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abo 作者:七流 文案 结婚第16年,我老公战死了。 当年上学时,那个看我不顺眼的直男哥,成了联盟分配给我的新丈夫。 直男哥说,你放心,你老公是我亲密无间的战友,我们只是假结婚,我来替他照顾你。 我信了。 几年后战死的亡夫龙王归来,要把我接到敌国当太子夫。 直男哥闭口不提假结婚三个字,和他打得昏天黑地,打完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抱着我哭,说求你了别跟他走。 ? 我请问呢? - 兄弟你听我说,我也不想爱上你老婆。我都暗恋十几年了,兄弟你让让我。 - 在昏暝之穴,我梦你已久。 * abo文,正文第三人称。 CP:孟逐星(攻)X参商(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狗血 白月光 先婚后爱 搜索关键字:主角:参商,孟逐星 一句话简介:我身体好,你老公死得比我早 立意:爱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转移的。 第1章   01/七流   虔诚的、细细密密的吻。   孟逐星不敢抬头,心如擂鼓。他亲着面前人的下巴,顺着颈线一路往下,小心谨慎得像是在做贼。   对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迎合。   孟逐星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往下涌去,他像条发情的畜生,忍不住喘着气,手发颤地想要解开自己衣服。   “孟逐星。”梦里的人声音顿了顿,很冷静,又有一点意味不明的嘲弄,“你想干什么?我可结婚了。”   ……   ……   孟逐星骤然从梦里清醒。   他坐起,掀开被子,低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团打湿的痕迹。   “……”真龌龊。   他又梦到参商了。   梦里,参商逗他像是逗狗一样。   三十多岁的Alpha还会做这种梦,实在有点丢人现眼。   孟逐星坐在床头,咀嚼着军用镇静剂。别人用这个是防止崩溃、抑郁,他是压制过于旺盛的思绪。   寝室有一扇落地窗,孟逐星看向窗外,小型的陨石在太空中漂浮,整个基地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中。   这里是位于K17星上的军事基地,名为“哨塔”,是联邦对战虫群的前线。   镇静剂吃到一半,放在枕边的军用手机响起铃声。   孟逐星选择接听,顶头上司让他去办公室一趟。有任务。   他以最快速度洗完澡,换上军装制服,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镜子里的男人黑发红眼,高大挺拔,头发茂密。不好好打理,会很像狮子。   镜子里的肩章有一个狮子头两颗星,中校。   孟逐星理着领带,朝着大楼顶部走去,在漫长的安检后,终于抵达会议室。   宽敞的会议室已经站着另外一个人,同样的狮子头、两星。   在看见他时,对方微笑着朝他点头示意。   这是一个相当年轻俊美的男性Alpha,气质内敛优雅,不像军人,像大艺术家。   这个男Alpha叫百里泽,他的战友。   以及,参商的丈夫。   这傻逼怎么还没战死。   有时候,孟逐星会这么恶毒地想。   每次看见百里泽,孟逐星本来就阴郁的脸会显得愈发阴沉,好在他见谁都是一张臭脸,倒也没有让百里泽觉得自己被针对。   领导军衔中将,坐在主席位,面容严肃:“长话短说。我们在K47星系发现虫巢。这是一处隐秘且重要的虫族士兵孵化点。我们怀疑蜂巢意志也在其中,如果能摧毁它,可以大大提高战争的胜率。   “因此,军部决定派遣特种部队,炸毁虫巢。这项光荣而伟大的任务,就落在了我们哨塔基地肩上。   “这次任务需要分两队人马,一支深入虫巢,释放生物毒剂。一支在制造骚乱、掩护行动。”   两项任务都有风险,但显然,深入虫巢的队伍会承受更大的风险。   完全是有去无回的一次行动。   “你们是哨塔基地乃至整个第三军团最强的Alpha士兵。除了两位,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至于任务的分配,我想……还是,”中将犹豫片刻,“抽签吧。”   孟逐星是中将认下的养子。这些年投入了不少资源。   但百里泽又是死去战友的独子。   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去。”孟逐星不假思索地开口,“我去虫巢内部。”   中将凝视着他:“逐星,这比另一个任务更危险,你明白吗?”   孟逐星:“明白,自愿的。还有别的事吗?”   中将沉默片刻:“那就这样吧。这次作战风险很大,但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归来。”   走廊。   刚离开办公室,孟逐星低头,把军帽往头上扣去,准备去食堂吃个早饭。背后传来百里泽的声音。   “孟舰长。”百里泽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请稍等。”   孟逐星停下,血红色的眼珠子盯着他,目不转睛,一言不发。   他的气势很吓人,感觉像是什么精神不稳定的连环杀人犯。   百里泽却没有被吓到,很有礼貌地开口:“虽然我认为自己的想法很可耻,但我还是想对您道谢。感谢您主动拦下第一个任务。”   孟逐星思考片刻,难得说了一次人话:“我全家都死了。你还有妻子、孩子。”   百里泽想,孟逐星似乎不像传言中那般冷酷、不近人情;只不过说话确实比较生硬,不够委婉。   如果不是实力够硬,屡次立下奇功,这样的愣头青在军部都活不到三集。   百里泽很快听到孟逐星下一句话:“你孩子男的女的?叫什么?多大了。”   语气近乎盘问。   尽管有些奇怪,但他依然友好地回答:“我没有孩子。内人之前怀孕,但是遇上介虫偷袭人类据点,他在战乱中流产了。”   (注:介虫指有甲壳的虫族)   其实要更残酷一些。   参商不是自然流产,是在和虫族士兵作战时,被刀刃捅穿腹部。   军医说,参商伤势很重,伤到了根本,以后受孕的可能性极小。   但是这点,就没必要告诉孟逐星了。他们又不是很熟,百里泽不喜欢自揭伤疤。   孟逐星的表情更冷了:“废物。”   他在骂人。   孟逐星之前听别人闲聊,说百里泽很爱他唯一的妻子,攒下的军功全给妻子换物资,月月都要花钱寄信;连自己怀孕的爱人都保护不好,这还不是废物?   可惜孟逐星用的是自己星球的土话,不是联盟语,百里泽听不懂。   他保持着笑容,笑容里带着一点询问。   无聊的社交。   骂完这句,孟逐星直接转身离开,一句也没多说。   ……   ……   参商腿脚不便,他坐在自家小花园里,低头翻着学生们的作业。   他有一头颜色偏浅的发,月光般的白金色;发尾堪堪到肩膀,过长的刘海别在耳侧;眼眸是雾霭似的灰蓝。有一种近乎静谧的柔美。   学校里,那些刚到青春期的Alpha学生,总是喜欢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参商的办公室。他们会发出雏鸟年轻躁动的声响,然后用余光偷偷瞟着漂亮的omega老师,渴望得到一个眼神。   可惜大多时候,参商看他们都像一团空气。   庇护所内,广播突然放起喜讯:“卫国战争胜利!虫族联军宣布无条件投降!”   连用电都有些奢侈的庇护所里,所有通讯设备像是不要电一样轮播着这条消息。   人们先是不可置信,随后就是欢呼,拥抱。锣鼓喧天,也有人喜极而泣,号啕大哭号啕大哭。   “参老师!”邻居从房里探头,“那你丈夫是不是快回来了?”   参商低头,敷衍道:“哎……欸。”   没能正面回答。他莫名有些心绪不宁。   参商是Omega,但发育得比其他人晚。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Beta,于是当初大学志愿填的是军校。   联盟和外族的战争持续数百年,要不是前线战死太多人,参军人数严重不足,他这样的Beta只能当后勤、杂役。   参商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是这样的:进军校,进军队,上前线,战死或者退役。   ——如果不是20岁那年,他突然分化成omega的话。   军队不能有omega。这里几乎都是Alpha和Beta。Omega的信息素对他们的敌人(通常是虫族)无效,Alpha战士却会因信息素发狂。   那些外星怪物经常把浓缩的Omega信息素当生化武器,往战场上丢。   所以,参商退学了。根据《联盟Omega管理条例》,他很快分配到一名丈夫。   联盟是多偶制。一般情况下,一位omega会有两到三名丈夫。   “你知道的,”理论家、生物学家、医学家、社会学家,所有专家都那么说,“omega是为繁衍而分化出的人种。几千年前,人类因为外星人入侵,被迫离开地月系,在漫长的星际逃亡中,丧失了所有生育功能。   “宇宙飞船在航行到银河系仙女座时,感受到特殊磁场的召唤,在此停留数月。   “船上的人类开始分化。这次分化和历史上的猴子进化成人一样重要。人类从此拥有和异族对抗的能力和勇气——”   身为战士的Alpha,工蚁的Beta,和生育的Omega。太好了,人类终于不用在广阔的宇宙中当垫底的人奴了。   “总之,omega的职责,就是尽可能多地地繁衍后代。只有AO结合,才能生育出更多的Alpha,延续我们的文明,让我们的后代不用继续忍受异族盘剥。”   在如此正义的理由下,个人的喜恶并不重要。   异族盘剥不要……那本族的呢?不能细想了,再细就不礼貌了。   参商希望分配给自己的丈夫不要超过三个,Alpha都壮得跟牛一样。人太多,会不舒服。   但多偶制婚姻中也有少数的例外,比如Omega的丈夫社会地位高,基因好。这样,他不仅不需要和别人共享自己的妻子,还能像种马一样四处播种。   另一个例外,就是AO之间匹配度非常高,高到容不下另一个人。   参商和丈夫百里泽就是这样;他们信息素的匹配度有百分之九十七。   高到什么程度呢?   他们对视一眼就会发情。   知道匹配结果后,参商就开始安静地等待着。   战时,哪有那么多安稳日子过。参商作为Omega,被送到最近的庇护所。隔了几天,他的丈夫也来了,风尘仆仆。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做了七天七夜。   考虑到彼此的匹配度,参商怀孕的概率是百分之百。他叫得嗓子都哑了,喝水拿杯子都在手抖。但是一闻到百里泽的气味还是会绝望的□□。   好在对方也一样,他不是一个人这么狼狈。   而刚结束发情期,百里泽就回到前线。参商困得睁不开眼,听到对方窸窸窣窣地穿衣服。有金属声,是百里泽系上皮带。   片刻后,他的丈夫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垂:“我先走了。”   参商“嗯”了一声。没有叮嘱什么。前线死亡率一直不低。   飞行器已经在庇护所门口等着,出发时间是早上八点。   凌晨六点,百里泽出门,六点零一分。刚关上的门又打开,百里泽像饿狠了的狗一样咬着他后脖不放。   希望他的丈夫没有迟到。   参商也确实怀孕了,可惜怀孕时,庇护所遇到虫族袭击。介虫数目不算多,但体型巨大,破坏力极强。庇护所的防护脆弱得像纸糊的。   参商上过军校,因此,他成为庇护所的临时指挥官,组织难民负隅顽抗……谢天谢地,第三天,支援部队赶到。   身为指挥官,他如此耀眼,理所当然被敌人仇恨。眼见逃不出去,狗急跳墙的虫族士兵发起最后的袭击!   参商在这次战役中永久地瘸了一条腿。还流产了,医生说他的生殖腔本就发育不良,以后恐怕都不能生育。   参商左思右想,给百里泽寄去一份离婚协议。   百里泽没有同意。他说,于公,你是救了很多人的英雄,我为拥有这样的爱人感到骄傲;于私,我爱你,我不想同你分开。   参商想,真奇怪,他们明明是陌生人,人生的前二十年毫无交集,在系统的安排下配种,只见过一次面,百里泽却说这是爱。   百里泽时常给参商写信,寄东西。   一开始,百里泽军衔低,东西总要很久才能送来。   后来,参商总是在新闻上看见他。给参商送东西的飞行器有了专线、专人负责。   物资从应急食品,变成了每天都有的新鲜蔬菜瓜果、鲜花、牛奶以及基因药。   参商所在的庇护所不是农业区,这里产矿石。人们最常吃的食物是糊状的营养膏。   他住的地方,从多人宿舍换成小平房,最后变成现在这栋带院子的两层洋楼。   这些都是他的丈夫挣来的。   也许正因如此,百里泽总是很忙。军衔越来越高,却很少能回家。但没关系,这样正好。   参商不是很喜欢挨/草。   百里泽每次做完,舒舒服服回前线,参商自己得在床上缓好几天。   在一片欢庆中,通讯办公室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这个秃顶的中年老头看到参商,唇发颤,手也在抖。   15年前的虫族袭击中,参商救过他。这些年,主任就像他俩最忠诚的CP粉。每次,百里泽有什么情报,主任都会第一时间递过来。   主任走进参商的小院子,艰难地开口:“参、参老师。”   “怎么了?”参商放下手里的试卷,平静地回望他。   “百里泽上校,”主任的嗓音开始跑调,显然是哭了,“为国捐躯,阵亡了。”   于是,参商在同一天,得知联盟获胜和自己丈夫战死的消息。 第2章   02/七流   参商有些眩晕,他戴上眼镜,一行一行地看着简报上的文字。   -百里泽同志家属:   -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告知您:您的丈夫、银河人类联军第三军团哨塔基地战士百里泽(军衔:中校,士兵编号******),在执行秘密任务时不幸牺牲。   后面还有一串百里泽的生平事迹。   落款是银河人类联军第三军团政治部。   白纸黑字扭曲而跳跃,参商努力地辨析着它们,却无法理解这张讣告的含义。   他把简报折起,沉默地夹在那本写着《外星异种研究(羽虫篇)》的教科书里;硬皮纸的书封,书名正下方写着两行小字。   编辑组:银河军校异星学会   特邀编辑:参商   “我知道了。”参商回答。   他撑起自己的拐杖,转身,往屋里走。   “参老师,”雷主任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商量着,“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吗?”   参商说:“家里已经做好饭了,明天吧。”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死死抓着拐杖的手在发颤。   雷平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参商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过了。   他一直以为“哀莫大于心死”这六个字只会出现在古文课里。   但参商已经走进房里,把门关上。   室内的装潢很温馨。   百里泽很少回家,但书信却一直不少。   这栋房子是组织分给参商的。   当初,百里泽在信里很得意,和他风光霁月的外形外形一点也不搭:“亲爱的参商,这是老公给你挣来的小别墅~”   “我看过照片,房子是尖顶的小洋楼,有两层。这是老公权限范围内能要来的最好的,以后我们再换个更大的。我想在前厅的花园里种月季、紫藤和玫瑰。后面的院子种一棵高大的月桂树。树下挂一个秋千。还要有室外的餐桌。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外面吃饭。”   ——后来,能换更大的,参商也没换。住久了,习惯了。   “当然,老公更想在外面把你**流水。”   ——这句调情的话会被参商下意识屏蔽掉。   “室内装修怎么做呢?我没想好,你喜欢什么风格?但是一楼要有壁炉吧,不然冬天太冷。地暖虽然很方便,只是庇护所经常停水停电。”   “厨房要开放式的,从窗户往外看,要能看见我们种的花。”   “一楼那个客房,就改成你的书房,怎么样?我想给你亲手做书柜。”   “字数要超过限制了,等我下个月来信。参商。”   “爱来自前线,百里泽。”   ……   百里泽一直没能回家,但前院种好了月季、紫藤和玫瑰。后院的月桂树也长得很高。   参商也听话地没买书柜,他的书散乱地叠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偶尔还能从书中翻出他写得龙飞凤舞的笔记。随处可见的还有虫族模型和小标本。   参商恹恹的神色瞥向入户门旁边的包裹,军部的后勤部门寄来的。里面是基因药和抑制剂。前者更像掺了镇静剂的保健品;后者用于调理他暴乱的信息素。   Omega每半年都有一次发情期。多偶制家庭还好,总有个档期空闲的。参商只有一个常年无法回家的配偶,抑制剂是必不可少的常备药。   最近,他的发情期又快到了。   后银河时代,人均寿命可达两百岁。参商今年36,换算到前银河时期,相当于19岁,离生殖衰老还有一百二十余年。   参商有时候也很纳闷,他的生殖腔都永久受损,做试管婴儿都可能流产,为什么身体还为他保留着发情的设定?   他用刀划开外包装。抑制剂是注射型的,参商随手把他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看正在炖煮的咖喱鸡肉汤。味道已经很香了,参商加了点椰奶后关火。   这锅汤能吃两天,太好了,未来两天都不需要做饭。   他把咖喱汤浇在蒸好的米饭上。举起勺子,不难吃。可进食的感觉如此恶心……咀嚼后的一团烂泥顺着食道滑入胃。   正常人死了丈夫该怎么样?抱着母亲或者孩子大哭?   参商的父母死于星际战争。有一位同样是军官的养父。可惜两人很久都没有联系。   他也没有孩子。   医生说他以后很难怀孕。但又安慰道,没关系,你还年轻。实在不行,每年都会有很多孤儿。可他看向参商的眼神里分明饱含同情。   没有生育价值的Omega价值还不如Beta。Omega太孱弱了,需要保护。   参商想,他不该拖累自己前途无量的丈夫,于是委托后勤处给百里泽寄去离婚协议。   百里泽拒绝并回复:“不离婚。还有,我爱你。”   起初,参商是不怎么信的。他怀疑百里泽不过是巧言令色。怀疑对方不过是同情亦或者为了形象考虑。谁知道呢?   可百里泽太喜欢写信了。结婚十六年,参商每个月都能收到他的信件,事无巨细。显得自己的回信如此敷衍。   他不仅关心参商的生活,还在乎参商的灵魂。   参商出版的第一部学术著作,就是百里泽用自己的军衔牵头运作的。   百里泽赞美他,不说他漂亮,说“你寄来的书我看过了,很难想象你竟然没上过战场,我给我手底下的大头兵都买了一本,我要推荐它作为学校的基础教材”。   百里泽也喜欢他,他们匹配度太高了,寥寥几次的见面里,百里泽的世界只有他的存在。容不下任何一点尘沙。   现在,百里泽死了。   参商放下手里的餐具,眼泪无声息地涌出,滚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起身,世界天旋地转。   参商去拿抑制剂,只是手颤抖地抓不住药瓶。药剂磕在桌角,淡蓝的液体一直流到地毯上,渗进羊毛里。   参商捂着脸,在角落躺下。太累了,没办法站起来。   他的哭声压抑又克制,一边哭一边咳嗽着,像啼血的杜鹃。   参商蜷缩在地毯上,很狼狈,发尾湿漉漉的。他的身体忽冷忽热,分不清是感冒还是发情期快到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半夜,力气才又一次回到疲惫的身体里。   在百里泽死后。   参商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比想象中爱他。   他终于是被体内Omega的基因同化了。   *   第二天,雷平如约上门,想邀请参商去自己家里吃饭。   他摁下门铃,屋里却格外安静。   雷平在院子外叫他:“参老师——参商!”   新一期的报纸还在门外的信箱内,参商每天早上七点醒,习惯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报纸。数年如一日。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   雷平只好联系小区的保卫处,以暴力手段撬开了参商家的锁。   他们走进门,雷平小心翼翼地喊着:“参商?你在吗?”   一楼是客餐厅和厨房。厨房的锅和碗都没洗。参商一向爱干净,家务从不拖到第二天。   参商不在这,雷平又推开书房的门。同样是空的。   那么只剩二楼的卧室和客房。雷平来参商家里做客过好多次,对房间的布局很熟悉。   他熟练地来到卧室门口,此时却有些害怕推开这扇门。   雷平敲了敲门:“参老师?我进来咯?”   谢天谢地,参商在卧室里。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没有换睡衣。屋里也没有雷平恐惧的血腥味。   没有自杀。   雷平腿一软,差点给参商跪下。   参商只是发烧了,突如其来的流感让他难以动弹。   参商在庇护所内没有亲人。   于是,雷平向办公室请了假,衣不解带地照顾起这位刚丧夫的寡夫。只是表情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这场大病让参商的气色很难看。更糟糕的是,参商发情期到了。   雷平是Beta闻不出来,只能察觉到参商的状态不好。   参商躺在床上,病恹恹地开口:“帮我联系一下后勤处,问他们要一支抑制剂。”   军部送来的特效药被他失手打碎了,好在他丈夫军衔够高,随时能领一支新药。   抑制剂在外面可是和麻醉剂一样严格的管控药。   因为缺少抑制剂,外面,很多omega娼妓只能像牲畜一样,一年又一年地生下生父不详的崽。   来送抑制剂的是雷平在后勤部的熟人,是匹配中心的赵主任,同样也是Beta——其实,哪怕是后勤部,大多数官员也都是Alpha。   参商是omega,后勤部会更倾向于派同性的Beta过来。他们部里还没有Omega。   赵主任当过医疗兵,他熟练地为发情的omega注射好抑制剂。   很快,参商昏昏沉沉地睡去。   赵主任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匹配中心很快会再给他找一位Alpha。我也推荐参老师现在主动从匹配库里挑一位丈夫。”   雷平一听,急了:“怎么能这样?百里泽刚死。哪能这样啊!”   “就是因为百里泽刚战死。”赵主任语重心长,“他在军部还有些影响力,能趁现在找一些质量好的Alpha。要不然几年后等系统匹配,全是一堆觊觎家产的歪瓜裂枣。所以才要现在看啊!”   赵主任在匹配中心工作多年,见多识广,一向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人心。   参商只是生殖腔受损,腺体却没什么问题,还有发情期。外面大把的Alpha抢着要。但同样,优质的Alpha和Omega一样稀少。哪怕是多偶制,Alpha也更倾向于找能生育的Omega。   到时候,参商大概率只能下嫁。   百里泽遗产很多,那些Alpha大概率不如参商有钱,也大概率不如百里泽俊俏、专一。   可以不结婚一直守寡吗?很难。   Omega所有的权力都来源于丈夫。参商的丈夫死了,匹配中心有权,且是法律赋予的权力,把他当作资源一样处置。   而且,一直不结婚的话,omega的发情期怎么办?谁来一直提供抑制剂?   “一般来说,上司战死,下属和上司的关系不错的话,会娶上司的妻子。”赵主任掏出自己的手机,坐在沙发上,开始给雷平翻档案袋,“百里泽人缘还不错啊。你看,后台都收到参商的匹配意向书了,好几份呢!过段时间会更多。”   躺在床上的参商突然翻身。   雷平朝着赵主任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门刚关上,侧躺着的参商恹恹地睁开眼,又很快闭上。   雷平心里依然不怎么情愿,但还是跟着赵主任一起,来到一楼客厅,翻起意向书上的资料。   赵主任:“你看,这是百里泽的亲卫,嗯,军衔上尉。虽然不怎么年轻,但是长得还行。”   雷平怒目而视:“不行,他家里都有两个Omega了!”   “怎么不行?这样才方便养自己上司的遗孀啊。又不是要他们谈恋爱。”赵主任苦口婆心,“咱们这是给参老师找靠山,懂吗?不是奔着恋爱去的,你现实点。”   “更何况,真谈上了,你觉得百里泽心里舒服呢?”   雷平委屈地低头,又开始抹起小眼泪。   “这个我看也行。百里泽以前军校的室友,第二军团宇宙航行部队中校。家里有一位Omega,性格温柔。对参商很有好感。”   赵主任在档案上圈了一笔。   两人一路翻到最后,看到最后一页时,不约而同地愣住。   雷平喃喃:“这是?孟、孟逐星?”   档案里的男人剑眉星目,长相很是英俊,神色坚韧中带着肃杀之气。   孟逐星出生在没有发育出太空文明的偏僻星系,8岁开始上战场;12岁入选被称为“军部绞肉机”的青训营,16岁时以军区第一名的成绩毕业。18岁到银河第一军校念书,22岁大学毕业,军衔少尉;之后的每条作战经历都堪称传奇。   一旁,客厅的电视打开着,里面正放着新闻。   “此次针对虫巢意志的斩首行动,第三军团哨塔基地的孟逐星少将发挥了居功至伟的作用,他与战友一起深入……”   “在军部中央大会堂上,元帅正为他颁发最高荣誉勋章。”   新闻结束,后面都是重播。   孟逐星,联盟目前最炙手可热的军部明日之星。   赵主任蹙眉:“军衔少将,还是单身未婚,也没婚史。这合理吗?他不会有什么怪癖吧?申请理由是什么,我看看。”   有些军人表面看着正常,背地里早就患上战后PTSD。天天在家打老婆。   以孟逐星的战功,如果他铁了心想要参商,匹配中心是无法拒绝的。   匹配申请必须申请人面对摄像头亲自填写,作为存档。   孟逐星在档案里写的是:我和百里泽在出发曾约定,如有意外,竭力照顾对方家人。因此,我申请成为参商的伴侣。   是的,百里泽就是刚才的新闻里,那个没有名字的“战友”。   *   参商病了一周。第八天,他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床走上两步。   院子里的花雷平有帮忙照料,但雷主任只会浇水,也不知道该怎么施肥和除草。   参商站在花藤下,举着大剪子,修剪花草的枝杈。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也是被修剪的花,种在园子里,好看又娇贵,人们说喜欢他,但实际上一片多余的叶子都不能生长。   今天下午三点,雷平约他,说有正事。   参商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近乎本能地抗拒,但他的个人意志有什么用?如此渺小,卑微。他唯一能作为反抗的筹码是自己的生命。   去死吗?也不是不行。可死亡如此懦弱,也毫无价值。   可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他的灵魂仿佛一直停留在漫长的冬季。   参商提前在厨房里煮上苹果茶。新鲜切好的苹果和红茶一起煮,再加上肉桂粉和方糖,准备在小院子里招待客人。   庇护所里只有很少的田地拿来种水果。大多数人都吃不饱饭呢,哪有那么多闲田。   参商在首都星念书的时候,一颗苹果也就10信用点。但在庇护所,一枚水果价格等同黄金。鲜花就更贵了,种子都要专门从外星空运。   修剪完花草才两点。参商翻开夹着书签的专业书。   参商很喜欢看书,因为学习或阅读可以让他的灵魂短暂地离开身体。   2点55,闹钟响起。参商放下书,雷平主任已经坐在他对面,眼巴巴地望着。   参商朝他笑了笑:“喝茶。是什么事?”   雷平绞着自己衬衣的下摆:“参老师,是这样的。您知道的吧,如果omega没有配偶,身份信息会再次进入联盟的匹配系统。”   参商沏茶的动作一顿:“嗯。”   雷平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理论上呢,您可以选择守寡三年。但是最后迟早都要进匹配系统的……然后吧就是,就是、但是……”   但参商并没有雷主任臆想中的惊愕或者崩溃。   他平静地询问:“匹配上谁了,你说吧。”   雷平摸了摸鼻子:“是孟逐星少将。他提交了意向书。我看记录,16年前他就申请过,就是你们匹配度不是很高,只有46。所以没选上。但是您知道的,他现在都少将了,匹配度压根不是问题。”   联盟是多偶制。所以,哪怕参商挑选其他人做自己的丈夫,孟逐星也能强行加入这个家庭。   “你们认识吗?”雷平询问。   参商其实很少想起这个名字,但孟逐星的新闻不少,甚至,百里泽也曾经在家书里提过一次。   百里泽怎么写的呢:“参商,要不是这波支援,你老公差点交代在大角星了。”   “援军的指挥官叫孟逐星,开完会我去谢他,结果这人就点头,不说话。他副官说孟逐星就是这个性格。但我怎么觉得他很讨厌我?奇怪。我跟他都不在一个部队,第一次见。”   “我听说他是银河第一军校的。和你一个学校,好像还是同一年入学?就是不知道他哪个专业。应该也是联合指挥系的?你认识吗?”   参商从回忆里抽离。   他点点头,面无表情道:“认识,不太熟。” 第3章   03/七流   【16年前】   银河军校是联盟最好的军校,军事作战学院是银河军校最好的院系;而联合指挥,又是军事作战学院里最好的专业。   学校一共三百万学生,但指挥系四个年级加起来只有5000人,每个学员都是万里挑一,优中择优。   还差5分钟下课。   叶玲珑站在门外,她身高只有一米六,长相甜美可爱,此时正眼巴巴地望向教室。   她的望眼欲穿,让台上讲课的老师都忍不住侧目。   叶玲珑是后勤护理专业的omega,按理说是不能军事学院的。不过,因为参商的存在,她总归享有一些特权。   “参首席。”好友姚林拍了拍参商的肩,揶揄道,“真狠心让你女朋友一直等着呢?”   参商合上教材,稍显冷淡的凤眼眯起:“又不是我让她来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脸上分明有了笑意。   在军校,每个学年都会选一次“年级首席”。   首席们的地位远超普通学生,相当于钦定的领袖,不仅军衔比其他学生高半级,还会参与到学校的军事化管理体系中。   由于Alpha巨大生理优势,只有在后勤、医护等领域,才会看见一些优秀的Beta;Omega首席更是只会出现在附属的艺术类院校里。   军事学院历代的首席都是Alpha。   除了今年。   军事战争学院,联合指挥系4178级,新上任的首席竟然是Beta。   这代表,无论是体能、实战、还是理论,这个Beta都全方位地碾压了其他竞争者,优秀到能打破那些秘而不宣的傲慢与偏见。   有时候,连老师们都会觉得可惜……这么好的苗子,怎么是个Beta?   Beta没有信息素,无法接受信息素强化,也没办法开机甲。刚开始的一两年还好,大家差别不算大,可军校的学制长达6年。   现在已经是第二学年。   (注:信息素强化,是指服用从虫族/异族战士遗骸中提取的进化液。仅对拥有信息素的新人类有效。进化液能永久增强身体素质,Alpha的增幅显著高于Omega。Beta虽然也能服用,但增强效果普遍只能维持1到3天,且会出现较大副作用。轻则头晕呕吐,严重可导致终身残疾。)   难熬的五分钟终于到底。   参商起身,第一个往外走。   他的金发很耀眼,像太阳。一路上,都有同级生微微鞠躬,朝他致敬:“首席好。”   而参商只是略微点头,作为回应。   他来到回廊,摸了摸叶玲珑的手,冰凉。   参商开口:“不要等我下课,我不希望你太累。”   叶玲珑靠在他的肩上,脸上的笑容很甜:“今天上厨艺课,我做了小点心,想第一时间让你吃到嘛。”   哪怕是同样的军校,在附属学院上课的Omega课程也和其他军校生很不一样。   他们学习厨艺、艺术鉴赏、家务收纳等等利他的技能,仿佛那是作为人的全部价值。   参商感觉到可惜,因为他知道叶玲珑其实很聪明。即使只是看他的教科书,也能触类旁通领悟到很多教材外的东西。   她举起手里的小保温盒,眼神亮闪闪的:“看!”   起初,参商并没有想过在读书时谈恋爱,更没有想过找一个Omega恋人。   联盟的AO一成年,DNA资料就会录入匹配中心。   Omega如果不读大学,就会立刻匹配丈夫;读大学也只是把这个刑期延缓了几年。   参商的理想配偶其实是女性Beta。嗯,就是那种圆脸、可爱的,胸也鼓鼓的女性Beta。如果能比他矮一些就更好了。   自从星际航行时期出现ABO分化后,人类的二元性别就转化为三元性别。   男女本质上构造是一样的,包括生殖器官。女性的子宫对应男性的前x腺囊。   在ABO分化后,非omega性别的女性不再生产卵子,肌肉含量显著增加;omega男性则是有概率出现双性的特征。   只要是同性别(指ABO),男女的身体素质相对一致;Alpha、Beta、Omega之间倒是有很大的差别。   比起男性、女性这种词,人们现在更常说的是男体和女体。有学者预测,再进化几十万年,男、女外观上的差异将彻底消失,只保留最适合生存的生理特征。反正现在男男/女女也能生孩子。   参商是Beta,没有也闻不到信息素。压根不在匹配中心的配种范围内。   但叶玲珑对他穷追不舍大半年,参商的心也不是铁做的。   他在慎重思考后,同意了。   Beta娶Omega的案例很少,但不是没有。只要他在毕业前攒够军功,就能申请结婚。   唯一的问题是,联盟的A和O并非单偶制……走一步看一步吧。参商讨厌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妻子。   参商弯腰,用嘴去叼她掌心里那块小点心。略微有些长的刘海垂下,挡住他摄人心魄的眉眼。   “很好吃。谢谢玲珑。”   叶玲珑的脸骤然变得通红。   哪怕在一起三个月了,她也没能适应参商的脸。   军校,或者说整个联盟都是A多O少。参商进学校第一天,就被Alpha们堵得走不动路(虽然人们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信息素)。知道他是Beta后,学校的论坛更是哀号了整整三天。   而且,那股目下无尘又目中无人的气质,实在是有点勾人。   比起首席,参商的另一个外号更广为流传——“校花”。   校服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参商扫了眼,是姚林发来的消息。   “那小子又在看你女朋友/怒”   参商知道他说的人是谁。   孟逐星。   孟逐星是他室友。   学校分配的,是很罕见的军部推荐生。   分寝室前,辅导员就找到他,说系统随机安排给他的室友是“军部推荐生”,问参商是否需要更换室友。   如果说其他部门的推荐生都是给权贵弟子走后门的;那军部推荐生代表的含义会更特殊一些。   他们通常来自还未开化的原始星球,并不享有公民权,只有在战场上表现优异的少部分人,才能正式加入联盟。   参商看过孟逐星的简历。   联盟的军队路过K74星系,发现一颗原始生命星。这里被当成虫族幼虫的孵化巢了,人类是虫族圈养的培养皿。   联盟对星球使用了天鹅座射线消毒(针对虫族幼虫和卵的),至于被当成牲畜的人类,抱歉,那不在联盟的考虑范围内。   孟逐星就是这颗星球上的原始人类。在长达一周的辐射后,他成为星球上仅剩的八个幸存者之一,并且觉醒为Alpha。   学术上叫原生种,比AO结合孕育的Alpha拥有更优秀的基因。   八个人里没有Beta。Beta就是那些无法承受天鹅座射线的普通人类。   Omega会送去抚养中心,等着长大后配种。   而Alpha会被打包丢进军部青训营。   最强壮的蛊王才能在青训营里存活,获得来银河军校进修的资格。并且能在毕业后,和每一个联盟公民那样,拥有一个相对正常的人生。   “在青训营长大的,没几个性格正常。”辅导员说到这的时候,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烦躁,“当武器培育那就好好当武器,净丢学校,给人添麻烦。”   军部推荐生社会化程度很低,有些甚至不太会说联盟语,脑子也不好使。   他们是一群身强体壮的Alpha,像被迫从森林来到人类社会的大型猛兽。   好在把他们分散进联盟的数万个军校后,这些污渍也就不那么起眼了。   出于某种隐秘的同情,参商没有选择更换室友。   这绝对是他6年大学生涯里最错误的决定,没有之一。   ……尽管大学才开始一年半。   参商在心里烦躁地“啧”了一声,把叶玲珑往自己怀里挡了挡,低声道:“以后还是少来,这里全是Alpha。”   他捏了一下叶玲珑的脸:“我闻不到信息素,但他们会闻到。”   “我贴了抑制药。”叶玲珑说话像是在撒娇,为参商表现出的占有欲感觉到了幸福。   他送叶玲珑回宿舍。又开车,回到自己寝室楼下。   参商手插在兜里,没有选择坐电梯,而是一层一层往上走。   他在思考。   尽管入住前就有些准备,但参商还是在第一次见孟逐星的时候,感觉到错愕。   这个男人很脏。而且很高,原始又野性,身量极具压迫感。   来之前,教官让孟逐星换过衣服。但从训练营到军校有一个月航程,这期间教官联系不上他,于是孟逐星不知道自己需要换装。   【“和军部推荐生当室友,你不仅是室友,还必须成为他的半个生活老师,在同住的六年里协助他完成社会化训练。”】   参商想象不到孟逐星是怎么一个人办理入学、入住的。但能想到一路上会有多少人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会为他安装项圈,当感觉遭遇生命威胁时,你可以启用‘安全程序’。项圈释放的强效麻醉剂会刺入他颈后的alpha腺体。后续学校会处理。”】   他目光扫过孟逐星的脖颈,那里果然有个铁质的项圈。   参商让他去洗澡,孟逐星站在原地,似乎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他只好认命地牵住野人的手腕,带进卫生间,用水管冲了好几遍。   孟逐星大概是以为自己会挨打,蜷缩着身体坐在角落,用胳膊挡住自己头顶。   他不反抗。尽管他知道自己一只手就能压住眼前的Beta。   但教官说过,不能顺利毕业,他们这些训练营出来的“人”下场会很凄惨。联盟不需要没有理智的武器。   打室友肯定是毕不了业的。   这是人吗?简直是一头脏兮兮的大型野兽。   参商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转化为怜悯。   他认命地蹲下,挤了一泵洗发液,开始清理孟逐星打结的、乱糟糟的黑色头发。   孟逐星终于和他对视了。他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很骇人。这大概也是他总是低垂着眼眸的原因。眼神在凶恶和温顺之间转换着。   “能听懂联盟语吗?”参商问。   孟逐星点头。   “那你听好,我叫参商,是你室友。也算你半个长官,你毕业是需要我打分的。听懂了就点头。”   孟逐星迟疑片刻后,点头。   之后,参商又花半年时间,教会他睡觉——不用站着。而且要脱衣服。   吃饭——不要用手抓。   上课——安静、听讲。   实战训练——不能打死人。   对话——起码要能正常沟通吧?   孟逐星一开始很黏他。上厕所都要跟着。目光坦坦荡荡,从不避讳。甚至想跟着参商进浴室,被参商赶出来后,就蹲在浴室门口等他。   参商虽然觉得烦人,但一想到室友是自己选的,也就忍了。就当提前养了个强壮的儿子,尽管他自己也才刚成年。   参商是要上前线的。如果孟逐星能顺利毕业,回到军队就是准尉。到时候也算前途无量,在军部能有个照应。   大概是半年前,也就是参商刚和叶玲珑交往时。   孟逐星突然从他身边消失了。   孟逐星并不蠢笨,相反,他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一开始,孟逐星都读不懂联盟语,但一年后,期末的理论考试已经能拿到六七十分。   他也学会了和参商之外的人聊天,沟通。更多使用语言而不是“行动”。(刚开学时,孟逐星想让同学让一下路,会直接一个过肩摔把人丢到三米外。参商拉着他道歉赔礼大半天,才没让这件事进档案。)   孟逐星甚至还学会了玩手机、用电脑!嗯,这算是野人会用工具了吧?猴子走向智人的第一步,可喜可贺。   如果忽略孟逐星脖子上的项圈,你甚至会以为,他只是一个略显沉默寡言的正常人。   到寝室门口了。   参商刷卡,推开门。   寝室里黑漆漆的。参商开了盏床头灯。孟逐星侧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蒙住头,仿佛已经熟睡。   他打开衣柜,随手把外套挂进去,但是准备关门时,动作突然一顿。   挂在架子上的领带少了一条。   孟逐星会偷东西。   这是参商意外发现的。   第一次,他发现被偷的是袖扣。   参商看心理书,说孩子会偷东西,多半是心理匮乏。   于是他给孟逐星买了不少袖扣。   孟逐星看起来非常开心,人却死性不改。   后来他发现,孟逐星只偷叶玲珑给他买的东西。   ……   参商强忍着怒意:“起来!”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参商锁上宿舍门,来到孟逐星床边,他掀开被子,抓着孟逐星的头发,把他硬生生提起。   孟逐星吃痛,发出一些轻微的声响。   参商掀开被子,一股淡淡的腥味,孟逐星手忙脚乱地挡住床单。   参商没有细想,继续皱着眉翻孟逐星的床。   他在枕头底下翻出一条刺绣的真丝领带。叶玲珑亲手绣的,参商时常戴着。   参商和他对视,孟逐星回避视线,扭过头去。   于是,参商一拳砸向孟逐星的脸颊。   这一拳用尽全力,甚至能听见骨头和骨头碰撞的声响。   孟逐星身体控制不住往后仰,半天没能转过来,片刻后,他抬起胳膊,“嘶嘶”地喘着气,用手背擦掉鼻腔流出的血。   鼻骨肯定断了。   有点疼。孟逐星想。   “我不管和你叶玲珑匹配度有多高。”参商抓住孟逐星的头发,拽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去,“她、是、我、的。明白吗?”   孟逐星和叶玲珑都是成年AO。信息自然会登记在匹配中心。   参商向叶玲珑介绍过自己的室友,有些歉意,像离异后还带着孩子的单身父亲,“我室友。军部推荐生,性格不太正常,但没什么坏心思。”   叶玲珑罕见地没有表现出害怕和歧视。很愿意和参商的室友交个朋友。   结果,两人第一次见面,孟逐星就把叶玲珑吓哭了。   “他在释放信息素……”叶玲珑在参商怀里小声啜泣,“我、我很不舒服。我不能呼吸。”   Beta没有,也闻不到信息素。   Alpha释放信息素的含义有很多,攻击、询问、交换信息……   但Alpha对非伴侣Omega释放信息素,通常只有一个含义。   性/骚/扰。   参商安抚着自己女朋友,托关系查了一下,这才发现,孟逐星和叶玲珑的信息素匹配度有百分之九十。   匹配度50以上就能结婚生子。   匹配度70以上,无论是否情投意合,起码做恨时也能水乳交融。   匹配度90,简直是命中注定的恋人。   ……   ……   孟逐星的脸被摁在墙上,不反抗,也不辩解。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用余光瞥着他。   参商冷冷看着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指虎,套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上。   他学过审讯,知道怎么打人最痛,又不容易被看出来。也知道要如何给受训者施加压力。   参商戴着刑具的手握成拳,冰冷的金属从孟逐星的脸上碾过,留下一串红印:“我在问你话呢。”   孟逐星看着他的脸,片刻后,非常挑衅地伸出舌头,舔过参商没有被金属覆盖的小手指关节。   参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的神色变化片刻,突然从齿缝里挤出冷笑。   他勒住孟逐星脖子上的项圈,问:“是想退学吗?”   孟逐星摇头。   “很好。那就不要发出声音,我不喜欢。”参商俯视着他,拨弄着套在手上的刑具,校准着位置。   下一秒,他重重捶向孟逐星的腹部。 第4章   04/七流   ……   参商穿着白衬衣,袖子撩起,卷在手肘处。手指上套着的刑具沾着血痕。   几分钟了?有没有十分钟。参商垂下眼眸,看着趴在地上的人。   他的声音如此平静:“起来,跪好。”   孟逐星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气音,过量的疼痛让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挣扎着撑起自己的身体。   刚跪稳,参商的手扣在他肩上,毫无防备的腹部再次迎来一拳。   孟逐星身体痛到打颤,竟然真的也能一声不吭。   重击造成的钝挫伤会让皮下血管破损,孟逐星的体表很快呈现出异常的红色。他的背拱起,胳膊撑在墙上,浑身的肌肉隆起。   大概再过一个小时,血液渗透到周围的组织,他的身体会出现明显的瘀青和肿胀。肿起来是因为坏死的组织液和血液堆积在皮下。   初期是青紫色,然后是蓝紫甚至偏向绿色,要痊愈时是黄色……参商对这些伤势的变化了然于心。   参商摘下指虎,往桌子上扔去。   银色的刑具飞出去老远,在撞墙,发出“嗡”的一声后,停下。   参商平静了下来。   他转身,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   冰冷的水流给了他足够的缓冲时间。   参商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把头埋进冷水里。   他在近乎窒息的冰冷中想起过去。   参商的恩父是一名残疾军官。似乎还有些荣誉,逢年过节能收到一些慰问,受人尊敬;但他在家里,会殴打妻子发泄怒火。   前者是英雄,后者是参商的亲父(一名男omega)骨折到畸形的腿、永远青肿的身体和流不尽的泪。   家暴的理由很简单,或许不需要理由,只是人们以为这是理由——Alpha和Omega怎么生出一个性别为Beta的孩子?!   AO结合,下一代只有十分之一的概率是Beta。而参商还是在Alpha出征时怀上的。   后来,参商才明白。即使他是Alpha或者Omega,丈夫也会以别的理由抡起拳头。   暴力从来不是结果,是一种选择。   他不想变成自己父亲那样的人,可他们毕竟流着相同的血。   动手时,参商是暴怒的。   然后他十分震惊的发现,打孟逐星让他觉得很舒服。   尤其是对方竟然不还手。   对哦,像孟逐星这种推荐生,动手的下场会严重很多,他是怕被退学吧?   