从鸟羽上移开,没想到荀祈居然还有高论。   谁带坏谁?   重鸣带坏他?   荀攸忍不住开口提醒:“兄长,虽然重鸣辈分上乃是叔叔,但他比我小五岁。”   孩子带坏大人,年少者带坏年长者,多新鲜呢,荀愔听了都要上告到中央。   荀祈闻言面色一僵,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漏洞,但仍旧死鸭子嘴硬。   “小五岁怎么了?小五岁就不能带坏人了吗?”   又说:“那个荀愔,小时我便对他不喜。七叔祖一味娇惯溺爱,养得他惫懒不成器,以至于打着游学旗号出去游荡三年却毫无建树,简直可笑,偏你居然看得上这样的人!”   不系差点想飞起来再叨他一口,什么人啊,对统骂宿主,和对子骂父有什么区别?简直非人哉!   “从前七叔祖尚在,你与他来往我不说什么,但如今七叔祖已经去世,你还与他搅在一起,究竟图什么?”   荀攸露出今日第一个不赞同的神情,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图求什么?   “小人相交,利尽而散。我在兄长眼中,居然是这样一个无有真心,唯利是图的小人吗?”   见自己和荀攸完全说不通,荀祈简直恨铁不成钢,指着他口不择言。   “你,你好歹也是伯父唯一的儿子,怎能如此不求上进?”   话一出口,荀祈立马后悔,放在孝道大过天的时代,这种指责还是太重了。   荀攸慢半拍:“啊,可我读书交游一直很用心。”他觉得自己还是挺上进的。   荀祈:“……”   荀祈终于被成功气走了。   不系在旁看完了这对兄弟争执的全程,简直叹为观止。   什么叫做鸡同鸭讲,这就叫做鸡同鸭讲,什么叫做超绝钝感力,荀攸这就叫做超绝钝感力。   不过,不提荀攸心里究竟如何想,荀祈的这些作为总让不系幻视一些鸡娃的后世家长,而荀攸毫无疑问是那个受害的娃。   荀攸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散落在地的肉条一根根捡起,收回盒中,转身看向不系。   “脏了,你还吃吗?”   “咕咕!”   “不吃了?不吃也好。”荀攸把盒子收起,自言自语道,“重鸣把你托付给我,我总不能还给他一只肥鸡。”   “嘎!”不系不敢置信,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嗯?”荀攸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怎么感觉你能听懂人话似的?”   千里之外的雒阳之中,上任议郎后的曹操前所未有的踌躇满志。   他在逃出陈留之后一路西行,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雒阳,不为别的,就为了上书对宦官开喷。   过往被从雒阳北部尉赶下去的旧恨,加上陈留郡被宦官派人刺杀的新仇,曹操与宦官已成了不死不休之势——曹操单方面的。   其实宦官的打击重点根本没放在小小的比六百石议郎身上,他们的视线始终放在三公和皇帝身上。   讨好后者,才能稳固根基,压制前者,才能无所顾忌地飞扬跋扈。如果不能压制后者,那合作也完全可以。世上哪儿来的那么多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只要手段用对了,高位如三公也不是不能同流合污。   抵达雒阳后,曹操上的第一道奏疏将矛头指向了党锢之祸,揪着这个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话题大谈特谈,甚至为已故的党人之首窦武和陈蕃翻案,称他们是忠直之士。   奏疏递上去,皇帝的反应是毫无反应。   他像是突发眼疾,既没有对这个敢于捋虎须的小小议郎降罪,也没有流露出要对党锢松口的意思,完完全全地无视。   这种无视有时比降罪更让人难受,曹操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是还不够莽,盯着两个死了十几年的死人使劲有什么意思,真男人要弄就弄和宦官勾结的三公!   光和五年,曹操对着太尉许彧、司空张济开喷,这次没有被无视,皇帝斥责了两人,将受两人所害的官员拜为议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正当曹操还要想办法继续上书时,光和五年二月,大疫再次爆发,不久司徒陈耽顶锅被免,太常袁隗继任司徒,成为汝南袁氏的第五位三公。   曹操有些不好了。   虽说大家一致认为三公就是消耗品,是在各种天灾人祸发生时出来扛锅的工具人,但都是三公,凭什么不让犯错的太尉许彧、司空张济免职,而让上任仅仅三月的陈耽来?   陛下你拉偏架也不能这么拉啊!   对于发小的萎靡,叔父刚刚成为三公,自己名义上于雒阳隐居,实际上在四处结交士人的袁绍很看不过眼。   这位陛下是个什么德行,大家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至于露出这幅天塌了的神情吗?   袁绍并不知道曹操在陈留经历过的惊险,还以为他是在为刘宏的态度寒心。   “君择臣,臣亦择君。若陛下不能用我等,那不若另辟蹊径。”袁绍拉起曹操,对他道,“走,带你去认认人。” [60]产蛋?   袁绍所说要带曹操去认识的人,便是从颍川回到雒阳任职的何进。   光和四年的时候,宫里王美人生下了第二个皇子,不久,感到地位受到威胁的何皇后出手将王美人毒杀,皇帝大怒之下,险些废黜何皇后的皇后之位。   虽然最终没有废后,皇帝却已经丧失了对何皇后的信任,为了保护自己这为数不多的儿子,他将刚出生的小皇子送去了董太后那里抚养,按照两汉旧制,宫中人将之称为董侯。   这位董侯的出现令何家人感到了危机,何进因而更加殷切地与士人来往,其中四世三公,在士人群体中享有超然地位的袁氏自然不会被他放过。   而刚好,袁绍也是个喜欢结交各类人士的人,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有了交情。   听闻此行是要去见何进,曹操下意识皱了皱眉。   宫中何皇后与张让等宦官走得近的消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这次废后危机也是倚仗张让等人周旋才得以度过,这样的一家人,曹操不想也不屑于与之接触。   袁绍用一种看三岁稚童的眼神看着他。   “阿瞒,今日出门时你带脑子了吗?”   曹操先是一愣,继而怒视袁绍。   袁绍嗤了一声:“怎么坑我的时候机灵,一到这种事上脑子就不转了呢?   “朝堂之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人与人的立场不过因利而聚,又因利而分罢了。”   今日何进亲近士人,能够被他们所争取,就该去争取。来日何进真正站到宦官一边,那么他们再舍弃他也不迟。   袁氏自己还与宦官勾勾搭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去要求何进与宦官割席?那不是在结交,而是在结仇。   ……   “怎么感觉你能听懂人话似的?”   荀攸无意间的一句话差点把不系吓得飞出残影。   “嘎,嘎咕咕?”不系装傻。   荀攸看了它一会儿,突然笑了,转到书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裁下后卷成细细一条,塞进小小的布包中,对不系招手。   “不系,过来。”   犹豫了片刻,不系展开翅膀,飞到了桌案上,看荀攸将那只布包系在了自己脚上。   “去吧,带给重鸣。”   从荀攸那里离开时,不系几乎是落荒而逃,张开口“嘎嘎”叫唤着去找倚庐里的荀愔。   不好啦,不好啦,统好像闯祸了!   一只鸭子疑似从半空中飞过,是个人都想要抬头望上一眼,尤其是郭嘉这种好奇心重的孩子。   他用手中的竹简遮着太阳,抬目目送不系飞远,转头问一旁的同龄人。   “那看起来有点眼熟?你们颍阴难道特产这种有奇怪叫声的鸟吗?”   “没有。”荀钦其实认出了天上的是谁,只是与郭嘉不熟,不愿多说。   他向前走了几步,见郭嘉还留在原地注视不系消失的方向,疑惑问道:“世叔不是来进学的吗?大人只在族学留一上午,再不去就晚了。”   “啊?哦哦。”郭嘉收回注意力,连忙跟上。   墓地距离居所有些距离,守孝时为了方便,荀愔在倚庐旁开了一小块菜畦,不系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拄着锄头,弯腰研究一棵菜苗。   也不知是浇水施肥时出了差错,还是天生就不擅长种植,荀愔种下去的菜苗总是蔫蔫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也找老农问过,甚至自己做了一版菜苗长势记录,无师自通了对照试验,但菜该长不好的还是长不好,甚至越折腾死得越快。   听见“嘎嘎”声和翅膀扇动的声响,荀愔从沉思中回神,抬头正见到不系向他飞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统好像闯祸了……】   不系有些慌,却又没有那么慌,飞至荀愔身边,简单将事情经过与荀愔说了一遍,伸出自己坠着布包的爪子,让荀愔解开。   【里面好像有攸攸给你的信。】   攸攸又是什么鬼称呼?荀愔挑眉,没想到自己守孝的这段时间里,这一人一鸟居然关系好到了这种地步,不系还会给荀攸偷偷起昵称。   将布包解下,荀愔将其中的竹纸展开,浏览了一遍,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   【写的什么写的什么?难道是他已经发现我能听懂人话了?】   不系探头探脑,想要凑过去看清楚上面都写了什么。   “没有。”荀愔向它亮了亮纸条,那上面只写着最近传到颍川的消息,三公任免,各地灾异,并没有一字提到不系的异样。   不系松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又有一点失落。   荀愔看了看手上简陋的布包,看出这显然是荀攸随手所做,决定给它升级换代一下。   守孝的这一年多里,荀愔独居倚庐,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连砍柴生火都要自己来,手心里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茧。   他在柴筐里挑挑拣拣,拣选出一段粗细大小合适的竹竿,将之从中斫断,放在火上微烤杀青,做成一截可以盛放纸条的信筒。   “不系,过来戴上。”   荀愔招呼不系,将信筒固定在鸟矩上,给不系派了做侦查鸡之外的任务——当一只信鸽。   改行后的不系开始在高阳里四处出没,荀家人尤其是荀攸的窗台随机刷新一只肥鸟。   一开始大家对于这种生物满含防备。虽然此前听说过荀愔那里养着一只鸮,似乎颇通人性,还阻拦了荀采自裁,但也只是听听,大都不怎么相信一只鸟能做到这种地步。   等到真试探着把纸条放进不系的信筒,半天或者一天后接到来自荀愔的回复之后,才对不系的通人性有了点直观的概念。   让鸟送信,还真行啊?   坏了,有点心动。   郭嘉坐在荀氏族学的窗边,托着腮看荀钦趴在书案上给自己的叔父写信。   荀肃的墓距离高阳里有些距离,去一次不容易,荀愔又处在守孝期间,旁人不好频繁打扰,荀钦已经有数月不曾见到自己的叔父了。   他有很多话想对叔父说,却发觉一张纸条根本写不开,只能不断续纸,旁观的郭嘉和处于待鸡状态的不系便看见他越写越长,越写越长……   郭嘉打量了一下不系的鸟腿,想着不知这鸟最多能负重多少,抬头时与它的豆豆眼对上了视线。   “咕。”   “咕。”郭嘉学着不系也叫了一声。   “咕?”   “咕。”   不系一簇耳羽斜飞,豆豆眼中露出疑惑神色。   怎么回事,你怎么还学鸟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郭嘉居然从那双亮亮的鸟目里看出了一点鄙夷,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了戳不系的翅膀。   “那一日在阳翟窗外的,是不是就是你?”   不系已经学乖了,不再人说一句它跟一句,充分发挥装傻充愣的本事。   “哎呀,理一理我呀,那一日不是话很多吗?嘎嘎咕咕的,我还以为窗外面来了一群鸡鸭。”   不系挪远了一点,反射性地要开口反驳郭嘉的无端污蔑,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   不行,要保持高冷,不能让他得逞。   哪知它越是不说话,郭嘉越是好奇,试探着拉了拉不系的翅膀,发现不管怎么逗弄它都不为所动之后,他看向了奋笔疾书的荀钦。   “阿兄究竟是怎么养的,难道荀氏有驯养鸮鸟的法门吗?”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荀钦一时没转过弯来。   “谁?”   郭嘉:“这只鸮鸟。”   “不是。”荀钦终于舍得从书信中抬头,“我是问,阿兄指谁?”   “你的叔父啊。”郭嘉道,“重鸣阿兄。”   荀钦有那么一刻真的被郭嘉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迷惑住了,开始回想他们此前究竟有什么交集。   好像就是见了几面,还是在那种很多人在的场合。   所以大家有那么熟吗?一般来说,以他们这种只是家族交好的关系,不应该称呼世兄吗?   就算荀愔无意间救了对方一回,可……   哦,是救命之恩啊,那没事了。   荀钦觉得自己对叔父的交友情况还是缺乏了解,居然不知道他在外面还认了一个阿弟。   不系:嗯嗯?   一个误会就这么产生了。   荀钦一瞬间完成了自我说服,再看郭嘉时,便多了一些亲近之意。然而还没等说什么,便见面前之人鬼鬼祟祟地伸出了一只手,悄摸靠近不系,然后趁鸟不备……伸进了鸟的毛绒裤下。   “嘎!”   不系一个激灵,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因为过于震惊,它开始满屋子乱飞,羽毛都扑簌簌地掉了几根。   荀钦:“……”   荀钦惊呆了:“世叔这是在干什么啊……”   “看看它是雌鸟还是雄鸟啊。”郭嘉面色淡定地收回手,用随身的巾帕擦了擦,感到有点可惜,“它飞得太快了,没看清。”   荀钦槽多无口:“为什么要看它的性别啊!”   郭嘉一本正经:“自然是为了鸟蛋。如果是雌鸟,高阳里来年不就可以有一群不系了吗?”   这一日的荀愔收到了来自侄儿的厚厚一沓书信。   大人们送给荀愔的信上大多是正事,便是问候也非常书面,但荀钦不同,小孩的想法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写什么,连课业没做好,被夫子罚抄的事也会往信上写。   荀愔打来清水,洗净手上的灰尘,端坐在桌案之后,打开了被填得满满当当的信筒。   让他看看阿望又给他写了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嗯?   荀愔不敢置信地把信纸举高,又看了一遍。   什么叫想要不系将来的鸟崽,希望叔父能给他和郭嘉都留一只?   因为过于震惊,且这个问题确实触及了他的思维盲区,荀愔看向了一旁泫然欲泣的不系,不敢置信:“你居然能产蛋??” [61]符水(三千收加更)   其实仔细想一想,荀愔还真的没注意过不系是雌是雄。   他之所以会养鸟,完全是出自一个意外,要不是系统搞出来的乌龙,它现在还在他意识里当一只光球呢。   荀愔的心里完全没有给不系配种,让它繁衍下一代的想法,但他不确定不系自己有没有。   虽然自称是未来造物,莫得感情,但现在不是由机化鸡了吗?   不系:?   不系两簇耳羽直直立起,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它没想到自己成为一只鸟的代价是有人开始馋它的身子,气得在倚庐里横冲直撞,羽毛乱飞。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才不会和别的鸟交配,你想都别想!】   “好的好的。”荀愔知道是自己想岔了,连忙安抚激动的不系,“我就是问问,我也没想过。”   【没想过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在询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你居然不知道我的想法,还要询问我的意见?你根本就不懂我!】   “可不问我怎么懂你?”   【真正的懂不需要问!】   荀愔:“……”   荀愔头疼。   他不得不软下声音,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我错了,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别飞了,倚庐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你把锅碗瓢盆给我摔没了,我就真的要过野人的生活了。”   闻言,不系犹豫了一下,还是停在了荀愔的案头。   【你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忏悔,我改正。”   荀愔犹如一个被妻子抓住错处的无能丈夫,不敢与不系继续掰扯,只想平息事端。   鸟就是这样,气性大。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顺着它又如何呢?   【他们真的很过分!】不系仍愤愤不平,向荀愔告状,【那个郭嘉,居然不打招呼掏鸟的裤裆!】   “那很坏了。”荀愔赞同,他都还没掏到呢。   【还有阿望,从前是多么可爱听话的好孩子,他居然也被郭嘉说动要掏鸟的裤裆!】   “那非常坏了。”荀愔皱眉,再强调一次,他都还没掏到呢。   【我还听见他们在讨论怎么驯养出一群‘不系’,他们做梦!不系是统的名字,统是独一无二的!】   “你说得对,我支持你。”荀愔附和,所以可以给他掏一掏裤裆吗?   【我不会再去他们那里了,我要惩罚他们!你也不许再派我去给他们送信!】   “啊这……”   【嗯?你犹豫了!】不系终于抓住了他的马脚,出离愤怒,【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站在我这边,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荀愔只是迟疑了一下,就遭到了自己的报应,不系的哭闹声响彻荀愔的脑海,把他震得脑瓜嗡嗡作响。   “听你的听你的!都听你的!”   ……   在荀愔守孝的这段时日,南阳之中的张韫已出了孝期,然后……与光和五年的大疫碰了个正着。   张韫整个人都有些麻了,她从前也知道东汉末年疫病横行,但不细致研究这段历史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句“横行”的分量。   范围广,发生频繁,要命的是致死性强。   第一次直面疫病时,张韫吓得在荀愔面前哭了出来,觉得天仿佛都要塌了,第十几次直面疫病时,张韫已经能非常冷静地安排防疫事宜,与堂兄出诊。   这个时代实在教会了她太多。   出孝后,张韫在外行医,明显感觉到了郡内气氛的异常,原本就在不断拓展影响力的太平道越来越活跃,简直到了不避人的地步。   上至南阳士族豪强,下至庶民百姓,太平道的触角遍及每一类人群,但是论起影响力,还是在庶民之中影响力最深。因为太平道在行事时,所运用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是符水。   用朱砂绘制符纸,焚烧成灰,“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较轻,饮下符水之后就痊愈的,便说此人信道,如果不痊愈,则说这个人不够虔诚。   且不论这种方法是否够简单无耻,朱砂的最主要成分是汞,饮符水无异于亲口吃下重金属,毫无疑问是个很荒谬的治病方式。   喝下符水之后,病人一段时间之内或许能够感到舒服,乃至平静,可那是因为重金属中毒,长时间饮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自在南阳郡中觉察到符水的痕迹之后,张韫便在诊病时不断向周围人宣扬朱砂的危害,叮嘱病患不要相信他们的符水,但很难说有多大效用。   因为许多人就算知道符水不可信,绝望之下,却还是会把希望寄托在上面,渴望奇迹发生。   在东汉行医,最大的障碍在于许多药物还没有被发现,能用的药材有限且价贵,普通百姓难以负担。   然而吃不起药是一回事,想活又是另一回事。   人在濒死时的求生欲最强烈,如果这时候出现一个人告诉他们,你不需要花钱吃药,只需要信奉我们的太平道,得到一碗符水就能好起来,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会相信,剩下半个是听不懂人话的傻子。   他们只是想活而已,就算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他们只是杂草,他们也依旧会想活着。哪怕多活一天,一分,一秒,也要活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难理解张角为什么会有那样大的影响力。   在当世人的视角,太平道以《太平经》为要义,以天下太平为追求,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温和无害。   至于那本《太平经》,也不是什么妖经,早在先帝汉桓帝在位的时候,就曾有方士向他献上此书,到了刘宏登基,这本书更是在他的宫廷内院、宫人常侍中广为流传。   内容也非常正常且正确,鼓吹的是天下太平的道理,讲述的是圣王贤君的故事,十分符合眼下主流价值观。   但从后来人的视角,自然可以清楚地知道太平道的那位大贤良师张角的野心。任何时候,叫一个非官方人员拥有如此大的号召力,都是一件危险的事。   说他是不堪忍受大汉的衰腐也好,说他是同情底层百姓,要揭竿而起再造新天也好,或者他自己也被自己那套“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鬼话骗了。   不管他怎么想,不管世人如何理解他,他都引发了一场范围波及数个州郡,影响了以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格局的起义。   在这个时代,或许该称之为叛乱。   与后世的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张韫从前只靠一些真假掺杂的电视剧和一些广为流传的段子了解这段历史,就算喜欢荀愔,也顶多看一看他本人的纪传,却没有真正细致深入地了解过他所生活过的时代。   毕竟不是做学术研究,史家又向来吝惜笔墨,有时候连传主的生卒年都不记载,往往几个字便覆盖过人的一生,后世人看前世,就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隔着一层,怎么也摸不清楚。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知道黄巾起义会爆发,却不知道其中细节,只知道大概发生在某本演义开头,知道荀愔会被卷入其中,却不知道他如何被卷入其中,毕竟连史书也含糊其辞。   只知道结果却不清楚过程,比盲人摸象好不到哪里去,还不如一概不知,或许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心中思索着该如何说服父亲警惕起这些四处奔走的太平道人,进而向着县中的县君发出示警,张韫行医归来之后,并未如往常一样回房歇息,而是径自去找自己的父亲。   然而才走到回廊转角,突见一抹熟悉的褐黄色衣角一闪而过,张韫的精神瞬时间绷紧,几步追上前,果然在前面发现了眼熟的身影。   在自己家中居然发现太平道人出没的踪迹,张韫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的问题。   她急急忙忙冲入内室,发现父亲竟然在给进来卧病的弟弟喂一碗颜色灰白的水,想也不想上前一把将水夺过,扔进了燃烧着的火盆之中。   “嘶啦”一声,炭火被符水浇灭,可后背生出的冷汗却没散,她后怕不已地看向父亲。   “大人,弟弟此病只需仔细将养,为何要喂他符水?那符水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害人……”   一句话没说完,一声清脆的声响响起,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张韫整个人都是懵的,倒地的那一刻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脸上泛起火辣辣的刺痛感,才不敢相信地望向她的父亲。   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   张父扑到火盆前,看着被浇熄的一盆余炭,心疼不已,扬手就要再打。   “你可知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向上师求来的,正可以治你弟弟的体弱之症,你这逆女!你怎么敢!”   一切发生得突然,张韫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被一旁惊恐的弟弟拦下。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阿姊她不是故意的!阿姊也是为了我好,大人!”   张父挣了几下没挣脱,一时怒火更盛。   “你也是个孽障!还不松开!”   “不,求求大人饶过阿姊吧!她不是故意的!”   张韫的弟弟跪在地上,死命地抱住了张父的双腿,被他毫不留情地踹了几脚,却还不肯松手,见张父盛怒之下四处找顺手的东西,竟然瞄准了桌案上沉重的烛台,对呆愣在原地的张韫大喊。   “快跑,阿姊!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阿姊快跑!”   堂中一片混乱,张韫的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只记得自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有意识时已经跑到了相邻的族人家门前,脸上被打过的地方浮起了高高的肿胀,连视线都受到了些许影响。   好痛,耳朵像是被水堵住了……张韫来不及细想,奋力敲响了门扉。   等族人们赶到时,张韫的弟弟正躺在地上呻吟,一旁张父余怒未消,竟然不叫医者,就那么看着儿子在地上痛苦挣扎。   这一幕只让张韫觉得遍体生寒,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却又不敢轻易移动弟弟,用颤抖的声音问他。   “哪里痛?告诉阿姊,哪里痛?”   十几岁的少年脸色苍白,疼得额角冒汗,却只是说:“我没事……阿姊别担心,我只是肚子,只是肚子有点疼……缓一会儿就好了……”   厅堂内乱糟糟的,赶来的族人将张父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人群之中,张韫突然听见张父冷哼一声。   “让他长个记性,以后便不敢再忤逆父亲!”   张韫猛然回头,越过人群与张父对视,对方似乎也为她突然回头感到惊讶,见她眼神不躲不避,立时心头火起。   “你这逆女是什么眼神,难道还没打疼吗!”   说着他便要动手,一旁人连忙阻拦。   “算了算了……”   “别激动别激动……”   族人一边拦住张父,一边看向张韫,向她使眼色。   “张韫,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向你父亲下跪认错?”   张韫刚要开口,突然听到地上的弟弟呻吟了一声,她连忙用另一只完好的耳朵凑过去,听到他意识模糊地小声道:“阿姊,我……我好渴啊……阿姊……”   张韫立时如坠冰窟。   荀愔的种菜大业从春天延续到夏季,又从夏季持续到秋日,连续换了几种蔬菜的种子,发现产量居然还不如一旁自由生长的荠菜的时候,他深深破防了。   顺伯每五日给他送一些食材,亲眼见证了荀愔的小菜畦是如何从一片荒芜变成一片荒芜。   他见自家郎君居然和菜杠上了,还没杠嬴,只觉得无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   家中又不是供不起。   顺伯不清楚旁人家都是怎么守孝的,但想来像荀愔这样离群索居,如同普通百姓一样生活的不多。   郎君的那双手从前细腻白净,骨肉匀称,是最适合捉笔做文章的,如今却被他自己糟蹋地不成样子,遍布茧子不说,还产生了皲裂。   有时候看着荀愔,他都感到心疼,何况是一旁日日看着自家孩子的荀肃夫妻呢?   思及此,顺伯再次劝说荀愔跟自己回去,或者让他搬过来,就算他老胳膊老腿不能做什么重活,也好给他日日准备饭菜。   荀愔清楚,顺伯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但仍然温言婉拒了。   他又不是吃不得苦的人,之前这么久也顺利过来了,没把自己养死,有什么必要让顺伯一个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过来做事?   再说了,虽然最初做出到双亲墓前守孝的决定时,荀愔完全是真心实意,但过了这么久,这件事的意味早有了稍许的改变,成了荀愔孝名的一部分,在这时改变做法不啻于自毁名声,外人眼中他成什么人了?这属于说出去都要被人讥笑一辈子的程度。   见荀愔坚持,顺伯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自家郎君从小便有主见,只要认定了一件事,旁人一般很难说服他扭转想法。   这对于他自己而言,当然是一件好事,有所坚持总好过随波逐流。但对于他们这些个亲近之人而言,便总会为他感到担忧。   既怕他不知曲折行事,以至于伤及自身,又怕他不撞南墙不回头。   七月,天象有变,太史局观测到有彗星出现于太微垣。   不久司徒掾刘陶上奏皇帝,言说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等人阴谋谋反,请求重金悬赏,捉拿张角,却并未得到刘宏的准许。   事实上,太平道的崛起并非无声无息,雒阳的朝廷之中并不尽是酒囊饭袋,一直都有限制太平道的声音。   出身于弘农杨氏的杨赐做司徒时就曾上书奏请皇帝严令地方刺史和二千石官员,甄别区分那些追随张角的流民,护送他们各自返回原籍郡地,以此削弱张角党羽的力量。但因其不久后离职,此事不了了之。   借着此次彗星出现,刘陶重提此事,原以为不祥之兆在前,皇帝或许能多几分重视,没想到他却仍旧不以为意。   刘宏这位皇帝很多时候是有些出人意表在身上的,说他不信天人感应之说,他每遇见灾祸就要献祭一位三公,说他信天人感应,这种时候他又突然大度起来,灾兆当前,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张角。   总结为,信了,但不全信,他只选择性相信对自己当下掌权有利的。   比起远在天边不知踪迹的张角,当然还是近在咫尺的三公更加碍眼。   这颗出现在光和五年七月的天空之上的彗星只是宇宙中普通的一粒尘埃,“星孛于太微”也不过是种天文现象,但因为发生时间的巧妙,注定会被附会上无数解释,与张角、刘宏,乃至大汉的未来联系在一起。   也同样是在这年七月,发生了一件对于张韫荀愔两人影响极大的事。   来自南阳的报丧人从高阳里一路找到倚庐,为荀愔带来了张韫的弟弟和父亲先后去世的消息。   事情发生太突然,毫无先兆,以至于荀愔收到丧帖之后,足有半刻钟没反应过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张韫家中人口简单,除了父母之外就只有一个同胞兄弟,如今母亲、兄弟、父亲先后去世,等同于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成了孤身一人。   对于两人的死因,丧帖写得很模糊,通篇是没有实际意义的辞藻,读者很难从中提取到丧仪之外的信息。   不过与丧帖一并送来的还有张韫的一封信,与具有固定格式,不能随意发挥的丧帖不同,信中张韫对于亲人的死因毫不避讳,愤懑溢于言词。   据她所说,她的弟弟乃是为阻拦父亲对阿姊施暴,被一脚踢中腹部,脾脏破裂而亡,死时满腹血水,死不瞑目。而她的好父亲是则因与太平道人频繁接触,感染疫病,不治而亡,讽刺的是,两人死期相距不过十日。   张父简直在用生命演绎什么叫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十日,仅仅相隔十日,天下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荀愔看后没有多耽搁,先是去信族中,请堂兄荀悦出面替自己前往南阳吊唁,同时将徐质和高平叫了过去,让前者带着不系骑快马先走一步,全程低调行事,务必不要让除了张韫之外的人知道他到了南阳,后者则沿着报丧人来颍阴的路反追过去,看他沿途有无做出什么异常行为。   如果荀愔只让自己过去,徐质还能理解为他担忧未婚妻,但多了个能够跨两地送信的不系,他便知道其中必然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   只是徐质知道什么该好奇,什么不该好奇,并没有对荀愔的命令提出异议,领命后便去准备行装,准备往南阳一行。   或许是为了遮丑,涅阳张氏并没有对外公布张韫弟弟的死因,只用一个“夭亡”含糊过去,由于这在世家大族中并不罕见,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毕竟大家都了解彼此是个什么德行,谁家也没少过糟污事,大面上过得去就得了,真追根究底谁脸上也不好看。   正是这种做法间接地减弱了世人眼中,张家父子的两场死亡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除了见过张韫书信的荀愔,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张家剩下的那个孤女。   除了有所猜测的荀愔。   游学三年,荀愔也在各种突发事件中练出来了,他习惯于做最坏打算,不管张父的死和张韫有没有关系,又是不是所谓的现世报,他都得顾全到。   徐质走的当夜,荀愔罕见地从倚庐中出来,找了个理由把报丧人留在了高阳里。   他当然不是与这位张家子一见如故,只是方便套话,确认张韫的信没有被人中途拆开过,自己是信的唯一见证人。   众人也因此在隔了一年多之后见到了荀愔,发现他清瘦了不少,白色的丧服披在身上都有些空空荡荡。   但与他的清瘦同样惹人注意的,是他成年后变得锋利成熟的轮廓。配合上艳丽的眉眼和越发沉凝的气质,竟然隐隐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当然只是熟悉荀愔的人的感觉,对于报丧人而言,他只感觉到了对方的友善谦和,觉得不愧是叔父当年挑选出的女婿,果然不堕荀氏名声。 [62]一门两丧   这位南阳张氏来的报丧人名叫张伦,他的父亲是张父的同胞兄长,故而按照辈分,张韫要叫他一声三堂兄。   荀愔与张伦交谈的目的并不纯粹,甚至可以说带了丝不明显的杀机,只要张伦表现出什么异样或者流露出对张韫的敌意,他这条小命就别想完完整整带回南阳。但张伦其实也在试探荀愔。   他是带了张氏中族老吩咐的任务来的,想要确认荀氏是否还要继续履行婚约。   毕竟无论是荀愔还是张韫,年纪都不小了,像荀愔这个年纪的士族公子,有些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两人婚期本就因为各种因素一拖再拖,先是荀愔要外出游学,等到游学回来,双方亲长却接连去世,还都是直系长辈,导致婚期一推迟就是三年保底。   好不容易,眼看着荀愔马上就要出孝,如今张父一死,又要往后推三年,在张氏并不强势,张韫也已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的情况下,似乎解除婚约才是更高明的选择。   虽说荀愔也父母双亡,比之张韫的情况没差多少,大家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但他是个能出仕做官的男人。   荀肃的去世不可避免地使得荀愔在族中的地位有所下降,但他仍不失为最被荀氏看重的几个子弟之一,名望和能力一样不缺,授官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他真的有意要退婚,张氏……   还真的未必会拒绝。   他们家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家,不至于死拖着荀愔不放,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好处给够。   重要的话说三遍,好、处、给、够。   荀愔在接收到来自张伦的暗示之后,借着烛火仔细打量了对方许久,像要看清楚对方的人皮底下究竟是个什么禽兽,最终没能忍住,为对方的无耻嗤笑出声。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他这个与张韫没有亲缘关系的外人还没有开口,他们这些所谓的亲人,竟然就已经预备着要论斤称两地卖掉她了。   这就是南阳名门,无耻之尤,比起对亲人的爱惜甚至比不上乡野村夫。   荀愔越想越觉滑稽,笑声渐渐放肆。   他笑得胸膛起伏,眼角生泪,止也止不住。笑得张伦起先讶然,随后无措,渐渐地,无措变成了恼怒。   张伦声音低沉,极度不悦地问:“不知伦有何可笑之处,竟然让重鸣发笑不止?”   烛光下,青年素服白裳,因为刚刚不顾形象地大笑过一场,眼角噙泪,连坐姿也东倒西歪,配合上那张昳丽雍容的脸,端得是活色生香。   但张伦此刻却无心欣赏美人,只觉得对方态度轻慢,越看越可恶。   荀愔笑够了,手肘随便撑在案几上,用手抵着额角,抬眼斜睨对方。   “我在笑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难道以为装傻充愣就能把事情揭过,让我给你脸面吗?”   “你!”张伦变色,似乎没想到荀愔会把话挑开,说得难听且直白。   这简直不像是个士族公子能说出的话。   张伦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想要起身拂袖而去,可借着怒意刚一起身,便生出些怯懦,顶着对面荀愔投过来的目光,竟然不敢继续动作。   张伦强撑镇定:“我家也是好意,你何必这样不识好歹?”   “好意?”荀愔似笑非笑,“是啊,好一个好意。你们考虑得这样周全,将我家长辈都比下去了,如此为我着想,要我感恩戴德,给你磕头叩首吗?”   张伦沉默了。   其实他也知道理亏,张韫才是张家人,世上没有不顾惜自家人,反而要顾惜别人的道理。   荀愔是真的恼怒,见他不说话了,提起另外一人:“张机在哪里?”   张机也是张韫的同辈堂兄,且还是排行最前的一个,身为大兄,就如荀悦能代替荀愔去吊唁一样,张机比张伦更有资格处理这种事。   “让张机来同我谈。其余人来,我不会接受。”   骗他的,张机来了也没用,他只是要确认张韫在族中的处境,确认张机能否庇护住她。   张伦走后,荀愔仍留在室内,没有叫人进来收拾残局,只兀自思考着什么。   今日之事,令荀愔由衷生出了对张氏的厌恶之情,他不清楚背后是谁在做决定,但在张韫接连失去两位亲人的当口上派人跟他提这种事,着实又蠢又毒。   不过此事固然恶心,却也不是没有益处,起码他倒是可以确定,这位张伦没有在中途偷拆堂妹的书信了。   因为他但凡知道张韫信任荀愔到能够将隐秘之事全盘告知的地步,都不会自以为是,说出这样一番话。   如荀愔所担忧的那样,张韫在张氏中的处境不算太好。   在弟弟去世之后,那日发生的所有事便被查了个彻底,一些人的恶意毫不遮掩地朝着张韫涌来。   “若非你忤逆你父亲,他又怎么会暴怒伤人?”   “你怎么敢干涉你父亲的决定,甚至还去抢他手中的符水?”   “你真是被你父亲纵容得不知道天高地厚,若你是我的女儿,我早便打折你的双腿,把你关在家里。”   “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你弟弟也不会死。”   ……   他们这么说,未必是真的这么以为,只是从前因为她坚持行医,这群腐朽地该躺进棺材里的族老们便不喜欢她,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宣泄心中的不满罢了。   穿越这么多年,张韫从未像此刻一样心灰意冷。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逃避心理,想就这么躲在房间里,一辈子不要被别人找到。   但她的想法显然不可能付诸实施,弟弟去世后不久,传来了张父身染疫病的消息。   此时距离疫病爆发时间不长,南阳之内疫气还未完全消退,但在各种防疫手段之下,张氏这一次并没有多少人患病,少有的几个也尽数隔离,不与旁人接触。   在这种情况下,张父的病来得十分蹊跷。   这个谜团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还不等人做出许多猜测,众人就找到了疫病的来源——一个与张父来往甚密的太平道人。   大贤良师张角以符水医方聚拢人心,传播教义,底下的人自然也有样学样,日常端着符水到各种地方送温暖。   疫病横行的时候,也是太平道大量获得信众的时候,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而想要传道就必然要与各种病人接触,如此见的病人多了,自身便难免染疫,进而将疫病传给别人。   不得不说,这些太平道人十分敬业,居然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传道,要不是立场不对,张韫都能夸他们一句视死如归。   这个视死如归的太平道人在前几天被人发现死去,张父由于染病时间晚,仍在挣扎。   作为张父仅剩下的孩子,张韫接到消息不久后就来到了张父居所外,隔着一扇窗与病榻上的父亲说话。   听到她来,内室里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破风箱似的,像是下一秒就会喘不过气,憋死过去。   “阿娞……阿娞……”   “阿娞在。”   张父仿佛想从榻上起身,看张韫一眼,但内室中响动频频,他最终没能起身,摔了回去。   “我的阿娞啊……我的阿娞,我的女儿……”张父仿佛哭了,“没有母亲,没有兄弟,我死后,你该怎么办?”一个不被宗族喜欢的孤女,该怎么生活下去?   面对死亡,他的慈父心肠好像又回来了,好像又想起了张韫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仇人。   之前的拳打脚踢是真实的,现在的温情脉脉也是真实的,人性反复,只在顷刻之间。   张韫没有因此感动,反而愈发地感到不寒而栗,她的心好像被冰封冻住了。   没有母亲,没有兄弟?   她是曾有过兄弟的,几天前还有,可短短几天之后为什么就没有了呢?   内室中的人还在哭。   “你该怎么办啊……”   张韫记不清那一天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几日之后,张父在床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短短十日,张家一门两丧。   徐质比荀悦提前许多天抵达南阳,通过不系与张韫取得了联系。   遵循着临走前荀愔的吩咐,徐质这次连张机都一并提防,没有联系对方。   “他的死与我没有关系。”张韫收到荀愔的来信后,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她不敢与不系对视,敛下睫羽,目光微微闪动,“弟弟出事,家中纷乱,我怎么有机会做手脚。   “而且疫病那样凶险,父亲的病情神仙来了也难救,我就算想要挽回他的性命,可一介普通人,不过也是……没有办法。”   对……她只是没有办法。所以只能尽量减少他痛苦的时间。   她对避过张氏上下,悄悄飞进来的不系问:“不过,他为什么会以为我会做出这种事?”   那是弑父,别说现在,便是放在后世也是不被人接受的事,足以上社会新闻。荀愔一个古人居然会想到这里,张韫一时竟然有些怀疑,她什么时候在他那里留下了自己是个法外狂徒的印象。   不系毫无所觉地偏了偏头:“咕。”   那它怎么知道,可能他们这些聪明人就是很容易想多?   “不过还是要谢谢他。”   能在怀疑她与罪行有牵扯的情况下,不选择告知张氏,而是毫不犹豫派人来给她扫尾,作为朋友,很可以称得上一句情深义重了。   荀愔连怎么善后都想到了,背后的风险有多大,张韫不相信他不清楚,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将徐质派来了。   张韫把不系送来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从中汲取温暖,许久之后,将之不留情地全数投入火盆。   看着信纸被火舌飞快舔舐成一堆灰烬,张韫喃喃开口,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一旁的不系。   “……最起码还有一个人会始终站在我这边,我的人生还不算太糟糕,对不对?”   不系注视着张韫,它见过小时候的张韫,在它还只能待在荀愔意识之中的时候。   系统不会遗忘,旧日的影像依旧清晰,两相对比,愈发能看出她的变化有多大。   长开了,长高了,变成熟了,这些都是最表面的东西,至于更深层的,以不系那核桃大小的脑子还想不明白。它只知道她应该不喜欢自己的变化,因为她很难过。   不系靠近她,主动用头蹭了蹭她的脸,权作安慰。   婚约一事最终没有到需要张机亲自前往颍川的地步,荀悦如期抵达南阳参加张父的葬礼,带来了荀氏长辈和荀愔本人的意见。   “古有季布千金一诺,荀氏虽德行浅薄,不能如古之贤人一般周全上下,却也非是拜高踩低,无礼违约之辈。”   当着张氏众人的面,荀悦将张韫叫到跟前,温言安慰。   “他在孝中,所以无法亲自前来,但对你十分挂念。便是看在你二人自小相识的份上,也不要哀毁过甚。还请保重自身,以待来日。”   说罢,荀悦越过她看向了张氏中能做主的人。   “七叔父敬慈先生尚且在世时,曾与张世伯约为秦晋,如今两位长辈俱已去世,小辈既然有意遵从亡父遗志,旁人不应横加阻拦,诸位觉得呢?”   诸位觉得呢?他们还能怎么觉得,只能个个强笑着附和罢了。   张氏众人的勉强并没能逃过荀悦的眼睛,他心里一阵腻歪,一时倒觉得若没有道德名声束缚,若不是张韫的确无辜,顺着张氏的台阶解除婚约倒未必是坏事。   这样的想法只在他脑海里转了一瞬,便被抛开。   参加完葬礼,荀悦便起车回返颍川,走到一处驿站时,驾车的车夫突然敲了敲车厢。   “郎君,前面仿佛是家里人。”   家里人?荀悦疑惑,掀开车帘一看,前面的驿站道旁果然有一人一马等候,不是旁人,正是荀愔身边的徐质。   见到荀悦,徐质主动上前行礼,口称“长公子”。对于他而言,两人同路回返,既然半路相遇,理应由他主动问候。   荀悦眯了眯眼:“我亲自来,重鸣居然还不放心,竟把你也派过来?”   他语气不善,徐质连忙开口解释:“绝非如此,长公子想岔了。”   他来南阳的真实目的当然不能告诉荀悦,只是又没有其他能站得住脚的理由,顶着荀悦的视线低下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算是笨嘴拙舌。   荀悦看了面色尴尬的徐质一眼,知道弟弟又是在避着自己做一些不能被人知道的事,一时心累不已。   底下的弟弟各有想法,随着他们渐渐长大,这些年眼看着颇有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的趋势,还都藏着掖着,往往事发之后才叫他出来帮人擦屁股。有谁家长兄当得像他一样怨种?   冷哼一声,将掀起的车帘重重放下。   “不省心!” [63]出孝   守孝的三年倏忽而过,除服那日,荀愔在父母墓前磕头,供奉香烛,算是正式结束了自己守孝的生活。   虽然从倚庐中搬了出来,但荀愔没有在高阳里住上多久,便又整理行装,准备出门远游。   这次的目的地是徐州,是的,荀愔其实只是打着远游的幌子,真实目的是去祭拜自己的母亲。   他不清楚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母亲要在千里之外的徐州下葬,而仅仅在高阳里留一处衣冠冢。但既然荀肃瞒了这么多年,想来他最好的做法,还是将这个秘密继续瞒下去。   对于他刚出孝期就要离开这件事,知道的人都不免有些诧异。   荀绲开玩笑问:“就这么不想在高阳里呆吗?”   “怎么会。”对于伯父的调侃,荀愔感到有些无奈,承诺说,“我会尽快回来。”   徐州在颖川之东,北面是青州、兖州,南面是扬州,地处交通要冲,故而颇为富庶,士族豪强的势力几乎遍布州郡。   荀愔的母亲便出身于徐州下邳内的一家刘姓士族,只是家中早早败落,故而十分不起眼。   荀愔打听时,也顺便问了问刘氏的近况,却没有登门。这些人与荀愔母亲的亲缘关系并不近,与荀愔的就更遥远了,他只要知道他们饿不死就够了,没必要去见一群陌生人。   如同他与伯父说的那样,他的确是没有打算在徐州浪费太长时间。   遵照着荀肃留给他的指引,荀愔在徐州下邳的睢宁外找了三天,终于在第三日的日暮时分敲响了城外一户人家的门。   前来开门的是一个老妪,她一见到荀愔便愣住了。   “在下路过此地,想借一块地方歇歇脚。不知能否让我们进去?”   老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让开门:“自然可以。”   此次来徐州,荀愔身边只带了一个徐质,所以无论是办起事来还是找地方休憩,都要方便许多。   进入院落之后,老妪等不及先开口了。   “公子从哪里来?能否告知名姓?”   荀愔回答:“颖川人士,荀愔。”   这个答案显然正中老妪下怀,她立即激动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小公子来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小公子来了!”   荀愔也通过这一番话确认了老妪的身份,果然与他去世的母亲有关。   由于老妪太过激动,荀愔不得不出言安抚对方,等到对方平静下来之后,才问起她与母亲的关系。   “我从前在女公子身边做事,她刺杀失败,伤重不治去世之后,我便留在此地为她守墓。这一守便是二十年。女公子去世前告诉我,日后必会有颖川来人,替她洒扫坟墓,让我在此等候。果然,小公子果然来了。”   这一段话的信息量惊人,荀愔没有错过那句刺杀失败,伤重不治。   刺杀谁?又是为什么要刺杀?为什么那么急切,在他尚且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就要动手?荀肃又为什么不敢让家族知道?   荀愔心中充满着疑惑,却见到老妪转身回到屋内,片刻后拿出来一只狭长的木匣和一箱书。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知识是最宝贵的东西,然而荀愔只是简单翻阅了几卷,便将视线转向了那只木匣。   这个长度,这个形制,其中最有可能装着什么,荀愔在见到的那一刻就有所猜测。   果然,木匣打开后,其中躺着一柄长剑。   老妪将之捧起,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扶住剑鞘,一用力便将剑拔了出来。   徐质见到这一幕,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荀愔挡在身后。   “没事。”荀愔摇摇头,把徐质拦下,看向老妪。“这是谁的剑?”   看得出来,这把剑一直被人仔细照料,但剑身上有着明显使用过的痕迹,不是新造的。   “女公子的,或者说,是你的母亲的。”   荀愔没有露出惊讶,他早前已经想到这一点,之所以出声,不过是为了确认。   老妪将剑还鞘,把它双手交到荀愔手中。   荀愔也以双手接过,以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的花纹。   “这是女公子留给你的遗物,至于那些田产,那些金银,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俗物。”   荀愔若有所思,睫羽微垂:“长者的意思,是我母亲的嫁妆已经被其他人侵占,那些田地,我这个远在颖川的主人拿不回来了,是吗?”   老妪哑然失笑,对他能够猜到自己的言外之意感到颇为欣慰。   “小公子聪慧,一如女公子当年。”   这不是多难猜的事情,在那本田册上看见那些条目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个心理准备。   要不是拿不回来,又或者照管不到,荀肃不会将原本属于母亲的东西放在田册最末尾,更不会这么久不与他提起。   而至于为什么拿不回来,为什么以荀肃的手段,他连试也不试就放弃,这显然又是一个与母亲的秘密脱不开关系的问题。   “带我去看看母亲吧。”荀愔说,“我从懂事之后,便没有真正见过她,能见到的只有画像。”   老妪叹了一口气。   “小公子别怨恨她,女公子只是没有办法。”   荀愔摇头:“我并不曾怨恨她。”   或许很小的时候有过不解,为什么别的孩子有母亲,他却没有,只是那也都过去了。   荀愔折返回马车中,也拿出了一个木匣,带着那柄原本属于他母亲的剑,跟着老妪一起登上了山。   她并没有葬在士族的墓地之中,而是睡在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一路上有松柏竹林,溪水环绕而过,因为时节的缘故,溪水结着一层寒冰,但想来到了春暖花开之时,自有一番意趣。   不知走了多久,老妪突然开口。   “到了。”   荀愔这才发现,刘煦的坟墓旁没有墓碑,只有一棵格外高大的柏树,伸出枝叶,笼罩在坟墓上空。   荀愔并没有问为什么不给她立墓碑,只是在墓前跪坐下来,打开木匣,露出其中一卷年头很久,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的竹简。   竹简的牙签上写着几个字——左氏春秋。   在他的那个梦里,荀肃和刘煦一人捧书,一人捧剑,坐在他的摇篮前,为他定下了名字。   如荀肃所说的那样,这也成了她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将人送到之后,老妪便悄悄离开了,留荀愔一个人坐在墓前,与地下的母亲说说话。   荀愔并没有老妪想象中那么健谈,或者说,当他面对从出生起就没什么印象的母亲坟墓的时候,没有老妪想象中的那么健谈。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她的思念?说这些年的成长经历?仿佛都不是那么容易开口。   荀愔注视那处土包许久,低头抚摸了一下竹简,起身用刚得到的那把剑在地上刨了个坑,将它连盒子带系绳埋了进去。   在颍川的荀肃与她的衣冠冢合葬,在下邳的她身边也应该留一件属于荀肃的东西。   这卷左氏春秋是荀肃的爱物,若非手头上实在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东西,荀愔其实并不想埋它。   当时荀肃葬礼上,荀愔之所以突然跳下墓坑,就是想起了该留一件荀肃的日常用物,好带来徐州,可惜想起的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还被人误以为是要自杀随父亲而去。   徐质和老妪不知道荀愔都和母亲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从上面下来的时候,神情比之来时要更从容,仿佛做完了一件重要的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离开睢宁的时候,荀愔对老妪说:“长者为母亲守了这么多年墓,愔实在感念,只是我担忧您年纪大了,住在这里无人照料,不若随我回颍阴,由我奉养您终老。”   老妪先是一愣,继而笑了:“小公子以为我年纪有多大?”   荀愔看了看老妪饱经沧桑的面庞,很诚实地回答:“或许已经过了耳顺之年。”   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这就是觉得老妪已经六十多岁了。   老妪闻言哈哈笑开,笑的荀愔难得无措,难道他猜错了?   老妪笑完了,温声对荀愔说:“多谢小公子好意,只是我今年不过四十有二,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尚且不必要人来为我养老。”   荀愔确实没想到她有这么年轻,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当年我也随女公子一同行动,为了掩人耳目,万一事情败露之后,不至于连累家人,我和女公子都对面目做了一些改动。”老妪摸了摸自己布满皱纹,黝黑粗糙的脸说道,“暴晒,咀嚼硬物,撕扯皮肤,用碱水灼烧,但凡能用的手段,我们都用了,才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荀愔心中突然一痛,忍不住开口。   “那她……”   老妪看着他,笑着叹了口气:“小公子,古来凡是想要做刺客的,这些不过是最寻常的牺牲,就如豫让漆身为厉,吞炭为哑。想要做成事,从来都不能顾及这一点点得失。”   荀愔默然许久,起身一拜:“愔受教了。”   从荀愔来到睢宁的那日起,到他祭拜结束,老妪始终没有告诉荀愔自己的名字,只是在荀愔问起的时候,说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他不必担忧会找不到她。   “那我该如何称呼长者?”荀愔问,“日后我必然还要来看母亲,与您相见,难道要继续你你我我地糊弄过去?”   老妪指着地上的一株枯黄的草说。   “若你一定要问,那便以此草称之吧。”   在决心毁坏容貌,变成另外一个人时,她的名字就不再重要了。 [64]黄巾爆发   荀愔来时身边带着一卷书,走时书换成了一柄剑。   离开时,他坐在车内将剑从剑匣中取出,借着从车前漏下的天光,细细端详,剑身处隐隐约约映照出了一张与它从前主人相似的面貌。   他应该与母亲长得很像,或者五官的某一处很像,荀愔心想,否则葛媪不会第一眼就认出他。   车前传来徐质的声音:“郎君,我看这位葛媪实在极有古之侠士的风范,为主母之恩先是不惜抛却生死,事败后又隐姓埋名,为旧主守墓二十余年,忠义如此,想来专诸豫让便是她这样的人了。”   “嗯,你很敬佩她?”   “自然!”徐质有点激动地回答,“郎君知道我从前是游侠出身,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小就听最古时候那些侠士的故事,最想做的就是葛媪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徐质又问:“郎君看见葛媪院中那些做了一半的木杆了吗,那些应该就是枪杆,还有墙上挂着的弓,院角放的刀,葛媪能在这偏僻的山里安稳无事地住到现在,果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徐质忍不住回身,却见荀愔捧着剑不知在想什么。   “郎君。郎君?”   “嗯?”   荀愔如梦初醒一般,抬头看向他。   徐质笑道:“郎君刚才在想什么?竟然入了迷,连我的话都没听见。”   “没什么,只是……”荀愔微微蹙眉,突然停下了话头。   徐质好奇:“只是什么?”   车内许久无声,正当徐质以为他不再说话时,荀愔突然开口叫了他。   “……子洁。”   徐质:“是,郎君有什么吩咐?”   “调转车头,我们回去。”   “什么?”徐质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回去,快!”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在荀愔心头盘绕,他离开时葛媪的言语、神情、举止不断浮现在他面前,说不清有哪里不对,但就是令他感到不安。   马车以比离开时更快的速度冲向了来时的方向,再次来到葛媪的住处外时,还没等马车停稳,荀愔便跳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推开了院门,跑进了那间简陋的居室。   然后,他站在门前不动了。   徐质停好马车,紧跟过去的时候,看见荀愔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似乎有所预料般,仰头闭目,发出一声长叹。   葛媪死了。   死在她的居所之中,死时穿戴齐整,身上没有其他打斗痕迹,只有颈侧有一道致命伤口。   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荀愔会中途折返一样,给他留下了一封遗书,请求他在自己死后,将她的尸体埋葬于刘煦的旁边。   依照她的说法,她本该在二十多年前就随着女公子死去,将她们做过的事情一并埋葬。之所以苟活这么久,不过是为了完成与刘煦的约定,将她留下的东西亲手交给小公子。   如今约定已经达成,便再没有什么其他牵挂了。   荀愔看遗书时,徐质仍是一副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模样。   “这……怎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徐质不明白,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们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怎么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面对葛媪的尸首,他下意识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是不是别人害了她?”   这仿佛很有道理。   徐质不知是在猜测还是在说服自己:“也许就是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歹人潜入杀害了葛媪,不然……不然葛媪有什么理由去死?”   他忘了,他在马车上的时候还提到葛媪房屋和院落中都是兵器,是个练家子。就算真有歹徒潜入,也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   如今死得这样轻易,除了自裁,没有第二种可能。   荀愔说:“或许对于葛媪而言,死不需要理由,活着才需要。”   一柄剑、几箱书而已,若真的想留给他,刘煦有一千种一万种方式送到颍阴,没必要用这样曲折的方式,硬要由葛媪交给他。   隔着数年时光,凭借着母子亲缘的心有灵犀,荀愔后知后觉地触及了母亲的想法,大概,她只是想她活着。   刘煦用一柄剑为理由,拖着葛媪活过了自己死去后的二十年,是他的到来,叫她自觉完成了对刘煦的承诺,匆忙赴死。   那叫他来睢阳取母亲遗物的父亲又在想些什么呢?   父亲啊……   他又失去了一位长辈。   ……   仅有一盏昏黄烛火的密室之中,响起一声声模糊私语。   “……宫中已经联络好,封中常侍、徐中常侍已传回消息……”   “一切……不出所料,我们只需要等待吉时……”   “三公高官也已暗中联系……到时打开雒阳城门……”   “颍川……南阳……冀州……我们的人……”   烛火把人影拉得狭长,像是跟在人身后的可怖鬼影,但没人在意,他们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筹划的大事上,每个人的眼神都狂热而兴奋,满面红光。   正说到兴头上时,密室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巨大声响,直接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发生了什么?”一人皱眉问。   “我出去看看。”一人起身推开密室的大门,消失在门后。   然后就再没回来。   当他走出密室,心里想着要如何斥责手底下的人毛手毛脚,以至于让他在同道面前失去颜面时,一片刀甲反射出的银光闪花了他的眼。   抬头看清楚眼前景象的一瞬间,他如坠冰窟。   光和七年春,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的弟子唐周上书告发张角谋反,这一次朝廷没有像从前一样听而不闻,下令抓捕潜入雒阳勾连上下的大方马元义,彻查雒阳与太平道有所勾结的官民,前前后后处死的人数多达一千多人。   见事情败露,张角匆促起兵,自号为天公将军。他一声令下,青州、徐州、幽州等八个州,三十六方数十万信众纷纷响应,打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旗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消息传出,天下为之震动。   起事的太平道,不,现在应该叫做黄巾军了。   张角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方,各自有一渠帅统领,多的手下足有上万人,少的也有六七千人。在他们的带领之下,各地黄巾军势如破竹,攻入州郡,被这一出变故惊得还缓不过神的官吏被暴乱的百姓找出,一一斩杀,连汉室的王侯也没能幸免,甘陵、安平两地的亲王在变故发生后不久被人抓住,送去了张角手中。   地方上守备的正规军一触即溃,原本管理地方的官员或失踪或惨死,偌大帝国顿时陷入瘫痪。   张角起事的当月,迫于压力,皇帝接连发出三道诏令。   一是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屯兵于都亭,在雒阳周边的函谷、孟津、大谷等八关设置都尉,护卫京畿。   二是拜卢植为北中郎将、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朱儁为右中郎将,各领一路征讨黄巾,并从士族公卿之中选拔能征善战者从军出征。   三是解除长达十六年的党锢,大赦天下党人。以避免地方士族倒戈黄巾,危害平叛。   这场对于黄巾的平叛起初并不顺利,仅仅是起事之后的一个月间,幽州、冀州、南阳、颍川、汝南等地相继失陷,落入黄巾控制之中。   南阳黄巾斩杀南阳郡太守褚贡,占据宛城。颍川黄巾占据阳翟,汝南黄巾击败太守赵谦,两郡陷落。这位于帝国腹心,富庶繁华的几地一度门户大开,任由黄巾来去。   直至皇甫嵩与朱儁两路在长社县大破颍川黄巾波才部,才一举扭转在颍川之内的颓势,之后一路向北,一路向南,接连翦除冀、豫两州黄巾主力。大贤良师张角,他的兄弟张宝、张梁接连死去后,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就此宣告结束。   战事结束,随之而来的便是论功行赏,令人意外的是,在那张从雒阳发至广宗,加盖了皇帝玺印的诏书上,一个消失了许久,甚至被其家人以为早就死在了乱军之中的名字赫然在册。   ——荀愔。   一个从未出现在朝廷派出去平叛的官员名单上的名字,天下大多数人此前从未听闻,却在论功时仅仅排在了卢植、皇甫嵩等人之后。   他并非以将军的身份参与这场平叛,也不是靠兵戈士卒击退叛军,独身一人,却抵过千军万马。   如果拿着诏书追溯荀愔在黄巾之乱爆发后的行动轨迹,就会察觉原来那些看似是大汉如蒙天助的巧合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悄然推动。   哪有什么天命在汉,都是黄巾某知名不具的狗头军师在负重前行。   后世人在回顾这段历史时,往往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荀愔是为求取功名,恢复家族势力而主动参与平叛,一种认为他不过是被黄巾乱军裹挟,为了保全性命才与黄巾周旋。   两种观点各有各的道理,却认同同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荀愔对于光和七年的大汉,是个如同天边彗星一样横空出世的存在。   《易经》有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时逢乱世而出,一朝声震天下!   时间回到光和七年的二月,天下尚且安定,此时的大汉还无人察觉,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对日后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影响。   在张角的整个举事计划之中,马元义是个位置极为特殊的人,按照此前上书请求抓捕张角、阻止太平道在大汉境内继续发展的的杨赐、刘陶等人的说法,太平道一早就在派人潜入雒阳,为谋反做准备,这个被张角委以重任的人正是同时具备张角弟子、大方两重身份的马元义。   事实证明,张角看人的眼光不错,马元义是个十分擅长交际的人,在雒阳之内左右逢源,不仅和一众大臣眉来眼去,更一度把关系打到了皇帝刘宏的面前,将他的两位中常侍封谞、徐奉都拉入了伙。   他们约定甲子年三月初五起事,到时候内外俱起,封、徐二人在宫内控制皇帝,马元义等人在宫外控制雒阳,各地黄巾控制郡县。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有可行性,可惜三月初五还没到,作为联络人的马元义便因张角弟子唐周告发,在雒阳之中被捕,遭受车裂酷刑。   马元义被处死的消息传出雒阳时,各地的世家豪门与张角顿时都大觉不妙。   不过张角是为谋反的计划泄露,不得不提前行动而觉得不妙,世家豪门是为张角谋反计划泄露,很可能狗急跳墙,做出行动而觉得不妙。   毕竟黄巾在各地的准备或许能够瞒住雒阳之中的皇帝,却绝对无法瞒住盘踞地方的世家,他们长期来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和太平道互通款曲,事到临头才发觉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这在某种程度上,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黄巾军于颍川郡内汇聚时,高阳里中一片嘈杂,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高平脚步匆匆,反常地没有留在荀氏的部曲之中训练,而是领着一个人往议事的地方赶。   因为长期训练不辍,高平十分健壮,八尺的身高加上一身的腱子肉,往别人面前一站,不说是一堵肉墙,但也称得上是人高马大。   但这样的他和身后的那个人比起来,却一瞬间成了干巴瘦弱的白斩鸡。   果然,人都是需要对比的,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高平也想不到自己还有在体型方面感到自卑的一天。   “到了没啊?”典韦粗声粗气的地问,“不是说他家长辈要见我,怎么领着我往小院里来了?”   不是说这些大家族的族老们都住深门大院吗?这里比起他见过的那些富贵之地可差远了。   “乡中条件简陋,委屈典壮士了。”高平不否认这一点,反正当年负责营造建筑的又不是他家长辈,还轮不到他替人觉得不好意思。   “啊,那倒也不至于到了简陋的地步。”   典韦就是单纯表示一下好奇,没想下谁的面子,听高平这样回答,立马找补。   “挺好的,比我家好多了,这些房子一看就都很结实。”   他左右看了看,见房屋虽然朴实,构造却给人一种井井有条的严整之感,感慨了一下不愧是典籍传家的家族,也就不在这上面浪费注意力。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室外,还没等高平进去请人通禀,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廊下。   “彧郎君。”高平抱拳行礼。   荀彧擎着一盏烛火,如玉面目在微光的照耀下朦胧失真,眉目平静无澜看来时,如同一尊该端坐庙宇中的白瓷像。他向高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典韦。   “陈留典韦。”典韦丝毫不含糊,抱拳后自报家门,“听闻荀公子的长辈想要寻在下一介粗人,不知是为了什么?”   典韦口中的荀公子便是指荀愔,三年前他与荀愔在陈留结识,之后为了给妹妹典云报仇杀害了张氏一门男丁,随后出逃,其后几年虽然遇到大赦,但因为当年之事涉及豪强,即便身上没有了罪名也不敢回陈留,只能辗转各地躲藏。   一年前典韦与荀愔取得了联系,来到颍川。   似典韦这种情况,荀愔既然安排了他在颍川暂居,就等同于答应了要庇护他,鉴于天下没有白吃午餐的道理,典韦已经做好了要帮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准备。   这倒不是荀愔给典韦留下多么穷凶极恶的印象,而是典韦从前做人门客的时候,就遵照着这种原则。   你给我酒肉和尊重,我替你解决恩怨。从前他杀害富春县令时,也不是因为自己和对方有仇,而是替人报怨。   这么一个人,你可以说他有任侠之气,也可以说他逞凶斗狠是非不分,但像他一样的人在这个时代并不算罕见。   荀彧刚想说,请壮士进内室详谈,就听典韦非常自然地开口问。   “说吧,杀谁。”   荀彧:“?”   荀彧收住到嘴边的话,沉默了。   手上的烛火跳了跳,片刻冷场后,荀彧看向一旁的高平,声音没有丝毫异常地问。   “兄长平日就是让他做这些事的?”   高平顶着荀彧虽然冷静,但平白骇人的目光,一时之间冷汗都下来了,很想扯住典韦的衣领,告诉他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没事不要往他们家郎君身上泼脏水。   天可怜见!我们郎君就是做点好人好事,怎么还要凭空背这么大一口黑锅!   好在荀彧也没在这个话题上深究,顿了顿,依旧态度温和地对典韦说:“寻壮士来并非为了此事,还请壮士随我入内详谈。”   荀氏找典韦来的确不是要他解决谁,或者说,现在颍川面临的问题不是解决某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除非典韦是什么天兵天将,能大发神威把颍川境内的黄巾军全部剿灭,否则就是徒劳。   荀氏的要求不高,只想请他协助守城。   在城防战中,一个力能扛鼎的勇士能起到的作用还是很大的,看见一个铁塔一样的壮汉站在自己这边,别的不说,光是士气就能提升一大截。   典韦是天生的先锋猛将,他未必需要有多么高的战场智慧,也不需要临战指挥,做出正确的决策,他只需要听决策之人的号令向前冲锋就够了。   就在颍阴紧锣密鼓备战时,雒阳中的皇甫嵩以军备不足,士卒无法出战为由,要求皇帝拿出私库和皇家马匹供给军资。   国库无钱,只有刘宏的小金库因为连年卖官鬻爵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天下形势危在旦夕,此次出兵为的又是他刘氏的江山,刘宏不出钱,难道还要等他们到了地方再去找士族豪强众筹?   V我五十,听我们仨给你讲一下我们的平叛计划?还是不要了吧。   对于士族来说,党锢是解开了,不是从众人记忆里消失了,那些人不捅大汉一刀,都得算大汉百年忠君爱国教育没白费。   而对于本就在仕途上没什么前途的豪强而言,田产粮食就是他们的根基,平叛的不过是一介臣子,既不能许诺前途,又不能带来更大的利益,空口白牙让他们出钱,和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还别说,刘宏真的对让地方豪强出钱这个想法心动过,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形势紧急,大半个天下眼看着就要落入黄巾手中,他或许真的能搞出点事来。   他向来爱财,挖他小金库比挖大汉的根基更让他心痛,不过把钱从刘宏手里抠出来之后,刘宏就失去了反悔的机会,只能看着三位中郎将整顿军队之后便立即出兵平叛。   事已至此,刘宏再心疼,也只能安慰自己,只要天下权柄还在手里,失去的钱总会回来的。   虽然在张角的号令之下,天下四处涌现无数黄巾,然而其中称得上是主力,真正威胁到京师雒阳的,还是雒阳以东的颍川、汝南、冀州等地的黄巾。   颍川的波才、汝南的彭脱、巨鹿郡的张角、东郡的卜己等人,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形成了对雒阳的包夹之势,如果不能将之逐个击破,一旦使他们在雒阳之外合军,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一出雒阳,卢植北上冀州,皇甫嵩和朱儁则领两路人马直奔颍川。   在皇甫嵩的这一路中,有一个对荀愔而言算得上熟人的人——曹操。   在此之前,曹操担任的并非武职,他被刘宏从士族公卿之中选拔而出,是作为具备军事才能的人之一从军出征的。   大汉还保留着文武不分家的传统,文职与武职之间还没有像后世的宋朝那样壁垒分明,一个人如果有足够才能,如卢植那样精通经义的同时还能上马打仗,是真的能够做到无数臣子的最高理想之一——出将入相。   这样的制度使得文臣武臣之间没有后世时的对立关系,也没有大宋那样的重文轻武的臭毛病。   毕竟说不好你今天还在朝廷官署里做着文书工作,明日皇帝念头一转,就给转岗到了军队里,如果此前和武官同事没打好关系,岂不是会很尴尬?   但文武不分家的好处明显,坏处也同样明显,最大的问题在于这要求臣子具备上马定国下马安邦的能力,但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文武全才?   儒家存在有教无类的传统,兵家可没有,不但没有,还要遭到当权者的限制。因为但凡上头坐着的皇帝脑子没毛病,都不会放任兵书这种危险物品传播。   既然无处学习兵书,那就只能自己琢磨。   