肩头沉甸甸的压力被宣泄出来,学业上的、生活上的,所有让参商不适的东西……变成孟逐星的血流出。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参商怀疑自己会想要继续。   这很恐怖。参商想,他不该是一个正常的、遵纪守法的人类吗?为什么会从这样的行为中感觉到快乐?   难道他会成为和他恩父一样的畜生?   这种恐惧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暴力和权力。这是两个会扭曲人性的怪物。   尤其是施加暴力而不受惩罚,使用权力而没有代价。   他也不该用暴力的方式教育孟逐星。   体罚的本质是以暴制暴,会扭曲孟逐星的道德观念。   孟逐星只能算半个人,思维本来就是动物性的。   他只会费解自己为什么挨打,挨打后还会心生怨怼。   这是不对的。   参商感觉到一些懊恼,还有后悔。   他拆开一条新的棉巾,用温水打湿。   参商来到孟逐星的身边,对方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身体略微蜷缩着。   发现参商靠近,孟逐星再次直起腰,跪得很是标准。   如此温顺……   参商喉咙莫名发痒,有些隐秘的不适。   家长打完小孩都这样。   他走过去,站在孟逐星跟前,神情依然算不上柔和。   参商说:“抬头。”   孟逐星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慢吞吞地抬头。眼神却是飘忽着的,不敢去看参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参商撩开孟逐星乱糟糟的刘海,用温热的面巾擦拭他的脸,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两人对视着,参商的道歉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看见这张脸就会想起这小子之前干了什么好事,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火气又又又开始冒头。   参商:“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孟逐星思考许久:“……因为,我……”   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参商说:“因为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拿走我的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明白吗?”   “……”   孟逐星唇抿起。   参商:“你明天出门去把头发剪了。”太长了,毛躁躁的,像个鸟窝。还分叉。   参商动作很自然,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给孟逐星擦脸了。   孟逐星刚来学校,不会用水龙头,也不会用洗漱用品。   他洗脸是用手接水后往脸上擦。揉一揉就算洗干净了,野外的猴子在找到水塘时也这样洗脸。   至于刷牙。嗯?那是什么?   这卫生习惯,参商是真的担心寝室里会长虱子。   他只好买来全套的洗漱用品,认命地花一个小时,教会孟逐星洗脸、刷牙以及什么时候该用洗发露。   然后第二天早上,参商进卫生间,就发现孟逐星掐着他睡醒的时间,用洗脚盆抱着全套的洗漱用品,眼巴巴地等着。   “给我、洗。”孟逐星说,发音不是很标准,是会被一些没素质的联盟人嘲笑的口音。   参商自认为教养还行,但那瞬间他是真的想把脚盆扣到孟逐星脸上。   参商从回忆里抽离:“算了,还是别去剪了。明天你的脸会肿,不想被发现就戴个口罩。有空自己去校医院看看。”   孟逐星血红色的眼眸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发现参商凝视着他等着回答后,这才缓过神,点头。   寝室里安静的只剩下孟逐星的呼吸声。   参商皱着眉想,大概是从有记忆开始,自己就无师自通地学会怎么给亲父处理伤势。   参商很怕他脸上的伤被邻居们看出来。   他的Alpha父亲在外人眼里是一个好人,“我的亲父因为我被家暴”,这种事似乎让年幼的他觉得很是害怕和惶恐。   还有一些丢人。   参商承认自己性格里低劣的部分,但事后回想总是感到难堪。   生父是个柔和、温顺的omega。   他的伤势和孟逐星重合着,截然不同的脸并没有重合。   孟逐星是个比他高、大、像狮子一样的,结实的、打不坏的Alpha。   参商让他自己捂着鼻子止血,然后出去放在床底的医疗箱,打开,找到治疗外伤的药膏。   参商坐在床边,给孟逐星上药。   有些苦涩的药酒滴在腹部,孟逐星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勃.起了。   但近乎本能地,孟逐星意识到这件事不能让参商发现。他往后躲了躲。   参商挑眉,明知故问:“很疼吗?”   孟逐星摇头:“不。”   疼痛不算什么。孟逐星受过比这严重很多的伤势。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死去,尸体腐烂生蛆或者被虫子吃掉……   而这次,起码还有参商在他身边。   听到他的回答,参商恶劣地曲起手指关节,指骨从孟逐星泛着血色瘀青的腹部碾过。   “呃!”   孟逐星忍不住喊出声,整个人都瑟缩着。   参商心情很好地笑了,又很快绷起嘴角,严肃道:“你应该说实话,告诉我你很疼。我不需要你否定自己的感受来讨好我,也不需要你的否定来降低我的道德负担。”   这话太高级了,孟逐星听不懂,但他固执地回答:“不疼。”   参商没有再说什么。   使用暴力后安抚受害者,这套流程固然出于歉意,却不是和室友正确的相处方式。   多来几次,孟逐星会被驯化成斯德哥尔摩也说不定。   参商承认,自己在事后产生了没能控制住自己怒气的悔意,冷静下来后还有更深一层的惊恐。   他安抚孟逐星,是在缓解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冲突。   当然,从更功利的角度讲,孟逐星如果向学校领导举报,可能会影响自己的风评。所以,适当的安抚是很有必要的。   校园暴力这种事在军校屡见不鲜,这玩意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蛆。   蛆在厕所里,虽然恶心,不过可以理解;如果把蛆放到餐桌上,那就必须得处理了。   参商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空气里的药酒味依然挥之不去。   孟逐星在他洗完后,进卫生间洗漱。   每天把自己收拾干净,不能有任何异味。这是参商的规矩,他早就习惯遵守。   浴室里有一股略带苦涩的中药味,非常淡。   孟逐星忍不住嗅来嗅去,四处寻找气味的来源。   野猪找黑松露就这样。   孟逐星举起花洒,花洒还滴着水。不是这个。   他又到镜子前,扫视一圈,他盯住参商的牙刷,感觉那不是一把普通的清洁用品,而是伊甸园的苹果。   犹豫,犹豫。   犹豫了足足三秒。   孟逐星轻手轻脚地拿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做贼心虚地闻着。参商应该刚用过?有一点药味。只有一点。   他把牙刷放了回去。没有再做别的。   参商很爱干净,边界感也很强。孟逐星尽量让自己不被讨厌。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一个东西。   孟逐星转身,他踢到的是放在浴室角落的脏衣篓,上面还盖着一块布。   孟逐星死死地盯着它。像回到战争,和敌人凶狠地对峙,谁也不肯服输。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孟逐星开始生理意义上地流口水。唾液从口腔里分泌着,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忍受着干渴。   被参商打过的脸肿着,随着时间流逝,淤血堆积,脸颊开始高高鼓起。出现青紫的颜色。   孟逐星不是真的畜生。只是社会化略低,智力绝对是没问题的。   理智上讲,他知道室友是个Beta,不太可能有信息素。   现实是,从第一次见到参商起,孟逐星就开始忍受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引诱。   寝室里总是萦绕着淡淡的中药味,靠近参商时能闻得更清楚一点。孟逐星偷偷闻过甚至吃过参商的沐浴露,不是化学药剂的味道。   这个味道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闻到。其他Alpha、Omega和参商相处时从未提起过。   一开始,孟逐星还能忍耐。   或许这是军部给自己的考验?在训练营,他接受过反审讯培训,培训的其中一项,就是给营员们注射高浓度的Omega信息素,然后开始审问情报。   Alpha没有主动的发情期,但是会被迫发情。   情迷意乱让小头控制大头的Alpha都在这一轮被开除了。尸体成为沤肥。   当年做培训的时候,孟逐星只有16岁。他不理解,为什么战友会因为这些omega信息素而情难自禁。教练只是笑笑,说他还小,到年纪就懂了。   现在,孟逐星突然反应过来。也许当时不是他意志力惊人,而是自己天生就是只会对Beta起反应的性错乱病患。   搁几百年前,要送去医院做电疗矫正的那种。   参商的气味越来越浓郁,他的意志力也在崩溃边缘。   孟逐星和蒙着盖子的脏衣篓对峙许久。   终于,他被打败了。   孟逐星跪在它旁边,隔着一层布,把自己脸压了下去。   如果参商不是Beta。那么他现在就会闻到自己室友的信息素气味,从浴室紧闭的门槛里溢出来,堪称暴烈地舔过他全身。   学校匿名群出现一长串的抱怨。   [7栋A楼到底哪个死鬼在发癫?!能不能收收味他x的呛死人了?!]   [打架了还是在看黄片啊?]   [信息素纯度这么高,不至于没人知道是谁吧??7栋哪个Alpha是烟味的?#愤怒#愤怒]   [3栋路过。什么烟味?利群还是宝塔山啊?]   (*注:这俩都是香烟品牌)   [不是香烟,是硝烟味。太好啦没毕业就模拟上战场了!]   [我真的要吐了,大师求你了收了神通吧,身体遭不住。不要再用你的信息素投毒了!]   ……   ……   参商躺在床上,半天没能入睡。   他闭上眼,亲父那张憔悴、悲哀、懦弱的脸,就在脑海里闪回。   恩父虽然是个家暴男,但参商没有被打过。柔弱的Omega父亲会保护他。   生父唯一的武器是信息素,据说他的两个父亲信息素匹配度很高,百分之九十,命中注定的神仙眷侣。   参商闻不到信息素,恩父能闻到。于是暴力会变成酣畅淋漓的性。   生父会把他赶出房间,参商在自己的卧室里,隔着一层墙,听见隔壁传来Omega的呻吟。从凄厉到哀婉。   参商会在这个过程中想起很多东西。   畜生。狗。肮脏。油。洗洁精。   做恨后,家里的气氛会不那么压抑。   只需要一点柔情,Omega看向Alpha的眼神就能变得含情脉脉,是激素让他变成这样的吗?   参商开始感觉到恶心。幸好他是Beta,不会变成那样。   也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有点睡意,浴室门打开的声音让他骤然清醒。   是孟逐星出来了。   对方摸黑,小心翼翼地躺上床。   他的心理状态不适合继续当孟逐星的监护人。   ……或许该申请换宿舍了。   参商闭着眼睛想。 第5章   5/七流   既然决定要换室友,参商看孟逐星也就变得顺眼很多。   参商终于不再板着一张脸面对孟逐星,说话也变得温和起来,仿佛回到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参商在业余时间,陆陆续续写着换宿舍用的申请书。   孟逐星身份较为特殊,不能随便更换室友。   当初,参商接过教导的责任,现在想甩手不干,难免有些波折。   这份申请写得更像是检讨。   孟逐星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感觉到参商突然软化的态度。   孟逐星社会化程度极低的脑瓜子分析不出参商变化的深层原因。   他觉得这是参商打他之后的弥补。   他对此暗中窃喜,甚至很期盼参商可以再打他一次。   参商打人虽然有点疼,但比青训营里的那些人温柔太多——为减少竞争者,那群人是会对自己同伴下死手的。他们本来就是孤儿,死了也无人在意。   作为回报,孟逐星很听话地在大夏天戴上口罩,挡住脸上的淤青,没让任何人发现自己挨了揍。   变故发生在一周后,学院组织展开实战演练课。   这是军事学院低年级的必修课程,类似于“军训夏令营”。   学生们被一股脑拉到郊外,远离人群,像真正的联盟军人那样,进行为期45天的野外生存。   授课的老师是正儿八经的在役军官,军衔中尉起步。   夏令营听上去辛苦,甚至有伤残指标,却被视为军事学院的专属福利。像后勤学院、情报学院的这些学生,想来还没机会呢。   在这期间表现优异的在校生,甚至能进入军部的人才储备名单。   入营第一天,主教官身穿制服,手持甩棍;检阅着自己的方队。   在路过孟逐星时,教官眉头一皱:“头低着干什么?有没有军人的气势!抬头,挺胸!”   孟逐星一动不动。   教官怒斥:“是要我请你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暴躁,暴烈的信息素释放开来,竟然是刺鼻的辣椒味。   站在他周围的几个学生被吓得有些腿软。   孟逐星迟疑片刻,缓缓抬头。   他的长相有些吃亏,明明什么都没做,看起来却很是桀骜。   教官惊讶了一瞬:“是你?”   孟逐星是军部训练营的优秀毕业生。他对这孩子有印象,甚至有些欣赏。   和普通人相比,孟逐星太野蛮,笨拙。   但人都是对比出来的。和训练营的其他“野人”相比,孟逐星简直是长官最喜欢的学生。又能打,又听话。最重要的是,没有狂A病。   (注:一种在原生代Alpha里很常见的精神疾病,提高Alpha能力的同时带来不可逆转的脑损伤。患病的Alpha有很强攻击性,只能安乐死。在ABO时代早期被称为“狂犬病”。)   参商当时用力过猛,一周过去了,孟逐星的脸上依然残留着痕迹,眼角也有青肿。   教官很清楚孟逐星的武力值。   他都会被打成这样,教官怀疑这是集体霸凌。   想到军部推荐生的一些遭遇,教官的声音出现寒意:“是谁打的?”   参商听到动静,还没来得及站出去,孟逐星就不假思索地回答:“没人。我私下加训,训练时受了点伤。”   教官当然没那么好糊弄,但孟逐星看起来是铁了心要保下施暴者。   教官手里的铁棍指着他的鼻尖:“好、好、好。”   遭受不公待遇,自己都不站出来;难道指望着没有血缘、利益关系的人帮忙出头?吃力不讨好,这种事,教官才不会做。   “出列!”教官道。   孟逐星站出去。   教官一棍子抽在他的后腰上。   这一棍打得很有技巧,并且毫不留情,孟逐星会感觉到剧痛,又不至于瘫痪。   “我再问一次,你脸上的伤谁打的?!”   整个营地都相当安静,似乎只听得到教官怒吼的回响。   孟逐星还想否定:“没……”   “是我。教练。”参商打断孟逐星的话。   大家都很有纪律,没人敢乱动。几乎没人往参商这里看。但他们能听出来,这是首席的声音。   教官瞥了他一眼:“你又是谁?军事学院怎么还有Beta?你也出列!”   参商站出来:“一等兵,参商。士兵编号****,向您报到。”   他的专业让教官的面色稍霁。   “只有你?没有其他人?”   “是。”   教官眯起眼:“你打不过他。”   并不是看不起参商。   教官见过孟逐星实战。   参商冷静地陈述着:“我是他室友。根据‘军部推荐生管理制度’,我是他的长官,有权对他进行体罚。”   教官不由得想起许多恶劣案件。   他听说过,也处理过。   每年都有很多军部推荐生无法顺利完成学业。   其中,“殴打监护者”是他们被退学的主要原因之一。   看档案,似乎是推荐生对室友施加暴力。   实际上,这只是长期压迫下忍无可忍的反抗。   校方和军方都默许这种压迫。   这些野人的性子必须磨一磨。   既要武器的凶性,又要他们的奴性。   但标准毕竟是动态的,教官的脸色阴沉:“告诉我原因。”   “他性骚扰我的恋人,还有一些需要矫正的陋习。”参商说,“我发现过不止一次。试图用谈话方式对他的行为进行矫正,然而收效甚微。我希望用疼痛让他理解人类社会的规则。”   参商没有直接说孟逐星偷东西。   育儿书上说,要在外人面前给孩子保留一些尊严。   没有说孟逐星是他儿的意思。   参商思考片刻,补充:“我恋人是omega。”   教官问孟逐星:“是吗?”   孟逐星低头,不是很想承认,但又不能否认。   被军棍拍过的后腰还痛痛的,孟逐星有气无力地回答:“是。”   好家伙。一起来的同学还什么都没干,就吃上这么一个惊天大瓜。   可惜还在队列中,没人敢交头接耳。   参商都能猜到晚上营地里是什么样的盛况。   教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那你归队。”   隔了会儿,他又扭头:“这次训练,你俩一组,给我培育感情!有什么事不能沟通的?好好交流,别动不动就揍!光打人是训不出来的!”   如果不是孟逐星刚被他用军棍打过,他这话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说完,教官晃着军棍,一甩一甩地走了。   *   服了。   怎么又凑一起了。   参商原本就想夏令营结束后换宿舍。   这次夏令营有45天,刚好让孟逐星离开他学会独立行走,就当是两人分开之前的冷静期。   参商叹气。认命地看着好友怏怏不乐地收拾行李。   军校在的卫星叫葛兰星,大部分人集中在第一区活动。剩下四个大区都是无人区。有沙漠、雨林、矿石山脉(地下)和高原雪地。当初挑中葛兰星,就是看准这里地形复杂多样,适合培训。   这次拉练的地方在第三区,雨林。   学校划分出一片宿舍生活区,却没有宿舍楼。需要学生自己安营扎寨,每人会发两个睡袋。   “天杀的还想要宿舍?上战场指望虫子给你搭宿舍吗?”教官如是吼道。   不仅没有宿舍,校方也不提供任何免费的生活物资,所有资源都需要“积分”兑换,包括食物、热水。   每个学员初始积分5点,归0后超过24小时没有积分入账,自动退出实战,且没有学分。   积分来自平时的训练。   比如活体射击,打中1个就是1分;   体能训练,达到某个标准(比如负重跑1500m180秒内),就能获得对应分数。   训练采取双人组队制,这是军部合作行动的最小团体单位。   参商本来偷偷以权谋私,把自己和好友安排到了一起。   没想到开训第一天,教官就来横插一脚,他的室友又变成孟逐星。   好友叫姚林,性格好,人品也不错。参商在换舍申请书里,就推荐校方选他当孟逐星的监护人。   姚林的私人物品不多,收拾起来很快,他穿着裤衩子大大咧咧地蹲着收东西:“商,我之前就觉得孟逐星不对劲,他怎么能骚扰嫂子呢?要不我找人打他一顿吧?”   参商用穿着军靴的脚尖去踢他的腰,心烦:“少说两句。”   姚林摸着自己的腰,愤然道:“宝宝,你不爱听我也要说。孟逐星这小子凭什么跟你一个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话音刚落,面前帐篷骤然掀开,孟逐星抱着他的盆,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姚林。投下的阴影刚好把姚林整个人罩进去,实在是很有压迫感。   姚林尴尬地摸着自己的鼻子:“哟,这不是小孟吗。”   孟逐星表现出非比寻常的攻击性,他主动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用于驱逐。   他在叫姚林快滚。   任何一个Alpha都不会容忍这样的挑衅,姚林不悦地想要反击,结果震惊地发现,他被压制了!   他,一个力比多开发高达百分之七十四的Alpha,居然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注:力比多为精神分析学派的理论概念,在文内指Alpha精神+身体的综合潜力,依托信息素进行判断。力比多系数越高越强。Omega也存在力比多,只是没有得到重视。)   这合理吗?孟逐星是怪物吧!   姚林开始呼吸不畅,一张脸憋得通红。   参商闻不到信息素,但不妨碍他察觉到这两人的交锋。   他开口,像家长斥责自己不懂事的孩子那样:“孟逐星。”   孟逐星收敛气息,低头,重新变得温顺:“嗯。”   姚林蹙眉,一脸凝重和深思地走了。   参商开口:“对了,这帐篷也是用积分兑的。我和姚林各自花了4点。你把积分转我,我明天转给他。”   “噢。”   孟逐星走过来,用自己的手表碰了碰参商的表。   手表也是学校发的,用处是交易积分、定位和监测生理状况。一个高科技狗牌。   参商看着表盘上积分+10的提醒:“给多了,4分,不是10分。”   他琢磨着自己发言挺标准,孟逐星不该分不清四和十才对。   结果孟逐星回复:“多的你拿着。”   参商不解。   孟逐星翻过学校的校规。   参商要竞选首席,或者说,想保住他现在的职位,需要确保每年总绩点不被其他人超过。   这次夏令营的表现会在绩点评定中占据一半的分数比例。   普通学员的学分也和这次夏令营挂钩。   但孟逐星不需要积分,他是军部特推生。他甚至有军衔,比周围人高一大截。这是他多次在前线出生入死换回来的。   孟逐星唯一的目标是融入集体,顺利毕业。   对他来说,积分没什么用,只要留一点每天吃饭洗澡就够了。   但孟逐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么长的句子,以他现在的语言能力,想完整说出来还是太困难了。   孟逐星盯着参商的脸,慢慢憋红脸:“给你。”   参商微微眯起眼,像在思考什么。   但最后,他一句话也没说。   考虑到两人一组,学校准备的帐篷也只有单人间和双人间,都不大,内外分帐。   雨林不冷,这个帐篷的好处主要是防雨防虫,还能有一定的私人空间。用睡袋的指不定晚上还要被路过的狼舔一口脸。   参商把潮湿的衣服挂在帐篷上晾好。   他有些爱洁,作战服每天都要被汗打湿,不洗不行。   没骟过的猪腥味很重;没骟过的Alpha也一样。   好在孟逐星跟着他一年多,也染上爱干净的好毛病。清洁度比同期军校生好得多,天天洗澡,没有异味。   洗漱完毕,参商钻进睡袋。   隔了会,孟逐星也钻进自己的睡袋,在参商身侧入睡了。   睡袋几乎隔离了参商的气息,但依然有丝丝缕缕的药味溢出来。   孟逐星咕蛹着朝参商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再近一点。   对孟逐星来说,这是一个刚好能闻到味道,又不会浑身发热到难受的剂量。   他在这样安稳的气息中一夜好梦,连嘴角都是上扬的。 第6章   6/七流   参商做了个怪梦。   梦里他是只梅花鹿,撅着蹄子在水池边饮水。   喝得正舒服,风里传来捕猎者的气味。警惕的小鹿撒开蹄子就跑,还没到百米,身后的狮子重重压在它身上。   被压住,狮子却没有咬断他的喉咙,而是顺着脖子开始舔他。   小梅花鹿被嗦成一条芒果核,发出“呦呦”的哀鸣。   舔到鹿尾巴向下一点的位置时,参商醒了。   天还没亮。孟逐星的脑袋靠在他枕头边上,乱糟糟的头发像是狮子的鬃毛。   参商被这堆蓬松且不柔软的头发挤得呼吸不畅,做噩梦理所应当。   参商面色阴沉地推开孟逐星。   这畜生睡得还挺香,一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盯着那张脸,脸色变幻莫测,努力控制着心里骤然升起的磅礴怒火。   许久后,参商才转头,像认命般长叹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   算了,室友也是自己选的。   第二天半夜,参商又因同样的原因热醒。   这次梦到的是头横冲直撞的大野猪。   他终于没忍住,往孟逐星脸上甩了一巴掌,语气十分不耐烦:“滚出去睡。”   说完,他在半睡半醒间翻了个身。   孟逐星被莫名其妙打醒,竟然也没生气。   他真的抱着自己睡袋滚出去睡了。   醒来后,参商发现窝里没人,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半夜不是在做梦。   隔壁帐篷的校友笑着跟参商打招呼:“首席,昨晚半夜你们帐篷什么声音这么响?我还以为炮仗炸了。”   参商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答,打孟逐星的巴掌声。   参商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这一行为仿佛在坐实他霸凌孟逐星。   他站在洗漱槽边,孟逐星穿着黑色的背心,低着头在那漱口。肌肉线条明显,撑得背心鼓鼓的。   “孟逐星。”参商喊他。   孟逐星回头,茫然地,脸颊上还沾着牙膏的泡泡。   参商伸出一根手指,挑着他下巴左右观察片刻,发现看不出什么挨揍的痕迹。这才松手,十分优雅地开始接水。   他很快离开。旁边的位置被另一个陌生的同学顶上。   孟逐星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通红的一张脸。   等到晚上,孟逐星不需要参商吩咐,自己抱着睡袋出去了。   参商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最后选择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文献。   隔了两天,孟逐星用自己攒的积分给参商买了张单人床,小心翼翼地询问:“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可以不滚出去睡吗?”   以孟逐星的语言表达能力,这句话起码提前打了五分钟腹稿。   “……随你。”参商不太自在地回答。   不知不觉,参商和孟逐星合宿有一个月了。   孟逐星很沉默,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异常殷勤。   每天拉练完,也不社交,就回窝打扫卫生。   明明是在雨林,他们的帐篷里却连泥点子都找不到。   有天参商洗完澡,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被孟逐星捡去洗了。   就连内衣也用肥皂搓洗干净,挂在晾衣绳上。   参商站在电插座旁吹头发:“……不用帮我洗衣服。”   孟逐星的眼珠子往他的方位侧了一下,又很快触电般挪开:“顺手。”   参商放弃了委婉的表达,坦言:“我不喜欢别人动我东西,以后不要这样了。”   营地里已经有了些流言,说孟逐星是参商的贴身野狗。   虽然是句调侃,但总归不太好听。   而且这种轻慢会引发一系列的问题。   军校的Alpha啊,太容易恃强凌弱。这个强和弱指的是人在集体中的地位。   好在,就参商观察,孟逐星对别人都爱搭不理,跟耳朵聋了一样,完全不像在他面前这样温顺。   他担心的集体霸凌没有发生。   孟逐星并不知道参商的考量,只是有些失落地低头:“……噢。”   第三十五天,青训营开始第一次实战演习。   教官手持教鞭:“你们已经在这里训练三十五天了,是时候检验成果了。看见背后的雨林了吗?所有人,等会搭乘直升机,自由选择降落地点!雨林里有我们准备好的大量成年体泰坦介虫!杀一只!得1分!限时24小时!记得在规定时间内返回,超过时间也要扣分,懂了吗?”   泰坦介虫,虫如其名,介虫泰坦属,身形巨大,成年体接近三米,六足,四翼。   参商听到有人小声庆祝:“太好了不是臝虫!”   臝虫外观就像几米长的蛆。是个人看了都想吐。   “这次,你们只能单人行动!不准组队,战场上需要合作,但训练场不需要!不准去蹭别人积分!也不准让人帮忙!”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教官的视线朝着参商扫了眼。   参商在训练中远超常人的优秀表现,让他对Beta有了一些改观。   客观讲,参商是个人才。哪怕不上前线,在后方做做战术分析,也是很好的。   但是!教官对他依然非常不满。   教官不满的是孟逐星这条蠢狗,把积分都给了参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被勒索了不知道告状?!   还有训练期间,孟逐星肉眼可见的讨好和倒贴!我去,真是没眼看。Alpha的尊严呢?!狼性呢?   军部推荐生不需要积分毕业,但夏令营的表现分也是军部选拔人才的重要指标。   要是因为平均分太低,孟逐星毕业后只能分配到垃圾部队怎么办?   ——当然,教官也不会知道,这些积分,参商其实都记在账上,准备等到结束前一天还回去。   参商想,要是假装不知道教官是在点他,那就太掩耳盗铃了。   所以,他向前迈出一步,站姿标准地像仪仗队:“报告教官,我有事汇报。”   教官面容严肃: “说!”   参商平视着前方: “这次演习,我会证明我是第一。”   偏见,一路走来他遇到过太多。   凭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低头,服输。   他偏不。   教官像是第一天认识参商似的,来回打量他好几眼。眼神里甚至有点欣赏。   长得很带劲,性格也很有种。   可惜他的部队不收Beta。   教官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很好,一等兵。我等着你的证明,归队!”   *   好几架大型直升机,载着军训的学生,开始在雨林上方进行空投。   参商看准目的地,从高空一跃而下。   他不打无准备的仗,每次训练都在研究地形。   早在一天前,参商就计算好了军部最有可能投放介虫的地点。   果然,刚降落,参商就发现虫子活动过的痕迹。   走出不到300米,参商和一只2米大的蟑螂迎面撞上。   泰坦介虫。   他毕竟还有些年轻气盛。表面再怎么温良恭俭让,心里也掺着一些火气。   参商破天荒地被心情影响准度,第一枚子弹偏离预定轨道。   没能一击命中,这只硕大丑陋的黑色蟑螂在地上翻滚着,发出烦人的嘶吼。   “啧。”参商弹舌,重新装弹。   他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对器械的熟练让他甚至不需要低头。   闭眼,对齐,瞄准。   泰坦介虫振翅,在半空不断飞舞,并朝着参商逼近。   这些拉来当靶子的介虫都是战俘,军方会取下它们的毒腺,拔掉獠牙,锯掉锋利的镰足,以保证训练的安全。   因此,它们看起来凶悍,却很难对这些军校生造成什么伤害。   很显然,军部认为,比起恐惧与仇恨,这些军校生现在更需要的是信心。只有成功才会让他们继续追求卓越。   参商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速,略微抬高手腕。   “砰”,两秒之后,特制的子弹正中介虫的脑干;绿色的血液喷溅着,像下起一场小雨。   泰坦介虫的脑干连接中枢神经,是它们的致命弱点,被击中后会立即丧失行动能力。   嗅到空气里带着植物草腥味的血液气息,参商脸上浮现出笑意。   并不柔和,是一种锋利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是的,他非常享受狩猎。   参商别好枪,拔出腰侧的匕首,朝着介虫跌落的地方走去。他需要割下它的复眼,用于结算积分。   这只介虫仰躺在地上,六脚朝天。   “嗡、嗡嗡——”虫子发出一阵刺耳的蝉鸣。   参商猜,它是在释放信息素。   Alpha的信息素对这些虫子有攻击效果,反过来也一样。可惜他是Beta,闻不到。   参商蹲下,准备收割自己战利品。   但这时,他的耳边响起十分清楚的说话声。   [你好……]   这声音很空灵,像是直接从他的脑海内响起。   “谁?!”   参商骤然后退一步,悚然一惊。   在他的认知里,显然不包括“虫子能沟通”这一条。   虫族虽然具备一些动物性的智慧,占主导的却是本能——这几乎是所有人类的共识。   参商甚至不确定是它在说话,可下一秒,脑海内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放过……我的幼虫……它们……马上……]   “幼虫”这个词彻底打破参商的幻想。   甲虫的腹部蠕动着。   一条条乳白色幼虫蠕动着,从逐渐流逝生命的母体内钻出。比起细小的蛆虫,它们更像是胖乎乎的蛇。   幼虫爬出来后,争先撕咬着母亲腹腔的血肉,供给的母体要死了,它们没有温情,争抢着最后一块血肉,作为活下去的保障。   恶心的虫子。   参商有点想吐,本以为早就遗忘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回。   倒在地上的父亲。   还有啃噬着他腹部的羽虫。   亲父应该是被咬的很痛,他的眼睛死死望着参商,张开嘴,大口血迹涌出——   参商不记得他说的是“救我”还是“快走”。   虫族入侵的几天前,亲父还让他把手抵在自己肚子上,温柔地笑着。   他说,参商,以后你有妹妹了。妹妹叫参羽怎么样?宫商角徵羽。这是我第五个孩子。   亲父的长子是和另一个Alpha生的,后面两个都被那个家暴的畜生打到流产。   “另一个Alpha”,在参商亲生父亲都因星际种族战争遇难后,成为他的养父。   哦,他那个家暴的父亲,最后竟然又成了战争英雄,在这次战争中组织民兵奋勇抵抗。死后追封了少校衔。   他对家庭的过错仿佛因此一笔勾销,遇到的每个人都对参商说,你有个伟大的父亲。   参商觉得很割裂,还很可笑。   ……   创伤被唤醒,参商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响起,他很不理智地打空一整个弹匣。   打完后,参商还嫌不够,朝着虫群喷洒剧毒的粉剂。   这是学校以防万一,发给学生的强力杀虫剂,很贵,每人标配也才5g。   刚爬出来的十几只幼虫彻底丧失活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母虫重伤,早就无法动弹,它的声音显得很失望。   [明明你以后……也会……成为……]   [母亲。]   参商想,他是不是患上什么精神病?还是没睡好导致眼前出现了幻觉?   参商割下它的复眼,莫名的愤怒充斥他的胸腔。   这种无法发泄的怒意在孟逐星出现时,抵达一个顶峰。   “参商,”孟逐星穿着迷彩服,踩过一长串的湿漉漉的植物,从山坡的另一侧出现,“我听到,枪响。很多。你好吗?”   在飞机上,孟逐星是跟着参商跳的。刚落地,他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找参商的位置。   参商面色很沉郁,他没有回答,而是蹙着眉快步往前走。   孟逐星亦步亦趋地踩着参商的脚印:“Beta,闻不到,信息素。我,帮你。”   参商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他停下脚步,转身,冷冷看着孟逐星。   参商很清楚,前线,尤其是需要直接上战场的前线,是不那么欢迎Beta的,很多连队甚至以“全A阵营”为荣。   原因之一就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   虫族也会散发特殊气味,和新人类的信息素很像,会暴露自己的身体状况,数量,位置等一系列信息。不过人虫有生殖隔离,无法互相催情。   在复杂情况下,Beta们无法靠本能读取空气中虫群的信息,这是战场上天然的劣势。   参商:“嗯,闻不到。然后呢?”   孟逐星莫名有些腿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参商一步、两步,上前,逼近他,用枪托拍了拍孟逐星的脸:“教官怎么说的,我怎么跟教官说的,你没听见?”   论察言观色的天赋,孟逐星显然是负数。   他回答:“没事,我不告诉他。”   参商几乎要气笑了:“定位器是摆设?树上挂的监控摄像头也是摆设?”   孟逐星又开始露出那种神色——无助的小孩不知道如何平息家长的怒火。   参商把所有话都咽回去,调头就走。   不想再耽搁时间,没必要,反正回去就换宿舍了。   孟逐星还想跟上,参商在下一秒转身,一梭子弹毫不犹豫地打向他脚前方的空地。   子弹的位置如此精准,离孟逐星的鞋尖只差0.5厘米。近到弹壳都能弹到他身上。   孟逐星表情浮现明显的错愕。还有一点点的受伤。像蔫啦吧唧的菜叶子,菜市场里掉在地上没人捡的那种。   参商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别跟着我。”   烦死人了。   大脑发育不完全的野人。真把他当妈呢?   参商发现,自己不是讨厌孟逐星,他知道孟逐星没有主观恶意。   但参商讨厌被孟逐星无心之过激怒的自己。   也讨厌被孟逐星期待着。   孟逐星总是在道歉和受伤。   这让参商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   好在,子弹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这次孟逐星没有跟来。 第7章   7/七流   孟逐星望着参商离开的背影,表情比狗都无助。   孟逐星很想说些什么挽留他。   可惜自己文化水平太低,除了“难受”两个字,竟然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心里这种酸酸痛痛的感受。   当一颗豆大的雨滴打在他脸上,孟逐星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参商早就走远了。   下雨了。   孟逐星抬头看着天空,厚重的云层遮天蔽日。   根据他的经验,这会是一场暴雨。大雨时,这里的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因此,尽管参商说过不想他跟着,孟逐星在犹豫片刻后,依然选择了和参商相同的方向。   大不了再被打一顿呗。   他身体好,参商又打不死他。   *   Beta在战场上的生理劣势初见端倪。   其他Alpha同学都能通过“气味”去寻找猎物,而参商只能用眼睛、耳朵和仪器。   暴雨让躁动的猎物变得更加隐蔽。   八个小时过去了,参商看着自己收纳袋里的14对复眼,再次蹙眉。   这个成绩……不知道在全队水平如何,但参商觉得有点少。   他是年级首席。除了第一以外的结果,参商都无法接受。   一年半的时间,让大多数同学和老师认可了参商的能力。   然而反对的声音一直存在,还有许多看乐子的人。   ——“Beta嘛,也就风光一两年,到后面Alpha开始用进化液了,Beta能有什么用?”   这样的风言风语,参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要强又耀眼,招来崇拜的同时也吸引着暗箭。   “诶,参商!”   熟悉的声音从蕨叶的另一侧传来。   姚林的语气充满惊喜:“真的是你啊!好巧,咱们跳伞地隔这么远都能遇到!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参商无情道:“不要乱用成语。”   姚林的收获颇丰,一共猎到7只虫子。他觉得已经够了。   姚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商啊,这都凌晨了。咱们找个地方一起睡觉呗?”   一起安营扎寨不算合作狩猎。   雨林很危险,两个人抱团过夜,明显比一个人安全。   参商没好气地回答:“一天不睡死不了。”   他打算继续狩猎,用时间和意志力去弥补生理上的差距。   其实猎多少异种都行,学校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数量要求。   但姚林了解参商的脾性。   参商是一个看起来霁月光风、淡泊宁静的top癌。   让他输,比让他死都要难受。   姚林:“那你加油啊老大。”   碍于规则,姚林不太好直接帮他,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朝着参商眨了眨眼,下垂的手偷偷指向某个方位。   *   孟逐星站在分岔路口。   两边的道路看起来一模一样,他跟丢了。   又是暴雨,又是晚上。参商又有意识地隐藏自己的行踪,他会跟丢很正常。   雨林里其实有教官们事先插上的路灯。   一路上,孟逐星看见不少受伤的同伴,被担架扛着离开靶场。   这让他越发担心参商。   参商,   性别Beta,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危险,很娇弱。   身高一米七八,身体没有强化过,很娇弱。   ……至于格斗课上全A的战绩,孟逐星核桃大小的脑子下意识忽略了。   他是领地意识和保护欲都很重的那类Alpha。   孟逐星思考片刻,在手表的通讯栏里找到教官的电话。   教官大概是真的很希望孟逐星在毕业后加入第一军团。给的是私人卫星电话。   孟逐星拨通电话,对面的声音吊儿郎当地:“说。”   “教官。能告诉我参商的坐标吗?我找不到他。”   教官顿时兴致勃勃:“怎么?你想给他套麻袋打一顿?”   “不是,我……”   孟逐星没说完,教官翻了个白眼:“不是你问个锤子!你知道打这么一通电话多贵吗?你不会是个性倒错患者吧?!不能,滚。”   性倒错:联盟将一切不利于生育的恋爱关系都称为性倒错,包括AA、AB、OO。但考虑到联盟的军政体系,主要是指AB恋。   百年前,性倒错还会被视为精神疾病,拉去电疗。   孟逐星不会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吧?!哪有Alpha拿那种眼神看Beta的?   电话被挂断了。   孟逐星摸了摸鼻子。   他蹲在地上,左右手各抓了一把土,仔细辨别着两边的气味。   空气里残留的味道非常淡,混着各种复杂的气息。但在一片混乱中,孟逐星依然捕捉到那股早就习惯的苦涩药味。   “这边……”孟逐星喃喃着,血红色的双眸像是能在夜里发光一样明亮。   他朝前走去。   *   降水没有带来任何清爽的凉意,雨林里热得像个大蒸笼。   参商刚结束一场战斗,呼吸略显急促。   他用手臂擦去下巴的血迹,清点着战利品。手里还握着匕首,上面沾着碎肉。   包里新增8双复眼,全都来自介虫。   姚林给他指的地方很不错,参商狩猎格外顺利。   当然,他也用了一些规则内允许的辅助手段,譬如生物检测仪器和进化液。要不然怎么在夜里看清猎物,还真是一个难题。   “进化液……”参商喃喃着,“效果还行。高强度作战一晚上,也没有觉得累。就是不知道副作用是什么。”   对Alpha来说,进化液是基因药;对Beta来说,进化液是一种有副作用的兴奋剂。   大概20岁时,Alpha的性状会彻底稳定。从大二开始,军校的Alpha会在校医院的辅助下,有纪律地使用进化液,并开始学习开机甲。   军队不欢迎Beta并非单纯的歧视,而是客观存在的生理差异。   Beta缺乏信息素,和机甲的契合度非常低……更别说操控了。   很多人并不看好参商的未来。   那又如何?参商不认命,除非命运把他彻底击垮。   参商还是第一次使用进化液,他查过很多资料,网上都说早用早适应,所以,他才在这次训练中带了一瓶。   还是养父给他悄悄寄过来的。   进化液的味道很恶心。黏稠,像什么嚼烂发臭的肉泥。   云层里传来炸裂般的雷声,黑夜被照亮一瞬,风中带来一股草木的腥味。   视线突然扭曲,参商捂住自己的胸口,激烈的心跳让他全身发热。   他决定先往回走。   这里太偏僻,人都看不到一个,已经在猎场的边缘。   不对劲……   燥热的感觉不断升腾着,从小腹的位置往四肢蹿。   参商的性.欲很寡淡。   很多Omega中学毕业,年满18就会选择不读书去配种,所以在中学时,学校就会对在校生进行生理教育。   上完课,班级群里各种“资料片”乱飞。体型男女男男女女都有,性别全是AxO。   同学们各个看的面红耳赤。   只有参商毫无反应,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但冷淡不代表他不知道男体在亢奋时,会有什么样的生理反应。   不仅是身体不对劲。   参商还听见一些轻微的沙沙声,混在雨打蕨叶的声音里。   他近乎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来临。   参商很有战斗天赋,尤其是在“直觉”上。体训课,就连向来苛刻的教官也啧啧称奇,怀疑他能提前预知未来。   参商忍受着身体的不适,计算着。   子弹……之前用了大半,补给包里还剩两梭子弹,30枚;一个手雷。以及8对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虫族复眼。   如果再来一只泰坦介虫,足够应付。   参商在心底想着。   可惜这次出现的不是那些被军部阉割过的泰坦。   是一条臝(裸)虫。   一只宛如蜈蚣的硕大臝虫骤然钻出地表,足足四米高、半米宽。是臝虫里的沙虫属。   它全身遍布着黑红相间的条纹,一看就有剧毒;躯壳边缘是扭动的、宛如海葵般的步足。   很显然,臝虫并不在这次军训的清单上。   更何况还是这么硕大的一条。   怎么会有这玩意?参商来不及细想。   为赚取积分深入雨林的弊端在此时显现。   就算想求救,救援队也要小半天才能赶来。大雨还让定位变得模糊。   参商摁下求助键,但他清楚,现在唯一的生路是自救。   臝虫裂开竖着的、锯齿般的口,重重朝着参商扑来。   这里地势复杂,周围都是植被和树根。参商惊险地避开,在黑暗中却被一旁的石子刮伤手背。血液汩汩流出,参商却没有心情擦拭。   臝虫扑倒在地上,宛如一起小范围的地震。血腥味的刺激使它更加狂乱。   它发出刺耳的鸣叫,像电子设备短路的噪音,半截身体再度拱起,复眼死死盯住参商的方位。   它的腰腹发力,在闪电劈下的瞬间弹射而出。   参商瞬间拔枪,对准臝虫的复眼。   他是盲狙的,没有用肉眼去瞄准,但优秀的战斗直觉依然救了他一命。   子弹命中虫子的双眼,臝虫嵌入上腹的灯泡眼炸开。   这对眼睛连接着“主脑”,臝虫靠着它驱使自己庞大的身体蠕动。   开枪后,参商根本没有时间躲闪。因此,那具僵硬的虫躯还是把他重重压住。   好恶心的触感。   冰冷、湿滑的虫子。   