如果生在边郡,整日与羌人、乌桓人这些邻居友好切磋,或许能凭着天赋一步步磨出经验,如同段颎、皇甫规一样最终成为名将,但大汉除凉州、并州、幽州边地之外的地方承平日久,这些地方的人遇到的最大战斗是村头械斗,上哪儿去磨练经验?   客观条件的限制放在这里,会打仗能打仗的人才永远是少数,大汉的官员队伍中,多的是连上马拉弓都拉不开,军事素质几乎等于没有的人。   其余官员暂且不提,只说各地太守。   早在光武帝建武六年时,朝廷便撤销大多数郡国的都尉一职,将军政大权交由太守一人掌控。也就是说,理论上一个合格的太守不仅需要抚民内外,还需要在各种意外到来时,及时组织地方军队做出有效抵御。   而从这次黄巾之乱中,各地太守伤亡情况来看,显然能做到这一点的并不多。   被杀的、逃走的、被困在孤城中的、被一路追着打出自己任职的郡国的,充分证明了一个道理,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猪还大。 [65]狗头军师   黄巾刚刚起事时,颍川人还因为阴修面对黄巾时无能,不能及时遏止住信众的汇聚,觉得他这个太守当得不太行。但在隔壁南阳传来太守褚贡被黄巾渠帅张曼成攻破城池杀害的消息之后,这样说的人就有些沉默了。   虽然改变不了他无能的事实,但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阴修再怎么不济,总归还听得进人话,没被人攻破郡治当场去世,留给全郡一个烂摊子吧!   的确如此,但后续事实证明,他们幸福得太早了。人不应该比烂。   颍川内的黄巾自起兵之后势如破竹,以极快的速度集结到黄巾大方波才的手下,瞄准了阳翟这座储备了大量粮食的城池。   此时的颍川各地还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各地暴乱的信众冲进本地的官署和大族烧杀抢掠,官员们自保尚且困难,更不用说出兵救援。   暴乱的情况在阳翟也存在,来自颍川各地的黄巾军拿着不成制式的武器将这座团团包围时,不断有人在城内制造混乱,企图打开城门,放人进来。   仅仅几天,身处阳翟之中的荀攸已经目睹了十几起,心中难得生出了不确定感。   太多了,太频繁了,谁也不知道黄巾究竟在阳翟埋伏了多少信众,这些信众又为什么如此悍不畏死。   在黄巾内应第一次试图打开城门之后,阳翟之内便延长了宵禁,不允许普通百姓出门,避免混在人群中的黄巾趁机作乱。   但即便如此,也没拦住之后的几次骚乱。   背后之人没有令城内的黄巾一次性出动,而是分批尝试,造成了黄巾层出不穷的表象。仅仅是几次混乱之后,阳翟人就紧绷成了惊弓之鸟,看谁都像黄巾。   这算不得多么出奇的手段,布置也极其粗糙,但却是阳谋,即便知道对方的目的,城内一时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不断加强守备。   不久,在皇甫嵩带人抵达颍川之前,阳翟宣告城破,太守阴修带人匆忙出逃。   城破的那一日,阳翟城中粮仓的位置燃烧起了熊熊大火。   这把火是阴修派人放的,在带不走全部粮食的情况下,即便再心疼,也不能将之留下便宜了黄巾。   火势一旦烧起来,蔓延极快,再加上当日有微风,很快就涨成了一条火龙。   波才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第一场大胜高兴,就获知了自己这十多日来的努力很可能打水漂的消息,脸色大变之下,也来不及抢夺城内的金银,立马往粮仓的方向赶去。   “救火!快把人都叫来救火!”   “全给我把东西放下,金银细软再好也不顶饱,还不去打水救火!”   “快,快!拿不到粮食大家都要饿死!”   许多黄巾像是被这一声声喊叫唤醒了一般,身上披着从各处抢来的绫罗绸缎就朝着着火的地方跑去。   陈荣骑在他从一家大户那里抢来的马上,抬头看着那片几乎能映亮半边天空的火光,心中一阵焦急,连胯下的马都躁动不安地踢踏几步,打出个不耐的响鼻。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跟上去,而是控住缰绳,转头问停靠在一旁的轺车中的人。   “先生,我们真的不跟上去吗,万一……”   车中人的面目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从陈荣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听见他温和泰然的声音。   “不急,火势那么大,全城人都看得见,不缺你一个救火的人。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在人人都躁动不安时出面笼络人心。”   笼络人心四字一出,陈荣不由得心头一动。   即便大字不识一个,但这么多天来跟着先生听的故事总不是白听的,陈荣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激动起来。   “先生是要俺与波才争权?俺……俺能吗?”短暂地自我怀疑了一瞬,出于对先生的信任,陈荣觉得既然他说自己能,那可能自己真有这个本事。   “俺竟不知先生竟然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望!”   “屁!”   坐在车中的先生头都没抬,口出粗鄙之语。   “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你要是脑子发蒙,就先去颍河洗洗脑子,洗清楚了再来同我说话。”   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陈荣却不见怒色,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   “是俺不对,是俺不对,俺一会儿得空了就去洗,先生不要生气,还请不吝赐教。”   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他知道,那些话本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他这么一个胸怀宽广的人,怎么会在意先生这点小性子呢?   车内的人被他的没皮没脸噎了噎,那感觉好像是照脸被狗舔了一下,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   “波才刚攻下阳翟,眼下在黄巾军中的威望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你无法与之争锋,最好的办法是暗中不断积累实力,一边扩充手下的……军队,一边笼络城中大户的人心,借助他们掌控阳翟。”   说到军队的时候,先生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称呼那群人为军队都有点侮辱这个词,那不过是一群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罢了,不懂兵法不经训练,打仗全靠乌泱泱地一起冲上去,冲嬴了便胡抢一通,冲输了就作鸟兽散,这样一群人,也亏得阴修还能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   无能到了这种程度还当什么太守,尽早回家自己吃自己吧!   先生心里蓄满了怒火,声音却依旧平静地听不出波澜。   “我知道你出身佃户,从前受豪族欺压,对他们提不起好感,我亦如此。但不能否认,他们在阳翟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是阳翟的实际掌控者,你若想赶上波才,就要利用好他们的势力。”   陈荣明白了,只是心中还存着一丝疑虑:“他们那些人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岂会看得上俺?”   “眼睛长在头顶上,可脖子和脑袋就那一个,眼下你手中有兵,他们又不是傻子,为何要用脖子和你的刀兵比谁更硬?”   确实是这个道理,陈荣下意识摸了摸腰侧悬挂的刀。   “可……会不会不太好……”   坐在车内的先生闭了闭眼,挑人扶持就这点不好,听话的人没有杀伐果决的心性,杀伐果决的人又不会事事听从他的话,陈荣对于他而言就像是一把不合心意的剑,总是用不顺手。   先生耐心道:“我为你取了单字名,又取了字,的确存了让你亲近读书人的心思,但你难道以为我是要你就此装成个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   说到一半,先生没忍住,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又冒了出来了:“就算我让你装,你装得了吗?”   陈荣有点委屈,觉得今日的先生火气好像特别大。虽然平时他也是这幅见了人就怼的样子,但今日给人的感觉就是格外不同一些。   “先生是说,若他们不肯合作,俺能动手?”   “为何不能?”先生声音不大,话语却很冰冷,“杀人的事还要我教你吗?若有人到此时还看不清形势,挑几个露头的以儆效尤就是。”   “好,俺记住了。”陈荣得到准信,立马摩拳擦掌要往城中去,刚走了一步就被叫住。   先生:“回来。”   “先生又有什么吩咐?”   陈荣的腰板不自觉地就低下来,不像是个领军的渠帅,倒像是先生的下属。   虽然把人叫了回来,先生却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许久,正当陈荣怀疑他是不是在车内睡过去,想要拉开车帘看一眼时,突然听见他开口。   “城东的陈氏、张氏……”   只说了几个字,车内又没声音了,陈荣这下真的想去拉车帘了,然而刚伸出手,就被一旁的护卫拦了回去。   先生原本想给他划个不能杀的名单出来,说到一半又放弃了,如此目的性太强,不利于他隐藏身份。   “算了,你先去,动手前和我打个招呼。”   “好。”陈荣一口答应,刚要打马离开,走出几步又被叫了回去。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但凡大族,必然隐匿人口,府中往往藏有私兵。你们攻城的时候,他们尚且存有侥幸,不肯把人交出协助守城,但一旦面对生死危机奋起反抗,所造成的麻烦或许比攻城时还大,你注意。”   陈荣听了警告,满口答应:“好,那俺尽量不和他们起冲突。”   “不。”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漠然,“我是说。动手时多带些人。”   陈荣走后,原本始终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护卫抬起了头,赫然露出了一张属于徐质的脸。   眼下阳翟四处混乱,陈荣虽然人走了,却留下了十几人护在马车旁。   “郎君。”   荀愔坐在车中垂眼翻着一卷竹简,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抬头。   “如今天色已晚了,郎君是否要找个地方歇脚?”   攻城时荀愔虽然一直坐在车中,没有亲自参战,可眼睁睁地看着阳翟城破,恐怕心里的滋味不比任何人好受。   “不必了,我在外等一等消息。”   他没说是什么消息,但徐质没有多劝,看了看车旁属于陈荣的人,发现他们不时偷瞄自己一眼,看起来很有些坐立不安。   黄巾本就没什么军纪可言,眼看着其他人在城中四处劫掠,将以往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收入囊中,这些人怎么会不心动,眼下还留在这里不过是害怕陈荣回来怪责罢了。   “想离开的就让他们离开,我这里不必留太多人。”   徐质将这话转达给了众人,这些人闻言立时一喜,然而他们还没动,便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   “陈大哥,不,陈渠帅让你们护着先生,我看谁敢违抗他老人家的命令!”   说话的是陈荣的亲信之一,他从另一个方向打马而来,跑到车前时,徐质才发现他身上披着不知道从哪一户人家抢来的绸缎衣服,显得不伦不类,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喜色。   “你不是去追颍川太守他们的车架了吗?”徐质皱眉,不明白他怎么还有功夫抢衣服。   “就是去追他们了啊,不过那群人跑得快,我们没追到人,就抢了点他们丢在半路,来不及带走的财物……”   说到后来,这人渐渐地有些底气不足,他知道先生在战前劝说过陈荣,要他入城后收拢手下,不要大肆抢掠。   当时的陈荣满口答应,他也跟着点头,但显然谁也没当真。都将这当成了哄先生高兴的漂亮话。   这个时代的战争就是如此,默认攻城后城内一切财物乃至女人都属于攻城一方支配,肆意掳掠是常态,秋毫无犯才是少数,别说黄巾军,便是正规军也如此,否则不会有“匪过如剃,兵过如篦”的说法。   或许是气氛太过压抑,这人心中又隐隐有些不忿,提起了黄巾的首领波才。   “波渠帅战前说了,入城之后允许我们劫掠三日,三日之内无论拿到多少财物都归我们自己所有,先生总不至于要我们违反大方的命令吧?”   说到底,荀愔的这个先生身份不是职位,没有权力,只是因为陈荣尊重才有说话的机会。   车中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如人想象中那样暴怒,可偏偏是这种沉默让人心中没底,不自觉地发慌。   来人仿佛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知道自己惹了荀愔生气,但他心中未必就真的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只是后悔让荀愔看见罢了。   场面沉寂许久,荀愔胸腔之中发出一声嘲讽声。   “呵。”   他没说什么竖子不足与谋之类的话,因为一开始他也不是在真正为黄巾谋划,只是越发加深了对波才等人的杀意。   荀愔一开始并不是冲着黄巾来的,也完全没有顶着气死家中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的风险,加入黄巾对抗大汉的打算,可以说他之所以混在这群人里,完全是出于无奈和巧合。   在徐州时,因为葛媪的遗书所托,荀愔为她收敛后事,将她埋在了母亲的旁边,因此在睢宁的山中多留了几日,出来之后就发现世道大变。   他一度怀疑自己在山中待了不是几日,而是几年,否则无论如何解释不了为何进山前外面一片祥和,出山后不仅睢宁被一群暴民所占,连下邳太守都被赶出下邳的事实。   不等他想办法弄明白究竟都发生了什么,系统的消息姗姗来迟。   【突发:光和七年,张角举事。】   没了?   如果不是作为智能程序的不系不在身边,意识里的系统就只是个空壳,不能回答任何问题,荀愔一定得揪住不系的鸟头,看还能不能从中晃出点什么东西来。   张角他知道,但他怎么就突然举事了?下邳太守怎么就突然跑没影了?他现在真的还在大汉境内吗?   不对,既然有下邳,那确实还在大汉,但确定他还在自己土生土长的那个大汉吗?   荒谬的现实带给他的冲击固然巨大,但荀愔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些,在确认短时间内等不回下邳太守之后,他准备离开徐州。   好消息,他由于与徐质两人上路,混在流民队伍中顺利离开了下邳。   坏消息,原来不是下邳一地发生暴动,天下八州处处是黄巾的身影。   更坏的消息,下邳太守被一路追出了下邳,这下被抛下的不仅仅是郡治,成了整个郡国。   幸好荀愔没有选择留在睢宁,等着太守回军做些什么里应外合。   真留在睢宁的话,那就等吧,或许等到他的尸体被黄巾挂上城墙,风干成腊肉的那一天,都不一定能看见太守的马车长什么样。   从徐州进入豫州境内后,荀愔遇见了陈荣。   彼时他还叫陈二牛,在陈郡的一个黄巾小渠帅手下当着小头目,日常任务是四处抓壮丁,补充入黄巾军中做劳力。   某一日,他抓壮丁抓到了荀愔面前,强征走了他的马匹,然后顺便抢走了他从下邳中带出的,母亲刘煦留给他的那把佩剑。   荀愔能理解他的行为,毕竟作为一个小头目,上战场时手中兵器的好坏决定着陈二牛的生死,但不幸的是,作为一个还要走几百里路,穿过无数流民队伍才能回家的人,手中兵器的好坏同样决定着他的生死。   为了拿回自己的佩剑,荀愔在经过一番观察之后主动找上了陈二牛。   “我观阁下面有异相,不似能久居人下之人,此地渠帅只知享乐,丝毫没有进取之志,难道将军没有取而代之的念头吗?”   按照荀愔的预想,他们的献计流程应该是这样。   ——陈二牛你不想做渠帅吗?   ——我想。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那好,在下有一计可以助你成事,但事前有个条件,作为交换,你需要把剑还给我。   但事情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这一套流程卡在了第一步。   当时的陈二牛闻言后看了他许久,久到荀愔都有些不自信,暗想难道自己看错了,其实这位小头目对他的上司其实忠诚无比,没有暗中联络其余人想要掌控这支流民兵?   又或者……他觉得计划泄露,想要杀人灭口?   荀愔还在思考如何调整措辞,来挽回自己这条仿佛岌岌可危的小命的时候,陈二牛开口了。   “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兄弟你说话文绉绉的,俺听不懂。”   虽然那时荀愔一身粗布短打,就是最普通的流民装束,无奈一张脸实在是惹人注意,清洗干净了看着就不像是普通人,陈二牛因此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后续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借助荀愔的计策,陈二牛将渠帅诱出城斩杀,顺势接管了渠帅的势力,又在之后吞并了其他几支人数较少的黄巾军,成为了豫州境内不可忽视的一支势力后,受波才之邀,从陈国越境前往颍川与之汇合。   期间荀愔全程为他着想,即便拿回了自己的剑也依旧对他不离不弃,不仅教授他文字,还告诉他自此之后应该以渠帅自居,取个正经的名字,以免他人轻看。实在用心良苦。   这当然是陈荣的视角。   从荀愔的角度来看,他最初并非是真心想要帮陈二牛,对渠帅那边也透了点消息,打的就是让他与渠帅两败俱伤的主意,毕竟从他的角度而言,只是要拿回剑的话,陈二牛的生死其实无关紧要。他死,或者他活,都会有人将剑送还给他。   只是陈二牛这个人大概真是有些气运在身上,即便荀愔一次次衡量他,用言语诱导他生出吞并其余黄巾的野心,他也依旧活蹦乱跳,还借此一步步壮大了势力,连荀愔都不由得对他生出了正视之心。   有时荀愔会想,若是一开始他不曾插手陈二牛与渠帅之间的争斗,他会死在渠帅手中吗?又或者他拿到自己的佩剑之后见好就收,而不是怀着轻视挑动黄巾内斗,陈二牛的势力还会膨胀到眼下这个地步吗?   他不得而知。   他所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似乎就是借助陈二牛的信任,将这个狗头军师的角色继续演绎下去。   而狗头军师的第一步,就是让他与从前分割开来。   他不能再是那个抢得了任何好东西,都会与麾下兄弟平分的陈二牛,而是脱离了泥腿子身份,懂得了教化后,会高高在上地看着从前的兄弟,认为他们不配与自己为伍的陈荣。   他的努力,如今看来卓有成效。   阳翟城中,荀愔看了看黑沉的天色,他没有错过陈荣亲信的那一声明明出口了,却又改成了渠帅的陈大哥。   有点卑鄙,荀愔想,但或许他已经不用在这方面继续费心思了,黄巾上层的腐化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66]王八绿豆   无论是波才派出去追击颍川太守的人,还是陈荣派出去的人最终都没能带回阴修的人头。   他们在追击过程中,被阳翟豪族们携带的财物迷花了眼,什么阴修什么命令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恨爹妈没给自己多生一双手,不能比别人多抢一些东西,甚至看彼此都成了杀父仇人。   得益于黄巾军的短视,阴修虽然昏招频出,逃命时还允许阳翟豪族携带财物跟随,但最后居然还真让他因此保全了性命。   让荀愔评价,两边简直王八对绿豆,绝配!   “咕。”   极轻微的一声鸟鸣之后,马车一角的麻布下,探出一颗毛茸茸的鸟头。   “回去。”荀攸压低声音,趁人不注意侧了侧身,用身体遮挡住那一角,不着痕迹地把麻布盖回去。   此时,荀攸所乘坐的车中并不只有他一人,太守阴修和几个郡县文官也在,不是适合不系出现的场合。   不系分得清轻重缓急,闻言心不甘情不愿地缩回去。   荀攸短暂的分神没有被人发现,车中,文官们还在争执要往何处退。   一方主张要退往襄城,一方主张退往颍阳。   这两处城池都是黄土夯制,城高池深,正适合防守。其中颍阳在颍水之畔,可以倚靠河水布防,与颍阴互为支应,襄城在颍阳之南,黄巾想要攻打此地必然要先控制颍阳和郏县,换句话说,黄巾打过来的时间要更晚,更加安全。   阴修举棋不定,犹疑间抬头看见了始终沉默的荀攸。   “公达以为应当如何?”   阴修的询问打断了文官们的争吵,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车厢角落,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展现出什么存在感的荀攸。   虽然荀攸并非待在阴修身边最长的下属,但绝对是平日里最靠谱的,阴修此刻见其他人争执不下,便想听听这位荀公达的意见。   人都跑出阳翟这么远了,下一个落脚点却还没决定,荀攸对阴修的决断力已经不抱希望。   这位太守或许文治上有所建树,性情上却让人不敢恭维,好清谈,少决断,行事保守,非常标准的世家士大夫性情。   可以居高位,却绝不可能成事。   在阳翟时,如果不是阴修的这种性情,导致他不能采纳下属的正确意见,以至于错过了搜捕黄巾军内应的最好时机,阳翟也不会失陷得那么快。   荀攸能看出来,阴修虽然表面犹豫,心中的天平已经向着襄城这个选择偏移。   但荀攸还是开口给了一个不符合阴修心意的答案。   “颍阳。黄巾初胜,声势不稳,若不能尽快收拢军心予以当头一击,恐怕之后更加难以相抗。攸以为,太守当去颍阳。”   这话一出,平时与他关系还不错的几人纷纷看向他,包括钟繇,脸上俱都露出迟疑神色。   公达……这……   就连支持去颍阳的人都不由摇头,不敢苟同。   他们支持去颍阳,是觉得颍阳离他们最近,可以固守,足以保全一干人的性命,你荀攸支持去颍阳,是把太守拿军心增幅器使啊,只一心想着怎么击退黄巾,就没提怎么保全太守。   还是太年轻,在场之人纷纷想。   “哼!”觑着阴修称不上好看的神色,有人突然冷哼一声,趁机对荀攸发难,“我当是谁,原来是颍阴荀氏出身,怪不得。   “你一定要太守去那危险之地,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家在颍阴,害怕黄巾一来,颍阳失陷,颍阴难以固守吧!”   荀攸猛然看向说话的文官,目光灼灼,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他斩钉截铁:“攸绝无此念!”   “谁知道你是不是有这样的念头。”那人饱含恶意道,“毕竟此前党锢,你荀氏一族受荀昱牵连,五服之内少有人在外任官,眼下几乎阖族俱在颍阴,黄巾一来,除你之外全都逃不掉吧。啧,荀公达,你可要仔细自己这条小命,万一你家遭了灭族之祸,起码你还能留下一条血脉,不至于让荀氏没了……”后人。   话还没说完,这人的鼻梁遭到了迎头痛击,发出“啊”地一声惨叫。   众人没想到一向沉稳的荀攸会这么做,他们甚至没人来得及拦住他,只觉眼前一阵风刮过,下一秒就看见挑衅之人仰面躺倒在了车厢里。   行事之果断,动手之迅捷,正应了他名字里那个“攸”字。   这一番动静太大,不系忍不住又把鸟头探了出来,看见荀攸面色冷淡地对地上翻滚哀嚎的人说。   “我家的存续,不劳阁下费心。”   车厢里因为这场变故变得有些混乱,有人去查看被击伤鼻子的伤者,有人则面色紧张地在太守和荀攸之间逡巡。   一击即中后,荀攸收手,看向目瞪口呆的阴修,对他俯身一拜。   “若太守有意领人退往襄城,攸愿往颍阳一行,为太守阻却黄巾。”   那人说错了,荀氏一族大部分人的确留在颍阴,可颍阴之外的荀氏子弟却不只有荀攸,还有一个混在黄巾之内的荀愔。   阳翟城中的粮仓最终还是被烧毁了小半,但留下来的粮食也已经足够支撑黄巾嚼用。   荀愔没有去参加波才举行的庆功宴,他既没有兴趣听那些黄巾头目们的吹嘘,也不想见他们的丑态。   不同于波才、陈荣等人的志得意满,当荀愔坐在不久前还属于阳翟某位官吏的房屋中时,想的却是,如果这时候有人能领一支军队趁乱夜袭,说不定能斩获几个黄巾头目的头颅。   虽然他没有参与城破后的分赃,陈荣却显然没有忘记先生的那一份,派人将一箱箱战利品送到了他的住处。   一个小头目满面堆笑:“渠帅说这是从太守府中得来的,都是上好的东西,送给先生任意取用。”   荀愔没有开口,轻轻抬了抬下颌,便有人上前去打开箱盖,露出其中各色物品。   离荀愔最近的是几箱散发着浓烈药味的药材。   伴随着年龄增长,荀愔的心疾发作不像以往那样频繁,但日常还需要用药,彼此结识也有段时日了,他并不意外陈荣会注意到这一点。   荀愔点了点头。   “有心了。”   其余的箱子中,则装着各色金银宝器、绫罗绸缎。   徐质出于好奇,上前去看了一眼。发现它们被杂乱无章的堆放在一起,也不加以区分,就被这么一股脑地送了过来。   看得出来,将财宝装箱的人当时一定非常急切,以至于找不到合适的匣子,就将价值连城的玛瑙珍珠扔在箱子底部,任由它们随意滚动,撞破后的碎渣掺杂在布匹中间,划出了一道道明显的勾丝。   暴殄天物。   徐质也算见多识广的人,此时倒是并不为这些心动,只是觉得可惜。   一样样看过,没看见什么特殊的,徐质走到另外一口箱子面前,意外地发现这其中居然装着一件件女人的衣服,摆放难得整齐,像是黄巾从人家家里直接搬过来的。   徐质不敢自信地看着小头目,一时间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新型讨好方式,还是一种羞辱。   他们总不会连这个也抢?这么饥不择食?   荀愔将视线投向小头目,等待着他的解释。   小头目嘿笑着拍了拍手,几个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年轻女人被带了上来,每个人都怀抱了一样乐器。   “这是城中人家主动献给渠帅的女人,渠帅想着,先生身边还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给您先送来了。”   这些人应该是家养的乐伎,被主人家送出来做讨好黄巾的礼物,又被陈荣转送到了他这里。   小头目以为但凡是个男人,听见这话都不可能不心动,期待地抬头看向荀愔,却只从他的脸上看见漠然。   “我不需要。”   眼下局势如此混乱,荀愔自认还没有心大到这种程度,在这种时候还想着男女那点事。   或许在眼前这些人看来,不过是春风一度而已,这些乐伎不过是玩物,但荀愔不愿意那么做。   “送回去。”   小头目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在他看来,这些女人虽不至于倾国倾城,但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怎么先生就这样铁石心肠?   然而这样的疑问,在看见荀愔那张脸时得到了解答。   小头目突然意识到,让这些乐伎留在荀愔身边,还说不好是谁占谁的便宜。   有这样一张脸,先生他想看美人的时候只需要揽镜自照就够了,何须还贪图别人的美色?   几个乐伎闻言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她们身后的豪族将她们从小收养,细心抚养长大,派人教习乐艺,养得花容月貌,为的就是在合适时机将她们作为一件送出。   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她们一早就预见到了自己作为物件的命运,只是偶尔也会生出些妄想,希望主人能将她们送给身份尊贵,不喜好折磨人的人家。   对方或许是士族,或许是豪强,再不济也是富商,在阳翟城被这群黄巾攻破时,没人会想到,她们居然会被送来侍奉这些身上的泥都还没洗干净的泥腿子。   室内烛火并不明亮,荀愔坐在上首,从她们的角度无法看清他的样貌,虽然听着声音年轻,有些气势,但能和这群黄巾混在一起的能有什么贵人?   所谓的先生,恐怕也不过就是比旁人多读几本书罢了。   荀愔出声拒绝的时候,几人悄悄对视几眼,神情复杂地又低下了头。   见荀愔态度坚决,毫无回转余地,小头目只能讪讪地带人退下,一行人走到门边时,他转头却发现还一人仍然留在原地。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稍长一些的女人,相貌普通,之前混在一群美人中丝毫不起眼。   她怀中抱了一把琵琶,向上首俯身行礼。   “几位渠帅刚得一场大胜,如今正是该庆贺的时候,先生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坏了渠帅的好意?” [67]自己人   荀愔本要起身离开,听见这陌生女人的声音,停住了动作。   徐质问小头目:“怎么回事?你的安排?”   小头目连连摇头,他也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女人居然这么胆大,想要过去把她扯出去,但转念一想,觉得说不定能成,便站在门口不动了。   “留妾一人,对于先生而言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罢了,先生何必因一小事令自己与渠帅生出罅隙。”   搭在琵琶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董蕊努力克制住自己逃跑的冲动,趁所有人都还没有动作,继续开口。   “妾自幼习琴,曾得太守县令交口称赞,愿为先生弹上一曲,以解疲乏。”   荀愔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已经算是一种表态,徐质给小头目使了个眼色,看他木愣愣地半天都不解其意,索性伸手把他推了出去。   “走吧走吧,不觉得自己多余吗你?”   房门关上,荀愔坐回原位,看她表面镇定,实际紧张地抚上琴弦。   “刺啦——”琴发出刺耳暴鸣。   荀愔没有丝毫防备,顿时露出了一个痛苦狰狞的表情。   董蕊吓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头脑飞快转动,反应极快地解释:“先生莫要怪罪!此是琴曲的一部分,意在振聋发聩,使人深省!”   荀愔:“……”   是够振聋发聩的,如果不是她,荀愔都不知道瞎话还能这么编。   沉默片刻,荀愔想知道她还要做什么,示意道:“……你继续。”   以为将这位黄巾高层糊弄过去了,董蕊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果然,这些人根本分辨不出琴曲好坏,她的决定是对的。   一个振聋发聩的起手之后,董蕊将一曲《出其东门》弹得七零八落,错指错弦比比皆是,唯一的优点在于旋律还算流畅。   停手时,董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先生以为如何?”   先生以为不如何。   荀愔探究地看向她。   “你说,曾得太守夸赞琴艺?”   “是。”   哪位太守品味如此怪异?段颎,何进,还是阴修?荀愔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判断不出。   一曲弹毕,见荀愔久久没有表示,董蕊的心略沉了沉,试探着开口。   “不知妾……能否留下?”   荀愔问:“你只是想留下?”   “是。”   董蕊在心中衡量着自己的筹码,她知道自己不以美色见长,所以最初没有选择以美色相诱,但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她也并不在乎这些。   作为一个结过婚,生过子的女人,男女之事对她而言不过是正常的需求,如果能够借此获得庇护,那她可以接受。   “那就留下吧。”   确实如她所说,留下董蕊,对于荀愔而言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罢了。   荀愔的回答出乎了董蕊的预料,她心中讶异,忍不住抬头看向上首,正对上一双年轻而沉静的眼睛。   仿佛有一道疾电划过心头,董蕊突然意识到,自己拙劣的伎俩从始至终没有骗过眼前这个人。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低缓的念诵声在这间内室响起,声音并不大,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句句敲击在董蕊的心头。   荀愔起身走近董蕊,将那把琵琶从她手中拿出,手指轻轻拨动,“铮——”地一声,琵琶发出弦响。   荀愔:“果然,音没有校准。”   他刚才听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起初以为是董蕊按弦位置不对,后来才发现是琴的问题。   “你……”董蕊心中大骇,忍不住后退几步,“你是谁?”   “这个问题该由我问你。”荀愔看向她,疑惑地问,“你不是乐伎,却又皮肤细腻,养尊处优,身份显然不同,为何沦落到如今的处境?”   董蕊闻言苦笑。   “阳翟城已到了黄巾手中,位高如太守都要仓惶出逃,我又非是什么重要的人,怎么能幸免呢?”   荀愔仔细看了看她,猜测:“你是出逃官吏的家眷?”   倘若她的丈夫还在城中,应该不至于被送到这里。   董蕊没有否认,点点头。   “我夫出逃时匆忙,我和家中的几个仆从都被他抛下了。”   荀愔闻言皱眉不已。   董蕊试探着问:“那先生呢,先生又为何沦落至此?”   以董蕊的处境问这种问题多少有点可笑,荀愔再如何,也仍有来去的自由,比她这种性命都握于他人之手的情况好得多。   但董蕊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荀愔有些眼熟,应当是有来历的士人,如今却在黄巾手下做事,不知道又是经历了什么惨事。   荀愔挑眉:“你怎么知道,眼下的境遇不是我想要的呢?”   董蕊说话一针见血:“先生若愿意屈身事贼,为何不去庆功宴上宴饮,而要独自待在这里,与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耗费时间?”   荀愔哑然。   被陈荣派来送人的小头目离开荀愔的住处之后,没有去别处和兄弟们饮酒作乐,而是一路到了庆功宴上。   “收下了?几个?”陈荣喝得满脸通红,浑身酒气,连眼睛都不太清明了,却还不忘和小头目打探。   小头目回答:“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陈荣笑了起来,“一个,俺还以为,以先生那种看见一个泥点子都要绕路避开的性子,他会把人都退回来,却原来还收了一个吗?”   小头目有些迟疑,不知自己该不该说清楚,最初确实是这样的,至于后头那一个,以他所见,先生也未必就是看中了人家的容貌。   但陈荣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荀愔的态度。   财宝,收了。美人,也收了。   愿意同担风险,同享富贵,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就是自己人。   与此同时,陈荣心中隐隐生出种把天上月亮拉下泥淖的快感,原来你荀愔也不是什么圣人,也有凡夫俗子的欲望,也和我们这些没读过圣贤书的人没什么两样。   一直以来,陈荣在荀愔面前都有些底气不足,他不知道荀愔为什么选择他,而不选择别人,难不成因为他抢过他的佩剑?   即便荀愔说自己只是寒门出身,因为书读得有限,连个孝廉都没举上,但陈荣就是觉得荀愔比他起兵后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官都要让他敬畏。   他清楚,若放在太平时节,这样的人远不是自己能够接触的。   如今见荀愔接了他的礼物,陈荣便放心了,好像将荀愔拉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位置,确认他与自己是同样的人。   另一边的波才此时也喝得面色熏红,意识却还是清醒的,陈荣的变化和大笑没有逃过他的眼。   波才推开怀里仍在劝酒的的美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的来到陈荣身边,一把揽住陈荣,亲亲热热地喊着“陈兄弟”。   “陈兄弟,你……不错!”波才凑得近,一开口酒气全部喷到了陈荣脸上,差点没让他当场吐出来,“冲得狠,打仗也狠,有种!改日见到大贤良师,我必会为你表功!”   波才的大掌拍在陈荣的背上,啪啪作响,四周顿时响起了恭维附和之声。   这个说陈渠帅是俺们的表率,那个说大贤良师有功必赏,日后一定会更加器重陈荣,说不定能封他个太守当当,还有人说波渠帅是大贤良师心腹,他要提携,陈荣可不能不识好歹。   陈荣本来想推开波才,这下也被他的话架住了。   看他因为醉酒整个人都晕晕乎乎,半晌说不出句漂亮话来,波才哈哈大笑。   “喝酒!喝酒!知道兄弟你心诚,你放心,我波才一向不亏待自己人!”   波才的话又引来一阵附和之声,陈荣在这样的气氛中被灌了几杯酒后,反应迟钝起来,冷不丁地,波才突然问他。   “你家先生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喝酒?”   “先生,呃,先生他,不喜喝酒。”   “是吗?”波才环顾四周,见陈荣带来的人个个都喝得烂醉如泥,没几个人还注意这边,声音里透着可惜,“酒是多好的东西,怎么偏偏就不喜欢喝酒呢?”   如果那位先生也一起过来,他不就能借这场酒宴,把陈荣和他的所有下属一网打尽,把他的势力一口吞下了吗?   陈荣不知波才心中的惋惜,还以为他是在为荀愔的事不解,免不了要为他解释一番。   “先生他平日里就这样,脾气古怪得很,但是有本事。而且他对俺有大恩,区区小事,俺不愿意违逆他的心意。”   大恩?   波才挑了挑眉,他听说过这位先生在陈荣那里地位不一般,此次攻阳翟,他也的确拿出了点本事,开战前便搅得阳翟人心不稳,但此人具体是何来历,又如何帮陈荣杀了他的前上司,让他有了如今的势力,波才却没能查清楚。   一方面是因为先生深居简出,不怎么在外人面前露面,另一方面是因为陈荣的属下在这方面出奇地嘴严。   波才以为是陈荣下令封过口。   想想也是,毕竟涉及到自己不怎么光彩的发家史,换成波才自己,恐怕也不会让人四处宣扬。   不过人总有好奇心,捂得越严实的事情,波才就越想要知道。   趁陈荣这会儿理智下线,波才眼睛一眯,开始套话。   与董蕊短暂地交谈过后,荀愔没有要对她做什么的意思,叫人来将她带下去休息。   董蕊之所以选择在荀愔面前冒险,一定要留在这里,便是因为在短暂的一面中,看出了他与黄巾中其他人的不同,认为留在这里起码可以避免被继续送来送去。   