参商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暴雨打在纠缠的两条生命的身上,一视同仁。一人一虫流出的血液正在迅速被雨水稀释。   不想被虫子吃掉。   参商眯起眼,抬手,把一直攒在手里的榴弹砸进这条虫的口中。   距离太近,榴弹近乎贴着参商爆开。他被气浪掀翻半米远,视线一片模糊。   意识即将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参商隐约听见,有人焦急地拨开层层叠叠的棕榈树叶,朝他扑来。   *   孟逐星全身血液都在逆流,手脚冰凉到近乎惶恐。   他在那瞬间甚至连嗅觉都短暂失灵,眼里只剩血色。   旁边有一只臝虫,手榴弹在它最脆弱的腹腔爆炸,这只虫子奄奄一息,数百条步足朝天蠕动着。偶尔抽搐一下。   孟逐星跪坐在参商身前,手颤抖着,从自己补给包里翻出药剂。不管什么一股脑地用了上去。   参商的肋下有一个恐怖的血洞,臝虫的刺足像一根钢针,狠狠扎在他的皮肉里。   尽管马上就要天亮,但雨林里并不安全,这里等不到救援。   孟逐星再次拨通教官的卫星电话。   “我说你小子——”   “战区有沙虫,有人受伤了。重伤、昏迷。肋骨断裂且伤口持续出血。告诉我最近补给点位置,立刻调派直升机,他需要立刻送医。”孟逐星第一次说话如此流畅。   教官神色大变,半躺着的姿势瞬间立起。   …………   孟逐星抱起参商,头也不回地朝着补给点的位置跑去。   他戴上护目镜,避免雨水影响视野。然而不争气的眼泪把镜片熏出一片雾气。   正常情况下,这段距离要走四十分钟。   孟逐星不到20分钟就到了。   他的喉咙因缺水而刺痛,却依然抵达的第一时间大喊:“校医呢?!医生——”   补给点的学生们愕然地看着他。   参商被孟逐星抱在怀里,人们看不清他的脸,但是……   “哪来的发情期的Omega?”有人问。   一些人好奇地上前,想看看是谁,是否需要帮助;但还有一些人,唯恐避之不及。发情的Omega很麻烦。   不是自己的omega,被诱导发情了更麻烦。   咚——   孟逐星听到了自己心脏重重沉下的声音。周围环境几乎变成黑白两色,黑压压的阴霾笼罩在他四周。   他浑身发冷。   因为过度紧张而被忽略的嗅觉,在这一刻骤然回笼。   孟逐星闻到一股熟悉的中药味,又苦又涩。   和之前有些差别,如今苦涩的气味下藏着淡淡的木质香,像烤过的檀木片。   过去,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现在所有人都能闻到了。   参商?   Omega?O装B混进军校,不是幻想小说中才会发生的剧情?   孟逐星反应很快。   他把外套盖在参商的脸上,死死抱着他,血红的眼睛环顾着那些要靠近的Alpha,近乎野兽般嘶吼:“滚!”   浓郁的Alpha信息素在瞬间几乎凝练成实物。像化学武器,攻击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孟逐星不知道参商为什么会分化成Omega,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让别人看见参商的脸。   会毁了他。 第8章   8/七流   参商是在校医院醒来的。   银河第一军校占地一颗卫星,校医院就是当地最好的医院。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很素雅。   随着参商苏醒,床头的提示灯开始无声地闪烁。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   参商坐起,第一感觉是虚弱。身体又酸又软,连手握成拳这样简单的动作有些困难。更奇怪的是,这里环境似乎好得有点过头?   浅粉色的墙面,绒布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柔软、毛茸茸的东西。布偶、地毯、靠枕。   整个病房只有一张床。这个病房甚至有间阳台,可以供他晒太阳。   校医院参商也来过几次,军校生,哪有不磕磕绊绊的?   情况紧张的时候,十几个Alpha和Beta挤同一间病房。床是铁的,墙皮是往下掉的,厕所是需要抢的。   运气不好,还会分到有血痕的床单和枕头……反正消毒过,有血迹也不代表不干净。   但就算是年级首席,他也是第一次住进这么好的病房。莫非是重症监护室?   不,参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没那么多仪器。他摸了摸自己的肋下,裹着绷带,但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很快,校医们鱼贯而入。   “参商,公民ID****,指挥系3781级,是吧?”领头的是位女Alpha,满头银丝,看上去很是德高望重。   参商点头。   医生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情莫名复杂。   参商送来医院已经有3天了,直升机送来的。校长亲自指示。   并不是他有什么傲人背景,而是这起病例相当特殊。   参商是极其罕见的,在成年后分化成Omega的Beta。   罕见到联盟成立至今,有相似档案记录的也不到10起。   既不是当年检测失误,也没有超负荷的身体改造。参商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分化成omega。   如果能找出原因,说不定能让更多Beta分化为Omega。这对联盟的“新人类计划”相当有利。   (*新人类计划:指在4000年的时间长度内,自然淘汰Beta,只剩AO两性的计划。)   医生们处理完参商的伤势,又给他注射抑制剂,压下他突如其来的发情期。   剩下这三天时间里,他们的工作就是采取参商的DNA样本和生活轨迹,反复检测。   首先,参商是基因相当优秀的Omega,和原生种omega一样纯净。   (注:原生种是指旧人类第一次分化出AO两性。由Omega及少量子宫退化不完全的女性Beta生育出的AO不算;祖上存在AO两性亲属的也不算。)   其次,参商和联盟匹配中心里的Alpha基因适配度有68%。这代表大约七成的Alpha都可以成为他的丈夫,远超12%的平均值。   但这或许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这表示联盟有七成的Alpha可以成为他的丈夫,受他信息素影响。   看到结论时候,研究员嘴里四个字脱口而出:“人尽可夫?”   最后,他们进行多次研讨、分析、场外求助,终于找到参商二次分化的原因——   这是一起不能被公众知晓的事故。   直接原因是,参商和学校分配给他的舍友,匹配度高达99%。剩下的1%不是不匹配,而是学界还没有研究到这一步。   【一个Beta,因为和一个原生种Alpha基因匹配度太高,且长时间近距离接触,于是在成年后二次发育,被诱导分化为Omega.】   谁知道学校会把他们分到一个宿舍,谁知道事情会这么凑巧?哪怕只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级,亦或者参商早点提交那份“换舍申请”,事情都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这个概率有多大呢?也许和宇宙爆炸的概率差不多大。   Beta没有信息素,压根无法测算匹配度。   分化路径无法复制,参商迅速失去研究价值。   所以,他醒了。   学者们的研究成果也不能被外界知道。   在学校和军队,AB混住很常见,不可能谁都是命中注定的99%,但这会引发Beta们大范围的恐慌。   倒也不是因为Omega的社会地位低——从病房条件就能看出来,联盟对Omega有很多优待。从上学到生活,都有什么降分录取、社会抚养费等等政策。   但这些优待是建立在Omega必须无条件地付出生育价值这一基础上。   匹配中心不会浪费任何一个成年的Omega。   Beta分化成Omega,意味着让渡了自己人身自由和未来的无限可能。   随后,他摆在面前的只剩属于Omega的,唯一的一条路。   医生,或者说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参商。你分化成了Omega。”   参商感觉自己的头在瞬间被人捶了一拳,嗡嗡直响。浑身的热气都消散了,四肢冰冷到生疼。   参商:“我没有听清,请您再说一遍。”   他摇摇欲坠。   “你分化成了Omega,虽然现在你不在发情期。”研究员侧身,从身后护士端着的托盘里取出一片试剂,“但应该能闻到。这是Omega信息素的味道,很安全。试试吧,你要学会适应这种近似嗅觉的第六感。”   参商穿着病号服,唇色苍白到接近肤色。   他接过试纸,靠在柔软地、垫着乳胶的床头,用力嗅了嗅:“……不,我没有闻到。是不是搞错了?”   Omega当然也能继续留在军校。去后勤学校。   但这对一个指挥系的、前途无量的年级首席来说,有些过于残忍了。绝对不是什么值得恭喜的事情。   研究员在心底叹息着,尽量温和地回答:“不用给自己心理暗示。”   她思考片刻,又递过一张试纸:“这是Alpha的信息素。”   具体来说。是孟逐星的信息素,只不过经过好几次稀释。   参商低头,嗅了嗅。然后就像是被镇住一样,浑身僵硬,眼睛都有些发直。   他把试纸还给了医生,低声道:“我知道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如果有探视,请帮我拒绝。”   医生们对视一眼。   “好。”研究员做主,答应了他。   护士给参商换上新的点滴,然后,屋里簇拥的人群纷纷散开。   参商保持着原本的坐姿,没有动。许久后,他才缓慢而僵硬地低头,掀开被子。   腰往后挪,床单上有一团明显的湿痕。   是黏腻的水色,却比血还要刺眼。   这些液体是从他生殖腔里流出来的。泛滥潮湿到在短短几秒就渗透衣物,打湿床单。   而他只是闻了一下Alpha的信息素……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闻到信息素的气味,属于Alpha的,药酒的气味。*   现在是下午,外面阳光明媚。   参商感觉到绝望。   *   叶玲珑抱着一捧百合花,白绿相间的颜色很素雅。   她穿过医护人员,往楼上的病房走去。这是Omega特殊病栋,Alpha想进来还得提前打申报,并有专员陪同。   叶玲珑以前来过几次,都是来领抑制剂。   她从没想过有天会需要在这看望参商。   她的面容有些憔悴,脸颊都凹陷下去了。自从知道消息后,叶玲珑天天都在哭。光看外表,她才更像那个大病一场的人。   706病房。叶玲珑站在门前,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最好能像过去看见参商时一样……那应当是娇俏、幸福的。   门没有关。她轻轻推开门,柔和的嗓音却在看清病房内景象时,骤然破音——   “参商!”   并没有什么骇人的画面。参商只是打开了上锁的房门,来到阳台上。   那围栏不高也不矮,就在他腰间的位置。参商站在栏杆前,既能晒太阳,也完全可以一跃而下。   叶玲珑下意识感觉会是后者。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参商,如同阴郁潮湿的梅雨季。   他被冬天笼罩着。   百合花掉在地上,叶玲珑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哭着抱住他:“参商!”   参商的身体僵直许久。   他清楚,最后的勇气也被这一抱撞没了。   或许这就是命运。   自杀很懦弱。   参商需要很大的勇气,去接受那个懦弱的人也是他自己。   片刻后,参商询问:“你怎么来了?”   他试图保持微笑。但失败了。   叶玲珑:“医生说你醒了,可以探望。我翘课过来的。”   参商转身,看向她。   叶玲珑脸上犹带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我想过了,参商……”   我们还是继续在一起吧。就算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起码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我们还能继续相爱。   这就是叶玲珑想说的话。   参商却在半路打断她:“玲珑,我们分手吧。”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掉落的花束上,眼神柔和了一瞬:“谢谢你的花。”   就这么两句话,叶玲珑泣不成声,撕心裂肺。痛苦地抱着头,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可我不想、不想、离开……你。”她哽咽着,脸色通红,几乎说不出一局完整的话,大脑都因流出过多的眼泪而缺氧。   参商想,他不该过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伤害那些爱他的人。   可是。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的选择。对双方都是。   他希望自己永远是叶玲珑记忆里那个骄傲、耀眼、光彩熠熠的指挥官。   而不是一个性情沉郁古怪、怨天尤人的……会给另一个Alpha生孩子的……那样的角色。   他甚至说不出“omega”这个词。   叶玲珑的哭声渐小。   参商拍了拍她的肩膀,后退一步:“回去上课吧。”   他的态度很坚决,声音更是平静到有些绝情。   叶玲珑一步三回头,她多希望参商能在这时候叫住她。   ……可惜一次也没有。   .   参商站在阳台边,目送着叶玲珑的背影。在对方抬头回望的瞬间,悄悄后退一步,藏在阴影之下。   于是,叶玲珑在楼下徘徊许久,伤心离去。   参商给自己手机充上电,开机。星讯号上全是未读消息,一个个对话框争先恐后地弹出来。   参商一条消息也没看,但下意识打开了置顶的系统通知。   学校发来的,系统自动,时间在半个月前,写的是【恭喜您!在此次军事作战学院实战演习中取得第一的好成绩!请及时到校务处进行信息登记,我们将优先推选您进入联盟青年人才储备名单。】   参商看得有点魔怔。   然后,他拨通自己养父的电话。   养父叫言思,家境优越。   而参商的亲父,只是一个在原始星球经天鹅座射线照射后,幸运地分化成omega的原始人……   他漂亮,没有教养,看起来草包一个。言思却为他神魂颠倒。   据说言思为了和参商亲父在一起,毅然和家里决裂。十分典型的恋爱脑。   可惜最后,亲父选择了爱情,和匹配度极高的家暴A私奔,然后把参商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噢,这个Alpha还是言思的战友。据说曾经也是军部明日之星。   言思也只能带着长子回归家庭。很快,他有了新的妻子和孩子。   他和参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在参商两个父亲去世后,是言思把参商接到首都星,给了他一个户籍,让他寄养在下属的家中。   两人没怎么见过面,但言思会定期给参商支付学费、生活费。   这是最好的安排,参商没有抱怨。   言思已经做得够多了。   参商只是他人生里一个污点残留的痕迹;他想要更多,就不礼貌了。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言思显然事先得到过学校的通知。   言思是一个严肃、不那么擅长表达情绪的Alpha。   他无意识地捏着袖扣,说:“学校跟我说过了。你父亲是原生种Omega,所以你的ABO性别不够稳定,这才在成年后二次分化。”   参商回复:“我知道。”学校也跟他说过。   眼前的画面开始闪回,过去和现在叠加着。   【“参商,指挥系肯定是没办法继续就读了,”病房里,系主任很抱歉地开口,“我们也争取过,能不能让你读完大二。但是你也知道,军队里除了歌舞团,不招收任何omega。”】   “军事学院的系主任联系过我,你可以在后勤学院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继续完成学业。”   参商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他气若游丝:“……我想退学。”   【“退学?参商,不要这么短视。”辅导员在病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这个挫折只是人生里的小意外。而且,虽然你是omega,肯定也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不要学历吗?”言思的语气显然不赞同,“现在退学,你只有高中文凭。而且匹配中心会催你完婚……”   当时,参商是这么回复辅导员的:“老师,我父亲是被羽虫杀死的。我要给他报仇。当年就是这个信念,支撑我在死人堆里吃虫子尸体活下来的……你能理解吗?”   劝解的话,这些天参商已经听过太多,他看着天花板:“没意义了,叔叔。反正读完都是要进匹配中心的,再读几年书又能怎么样呢?我把你当唯一的长辈,请您支持我的决定。”   ……因为我要撑不下去了。   而且,现在回学校吗?那些或同情、或兴奋、或阴暗的眼神,会不分日夜地落在他身上。   多有趣的新闻,甚至称得上香艳。这可是指挥学院的前任首席,猜猜最后是谁第一个射进他生殖腔?   言思沉默片刻:“参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有自己的家庭,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参商:“嗯。”   参商挂掉电话。   三天后,参商出院了。他低调地办理完退学手续,并且来到匹配中心,开始录入自己的基因信息。   无家可归的Omega随时可以前往匹配中心,工作人员都是Beta,还提供免费的食宿。   “有非常多的Alpha申请和你配对。”匹配中心的工作人员说,“而且很多都是还没毕业的军校生,真是奇怪。”   参商窝在阅览室的沙发上翻书,慢吞吞地说着:“是啊,真奇怪。”   阳光照在他宛如鎏金般的头发上,他美得像神话故事里的阿波罗。   工作人员傲然道:“但是我们用的可是全联盟的资料库,你完全可以匹配到更好的丈夫。那些军校生都没毕业呢,哪能让他们胡来……再等等看吧。”   半个月后。参商匹配上自己的第一任丈夫。他们的匹配度高达97。   不出意外的话,这会是参商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丈夫。   言思家世已经让普通人望尘莫及。但这位新婚丈夫的家境,明显还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那是一名男性Alpha,24岁。今年刚从帝政军校毕业,桃花眼,照片看着很英俊;祖辈是联盟的开国元勋,有世袭的爵位,恩父还是联盟议会的议员。   丈夫叫百里泽。 第9章   9/七流   联盟一共8个星系,83号庇护所建在第八星系的一颗行星上。   这颗行星叫苍兰星。   苍兰星远离宇宙中心,距前线倒是不远。就是资源匮乏,什么都要靠进口,也没什么名胜古迹,基建仿佛还停留在前银河时代。再加上遭遇过几次虫族联军袭击,当地环境就更破败了。   但这里,却是参商的故乡。   参商童年的经历并不在档案上,因此,百里泽对参商选择在庇护所定居很是不解。   参商只是写信回复,这里离你更近。   多亏他们交流用的是文字,百里泽看不见参商的敷衍和言不由衷。   他被这句甜言蜜语哄的心花怒放,拜托自己那位议长父亲,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其他星系到苍兰星的商路,方便他给参商买东西。   83号庇护所就这样成为第八星系航线图上的一个交通枢纽。   于是,这颗差点被抛弃的老旧行星,又一次焕发出生机和人气。   星际移民的数量都蹭蹭往上涨。   今天,星际航站的所有员工严阵以待。   站长第三次开口:“玻璃擦了吗?”   行政:“擦了。”   “孟逐星上校……”   行政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又升了,现在是少将。”   他就像是前银河时期月薪3000的老登点评时政那样开口:“本以为要进帝星中央军部,他呼声很高。结果孟逐星自己激流勇退,说要来我们星系……”   这也是他们一大早站在这里的原因。   孟逐星放弃去帝星,空降第八星系,当上了星区总司令。相当于第八星系的军部一把手。   一想到他现在不过38岁,保守估计还能活个200年。啧,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真是令人眼热。   他们站在这,是为了等着见新领导。   “这我知道,送战友的衣冠冢荣归故里是吧?”站长挺着大肚腩,“他和战友感情真好,我们大Alpha就是这么讲义气!”   “嗯,他战友遗嘱是这么写的。说如果光荣牺牲,请送他的遗体回到妻子身边。”行政脸上浮现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他还娶了战友的遗孀。知道那个omega是谁吗?”   一些前银河时代的称呼,直到今天仍然在沿用着,代指omega在一段婚姻里的关系。毕竟重新造词很麻烦。   站长侧耳倾听。   行政神神秘秘吐出两个字:“参商。”   站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参商这个名字,在庇护所内部,不能说是人尽皆知,也是如雷贯耳。   他在贫困区创办过学校,一开始只招omega——第八星系落后又混乱,很多omega年纪轻轻就会去当雏妓。把他们装进学校里,起码能避免一些过于悲惨的命运。   参商对自己的学生很大方,管吃管住。结果呢?被当地某些人嫉恨得要死,他们贪婪又懒惰,还不会正视自己的劣性——你既然这么富裕,凭什么好处不给我占?   人们说他每天低调地进出上城区,是某个高官的情妇,在别人床上当娼妓换来的土地和物资。但或许婚姻本就是终身绑定的嫖客与娼妓。   谣言传得多了,总有蠢货会信。   于是,真有人在参商回家的路上袭击他。   是两个小混混,无业游民,alpha。   他们躲在参商的车底下,还准备了摄像机。   那天,参商过来处理一起突发事件,是深夜,因此没有叫上警卫员。小混混也是第一次翻进学校蹲点,没想到事情就这么巧。   附近的监控坏了。   警察赶来时,地上只有两具尸体。   这件案子当时闹得很大。   人们不信这个美丽但残疾的omega,竟然能亲手解决两名alpha。   下城区的部分Alpha给这条新闻意淫出许多香艳的版本。   比如参商当天晚上来,是想背着那位高官和谁谁私奔。杀死两人的是另一个没被找到的alpha。   又比如参商其实是趁alpha在自己体内成结的时候,反杀的两名强.奸犯。   Alpha们说到这时往往双眼放光,呼吸急促,脸冒红光:“生殖腔都要被捅烂了!一地血!”   仿佛是趴在人车底亲眼看见的。   但这件案子最后无疾而终。   所有新闻一夜之间被下架,没有任何媒体提及;官方也选择冷处理,仿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普通人渐渐忘记这件事。   但只要是庇护所的管理阶层,都记得那段时间的震动。   大批官员落马,尤其是负责治安、警戒的干部。也不知道是遭受了哪位大人物的雷霆怒火。   站长只知道,那段时间,从第八星系总军区来的军舰络绎不绝,他们每天都在搞接待。   83号庇护所最后竟然直接换了位空降的领导。   “孟逐星战友听说是中将,虽然是死后追封的。当年军衔也不会太低。”站长表情顿时平添几分了然,“怪不得当时……”   站长骤然打了个寒战。心想幸好他没招惹过这位独居又性格孤僻的omega。   他们曾在庇护所内部年会上见过一次,那真是一个……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存在。   像锁在玻璃展柜里那些高不可攀的昂贵珠宝。穿得很严实,可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引诱。   “哦,对了,我最开始想问什么来着。孟少将什么时候到?”   ……   军舰正在穿越陨石带,预计还有5小时抵达航站。   他一周前就抵达了第八星系,只是在首都苍兰星耽搁了几天,进行必要的军政交接。   刚结束,孟逐星就婉拒了当地高官的邀请,带上百里泽的灵柩,搭乘专机,径直前往83号庇护所。   百里泽尸骨无存,孟逐星能带回来的,只有仪仗队、黑白遗像和衣冠冢。   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哀荣是演给活人看的。   噢,匹配中心还传来好消息,他和参商已经在系统内完成了登记,正式结为伴侣。   百里泽的8寸金镶玉黑白遗照刚从保险柜里拿出来,就放在孟逐星的办公桌上,等待仪仗队领走。   孟逐星从外部反光的玻璃窗上,看见自己努力绷紧,却依然别扭上扬的唇角。   军舰的副官在此时恰巧走入办公室。   (注:一艘军舰通常有5位副职,负责不同领域)   孟逐星瞬间坐直身体,端起茶盏,做了一个喝水的假动作。   他再愚笨,也知道在战友遗照前发笑这种事,不符合普世价值观。   百里泽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他死于战争,孟逐星也很是同情和唏嘘。   就是实在憋不住,抱歉。   这位副官是新调过来的,叫言成功。之前一直在百里泽的手下当差。   据说两人关系很好,大学上的同一所军校。   百里泽舰上的战友都牺牲了。   言成功负责后勤调度,本来就不经常出任务,当时正在休婚假……竟然成为“参商舰”唯一的幸存者。   是的,百里泽给自己的星舰取的名字是“参商”,登记在档案里。   如果百里泽能立下赫赫战功,“参商”这个名字会在他死后,被后辈继承。和联盟里的其他名舰一样代代相传。   军衔到少校,才有资格申请自己的星舰。   孟逐星当年本来也想取这个名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和商本来就是星宿名,时常成对出现;给自己爱舰取名叫参商很正常。   可惜,孟逐星能骗过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这个参商就是那个参商。   孟逐星足足犹豫两天。   要是被参商知道怎么办?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其他人会误会吗?会发现他在觊觎别人妻子吗?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孟逐星还是决定顺从自己本心。   但提交名字时,系统告诉他,该名称已被抢注。   孟逐星:“……”   好想打人啊。   百里泽和他是同一批次擢升的。   不同的是,百里泽刚升到少校衔,就提交了军舰的名字和番号,不带丝毫犹豫。   ……他似乎总是晚来一步。   最后,孟逐星的舰队叫“辰星”。   -   而孟逐星把言成功调进自己的舰队里,只为一件事。   言成功把一份厚重的文件放在桌上,表情有些疑惑,还有一些尴尬:“孟少将,这是我整理出来的资料。”   他不是孟逐星的嫡系,虽然互相认识,但两人实在不熟。   辰星舰最近在联盟内部炙手可热,孟逐星是目前最年轻的少将,想加入舰队的军官人山人海。没有捞他的理由。   总不能是孟逐星看在死去战友的份上,照顾他吧?   笑死。外人不清楚这俩关系,言成功还不清楚吗?   别看军方在宣传什么战友情(甚至孟逐星继承了战友老婆也是宣传的一部分),实际百里泽和孟逐星压根就不熟!   两边舰队停在同一个哨塔基地,底下的兵时常因为资源分配问题,一言不合就开始自由搏击。   孟逐星调他过去,不会是想冷藏他吧?!   只是军令难违,再怎么不情愿,言成功还是上了孟逐星的贼船。   他领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复述百里泽的军伍生涯。   “不是像档案那样,记录几几年在哪个地方完成了什么任务。”孟逐星耐着性子嘱咐,“是多一些细节。比如你们当时在执行任务时,遇到了什么。百里泽说了什么。他性格怎么样……哦,对了,他写的家书在通讯处应该有存档吧?印给我一份,我要看。”   说到这,孟逐星忍不住皱眉,但还是补充:“越详细越好。”   言成功大为不解,但还是在今天完成了初稿。   孟逐星一边翻着资料,一边问:“百里泽去过歌舞团吗?”   前线有着全联盟最优秀的一批年轻Alpha,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战争又如此压抑人性,人总是需要放松的。   于是,军部会组织歌舞团去慰问演出,期间,每天都有联谊会。   年轻的AAOO既可以选择不用负责的露水情缘,也可以在互相看对眼的情况下喜结连理。   孟逐星是从来不去的,谁叫都不去。   但别人去,他也不会管。   言成功不懂为什么孟逐星的语气充满期待:“……我们长官很爱他的妻子,没有让第三者插足的打算。”   这句话真刺耳,孟逐星不爱听。   既然没去过,孟逐星也不好给他造谣了。   他挥手:“你走吧。”   还有五小时到苍兰星,他要耐心研究一下资料。   参商爱他的亡夫吗?   孟逐星不知道。他也不愿意细想。   爱不爱都无所谓了,反正,百里泽死了。现在,他才是参商的丈夫。   说到这,孟逐星突然想到,参商舰的兵私底下给他取的蔑称是“暴躁野猪”。   而他们舰长则是优雅白鹰。   孟逐星对此嗤之以鼻,但如果参商喜欢这款……   他可以逐帧学习。   言成功往外走出一小步,但很快,犹豫着转身:“长官。”   孟逐星没有抬头:“嗯?”   言成功说:“百里泽的遗孀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仪式当天,能不能带上我?”   孟逐星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他。   这么重要的事,档案上没写也就算了,言成功怎么也不早说?!   参商的档案很干净,尤其是人生前二十年的资料,像被人处理过一样,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也有可能是档案局觉得Beta没必要详细记录。   孟逐星只知道他是孤儿,被帝星的军官领养过。中学xx学院,本科银河第一军校肄业。20岁那年来到83号庇护所。   21岁怀孕,流产,残疾……22岁在当地创办慈善学校……28岁辞职,把学校转给名下的慈善机构,偶尔还会去学校授课……33岁出版人生第一部学术著作。   现在参商36岁。   很久以前,孟逐星刚毕业,军衔准尉,加入特种部队执行任务。   上司夸他是个冷静、优秀、理性的指挥官。   但孟逐星清楚,他只是在模仿参商。   而参商在他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却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模糊。   爱的感觉如此深刻而痛苦。   爱的载体却如此扑朔而迷离。   他像一个朦胧的梦境。   孟逐星记得参商如同太阳般灿烂的金发,碧蓝温和的眼眸。还有时时刻刻带着笑意的上扬的唇角。   可他甚至翻不出一张参商的照片。   学校BBS的帖子不知道为何一夜屏蔽。只能找到一些沸沸扬扬的文字讨论,充满奇怪的防屏蔽词汇。   或许是为了保护Omega?   找不到能怎么办,他总不能问百里泽要吧?   ……   孟逐星开口:“你是他哥?……坐下。” 第10章   10/七流   今天是百里泽灵柩抵达苍兰星的日子。   参商原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觉睡到天亮。   早上七点,雷平准时来到他家中。   房间里的摆设和他上次来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看得出有几天没收拾了。   雷平撸起袖子,开始冒充家务机器人。   他在这打扫房间,满头大汗。一个小时后,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参商拄着拐杖,从楼上走下来。   这些年,他拐杖已经用得很熟练,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雷平总记得他刚学用拐杖时,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样子。那时候参商才多大?差1个月到22岁。   和普通的残疾不太一样,参商的四肢健全,只是当初被虫族的生物毒素伤到了神经。他的左腿几乎毫无知觉,也无法挪动。   这种生物毒素源于介虫的毒腺,成分复杂,还没有研发出解药。   “理论上,介虫没有这么强的毒性。但我们对虫族的研究也才开始数百年,或许是其中的变异体。”   不过,医生说可以截肢,然后换上假肢。这样起码还能正常行走。   参商拒绝了。这条坏死的腿被护理得很好,没有萎缩;甚至偶尔有些感觉。说不定有天能恢复呢?医学不是一直在发展吗。   如果要追究深层原因,大概是参商觉得自己坏掉也无所谓。   “参商。”雷平胖乎乎的脸上扬起笑容,“我给你带了早饭。你先吃饭,我跟你讲仪式流程。”   百里泽是为国捐躯,战死的。死后连升三级,军衔中将。   他的葬礼相当隆重。   数百家媒体从不同星系赶来,全程录像;交通站到陵园的沿路都系上了白布,街道两侧铺满菊花。   83号庇护所的住民都收到通知,当地学校还会组织学生观看新闻直播。   从他灵柩抵达苍兰星的那一刻,就会开始实况直播。   交通站到陵园全线封路,为灵车让行,天上还有军用直升机一路相随。   百里泽的棺材上会盖着两面旗。   一面是第三军团军旗,一面是联盟官旗。   等到陵园,身穿军礼服的仪仗队负责抬棺,下葬。   而参商作为遗孀,负责签署确认书,以及从军部官员手中接过丈夫的遗物。   后续就是看着百里泽下葬,奏乐。   然后,等仪式结束,参商就能领着亡夫的遗物回家了。   他想自己最好能哭出来。   要不然就显得有些太冷漠了。   雷平小声道:“等会有人来送全套丧服。我猜你就没准备。”   确实没有。   参商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又去院子里浇花。邻居养的猫钻进来,喵喵地蹭着参商没有知觉的腿。   参商蹲下,摸了摸小猫头。唇角微微上扬。   雷平坐在客厅沙发,透过玻璃看着窗外,嘴角乐呵呵咧到耳根,心底充满怜爱。   哎,雷平又想到战死的百里泽。脸上的笑容很快变成哀容。   百里泽真是福薄,年纪轻轻的,死这么早!   早知如此,他就该劝参商多要几个丈夫,死一个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思来想去,雷平决定辱骂外星虫族。   都怪战争!   中午12点,高定服装店准时送来丧服。   整套的礼服西装和大衣,配上绉纱材质的哀悼袖章;另外还有手套、领带。   所有衣服都是纯黑色。   按照传统,参商还需要用黑色纱布遮住自己的脸。   面纱外观很像新娘的婚纱,只是颜色不同,也不会添加任何带光泽的配饰。   参商的手在头纱上拂过,突然想到他和百里泽并未举行过婚礼。   这套丧服里唯一的浅色,是件高领的白色丝绸衬衣。   参商惯用的医用拐杖被换成一根嵌有宝石的实木拐棍。   他握在手中,不太习惯,试探着走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两点,军部派来的车停在门口。参商在雷平的陪同下,坐上专车。   雷平知道参商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他硬着头皮开口:“参商,整个流程也就四十分钟,很快的,我们领完遗物就走。”   参商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雷平挠挠头:“对了,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了……军部派来的负责人,是孟逐星。”   车里光线不强,参商弧形漂亮的下颌线在黑纱下若隐若现。   他的唇线在瞬间绷紧,手交叠着放在翘起的腿上。十指正在不知不觉用力,到了一个有点疼的程度。   当年退学后,参商就没有再见过军校里的任何一个同学。   那些前途无量的未来军官们,大概也不会猜到,他竟然一直住在这么偏僻贫困的小庇护所。而不是去帝星当豪门贵妇。   参商甚至没怎么联系自己的养父。庇护所网不好,他只会每年在联盟新年时,给言思报个平安。   既然没能懦弱到去死,那和过去割裂,是参商对自己最后的报复。   许久后,雷平才听到很轻一声“嗯”作为答复。   *   孟逐星坐在车后排。他像个多动症患者,在短短几分钟内换了好几个坐姿。   副舰长唐文瞥了眼他胸前挂满的勋章,调侃道:“老大,虽然我知道葬礼很庄严也很隆重,但也没必要全挂出来吧?”   是真的非常多呢,孟逐星肩又宽,深黑的军礼服穿在身上,像一面勋章墙。   唐文甚至看见了孟逐星刚入伍时的“卫生标兵章”,这是发给全营队卫生和纪律最好的新兵蛋子的!   灵车在前面缓缓开着,百里泽死无全尸;因此,灵柩里装着的不是骨灰,而是他生前穿过的军装、肩章以及获得过的所有荣誉。   孟逐星数了数,一共有51枚勋章。   他掏出丢在犄角旮旯里的“卫生标兵章”,这才在数量上扳回一局。   孟逐星说:“严肃点,马上就要到陵园了。”   实际上,他想的是——   马上能见到参商了。   当年,参商分化成omega,在医院里昏迷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辅导员说他被父亲接回家修养。几年后,在孟逐星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袒露实情,说参商早就退学了。   孟逐星给参商的星讯号发过消息,没有回应。他还去别人教室门口蹲过姚林,想问参商的近况,差点被姚林打。   孟逐星还记得那是一个很平静的午后。   他们正在上军事理论课,后排突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卧槽”!   教授相当不满:“起立!你在鬼叫什么?”   那名军校生起身,磕磕绊绊地回答:“……我看群消息,说参商进匹配中心了,适龄Alpha可以申请配对。”   教室在瞬间安静极了。   教授鼻子莫名一酸,她咬牙掩盖情绪:“那也不是你大吵大闹的理由,这是课堂!”   刚下课,大批人往学校的采样点走。热闹得像是要去抢超市发的免费鸡蛋,生怕去晚了,没有自己那份。   孟逐星是一个成年的Alpha,所以,他也去了。   他并不是来排队的。   他觉得参商不会喜欢当一个妻子。   孟逐星很想把这些排队采样的Alpha都杀了。   但就算全杀了,也改变不了一件事,参商真的二次分化成了omega。哪怕这群军校生死光,匹配中心也会为他在其它地方找到合适的丈夫。   孟逐星浑浑噩噩的大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参商是我的配偶……   如果他是我的妻子,起码,我会献出全部的爱与尊重。   但这个想法纯属梦中的500万。   匹配中心给放出来的omega择偶,一共要挑三轮,第一轮看匹配度,低于50直接淘汰,如果申请人数够多,低于70都会淘汰掉;第二轮筛查简历,从外貌、年龄、家境、身体素质等选项综合评分;第三轮是线上面试,阐述申请原因。   就算能通过一轮,以孟逐星当年的条件,也会在第二轮被筛走。   然而,等有意识时,孟逐星已经完成采样,医护人员抽走一管血,面无表情道:“下一个。”   匹配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他和参商的匹配度只有46,不符合二轮申请标准,OUT。   作为军部推荐生,孟逐星很快有了新的监管者。很尴尬,就是姚林。   姚林懒洋洋地坐在床边:“参商托我照顾你。遇上我你偷着乐吧,起码我不会故意卡你毕业,也不会把你当奴才使唤。别的军校生就不一定了。”   听到这句话,孟逐星瞬间站起:“参商联系你了?”   其实没有,这是之前的约定。   但姚林认为自己没有告诉孟逐星的义务。   他挑眉:“怎么?不服?”   孟逐星血红的眼眸盯着他,突然开智般询问:“你和参商匹配度多少?”   姚林:“……87,干嘛?”   87都没配上,那最后挑出来的丈夫得有多好?   孟逐星对参商那位不知名的丈夫产生了浓烈的嫉妒。   还有一种强烈的、难堪到烧灼五脏六腑的自卑。   ……   马上到陵园了。   唐文在此时拍了拍孟逐星的肩膀:“诶,别梦游了。前面那辆车……坐的是百里泽家属吧?嫂子会不会在里面?”   封路了,其它车也开不进来。   孟逐星结婚的消息没有瞒着任何人。   后面的军部宣传中,孟逐星更是被渲染成有责任、有担当,替战友照顾家属的新世纪好A。   其他人会以为是政治任务。但唐文清楚……匹配申请被批准的当天,孟逐星到底有多兴奋,一整天嘴角都是上扬的。问到底在开心什么,又不说。   他甚至给自己放了一周假!   (这牲口像是不用睡觉一样精力充沛,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训练)   去当地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比照时尚杂志,斥巨资买了数不清的衣服!(认识十多年了,唐文只见过孟逐星穿作战服和军服)   甚至做了发型!(我去,领导你不当流浪汉的时候居然长这么帅??)   唐文隐约感觉,孟逐星等这一天,应当是等了许久。   ……   听见唐文的话,孟逐星猛地坐直身体,眼神直勾勾望向车窗外。   单向玻璃,他不需要开窗。   两辆车中间隔着一条街,大约五六十米。   那辆专车是纯黑色的,车上挽着白色绢花。   首先下来的是司机,穿着军礼服。司机打开车厢后座,微微弯腰。太远了,孟逐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扇打开的门。除此外一切事物都是被屏蔽的噪音。   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燕尾服,把礼帽扣在自己头上,随后朝着车内伸出手。   另一只手握住了它,戴着黑色手套。车厢明明不高,他下来却需要人扶。   只需要一个隐没在阴影中的轮廓,孟逐星就认出来了,这是参商。   参商走下车,身披黑色的头纱。   很标准的打扮,丧期的omega大多都是这样的打扮,去出席亡夫的葬礼。   孟逐星挪不开眼睛。   比起传统装扮,参商还要多个配件。   一把黑色的实木拐杖。   参商握着拐杖,往前走去。   他走路姿势和正常人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稍微有些慢。   但孟逐星依然从那一深一浅的步伐里,察觉到了什么。   “残疾”,文献上短短两个字,突然有了具体的模样。   他的眼角骤然抽搐了一下。   孟逐星低头,两滴滚烫的泪“啪嗒”一声,砸在他的手背上。 第11章   11/七流   参商想,葬礼很难熬,漫长的有些无聊。   这里是室外陵园,做了一些哀悼的装饰。墓碑已经立好,挂着百里泽的证件照。黑白两色,下面是他的生平。   人的一生,最后也不过几行字。   参商背后是墓碑,面前是媒体和远道而来的官员。   自从他入场那一刻,媒体的镁光灯就没停过。   不断有陌生人上前,劝他节哀。每当这时候,雷平就会小声介绍对方的姓名和职位。   一切跟他有关系,又仿佛没有关系。   人们需要的是“百里泽遗孀”,不是参商。   面纱之下,他甚至不需要假装流泪。   参商甚至饶有兴致地想,早知如此,就该雇人帮他出席,效果应该差不多。   拐杖握太久,手有些疼。而且风也好大,很冷。   死鬼丈夫真是走了都不让他安生。   大概十分钟后,军部的仪仗队到了。道路两侧的战士开始朝天鸣枪。   身穿军装的士兵扛着灵柩,正步走进陵园。陵园全体来宾起身,目迎着灵柩,气氛庄严肃穆。   参商看了眼,就开始走神。他知道,棺材里面是空的。   参商身体不太好,站久了很累——和早死的丈夫有些关系。百里泽常年不在家,他发情期到了,就只能服药。   药物模拟的是百里泽的信息素。   有时候管用,有时候反而会让情潮更加严重。   ……参商以前一直以为片里那种出水量是后期特效来着。   时间一长,难免患上信息素紊乱综合征。   这病可大可小,症状轻的时候跟感冒似的,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参商的病情差不多在两者之间。   棺材被小心翼翼抬进事先准备好的墓穴中。   预曦正立K   台下突然传来一阵短暂的躁动。   参商一愣,侧头,刚好看见一个高大的Alpha,从前方走来,代替神父,站在了墓碑前方被白色菊花簇拥的讲台上。   参商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谁。   孟逐星。   他穿着黑色的军装,少将衔,胸前挂满勋章。刘海用发油往后梳着,露出额头,眉眼和五官一样锋锐,看上去很是意气风发。   参商感觉有点奇妙,毕竟他印象里的孟逐星还停留在十几年前。   之前是Beta,鼻子不好使。现在是Omega,孟逐星的存在感变得格外令人不适。   他只是站在那,参商就有点想跑。   ……上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百里泽。可惜跑不掉。   心理因素吗?毕竟这两人名义上都是他的丈夫。   参商收回目光。   流程里有一项是念祭文。孟逐星站在台前,开始致辞:“百里泽中将是我肝胆相照的战友,他的死讯令我悲痛万分。”   发言才开始没多久,一个陌生面孔抬着叠凳走来,把凳子在草坪上放好。   他微笑着,低声道:“您好,孟少将说仪式流程很长,您可以坐着休息一下。”   果然,孟逐星一念就是五六分钟。   发音标准、得体。很难想象,当年那个野人花了多大代价才走到今天。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像一场戏剧总会走向高潮;只有他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提前谢幕。   哭着闹着不肯退场又能怎么样呢?   他只是新人演员,还没来得及当上那个有决定权的幕后导演。   参商走了一会神。   等他回过神时,祭文念到了尾声,而他不知何时开始,已经满脸泪痕。   孟逐星念着:“百里泽一生忠于国家、忠于使命。他的牺牲,是第三军团的重大损失。”   “谨此表示沉痛哀悼,并向其家属致以深切慰问。”   他终于说完了。   也只有在念到最后一句时,孟逐星才敢发乎情止乎礼地回头,看参商一眼。   ……   下葬,填土。仪式结束。   参商坐在庇护所军区政治部办公室内,签署自己的名字,领取百里泽生前的遗物。   也许是怕他是个文盲吧,军部官员耐心解释着一项项条款。   “您是百里泽中将唯一的亲属,根据联盟法律,您可以继承他的24套房产,3颗矿物能源星的开采权和一笔家族信托基金分红。您是军属,遗产税会由军部替你补交。另外,抚恤部门每月会定期向您账户汇款一笔伤亡补贴,为期20年。”   军部自己有一个独立的金融部门,下面设有很多基金会;金融资产收益用于战争之外的日常开支。   阵亡士兵家属的抚恤金,就是从基金会的收益里取用的。   他们会强制留下一半的阵亡抚恤金,并投入基金会中,每月的资产收益作为补贴发放,到期后,一次性/交还本金。   这是因为有很多诈骗集团会专门盯着寡妇做杀猪盘。   雷平补充:“这算你的婚前财产,受法律保护。”   参商摘掉头纱,叠起放在一边。   他低垂着眼眸,看着一项项收入,心想怪不得手机给他推的弱智小说,里面的omega开局总是死了当兵的丈夫。多死几个他都能当星球首富了。   办公室里Alpha浓度太高……大多男性Alpha哪怕没有刻意催发信息素,闻起来也是各种烟味、酒味……女性Alpha会好一些,会更像是生姜、花椒、薄荷,虽然同样辛辣,但不至于难闻。   参商莫名有些呼吸不畅。   百里泽的遗产挺多,遗物却不多,一个中号的手提箱就能装完。   参商提着箱子从办公室里出来。   推开门,之前递凳子的军官笑眯眯地等在外面:“参先生,您好。我叫唐文,是孟逐星的副官。我们舰长在隔壁等您。”   参商想,来了。他的新任丈夫。   早晚都是要见的。   的确不远,就在一个走廊外的小会议室。   雷平抱着百里泽的遗物,想跟进去,唐文拦住他,商量的语气,说出来的却是不容拒绝的话:“可以让我们长官和新婚妻子单独说两句吗?雷平主任。”   雷平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参商。   “没事。”参商拄着拐杖,低声道,“能有什么事?”   孟逐星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们还当过一年半室友,虽然最后那段时间闹得不太愉快……   参商努力回忆着,有些尴尬地发现人可能真的会在记忆里美化自己的行为。   起码他就不记得在军校里揍了孟逐星几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仇。   哈。二婚嫁给前任丈夫的战友,这情节多少有点眼熟。   ……孟逐星看着人模狗样的,哪怕是为了自己仕途,也不至于家暴吧?   唐文替他推开门。   参商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影在瞬间起身,朝着他走来。   “参商。”孟逐星说,“好多年不见。”   他没有问参商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孟逐星怕自己再多说两个字,喉咙就开始发堵。   参商看见伸到自己眼前的手,礼貌地握了一下。   他想抽回自己的胳膊,孟逐星却反握住他的手,十分自然地牵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空气里没有奇怪的味道,孟逐星的动作也不算狎昵。甚至刚坐下,他的手就立刻松开。   刚好踩在参商能容忍的极限。   孟逐星如同闲聊般开口:“你丈夫是我的战友,我们一起执行的任务。”   这是他一路上背过无数次的台词。   熟悉到都不需要思考,只靠肌肉记忆都能说下去。   “出发前,我跟他互相约定过,如果不幸牺牲,就帮忙照顾对方的家属。”   孟逐星想,他变化真大。头发颜色浅了不少,眼睛也是。那双带着深深褶子的丹凤眼从进房间到现在都是半眯着的,看起来很妩媚。尤其是眼尾和眼睑,都泛着一层明显的肉红色。   之前在办公室,旁边的Alpha军官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往前凑。等会让唐文记一下那些人名字。   泛红是因为参商哭了。在葬礼上。他戴着头纱,但孟逐星清楚地捕捉到那滴坠落的泪。   ……人家是少年夫夫,感情好很正常。   孟逐星心里泛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几乎是无意识地继续背诵:“联盟的匹配制度只考虑基因适配度,我认为这非常不靠谱。”   “我想,与其让你跟不知道底细的Alpha绑定,不如我亲自来照顾你。你放心……”   眼神,语气,神情,还有参商的反应,孟逐星都在脑海里反复模拟过。   其实还有半句,“我们只是假结婚”,但莫名的,孟逐星不是很想说出口。   他想当参商的合法丈夫。   既然百里泽可以,那凭什么他不可以?   “你放心,我会好好表现的。”孟逐星的目光看向他放在一旁的拐杖,貌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刚才就想问的,你的腿怎么回事?”   参商想,他和百里泽关系竟然这么好吗,怎么没听百里泽说过?   他回答:“医生说是因为介虫的神经毒素。这条腿没什么感觉。”   孟逐星微微蹙眉:“15年前那次?”档案记录里只有这一次。   参商有些意外:“对。”   孟逐星:“我记得军部的实验室有在研发新型生物外骨骼,可以辅助行走,很方便,穿戴后就不需要拐杖了。你等会,我打电话问问。”   参商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瘸子很丢人,但生活里确实会有不那么方便的时刻。比如下楼梯,比如洗澡。参商也不能跑步。   ……他没有理由拒绝。   孟逐星拿出手机,长长的联系列表往下翻着,貌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苍兰星再怎么偏僻,星球范围内的网络通讯还是有的。   加上孟逐星后,他的通讯号好友首次突破个位数。   跨星际通讯很麻烦,中途会转接七八个宇宙卫星。信号还不怎么好。   电话等了很久才接通,孟逐星看了眼参商,打开免提:“老高,之前开会你说的那个生物外骨骼投入生产没有?我妻子左腿有残疾,想定制一套外骨骼。”   “行啊,不过我听说你去第八星系了,那么远。最快也要一年后才能送到了。你妻子腿有知觉吗?外骨骼需要触感神经电流操控。我发你张图,你对照着检查一下。”   孟逐星问:“有吗?”   参商不是很确定地回答:“有时候会有一些。”   孟逐星在他身旁蹲下,握住参商的小腿,一寸一寸往上捏:“到哪个位置有感觉了,你跟我说。”   膝盖以下是完全没有感觉的。被捏过的小腿皮肤泛起浅浅的红色。   泛红是因为受到挤压而充血,太好了,这证明参商的腿至少没坏死,还有恢复的可能。   孟逐星皱着眉想,参商有点瘦。   他看起来就一副食欲不振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最近才这样,还是一直这样。   孟逐星的手往上,一直捏到参商的大腿内侧,隔着一层西装呢料。   看起来这么瘦,这里居然还有点肉。   参商的睫毛突然一颤:“有了。”   孟逐星下意识抬头,看了参商一眼。结果对方刚好也在看他。   是那种有些警惕和迷离眼神,看起来像是森林里很容易被惊扰的鹿。   这眼神像是一记拷问他良心的鞭子。   孟逐星触电般松手,扫了眼研究员发来的图纸:“8号位。”   电话里的人回答:“行,我让军需处给你发货。”   孟逐星挂掉电话,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有些歉意地开口:“你等我一下,我出去接个电话。”   孟逐星以最快速度起身,闪现到门外。   他进入外面的茶水间,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孟逐星面色很难看,开始抱着手机搜索:对别人老婆boqi是正常的吗?   不对,他把别人两个字删掉,改成“自己”。   这当然是完全正常的。   搜索:如何控制生理反应?   猜您想搜:延迟满足   搜索:如何在一段时间内保持清心寡欲?   猜您想搜:化学阉割   搜索:如何在喜欢的omega面前保持风度   猜您想搜:性压抑   ……   孟逐星看着一长串的搜索记录,有些绝望地想,他好像真的有点压抑了。 第12章   12/七流   参商并没有等待太久,孟逐星很快回来。   他似乎去洗了把脸,鬓角边带着水渍。   孟逐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还有一件事。我的舰队里新来了一位军官,叫言成功,来之前他跟我说想见你……需要我替你拒绝吗?”   孟逐星并没有被从天而降的大舅哥冲昏头脑。   言成功说是参商的血亲,却没有参商的联系方式,还需要他来转告,指不定背后有什么龃龉。   不过,孟逐星确实从言成功嘴里问出来一点东西。   参商的生父年轻时在前线的歌舞团工作。   家境好的Omega是不会进歌舞团的。哪怕要为军方工作,也多半是在后勤、审计、战后援助等部门。   联盟的军官有八成都是Alpha,剩下两成是Beta。而歌舞团的成员几乎全是年轻貌美的Omega……会发生什么秘而不宣。   不排除有人正常恋爱,但更多时候,人们对那些omega的称呼会更轻蔑一些,“军妓”。   言成功知道的其实并不多。从小到大,他和这个弟弟甚至见面不超过五次。   当年,参商分化成Omega,是一件晴天霹雳的大事。   言成功读的帝政军校,他们的指挥系的年级首席叫百里泽。长得帅,家世好,据说人品也不错,提起来有口皆碑。   思来想去,言成功从手机里掏出一张参商的照片(注:高中毕业照),借着毕业典礼的酒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弟弟介绍给他。   晚会上,百里泽没什么表示,眼神从照片上掠过,回复十分礼貌客气。   言成功心想,也是,百里泽这样的天龙人,哪里那么容易心动。   谁曾想,就是这么一张照片,让他成为两任上司的大舅哥。   ……   参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改天吧”。   于是,孟逐星趁机提出送他回家。   参商握着拐杖,礼貌地回复:“如果你不忙的话……”   “不忙。”孟逐星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惊觉自己过于急不可耐,在停顿2秒后补充,“今天工作已经处理完了。”   不能着急。   如果他只是急色,大可以像百里泽那样,配上后不管不顾,先尽情行使丈夫的权力。   他都不敢想这十几年百里泽吃多好。   但孟逐星贪图的是更珍贵的东西。   他想要参商的爱。   -   参商抱着前任丈夫的遗物,搭着现任丈夫的顺风车,回到家门口。   现任丈夫很绅士地说了句“明天见”,然后开着那辆跑车,在路面上甩出一个难度极高的S型漂移,走了。   参商想,孟逐星现在说话的调子,和百里泽还挺像。   ……当然,他也不讨厌就是了。   晚上六点的天空是蓝色调的,剩下最后一缕余晖。   他到家时,隔壁领居正在搬家,热火朝天地打包家具。大货车就停在院门口。   看见参商,邻居太太乐呵呵地上前:“参老师,我要搬家了。”   参商微笑着回答:“恭喜。”   “嗯呐,你也知道嘛,我有三个丈夫。最喜欢的那个丈夫今天接到通知,竟然升职了。要从苍兰星调去第八星系主星铃兰星。他在军队里做文职工作,本来就不容易升迁,不想放过这个机会,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   “其实呢,我本来也在犹豫。毕竟铃兰星也挺远的,而且那边物价很高。但刚好有人联系我,说想买我的房子,价格比市场价高很多呢。”   买家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赶紧搬走。   越快越好。   这片区域的住宅采取分配制,住户大多都是军属,买卖也只会内部交易。   参商想,他也许知道买家是谁了。   晚饭随便做了点水煮菜,参商没有太多胃口。吃多了会想吐。   吃完饭,又喝了半杯酒。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整理百里泽的遗物。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一套洗过的军装,百里泽的功勋章,和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遗照。   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留下的实物就这么多吗?   参商捧起他的衣服,轻轻嗅了嗅。   参商讨厌大多数Alpha信息素的气味,尤其是烟味和酒味。   烟味不好闻,他不爱抽烟;酒味会让参商想起当年在校医院闻到的Alpha信息素。   前者是生理意义上的恶心,后者是心理意义上的。   偏偏这两个大类的Alpha最多。   百里泽闻起来是潮湿的,是湖岸边青草的味道。浓烈时会让参商觉得鼻腔湿漉漉的,身体也是。   但正常情况下,衣物不会残留信息素的味道。所以,参商闻到的是洗衣粉的味道。   参商的眼睛总是半眯着,但和旁人意淫的妩媚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太累。   他抱着衣服,侧躺在沙发上,连上楼睡觉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扫了眼,有些头疼和烦闷地揉起眉心。   是孟逐星。   -   新买的房子还没入住,原住户还没搬完。   孟逐星坐在宾馆的办公桌前,桌子上摆满百里泽和参商来往信件的影印附件。   这些信件在档案处都有记录,尽管内容不涉及机密,理论上依然属于保密文件。   孟逐星硬要过来的。理由是为了更好地照顾战友的妻子。   百里泽泉下有知,大概会跳起来打他吧。   百里泽写信怪恶心的,写着写着小头就会控制大头,在柔情蜜意的正文里来上那么两句黄(情)腔(话)。   参商的回复就礼貌克制多了。   一般先写最近在做什么,然后索要一些虫族标本和资料;最后加一句“保重身体,早点回家”。   孟逐星一目十行扫过,眉头紧锁。一股股酸气顺着喉咙往上冒。   理智上说没必要,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身体却很诚实地表达出不适。   孟逐星打开聊天软件,参商的头像是一只小猫的背影。   他这些年其实有很多话想对参商说。但很可惜,大多数话以他们现在的好感度,都不能说。   会很像痴汉和杏骚扰。   一个十六年没见的军校同学,上来就说“我一直暗恋你”,这不是很好笑吗,本质是一种变相的施压,背后是隐秘的感情索取的暴力。   孟逐星也是看了很多书,围观了很多Alpha军官的失败婚姻,才领悟到一件事的。   爱和被爱者无关。   孟逐星在手机上输入:晚上好,我搬家了,正在整理书架。   他发去一张照片。   孟逐星:这本书是你写吧!我看过很多次   ——岂止是看过,都快要能背诵全文了。   孟逐星:书里只写了羽虫。我看你在后序里说,打算出版一个系列   孟逐星:我这些年在前线遇到的虫子不少,也杀过很多   ——比你前夫多得多。   他可不是天龙人,能有现在的地位和待遇,全是用军功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孟逐星:我整理过很多资料,如果你有感兴趣的我发给你。不过有些是保密文件,不能直接传,你可以登陆我账号进内网看,或者我口述给你听。   他截图,发过去一份长长的清单。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过,几乎是按照参商写羽虫篇的目录填空的。   孟逐星就不信参商会无动于衷。   果然,参商的在线状态变成“输入中”。   孟逐星拿着手机,焦躁又兴奋地等待着。在宾馆里不停踱步。他不爱抽烟的,但很需要什么东西来缓解紧张。   参商似乎写了很长,又或者删删改改思考许久,消息迟迟没有发过来。   过了会,连“输入中”的状态都消失了。   好煎熬。   哪句话没说对吗?不应该啊!   求你了赏我几个字吧,真睡不着了。   就在孟逐星打算检查一下宾馆的信号时,聊天框里终于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孟逐星从沙发上蹦起来,严肃观看。   参商:谢谢,其实出版计划搁浅了,后续大概不会再出。不过外星虫族我确实一直在研究,如果能借用你的账号非常感谢   -为什么搁浅了?   手机屏幕的光线有点刺眼,参商揉着眉心。微微叹了口气。   书是他写的,他的署名却在银河军校异星学会的后面——出版社编辑似乎不太相信没上过战场的人能有这样的远见卓识,非要动员出版社的人脉,找一下场外援助。   于是,他们找到了异星学会。   学会成员有他当时在军校的理论课教授,参商退学,她一直都很惋惜。   得知参商在研究外星虫族,并打算出版文献,教授很是欣慰,和他书信往来过一段时间,内容是正常的学术交流。顶多有两句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结果书籍(《异星虫族研究(羽虫篇)》,以下统称《研究》)出版后,学校教务处收到好几份匿名举报信,暗示他们存在不正常的师生关系。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尴尬的困境。   看在百里泽的份上,参商没有受到太多刁难,出版很顺利。   编辑部原本是当作关系户的任务来完成的。   但没想到销量这么好。   于是,出版社想进一步挖掘商业价值,希望用他omega的身份炒作。   参商拒绝了。   这本书后来成为好些军校的推荐阅读书籍,他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热情的军校生们写信到编辑部,希望作者可以来高校讲座,或者开个网上座谈会。   这是他遇到的第二个困境。   参商不是军官,不是高校的教授。甚至,不是专业的研究员。   他只是一个“军校肄业的omega”。   这个形容固然有失偏颇,可从结果看,无从指摘。也许这就是语言的魔力。   参商原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丈夫长得帅又有钱,做.爱的时候虽然xp恶劣了一点,但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他比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可比“做不到”更痛苦的,原来是“我本可以”。   百里泽每次晋升,都会兴高采烈地给参商报喜。   在所有家书里,这是他最不爱看的一种。   因为参商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心中的嫉妒。   他居然会有些恨自己丈夫,就因为对方是个优秀的Alpha军官……天啊,世界上还有比他更阴暗的妻子吗?   虫族,参商还在研究,权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是真不喜欢做饭、茶艺和插花。   书,他却不想再出版了。   参商缴纳过很大一笔钱,委托专业公司,在他死后出版生前撰写的文稿。如果有稿费收入,那就汇进名下的慈善基金会。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安排。   【为什么搁浅了?】   参商:学术研究挺累的,我现在身体不太好。   孟逐星回复得很快:我们把身体养好好不好?太伤心了,《研究》我看了很多遍,都要会背了!卧槽,写得这么牛逼,必须有后续!   -其实没有后续也没关系,你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明天我带着资料来你家找你!对了,我把你隔壁那栋房子买下来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研究》我真的看了很多遍,我很喜欢。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参商想,追小男孩的把戏。   他可不是小男孩了。   大概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孟逐星一口气发了好几张图。   是一本翻到纸张边缘发黄的《研究》,空白处写满了笔记和补充。   参商把图放大,看了眼。上面的内容竟然不是瞎写的,孟逐星的作战经验完全能作为补充资料。   嗯,参商在《研究》里提到过虫族进化论。这一观点没有受到太大重视,思维的惯性是很强大的,这一学术观点在千年前就被否定过;但孟逐星表达出强烈的认可。   而且,孟逐星拿的是初版书。   《研究》因为销量还行再版过,第一版的作者只有异星学会的名字。   参商的睫毛颤了颤。   那些拧巴又痛苦的情绪依然存在着,但被短暂地抚平了。   [参商:好。] 第13章   13/七流   领居搬家速度极快。第二天上午,新的卡车停在门口,开始拆装家具。   参商在二楼卧室的阳台修剪分岔的花枝,余光瞥到隔壁的小院。   运输家具竟然用的是几辆军用专车,车牌号颜色都和其他车不一样。   还真是高调呢。   不过也是,在第八星系首都,孟逐星上头还有几个军界、政界的老领导;在83号庇护所,他完全是肆无忌惮的土皇帝。   很快,孟逐星也从车里跳下来。   今天他没有穿军装,穿了一套看起来很会干活的衣服。背心短袖和工装裤。全然不顾外面已经是树叶长霜的秋天。   孟逐星肤色偏深,是很健康的小麦色。露出的胳膊上有好几道重伤后愈合留下的疤。   楼下的围墙外,孟逐星抬头,看见他,兴奋地朝他挥着手,又蹦又跳的。   “参商——”孟逐星在楼下喊,笑容很灿烂,“我下午来找你!等我!”   说完,也不等参商回答,掉头开始和工人一起搬家具。   参商的眉毛微微挑起。   ……都什么年纪了。   不过,热情的邻居总比霸道的少将讨人喜欢吧。   -   参商会做饭,却不太喜欢做饭。   中午,他拆了罐军用营养膏。   营养膏是糊状的,外观看很像猫粮。味道不好吃,但也不难吃。主要成分是淀粉和牛肉,一罐300g。   再吃两片不用煮的生菜,外加几粒营养补剂。一顿饭就这么应付过去了。   吃完的空罐头只需要往垃圾桶一扔,不会增加额外的家务,很方便。   参商会做饭,味道还不错。但只有精神状态良好的时候,有心情照顾一下身体;状态不好就随便应付一下,要不然就等雷平来捞他。   解决完午饭,参商拨出一通电话:“下午的董事会议推迟到明天开,可以吗?”   校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尊敬:“好的,没问题。参老师。”   当初的公益中学在苍兰星上开了好几所分校。   参商在三年前还买下了一所破产的民办大学,改名为苍兰星omega专科学院。   这种学校不被联盟正规的学历系统承认,但至少能给年满18又不想立刻配种的Omega一个合理的去处。   今天是学校董事会议,要决定新学期财政预算。   参商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但毕竟是自己的产业。这几所学校纯烧钱,学生交的那点学费,压根负担不起福利和工资,纯靠他花钱补贴。   参商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崇高的大事。无非是他想做,并且他有钱。   完全当甩手掌柜是不行的,会有人贪污。   ……但孟逐星说要来找他。   尽管孟逐星打乱了他的行程,但参商还是决定给新丈夫一个表现的机会。   下午两点,敲门声响起。   参商腿脚不便,家里很多电器和家具都有无障碍设计。比如墙上会有扶手,门窗能遥控。   不过,参商思考片刻,还是握住拐杖,亲自去打开门。   这才几个小时,孟逐星居然又换了套衣服。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帆布包,还没说话,脸上先扬起了笑容:“下午好啊,参商。”   平时家里很少来客人,参商给他准备了一双新的拖鞋。   孟逐星走进客厅,好奇地左顾右盼。   记忆里的参商有着近乎强迫症般的洁癖,宿舍里永远是干净到无从下脚的极简风。   他现在的家依然干净,但谈不上简约。客厅像是半个展馆,孟逐星甚至在玄关处发现一排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虫族复眼,什么品种的都有。   孟逐星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很谨慎地没有碰到参商的标本。   参商站在厨房中岛台处询问:“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家里有牛奶、茶和酒。”   孟逐星受宠若惊:“我喝水就行。”   于是,参商打开净水器,给他接了一杯白水。   自己则是从冷藏室拿出一瓶黑加仑利口酒,熟练地倒入酒杯里,然后用乌龙茶灌满。   他的动作很熟练,绝对不是第一次喝酒了。拿着酒杯的姿态都透露出一股糜烂的优雅。   孟逐星记得参商以前从不喝酒。学院年会,有人来给他敬酒,参商笑着拒绝了,他说自己讨厌失控。   记忆里朦胧的月光,正在被这个清晰的影像覆盖着。   参商端着酒盏和水杯,他把玻璃杯递给孟逐星,自己在一旁坐下,小口小口地啄着酒。   孟逐星喝着水,莫名感觉自己喉咙也在跟着发痒。   靠的太近了,孟逐星能闻到他身上丝丝缕缕omega信息素的味道。   若有似无的中药味……不再是那些苦涩的中药,是高温炮制后的木质调香气。熟透了。   孟逐星想,太好了。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来之前就用过抑制剂,要不然现在屋里的味儿应该冲得惊人。没骟过是这样的,控制不住。   他和参商匹配度不太高。   参商也许会觉得他的Alpha信息素很刺鼻。   孟逐星打开帆布袋,莫名很是紧张:“电脑里面有资料,是我权限内可以拷贝的。还有一些是保密资料,你要是有想看的,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去军区办公室。”   参商微微一笑,半眯着的眼睛弯出一个弧度:“谢谢。”   孟逐星看着他,就跟在梦游似的,跟着傻乎乎地笑了,看起来智商不是很高:“你笑了诶。”   孟逐星眼睛都在发光。   忘了是在哪看见的,求偶期的年轻Alpha会更像动物,见过一次的都不会认错。   “……”   这也太明显了。参商想,但是为什么?   后银河时代的人均寿命很长,但依然是18岁成年,25岁左右大脑发育成熟。此后,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壮年期。   孟逐星都38了。正是拉磨的好年纪,但怎么也不算年轻。   参商的笑容敛起,沉默地开始饮酒。   孟逐星开始围绕着参商写过的书找话题,听得出他是认真读过书的,围绕着《研究》展开的话题都很有意思。   渐渐地,连参商注视他的时间都变长了。   他坐在沙发上,孟逐星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着,往他跟前凑。   参商感觉自己灵魂分裂。一半留在身体里,和孟逐星聊天;另一半飘起,飞到天上,冷冰冰地审视着。   孟逐星竟然真的只是来找他聊天。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暗示。   孟逐星:“如果你喜欢羽虫,我家里有一些标本……”   羽虫就是长羽毛的虫子。外观比介虫、臝虫都好看不少,卵生,会更像鸟类。数量比其他种类少很多。   它们浑身覆盖羽毛,行动迅猛,是虫族中的飞行兵。   这群虫子甚至能回流吐气,在真空环境行动,孟逐星遇到过。北辰舰的发动机差点被羽虫啄出个大洞。   参商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我不喜欢虫子。”   孟逐星在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有些着急的解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研究材料。”   参商的酒杯空了。   参商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喝酒的。   也许是之前失眠的那段时间?喝醉了意识会直接断开,再醒来时就是天亮了。   宿醉其实并不舒服。可意识领域的疼痛难以捕捉,也没有合适的药物;相比之下,身体的疼痛会更纯粹。   这不是个好习惯,但无所谓了。   他没有拿刀在自己身上乱划已经是意志坚韧。   参商放下玻璃杯,身体慵懒地舒展开,岔开话题:“不是要我给你签名吗?笔在茶几上。”   看吧,人对自己拥有的权力如此敏锐。   刚察觉到孟逐星的听话,他就开始使唤起来了。   利口酒的度数不高,兑过乌龙茶后更像是酸甜口的糖水;但酒气依然让参商的脸颊微红。他大概是有些热,理了理衬衣领子后,用指尖拨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孟逐星听话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拿笔。   他想莫非是自己出门前打的抑制剂失效了,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四肢供血不足,手都有些软。   孟逐星不小心踢到垃圾桶,里面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他瞥了眼,看到里面装着的营养膏罐头,一腔热血像被泼了桶冰水。   孟逐星停顿了足足十几秒,这才把笔递给参商。   参商低头,翻开书,在书籍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说:“我有点困了。”   意思是孟逐星可以走了。   孟逐星犹豫片刻:“参商,我家有人做饭,晚上给你送饭行不行?”   军用营养膏,离开战场狗都不吃。   一想到参商平时会吃这个,孟逐星就觉得心里难受。   参商闭上眼:“随你。”   *   孟逐星刚从参商家里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下。   阳光开朗男大?   喜欢吧,我装的。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言成功的电话。   “之前让你找的厨子呢?今天直接过来。来的路上买些菜。时间不早了,今天晚上做点清淡的家常菜就行。还有,营养师找到了吗?”   言成功本来就负责后勤调度和人事,让他找人虽然有点大材小用,但也算专业对口。   言成功一愣:“要这么急吗?”   任务可是今天上午才交代的。   孟逐星骤然暴怒:“你还**好意思说?你弟身体这么差天天在家吃营养膏你不知道?!我******!”   ……他会被人叫“暴躁野猪”,当然不是空穴来风。   在哨塔基地干这么多年,大家都见过孟逐星发火的样子。   他生气也不骂人,发泄情绪纯靠吼,有时候甚至会直接上手揍人。   什么军事法庭?听不懂,揍完再说。   偏偏大多时候,孟逐星都是占理的那个。被打的人敢怒不敢言,毕竟还要等孟逐星收拾烂摊子。   呃,这种性格或许不完全是坏事。   第三军团的元帅就很欣赏他,觉得孟逐星是个纯粹的战士。   言成功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尽管觉得有些冤枉,却不敢反驳。   半小时后。军队的全A厨师团队提着菜篮子齐聚一堂。   孟逐星家里都没这么多口锅,幸好厨师们早有准备。   没抢到灶台的,就直接院子里劈柴烧火,硬是在简陋的环境下做出一顿满汉全席——笑话,他们可是军队的厨子!本身也是大头兵好吧?!什么恶劣环境都做过饭!没材料的时候还会烤虫子吃呢!   就是他爹的,做饭的时候领导一直背着手,阴沉地盯着他们来回踱步,眼睛血红血红,感觉做饭不好吃的会被直接踹锅里炖了,忒吓人了。   孟逐星不知道参商喜欢什么。   十一个厨子做了四十七道菜,他凭记忆挑了些参商可能会喜欢的菜式,装进保温箱。   晚上六点半,刚好到饭点。   孟逐星提着保温箱,又一次敲响参商家的门。   这次门是自动打开的。孟逐星走进屋内,太阳下山了,参商却没有开灯。   屋里只有一点点昏暗的光线,甚至有点冷。   参商的拐杖点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片刻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孟逐星抬头仰望他。   他对参商完全是生理性喜欢,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想笑。   孟逐星说:“下来吃饭吧。”   妻子。 第14章   14/七流   参商抱着孟逐星送来的电脑,窝在床上,一页一页地浏览着文献。   深秋,家里开着地暖,有些热。   他穿的衣服很短,背弓起时,会露出一截窄窄的腰。   参商的目光很专注,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一篇文献上。   《常见臝虫分类及进化液原料提取》……军部的进化液和抑制剂一样,一向是管控药品。   所以说进化液里真的含有虫子原浆,尝起来有股恶心的腐肉味。   当然,里面没有提及任何“进化液有可能改变性别”的可能。   这篇文献应该是孟逐星不小心误触下载的。   参商想,他也许还是对当年的事有些耿耿于怀,要不然也不至于看个标题就点进来了。   放在枕边的手机铃声响起。   参商看了眼,来电人是匹配中心赵主任。   雷平也在匹配中心工作。但同样是主任,赵主任的官职高得多,算是苍兰星匹配中心的最高负责人。   赵兰因询问:“参商,我听说孟司令搬到你家附近了。而且在今天下午拜访了你。”   “嗯。”   赵兰因语气略带犹豫:“他没做什么吧?如果你们相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可以告诉我,我汇报给总部……”   赵兰因虽然是beta,但当过兵,有点人脉。   他托人问了一下孟逐星在军队里的风评。跨星系通讯很不方便,赵兰因今天才收到回信。   还在军队任职的熟人表示,孟逐星的脾气极差,其他军团的人亦有耳闻,似乎还有暴力倾向。   ……这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丈夫,但未必是良配。   赵兰因表述的很隐晦。   但参商依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参商的手无意识地敲打着电脑的键盘。   “赵主任,”他开口,语气很平静,但又字字带刀,“如果我说,今天下午,我被婚内强.奸了,匹配中心打算怎么做呢?再为我换一个丈夫吗?但是现在这个丈夫不也是你们安排的吗?”   赵兰因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勃然大怒,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怎么能这样!我要举报他——”   赵兰因要气疯了,还有一些想哭。   参商不得不打断他:“没有。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孟逐星挺好的,性格也不错。下午我们聊了一会天,晚上他还送了饭过来。”   孟逐星甚至送完就走了,都没有留下来打扰他吃饭。   赵兰因的暴怒这才得到控制。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感觉到一种更深层次的悲伤与乏力。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对不起,参商。”   赵兰因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只是感觉很抱歉。   参商无声地笑了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联盟的制度就是这样的,你也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该说抱歉的是我。对不起,晚上酒喝多了,不该朝你发火。”   他的愤怒不该发泄给无辜的人。只是人要如何克服恐惧,去恨一头利维坦?   恨,是需要报复,要用血去平息的啊。   思路被这么一通电话打断,参商迅速失去了继续看资料的兴致。   他正打算关电脑,眼神却被菜单栏上的一个快捷方式吸引。   软件名字叫“指挥官模拟器(内测版)”。   “……电脑都给我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吧。”   参商点击图标,一个类似主机游戏的程序启动。   [欢迎回来,孟逐星(少将)。]   账号竟然自动登录了。   参商粗略浏览了一遍,这是军部自主研发的AI 战场数据大模型,被包装成策略推演类游戏的样式,专门用来培养战场指挥官。   考虑到不同星系网速不同,目前没有联网模式。但会云端同步账号数据。   参商打开孟逐星账号。   场次3,胜率66.6%,军队战损率24.1%……综合评分92。   参商看了眼时间,还不到晚上九点。于是,他点击主页上写着“模拟战争”四个字的按钮。   游戏,启动。   ……   第二天开董事会,参商靠在椅子上,眼睛介乎于开着一条缝和闭上之间。   开完会,他实在困得有些受不了,给雷平打去电话:“我好困,来学校接我一下……”   雷平开着他的小轿车,风风火火赶来。   参商拉开车门,近乎是钻进去的。他躺在后车厢,一句话都不想说。   雷平欲言又止:“小孟昨天搬过去了吧……哎呀,真是……就算你们还年轻,也不能这样糟蹋啊。几点睡的?”   参商压根没听清他前半句,含糊不清地回答:“……没睡着。”   谁知道一把游戏时间这么长。   雷平尖叫:“一晚上?!!”不对,董事会是下午1点开的!   “那你还来开会!他还不来接你?!”   卧槽,雷平彻底怒了。   参商:zzzZ。   半个小时后,车在参商家门口停下。   雷平率先下车,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对着门外等候多时的孟逐星指指点点。   路过送文件的唐文瞪大眼,生怕孟逐星给雷平一拳。   哎哟。要是脑浆打出来了,他是先帮忙收尸,还是先叫救护车啊?   但暴力事件没有发生,孟逐星只是略微低着头,频频点头,看起来很温顺。   不时伴随着几句窝囊发言:“是是。”   “我的问题,你说的对。”   “下次注意。”   唐文很想录下来,但又怕孟逐星揍他。只好遗憾地离开。   雷平看孟逐星态度良好,再加上话说多了实在口渴,这才松口:“参商在后车座上。”   孟逐星这才打开车门,俯下身,弯腰,把参商拦腰抱起。   他还不知道参商是熬夜打游戏。被雷平劈头盖脸骂一顿,孟逐星也有点莫名其妙。但无所谓了,雷平打电话让他过来接人。   参商再怎么瘦也有一米七八,轻不到哪儿去。孟逐星却觉得他像根随时都会飘走的羽毛。   于是,他更用力地抱住参商。   参商轻轻哼了一声,在他怀里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有醒。   怀里的参商闻起来好香。孟逐星抱着自己的妻子,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忍不住低头狂嗅。嘴角控制不住高高扬起。   天啊,好软。   好香。   好娇。   好可爱。   好想……等等,我抑制剂呢?不能再闻了,再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孟逐星推开参商的卧室门。   没经过同意进别人卧室,孟逐星有点心虚,但不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总不能让参商睡他床吧!   孟逐星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然后脱掉参商的鞋子,袜子,外套……裤子就算了。再脱就有点变态了。   中途,参商短暂地醒来过。看清楚孟逐星那张脸后,又闭上眼。   果然还是不该熬个通宵,参商想,他可能有些发烧了,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这感觉和omega发情期的前兆也挺像的,但不应该。   omega的发情期半年一次,他刚结束。下一次在五个月后。   参商很快沉沉睡去。   孟逐星给参商盖上被子,心里充满柔情蜜意。   不知道为什么好渴,还有点饿。   孟逐星站在床边,守了参商一会,拉上厚厚的窗帘,摸黑,蹑手蹑脚地从他的卧室里退了出去。   ……   下午上班,孟逐星有点心不在焉。   他要把办公室从第八星系主星搬到苍兰星。   苍兰星的基建不合格,为了这件事,军部大楼最近一段时间尘土飞扬。   这是在安装新的卫星信号塔。   联盟目前能做到星系内即时通讯,但想跨星系通讯,会麻烦很多,需要专门的卫星链设备。这设备甚至无法用钱买到,需要联盟总部审批。   公文没什么好看的,这里又不是前线。需要批阅的无非就是军费申请,星际巡逻;偶尔会有星系内的军校,邀请孟逐星讲课或者当挂名校长。   孟逐星一边在文件上签名,一边想着晚上到底该准备什么菜。   今天参商睡得晚,估计要半夜才醒,先准备点饭菜备着。也不知道参商昨天晚上干嘛了,熬这么狠……看文献?   就在孟逐星胡思乱想的时候,唐文大步流星走进来:“舰长,元帅找你。”   孟逐星职位是第八星系军区司令。和他不熟的当然都叫司令,但唐文是他亲兵,叫舰长习惯了,也没有想改的意思。   就像联盟一共六个军团,每个军团都有一位元帅;唐文也只会叫第三军团的陈风眠为元帅。   通讯设施还没建好,想对话只能去专门的“电话亭”,这是军部专门的情报机构,非大事不会启用。   孟逐星立刻起身:“怎么?前线出问题了?”   唐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   孟逐星验证过指纹、虹膜、DNA,终于站在电话亭内。   陈风眠的全息影像是淡淡的荧光蓝色,显然有些年纪了,两鬓斑白。   星际人年均寿命很长,这种“老年化”的体征并不常见,多半代表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陈风眠大概快退休了。   第三军团好几名上将盯着这个位置,打得头都要掉了。可惜陈风眠口风很严,一直没有透露过准备推谁上位。   前银河时期,一些聪明的老人也会这样,直到死后才公布遗嘱。避免底下的子女办事不够卖力。   陈风眠开口:“孟逐星,两小时前,帝星指挥部的负责人发来通知,说你在模拟的‘开罗星保卫战’里胜出;指挥部要求你向上级汇报作战思路。考虑到苍兰星信号不好,给你半个月时间准备。”   孟逐星肉眼可见地愣住。   开罗星曾经是第四星系的首都。七百年前,异星联军声东击西,假装大举进攻第五星系。开罗星军队前往第五星系协助,结果后方空虚,在虫族袭击下全线覆灭。   不到两天,开罗星就从繁华的首都沦为一颗死星。   虫族结构和人类很不一样。它们就像是蝗虫,走到哪,吃到哪。不止吃人,也吃“星球”。   每一颗生命星都是包裹着榛子的巧克力球,吃掉的星球会被各种族的“王虫”分解为营养物质,反哺给族群。   没人知道这群毫无理智的虫子到底想干嘛。有人把它们比作宇宙身体里的癌细胞。   一直到现在,开罗星都是寸草不生的状态。   网上有无数键盘军事家,就这次战役展开过讨论。假设自己是开罗星守卫军,面对敌军时应该如何行动,分析得头头是道。   可惜,参数投进军部的战争大模型里,都跑不通。   游戏里肯定不会指名道姓说“开罗星”,只有一个相似的环境。游戏和现实里也有很大区别,现实的变量无法预测。谁也不知道蝴蝶在何时扇动翅膀。   但游戏里的胜利,依然对现实有很大参考价值。   陈风眠见他迟迟没反应,抬头看了他一眼,调侃道:“怎么,玩游戏玩傻了?看云端数据,你昨天晚上九点登录的,今天下午才下线。现在还在军部上班,不补觉给自己做精神力耐受训练吗?”   孟逐星回过神:“不,不是的元帅。我有事情汇报,昨天登录账号的不是我,是我爱人。”   *   晚上八点。   -参商,醒了吗?   九点。   -还在睡?   十点。   -有件事需要同你商量,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但我觉得你听到会高兴的。醒了一定要回我消息啊!   晚上十一点。   孟逐星用钥匙打开门,开灯,把餐盒放在桌上。   参商睡得太死,发消息一直没回复。   从下午回家到现在也有八九个小时了,孟逐星有些不放心。   “参商?”他在客厅喊了声。等了一会,也没有回答。   孟逐星朝着楼上走去,顺手打开走廊的灯。   人是他下午抱回卧室的。   孟逐星来到楼上唯一紧闭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参商,醒了吗?我进来看一眼噢。”   里面的人没说话,那孟逐星当他默许了。   孟逐星拧开门把手,只有一条窄窄的缝。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omega信息素的味道从门内传来。   和之前那种平淡柔和的气息不太一样,浓烈到近乎媚态。   孟逐星的唾液开始疯狂分泌,眼神直勾勾的,刚打过的短效抑制剂像没打一样。   ……孟逐星是接受过特殊训练的Alpha。   