如今见他对自己不感兴趣,好像真就是在府中添一张吃饭的嘴,董蕊丝毫没有自己魅力被否定的羞恼,只觉得高兴。   董蕊离开前,荀愔将她叫住:“人走,把琴留下。”   “啊?”董蕊怀疑自己听错了,荀愔怎么看也不像是缺这么一把琴的样子,黄巾如今占据阳翟,什么好东西没有?   面对她疑惑的目光,荀愔言简意赅:“再在你手上待下去,此琴死不瞑目。”   董蕊讪讪离开之后,荀愔走出内室坐在廊下,将琵琶横放膝头重新校准弦音,试着重新弹了一曲《出其东门》,觉得不甚满意。   他转头看向徐质。   “子洁,去那些箱子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配成套的琴弦。”   徐质有些犹疑:“这么晚了,郎君还不休息吗?”   荀愔摇摇头,徐质叹息一声,依言去翻找。   事实证明黄巾的人没有那么细心,他们虽然连送女人衣服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却不会有人知道,该为乐伎准备备用的琴弦。   很好,荀愔想,不管是送人的豪族还是送人过来的黄巾,大家都默认他是色中饿鬼,完全没想过他会不会真让乐伎做她们的本职工作。   荀愔闭了闭眼,把琴抱在怀中,忍着稍有些奇怪的音色,继续弹奏。   听久了便有些习惯了。   徐质陪在他身边,虽然完全听不出他在弹什么,也听不出究竟这琴弦哪里不对,却非常捧场。   “天籁之音。”   “郎君妙手!”   “此曲绕梁三日不绝!”   “谢谢。”荀愔回以假笑,“不过刚刚只是在试弦,这些夸奖可以等一会儿再说。”   徐质:“……”   徐质尴尬地摸摸鼻子。他这不是想让郎君高兴一点嘛。   庭院的一边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谁他祖宗的在这里附庸风雅,半夜不睡跑在这里弹琴扰民!谁!”   两人闻声望去,发现那里横亘着一堵院墙,另外一边显然住着其他人家,声音正是从邻居那里传来的。   荀愔:“……”   徐质没能忍住,哈哈笑开。   荀愔瞪了他一眼,随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起身走到墙下低声和对方说了几句,好声好气地对人致歉,称是自己思虑不周,抬眼时,看见院门处有人探头探脑。   “先生可要我们去墙那边教训教训他?” [68]天足可畏   来人头上扎着黄巾军标志性的黄色头巾,面容年轻,还是个半大孩子,说起要教训什么人时,却满是理所当然。   “不必,此事本就是我做得不对。”荀愔面上的笑意减淡了,但仍是耐心地与他讲明其中道理,便是心情不好,他也不该忘了时间。   “可他对先生不敬。就是俺们渠帅都对先生客客气气的,他们这些打了败仗的,凭什么敢对先生吆五喝六?”   年轻黄巾的心里没什么是非之分,在他看来,既然从前豪强势大,可以欺压他们,那么现在强弱改变,按照这个道理,也该轮到他们报复回来了。   别说是半夜弹个琴,就算把人从床上叫起来给荀愔唱曲又怎样?谁让他们没守住阳翟呢?   荀愔不笑了,他没有斥责对方,却也没有认为对方不可理喻。   强大必然欺压弱小,弱小就活该受欺负,这是年轻黄巾从过往人生中总结出的经验,因为见多了这种事,他便以为世界运行的规则就该如此。   可世间之事不应该是这样的。   起码,他以为不该是这样的。   “世上没有固定不变的事,你所谓的强大,不过是有更加弱小的人衬托,今日你以势压他,来日遇上更强于你的人,又该如何?”   年轻黄巾满不在乎:“该如何就如何。”   荀愔皱眉:“那若他们像你欺压旁人那样欺压你呢?”   “那俺也认了,多少还能过过欺负别人的瘾,俺够本了。”黄巾青年嘿嘿一笑,眼里露出点与他憨厚外表不符的精明,“先生,俺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要俺将心比心。可从前俺们不当黄巾的时候,那些欺负俺们的人也没在乎这些,凭啥俺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还非得要让俺在乎?”   荀愔:“君子当怀仁。”   “这是圣人说的道理吗?”   荀愔:“是。”   “圣人说的道理,它是好东西吗?”   荀愔几乎能预料到他之后会说什么了,但仍说:“是。”   “既然是好东西,怎么他们不要,却都加到俺们头上?”青年的问题一针见血,“粮食也是好东西,怎么没见他们肯拿出来给我们分过?”   青年说到这里,想起了阳翟那被一把火烧掉小半的粮仓,又愤愤不平道:“他们不肯给,我们就抢!可我们好不容易打进来,他们却宁愿一把火烧掉都不肯给俺们留。那么多,那么好的谷米,他们就这么一把火烧了。丧良心,该遭天谴!”   荀愔注视着夜幕中青年愤怒的神情,在谈到被烧掉的粮食的时候,他能感到,青年内心中的愤怒最为真实。   因为阳翟城的存粮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而是从他们手中拿走的,被烧掉的那一半里很可能就有来自他家的一捧粟米。   什么圣人道理,什么以强欺弱,都不如那一瓢他们含辛茹苦种出来,又被盘剥走的粮食更能让他感到心痛。   这世上最无可置疑的圣人道理,从来都是民以食为天啊。   荀愔想叹息,却止住了。   “如今是春耕时节,一旦错过了,一整年都要受影响,你出来做了黄巾,耕地该怎么办?”   青年被问到了痛处,抬头去看荀愔,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恶意,仿佛就只是寻常闲聊,撇了撇嘴。   “还能怎么办,家中老母和俺妻会照料。”   荀愔:“没了壮劳力,能耕种得过来?”   青年被问得有些不耐,他不知道先生今天是怎么了,从前他不会问这么多的,好奇心也远没有今天旺盛。   “耕不过来就耕不过来,反正从前俺在家的时候,那点田也养活不了人,现在俺在外边跟着大贤良师做大事,家中少一张嘴,说不定过得还没那么紧巴。不过俺想好了,等大贤良师成事了,俺就回去接他们,到时候俺一家也就不用种田了,说不定家里的娃还能读上圣人书。”   青年瞥了荀愔一眼,阴阳怪气地补充:“到时候,俺也不提什么粮食了,就只让娃整日说君子怀仁的大道理,就跟先生你一样。”   被人当面嘲讽,荀愔没有因此变色,反而笑出了声。   青年一脸莫名其妙,看荀愔的眼神仿佛是觉得他脑子坏掉了,难道他刚才骂得不够明显,先生没听出来?不然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对,你说得对,像我一样。”荀愔附和着,他用指腹擦去眼角泪水,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不过,若有一日大贤良师攻下雒阳,你和家里孩子该读的,不应该是《太平经》吗?”   张角以琅琊方士于吉所著的《太平经》作为造反依据,他门下的弟子和追随者,都应该熟读这本造反宝典才对。   青年脸色一滞,被问住了。   “啊,对,应该读《太平经》的。”见荀愔还在笑,他辩解,“我,我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不是对大贤良师不忠!”   “我明白。”荀愔没有在这上面质疑他的意思。   黄巾起事之前,由于没什么人敢对荀愔传教,他本身对此也不感兴趣,故而对这本书的内容并不熟悉。   做了狗头军师之后,出于职业素养,荀愔专程向陈荣借来抄本,想要仔细研读一番时,才发现其中满满的都是自己熟悉的内容。   什么阴阳五行,什么天人感应,这本书几乎杂糅了汉初以来盛行于世的所有思想成果,同时兼备黄老学说和儒家伦理,原创成分几乎为零。   比较离谱的一点是,里面还掺杂了天子受命于天,这种像是给汉家皇帝合法性背书的内容。   多少有点拿自己的剑捅自己的意味。   荀愔:“你既跟随大贤良师起事,又有向学之心,那你可知,大贤良师想要构建的并不是你嘴中人人相互欺压,强者欺压弱者,弱者欺压更弱者的世界,而是天子‘行道德,黜刑罚’,人人行忠孝仁慈之道,以天地财物供养天地之人的‘太平世界’?”   青年不知作何反应,他神情中有震惊,有无措,却不是没听过的样子。   荀愔清楚,太平道人传教时,大概是与他说过这些的,但他满心都被对着世道的愤怒和怨恨填满,将之忽视了。   “《太平经》有言,所谓‘太平世界’,‘太者,大也,言其积大如天,无有大于天者;平者,言其治太平均,凡事悉理,无复奸私也’,人人平等,财物共享,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方可为太平。‘积财亿万,不肯救穷周急者’,乃是‘与天为怨,与地为咎,与人为大仇’。”   在青年怔愣的神情中,荀愔轻声说:“所以你看,连大贤良师也在讲圣人的道理。”   青年说不出话来,眼神中渐渐生出了一种愤恨之意。这是人在被逼到绝境时的正常反应。   “俺说不过你!”   荀愔摇头。   他不是说不过他,而是无法自我说服。   青年无法说服自己张角是错的,却也无法说服自己,自己从前的经历和观念是错的。而荀愔不过是看透了这一点。   换言之,荀愔作了弊。他在用自己的学识和诡辩技巧欺负一个只靠本能活到现在的人。   这并不光彩,故而荀愔心中毫无喜悦。他明白,他无法回答那个直指人心的问题,若一件事是好的,为什么人人只想要求别人做到,却不像是对待粮食那样全部揽到自己怀里?   青年:“先生也就与俺说一说这些大道理罢了,若这些有用,朝廷怎么还不让你做大官?”   对于一个因出身不显所以不能入朝为官的寒门子弟而言,这嘲讽可以说是精准踩中痛点了,倘若荀愔真是他编造的那样的处境,大概会因为这一句话暴跳如雷。   为了不露马脚,荀愔象征性地表现了一下愤怒,然后祭出了天人感应之说反击。   “日月不夺星辰之光,高树不夺草木之泽,‘强梁者不得其死’,故而君子不欺凌弱小,并非全为仁德,乃畏天也。”   “上天又不会时时刻刻看着人,有何可畏?”   “《太平经》有言,‘先人负于后生,后生者承之’,乃是说祖先作恶,后代便要承受恶果,那么天不可畏吗?”   青年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惊恐。   荀愔又逼问了一遍:“天不可畏吗?”   一开始,荀愔便想知道,若圣人之言和来自更强者的欺压都不能使他们畏惧,那么虚无缥缈的天命可以吗?   答案是,可以。   荀愔闭了闭眼,突然深刻地感受到了张角的可怕。   他深谙如青年这样普通百姓的心理,精准地看出了他们想要什么,畏惧什么,同时加以利用。   不过一句来自《太平经》的话,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全是因为青年对张角深信不疑。无怪乎这么多年来,搞玄学的人那么多,造反起事的人也不在少数,却只有张角能令八州响应,形成席卷天下之势。   青年终于不再反驳,却不是被说服,被教化,而是害怕了。   荀愔将视线从青年的脸上移开,不再关注青年变化不定的神色,抬头看向天边。   从月亮的位置看,已经三更天了。   静寂的夜里,不知何处突然发生了骚乱,声音隔着几条街传了过来,顿时引起了这个小院中所有还醒着的人的警惕。   如果凝神细听,还能听见兵器相互交击的声音。   混乱持续了很久,约莫一刻钟后,一队陈荣手下的黄巾突然来到了荀愔住处,隔着门与门内的人说了什么,被守门的人放了进来。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战胜后的醉生梦死的时候,来人却个个眼神清明,甲胄在身上穿戴得十分整齐,显而易见是被人提前嘱咐过。   这个人除了荀愔不做他想。   过来与荀愔回话的是陈荣的心腹牛三,他面上难掩激动:“您说今夜会有变故,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俺们便刻意留了心眼,没敢在宴上喝太多酒,果然等来了那群王八羔子。与先生所料分毫不差,那边果然没憋好屁!”   “先生简直是料事如神!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声音热切地恭维道,“那群生孩子没屁眼的玩意儿还想害咱们,也得看您老人家答不答应!”   因为身患痼疾,荀愔往日并无熬夜的习惯,此刻精力不济,完全没有心情听人说些无用的吹捧。   “说重点。”   “哦,哦。”牛三急忙把话题拉回去,“韩忠的人想要趁夜里无人注意,封锁城门,将渠帅困在城内,和外头的弟兄分开。这群人被咱们的人发现后还死不承认,现在那边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荀愔面无表情重复,“那就是还没打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帮忙,反而要跨过小半个阳翟来找他?   牛三连忙解释:“渠帅怕他们对先生不利,让俺来保护先生。”   不利?荀愔看了牛三一眼,那一眼里仿佛饱含深意,可惜牛三是个比他上司还迟钝的脑子,完全没能从这一眼之中领会出什么言外之意。   见他看来,牛三只是疑惑地挠了挠头。   “先生有吩咐?”   荀愔终究什么也没说,从廊下台阶上站起身,准备回房去睡一个回笼觉。   他会在事情尚未发生时保持清醒,以防有什么突发变故,但局势都已经发展到两方真刀真枪在城门处动手的地步,他这个狗头军师所能发挥的作用就很小了,在或不在都没有影响。   陈荣一早就得到了他的提醒,庆功宴前便有所准备,这要是还能输,他不如趁早踹了他,另找下家。 [69]内讧   早在攻破阳翟之前,荀愔便觉察出了波才面对陈荣时的情绪不对,掺杂忌惮、疑虑,这也很正常。   同为豫州黄巾,陈荣虽然名义上是波才的下属,却到底不是波才的嫡系,他靠内讧起家,由于荀愔的存在,一路杀过不少黄巾头目,波才与这样一个人做邻居,除非是傻子,否则不可能不生出戒备之心。   然而戒备归戒备,波才是个聪明人,眼下颍川还有大半没有到手,汝南、梁国、沛国等地局势不稳,朝廷军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不会在此时做自断臂膀的蠢事。   但他不做,不代表他的其他下属不会做。   在明知波才不喜陈荣的情况下,总有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会上赶着为他排忧解难。   韩忠就是其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在阳翟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内讧惊醒,不得不提心吊胆睁眼到天亮时,颍阴之中,也有人彻夜未眠。   由于荀氏反应极快,在颍阴刚开始出现黄巾时,便迅速联系颍阴县令和本地其他大族,之后又派典韦临阵斩杀了为首的黄巾头目,所以颍阴从始至终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骚乱,城内外各处要道仍然把持在官府手中。   荀彧还没有出仕,本无法接触县中事务,可他是本地士族,又在此次叛乱之中设计斩杀了想要占据颍阴的黄巾头目,因此被县令看重,被派来协助核算各处粮草军械。   这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向来与钱沾边的事最难办,何况其中还涉及了军械之事。   颍川承平日久,不夸张地说,如果细究下去,颍阴县从上到下,包括粮仓、武库等要紧的地方,都是一笔乱账。   别的不提,就拿粮仓来说。下面报上来的十石粟米里,通常有一半是掺杂着粟壳的碎石,剩下的一半里可能四分之一在经手的小吏口袋里,四分之一在小吏的上司手里,四分之一被一路清点盘查的人拿走,等到最后能有一石粟米真正入库,就已经算是办事之人为人厚道。   所以如果按照账面上的数目来算,荀彧算一百年也不可能得到一个真实的数字,最有可能的后果是把荀彧自己,连同整个颍阴一并带进沟里。   但不按账面的数目核查,亲自去府库中验看,又怕那些人为了逃罪釜底抽薪,索性一把火烧了粮仓。   故而这种事只能悄悄地查,隐秘地查,而这就很考验手法了。   几个日夜,荀彧就是在忙这些。   荀悦路过荀彧的院外,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忍不住让人去叫开门。   “大兄?”   荀彧没料到他会来,连忙从书案后起身迎接。   “大兄找弟弟是有事相商?还请上坐。”   荀悦摇头,婉拒了他的邀请。   “坐我便不坐了,只是来看看你。”   眼下颍阴内外都绷着一根弦,只怕一夜起来,就有黄巾军兵临城下,是以荀悦也不对弟弟的忙碌多劝什么,只问他是否要帮忙。   “不必劳烦大兄。”荀彧笑了,笑意很真切,“我能应付得过来。”   荀悦“嗯”了一声:“你向来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个。”   一句话出口,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最省心的眼下就在跟前,那不省心的呢?   荀彧试探问:“大兄还没收到重鸣的消息?”   荀悦闻言忍不住瞪他,收没收到他自己不清楚?他本不想提荀愔,就是单纯地来关怀一下最小的弟弟,可荀彧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说荀愔,荀悦就生气。   “这个小混账,高阳里是装不下他了吗?整日乱跑惹祸。眼下大汉四处兵荒马乱,他却迟迟没有消息,惹得族中上下为他日夜悬心,等他回来,我必得请叔伯们好好管教管教他不可!”   荀彧只假装自己没听见那两个字,荀悦是同辈长兄,有管教弟弟的权力,骂上一句没什么,他却没有这种辈分上的压制。   “他孝期一出便启程,走得那样匆忙,我都未来得及问清楚他要去哪里,又要去做什么。他有没有和你说起?”   “没有。”荀彧诚实地摇头。   荀悦一脸你看我相不相信的表情。   “你二人平日走得那样近,他出外游学,会不对你说明去向?”   “真没有。”荀彧抿了抿唇,补充道,“公达或许清楚。”   荀悦眼神中的谴责意味更浓:“颍川四处兵乱,通讯困难,公达眼下又不在颍阴,你却说他知道重鸣的去向?”   到底是荀攸真的清楚,还是荀彧只是在以此来搪塞他?   被兄长用这样怀疑的眼神看着,荀彧感到有些冤枉,他对荀悦素来景仰,绝没有欺瞒大兄的意思。   荀悦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嘱咐。   “注意休息。”   “是。”荀彧低头应下,看随从提着一盏灯送他步入夜色。   阳翟城中的骚乱持续了整个后半夜,将城中大半人从睡梦中惊醒。   城中的豪族因为送去了米粮美人,自以为自己的项上人头保住了,好不容易才敢安睡一会儿,就被这场骚乱吵醒,在发现交战的双方居然都属于黄巾之后,一个个紧闭门户,待在府门之内瑟瑟发抖,恨不得捂住耳朵眼睛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谁能想到黄巾居然是这么个行事风格,刚稳定下来便迫不及待搞内讧,行事之狂放简直令人害怕。   豪族们不想卷入这种一不小心就会祸及全家的麻烦事里,自以为只要不做就不会做错,可天亮之后他们才发现,有几家在这一夜的骚乱之中损失惨重。   黄巾那边说他们是被无辜殃及,但鉴于这几家不巧都曾与波才勾连甚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中的猫腻。   太守府内,波才一脚将韩忠踹翻在地。   韩忠身上还带着昨夜拼杀时的鲜血,被这么一踹,身上伤口顿时又有鲜血渗出,疼得龇牙咧嘴。   见他向自己投来不敢置信的目光,波才脸上只有冷笑。   “怎么,不服气?要不要我把位置干脆让给你,让你来做这个黄巾大方?”   