他以莫大毅力,挣扎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碰到走廊上的盆栽,踉跄着跌倒,狼狈地坐在地上。   碎开的玻璃花瓶划伤他的手,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   孟逐星抬起胳膊,用手背擦着鼻血,越擦越多。眼神在清醒和迷茫之间挣扎。   妻子的发情期到了。 第15章   15/七流   凌晨1点。参商家里灯火通明。   整个小区也不太安生,好几辆救护车停在路上。   医生们有些拘谨地站在客厅。   身侧,Alpha颇具威胁性的信息素气味源源不断地传来。   很多医生都不太健壮,力比多明显不高,被这暴躁的信息素刺激得头晕眼花。   偏偏没人敢多说什么。   孟逐星脚边全是空的针头,在医生赶来之前,他已经给自己扎了很多针抑制剂。   短期看,完全是会影响身体健康的用量。   多亏他不在前线,军事管理比较松懈。要不然难免被领导骂一顿。   Alpha没有主动的发情期,只会在Omega信息素的影响下被动发情,本身其实不太需要抑制剂。   孟逐星家里会准备这么多支,已经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地方不够大,落地窗打开着,有些级别不够高的医生,就站在院外。窃窃私语。   他们正在进行专家会诊。   很多人都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一听是孟逐星家里叫人,为了自己前程纷纷启程,就怕晚来一步。一些只负责行政,不负责具体方案的院长们更是车前马后。   就是吧,没想到……要处理的是这么一件事。   司令家属的发情期到了。   院外,医生A小声嘀咕:“这有什么好处理的。合法夫夫,直接上不行吗?”   医生B摸了摸鼻子:“说不定,咳,孟少将养胃呢。”   医生A看向屋里的人,重点是腰以下某个区域,立刻严肃摇头:“不可能!穿着衣服呢,天花板都要顶翻了。这要是养胃,那我们岂不是太监?”   “那他为什么……”   同样没人敢问,孟逐星只是面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鼻血直流。   他时不时用纸巾擦一擦,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看的出来,孟逐星现在状态很不好。   医生C余光瞥到沙发边柜上倒下的照片,走过去扶了一把。   孟逐星转头,怒斥着:“那是他前夫遗照,你**乱碰什么?!”   声音大得房子都在颤。   百来岁的医生吓得一个哆嗦,腿都开始抖。   他窝囊道:“……照片倒了。”   一名护士从楼上走下来,表情不太好看:“参先生一直患有慢性omega信息素紊乱综合征,这次是急性。我们已经为他注射过抑制剂,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他的几项异常数值都很高;omega信息素浓度更是超过常规发情期的百分之四十七。”   说完,把复制好的检测结果一张张发给在场的医生。   医生D是名德高望重的主任医师,经验丰富,看一眼眉头就深深皱起:“他的指标很危险,必须干预治疗!”   医生E:“理论上讲,治疗方案只需要一名和患者匹配度50以上的Alpha,当然,为了治疗效果,匹配度最好有75以上。”   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把暗示的目光投向孟逐星。   都结婚了,不至于连50的匹配度都没有吧?   楼上用设备隔绝了参商信息素的扩散范围。   但是他的信息素太浓烈了,Beta护士只是进去了一会,就沾得满身都是。   在场的医生有好几个Alpha,自然也能闻到。   信息素之所以叫信息素,就是因为其中蕴含着能被识别、读取的信息。   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们,有一名基因优秀、极其适合生育后代的omega正在无声地邀请着。   大脑说那是别人老婆,不准想。   孟逐星少将无疑是一位基因优秀的原生种Alpha。   除非他和参商存在血缘关系,要不然,以他们的行医经验看,想不出两人配不上的原因。   谁知道这话一出来,孟逐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额头上都暴起了明显的青筋,血管突突直跳。   他的鼻血一滴滴溅在沙发和地毯上:“还有别的办法吗?”   医生有些愕然地劝解:“司令啊,这就是最好的方案了。对你和他的影响都是最小的。参先生就是因为经常用抑制剂度过发情期,现在身体才这么差的。”   孟逐星忍住了心里骤然升起的怒火:“我知道——”   他调子起的很高,但怒音被强行摁住。   这里不是军队,医生们虽然大多来自军区医院,但并非他的属下。   孟逐星双手合十:“我现在需要别的解决方案,麻烦了。”   身份正确,时间不正确。孟逐星很清楚,他和参商的感情还没到能……的地步。   他也很想小头控制大头,顾头不顾腚地活一次。现在倒是挺爽,然后呢?   参商不至于恨他,只是会变得相当沉默。本来就没什么期待,恨这种情绪太多余了。   他依然会喝他的酒,写他的书;但他永远不会像自己那样,只因为看见彼此的存在就忍不住笑出来。   钱和性,都是肉眼可见的、能够触碰的实在。孟逐星偏偏在追求那个不可见的东西。   ……他不自量力,想要参商的爱。   在场的医生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医生D勇敢地站出来:“目前医院里有一种新药,还在试用阶段,主要作用是保胎,但副作用是抑制omega发情,听说副作用很大……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效果很好。”   “坏处就是,使用过这种药物的omega,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信腺都不会分泌信息素。”   根据推测,药物要10-13个月才能完全代谢掉!   还有这种好事?孟逐星不假思索地回答:“试一下。”   多余的医生被赶走了。   药物需要从医院冷藏库里调配,孟逐星心急如焚地等了半小时,终于在凌晨三点,等来医院的补给箱。   保胎药——姑且叫它抑制剂,是一枚不算大的圆球形结晶体。大概就一颗花生粒那么大。   助理医师把配套的医疗器械递给护士。   除了常规的医用手套,还有分腿器、鸭嘴撑、导管……孟逐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挡在楼梯前,像一堵墙。   孟逐星没进行过无菌消毒的手对托盘内的器械挑挑拣拣。   护士长看得很想尖叫。   孟逐星质问:“这些拿上去干嘛?”   护士耐着性子解释:“这种药是生殖腔给药。”   “发情期的omega会过于敏感,分腿器用于固定身体,防止挣扎。”   “没有足够的刺激,生殖腔是闭合状态,需要用鸭嘴撑打开。这样才能顺利推入药物。”   “根据其他医院的资料,绝大多数omega在接受治疗时,出现失禁的情况。导管用于导出□液,避免污染术中视野。”   孟逐星头都要炸了,分不清是因为暴怒还是别的什——“不行,我不同意!”   毫无尊严。像牲畜一样。   护士长十分理解Alpha对Omega的保护欲;尤其是在被激素控制的发情期。   但是,护士长:“我们是专业的,而且我们提前剔除了Alpha,我们全是Beta。”   孟逐星张开双臂,如同鸟类护雏一样固执:“我说了不行。你们全是Omega也不行!”   护士长怒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让你妻子靠意志力熬过去吗?!”   ——就算真熬过去了,身体也会坏掉。   “我就搞不懂了,简单的事搞这么复杂!你是在故意折磨他吗?”   刚吼完,护士就有些后悔。   孟逐星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断喘着粗气,完全是狂A病发作的模样,感觉下一秒就会直接给他一拳。   孟逐星朝着他伸手时,护士甚至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了自己的头。   但孟逐星并没有打人,他只是伸出手,声音喑哑地说:“……东西给我,我去。”   *   头非常痛。颈后的信腺发热,发烫,紧绷着。太阳穴连着头肩颈部位的三叉神经一起发疼,参商眼底蓄满了生理性的眼泪。   之前护士来的时候,已经用过一次止痛药。   最开始是有点效果的,信息素紊乱导致的神经痛得到缓解,可另一种无法忽略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开始蔓延。   参商一条腿残疾,动不了;尚且完好的右腿曲起,又打直,微微发着颤。   裤子湿了。   他倒是宁愿头疼。   护士给他抽血化验,小声抱怨着:“哎,看着真可怜……明明很好解决的事,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   是的,很好解决。草一顿就好。   护士抽完血离开。参商微微喘着气,艰难地翻身,捂住自己颈后发烫的部位。   多想把它抠出来。可惜信腺连接脑部神经,被称为“第二大脑”,硬挖出来等于找死。   参商咬住枕头,手犹豫地往下探,但是在碰到湿漉漉的□□后,又僵硬地停下动作。   好恶心……他在心里想着,死了算了。   死了还能早点投胎,如果只能像配种的牲口一样活着,还不如转生当头畜生。   好在止痛药的效果很快过去,头又开始痛。参商有点想吐。   他开始发烧,高烧,身体烫的惊人。参商却冷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很难熬。参商也没有力气睁开眼去看时间。他的耳朵捕捉到很轻的开门声。   他实在是烧得有些糊涂,那脚步声畏畏缩缩,慢吞吞的,参商蹬了一下被子:“快点……!”   孟逐星甚至能从中听出一点嗔怒,像是抱怨他怎么才来。   孟逐星来到参商的床边。   来之前他又摆脱护士给自己打了一管药,不是抑制剂,是麻醉剂。   麻醉的唯一作用是让他提不起什么力气;以确保自己在失去理智的情况,参商也能推开他。   听清楚需要的剂量时,护士格外震惊:“这都能麻倒一头野猪了,您确定还能保持清醒?”   Alpha偷偷进化又不带Beta是吧?   孟逐星还真能。   房间里萦绕着浓郁的药香。   孟逐星合理怀疑这其实是春.药。   他好不容易停下的鼻血又开始哗啦啦流。   孟逐星抬起手,擦掉,糊了自己一脸。   他尚且保持着理智:“参商,能听清楚我说话吗?我来给你打抑制剂。”   参商睁开眼,眼神里蒙着层雾气,一滴泪刚好挂在他眼下的痣上。让人很想吻掉。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抑制剂?”   “对,是新药,只能从生殖腔给药。我问过,口服不行。用了后,一年都不用担心发情期。”孟逐星感觉要在参商的信息素里溺死了,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我不想让医护人员来。他们好多人,我不想把你给别人看……”   他说到后面简直像是要哭了一样。   孟逐星在参商床边,俯下身,无意识地嗅来嗅去。连呼吸都是灼热的。   “生殖腔给药,”参商咀嚼着这几个字,似乎在理解它的含义,“……你还不如直接草我呢。”   孟逐星流着口水说:“可是、可是……你不喜欢。”   含不住的唾液滑过嘴角,和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又变态又好笑。   孟逐星连眼白都是红血丝。   天呐。   Alpha也能崩坏成这样吗?   参商朝着他下面看了眼,用一只手挡住脸,从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笑。   他掀开被子,拍了拍旁边的空地:“那过来吧。”   孟逐星头晕乎乎地跪坐在参商的身侧。   理论上讲,最合适的姿势其实是跪趴式;但参商左腿使不上力气,跪不住。   他开始给参商脱裤子,脑海里不停提醒着自己:这是上药上药上药……   我是养胃养胃养胃。   没有脱完,褪到膝盖左右的位置就够了。   衣服脱下来的时候,甚至能看见黏连在半空中的一条透明的水线。   我是养胃养胃养胃。   孟逐星的脑海把人生中悲伤的经历都过了一遍,大头勉强战胜小头。   他戴上薄膜手套。   进去的很顺利,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好热,孟逐星脑子要爆炸了。   他回忆着教科书上的内容,开始寻找□□腔的入口。   参商的腰不住的发颤,感觉到里面那根戳来戳去的手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着:“你故意的吧!”   孟逐星流着鼻血,一脸茫然地抬头:“不是,我,老婆……我找不到。你长得好像跟书里不一样。”   他脑子大概是真的热糊涂了,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老婆”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好在参商根本没心情跟他计较这个。   他侧过头,用胳膊挡住脸,比起恼怒更不如说是狼狈。耳朵红通通的。膝盖控制不住地并拢,一直想要往后躲。   “在上面……!”   孟逐星都38岁了,难道一点经验都没有吗?   孟逐星恍惚道:“噢噢。”   他成功找到正确位置。竟然是略微肿起的。   手指刚碰到,omega的身体骤然绷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参商浑身发抖。   孟逐星愣住,低头看了眼。   参商的□□似乎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是一点一点流出来的。   屋内信息素的浓度在此刻抵达一个足以令Alpha烧坏脑子的峰值。   ……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之前有一次发情期,百里泽说砰太多次对身体不好,于是用了点医疗设备。   参商不太情愿,这么玩过会坏掉。但发情期的omega连拒绝都像是在调情。   导管是中空的,不至于完全堵塞,却会无限延长……的时间。   那之后参商一直都只能这样鎏金。   孟逐星:“……好,好了。”   “嗯。”参商低声回应着。   外面天都要亮了。   药效起作用很快。尽管身体依然不适,起码头疼得到了缓解。   孟逐星迟迟未动,感觉有点呆。像受到剧烈刺激后的僵直。   参商眯着眼睛看他,拿被子盖住自己身体:“还不走?是想做吗?”   他停顿片刻:“……其实也行。”   这句话不算完全违心,介乎于真行和不行之间。   他们是合法夫夫。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做什么都行。   孟逐星浑身一颤:“你好好养病。”   他同手同脚地走掉了。关掉门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隔了一会,门外传来“咚、咚、咚……哐当”的噪音。   *   -你没事吧?   参商的手机消息。   -没事,我身体好。就出门的时候摔了一下。   孟逐星开始单手打字。   一旁的军医怒道:“你有没有在听!别仗着年轻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这用药量你也不怕脑子坏掉?!”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没事没事,我有分寸。   军医不是苍兰星医院的军医,是辰星舰的军医。他和军队一起出生入死,年纪又比孟逐星大百来岁,威望非凡。简直像孟逐星半个爹。   “你的身体从来都不只是你自己的,更是联盟和军部的财富!”军医看他应和连连,却又频繁走神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孟逐星少将!军部花这么大代价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糟蹋自己身体的。”   -对了,今天我要开会,赶不回去,饭我让别人给你送过去。记得按时吃饭,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睡了一觉,好多了。   -还有,谢谢。   孟逐星终于停下打字。   他的另一只胳膊正在输液。   昨天没注意,只想着赶紧控制一下小头,今天一看,左边胳膊上全是针眼。   孟逐星是被动发情,状态乱七八糟的。他结束后摔了一跤,就这也没让小头消下去,只能回家偷偷导,人差点晕过去。   作为原生种Alpha,孟逐星的身体素质显然足够强悍。   折腾成这样,军医检查一通,发现居然只是正常的发烧(体内自消毒)和皮外伤。   军医虽然说的话不中听,但孟逐星知道,他只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当然,或许他说的话也是真实想法的一部分,但论迹不论心。   深究的话,孟逐星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工具。   他是大灾难的幸存者,还没学会写字就学会了怎么处理尸体。   青训营的制度是末尾淘汰制,失败的Alpha会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这很不人道主义,但竟然是合法合规的。   因为联盟需要这样的武器。因为敌人是真实存在的。所有东西都能让位于“活下去”。   更何况,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他们并不是联盟公民,只是未开化的原始人。也许和实验室里的恒河猴没什么区别?   他遇到的第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是参商。   后来,孟逐星也遇到过一些青训营的幸存者。   大家都读过军校,也有属于自己的监护人。但哪怕读了六年书,他们的社会化程度依然很低,只会开着机甲上战场和虫子打架,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说出口。   他们注定只能当“卒”,像耗材;当不了“指挥官”。   每个幸存者都在羡慕孟逐星的幸运。   “老王。”   军医姓王,有职位,职级也是副舰长。   孟逐星问:“你谈过恋爱吗?”   老王:“哈?……可能刚匹配上的时候,谈过吧。我还挺喜欢他的,但是去前线打完仗回来,发现他又找了个Alpha。那个Alpha和他是同事。他都没跟我说过。笑嘻嘻跟我说匹配中心分的。”   联盟A多O少,大部分家庭都是一妻多夫制。妻子和丈夫都能继承对方的财产。因此,真的有不少omega靠着死老公暴富。   像百里泽、孟逐星这样的单偶制婚姻是极少数。   “后来再回去一趟,他和那个Alpha孩子都有了。我们这些当兵的Alpha就是劳工的命!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一次,还要一直寄钱回去。”老王说到这,简直是义愤填膺!   但他很快长叹一口气:“但是也还行吧。他跟我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饭都吃不饱。嫁给我后才有了工作和收入……他父母的力比多系数都不太高。找不到很好的工作。偏偏孩子又多。”   并非所有人都是多偶制倾向。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老王突然警觉:“不要岔开话题。今天我们讨论的是你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这件事!你也不想以后开机甲的时候手抖吧!知不知道什么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孟逐星想,也许他其实并不喜欢战场和名利场,只是需要一个存在的意义。   百里泽开机甲倒是不手抖,但是他死了。   孟逐星要是真的争名逐利,那就不可能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急流勇退,直接从帝星的军部来到第八星系。   他的养父为此大发雷霆,恨急了这份恋爱脑。   世俗意义的成功,孟逐星已经得到了。再往上爬也不过是中将、上将、五星上将、元帅。   指挥一支舰队和一百支舰队,差别很大吗?青史留名,留给谁看呢?升职后能进一步左右军部决策,他有这个脑子吗?   为了全人类的幸福而奋斗吗,很崇高,很伟大,孟逐星敬佩这样的人。   可他不是啊。   孟逐星笑着说:“那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回家和妻子聚一聚吧。反正都从前线退下了。你年纪也大了,我记得你有个alpha女儿吧?长这么大了,都没见过两次。”   老王罕见地愣住了,不知道是在震惊孟逐星居然不是面瘫,还是震惊他说的话。   老王张开口,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   比如任务,责任,义务。那么多年,那么多东西。   那么沉重和崇高。   那么空虚和……不幸。   但孟逐星在下一刻板起脸,说:“这是命令,去吧。”   老王条件反射地站直,军姿敬礼:“是!”   *   特效药效果很好。   当天睡醒,参商就能下床走路了。   Omega的发情期像一场潮热的雨季。他还是第一次在发情期结束后感觉身体状态良好。   也是第一次知道发情期居然可以只维持一天。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名义上的丈夫。   平心而论,这么多年来,参商的喜好没有太大变化。他没办法违心地承认自己现在更喜欢男Alpha。   如果不是发情期的激素,平时有男Alpha靠近他,参商都觉得心烦。闻到Alpha的畜生味后更烦。   他怀疑自己完全就是厌A。   ……参商对伴侣的所有偏好中,孟逐星只占一个胸大。   但是吧。   如果忽略生理性别,将上下位权力结构颠倒。参商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排斥Alpha了。   第一天过来送饭的是厨师,保温盒放在门口就走了。   第二天,送饭的人又变成孟逐星。他穿了件朋克风的外套,长手长脚的,竟然看着有几分顺眼。   “参商,”孟逐星依然活力十足,“今天厨房卤了溏心蛋。”   他压根就没提两天前那场不在计划内的发情期。   参商刚睡醒,穿着丝绸的睡衣,披着件薄薄的风衣外套。   他靠在门框边,观察着孟逐星的表情。   起初,孟逐星还在和他对视,看着看着,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脸慢腾腾的变红。   假装完全不记得是不可能的。   孟逐星是一个身体正常的Alpha,他现在看到参商就有点心跳加速。晚上做梦的素材都变得格外丰富。   ……当然,这是不可能告诉参商的。   他的脸红那么明显。   参商心情莫名变好,他接过保温箱,询问:“急着上班吗?要不一起吃吧,我也做了早饭。”   于是,孟逐星嘴里念着“不急不急”,实际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第16章   16/七流   参商准备的早饭很简单。水煮蛋,生菜(院子里自己种的),煎鸡腿肉(唯一的调味料是盐),还有一份从面包店买的全麦吐司。   都是口味清淡,没什么气味的食物。做起来也方便。   但水煮蛋是溏心的。生菜很甜。煎鸡腿肉有一层薄薄的酥壳,咬下去满嘴流汁。   参商学什么都很快,做什么都很好。包括不怎么喜欢的做饭。   孟逐星大吃特吃,吃之前还不忘精心摆盘,拍照发朋友圈:“妻子给我做的早饭。好香,好喜欢”   其实他想说的是,好喜欢参商。   孟逐星这些年专注于给军部拉磨,还是加了一些好友的。   -大清早狗叫什么?   -发猪瘟。   这是损友。   -祝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是下属和关系一般的同事。   只点赞不评论。   这是领导。   压根不看朋友圈。   这是参商。   但就算让参商看见,问题也不大。他应该不会被拉黑的,对吧?   参商在餐桌另一侧坐下,打开保温盒。   早餐的份量刚好能够他吃完。   切开的溏心蛋、牛肋条、水煮青菜,再配上一碗素面,浇上连夜吊好的高汤。餐后零食是一把剥开的坚果。   一看就是营养师定制的食谱,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参商慢条斯理的吃完饭,又小口小口把汤喝完。   如果忽略孟逐星一直盯着他看,的确是一顿美味的早餐。   参商刚把筷子放下,孟逐星连忙起身:“我来收。”   孟逐星十分自觉地把餐具端到厨房的水槽里,又转身,用抹布把餐桌和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处理完毕,孟逐星回到厨房,打开水龙头,不自觉地哼起歌,心情好到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这就是婚后生活吗,好幸福。   参商想,家里有洗碗机。   算了……孟逐星看起来挺高兴的,就是不知道在乐什么。   也许劳动创造快乐吧。   孟逐星认真洗碗,给话题起了个头:“参商,你是不是用我电脑玩那个‘指挥官模拟器’了。”   参商翻书的动作一顿——他正在看上面的军事分析理论。肄业后,他已经很久没看这种纯战术理论类书籍了。   “不行吗?”   参商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总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需要别人去猜。   有人会觉得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很麻烦,毕竟谁乐意一直去揣测别人的心思?   孟逐星觉得,这可能就是天生的帝王之相吧。   孟逐星:“游戏使用的数据来源于历史上的真实战役,只是会有一些模糊处理。你之前玩的那把,是‘开罗星保卫战’的战争模拟。”   这是联盟星际战争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任何上过几年学的军校生都知道这场战役。   因为太过悲壮,开罗星的守军死守三天三夜,最后团灭。   在这场战役前,联盟内部还有不少“和平派”,试图和虫族和谐共处——反正宇宙这么大,咱们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天天打仗,联盟自己损耗也很大。   但开罗星团灭的结果一出来,和平派彻底在联盟内部销声匿迹。   参商想,怪不得那么难打。   系统没要求他获胜,只要求他在资源严重匮乏的情况下,撑到第四天凌晨援军抵达。   每一点资源都需要精心算计。游戏系统还不给任何中场休息的时间,感觉纯粹虐待玩家。   “因为你是唯一成功完成任务的人,帝星指挥部想要你汇报一下作战思路,写成文档或者报告会的形式都可以。就是时间很赶,这周日就要。”   “你要是不想,我去跟领导说一声,就当没这回事。”   孟逐星洗着碗,充满真情实感地表白:“参商,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指挥官。”   这句话当然称不上什么文采斐然,但考虑到孟逐星的文化水平,已经是句不可多得的情话。   参商微微挑眉,调侃道:“这么熟练?跟多少人说过,张嘴就来。”   他对孟逐星没什么期待,自然也不会介意。   ……就是从之前床上那点事儿看,孟逐星技术烂得可以,生疏地像个处男。   结果孟逐星急得差点跳起来,恨得不有记忆读取技术自证清白:“这是我真心话,我只对你说过!”   孟逐星冲到客厅,参商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翻书。   看见他过来,参商只是抬头,瞥了眼。   孟逐星在沙发边蹲下,开始掰着手指细数:“当年读书的时候,那个白胡子老头的理论课,你一直是第一。大学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全校实践考试,你是总指挥,我们一年级总分反超了六年级。   “第二学期,去军区大院演练,军校生和第一军团的正规军部队沙漠竞赛,也是你指挥,我们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部队,没毕业就赢过了正规军,这在学校历史上都没几次。”   他当时好耀眼。   过于光明璀璨的东西,总是会让人自惭形秽。   孟逐星说的这些,参商自己都快忘了。   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   怀孕和酗酒大概的确会影响记忆,参商记得他说的这些事,却不记得任何细节。他很少回想过去。   或许,大脑在潜意识里为他触发了保护机制。   执念太重就会痛苦。   放下,有时候是一种对自己的莫大的慈悲。   孟逐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声音有片刻不自然地卡顿。   第三学期……学校没有考核团队指挥能力,而是进行单兵作战,考察个人能力。   参商依然在演练里拿了第一,比第二名的分数高出一大截。毕竟他还杀了一只计划之外的臝虫。   但他在这次考核里分化成了omega,从银河第一军校退学。然后,和百里泽结婚。   孟逐星看着参商的这张脸。   他的五官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气质却和当年天差地别。   可炽热的骄阳和皎洁的月光都很美。   参商如有所感地抬头,撞进一双全心全意的眼。   孟逐星个头很高,具体多少,参商没问过,目测一米九往上,蜂腰猿背,从长相到身高都很有压迫感。   但蹲下时,会显得温顺很多。他今天的头发没用发胶打理,是有些凌乱的自然卷。   参商有一瞬间都要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他放下书,匪夷所思:“……你不会从那时候起就喜欢我吧?”   孟逐星的眼神太含情脉脉。   大多人回忆过去,重点只会在“我”身上,人在什么时候才能这么热烈而清晰地看见另一个人?   那就是坠入爱河的时刻。这个爱是广义的爱,不仅是爱情,也许还有巨大的向往和仰慕。   参商那时候还是beta,压根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孟逐星就像个沉默的大挂件,老是在他身边自动跟随。姚林冷嘲热讽好几次,也没把孟逐星赶走。毕竟除了参商以外的人话,在他耳朵里都是苍蝇嗡嗡。   参商对此不喜欢也不讨厌,就当是在给他示范怎么当个正常人类。   再见面,孟逐星成了他法定意义上的丈夫。   百里泽也是他的丈夫。   百里泽很喜欢亲他,会从头发一直亲到脚尖。   平心而论,亡夫虽然偶尔有些恶劣,但参商真接受不了的事,绝对不会干。比如颜设和咬。反过来,倒是非常喜欢。   参商的每个地方都被他掰开舔过。   ……参商其实没有怀疑过百里泽的爱。他会观察,也见过一些omega乱七八糟的婚姻。知道一对不爱的怨侣是怎么搭伙过日子的。   但那份爱里,从不包含巨大的仰慕。   丈夫就是丈夫。无论是相敬如宾还是热情似火,参商都能接受。   他甚至觉得孟逐星会有些黏人,像百里泽那样几年回来一次刚刚好。   推己及人。面对孟逐星的热情,参商也只是觉得对方是单纯地在追求“妻子”。   可如果是从军校时开始……   参商突然反应过来一些事:“所以你当年也不是喜欢玲珑?”   卧槽,怎么还是去掉姓叫的名字?   这样亲昵的叫法参商可从来没有对他叫过。   孟逐星心窝子疼:“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她看我一眼就钻你怀里哭,我喜欢她我有病吧??”   当他读书时那么多飞机是白打的?参商天天在身边晃,他都要打成黄金右手了。   这话有点太糙了。孟逐星也就心里想想,绝对不会说的。   “……但你们匹配度很高。”参商说到这,有些发愣。   他的两个父亲就是90的匹配度,爱的畸形又扭曲。   家里全靠恩父的残疾补贴过日子。但恩父又喜欢酗酒,支出总比收入更多。   每当这时候,亲父就会去找言思要钱,被恩父知道又是一顿暴揍。   年幼时,参商忍着恐惧给他处理伤势,问过他为什么不换个丈夫。亲父低垂着头,说我们匹配度很高,换不掉,而且我知道我爱他。   他自己和亡夫的匹配度也有97。   百里泽死了,参商是有些伤心的……这能代表爱吗?   ……   孟逐星愤愤道:“匹配度能说明什么?你和她当初连匹配度都测不出来,你们不还是在交往?”   “确实有很多人在匹配制度下结婚,生育后代。可是参商,人是有自由意志的。如果我们只被本能控制,那进化出脑子干什么?”   孟逐星和参商的匹配度只有46,理论上讲,甚至无法申请结婚。他在闲暇时看过很多书,试图去反驳匹配度这套机制。   参商在此时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孟逐星是个卷毛,发质硬邦邦的,再加上不怎么打理,手感不算特别好。   参商俯下身,在孟逐星的颈间嗅了嗅:“我好像一直没闻到过你的信息素。”   “凑这么近也闻不到吗?”   对于年轻的AO来说,这一举动通常只会发生在调情的时刻。   但大概很少有omega会在调情的时候,态度如此居高临下。甚至还抓着Alpha的头发。   生理构造导致的。Alpha总是要比Omega高出半截。   孟逐星差点跌坐在地毯上。   他的脸迅速涨红,仰望着:“我最近药打多了,医生说过段时间才会恢复。”   好在他肤色偏深,微微脸红一下也不是特别明显。   药打多了?抑制剂吗。   参商这才想到,哪怕是之前那么混乱的情况,孟逐星也没泄露过一点信息素。   他做到这个份上,参商心里完全没触动是不可能的。   这可真是连本能都一起克服了。   参商松开手,垂下眼眸:“你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别人说是烟味。”   孟逐星还略微藏了一手。   烟味也分很多种;烟草味道和化学药剂的味道,都能叫烟味。   身体的保护机制,会让信腺忽略掉自己的信息素。   参商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味,他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参商确实不太喜欢抽烟。甚至算得上讨厌。   但也许是遗传了恩父那劣质的基因,他同样有酗酒的倾向。有时候一天能喝掉大半瓶。   他喝酒不上脸,却很容易醉。   之前孟逐星来找他,参商就调了杯酒喝。利口酒兑乌龙茶。   那时的空气里一直有股很淡的酒味。   他觉得还挺好闻的,以为是新拆封的黑加仑的味道。但后来参商又做了一次,却没能成功复刻。   ……如果不是孟逐星的味道。那会是什么?   参商轻轻拍了拍孟逐的脸,不重,更像是抚摸:“去上班吧,我要看书了。报告我会写的。”   “好,好。记得吃午饭,我中午有事回不来,叫其他人送。”   孟逐星站起来,跟药磕多了似的,同手同脚地走掉了。 第17章   17/七流   邻居家的猫叫小咪,绝育后一直半散养,喜欢在小区里到处跑,吃百家粮长大。   它是一只体重17斤的壮硕大狸花。   早上七点,小咪叼着一条金色大鱼,轻巧地顺着小院里的高大月桂树,一路跳到2楼的阳台上。   今天下雪了,咪!   白白的雪花落在小咪厚厚的毛上,小咪甩了甩毛发,开始挠阳台门,并发出“喵喵”的叫声。   小区的所有两脚兽里,小咪最担心的就是参商。   尤其是在冬天。   其他两脚兽很强壮,身体热烘烘的。参商的手脚总是偏冷。   很多野生咪都熬不过冬天。   参商住在屋子里,应该是家养咪吧!但是小咪总觉得他也很难熬。   忘了是哪一年冬天,小咪来参商家里狩猎,家里都翻遍了,也找不到能吃的食物。反倒是到处都是空酒瓶。   小咪在卧室里发现了参商。   他睡在地上,在床和墙的那条夹缝中,用被子裹着身体,昏迷不醒。   它白天来了一次,晚上又来了一次。参商竟然一直没动弹,比猫还能睡呢。   半夜,救护车开进来。一群白大褂把参商抬走了。还有个叫雷平的,跟在担架后面哭得呼天喊地——   “百里泽少校马上就到庇护所了!参商你别喝了——”   真可怜。一定是找不到食物,饿晕了吧?   但没关系,小咪是这片区域的老大咪。会从其他两脚兽家里猎来食物,照顾其他咪。   邻居:?我养的景观鱼呢?   参商就在卧室,他听到声音,很快抓着拐杖走过来,打开门。   大狸花叼着一条金龙鱼进来了,它松开嘴,骄傲地竖起尾巴,开始蹭参商的小腿。   参商眼疾手快,把这条半死不活的鱼放进浴室的水缸里,顺手在业主群内发了条失物招领消息。   参商端来猫碗,倒了点冻干进去。他摸了摸小猫头,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今天是去军区办公室作报告的日子。   他思考片刻,换上一套相对严肃的黑色服饰,并把哀悼袖章别在衣袖上。   百里泽死了还不到半年。出席正式场合,参商尽量让人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拿起拐杖,往楼下走去。   小咪从冻干的诱惑中猛然抬头,“喵喵喵”地跟着下楼。   它是一只聪明且敏感的咪。   小咪察觉到一些人类很难注意的细节。   拐杖点地的频率,比参商平时走路时要快那么一点。人在什么时候会加快走路速度呢?   答案也许是期待。   孟逐星到的比平时要早一点,他张罗着布置好早餐,顺口道:“早上好啊参商。今天下雪了,出门的时候围巾戴上。”   “等你吃完饭休息一下,我们八点出发去军部。”   参商在餐桌边坐下,相当矜持地回应了一声:“嗯。”   孟逐星已经学会从他不同的“嗯”里分辨出情绪,有时候,声音轻一点,是不高兴;有时候,鼻音重一点,会很像撒娇。   小咪知道孟逐星,新搬来的陌生两脚兽。   他在人类社会里的地位应该很高,总是有人带着东西,拘谨地前来拜访。   小咪不讨厌他,但也不想靠近。   这个男人身上血腥味很重。其他两脚兽或许闻不出来,但咪能察觉到。   天地有灵。人和虫势不两立,但在上帝眼里,或许都是灵魂等重的生灵。   桌子上摆了七八个餐盘,每道菜看起来都很好吃。   哇,这可真是,丰盛呢。   猫粮罐罐当然也能吃,但是如果一顿猫饭有牛肉、鸡胸肉、蛋黄、鹌鹑、虾仁;小咪也更喜欢吃后面这种呢。   一头从天而降的饲养员接管了咪的参商。   小猫蹭桌腿,不小心蹭掉了参商靠在餐桌边上的拐杖。   参商弯腰,正准备去捡,孟逐星眼疾手快走过来,捡起来挂上,顺手扶了他一把。   孟逐星掂量了一下,眼前一亮:“参商,感觉你变重了!”   ……他是有点偏瘦。不至于形销骨立,但确实没什么皮下脂肪。   孟逐星:“对了,炖了银耳雪梨,装保温杯里了。我看你昨天有点咳。”   小咪突然想起,刚刚参商摸他的手是热的,身上也没有宿醉后的酒气。   屋子里的东西依然很多,书、标本、挂在墙上写了一半的白板、酒和调酒用的工具……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悄悄整理了一遍。东西依然放在原位,但看上去整齐不少。   狸花猫趴在沙发上,观察片刻,悄悄竖起尾巴,走了。   *   军部派来的是一辆专车,抵达时,司机甚至下车敬了个礼。   参商还是第一次去庇护所的军区。那里不对外人开放,也不对Omega开放。   网上甚至流传着这样的笑话:一只生物间谍的外观是蚊子,进军部大楼第一天就被发现了。   间谍大惊,问你们怎么发现的。特工冷笑道,因为你是会吸血的omega蚊子。   车开得很稳,参商低头,又一次看着打印好的《报告》。他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去回忆、整理作战思路,力求详尽和完美。   中途,他还求助过孟逐星,他离开前线太久,需要知道现在汇报的公文格式。   这个前线不是指战场,是指整个联盟的权力中心。   孟逐星观察他的表情,低声道:“不用太紧张。要不闭上眼休息一下,别看了,在车上看对眼睛不好。”   参商想了想也是,于是放下手里的《报告》,开始假寐。   他只是闭上眼,开始设想下午可能面对的提问;谁知道竟然真的睡着了。   参商梦到了百里泽。   他很清楚这是一个梦。   梦里,百里泽平躺着,双目无神,瞳孔涣散浑浊,很典型的死后的体征。   参商没有实体,仿佛上帝般打量着他。   百里泽的身体因为失水,呈现出颓败的灰色。皮肤凹凸不平,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吞吞蠕动。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百里泽浑浊的眼球转动,看向天空,从嘴里喃喃出两个字:“参、商。”   下一秒,数不清的羽虫幼体从他的身体里钻出……眼眶、鼻孔、嘴……羽虫幼体的颜色很斑斓,类似五颜六色的蚕。   参商骤然惊醒,一身冷汗。   孟逐星握住他的手,语气关切:“怎么了?做噩梦了?”   参商的意识缓缓回神。   “……我没事。”参商吐出一口浊气,“可能是有些紧张。”   他居然靠着孟逐星的肩膀睡着了。   丈夫的肩足够宽,但是太硬,不怎么舒服。   或许这就是他会做噩梦的根源。   这还是他知道百里泽死讯后,第一次梦见亡夫。形象如此诡异。   但这件事,显然不太好跟孟逐星说。   怎么说?“我梦到百里泽了”,然后气氛迅速冷场。参商甚至能想象出孟逐星的错愕和失神。   他的心情有些微妙。   好在,车辆在此时抵达军部大楼。   参商下车,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整个庇护所最现代化的区域,下城区还在住窝棚,天天停水、停电;军部大楼却永远灯火通明。   身穿军装的Alpha们不苟言笑,在遇到孟逐星时会脱帽致敬。   他们视线的余光会从参商脸上飘过,然后克制地收回。   大概是不理解参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但军部的管理一向严苛,孟逐星肯定不是为了办公室play才把自己妻子带来的。   参商闻到许多杂乱的气味,是Alpha们的信息素,无意识的混在空气里;每一个都在表明自己健康且强壮。   信息素的作用很多。   对同类来说,这在暗示自己不好惹;对omega来说,他们能靠着信息素判断对方是否适合成为后代的另一半基因提供者。   是的,哪怕不刻意催发,AO也会散发出气味。只有步入老年期后,信腺才会开始退化。   参商用的药很管用,他现在闻起来应该会更像是beta。   孟逐星忍住了对自己同事们龇牙的冲动。只是站的离妻子更近了一点,无声地宣告着主权完整。 第18章   18/七流   报告会虽然下午两点才开始,但因为跨星系通讯等因素,得从中午就开始准备。   技术人员忙前忙后,有些轻微焦虑:“omega身体大多都不太好,能忍受副作用吗?”   副作用一般是头晕呕吐。   “谁知道呢,上头非要弄……”   他们只负责执行,并不清楚原因。   这些质疑的声音不会传到参商的耳朵里,但会从表情和动作中渗出。   “您好,参商。”通讯组组长说着,心想连个军衔都没有,称呼起来真不方便,“我们这套设备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比较高,很多力比多系数不足50的Alpha用过后都会忍不住呕吐。”   他停顿片刻:“理论上讲,您使用起来,可能会有一些难受。如果通讯连接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记得及时中断,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参商点点头:“好的,明白。”   孟逐星没有跟过来。   “电话亭”本身就是作为特务机构存在的,军衔再高也不能越俎代庖。单一的人是不能、也不该挑衅制度的。   他像个在产房外守着Omega生产的Alpha丈夫,在办公室焦躁的转圈。偶尔站在窗前,做一些无意义的伸展运动。   或许,今天这次通话,对参商来说,远比生产重要。   ……   参商走进密闭的房间内。   光线很暗。他遵循指示,坐在躺椅上,随后戴上一个像机车头盔一样的东西。   参商有一瞬间的失重,睁开眼,他陡然进入另一片空间。   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灵魂从身体里被抽出来,被投入另一个空间。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排长桌。   参商扫了眼,一共有7人,全都身穿军装,有男有女,无一例外的Alpha,最低都是中将衔。   这些人里,参商只认识坐在最中间的陈风眠,他是第三军团元帅。剩下的应该也都是军部高层。   ——参商并不清楚,理论上,他是没有权限看见这些“面试官”的。   他看见的应该是七个黑色的剪影,笼罩在阴翳之下。   许多抗压能力弱的人,光是进入会议室,就会忍不住冷汗直流。   “1107号。”最左边的面试官开口,扫了眼简历,“姓名,参商。籍贯,第八星系苍兰星83号庇护所。”   “Omega。”   最后一个单词落地,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这并非一次简单的作战汇报,而是一次初筛。”   这是之前没有提过的事。   至于筛什么,能通过自然会知道;通过不了也没必要知道。   “我希望你在事前有进行过充分的准备。”   如果准备不充分,那也不能怪他们事先没有提及;只能说明这个人生性散漫,没把汇报当一回事。   性格决定命运,这种人不是他们需要的。   面试官的话音冷峻,毫不留情地说着:“军部从不招收omega,议会总是抨击我们,说这里连一条狗都是Alpha狗。”   “但我认为这不是抨击,而是客观事实。A、B、O三性在智力上没有太大差异,我们都是人类,可惜生理差异极大。   “只有Alpha战士才能站在战场的最前线,抵御虫族的入侵,保卫人类的领土与尊严。生理上的差异,注定我们军部的成员全是Alpha。也只需要Alpha。   “AO都会被动散发信息素,把一个Omega当成士兵投入前线,对他们是不负责的,战友就是潜在的强/奸/犯。所以,不管社会舆论怎么含沙射影,前线永远不可能招收omega,歌舞团除外。”   “如果招收你,意味着我们需要更高的用人成本,比招收一个Alpha麻烦太多。更何况,大多数omega也不值得被军部招收,我们要花瓶干什么?”   是的,这就是偏见,也是压力。   但亲爱的,当你选择站在和Alpha一样的平台上去竞争,那么偏见、压力就会永远存在。   你可以逃跑,人们也只是笑笑,无非证明你和偏见一样。   你也可以战斗。既然生来就属于天空,那就算被折断翅膀,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去尝试飞翔。   “本来知道你性别的时候,就该把你过滤掉,但你的丈夫愿意用自身的荣誉和前途为你担保,说你会是一个优秀的战场指挥官,军部不该错过你。”   参商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唯独在听到这里时,睫毛颤了颤。   “你在模拟器上的战绩很亮眼,但现实和AI模拟的战场会有很大区别。不过,综合考虑后,我们依然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面试官的双手交叉,放在台上,语气和姿态都很傲慢:“所以,开始阐述吧。向我们证明你的优越。”   ……   参商不太清楚自己做的够不够好,他只能说自己尽力了。   面试官们的问题很刁钻,在他回答后也没什么表示,只会慢吞吞地在纸上写什么。   这次面试进行了半小时——面试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全看面试官有没有意愿继续聊。   考虑到这群军官一天要面试数百人,半小时已经是难得的持久。   “好的,我们已经了解。”最左边的面试官说着,“回去等通知吧。”   参商点头。片刻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全息空间。   面试官们没有立刻叫下一个人,而是开始讨论。   面试官A:“原来模拟器那把真不是孟逐星打的啊?”   B:“他不是那种风格,孟逐星太冒进了。这次选拔很严肃,不可能弄虚作假的。”   “1107其实上过军校,读的作战指挥系。我们筛过他的简历。读军校时就表现很不错,十几年过去了,还有军校的教授记得他。”   “《研究》那本书我看过,写得可圈可点吧,有些太理论派了,感觉缺少实践……只是我不知道作者是omega。这么看,理论派也很正常。”   面试官C开始八卦:“元帅,为了这个面试名额,那小子真赌上前程了?怎么赌的?不给机会就退伍?”   陈风眠摸了摸下巴:“有这个意思吧,当然,这么说最主要还是给1107号施压。很多人平时看着正常,表现也很亮眼,压力一大就崩溃,这种人心性太差,同样不堪大用。”   “我跟孟逐星说,如果敢糊弄我,就别想这么早退休了,收拾收拾继续上前线。”   他旁边的上将有些无语凝噎:“您怎么还奖励他呢?”   陈风眠瞪大眼:“我都189岁了,还在大前方干活,那小子才38,凭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真是什么好事都想占了。赶紧滚回来上班。”   他把参商的评分表往桌子上重重一摔。   一长串的评语,最后盖了个红章。   [初审通过]   *   参商睁开眼,摘下头盔。在技术员的指示下,慢吞吞起身,离开小房间。   技术员:“你没事吧?”   “没事。”   一开始有点失重,但很快就好了。   技术员不信:“你真没事?”   “没有,谢谢。”   技术员:“想吐吗?不会是伤势太重把感觉屏蔽了吧?让医生给你测个激素?”   参商:“……”   出于安全考虑,参商还是让军医抽血检查了一下。   军医看着报告单上的数据,皱眉:“唔!”   技术员拍手:“我就说他肯定有事吧!”   他倒是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不信邪。   军医:“不是,他身体挺健康的。没什么大事,走吧。”   参商礼貌地点点头,拄着拐杖,离开医务室。   技术员一脸见鬼的表情:“那你刚才皱眉干什么?”   我脸不疼吗?   军医:“医务室的设备是针对Alpha设计的,他是Beta?”   他没有闻到参商的信息素。   技术员:“你不看新闻吗?他就是之前沸沸扬扬的那个Omega。一婚百里泽,二婚孟逐星。我看面相,眼下长痣,很标准的克夫啊。也不知道孟司令命硬不硬。”   “噢,omega啊,”军医推了推眼镜,“就是检测出力比多系数很高。是omega就没什么了。”   omega也有力比多,不过暂时没发现有什么大用。   系数高一般代表很能生。   啧,嫉妒孟逐星。 第19章   19/七流   参商怎么还没出来?   孟逐星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   一会起身,一会浇绿植,一会无意义地翻动文件。   活像是药瘾犯了。   前线士兵一直有吃军用镇定剂的习惯。   尽管军部一直在控制镇定剂里的有效成分剂量,但依然有不少士兵药物成瘾。   很多Alpha退伍后也会一直买药,一天不吃浑身刺挠,几乎成为一项社会问题。   好在,匹配中心发现,只要把一个匹配度高于75的omega匹配给这样的alpha,alpha的药物成瘾情况就会得到极大程度的缓解,转化为信息素依赖。   联盟的多偶制婚姻顿时有了更坚定的物质基础。   跟着值班的唐文坐在另一侧,四肢舒展地靠在椅子上:“你急什么?急又没用。嫂子就是做个汇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磕多了。”   唐文知道孟逐星用过镇定药,但较为克制,应该不至于成瘾才对。   孟逐星血红的眼睛极快地瞥了他一眼:“你叫他名字。不要叫嫂子。”   孟逐星现在思维很发散。   一说嫂子,就想到“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就想到“嫂子开门我是哥哥”;就想到唐文虽然是自己的下属兼好友,但如果以后联盟和虫族又开战,自己不幸阵亡,这小子极大可能会成为参商的继夫……他看唐文就不是很爽了。   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攻击欲。   这种想法当然是不对的,就是孟逐星控制不住。   他怀疑是因为军部的Alpha太多了,参商处于这样的环境中,让他有些应激。   联盟的多偶制婚姻,也没能改变Alpha独占欲的天性。   如果有军医给他抽一管血检测,那么就会愕然发现,孟逐星现在的激素指标比标准值高出一大截。   状态介于“正常人”和“被动发情”之间。   唐文纳闷地放下手里的报纸:“谁惹你了?”   也巧,传呼机在此时弹出一条消息,说参商出来了。   孟逐星心情顿时阴转晴,抓起军帽往自己头上扣:“你自己上班吧,我去接我老婆。”   我老婆三个字还是气泡音。   唐文:“……”服了。   第一次谈恋爱是吧?跟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似的。   孟逐星很快离开,唐文无奈地笑笑,翻向下一页报纸:K47星系检测到异常磁暴波动,有待专家进一步勘察。   唐文眉心蹙起:“K47?不是那个已经被捣毁的虫巢吗?”   *   参商握着拐杖,在休息室里坐下。   休息室本来是军官专用的,但今天单独为他空了出来。既是优待,也是偏见。毕竟“娇弱的omega”很容易被陌生alpha的信息素刺激到。   偏见,还是事实?算了,参商不想去思考这么复杂的事情了。   他在这等丈夫来接他。   休息室的角落布置书架,摆着一些内部报纸合集。   参商目光在标题上滑过,随手取下一册,开始翻阅。   他看起来在阅读,实际上脑子还在回忆之前面试的场景。   参商自己是很满意的,就是不知道军部的考官们是怎么想的。   有时候,参商也会想,如果他不是omega,甚至不需要是alpha,只是beta。情况会不会好很多?   人大概总是这样贪婪。参商觉得,如果他还是Beta,那么现在想的就是“假如我是Alpha”了。   性别、身体(是否残疾)、外貌,一切命中注定的东西,都是上天赐予的礼物,理应被自己接纳。   会让人痛苦的从来不是这些客观存在的事物本身,而是自己的想法。   哦,还有那句,“你的丈夫愿意用自身的荣誉和前途为你担保……”   不到十分钟,门打开,孟逐星风风火火走进来,语气雀跃:“参商!”   参商抬头,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你来了,走吧。”   他放下报纸去拿拐杖。   孟逐星有短暂的愣神。   参商对他笑了,无意识的。   笑容很淡,却很温柔。   孟逐星感觉到了巨大的喜悦,在意识深处炸开,心跳加速,头晕眼花。   和那种身体上的愉悦不太一样。是另一种更平和也更毁灭的情绪。   表面温柔宁静,引诱人一次次去尝试;实际波澜万丈,稍不留神就是遍体鳞伤。   参商看他迟迟没动作,反而痴痴地笑起来,忍不住用拐杖敲了敲他的腿:“发什么呆呢?”   孟逐星笑着说:“看见你开心我就开心。走吧,我们回家。”   唐文在此时发来电报:老孟,记得五点要来开会啊!   孟逐星掏出看了眼,迅速单手打字:我不去你去。发言稿帮我念了谢谢。反正苍兰星就你跟我官最大了,就当我请假了,等会补个假条,没人敢说什么。   唐文:?   合着你从帝星军部到第八星系再到苍兰星,一路降级就是为了不上班是吧?Alpha的狼性呢?竞争呢?   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但唐文转念一想,世俗的成功从来无法代表幸福……而且打仗十几年确实有点压抑。   说到这,他老婆的星舰下周就到第八星系了,到时候他也要请个长假。   -   “可以牵你的手吗?”   参商抬起手。   于是,孟逐星紧握住,一寸一寸捏过他的指节。   无名指上是空的,参商没有戴婚戒。   孟逐星莫名满意。这样他早就准备好但还没送出来的戒指顿时有了用武之地。   当然,戴了也没关系。反正参商有两只手。   他们十指相扣,孟逐星人高,哪儿都大一圈,手指也长。   ……话又说回来,短的话之前也捅不到生殖腔了。   参商的身体骤然僵直,电流顺着脊椎往下窜,他有些许的羞耻。   孟逐星又问:“参商,可以抱你吗?”   参商沉默片刻,委婉地拒绝:“前面还有司机。”   他们还在车上。估计还有半小时才能到家。   也许是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孟逐星有点得寸进尺地黏人。   车厢里有一股很淡的酒味,很青涩。   参商想,最近两天他可没有喝过酒。而且家里也没有这个风味的酒,像用中药泡过。   他凑到孟逐星身侧,闻了闻,眯着眼睛道:“喝酒了?”   孟逐星睁大眼:“中午喝了半杯,别人敬的。这也能闻出来吗?”   参商迟疑道:“可能是我对酒味比较敏感。”   车到了家门口。孟逐星先一步下车,咋咋呼呼地伸出胳膊。   参商扶着他肩膀走下车。   孟逐星克制且隐忍地说着:“参商,那你先回家。我去见看看厨师晚饭做好没。等会见。”   参商点了点头。   他到家,打开灯。入户玄关处摆着孟逐星硬塞来的礼物。是一条巨物鳞虫的幼体标本。   每次。孟逐星过来,都会带上礼物。   参商的家里很快被新的物件填满,都是另一个人入侵的痕迹。   标本经过无害化处理,储存在透明琥珀一样的油脂内。   鳞虫,长鳞片的虫。外观会很像蛇。巨物目鳞虫会让人恍惚中以为看见了传说中的龙。是虫族外表里不那么恶心的一类。有不少人暗中收藏。   甚至还有吃了对身体好的传闻;尽管专家早就辟谣,但耐不住二级市场火热,一直有人在买卖。   这只标本如果拿去拍卖,价格会高到离谱。   参商举起玻璃箱,观察片刻,把标本放进二楼的工作间。   他没上过战场。对虫族的所有了解都来自文献和解剖。   虫族标本,或者说尸体;在联盟内部是管控物品。除了黑市,只会在高校研究所和军部展览室里看见。   百里泽对他频繁索要标本的行为表达过不解……并非不情愿,只是有些奇怪参商竟然会对这个感兴趣。   哎呀,既然是妻子需要,那肯定是照办了。和买奢侈品、买花没有什么不同。   但孟逐星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参商下楼,推开厨房的暗门,背后是一间小型的酒窖。   他的目光在藏酒上梭巡一圈,最后选出一瓶几乎没有酒精的脱醇白葡萄起泡酒。   他把酒装进纸袋内,抱着酒瓶,杵着拐杖,朝孟逐星的家里走去。   他走出家门,突然想到自己应该事先发条消息。   参商来到孟逐星家门口,一个狼狈至极的中年男人正从院子里走出来,背后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   说小也不小。也许十八九岁?   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把自己藏在墙壁的拐角处。   这个中年人参商见过,83号庇护所的所长。当了几十年所长,做事很会钻研。   大概是因为百里泽的身份,早些年,他对参商很是谄媚。在发现参商态度冷淡后,也识趣地不怎么来往了。顶多过年时送上一份不轻不重的礼物。   院里传来孟逐星暴怒的声音:“这人是谁?放进来干什么?有病吧什么人都往家里放!”   电话里的人回答:“你不是不来开会吗?这人是庇护所的所长啊,非说有事需要拜访你。好歹也是苍兰星的执政官儿。咱们驻在苍兰星,这点礼貌还是要有吧?”   “他脑子塞的全是矢吧?带一个快到发情期的儿子来找我?真**恶心,——赶紧处理掉!   “这傻逼做事手脚肯定不干净,让言成功去查,查出来了直接双规!”   他一脚踹在茶几上。实木的茶几竟然硬生生折断,上面的玻璃杯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孟逐星在这里大发雷霆。   他本来性格就偏向暴躁。一开始是真不懂事,不太懂社交规则;后来是发现当野人很爽。   “李师傅,”他挂掉电话,如同想起什么一样,朝厨房的位置说了声,“炖鸽子不要放红枣,我老婆不喜欢。”   李师傅在厨房里战战兢兢。虽然孟逐星不是在朝他发火,但有些害怕是难免的。他信息素的味道又冲。   当然,因为之前过度打药,孟逐星的信腺还没调理好,空气里的硝烟味已经相当淡了。   李师傅心想,之前孟逐星宁愿给发情期妻子打药也不愿意同房的消息传出去,外面人会误会也很正常。   只有他们这些口风严谨的厨子,才知道孟司令是怎么对待参商的。   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好叻,司令。”   ……   参商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握紧拐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事先没有说过自己会来,那这一幕显然不是刻意演给他看的。只是孟逐星生活中的一个切片。   介意吗?   如果是刚开始,参商大概是不介意的。但现在似乎有点。   如果事实摆在明面,孟逐星算是无妄之灾。   他理智上知道这不是孟逐星的错,但理智和身体的感觉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的喉咙不太舒服。   参商也是第一次看见孟逐星发火。   他会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比如他的恩父。   生父常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因为残疾太痛苦。   “他过去非常温柔,参商,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爸爸把你放在脖子上,你骑着他去看烟花……”   后来,参商自己也残疾了。   他有些理解那个讨厌的Alpha了——从外人眼中看见同情和怜悯,很难不感觉到刺痛。   但又不能完全理解。   参商的眉头蹙起,又展开。   他思考片刻,还是走上前,给孟逐星打了个电话:“我到你家门口了,开一下门。”   门内顿时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   孟逐星推开门,脸上的惊喜显而易见:“参商!你怎么来了?”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厨房里飘来的食物的香气,外面雪融化湿漉漉的气味。   孟逐星还闻到熟悉的中药材的味道,他知道这是参商的信息素。理论上讲,打过药,参商不该分泌信息素。但他鼻子一向比正常人敏锐。   “家里没新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就行。”他注意到参商的视线,挠着头解释,“刚刚不小心把茶几掀翻了,正在收,没想到你过来了,家里有点乱……”   其实没有很乱,孟逐星家里东西很少,很简洁。没有太多生活的气息。   他平时只回来睡个觉,压根没有把这里当作自己家。   参商收回视线:“嗯。”   只需要一个音;孟逐星的心骤然提起,像第一次上战场那样冷汗直冒。   参商的情绪不对。   “没什么,就是想着来找你吃个饭。”参商平静地说,他杵着拐杖进来,像在巡视着自己新的领地,“我还带了一瓶酒。”   他在沙发上坐下。   “好,我去厨房说一声,跟他们说今天在家里吃不用……”   参商的拐杖在木地板上点了点,打断他的话,平静道:“过来。” 第20章   20/七流   参商说过来,孟逐星就跟被勾魂的野鬼一样,飘到他跟前。站在了参商用拐杖点过的地方。   参商眼眸垂下,半天没有说话。   孟逐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但他知道参商在不高兴。孟逐星所剩无几的情商都用在参商的身上了。   孟逐星把自己从结婚到现在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自认为除每天晚上做的梦外,应该没有什么亵渎他的地方。   “怎么了?”他在沙发边蹲下,小心翼翼地询问。神态像什么很无辜的大动物。   参商沉默片刻,盯住他的眼睛:“你家里有其他omega的味道,谁来过?”   ——其实他并没有闻到,打完药,他的感知变得很迟钝。   参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意间听到的谈话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得很明确。   参商知道孟逐星事先并不知情,也从来没有背叛这段单偶制婚姻的想法。   他只是有一点不爽。   该如何描述这种微妙的情绪?   他不是在吃醋。自然界里,只有雄性才会和同性争抢伴侣。   那个跟在父亲身后哭着离开的omega,没有在参商心里引起任何涟漪。   这种情绪也许和他看见百里泽家书时产生的情绪类似——丈夫不停高升,飞向新的天地,而他困在原地;所有的嫉妒和不甘心却要隐藏在“伴侣”的身份下。   参商无法为丈夫的成就而骄傲,因为他们追逐的是一样的东西。   ……   参商的语气很冷淡,听到他这句话,孟逐星的四肢骤然凉透。感觉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有、有吗?”   他使劲嗅着客厅里的空气——卧槽,怎么还真有?   参商就在他面前,他的信腺对别的omega完全没反应,大脑更是直接忽略掉了。   而空气里残留的,是接近求偶状态的omega信息素味道。   换位思考,如果是参商家里有发情期alpha的信息素;再大度的丈夫都会觉得是在挑衅。   孟逐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参商,你不要生气。之前家里是来了个omega,是他父亲带来的,但是刚坐下我就把人赶走了。我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生气。”参商说。   可他的语气越平静,孟逐星就越是害怕。   孟逐星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把那傻逼叫回来跟你解释。家里的厨师看这呢,他可以证明。真的就来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参商的语气十分客气疏离,“其实司令不用跟我解释。我无法生育,以你的身份和军功,完全可以再申请匹配一名甚至多名Omega。哪怕不申请,也会有人贴过来,给你塞那么几个。其实我挺喜欢小孩的,和其他人一起抚养也行。”   “参商!”他的话太伤人,孟逐星忍不住开口打断他,可喊完后,只是怔怔地看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逐星觉得非常委屈,不知道肚子里剖出几碗粉才能自证清白。   参商端详着孟逐星的表情,那是一种焦虑到快哭出来的神态。   孟逐星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近乎哀求:“我不会,参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相信我。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很难受。”   参商的眼睛眯起,他的目光不再涣散,像从冬眠状态苏醒的蛇。   被紧握的手腕有些疼。   可是参商的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尤其是看见孟逐星受伤的表情,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快意。   那些恶劣的、阴暗的情绪,会在伤害丈夫的时候释放。   可丈夫是无辜的。他只是太爱你,爱到失去了尊严和底线。   这份不道德的愉悦让参商骤然清醒,手脚发凉。   他的心顿时变成一块石头,很重很重地往下沉去。   参商似乎真的理解他的Alpha父亲了。   家暴当然是不对的。   可如果伴侣如此顺从、配合;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克制这种残忍的欲望?   人生来就擅长滥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权力。   他不想变成父亲那样的人,可孟逐星一直在诱惑他。   参商又开始走神。   孟逐星看见他没反应,忍不住叫他的名字:“参商……”   他的脑海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全是不被信任的慌乱,还有可能失去爱人的惶恐。   这个失去不是指离婚,联盟的离婚手续很麻烦,审批更是严苛。   孟逐星只是不明白,明明下午的时候,气氛还那么好,他牵到了妻子的手,关系慢慢破冰;为什么不到一个小时,状况就急转直下。   参商在此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火。”   他给了孟逐星一个拥抱。   之前再怎么难受,孟逐星都能控制住;可当感觉到参商态度软化,他鼻子一酸,忍不住眼眶泛红。   ……   李师傅正端着煲好的汤上菜。今天做了四菜一汤。都是鲜美清淡的家常菜。   汤刚放下,李师傅的余光瞥到客厅里的景象,忍不住瞪大眼睛。   在司令家里做了这么久饭,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参商。这就是司令的新婚妻子吗?   毋庸置疑,很漂亮的omega。只是气质不够柔和,像霜。是介于水和冰之间的状态。   他双手握着拐杖,低垂着头,投射出的阴影斜斜地笼罩着孟逐星。   而那位在李师傅印象中,脾气不太好的司令,近乎是跪姿解释着来龙去脉,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不知道司令说了什么,参商终于面色稍霁,他丢下自己的拐杖,给了孟逐星一个浅浅的拥抱。   李师傅看不见孟逐星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他看见孟逐星死死抓住参商的衣袖,浑身力竭似的发抖。   李师傅不由得思索,孟逐星当年在战场上差点被砍成两截,都没抖成这样吧?   夫夫俩抱在了一起。更正确的描述,大概是孟逐星像索求安慰一样,死死贴着参商不放。   他单腿跪坐在沙发边缘,在参商的颈间嗅来嗅去。参商才打完药不到半个月,信腺基本不分泌信息素。孟逐星的喉咙里发出欲求不满的呜咽。   ……再看就不礼貌了。   李师傅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带着几个副厨,从厨房的窗户翻了出去。   *   S属性大爆发。爆发完,参商有些后悔。   他在无意间复刻了当年恩父对亲父做过的事。   虽然一个是热暴力,一个是冷暴力。但同样都是暴力。   喔,不对。参商想起来了,热暴力的话,其实他十六年前就打过孟逐星了。   暴力是不对的,尤其是不该用于解决感情问题。   孟逐星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虐待,只是变得非常黏人。动不动就想要抱他。   他甚至琢磨出了参商不反感的几个拥抱姿势:第一是从背后抱;第二是参商坐着的时候,从侧面环住他的腰。   只要不影响参商学习工作,基本不会被赶走,可以抱很久。   后面几天,孟逐星连班都不上了,想尽一切办法绕着参商打转,目光含情脉脉到有些露骨。   当发现孟逐星会盯着他流口水后,参商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首先,孟逐星的体温一直偏烫。   其次,随着孟逐星身体的恢复,空气里的酒味变得越来越浓。   原生种Alpha质量就是好啊。   参商打过药的腺体都有隐约的感应,跟着发热发烫。   很显然,这是Alpha的信息素。而他身边的Alpha只有一个。   参商放下书,语气有些许迟疑:“孟逐星,你状态有些奇怪。要不让医生上门检查一下?” 第21章   21/七流   参商抱着个暖手宝,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和医生说着话:“医生,你测一下他激素吧,我总感觉他是发情了。”   医生还是上次来过的医生。这次他学聪明了,一看目的地,指挥团队戴上全套防护装备,穿得像个粽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毒气室。   “嗯?发情吗?”医生严肃记录,十分专业地回复,“参先生,我记得您上次打过药。理论上至少有10个月的时间不会分泌信息素。Alpha只有被动发情,他是否在其他地方受到了什么刺激?”   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刻意针对,只是站在医学角度,阐述客观事实。   但坐在椅子上的孟逐星一听,急了:“我没有,你**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就想着给我造谣破坏我家庭是吧?!你**哪个医院的,谁派你过来的——”   激素变化让他更难控制情绪,充满了攻击性。   好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士眼疾手快摁住他;让医生免于被人拎着衣领子从窗户里扔出去的命运。   参商轻声呵斥道:“孟逐星。”   孟逐星的气势顿时矮了下去,他窝窝囊囊地回答:“我真没发情,没有。”   他只是忍不住每天抱抱老婆。好吧,也许还忍不住蹭了蹭。   蹭到的时候参商的脸瞬间黑了。   ……结婚前也没人跟他说过尺寸这么大啊?   看见孟逐星窝囊的样子,医生因害怕蜷缩的身体顿时又挺直脊梁。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医穷!   当初他就碰了一下百里泽的遗照,直接从太爷爷辈的主任医师被骂成了孙子。没想到孟逐星也有今天。   说到这,医生不由得往客厅的小茶几位置看了眼。   那张遗照还在,只是不知道何时被一些小摆件很有心机地挡住。   参商似乎没有聘请家政。他们夫夫在家是谁负责打扫卫生啊?   护士开始给孟逐星做皮试,准备抽血。   医生思考着:“体温偏高、情绪不稳定、过度依赖匹配对象。孟司令的状态确实很像被动发情。但是空气里Alpha的信息素浓度并没有那么高——”   总体来说相当克制。之前那是真发情,屋子里呛得跟什么似的。医生回去后,喉咙被刺激的肿了好几天。   “我怀疑是假性发情,一般出现在匹配度很高的Alpha和Omega之间。如果不使用抑制剂,物理隔离一段时间就会自动好转。”   参商抚摸着手里毛茸茸的热水袋,微微挑眉:“是吗?”   孟逐星这几天,只有睡觉的时候会回家。其余时间全部用在了他身上。   孟逐星的借口有很多,每一个看起来都很正当。   参商打游戏,他就在旁边观战,美其名曰“战术指导”;参商看书,他也在那翻书,说“增加学习氛围”;参商睡午觉,孟逐星就回家找厨子做加餐,全是偏甜口却不腻人的小茶点……参商没有加餐的习惯,但有人喂到嘴边,也会纡尊降贵地吃那么两口。   他紧贴着骨头的那层皮,终于长出点柔软的脂肪。依旧偏瘦,却不再像T台模特那样骨感。   理论上讲,孟逐星是没有时间去见别人的。   护士把抽好的血样放入化验仪器内。几分钟后,仪器吐出一份报告。   “信息素血液浓度101.1μmol/L……正常值是30到60,假性发情是60到100。这差不多是正常发情期的标准了。”医生啧啧称奇。   孟逐星居然只是变黏人了,竟然还能保持基本的理智!   不愧是进行过特殊训练的Alpha啊,竟然这么坐怀不乱。   孟逐星的智商正因为发情这个debuff处于较低水准,当然,平时也没有很高。   他大声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和老婆的匹配度只有46。   这医生说的话什么意思?挑拨他和参商的感情是吧?莫非是死去的百里泽暗中布置了这么一招?   孟逐星昏昏沉沉的大脑想起,百里泽这小子确实经常被夸老谋深算。真晦气。   孟逐星走过来,握住参商的手,瞳孔微微放大:“老婆,这是庸医,我们换一个。”   参商甩开他的手,没搭理他,继续耐着性子追问:“医生,那如果几天之前接触过匹配度很高的omega呢?”   孟逐星心想,完了。参商怎么还喜欢翻旧账。   好在讨厌的庸医这次站在了孟逐星这边:“几天前吗?不太可能。没有听说过能影响这么久的,闻所未闻。”   孟逐星更是疯狂点头。   参商思考片刻,伸出胳膊:“那麻烦给我也抽一管血,测一下我和他的匹配度,可以吗?”   匹配中心出错的概率很低,但并非没有。   人又不是工具,忙起来总会出错的。   要知道当时全校申请和参商的匹配的年轻Alpha是9开头5位数。   校医院的护士手都抡冒烟了,每天加班到凌晨。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医生随口道:“行。不过结果要过两天才能出来。”   正常情况要等七天,医生是自己开的私立医院,能走绿色通道。   既然知道病因,那就能对症下药。   医生开了药,全是Alpha专用抑制剂,再加上一些特效缓释药物。   他咳嗽一声,狐假虎威道:“孟司令,抑制剂是管控药啊,你跟着护士去拿吧。药房那边得要您签字。”   医生想跟参商单独说两句。   孟逐星走得不太情愿,但总算是走了。   医生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参商,挠了挠头:“参先生。”   “抑制剂是管控药。虽然以您丈夫的权限,可以直接购买,但抑制剂用多了,确实对身体不好。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都有患上信息素紊乱综合征的风险。这个病可大可小吧,但是,毕竟是个毛病。不要仗着年轻,不当一回事。”   医生苦口婆心。   参商自己就有信息素紊乱的毛病。   他沉默不语,只是在听。   医生:“孟司令还是高级将领,‘信息素紊乱’和‘战后ptsd’(精神病)一样,属于B类风险,留在档案里,可能影响到他晋升。   “你们是法定配偶,看起来也不像没有感情的。所以我才多嘴这么一句。”   匹配制度只能筛选出基因上合适的对象。身体契合,灵魂却未必。   这么多来年,其实也诞生过不少怨偶。但前银河时期,没有匹配制度,也不是所有人婚姻幸福。   更何况,根据数据显示,情投意合的伴侣往往匹配度也会相当高。   以前结婚需要自己一个个接触,现在只需要在数据库里筛选、比对。从某种角度看,匹配制度甚至是大幅降低了决策风险。   在医生眼中,参商和孟逐星应当是属于“婚姻幸福”的那一类。   人的精神状态是很直观的。   参商看起来情绪很淡,人也瘦,但和孟逐星在一起时很放松。   他对孟逐星展露的攻击性也没有惧意。   被打过的小猫看见人类抬手,一定会躲。   而参商看见孟逐星抬手不知道要躲。   或者说,他的脑海里压根没有“他会伤害我”这个认知。   ——那就更没理由闹分床啊!医生想,这俩人一个月内发情发的此起彼伏,还不足够证明什么吗?   参商思考许久,回答:“我明白了,谢谢。”   -   -   孟逐星是打完药回来的。   多亏给老王放假了,要不然这位老军医该气到头顶冒烟了。   以防万一,他还多领了几支。   虽然一直打药也不是个事;但孟逐星是意志坚定的人类,人类当然能管住自己下半身。   要到饭点了,孟逐星先回了一趟自己家,监督厨子做饭。   李师傅原本是川湘菜系的大厨,到孟逐星家里一个月,已经学会108道淮扬菜和粤菜。   今天的晚餐有粉水鹅肝,参商很喜欢吃这口。另外两道菜是白切鸡和水煮西蓝花。   看着孟逐星把菜盘子端进保温箱,李师傅沾着水的手在围裙上擦擦,问:“司令,我记得当时在前线,你不是最喜欢吃蒜苗回锅肉还有那什么红烧肉来着?跟着参老师吃你吃得惯啊?”   孟逐星没好气地回答:“别瞎操心!”   他带着做好的饭,来到隔壁参商的家里。   来这么多次,孟逐星早就有了钥匙。   参商正在书房里用电脑。军部的邮件越过孟逐星,直接发到他的邮箱。   【1107号。恭喜,您已经通过军部<保密>初试。】   【第八星系共计11人通过本轮初审。请于12月30日之前抵达铃兰星,完成第二轮培训与测试。】   【考虑到您特殊的身份,请确保自己不在发情期内,且有伴侣全程陪同。】   铃兰星是第八星系的主星。   12月30日,那就是一个月后。   参商听到外面的声音,关掉电脑,杵着拐杖来到餐厅。   孟逐星正在把保温箱里的餐盘往桌子上端,他拉开椅子:“来了?今天有你喜欢吃的菜。”   其实不止是今天,每天都有。   孟逐星身上的酒味散去大半,参商突然意识到……他其实觉得孟逐星信息素挺有食欲的。   参商走过去,手指戳了戳孟逐星的胳膊,有些好奇:“打过针了?”   孟逐星的胳膊硬邦邦的。不用力时肌肉线条也很明显。   孟逐星笑容灿烂地回答:“是啊。参商,吃完饭要不要出去散步,我看你几天没出门了。”   他很鸵鸟地想要回避自己发情了这件事。   有些人觉得发情听上去太流氓,会文绉绉的叫什么“易感期”。   孟逐星还真没察觉到自己是在发情。   压抑久了是这样的,一直boqi感觉也很正常;参商闻起来香香的,会犯错也是人之常情。   “不想出门。”   孟逐星:“行啊,那等会我给你热点牛奶?今天睡觉前就不喝酒了吧?”   参商在桌前坐下,眼睛微微眯起:“为什么不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孟逐星读不懂的情绪。   孟逐星的声音逐渐变低:“呃,我不是想管你,就是觉得少喝点会比较好……从健康学的角度看,酒精对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好处。你要喝就喝吧,不用听我的。”   孟逐星不抽烟不喝酒,这一点是跟参商学的。   参商讨厌烟味,没说过,但闻到会皱眉。过去,参商也不喝酒,他说不喜欢失控。   在遇到参商之前,孟逐星会更像一只动物。从青训营里出来,他对人的身份认同是极其模糊的。   他笨拙地学习着,模仿人类。   孟逐星学会了人类世界的规则,也许还有一些智慧。唯独感情这件事,无法学习,只能凭直觉去碰撞。   孟逐星莫名感觉到了紧张。   在面对参商时,他总是很容易紧张。因为害怕自己表现不好。   “孟逐星。”参商说,“晚上留下来吧。” 第22章   22/七流   幸福来的太突然。   孟逐星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他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继续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啊”的大叫了一声。   孟逐星的筷子掉在地上,脸在瞬间变得通红。   参商抬头,用疑惑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孟逐星感觉身体像被电击一样,手脚发软,他指了指自己:“晚上?留下,我吗?”   打过的抑制剂只是调节激素,并不能扼杀身体的本能。   孟逐星发现自己真的得穿沙滩裤了。   参商本来有些忐忑和犹豫,但看见孟逐星这没出息的样子,心情顿时变得很好。   他微微眯起眼:“你想给我推荐其他人,我也不介意。”   “不行!”孟逐星大叫。   谁敢来?他守在参商家门口,来一个毙一个。   孟逐星冲上前,跪在地毯上环抱住参商的腰。他饭都不吃了,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参商一直看:“老婆老婆老婆。”   参商夹起一筷子青菜,有点好笑地塞进他的嘴里:“坐回去。”   孟逐星嚼着咽下去:“好好吃谢谢老婆。”   吃完饭,孟逐星自觉开始洗碗。他现在已经学会用洗碗机,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参商来到二楼的工作间,拆出一盒未经处理的虫族残骸,开始解剖。   这次解剖的是介虫,体长一米三;金属色泽的甲壳下,有一双可供飞起来的薄翅。   适合虫族孵化的星球,含氧量应该非常高。参商想。   他熟练地用弯剪插入介虫脑后,转动一圈后,拔出一条长长的、宛如树干一样的中枢神经。   介虫面部的八只眼球被逐一摘下。参商把它们用清水洗净,丢进福尔马林中浸泡。   摘下来的眼球和人眼几乎没有区别,几乎所有虫族都是这样。   有时候,参商也会疑惑,有些虫子都不需要眼睛视物(比如臝虫),为什么还会有如此拟人的眼珠。   他解剖的动作非常熟练,哪怕是同种族的虫子,参商也能从甲壳和肌肉的走向中,发现那些细微的差别。战场上最优秀的战士也不过如此。   参商放下手术刀,他和台上被挖去眼球的介虫对视着。   毫无疑问,这是一具刚从冷冻室里拿出来的标本。   甲壳上都覆盖着一层冰霜。   但参商恍惚间听见它在呼唤:[mama……ma……]   [为什么要杀我……?]小孩的声音往往听不出性别,但听得出很委屈。   到底是谁在发问呢。   参商抬起手,摸到小腹上那条长长的疤瘌。十五年,伤口早就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浅褐色的缝。   怀孕让他觉得很恶心。他没有产生什么母爱,恶心反胃的感觉随着肚子隆起来的弧度与日俱增。但联盟禁止流产,除非胎儿检测出严重的基因问题。   参商希望它有,可惜每次产检,医生只是用激动和恭喜的腔调说,您的孩子血统非常纯净,以后一定是优秀的Alpha战士。   也巧,要到预产期的时候,介虫来了。   不幸流产时,雷平哭得肝肠寸断,活像他才是孩子的亲爹。   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其实有名字,叫百里桓。   百里泽甚至单独给它修了衣冠冢。   专心致志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参商放下手术刀,看向墙上挂着的钟,已经是夜里十点半。   他几乎能想象孟逐星在外面坐立难安的样子。   参商摘下腈纶手套,关上门的瞬间,他疑似听见密封好的标本在说话:[mama!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现在这个丈夫基因也很好,我还会回来的!]   “……”参商目光涣散的视线在瞬间变得锐利,幻听消失了。   他的精神病是不是该治一下了。   -   压力的来源显然是孟逐星。参商想。   他果然没有走。   其实再婚前,参商就做好了需要和丈夫上床的心理准备。   至于他愿不愿意,这件事并不重要。   新的丈夫挺顺眼的,相处起来十分愉快。他会很乐意和现在的孟逐星当朋友。   ……那上床呢?   公共区域的地已经拖过三遍,窗明几净。茶几上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粉红色月季花,很像玫瑰。也许是从院子里摘的?   参商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要是坏一点,还能以此为借口,和孟逐星大吵一架。谁让他问都不问一句就把花摘了。   如果这样做,自责、懊悔和痛苦的表情会浮现在孟逐星的脸上。这个笨拙的Alpha自认为犯了错,又会开始加倍讨好他。   但实际上,院子里的月季花很多,长得也好,每天都会掉一大把。参商不怎么在乎,他也不喜欢种花。   好坏啊,他怎么能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看见他下来,孟逐星顿时也不假装自己爱看书了。   他放下手里的小说,站起来,声音有一点发颤:“参商,你来了。我是,睡、睡客房吗?”   参商有点想笑:“你去客房吧。”   孟逐星显而易见的失落:“……噢。”   不过,他很快把自己调理好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要去学校吗,我开车送你。”   参商说:“我先去洗个澡,你把房间收拾干净,床铺好。”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孟逐星的心情峰回路转又路转。   他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那只被玩弄于鼓掌的汤姆猫,偏偏他还美滋滋的。   参商说完,杵着拐杖往楼上走去。   孟逐星没能控制住亢奋的心情,大步流星地上前,从背后把参商拦腰抱起。   参商双脚离地,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他慌了神。他紧紧握住手里的拐杖,另一只手把住孟逐星的肩膀。靠得太近了,孟逐星应该是回家洗过澡了。闻起来是沐浴露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酒味。   孟逐星干了一件梦寐以求的事,在参商的颈后轻轻咬了一口。   那是信腺的位置。参商的腰像过电一样发麻。   孟逐星抱着他,三下五除二地走到卧室门口,在这里把人放下,语气十分不舍:“那我先到客房等你。”   参商走进房间,靠着门站了一会,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等恢复正常,这才慢吞吞地来到衣柜前,挑好等会要穿的睡衣。   参商腿脚不便,房间里有很多无障碍设计。浴室的四面墙上都有高高低低的把手。百里泽很喜欢在浴室里做.爱。   参商洗完澡,用毛巾擦干头发,又换上衣服。   还差半个小时就是凌晨,已经是他平时睡觉的点。   参商从冷藏柜里拿出几瓶酒。伏特加,龙舌兰,朗姆酒,金酒。再加了一点糖浆和可乐,胡乱混在一起,调出来没有太强烈的酒味,实际上却相当醉人。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参商喝酒不上脸,神智也能维持清醒,顶多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他看起来和平时没太大区别。   参商敲响房门。   很快,卧室门打开。参商的拐杖掉到地上,孟逐星用力地抱紧他,手扣在他的后腰上,紧贴的似乎要融为一体。   参商呼吸间是极其浓烈的酒味。   孟逐星的呼吸很沉,眼睛红的像是要冒光,他拿头蹭了蹭参商的胸,声音喑哑:“……头发怎么是湿的?先吹干……”   孟逐星舍不得把视线从参商脸上挪开,去找吹风机时撞上了床头柜,发出好大一声响,听着都疼。   但孟逐星好像也不怎么在意,毕竟现在全身的感觉都汇聚到了小头上。他现在感觉有点像在做梦,走路踩在云上,幸福地轻飘飘的。   孟逐星插上电,开始给参商吹头发,柔软的浅金色头发在他的指缝间,从潮湿阴冷变得温暖蓬松。   孟逐星一直在没出息地咽口水。   头发吹干了,孟逐星放下吹风机,贴了过去。   他解开参商睡袍腰带的手一直在抖,脸和耳朵都烫得不像样子。尤其是解开后,看见参商里面竟然什么也没穿,他直接愣在原地,眼前仿佛出现一道道圣光。   几秒后,孟逐星的鼻血滴了下来。   参商忍不住笑出声:“……嗤。”   孟逐星听到他笑了,凑过去,开始吻他。是捧着脸,像抱着头啃的那种吻法。一边啃一边低喃着参商的名字。   时间长了有些喘不过气,参商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他忍不住用手背擦了一下,颜色很粉,估计是稀释过的鼻血。   参商推开他,瞥了眼:“你能别流了吗?”   孟逐星有些委屈:“我控制不住。老婆……你好香。”   是真的好香,孟逐星就跟磕完药一样亢奋。   那根驴玩意开始在参商的大腿附近晃来晃去,让人很想切掉。   参商看了眼,飞速收回视线,压在床上的手不自觉开始用力:“润滑液,还有套……在床头柜里。”   润滑是买小孩嗝屁袋送的,参商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用不到这个东西。