波才本就满腹怒火,偏偏韩忠过来请罪时,虽然打着请罪名头,说的却都是自己的委屈,还偷偷给陈荣上眼药,完全没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即便被踹倒,韩忠也梗着脖子,一副不肯轻易低头的模样。   “陈荣他狼子野心,绝对不能轻信!属下全是为渠帅考虑,纵然有错,也只是错在不该仓促动手,以至于让他有了防备,渠帅何必质疑属下的忠心?”   “忠心?为我考虑?”波才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到底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本将军,你自己清楚!”   见韩忠要反驳,波才又一脚踹了上去,成功堵住了他将要出口的一番蠢话。   “难道你不是贪图陈荣手下那八千黄巾?难道不是觉得一旦杀死他,我必然要给你这个功臣甜头,让你接手他的残部?你自己蠢,可别把别人都当成和你一样的蠢货!”   韩忠目中露出心虚之色,连躺在地上哎呦叫唤的声音都小了些,他没想到波才对他的小心思一清二楚。   波才眼下是见了他就心烦,任谁喝了一宿的庆功酒,好不容易搂着美人睡下,却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去处理手底下蠢货闹出来的烂摊子,都要生出暴怒。   他都没法回想自己听说城中有两伙黄巾打仗时的心情,荒谬、不敢置信,他才刚打下阳翟!   “你好自为之。”波才冷笑着说,“做出这种事,即便我能容你,陈荣那边也必不会善罢甘休。”   韩忠连忙说:“属下跟随渠帅多年,自渠帅起兵起就为您鞍前马后,而那陈荣不过是个走狗屎运的小子,追随渠帅不过一月,怎么比得上我对渠帅的忠心!您不能舍弃我,让别人得意啊!”   他说得对,虽然韩忠心里是有些小算盘,但论及忠心却绝对超出陈荣,可此事并不是忠心与否的问题,而是有人竟然敢在他的阳翟中,对同属黄巾的兄弟姊妹动手。   今日放任手下排除异己的头一开,日后豫州黄巾几部彼此防备,还如何能够联手?又有谁还敢相信他波才?   韩忠真的慌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抱住波才的腿。   “渠帅,渠帅!你我都是追随大贤良师的弟子,咱们俩的情谊不是旁人能比的啊!就算看在大贤良师的面子上,渠帅饶我一次,日后我绝不敢再犯了!”   波才没有再一次踹开他,见他涕泗横流,淡淡地提醒了他一句:“大贤良师起兵时自号天公将军,你该称他为将军。”   韩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波才身上拉开了,他面上尤且带着不敢置信,愣愣地看向波才。   难道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波才就不承认他是张角弟子了吗?   “若我不对你做出惩处,恐怕无法服众,而且陈荣在这里,你二人同处颍川,早晚还会闹出后患。”波才沉思片刻,开口道,“你去南阳吧,带着你的人去张曼成手底下,将功补过,我许你带一千人过去,到了地方你可自行募兵。还有,走之前,你去领三十军棍。”   听闻自己要被迫前往南阳,韩忠不由变色,可听到自己没有被一撸到底,手里居然还能剩下一千人,韩忠又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三十军棍,他则完全没放在心上。他是渠帅心腹,难道行刑的人还敢把这三十棍打实了吗?   只要手里有兵,有地盘,那一切不过是小惩大诫,若他能助黄巾夺得南阳全境,迟早能在波才这里重新出头。   波才对韩忠的处置结果很快被有心人传到了陈荣耳朵里,当然,传话人着重描绘了波渠帅对于韩忠的愤怒失望,连踹了他几脚都说得清清楚楚,务必要让陈荣清楚知道波才绝对不曾包庇下属,不曾姑息养奸。   陈荣皱眉听闻了转述,没有表现出传话人想象中的感激涕零,只是向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下去吧。”   见人不动,陈荣以为是要讨赏,让人领着他去领钱,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神色之中的纠结。   荀愔一觉醒来后,从陈荣处得知了此事,挑了挑眉。   “先生以为如何?”   陈荣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以韩忠的作为,他本以为波才至少能做出点实质性的惩处,而不是就只给韩忠换了个地方,手上甚至还能留下一千亲兵。   荀愔特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嗯,还是白天,那为什么陈荣现在就做起梦来了?   “波才如此处置,于他而言已经算是给了交代,毕竟,你不是没吃亏吗?”   陈荣阴沉了脸:“俺没吃亏,只是全赖先生及时提醒。若真让那韩忠把城门处俺们的人杀了,到时候俺们困在城内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时波才还能给俺做主,主动放过俺?恐怕不但不觉得韩忠那老狗做错,还要觉得他有功!”   陈荣的大军驻扎于城外,掌控阳翟的大半是波才的人,韩忠便是打着切断陈荣与大军联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除掉陈荣和他的心腹,然后再慢慢接掌这些黄巾的主意。   黄巾起事不久,既没有经受过什么训练,也还没有形成对于陈荣的忠诚,与其说他们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聚在一起的流民,谁有粮食就可以跟谁,只要韩忠做事够快,这个计划的确有很大的可行性。   想到这里,陈荣便忍不住后怕,对于韩忠和他身后的波才愈发痛恨。   他没那么傻,不会被波才这点施恩手段糊弄。   荀愔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从陈荣给他寻来的木匣中挑出一根琴弦,垂目给怀中的琵琶换上。   他一直以来都很清楚黄巾军的劣势在何处,也清楚底下的人对陈荣毫无忠心对他而言是个隐患,荀愔并非没有办法解决,可他为什么要改变这些呢?   陈荣看不懂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玩意儿,也不关心这个,只是听闻荀愔要人去找琵琶弦,便给他搜罗了一匣送了过来。   荀愔换了好几根弦,反复调试都不甚满意,半天没有开口,见此陈荣忍不住问。   “先生,你还记得刚才和俺说了什么吗?”   可别鼓捣你那破琴了,咱俩不能先把正事谈完吗?   “记得。”荀愔头也不抬,“我清楚你的意思,你先去找波才,给他送一份厚礼,表现得感激涕零一点,务必叫他知道你对处置结果非常满意,他波才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就是活青天。”   陈荣不敢置信:“先生说什么?”   “波才找来传话的人回去之后,必然会将你的表现事无巨细地告知他,你表现得实在不够灵活,但凡你当时能装一装,热情激动一些,我也不必让你亲自携礼登门。”   “先生要我对他低头?”   荀愔抬头看向他:“势不如人,难道这头你想不低就能不低?” [70]埋伏   陈荣少见地带着满脸愤怒离开了荀愔的居所,两人不欢而散。   荀愔究竟与陈荣都说了什么,除了在场的人无人知晓,只知道一日后陈荣带着礼物登了波才的门,强颜欢笑着谢过波才的处置,随后并未在他那里待多久,便匆匆离开。   “陈荣口不对心,渠帅为何还与他虚与委蛇?”陈荣离开之后,波才的心腹不解地开口。   在他看来,陈荣多少有些不知好歹,波才已经为他处置了追随多年的韩忠,他纵然不感激涕零,也该识点趣,听话认下才对。   而不是这样被人催着赶着,不情不愿地来走个过场。   波才毫不在意:“他若真的认了,才不像是那个敢一路从陈国杀过来的陈荣,何况此事的确是韩忠有错在先,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不满,我反而放心。”   心腹不解:“为何?”   波才哈哈大笑,得意地抓了一把陈荣送来的珠宝,放在手中把玩。   “欲成大事者,必动心忍性,他连这都做不到,能成什么气候?”   要么不低头,他能敬他是一条好汉,要么就把头低到底,如此也可让他舒心,陈荣眼下这情况不仅丢人,还平白让人轻视。   波才将手中珠串随意甩回箱子,让人送到他新收的美人那里,轻蔑道:“他那先生费力劝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人劝动了,奈何主君不争气,真是白费心思。   “可惜了。”   在荀攸坚持之下,阴修身边的分成了两路,一路随着他退往襄城,一路则与荀攸一并前往颍阳。   名义上是为了保全颍阳不失,可除了几个文士,负责护送荀攸的只有寥寥几十人,其中半数是荀攸自颍阴带出的荀氏部曲。   这些人在太平时节足以保护荀攸在颍川境内来去,然而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就有些不够看了。   从阴修车队离开后,仅仅走了小半日,荀攸便遇见不下十数伙流民,那些人虽然大多见他们个个手执兵器,不敢上前,却总有些不怕死的。   “郎君,前头有一群流民拦车挡路,咱们是否要把他们驱赶开?”   这个来询问荀攸的是荀氏的部曲之一,虽然说的是驱赶,可其中深意谁都清楚。   这是在请示荀攸,若流民执意不走,他们是否能够见血。   车中传来一句简单的回应。   “可。”   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颍川地界上的,大多是因黄巾与郡县守官交战外逃的本地人。同为颍川郡人,多少有些香火情,若非局势纷乱,荀攸亦不忍对他们举起屠刀。   可惜,此时并非他能心软的时候,一旦他停下脚步,对一个人伸出了援手,那些远远观望着的大批流民就会蜂拥而上,将车队淹没。   他这边携带刀剑可以杀敌的不过二十余人,其余的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实在冒不起这个风险。   车中响起一声叹息,不系抬起头,看了荀攸片刻,主动飞到他面前,用鸟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它不敢蹭脸,因为荀攸会格外义正辞严地推开它,告诉它人鸟授受不亲。   “在安慰我?”荀攸失笑,“我没事。”   不系有些不信,趁他不备,坏心眼地把头钻进他的袖口,想要一亲芳泽,下一秒却被荀攸抓着翅膀拎了出来。   “嘎,嘎!”   “不可以,不系。”   不系觉得攸攸真的是个很注重距离感的美男子,他也不是像荀愔那样有洁癖,就只是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   好吧,灰褐色羽毛的鸮鸟抖抖羽毛,不亲亲就不亲亲,等它找到自家宿主,自然会有大美人和它贴贴。   所以它家荀愔究竟去了哪里?   不系自从与荀愔绑定之后,还是第一次与他分开这么长时间,虽然靠系统与宿主之间的联系确认荀愔没死,但人没死和过得好是两码事。   荀攸不会想到,只是短短一瞬,不系的小鸟脑袋里能转这么多念头,屈起手指轻轻弹弹它的脑门。   “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又想做什么坏事?”   不系歪头看他,突然,它两条耳羽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远处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声音。   鸮鸟警惕地直起身,没等荀攸出手阻拦,便从车帘里钻了出去,拍拍翅膀飞上了高空。   许多事在地上看不清楚,然而升上高空之后,一切便都一览无余。   得益于出色的动态视力,不系几乎是一飞上天空,便发现距离车队几里外的树林之后,有一群黑点朝着他们的方向不断靠近。   他们看起来像是正常行军,然而无论是甲胄还是兵器的制式,都明显不是朝廷正规军的样式。   是黄巾!   不系确认这一点后丝毫没有迟疑,一个俯冲,从高空直下,顶着周围人的惊呼,冲入了马车之中。   “唳——”   这次的鸟鸣不是卖萌用的“咕咕”或者“嘎嘎”,而是猛禽的本音。   鸮鸟的声音清越而富有穿透力,轻而易举地传入了在场之人的耳中,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警告之意。   危险!离开这里!   荀攸是第一次见到不系如此警觉,仿佛身体里某种本能被唤醒,两簇平日里只能为它平添几分可爱的耳羽高高耸起,一张圆圆的鸟脸顿生威严凶戾。   发生了什么?   荀攸车旁的护卫中有一人曾随荀愔游学,听见这声鸟鸣后,匆忙俯下身,将耳朵贴到地面上听远处的响动。   声音在固体中的传播快于空气,故而有经验的人会靠这种办法判断附近有无大批人马靠近。   这名护卫隐隐感受到了细微震颤,脸上的神情变得难看,立即直起身子,上前一步牵住为荀攸拉车的马匹。   “郎君!还请速速离开!”   荀攸并非蠢人,意识到事情不对后,立刻下令前队改后队,离开这里。   车队中仅有一人做主,没有第二个人能提出反对的声音,荀氏部曲接到命令之后毫不迟疑,快速跨马朝着另一个方向奔逃。   不系将消息带到后便重新飞上了天空,一双鸟目盯视着远处不断靠近的黄巾,显出平日少见的锐利。   突然,它在空中回旋一圈,视野的尽头处的山坡之后,突兀地出现了另外一支军队,像是一支利箭一样,直直地插入了黄巾军中。   韩忠离开阳翟时怀着满腹怨气。   虽然在波才面前,他做出了一副悔改的样子,认为惩处对他而言不痛不痒,只要能立下功劳,自己仍然能够做回波才的心腹,但三十军棍打完之后他的想法就变了。   即便行刑人有所留手,韩忠所受伤势不重,只需要将养几日就可以恢复正常行动,但被按倒在地,当着众人面受刑的屈辱感却在他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韩忠不敢对波才生怨,便记恨上了陈荣。   “格老子的,别让老子再看见陈荣那小子,否则乃公一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前往南阳的路上,韩忠虽然人趴在车中,不能轻易活动,可嘴里却不老实,还在咒骂。   “走了狗屎运的杀材,要不是乃公大意,焉能让他逃过这一劫,待乃公到了南阳立得军功,必要回来,取他的头当尿壶!”   说到兴起处,韩忠用力一锤车厢壁,然后因为牵扯到了伤处痛得龇牙咧嘴。   “将军……”车内服侍他的妾室实在听不下去,劝道,“将军少说些,好好休息吧,医者说了,气怒于您身体没有益处。”   “怎么,大方为了一个该死的陈荣舍弃了我,你也要看不起我?”   韩忠此刻正是怒火无处发泄的时候,听见妾室出言相劝,竟然一把将妾室扯了过来,一巴掌甩了过去。   “啊!”   韩忠虽然行动不便,却终究是随波才在战场上冲杀过的人,手上气力不小,这一掌打得妾室鬓发散乱,连嘴中的牙齿也松动了。   “将军……”   妾室不敢置信,痛得说不出话,双眼含泪。   “滚出去!”   韩忠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性子,此刻见了她只觉心生厌烦,粗暴地将人驱赶下马车,丝毫不顾之前的浓情蜜意。   妾室流着泪回到了随行马车中,见到了韩忠的其他妻妾。   坐在马车正中是个面目沧桑肤色黝黑的妇人,年不过三十,看着却与妾室像是祖孙。   她便是韩忠的妻子,若不是穿着锦衣华服,恐怕任谁来都会觉得她与田间乡野之中的农妇无异。   而事实上,她在韩忠起家之前,也的确是个农妇,由于整日劳作于田亩之中,出嫁前尚且算是清秀的容色被风吹日晒摧毁,沦为韩忠看一眼都觉反胃的黄脸婆。   “主母……主母……”妾室一进到马车之中,便跪伏在妇人身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妾本是一番好意,想要劝将军好生修养,可将军却只觉妾惹人厌烦,竟然……竟然伸手打了妾……”   妾室虽不是什么显贵出身,但因容色娇美自小被豪族收养,也算是锦衣玉食地养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楚。   妇人粗糙的手轻轻地拍了怕她的背,叹息一声,让人去外面请医者过来,为妾室看诊。   在做了渠帅之后,便有一个个鲜妍娇嫩的美人充斥了韩忠的后院,妇人虽然是韩忠的正妻,但失宠已久,对于这个丈夫早就没了指望,见到这些年纪能做自己女儿的妾室,心中自然只剩下怜惜。   有时妇人也会觉得韩忠得势前得势后像是两个人,从前即便他只顾追随大贤良师,不曾照管家中老母幼子,可也不会做出这样拿无辜之人撒气的事。   女人的容貌何其重要,尤其是为人妾室的女子。打坏了脸,难道要这女孩如她一样过守活寡一样的苦日子吗?   “快起来,别哭了,让医者好好看看,别留下什么疤痕……”   妾室抽噎着被从地上扶起,被妇人搂在怀中细声安慰,渐渐止住了哭声。   韩忠赶走妾室之后,怒气没有丝毫减弱,只觉得自从来了阳翟,发生的事就处处不顺自己心意。波才不顾惜他们多年情谊,要将他赶去南阳,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妾室也敢忤逆他。   正要开口叫人再取些酒水,就在此时,韩忠听见马车外传来了一阵骚乱。   “他祖宗的,又出了什么事!”韩忠不顾身上的伤,从榻上爬起来一把掀开车帘,怒视车外的小兵,却从他们脸上看见了意外和惊慌。   “备战!”远处传来手下的大喝,“敌袭!有敌袭!都给老子拿起刀来备战!”   从不系的高度能够清晰地俯看整片战场,虽然之后出现的这群人穿着稍有不同,甚至刻意没戴标志性的黄色头巾,却依旧不能起到多少伪装作用,毕竟大汉的正规军再怎么不济,也不会拿着锄头镰刀上阵杀敌。   将武器瞄准黄巾军的人居然也是黄巾。   不系有些迷惑,不知他们这是演的哪一出。   后出现的这些黄巾目标明确地冲入了韩忠的军阵之中,将松懈的韩忠部冲得七零八落。   遥遥望见敌人的一瞬间,韩忠的脑子里转过了无数念头。   这种时候,颍川各县尚且自顾不暇,究竟是谁刻意埋伏在这里,拦他的路?   阴修?不可能,若那废物太守能有这样的胆子,他便不会逃得那样狼狈。那么皇甫嵩和朱儁?先不提时间太短,他们从雒阳出兵,一路还要补给,根本到不了颍川境内,便是真一路急行军到了颍川,第一个去找的也应该是波才,而不是他这样一个被流放去南阳的小喽啰。   思绪百转千回,想不出来便不想了。   韩忠朝着身边人喊:“拿老子的甲胄兵器来!看我不活撕了这帮无耻小贼!”   “将、将军!你的伤……”   韩忠虎目一瞪,立刻便有人去车中取他的刀兵,替他把盔甲穿戴上身。   牛三从远处看见本应因伤卧病的韩忠出现在了战场上,并未恐惧,反而哈哈大笑。   “来得正好!等的就是你!兄弟们,今日便斩下这老狗的头颅,为渠帅报仇!”   此时此刻的阳翟城中,陈荣府上正举办一场宴席,不同于他刚入阳翟时各方的冷淡态度,此次宴上各方势力云集,阳翟几家豪强均有子弟位列席中。   几日前韩忠与陈荣在城门处的冲突内情传入了这些人的耳中,他们因黄巾立足未稳,内部便起争权夺利之事而心生鄙夷的同时,也因韩忠的黯然退场,将视线放到了他们原本以为只是波才手下一介寻常武夫的陈荣身上。   自保也好,利用也罢,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思,他们朝着陈荣递来了橄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