毕竟他发情期的时候完全是发大水,严重的时候床单都能打湿三层。   孟逐星拿过来后,参商又想到一件较为尴尬的事情。亡夫的尺寸,现任丈夫大概率是用不了的。   果然,套一半就卡住了,场面有些滑稽。   孟逐星把求救的眼神看向他:“老婆……戴不上,好小……”   百里泽身高一米八六,平心而论,尺寸比这个身高的正常标准高出一截。   是孟逐星太高了。   参商受过伤,现在也不在omega的发情期。怀孕的可能性几乎为0.   他唯一的心理障碍是无套内设四个字。   参商抬头,孟逐星依然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沉默片刻,身体因为羞耻而泛起微微的红色:“那算了。”   孟逐星开始给他扩张,那手指果然很长,而且他学习能力超群,顺着之前的记忆往上侧摸去。略微鼓起来的,凸着的一条缝……参商是成年后才分化的,生殖腔偏小,也窄得要命。   他轻轻戳了一下。   孟逐星感觉到参商的腰一颤,然后一股热乎乎的液体喷在他手上。还没来得及发问,他身上就挨了一巴掌,胸口位置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   参商用湿漉漉的眼神瞪他:“不在发情期,生殖腔是闭合的……不要碰那里。”   笨死了处男。这点常识都要人教。   孟逐星又开始流鼻血,恍惚地点着头:“对不起老婆。那我该碰哪里?”   血液里的信息素浓度比正常值要高。   参商嗅到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酒味,他咬了一下唇,声音很轻:“其他地方都行。慢慢来,一根一根加……”   孟逐星技术不行,但足够耐心,或者说足够温柔。憋得快要爆炸了也没有一点着急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要精神分裂了,大脑分裂成两个人,一个人说“草死他”,一个人说“敢弄疼我老婆我打死你”。   他应该是摸到了腺体。那里明显比其他地方光滑,还热。手指刚碰到,参商的腰就弯了下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轻哼。   孟逐星的目光停留在参商的胸前,□□因为空气的刺激立起,和参商流泪时眼睑的颜色一模一样。   房间里逐渐出现黏黏糊糊的水声,分不清是润滑液还是什么。一直在往下流。   参商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呼吸声加重,眼神变得迷离。   “够了,进来……”参商说,声音里带着潮湿的雾气。他腿不好,想跑都跑不掉,像是被强行撬开的扇贝一样无力合上。   但参商还是高估处男了。   孟逐星激动地在外面蹭了蹭,太滑了,人应该是没进来的,孩子倒是几秒内流得他满腿都是。   孟逐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跟哭了似的,浑身都在颤抖。他是真的在哭,过于强烈的幸福感让他不停地流泪。眼泪哗啦啦掉在参商的腹部。   隔了会,孟逐星的意识才开始回笼,为自己找补:“老婆,我有点太激动了。再给一次机会,我……”   参商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太漂亮,孟逐星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握住参商的手,拿头去蹭他,黏糊糊地说着:“我想亲你。”   于是,勇敢的人得到了一个浅浅的吻。   第二次情况要好得多。参商骑在孟逐星的身上,以一种近乎教导者的姿态接纳了他。他的腿使不上力,悟性很高的丈夫扣住他的腰,一个劲往上用力。   参商是很能忍,也不太爱发出声音的那类人。   可他发现有些声音根本无法凭意志忍住,他的身体从来没被开发到这种地步,肚子上都能看见一个清晰的凸起。   两个人信息素的味道交融在一起,感觉房间里一直熏着烈性的□药。   孟逐星尤其喜欢咬他,不应期的时候就翻来覆去地舔。他什么都吃,完全是杂食动物,参商的眼泪,汗珠,唾液,还有□□和□□。   孟逐星吃得满嘴水迹,吃完还想来亲他。参商有些嫌弃地把他的脸推开。于是孟逐星哼哼两声,继续吃独食。   ……实在是非常荒唐的一晚上。   第二天躺在床上的时候,参商这么想。   他是在下午醒来的。在自己的卧室,身上明显是洗过了,睡衣也换了一套新的。   □□腔磨得有点红,后面孟逐星看他意识不清醒,非常想戳进去。撬开一条缝的时候一连挨了好几巴掌。   参商喷得跟漏水似的,呜呜地哭,于是他只能讨好地亲了亲老婆,赔罪一样挪开。   吻痕倒没有多少,孟逐星下嘴相当克制。反倒是他自己身上被抓了不少印子,肩膀处的齿印更是明显。   参商躺床上,腰酸得爬不起来,孟逐星睡了一觉,竟然跟没事人一样,龙马精神。   ——他甚至只睡了三个小时。   看见参商醒了,孟逐星坐在床边,殷勤地给他揉着腿和腰。   “宝宝,你该锻炼了。身体这么虚,我都不敢用力。”   “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煮了很多你爱吃的菜,等会给你端来。”   “老婆,你怎么不理我?你说句话啊。”   参商闭着眼睛休息,烦不胜烦,抄起枕头往他脸上砸去:“我要睡觉。”   考虑到力度不大,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调情。   予2溪2笃2伽2   妻子好有活力。   孟逐星非常满意。 第23章   23/七流   “你已经七天没上班了。”   唐文拨通电话,语气充满控诉:“虽然咱们本来就是过来养老的,但军纪也不能这么涣散吧?下午有个内部会议,你再不来没办法给你打掩护啊!孟逐星!”   唐文是个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   一般来说,他叫老孟时心情还行,叫孟舰长怒气值百分之20,叫司令怒气值百分之50;连名带姓叫孟逐星,那态度就较为严肃了。   孟逐星在脑海里焦灼地计算:开车过去来回通勤要1.5小时,开会保守估计1小时,处理公务2小时,再加上一些损耗时间,保底5小时没有了。   如果现在出门上班,运气好能下午3点回家,再晚一点也许是6点?勉强能接受。   孟逐星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钻参商的被窝。不是为了上床,只是想离参商更近一些。   参商体弱,偏偏身体又特别敏感,刚做完,第二天都还在流水。贴身衣物会湿上一小块。   床事太频繁对参商的身体不好,孟逐星也不舍得。   还是那句话,下半身都管不住的Alpha不如早点骟了。   只要能靠近参商,嗅嗅再抱抱亲亲,他就非常幸福且满足了。   “孟逐星——”电话里,唐文的声音变大,“你人呢?说话!赶紧回我!”   孟逐星瞥了眼坐在床上玩游戏的参商,小心翼翼地起身,来到外面的走廊:“哎呀知道了,我下午过来。你这么激动干嘛,吵到我老婆打游戏了。”   唐文:“……”   妈的!烦死了!最烦装唐的人。   孟逐星挂掉电话,绕去院子里,给参商养的花浇水。他自己在角落里搞来两个泡沫箱,里面种上了草莓和蓝莓。再等一段时间,种出来的水果就能直接吃了。   现在不是战时,物资管控没那么紧张;只是庇护所依然资源短缺。这里的农场只种最基础的粮食,水果什么的不仅卖的贵,而且数量少,能买到什么全靠运气。   孟逐星琢磨着,是不是该向上级提交一份报告,申请把苍兰星的庇护所改建为城市……   庇护所在星际时代,约等于临时安置点。一个庇护所往往只会存在200年左右,用于收留附近星球的难民。   很多庇护所都是战时建的,人们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去,对城市规划不怎么上心,更没有乡土情结。随着战争结束,居民陆陆续续回到家乡,庇护所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但言成功说,这里是参商出生的地方。   甚至,参商的另一个父亲和百里泽葬在同一个陵园。   孟逐星总觉得参商不是随便选的居住地——总不可能真像信上写的那样,是为了多看到百里泽才住在庇护所的吧?   通人性的Alpha应当自己想办法让妻子开心。   浇完花,孟逐星该出门了,他换好制服,去卧室看了眼参商。   老婆打游戏打得很认真,孟逐星走过去摸了一下,玩得手冰冰凉的。   他调高地暖的温度,又等电热水袋烧开,塞进参商的手里。   孟逐星依依不舍:“宝宝,我出门上班了。”   呃呃呃他是成年的Alpha了,应当劳动!应当坚强!只是离开老婆5个小时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参商微微点头:“早点回来。”   孟逐星走过去,弯腰,亲了参商脸一口:“老婆。”   参商没反应,目光依然盯着屏幕,于是他又亲了亲参商的耳垂,含在嘴里用牙齿磨了磨。   亲到手指的时候,参商被骚扰得有些烦了,终于忍不住愠怒:“孟逐星!”   又往他身上涂口水!今天上午的澡算是白洗了。   今日份被打(1/1),孟逐星满意地离开。   一周没来上班,堆积的公文量竟然也不太多。孟逐星坐在办公桌前,随意翻了翻。   大多是例行公事的汇报,第八星系防线正常,没有检测到异常波动;然后是一些军校的邀请,希望孟逐星任职名誉校长或者去进行演讲,激发学生们的参战热情;最后是一些资源调动和分配……   翻到一半,手机响了。孟逐星瞥了眼,来电显示梅林诊所周医生。   看到这,孟逐星才想到,算算时间,他和参商的匹配报告也该出了。   孟逐星当初留的是自己的电话。   一方面,参商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另一方面,也是医生刻意为之,孟逐星的私人电话才是他更想要的。   孟逐星接通电话。   周医生的语气是控制不住的喜悦,颇有一点报喜的意味:“孟司令!您和参先生的匹配度报告出来了!”   孟逐星:“嗯?不是46?”   不得不说,在外人面前,孟逐星看上去还是很能唬人的。颇有一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   医生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才46呢!您和爱人的基因都这么好!放在帝都星也是罕见的顶级达尔文人类!你们就是命中注定的天作之合!   “司令,您和参先生的匹配度高达99!我从医一百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孟逐星首先感觉到的是狂喜;然后是狂怒——99的匹配度?当年是哪个傻逼搞错了?!害他们错过了整整十六年?!   这个匹配度一出来,哪怕他当时一无所有,匹配中心也不可能把参商嫁给百里泽。   因为匹配制度的核心,是为了繁育出更优越的“达尔文人类”。达尔文人类如何产生?指标和AO直接的匹配度息息相关。   匹配中心会格外关注他们的下一代,不停催生。要得狠一点,参商长达百年的生育期,能给他下几十个崽,每天就是张开腿等着挨草、怀孕和生产。   他几乎要骂出声了!   但在下一刻,孟逐星的内心产生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回到了战场,正在直面最危险的敌人。   孟逐星还没办法理清思绪,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孟逐星忍受着心脏强烈的不适,回复道:“居然是99吗?太好了……麻烦你稍等,我下班就过来拿报告。这件事也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想给我妻子一个惊喜。”   “好的,好的。我办事,您放心!”周医生乐呵呵地回复。   孟逐星挂掉电话,脸上伪装的笑容瞬间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他如此不安?   孟逐星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这种直觉救过他无数次。可这里并不是战场,他的面前也没有虫子。   孟逐星捋了一下头发。今天要来军部上班,因此他换上了军装。他知道自己军穿这套很帅,于是刻意对着镜子,打理了半天头发。   妻子虽然没什么表示,但看参商的表情,大概也觉得不错。   现在,好不容易理好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参商的信息素闻起来是中药味的。孟逐星从开学第一天见到他时就能闻到。那时候,参商还是Beta。   就算是工作人员拿错了血样,但是,孟逐星是真的去抽过血!   而匹配列表里,没有一个Alpha和参商的匹配度高达99。   最高的就是百里泽。   孟逐星努力想抓住些什么,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他和百里泽匹配度97。”   难道是百里泽修改的?   对方的家境很不错,百里泽那位议员父亲也有这样的权限。   可议员压根不同意百里泽娶参商。   议员早就为这个儿子选好未婚夫,是军方一位大佬的omega儿子。两家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没想到百里泽竟然如此叛逆,父子俩因此闹得很不愉快。   议员要是知道有这么一个99,高兴还来不及呢!正好阻止百里泽结婚。又怎么可能帮忙消除?   孟逐星的瞳孔缓缓缩紧:“……所以,不是搞错了。是有人,或者说有势力,刻意在隐藏这个结果。”   他和参商当时都只是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哪怕现在军衔都到少将了,孟逐星也只是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到刚刚能上桌吃口饭的地步。   谁会来刻意拆散他们?总要有个原因吧。   孟逐星隐约察觉到,这个真相会格外……格外恐怖。就像是打开就再也回不去的潘多拉魔盒。   但他不能不去查。   孟逐星冲出办公室,左转,来到另一间,他猛地推开大门,唐文正戴着vr眼镜,翘着二郎腿玩电动。   看见孟逐星,他吓了一跳:“你什么表情?虫族联军打过来了?”   孟逐星一把抓住唐文的手:“我记得你母亲是联盟第二星系科学院的?能让我和她通话吗?”   唐文有一个Alpha母亲。   银河第一军校就建在第二星系的葛兰星上。   唐文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有些疑惑:“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孟逐星记录下卫星通讯号,朝他假笑:“参商和他前夫匹配度很高,但百里泽又不常回家,现在他身体有些后遗症。我想问问科学院能不能定做基因药。”   他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进化这么多年成果显著,竟然能编得这么天衣无缝。   唐文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孟逐星从电话亭里出来时,面色前所未有的惨白,像受了重伤一样摇摇欲坠,感觉离崩溃只差一步。   ……   ……   下暴雨了。下午四点,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混着冰雹往玻璃上砸,天色黑压压一片。   “冬天可很少下这样的雨。”周医生想,他起身,嘱咐秘书,“备用电池准备好,医院的电力可别跳闸了。等会孟司令要来呢,咱们医院明年能赚多少,就看着一波了。打起精神来。”   私人医院和公立不一样。他们没有财政拨款,收入多少取决于自身的关系网络。   给1万个普通人看病,赚100万(大多时候赚不到);还是给1位权贵看病,赚100万。   后者的难度和人力成本明显更低。   孟逐星身上有着教科书里宣扬的所有Alpha人类优点。比如强大、纪律、守序。   他踩着点,在下午6点抵达医院的办公室。   看见他时,周医生吓了一跳:“司令?您、您没带伞呢?”   孟逐星湿漉漉的,浑身冒着寒气,军帽边沿往下滴着水,他眼眸血红,长得又高,光是站在那不动都有些吓人。   更别提现在,他的表情还那么……肃杀。   周医生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只是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甚至觉得孟逐星像刚杀了个人过来。   护士递来毛巾,孟逐星接过,却只擦了擦手。   “我有些事和医生说,麻烦你们回避。”他说。   他说的很有礼貌,可压根没等周医生开口,外面走廊冒出一大批士兵,礼貌地把其他面色茫然的医护人员请走。   他们穿的是常服,但气质是骗不了人的。这是辰星舰上,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亲兵。   周医生浑身僵硬,看着孟逐星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坐下。   孟逐星摘下军帽,放在桌边,询问:“周医生,你想去其他星系发展吗?”   周医生当然不想。他没什么志气,医术也称不上高明。在本地当人上人也挺好的,何苦去其他地方受气?   但孟逐星仿佛没看见他的抗拒:“这是一张宇宙银行的支票。500万以内随便填。给你安排了第六星系小叶星的军区医院的岗位,你到那边依然是主任医生。小叶星是第六星系首都,比这里繁华很多。你的孩子也能接收更好的教育。”   他提到了孩子。   很多时候,这其实是一句隐秘的威胁。   周医生茫然地和孟逐星对视:“……为什么,司令。”   他只是帮忙测了个匹配度报告,罪不至此啊。   孟逐星回答:“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只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重新打印一份匹配报告,数值改成‘88’。然后,再也不要回来,把这件事永远烂在心里。我不希望从任何地方听到任何一点风声,明白吗?”   他点燃了一支烟。或者说,军用镇定剂。   孟逐星的脑海里一直在回响着电话里的那段话。   【“匹配度99?确实很罕见。这么多年我只听说过一起……嗯,似乎是十几年前。有个beta军校生,和他alpha室友匹配度99吧。于是,他在无意间被诱导分化成了omega。”】   【“这个概率相当罕见。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匹配度99的室友……学校和军队里一直有AB混住,为了不造成Beta们的集体恐慌,这件事被瞒下去了。以你现在的权限,告诉你也无妨。”】   雷光闪烁,下一秒,“轰隆”的雷声在天际响起。   孟逐星的下巴滴着雨,他吐出一口烟,面无表情地开口:“周医生,你的家人正在交通站等你。速度快一点,你们还能赶上同一班星际航线。” 第24章   24/七流   孟逐星坐在车里,车已经开到参商家门口。他却一直没有下车。   雨夹雪打在车窗上,很冷。孟逐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着,熏得他眼眶通红。   参商不喜欢烟味。孟逐星知道。但不抽的话他现在冷静不下来,镇定剂的剂量混在烟里,味道如此辛辣。   冷静不下来会怎么样?孟逐星不知道。   也许他会忍不住冲进去给参商跪下。   可这无济于事啊。跪下,然后呢?   潮湿的16年谁赔给参商?   燃烬的烟烫到孟逐星的手指,他涣散的目光一凝。   孟逐星掐着时间,给参商打去一个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像是早就在等待着。   “老婆,”孟逐星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情绪尚可,演戏这种事他早就学会了,“今天开会,回来有点太晚,我在会上跟着抽了好多烟,还淋了雨,身上不好闻,现在还有些感冒,怕传染给你。等我明天来找你。”   “怎么还淋雨了?”参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隐约的责备。   老婆在关心我。   如果是之前,孟逐星听到,大概早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事实上,他现在也在笑,嘴角高高扬起,只是笑容有些牵强。他浑身湿漉漉的,暴雨打湿身上的军装,寒气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孟逐星:“嗯,去视察纪律的时候没带伞,没想到雨会这么大。哎,没事,你老公身体好。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宝宝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厨子给你做。”   孟逐星说话黏黏糊糊的,感觉像是随时都能蹭上来摇尾巴。   参商挑挑眉:“你好好休息吧。没你我也饿不死。”   电话被挂掉了。   孟逐星的鼻子有些堵,他想,没他是饿不死,但参商会吃猫罐罐。也不好好喝水,喜欢把酒当水喝。   他把车停在车库,回到家,近乎脱力地靠着门坐下。   孟逐星捂住自己的脸。   从Beta分化成Omega,参商得到了什么?   退学、生育、残疾、被激素永久改变的身体……厌食、酗酒、自毁。   如果一切的起因是那恶心的“命中注定”、“天作之合”般的匹配度,孟逐星宁愿自己从来没出现过。   孟逐星无法呼吸,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   他要怎么办啊。   他怎么敢让参商知道。   这是一道无法弥补的天堑。破镜重圆起码是镜子,裂开的深渊要怎么填?   孟逐星比任何人都清楚,参商曾经有多耀眼。   这是他觊觎已久的月光,躺在他的梦里和心上。   孟逐星拿出两份档案袋,打开灯,眯着眼观察着。骤然的光亮和过度的眼泪,让他的双眼刺痛。   匹配报告有两份,一份是原件——世界上最后一份原件。   理论上,只要参商不要求去测试,那就再也不会有下一份。   测试匹配度需要AO双方的血样,未经同意私自取样是违法的。参商大概率,此生都不会再要求重测。   另一份,是修改过的报告。只有88,超过90匹配中心内部会有一个名单,上面可没有孟逐星的名字。   周医生已经送走了。第六星系很远,再加上跨星系通讯,那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不用担心什么。   孟逐星知道,参商很聪明,对周围的一切总是洞若观火;要隐瞒,就得骗他一辈子。这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就算成功瞒下。代价是,他永远活在下一秒谎言会被戳破的恐惧中;永远怀着无法言说,无法被另一半理解的愧疚和悲伤。   孟逐星喃喃:“……可我还是不想失去他。”   说他是自私也好,卑劣也好。只要是想到这个可能,他的灵魂就忍不住开始战栗。   参商现在是omega。   孟逐星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离婚;离婚后,匹配中心又会很快给妻子挑选新的丈夫。   孟逐星不会对参商做什么,但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掉那个新婚对象。   他在门口坐了非常久,情绪逐渐从崩溃走向平静。   孟逐星捏紧报告,平静地自言自语:“事实无法改变,让他知道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孟逐星的眼眶发红,甚至透露出几分凶狠。   他的声音从迟疑到笃定:“还会有人比我更爱他吗?不会了。”   不会了。   我见过你神采飞扬的模样。我知道你的不甘心和野望。我心疼你的苦难,见证你的悲伤。最重要的是……我清楚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不会有人比我做得更好。”   头颅若不滚到爱人的脚下,便是肩上的负担。*   孟逐星的脑袋早就不在自己肩上。   他打开灯,来到厨房,把那份写着99匹配度的检测报告用水浸湿。   孟逐星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水盆。   纸张很快变得半透明,他把纸张撕成碎片,丢进搅拌机里。最后只剩一团没有任何文字的纸浆。   孟逐星用水把它们冲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现在是凌晨2点,窗外的暴雨终于停了。   *   又开始做梦。   梦里的光晕层层叠叠,场景像因过度曝光而略微扭曲的老照片。   面前的人忽远又忽近。   “百里泽是匹配中心为你筛选出来的最合适的对象,参商。但这里也有一些其他选择。还有6个Alpha跟你的匹配度高达90及以上,你要看一眼吗?”   “如果你想,还能从中再挑选两位配偶。”   是工作人员在说话。   参商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他听见自己淡淡地回答:“不用了。”   匹配度超过95,可以申请单偶制婚姻。那瞬间,参商是有些感谢百里泽的。   百里泽有双桃花眼,看人显得很深情,还很温柔。起码从外貌上,很难让人讨厌。   第一次见面,百里泽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枚戒指。和百里泽优渥的身世不太一样,这枚戒指相当朴素。顶部嵌着的宝石像一枚珍珠。   “参商,按我们家族的传统,Alpha会把人生中猎到的第一只猎物,送给自己的妻子。”百里泽笑着,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上。   参商不喜欢戴戒指。   从指间传来的微妙的束缚感,像是在提醒他是另一个人的所有物。   百里泽说:“这枚珍珠来自我8岁杀死的一只天目介虫,现在我24岁。参商,这枚戒指等了你16年。”   后来,他们也有了一段16年的婚姻。   也许是匹配度太高,丈夫极其迷恋他的身体。   有一次参商被玩得在床上□了出来,他忍不住挡住脸,崩溃地大哭,丈夫却按住他的腰,把那根还在漏□的□□含进嘴里,咽了下去。   但就是这样的丈夫,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也会发出迟疑地询问:“参商,为什么我……从来没感觉到你爱过我?”   百里泽的语气有些落寞。   他该出发了,再晚赶不上航线。   百里泽穿着全套的军装,坐在参商的床边。   参商身体酸得动不了,趴在床上,目光飘忽,像是没有听见。   百里泽忽地笑了笑,低头,亲吻他浅金色的头发:“但没关系,参商,我爱你。你是我亲自选择的爱人。”   我永远也不会把你让给别人。除非我死。   这个梦太漫长,也太难耐。   参商挣扎着想要醒来。   他没能醒来,反倒是回到亮堂堂的教室。周围所有人都是模糊不清的影子。   参商站在走廊上,他正握着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条短信:那小子又在看你女朋友/怒。   参商转头,视线透过层层叠叠的窗户,透过没有五官的人影,最终和那双藏在角落里的血红色眼睛对上。   并不温情,那双眼睛的主人还没学会掩饰自己赤/裸的兽性。贪婪、占有、渴望、性。   孟逐星的目光近乎挑衅。   参商想,否则,他也不会误会那么久……   而他看的一直是你。   参商终于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做了一连串梦,醒来不太舒服。   参商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二十。比他平时睡醒的时间要晚得多。   昨天打游戏又熬夜了。   手机显示,孟逐星在一个半小时前,发来几条语音消息。   参商点开。   孟逐星咳嗽着,声音虚弱:“参商,我今天,咳咳,不太舒服。让师傅给你送饭,放门口了。”   “你吃完,碗放那就行。我下午来咳咳,洗,咳、咳。”   孟逐星听上去肺都要咳出来了。   ?不是说Alpha都很壮吗,怎么被一场雨干倒了。   新一条消息,刚好在此时弹出来。   “老婆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好想你,我头都要痛死了,我不敢睡觉。一直在等你消息,你为什么不理我……”   参商还没听完,这条带着哭腔有些丢人的语音,被孟逐星撤回。   这是烧多少度,人傻成这样。   参商:吃药没?   等了一会,也没回复。   参商换好衣服,起身,握住床边的拐杖,往楼下走去。   孟逐星最近一直闹着要在家里装电梯,参商却不想这么麻烦。就一层楼,哪有那么娇弱。   他找借口说不想收房间,也不想让外人来家里。   于是,孟逐星自己买了堆材料,打算在楼梯旁在安装一个升降电梯。   到求偶期的Alpha都如此热衷于表现自己。   他非要弄,参商没有拦着。就当是给多动症小孩买玩具自己拼了。要不然老是黏着他,不是玩头发就是玩手指,参商有点嫌弃。   没想到电梯还没修好,孟逐星却先倒下了。   ……真是无能的丈夫啊。   参商吃完早餐,思考片刻,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止痛药,握紧拐杖,不紧不慢地朝孟逐星家里走去。   他有孟逐星家里的钥匙。   参商打开门,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   孟逐星家里依然没什么人气,家具都没添一件,收拾得很干净。   参商本来有些路径依赖,直接就想往楼上走去。突然想到孟逐星卧室未必在2楼,于是,干脆从1楼的房间开始找起。   第一间房是衣帽间。一小部分是军装、正装,大部分是各种衣服和配饰。   衣帽间的熨烫桌上还有一大沓时尚杂志。   放在最上面的那本叫《成功Alpha时尚穿搭手册》。   旁边还有一本,《omega生理教学:如何让妻子欲罢不能》,对比旁边崭新的杂志,这本不怎么正经的医学科普书看起来要被翻烂了。   不知道是回想起什么,参商的下腹猝然一紧。   参商耳根一热:“……”   他恼羞成怒地关上门。   第二间房是书房,孟逐星出乎意料地喜欢看书。书柜里堆的满满的。最中间那面书柜里摆着参商出版的那本《研究》,买了好多套,还有不同版本。   参商的目光在《研究》的封面上停留片刻,悄悄关上门。   他怀着有些愉悦的心情,推开第三扇门。   只是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开心时,参商不由得一愣。   被推开的这些门,铺成一条走向另一个人的歧路。   参商在第三间房里,找到了孟逐星。   孟逐星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一只手抱紧被子,另一只手正紧紧攥着手机,保持着输入的姿势。   他紧蹙着眉,鼻腔不怎么通气,呼吸声很沉。   参商缓缓走过去,弯腰,用手背试探着摸向孟逐星的额头。   孟逐星的警觉性很高,还是进化过的人种,哪怕是病中,对外界的反应也很敏锐。   参商刚踏进家门,他就有一种隐约的感觉。   只是嗅到的omega信息素气味如同镇定剂一样,让他感觉到放松和安心。   换句话说,如果来的不是参商,而是其他人,孟逐星早该醒了。   他正在发高烧。体温接近40度。比起风寒,更像是心火。   参商的手贴过来,他忍不住拿头一直蹭,喉咙里发出狗一样呼噜噜的气音:“老婆……”   参商微微蹙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坐起来吃药。”   孟逐星这才缓缓睁眼。   他看到参商,就开始哭。眼泪流得莫名其妙。一双手更是紧紧抓住参商的衣服,往自己怀里带。   参商闻到了他衣服上的烟味。   孟逐星就这么脏兮兮的,竟然还想凑过来亲他。   参商拿手挡住他的脸,往外推:“脏死了!”   孟逐星直接抓过手腕,舔起参商的掌心。   他体温偏高,舔起来痒得不行。孟逐星紧紧贴着他,出现了十分下流的顶胯动作。不知道是真烧糊涂了还是在装糊涂。   参商彻底炸毛:“孟逐星!”   今日份被打(1/1),孟逐星脸上顶着个巴掌印,清醒了。   他跪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参商的脸。   然后嘴扁扁地,很委屈很委屈地扑进参商怀里大哭:“老婆,我做梦……梦到你不要我,跟百里泽走了!” 第25章   25/七流   孟逐星确实做了噩梦。   梦里,参商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孟逐星非常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或者有什么生动的反应,骂他也行,打他也行,他都甘之如饴。   可参商什么也没做,很快,就连那点冷冰冰的敌对情绪都消散了。   他们依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他如同透明的空气,得不到一点回应。   这并不算什么特别血腥、恐怖的场面。   孟逐星救过掉进虫窟的战友,对方的身体被啃咬地只剩下半边。   他们在战场第一线,归途被羽虫封锁,医务点补给不够;哪怕是中级军官都要不来一份特效药。   战友浑身缠得像木乃伊,黄色的脓、红色的血以及透明的组织液,一起从绷带上渗出。他整夜都在小声地呻.吟……没办法大声,声带坏了。   医疗站的医护人员漠然地路过他——伤成这样,救活也没什么意义。联盟是一台高效、精密的仪器。一切明码标价。过去什么贡献都只是参考,有价值的人才配活下去。   强化过的Alpha体质让他无法轻易死去;匮乏的医疗物资让他无法得到治疗。   孟逐星突然很恨自己的多此一举。让战友死在虫窟,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孟逐星小声问他:“如果你还想活,就眨一下左眼;如果你不想活,就眨右眼。”   战友眨了一下右眼。   孟逐星拿刀切开了他的后脖颈,这里连接着信腺、脊髓神经,是身体绝大部分痛感的来源。大概五分钟后,对方停止呼吸。   按理说,这样的场景,从视觉和心理上,都该比“参商不理他”要恐怖无数倍。   可孟逐星从未因此做过噩梦,救人、杀人,他都问心无愧。   但参商是不一样的。   ……在命运的某个节点,因为他的存在,爱人步入一条歧路。   孟逐星害怕的不是百里泽。一个死人,拿什么和他争?   他怕的是参商不要他。   而他甚至懦弱到不敢坦白真相,只敢用“百里泽”的名义借题发挥。   因为路已踏上,无法回头。   ……   生病的丈夫很黏人。   一层层的眼泪打湿参商的衣襟。   如果不是检测出来的激素指标正常,参商几乎以为对方易感期又到了。   他没有哄过谁,也没有处理类似事情的经验。   不对,他似乎学过。   参商不由得回忆起曾经上过匹配中心的孕期课,那是专门教怀孕的omega以后怎么带小孩的。大概因为他丈夫是军官吧,也可能怜惜他腿不方便,匹配中心的员工会亲自上门来教他。   参商对“百里桓”的到来没有任何期待,但理智上,他又认为,自己应该承担起为人父的责任……他可以不爱它,但不该惩罚它。   会对无力反抗的小孩发泄情绪的家长,不仅无能,而且无耻。   都过去十五年了,参商还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没想到当初练成的肌肉反应还在。   当孟逐星的头靠在他肩上的那刻,参商顺势回抱住,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不舒服就先吃药。”   哎,匹配中心拿婴儿玩偶给他训练的时候,可没有用过这么大号的。   至于会不会跟百里泽跑掉这个问题,参商都懒得回答。   孟逐星十分依恋地靠在参商怀里,他鼻子不怎么通气,但就算这样,也能闻到参商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味道。   不像以前那么苦,信息素透露出来的气质很柔软,有些偏甜。甚至能感觉到参商的心情不错。   孟逐星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参商,你离我远点,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   真是小头用完了,大头就上线。刚才扑进他怀里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传染。   参商捏住孟逐星下巴,把两颗感冒药倒进他嘴里,看着他咽下去后,开口:“睡吧。”   孟逐星倒在床上,看着他起身。那双手离自己越来越远,孟逐星下意识拽住参商的手腕。   参商转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孟逐星貌似不经意地开口:“我们匹配报告出来了。报告我放茶几上了,宝宝。”   “噢,那你看过了吗?”   孟逐星的心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没来得及看呢。”   参商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点点头:“知道了。”   他离开卧室,来到客厅。黄色的牛皮纸档案就在茶几上,贴着封条。   参商下意识地拿在手里检查了一下,没有撕开过的痕迹,骑缝章也是对准的。   参商拆开封口。   他和孟逐星匹配度88,果然不是匹配中心给出的46。   参商对匹配度没什么想法,高高低低都无所谓。   97的丈夫和88的丈夫,使用起来反倒是后者体验更好。起码他不会控制不住的发情。   刚结婚的时候,和百里泽做完,参商在事后总会忍不住呕吐,纯粹的心理因素。往往是百里泽刚走,他就会吐个昏天黑地。   这件事直到婚后第三年才开始好转。   参商不是恶心百里泽。他们算不上恩爱,但也不能说毫无感情。习惯也是一种感情。   非要说的话,他当时只是更恶心自己。   ……倒是孟逐星居然这么沉得住气,能忍住不看,也许昨天真的很忙吧。   参商把匹配报告塞了回去。他打开客厅茶几的抽屉,里面居然被一份份复印纸填得满满当当。   他本来没想看的,但是上面的字迹太过熟悉。   参商拿出来,发现这居然全是他和百里泽多年来通讯的影印件。   孟逐星显然看过,会在涉及到他喜好和身体状况的文字下划线。偶尔还会写上那么几个只有自己明白含义的笔记。   “标本。”   “书。”   “学校。”   “介虫神经毒素→军部112生物实验室。”   “外骨骼。”   这个看懂了,是在研究他的腿要怎么治。   怪不得孟逐星每次送的礼物都这么符合心意。   他没看上去那么傻。   参商翻了会,沉默片刻,把信件塞回去。   *   Alpha确实壮得跟牛一样。参商还以为孟逐星会躺上两天,结果才到下午,孟逐星退烧了。   孟逐星洗了个澡,让自己没那么埋汰。换上衣服,带上礼物去找参商。   妻子又在书房,玩那个指挥官模拟器。   通过初试后,军部给了他一个新账号,名字就是参商,没有军衔。这个新账号的游戏场次不算多,但胜率高达93%。   家里的电脑只能连上一级网络,覆盖范围仅限于苍兰星。二级网络能覆盖全星系;三级就是跨星际通讯了,得用特殊设备。   在83号庇护所,参商的数据是断崖式第一。孟逐星还用办公室的电脑查了一下,哪怕放在整个第八星系,他的成绩也很耀眼。   参商是真的很喜欢这款游戏;或者说,他真的很想上战场。   孟逐星清楚战争是什么样子。在死亡面前,什么财富权利都像个笑话,虫族的血腥和残忍也远超普通人想象。   联盟是军政一体制,军部的权柄远超内阁与议会。   代价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残疾退伍军官、一座座只有衣冠冢的陵园和永远沉睡在异星的尸体。   孟逐星其实没那么喜欢上战场……只不过他从小就在青训营长大,人生过早地失去了别的可能。   但如果这是参商追求的。   等他这把游戏打完,孟逐星严肃询问:“宝宝,你想去军部的训练场玩吗?铃兰星那个培训是不是在12月30号?咱们12月10号出发,还剩一周时间,锻炼一下身体吧。”   孟逐星隐约知道,之前参商参加的是一场军部人才遴选,单位是帝星(中央)军事指挥部。是军部核心部门里的核心。   指挥官需要一场场战争喂出来。稍有不慎,就是几十万人的性命。用虚拟游戏的方式进行培育,反而是很划算的选择。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不是战时。参商哪怕成功入选,也没那么快上战场。   陈风眠元帅隐约透露过一些消息,会开启这次遴选,是因为联盟科学院研发出了一项新技术,对身体素质的要求不再那么严苛。   参商身体弱,孟逐星一直有在思考怎么让他锻炼身体。身体再不好,也要对军方现在常用的武器有所了解才行……   他本来是想等外骨骼到了,再提训练的事。   参商的语气迟疑:“可以吗?”   孟逐星:“可以,我想办法办一张特别通行证。这样不需要别人带着你进去,你自己就能去。但是少和里面的那些Alpha说话,我讨厌他们。言成功除外,他是你亲哥。   “第八星系的几所军校邀请我当名誉校长,我同意了。我让校务系统录入了你的身份信息,第八星系里的任何一所军校,你都可以选感兴趣的课程进去旁听。包括军事指挥系。”   他的怀抱逐渐收紧,声音里的鼻音变重:“等我继续晋升,军衔到上将,就可以送你回银河第一军校读研,这是给联盟高级军官家属的特殊通道,omega也能去……你还想干什么?办学校、出书、做研究?你喜欢的我都陪你去。也许有些现在做不到,但我会努力的。参商。”   参商侧过头,眼神有些疑惑:“怎么突然说这些?”   不是不好,丈夫这么通人性,算喜事;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孟逐星看着他的眼睛,努力把心里酸涩的情绪憋了回去。   不能流泪,不能被看出来。   他是胆小鬼。   他低头,用鼻子蹭着参商的鼻梁:“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爱你。参商,我爱你。” 第26章   36/七流   参商的领地范围扩大了。   他开始频繁地前往苍兰军校——那里有全星球最大的图书馆。   学校的门禁能识别出他的身份信息,职称是“荣誉教授”,尽管他不授课,也没有工资。   参商曾经给校长发过短信,希望能借阅一些资料。他们在军部组织的年会上见过,可惜那封信石沉大海。参商也识趣地没有再发过消息。   谁曾想,七八年后,每次收到参商来学校的系统提醒,校长都会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殷勤地迎接:“知道你要来,管理员特地为您准备了单独的阅览室!上次学校那些毛头小子,让您见笑了。”   军校有七成的学生都是Alpha。   参商没有散发出信息素的气味,可是他穿着守寡的omega才会穿的衣服。   这些小Alpha看起来都不是很想让他守活寡,一个比一个阳光开朗。   说话时,校长连腰都是微微弯曲的。   原因自然是参商那位身为军区司令的丈夫。   百里泽军衔其实不低,但他离得太远。知道的人也少。   孟逐星就不一样了,隔三差五就能在本地新闻台上看见。   权力的滋味……   不,这不是权力。只是权力体系下的一点余晖,却让人有种高人一等的幻觉。   无数人为这点幻觉甘愿献出一切。   除了学校,另一个向参商敞开的地盘是军部的训练场。   这里的氛围严肃很多,偶尔出现的Alpha军官也不会那么毛躁。   参商通常只去军械所和靶场。身边陪着几个沉默的亲卫兵。   他们安静的像特务,任务是阻止多余的人朝参商靠近。   等到下班的时候,孟逐星会来接他。然后一起回家吃饭。   妻子锻炼后脸颊会微微泛红,头发和衣服有些水痕。湿漉漉的,闻起来很香。   Alpha的本能作祟,孟逐星会忍不住一直在他跟前嗅来嗅去。   好几次,参商在车上睡着了,醒来衣领总是湿漉漉的。   他其实不太确定这是自己流的汗还是孟逐星的口水。   时间一长,就连雷平这种迟钝的人,也能发现一点端倪。   “参老师,你气色好多了。”雷平由衷道,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欣慰,“听说你要去铃兰星一段时间,是和孟司令去度蜜月吗?”   度蜜月,这个说法太暧昧了。   参商的余光往后一瞥。   孟逐星站在院子角落,系着围裙,对着农业书严肃研究怎么给草莓育肥。   泡沫箱里的蓝莓倒是先长了出来,被移植到月季花旁。今天摘了一碗下来,正好招待雷平。   “嗯,算是吧。”参商咬破一颗蓝莓。酸甜口的。   孟逐星要陪他上半年学呢。   雷平抹了抹眼泪:“看见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参老师。到铃兰星也记得多给我发消息啊!”   他就这样无缝从百里泽x参商倒向孟逐星x参商。   都说了毒唯不准冒充CP粉。   但很可惜,孟逐星并没能陪他去上学。   在准备出发去铃兰星的前一天,前线指挥处发来一份急报,要求孟逐星带兵增援。   消息是半夜发来的。   参商睡眠浅,一直和丈夫分床睡。出发前一天的夜里,孟逐星破天荒打扰了他的睡眠。   他是被亲醒的。   黑暗中看不见人影,但参商能闻到Alpha信息素里的酒味。   孟逐星在他面前很克制,除了被动发情的几次,很少泄露自己的信息素。   有些急切的吻落在他的眉心,鼻梁,还有唇上。   参商从鼻腔里发出几声气音。   他第一次透过信息素,感受到Alpha的心情。   是带着焦虑的苦涩和不舍,还有纯度很高的依恋和爱。   “参商,前线有异动需要附近的军区支援。我看过军情,问题不大,就是比较复杂。抱歉这次不能跟你去铃兰星了,我现在就要出发。”   “我让言成功留下来跟着你。你打过药,到明年7月,信腺的激素含量都很低,也不会发情。如果感觉不对,立刻联系言成功。可能用上的人我整理了一个名片册,有事直接打电话。”   孟逐星说一句,亲一口。借着朦胧的光和参商对望。   孟逐星从来没这么讨厌过战争,他似乎想说什么,但除了空气里愈发浓烈苦涩的酒味,什么也没有。   最后,孟逐星靠莫大的意志力起身:“……宝宝,照顾好自己。”   他的脑袋刚离开,腰都还没直起来。   参商拽住他的衣领,往自己面前狠狠一拉。   他咬上了孟逐星的唇,血腥味瞬间涌出。   参商松开手,低声道:“知道了,早点回来。”   黑暗中,孟逐星缓缓瞪大眼。有一瞬间想要落泪。   第二天睡醒,参商从早间新闻上,收听到前线消息。   主持人面容严肃:“战争结束仅半年,虫族联军再度突破边境封锁线,大股虫群正向K47星云方向移动……此次异动已引起军部高度警惕。第六、第八星系联盟军已全面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拦截虫群。”   参商慢条斯理地咽着早饭。   炊事员李师傅坐在他跟前,长叹息一声:“K47怎么就这么不安生,上次就是这鬼地方——”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然后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参商的表情。   参商的前夫就阵亡在K47星云。   但好在,参商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优雅地小口吞咽着早饭。   李师傅悄悄松了口气。   *   参商觉得,自己是一个智力正常、有手有脚的成年人。   因此,他确实不太理解,为什么前往军区进行培训,还需要一个Alpha监护人。最优解甚至是丈夫。   但这么规定,显然有它的原因。   参商也不会挑衅规则。   因此,在成年后,他第一次见到了言成功。   有血缘关系的AO之间不会受信息素影响。言成功闻起来是藿香的气味。清冽,醒脑。和参商的中药味一脉相承。   这类药材味Alpha的信息素,甚至有稳定周围同事精神的作用。在前线一向很受欢迎。   言成功长得和参商一点也不像。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下巴上还留着自以为很帅的小胡茬。五官会更像他的Alpha父亲,明明只比参商大五岁,看起来却饱经风霜。   参商和他有点相顾无言,他把院子里摘下的蓝莓往前推了推,叫了声:“哥。”   言成功同样心情复杂。   他开口:“你长得和爸爸好像。”   他嘴里的爸爸,自然是两人共同的生父。那位omega叫杜钰。   参商十八九岁时,和杜钰还没那么像。   但分化成omega后,他们头发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外貌五六分相似,性格却天差地别。   杜钰是标准的被社会驯化过的omega,刚成年就去了军部的歌舞团,人生的唯一意义是围绕着Alpha打转,需要被占有来肯定自己作为人的价值,美丽而柔弱。   参商同样漂亮,却总让人担忧过刚易折。   他淡淡地回答:“我不记得了。”   参商早慧,记事很早。他其实都记得,只是不想聊。   “你不记得吗?”言成功很没眼色地掏出手机,“我爸(言思)还留着结婚照呢,哈哈,说是留给我看的,但其实我知道他是想爸爸。爸爸鼻梁上有颗痣,很喜欢笑。”   不,他在参商的记忆里总是在哭。   参商坐在他对面,无意识地握紧拐杖:“我其实一直有件事没想明白。”   言成功抬头:“嗯?”   “爸爸似乎也爱过言叔。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跟我恩父走呢?”   杜钰本来可以在帝都星当一个柔弱美丽的附庸;对于他那样的omega来说,这几乎是最好的命运。   可他偏偏要选择一个阴鸷、残疾的Alpha。   那90的匹配度真的有这么大魔力吗?参商和亡夫的匹配度高达97,丈夫才死半年,他不也开始新生活了。   小时候,参商经常会想,如果他是杜钰和言思的孩子就好了。   言成功脸上的笑容莫名有些凝固。   他摸了摸鼻子:“也是,你那时候才刚出生,什么也不知道。”   “你恩父是为了保护爸爸才残疾的,他本来是前途无量的军官。爸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他。   “那个Alpha一直想让爸爸回言家。   “但他越这样,爸爸就越不肯走。身份、心境的一些变化,让那个Alpha郁郁寡欢,染上酗酒的坏毛病。人堕落腐化起来是很快的。我们知道的时候,爸爸已经被家暴好几年了。   “我爸其实有想过接他走,但爸爸不愿意。他说,‘是我对不起他,他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参商沉默片刻,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蠢死了。”   两边都是。   言成功似乎有意和参商破冰,发现他谈兴不高,很快换到了别的话题,尽力不让气氛冷场——他的妻子,孩子,帝都的生活,还有百里泽。   “我之前在百里泽手下干活。我们这支部队叫‘参商号’,是百里泽用你的名字取的。基地里的人都羡慕你们感情好呢。我还托百里泽给你带信……”   言成功的声音略微停顿。复杂的目光落在参商手里的拐杖上:“你每次都说过得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   他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参商腿有问题。   参商的眉心骤然紧蹙:“你给我写过信?”   言成功:“每次放长假,百里泽要回家,我都拜托他带手信,还有言思爸爸寄来的东西。”   他和参商对视,似乎从参商的表情上察觉到什么,脸上浮现出愕然。   参商坐实了他的猜测,面无表情道:“我没收到。一次也没有。” 第27章   27/七流   言成功有些过于震惊了。他粗糙的、被后勤调度填满的大脑,完全想不出百里泽这么做的理由。   他不知道,也无法理解。一些人的确能从别人的脆弱的样子中获得快感,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权力与暴力,所带来的精神享乐远超肉.体欢愉。   言成功甚至下意识为自己的前任长官找补:“他不像那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比如被情报部拦截了,我们的信都是要检查……他……”   言成功想说的是,百里泽是个好人。   百里泽出身显赫,进军队却依然是从底层做起;他对谁都是彬彬有礼,遇到争执时进退有度;尽管和周围人有些疏离,但这种距离感反倒是让人们主动为他套上一层滤镜。   百里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再挑剔的长官都说不出他的坏话。一些“泥腿子”在面对他时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非要说有什么异常……也许是百里泽亲自作战时,喜欢虐杀虫子。   联盟不推崇虐杀,不是出于人道主义,而是虐杀效率太低。   言成功也是在看见百里泽动手后,才知道,虫子是会哀嚎的。   介虫的哀嚎像蝉鸣,“嗡嗡”的响,在极致的疼痛时那噪声会很尖锐。   羽虫的叫声会更像哺乳类动物的哼哼唧唧,叫起来像杀猪。   臝虫是嘶嘶声,它们的口器结构让它们很难发出巨大的声响。   毛虫和鳞虫不爱出声,但咬人很凶。   言成功有些许不适,但百里泽笑着说:“成功,只是虫子而已。你是在同情虫族吗?”   言成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但就像百里泽说的那样,那只是一堆恶心的虫子而已。   言成功身上有一些大A子惯有的毛病,比如马虎、没耐心,言思身上也有。   那是因为他们只是普通人,不是圣人。他们并不是戏剧里的恶毒长兄和后爸。   参商如果需要帮助,不敢说肝脑涂地,起码也力所能及……   不让残疾的妻子和家人联系,理由呢?   听到他的话,面前的参商只是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回去吧,我很累。”   言成功仓皇起身,脸色都有些发白:“抱歉。”   他往外走出几步,都要走到门口了,却突然径直折回。   言成功大声道:“参商,这几年我在孟逐星手下办事,不会调走,有什么事你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不管怎么样,我们是亲人。”   言成功是家中长子,除了参商还有两个弟妹。   但只论血缘,他是参商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的声音缓缓变低:“……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联系我。”   言成功不会再提百里泽了。   尽管参商并没有提过自己对百里泽到底怀有什么感情,但态度已经从略显疲惫的眼神中流出。   最好的做法,是让百里泽从参商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百里泽已经死了。言成功想,但参商还有未来。   *   时隔多年,参商第一次坐上离开83号庇护所的星舰。   航线一共需要10天。   先花5天,抵达苍兰星附近的空间跃迁点;完成穿梭后,再用5天从另一个跃迁点抵达第八星系首都铃兰。   军用和民用的空间跃迁点是分开的两个通道,参商看见了太空航线另一侧的军舰。冰冷、巨大、银白。动力系统在真空中喷出一道道类似马赫环的蓝色光圈。那是星舰突破1%光速行驶的标志。   参商有刹那的走神,心想,孟逐星会不会就在其中一艘星舰上。   民用星舰就和前银河时期渡轮一样,客舱分三六九等。但最好的舱位无法花钱买到,只供少部分人及其直系亲属免费使用。有时候,一年都用不上几回。   毫无疑问,参商在名单内。言成功都只能去隔壁住。   知道参商不良于行,航司贴心地准备好电动轮椅。   参商休息的房间内,以及他可能会活动的休闲区域,都提前做好了无障碍设计。   一艘星舰的使用年限在400年左右,核心区域不会动,但表面的硬装大多都能拆卸重装,像拼乐高似的。   残疾后,参商不太喜欢出门,活动的地点也很固定。   一方面是战时管控严苛;另一方面,他身体不好,探索世界的成本比正常人高太多。   但或许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星舰上网络不算特别好,参商穿着睡衣,一边校对论文稿,一边挂着星讯号,见缝插针地和丈夫发消息。   加载一条往往需要好几十分钟。   -宝宝,你们是不是要到跃迁点了。我们舰队马上要离开第八星系范围了[哭],到时候就没办法给你发消息了。你一定要想我啊!!!!   -这次培训入选名单我看了,除了你都是Alpha。教官是帝星指挥部派遣过来的,我不太好查。老婆,这些Alpha都结婚了。而且我看照片,感觉没有比我帅的,军衔也不高。顶多少尉,老婆老婆老婆!!你老公十几年前就是少尉了!   -老婆你怎么还不回我消息,我看你在线的啊。我好想你。是不是网不好?[哭]我们结婚后我还从来没离开过你这么久,我好难受。[哭]这班我是真不想上了,我查一下还差多少年能退伍。[哭]   -卧槽。怎么还要150年??   参商看笑了。   孟逐星发的消息太多,大多他又不知道怎么回。   他思考片刻,手机倒转镜头对准了自己。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参商:[图片]我要睡了。   图片发来,就一直在加载中。孟逐星焦急等候着,在房间里做起俯卧撑。   撑到第500个的时候,图片终于加载成功。   照片看起来是随手拍的,甚至有些没对准焦。   但因为模特本身的条件过于优越,照片像极了文艺涩情片的宣传海报。   参商穿着真丝的睡袍,躺在床上,他怀里抱着个枕头,衣服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半边肩膀和大片的胸膛。   胸部的弧度很微妙。感觉挤一挤都能流出……流出……   ……参商怀过。   而且那个月份就算流产,理论上也是会下奶的。   孟逐星想到这个可能,在屏幕前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巴掌,脸却在下一秒红透。   他第一时间把图片保存至手机。   隔了会,孟逐星觉得手机相册不够安全,又加了一层密码。   再隔了会,孟逐星登录电脑,把照片存进不联网的U盘内。并一键删除聊天记录,以保证图像不会在他死后流传出去。(他这个级别的军官死后会被检查手机和电脑)   最后,孟逐星的手还是不听使唤的伸进裤子里,绝望地开始抖。   *   铃兰星,军部大楼。   身穿黑色制服的军官坐在办公室内,面无表情地询问:“姓名?”   他是铃兰星军部大楼负责人之一。和孟逐星一个级别,只不过管行政。   大楼里的人都叫他“宋主任”。   “参商。”   “公民ID卡后六位。”   “739122。”   “请出示通行证。”   参商递出录取通知的复印件。   军官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宿舍在714。上课地点和课程安排会在稍后发送至邮箱。医疗室在701,医生是Beta。有任何问题随时去领抑制剂。孟逐星呢?”   他身后的言成功站出来:“孟逐星去前线了,我是他亲哥。作为这次培训的陪同人员。”   军官看向言成功肩膀上的军衔,狮子头一星,少校。   他开口道:“你过来一趟,我有事需要单独嘱咐。”   军部的Alpha大多都是适龄青年,他们无意识地散发着信息素,空气里的气味浑浊。   军官对言成功道:“说实话,我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居然让一个omega来培训。但毕竟是命令。我会申请让他单独出去住,或者搬到更远的Beta集体宿舍。”   言成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但依然有些不满:“主任。我弟他有配偶,而且用过抑制剂。根本不可能发情。另外,参商能拿到资格,肯定是因为他优秀到让上面能够接收omega性别所带来的不便。”   宋主任皱眉,随后舒展开:“也许吧。我只是想说,你也是Alpha,知道一个年轻漂亮的omega有多大的杀伤力。有些毛虫甚至会在战场上模拟omega信息素的气味,干扰我们的战士……军队不要omega是为了他们好。”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一个omega,他能做到的,联盟的军人有什么做不到的吗?真能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方,那一定是生孩子。”   言成功不是很爽地从小房间里出来。   参商正坐在外面等,他握着拐杖,低头看着手机。睫毛长长的。   言成功就几分钟不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臭A摘下军帽,饶有兴致地跟参商搭着话。   “你好,怎么之前没见过你,你是哪个部门的?是新来的Beta吗?”   “军属大楼在另一边,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言成功扫了眼这人肩上的军衔,一颗狗头。   很好,军衔比他低。   他一脚踹了过去:“哪来的大头葱,滚!” 第28章   28/七流   军部大楼并不是单指某一栋楼,而是一大片建筑群。   外围是A区,缓冲带B区,内部C区。有权限进入的人数依次递减。   这次培训的保密等级很高,教学楼在铃兰星军部大楼C区。   参商作为学员,领到了一份《培训手册》。上面写所有学员在培训期间不得随意外出,只能使用军区的内部网络。授课内容无论以任何形式泄露,一律按照间谍罪处理。   言成功心想,他又不能跟着上课,平时不能外出,还上不了网,还真是陪参商坐牢了。   言成功的宿舍被安排在隔壁715。   床褥什么的都需要领,言成功是不可能让参商干重活的。左右扛着两个大蛇皮袋吭哧吭哧上7楼。   也多亏新装了电梯。   言成功:“哎哟也不知道修军部大楼的人什么脑子。我当年在第二星系那边培训,8层楼的宿舍愣是没电梯……全联盟统一!说什么锻炼体力,每天训练累死了还锻炼。那些老军官自己的办公楼三梯两户。”   说到这,言成功突然一愣。   因为他发现这电梯新到离谱,简直像刚装的。   其他学员的宿舍都在1楼或者2楼,只有参商在7楼。   因为只有7楼的宿舍才有独立卫浴。其他Alpha都是去大澡堂。丢个Omega进去,和开银趴有什么区别。   参商又是瘸子,只好加班加点改装出电梯。   细节到这种地步,也难怪宋主任会黑脸,确实有些麻烦。走审批不知道要过几个部门。   言成功吐出一口气,看着参商刷卡,跟着走进宿舍。   宿舍不大,顶多12平。单人间。一张上下铺的床,靠墙放,对面是书桌。宿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好在没什么异味。   言成功:“哎你去那边坐着,哥给你铺床。”   参商没有和他抢,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继续翻起《培训手册》。   《手册》最后一页附上了这次培训的指导名单。   【总指导】   [第三军团]陈风眠<元帅>   嗯,这种一般是挂名,也可能在最开头出现一小段vcr。   [任课]   这种才是真正干活的。   任课教官一共五人,参商的目光不由得停在最中间那行字上。   [帝星中央指挥部]姚林<上校>   ……重名?指导老师的名字后面有联系方式。参商飞快地扫了眼,然后微微挑眉。   竟然不是重名。真是姚林。   他的邮箱号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   当年在军校,参商是首席,姚林是秘书长。两人工作交接常常用邮箱留档,他对这个邮箱号印象深刻。   说起来,当年参商弃养的孟逐星,也是分给姚林带的。   言成功铺完床,很有男子气概地开口:“参商,哥就在隔壁啊,有事叫我。”   他想了想,补充:“平时外出,吃饭啊散步什么的,最好记得叫我。”   参商又是omega(虽然几乎闻不出来),又是瘸子。这里全是力比多系数高到离谱的Alpha。AO的影响从来都是互相的。   不过,这里的Alpha都是有头有脸的军官,参商还是司令的配偶;不可能搞什么法治频道。   Alpha是容易被小头控制,但一个人,能不要前途,还能不要命吗?   言成功就是担心参商觉得不舒服。   不过,他的担心暂时略显多余。   参商对这种冷冰冰的环境适应良好,他微微点头:“知道,谢谢哥。”   等言成功走后,参商从小行李箱里翻出测激素的仪器。摆在书桌上。   参商用采样针戳破自己指尖,取了一滴血。   报告很快出来。   他的信息素浓度很低,正常值是在30-60之间,参商只有8.9。这是之前的抑制剂还在发挥作用。估计只有鼻子直接贴着腺体嗅才能闻到。   激素……他紊乱的激素水平竟然也在正常值内。   这代表身体最近很满意,没有想繁殖的需求,他不会突然发情。   参商知道原因,没有一顿爱是白做的。   -   1月1日。外面还在过新年,指挥官培训班准时开课。   上课时间是早上七点半。   参商提前五分钟抵达教室。   和他想的差不多,剩下10个通过初审的学生都到了。   他们有男有女,身穿军装,全是壮年期的Alpha。军衔从少尉到少校都有。   《手册》并没有要求学员身穿军装制服。但显然,在传统观念中,军部大楼里最体面、正式的服装,就是军装。   他们似乎互相认识,毕竟都是军队内的,指不定以前还参与过同一场战役。哪怕不认识,大家都是陈风眠的兵。还能玩不到一块?   唯独参商是不同的。他没有军装,穿的是很朴素的常服。   言成功提出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只要不佩戴肩章就行。参商没有答应。   第一,哥哥的衣服对他来说不够贴身。言成功188,身材壮硕,肩膀很宽。   第二,这种奇怪的掩饰,注定不能持久。反倒是暴露自己的虚弱。   他进来时,教室有片刻的寂静。不知道是安静于那张清冷又妩媚的脸,还是他的残疾。   “你……”   坐在最前排的那位军衔最高的军官试图和他搭话,可惜刚起一个音,话头立刻止住。   又来人了。   参商找到空位坐下。   他刚坐好,外表年轻俊朗导师走了进来。   “哎呀呀,都到齐了?总算该我登场了!”   这声音优雅又华丽,像是能口吐金币。   来的人是姚林,他也没穿军装。   浅白的内搭套上一件休闲款的衬衣外套,衣服下摆很有心机地敛进长裤,用来栓皮带的地方系着条彩色的丝巾。   这套穿搭对军部的直A来说有些过于骚包,反倒是让参商都没那么显眼了。   “大家好,我叫姚林。来自帝星中央指挥部,军衔上校。24岁银河第一军校毕业,同年来到前线,军衔准尉;28岁破格擢升到指挥部,31岁完成过档案编号A开头的四次战场指挥;32岁调入帝星中央指挥部;36岁放下一切荣誉来到第八星系教你们念书。”姚林笑眯眯地说,“有机会一起去食堂吃上校鸡块。”   好冷的笑话。   参商的眼睛快速眨了眨,绷紧嘴角。   帝星中央指挥部。   这七个字出来,已经足以震慑教室里的成员。   能留在帝星的军官,当年读军校时,成绩,家世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而指挥部又是帝星所有部门里最难进的那个……更别提姚林还是从前线调回去的。   姚林军衔上校,军部大楼里还有好几个将军。但看到他全都客客气气的。   指挥部很多作战计划都是保密的。这么年轻就升到上校,姚林背后的战绩必然比简历上给出的辉煌。   姚林的手撑在讲台上:“军部这次的遴选叫‘执剑人计划’。为什么会有这个计划呢?因为最近百年,我们的敌人出现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我们必须在联盟海底捞,找到能适应这种新变化的特殊人才。要不然,这种好事可轮不到普通人。   “囿于权限,没办法跟你们说太多。总之,你们中间最后只有一个人能通过二轮考核……”   他环顾四周,眼睛眯起:“也有可能一个都不剩”   学员们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   姚林:“往好处想,起码我们这次培训不会死人。不和你们套近乎了,先从各大虫族在宇宙里的分布图讲起。”   ……怪不得课程内容要完全保密。   这几乎是战略级别的机密了。   没有教材,参商听得很认真,在纸上写着笔记。他记性很好,只需要记下关键词,就能触发有关回忆。   一上午都是枯燥无比的理论课。中途换过两个导师。压根没有中场休息的时间。   到12点,下课铃声响起。句子都还没讲完的导师立刻闭嘴,拔腿就走。不在教室里多待一刻。   参商握着拐杖,起身,打算回宿舍,叫言成功吃饭。   “参商——”最开始的那道声音叫住他,少校好奇地询问,“你就是‘参商’吧?指挥官模拟器上能看见你的战绩。”   参商转身,朝她微微一笑:“是我。”   “哇——”   “太厉害了吧,我怎么打评分都只有75上下。”   少校问:“我以前似乎没见过你。你在哪支部队啊?你是Beta吗?”   她友善地回避了参商的残疾。   “商儿——”另一道声音在此刻响起。   姚林从门外走进来,胳膊直接搭在参商的肩上,像读军校时一样亲昵:“当时看名单,我就在猜会不会是你,竟然真是。咱们都有16年没见了。”   他187,比参商高出一个头。站在他旁边刚刚好。   姚林仿佛闲聊似的朝其他人介绍:“我们可是军校同学,当年人称‘银河双壁’的好吗?”   叙述的巧妙或许就在这里,三言两语就能让人肃然起敬。   参商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棒槌,他清楚,姚林这是在给他抬轿子呢。   姚林:“走走走,去食堂吃上校鸡块。中午时间太短了,晚上我们好好聊聊。”   他说着,就想带参商离开,避免这些可能会陷入尴尬境地的社交。   但参商拦住了他。   他看向那位少校,微笑着回答:“不,我是Omega。”   其实,以参商现在的体内信息素浓度,完全可以假装成Beta。这会少很多风言风语。   如果是刚分化成Omega那段时间,参商一定会顺水推舟的默认,甚至会庆幸这种误会。   但他为什么要伪装?   参商坚持十六年、尝试过无数次,才有今天。才走到和其他人一样的平台上。   他不再为自己是Omega而羞耻,他凭什么要因为别人想草他羞耻?   “……?!”少校张大嘴,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   而姚林已经拉着参商走了。   *   上学第一天。   姚林翘着二郎腿,坐在他身边吃着上校鸡块控诉道:“你当初直接不告而别,通讯账号都注销了。我找了你16年知道吗?”   参商:“……真的假的?”   “假的。”姚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我就难过到毕业。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好绝情,赶紧把我加回来!”   上学第二天。   姚林发来消息:“还喜欢吃风松斋的蛋糕卷吗?今天军部的补给船到了,过来吃。我在办公室等你。”   参商不反感他的熟络和亲昵,但该有的边界感还是要有的。   他在手机上回复:你不要区别对待的太明显。   虽然他们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但闲话不好听。   姚林没回复,过了会,他提着一箱子蛋糕卷来到午休时的教室,跟散财童子似的:“发蛋糕啊,一人一盒。老师雨露均沾,你们都别抢。”   参商领到一盒原味的,刚好是他以前喜欢吃的口味。   姚林志得意满地转身走人。   第三天。   “商儿,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件事。”   姚林的叉子指向一旁的壮汉:“咱们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带你哥?他好倒胃口。”   言成功手顿时握成拳,瞪眼:“你想干嘛?”   姚林瞪了回去:“我和你又不熟!我这么内向,不想和陌生人吃饭怎么了?   “十几年前我跟参商期末赶考核,一起在办公室打地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扭头,朝着参商笑笑:“是吧?商。”   军区餐厅的服务员在此时上餐:“上校。你点的狮头鹅卤水配粉水鹅肝。还有四道菜,后厨正在加急烹饪。”   姚林抬了抬下巴:“不急。放那,我朋友爱吃。”   言成功心想,坏了,姚林也是个狮子头,军衔上的星还比他多两颗。   他踹不动,这人得找孟逐星踹。 第29章 (修)   29/七流   狗x的培训班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半个月淘汰一次吊车尾,压力大的让人想吐。   一开始,班上氛围还和和睦睦,Alpha们勾肩搭背,感觉关系好的能穿同一条裤衩。放学后甚至会去餐馆和酒吧小聚。当然,参商是不去的。   而当第一个被淘汰的学员产生后,参商每次来到教室,感受到的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那个学员是一声不响消失的。没教材,都不需要收拾书包,授课老师更是不曾提起。他只是有天再也没来上课。   学员们互相之间都有些急眼,火药味浓到信息素都会不自觉散出来。   “小林眼睛这么红,又熬夜复习了?上次成绩涨幅很大啊!”   “呵呵,哪里比得上王哥你啊爷爷是军区副司令,天天跟叶指导吃饭。”   喂,说好的一生战友情呢?   气氛的变化,让参商时常产生一种不自然的烦躁。   不是发情。只是在参商嗅觉系统里,大多数Alpha信息素都很难闻。尤其是军部的这群“优质男A”,信息素除了烟味、酒味,还有股动物的腥臊,恶心的要死。   噢,想起来了,参商在网上看帖,有人把这叫“Alpha的麝香”,说omega闻到会觉得温暖浓郁,力比多系数越高的Alpha闻起来就越香。   参商觉得不如改名叫狗骚。   参商是喜欢控分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反正是末尾淘汰制,他一般会把自己的名次控制在第三。   但上次考试控分失败,或者说参商没想到自己的同学竟然这么无能,一不小心考到全班第一。   据说宋主任都对他的答题卷拍案叫绝。   ……剩下那群Alpha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很奇怪了。   参商居然在时隔16年后,又一次从Alpha的眼神里看见嫉妒。   啧,有点爽怎么办。   *   上课到第二个月,培训班新增一间多媒体教室。   一共10台能供人躺着使用的“全息游戏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教室最中央。   过去,参商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小说和影视里。   一名学员好奇地在游戏舱上摸了把。   姚林坐在高脚凳上,眼睛微微眯起:“别乱碰哦,有很多超导零件,造价特别~贵。”   学员顿时身体僵硬,尴尬地收回手。   姚林粲然一笑:“骗你们的。给人用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坏。”   游戏舱需要换上特殊服装躺进去,是一种神经传感材料,衣服是紧身的,表面有层金属膜,高领,摸上去像皮质的,但拿到手里小得像是童装。   这触感很微妙,像什么动物的皮肤。参商又低头,闻了闻,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是臝虫。”   这是臝虫目寒蚓属虫族的皮肤。   寒蚓属又叫寒带蚯蚓,只生活在常年温度-200摄氏度的星云团内。它们数量稀少,不爱活动,表皮最大的特性就是耐低温。即使在极端寒冷的情况下,依旧能保持生物活性。   据说,寒蚓臝虫的另一用处是“保鲜”。肉.体腐烂,灵魂不灭什么的。但那更像是都市传说。   参商思考:“模拟舱内会很冷吗?”   不知道,改天让孟逐星弄只寒带蚯蚓活体标本来研究研究。   参商在更衣室里穿上游戏服,服装贴合得像是给身体裹了膜。   受激素影响,omega的身体会更适合受孕和抚育后代。   参商有些不爽地看着胸前鼓起的一圈软肉。男体当然也会长胸,但不该是这个弧度。下缘挺翘,中心区域微微隆起。   算了,参商只能安慰自己,他胸不大,乍一看没什么异常,没人会一直盯着看的。   参商走出更衣室,姚林正站在走廊,手里拿着个签到册。   姚林一贯都是笑嘻嘻的,说话喜欢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看见参商时,却罕见地簇了一下眉,又很快舒展开。   他把穿着的风衣脱下,披到参商肩上:“穿好。”   隔好几秒,才吊儿郎当地补充:“商啊,今天降温,别冻感冒了。”   参商在门口低头签到,随口应了声:“谢谢。”   他走进教室。   跟在参商身后的学员开始签到,他打了个喷嚏,哆嗦道:“姚指导,我也好冷啊!”   他就不奢求姚林穿的那件高定风衣了,能不能给张毯子啊?   姚林脸上笑容不改,语气也挺温柔:“那你冻死吧。”   *   进模拟舱考试,感觉像是打了场全息网游。   刚登陆模拟舱,大脑会有轻微的眩晕。随后,海量的“游戏背景”就像是灌水一样,强行灌进大脑。   “你是第一军团A19378作战计划的指挥官。你的任务是运输粮草,抵达K83进行支援。距离K83还有两片星云,但你的舰队已经被虫族大军盯上。近20万只介虫和3万只羽虫,正在航线上虎视眈眈。”   “你的兵力情况如下:……”   “目前能源消耗情况……”   “必要航线开支……”   参商被关在指挥室里,屏幕上随时都在弹出动态数据。   虫族士兵动向,星云图,我方补给情况、战损情况、意外事件,等等。   而考试内容就一行字:完成本场作战指挥。   没有说要赢,也没说要把武器运到目的地。只有视野的右上方出现一行倒计时。   【71:59:59】   游戏限时三天。   ……   虚拟世界内外的时速是不一样的。   游戏里三天,对应现实也就三小时。   24倍速的电影没什么好看的,他们看的是高度提纯过的信息。   譬如学员xx的舰队战损率高达80,已经无力抵抗介虫。   亦或是学员xx调动部队2前往xxxx,成功拦截xxx,但储备能源仅剩14.7%,难以返航。   这样的信息。   才过一个多小时,就有人从模拟舱里爬了出来。鼻血直流,头痛欲裂。   他的舰队全灭了,游戏自然不用继续。   姚林扫了他一眼:“自己去医疗室。”   中尉点点头,对这样的冷漠习以为常。   联盟自上而下地弥漫着一股功利社会的气息,这里崇尚竞争和达尔文主义。   有价值,才值得被人高看一眼。在严峻的生存威胁面前,利益最大化的需求远高于对制度和道德的反思。活下去才有未来。   姚林在下一秒平静地补充:“明天不用来了。”   中尉面色惨白,但依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长官。”   -   [警报:舰队遭遇介虫袭击。]   参商对这样的提醒充耳不闻。   面前的草纸是摊开的,上面写了一长串复杂的公式。   游戏给出的舰队只有2艘武装舰,剩下8艘都是运输舰。   这样的队伍能从虫族嘴下安全通过,都是一场壮举。   毕竟是期中大考。参商还是想发挥得更好一些。   光是把物品送到指定点,太平庸了。成绩也许不够和其他考生拉开差距。   他想利用的,是航线第3段轨道上的陨石群。   这是一片“死陨石群”,类似地形里的“死火山”。受核心区域恒星的引力影响,它们在宇宙中近乎静止。   “根据计算,只要摧毁编号为MOX143***的死行星,就能引发附近空间连锁反应……”   “虫群具有‘蜂群意识’,但本身并不会思考。只需要假装逃窜诱敌深入,最后引爆MOX143***,就能把它们一网打尽。”   纸上画出测算好的航线图。   参商自言自语:“嗯,对作为‘诱饵’那艘星舰的驾驶员要求很高,而且启航后注定无法生还。不过……毕竟是游戏,只需要输入指令,还是有概率成功的。”   游戏里只有数据,不需要考虑士气、伤亡等等因素。这才是游戏给玩家最大的挂。   系统很快为他推算出成功率,9.8%。   试?还是不试?   其实还有方案B,没有这么极端。   参商只犹豫了一瞬。   当然要试。最惨也不过全军覆没,但虫群一定会死。   运输任务是失败了,可只要消灭这支虫族部队,完全能从战场侧面撕开一道安全防线,供后来者使用。   他输入了指令。   -   [Good Game.]   眼前浮现出这行字,参商被游戏舱弹了出来。   他手脚冰凉,浑身都是粘液。参商忍受着太阳穴的刺痛,把墙上挂着的风衣穿上。   成绩要三天后才能出,据说是多星系联考。   这次考试完,培训部罕见地给学员们放了一天假,可以向宋主任请假,离开军部大楼,去外面逛逛。   参商去更衣室换好衣服,把穿过的游戏服塞进门口的回收站。   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参商抱着姚林的风衣,从自己衣服外套里拿出手机。   姚林:考完没。我在负一楼停车场等你,快把我衣服送过来冷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参商发过去一张[OK]的表情包。   姚林今天开的是辆橙色的超跑,他外套脱给参商了,现在就穿了件V领的印花衬衫,手腕上挂着块亮闪闪的大钻石表。   参商走过去,把外套递给他。   姚林接过,直接从袋子里拿出来,穿上。   他的鼻间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调香气。   颈后的信腺对这点信息素反应很大,隐约有些发烫。   姚林眯起眼:“商,我定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   参商:“嗯?那我跟我哥说一声。”   “今天就别带你哥了吧?”姚林眯起眼。   “为什么?”   参商说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旋即愣住。   副驾驶的位置上放着一捧花。   花束包扎的很漂亮,整体是红色调,用了玫瑰、洋桔梗、红豆。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Alpha的信息素气味从背后笼罩了他。   是麝香。   一闻就知道是麝香,只是和参商讨厌的那种动物骚味不太一样。   不是刺鼻的腥膻,而是柔和的、类似肌肤质感的暖香。   姚林上前一步,眼神看起来很是深情:“参商,其实之前骗了你,我是真的找了你16年。这次培训,我是看到你名字才来的。”   来之前,姚林也没有报太大希望。联盟那么大,同名同姓的也有。   他对参商的感情很奇特。毕竟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喜欢是喜欢,但浓度并没有那么高。   只是最近相处久了,实在是有些老房子着火。   姚林自己也说不清楚。   反正他的大头和小头都很喜欢参商。   “能再次见到你,感觉像做梦一样。”   姚林深情道:“孟逐星和你匹配度就46,现在还去了前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联盟是多偶制。匹配度要到95才能申请单偶制婚姻。   理论上,参商还有两个丈夫的空位。   参商死死握紧拐杖,身体有瞬间的僵直。   ……过去相处的场景历历在目。   就像姚林跟言成功说的那样,两人当初在办公室熬夜加班,是真的大被同眠睡过同一个地铺的。   参商甚至每次都会被他那不好笑的冷笑话逗笑。   他们从军校时就是好友,能再次相遇,参商一直觉得是缘分。   他的友好和亲昵似乎被当作了一种默许。   他压根没想过姚林是在追求他。   参商迟迟没有说话。   姚林低声道:“商,我喜欢你。”   他的手搭在了参商的肩上,空气里的麝香味越发浓烈。   参商骤然转身,甩开他的胳膊,抬起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把姚林打懵了。瞳孔放大,半天都没回过头,甚至也没有说话。   而他准备好的戒指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参商冷眼看他:“现在醒了没?”   他杵着拐杖,转身离开。拐杖点地声略微凌乱,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许久后,姚林才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摸着自己肿起的脸,笑了。   参商打人可真疼啊。姚林想,孟逐星真是有福了。 第30章   30/七流   参商和姚林不欢而散。   密闭环境是这样的。第二天照常去上课,还会看见姚林那张脸。   怪不得大家对师生恋讳莫如深。本身存在权力结构的关系,让下位者和上位者都容易产生错觉。   现在班上就剩六个人。姚林之前没事就爱给同学们投喂,大家关系还算融洽。   看见他进教室,有人调侃:“姚指导,脸上怎么敷着纱布啊?这是被哪个omega打了吗?”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因为别说班上了,可能整栋教学楼目前就一个omega。而且和姚林关系还很好,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给他一巴掌。   有人私下猜测,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但没人去求证过。   而且联盟的婚姻制度摆在那,他要真和姚林谈上,都不算婚内出轨。   姚林笑了笑,云淡风轻地回答:“过敏。”   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还是有些不同。比如姚林不会再守着参商下课的点,等着开车送他回宿舍。他腿不好,走路慢慢的。自己走回去太麻烦。   这项工作原本是言成功的,后来被姚林抢了过去,现在又回到言成功手里。   言成功若有所思:“你们吵架了?”   “嗯。”显然不愿意多谈。   于是,言成功问:“那你们会和好吗?不会我就把他拉黑了。”   言成功其实不讨厌姚林。而且和中央指挥部的官吏交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关系”。   但言成功想的挺明白的,他就是一个偏僻军区部队的副职,也没想过往帝星调,本来就没什么地方需要用这层关系。   姚林在聊天记录里一口一个“哥”,叫的还挺亲热。可惜每次发消息都是跟他打听参商。   富贵迷人眼,但谁是自己亲弟弟,言成功还是能分清的。   参商想了想:“都行。”   他迅速收回了对姚林的情感投射与期待。   参商的课桌里开始随机刷新出礼物盒。   盒子大小不一。里面装的东西都很昂贵。   手表、胸针、宝石,亦或者一瓶很难买的酒。姚林跟他一起吃过饭,参商无意间提过会喝酒。   礼物旁边会有一张小纸条,手写的:对不起T T   东西太贵,不好直接扔。终于,在一次下课,参商拦住他:“别送了,姚林。我不想要。”   这么多天,还是两人课堂外第一句话。   姚林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挪开看向一边,双手抄在裤袋里:“不喜欢就扔了呗。”   参商:“我怕我丈夫误会。”   姚林眼角一抽。   姚林看向他的眼睛,用那种笃信的语气说着:“我还有一份礼物,你一定喜欢,而且不会拒绝。”   参商刚分化成omega就结婚了,后来在庇护所呆了16年没挪过窝,社会关系简单。实在没有处理追求者的经验。   尤其是这个追求者曾经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虽然不是爱情。   参商越过他,看见言成功站在外面朝自己挥手,于是飞快地说:“姚林。之前在车库的事,我打了你就算扯平了。你不用对我感觉到抱歉。”   姚林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言语上的冒犯是扯平了。   但是那滴眼泪呢?   几天后,期中考的排名发了下来。   破天荒地没有评分。只有排序。   游戏舱那边有线上的存档,对排名有异议的可以自己上线看。   参商又是第一,这已经是连续三次了。   “恭喜你啊,”最开始和他搭话的少校又开口,“参商。”   一次两次也许是好运,但三次,那些琐碎的争议已经有些停歇。隐约的嫉妒都要变成无力的崇拜。   更何况少校读取过他的游戏存档。   当看见第一支虫族军队覆灭时,少校就清楚,参商的操作她一辈子都学不会。   她想到一些事。小时候,她争强好胜。干什么都要追求最好。她和表哥一起学琴,她怎么弹都很平庸,而哥哥轻而易举就能弹出动人的旋律。家庭教师说,那是因为哥哥有天赋。   人应该把自己的重点放在有天赋的地方,其他都是干扰你生命力的噪音。   天赋……有人的天赋是生来就是指挥吗?这么契合时代需求,也太幸运了。   少校深吸一口气:“我打算退学了。前线最近吃紧,一想到虫族可能冲破防线,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再继续读下去,虽然能学到一些知识,但对我来说,依然是噪音。我还是喜欢开机甲。”   参商低头,撕下一张纸,翻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名单,抄下一串星讯号。   他把纸条递给她:“我丈夫也在前线。这是他的私人联系方式,也许你能用到。”   少校哈哈大笑:“谢谢。但其实我都少校了,有自己的舰队来着……你丈夫叫什么?说不定我还跟ta一起作战过呢!”   “孟逐星。”   少校还在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好的,孟……”   “——孟逐星?辰星舰那个孟逐星?咱们第八军区司令?那个?”少校瞪大眼,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嗓音。   孟逐星的存在较为传奇。他身上叠了三层BUFF:原生种、青训营、底层。   非常符合联盟宣传的思想:只要你努力、能干、有天赋。上前线就能改天逆命,完成阶级跨越。残酷的制度是为了培养有用的人才。   向上爬吧孩子们,胡萝卜就吊在眼前,主人手底下驴太多,管不过来,你们得学会抽自己鞭子。   并非所有人都能洞悉这种暧昧不清的社会规则,于是真有人视孟逐星为偶像和努力的目标。   舆论盛传他会进帝星中央军部,帝星那边也乐意给他一个不涉及核心利益又很高级的差事,当个吉祥物供着,缓和一下民间的不满情绪。可惜孟逐星跑了。   他甚至都不是出于政治嗅觉跑的。   孟逐星是去第八星系找婆娘。   参商点头。   少校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开口:“之前有人背后蛐蛐你后台很硬,是走关系进来的。我当时还在想,军部保密计划,这么严肃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靠走关系进来。现在看,虽然没走关系,但后台确实很硬呢。   “……等等,你不会是去年军部宣传的那个……战友……留下的那个……寡夫吧?”   参商思考片刻:“应该没有别人了?”   教室的门在此时被人敲了敲。   姚林笑眯眯的:“参商,宋主任找你。”   宋濂,第八军区政治办公室主任。   名头听起来不够响亮,却是和军区司令比肩的实权派。   参商起身,才到走廊,姚林眯着眼:“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罕见地穿上了军装。   联盟的军装很帅,不同部门颜色有些区分。   但军官制服大多都是纯正的黑色,料子一向用市面上最好的。   中低层军官们去匹配中心相亲,最喜欢穿军装。这身皮不仅好看,背后还有别的含义:权力、地位、尊严。   到将军这一级别,军装可以纯手工量身定制。还能按照自己喜好,在里布和配饰上做些选择。   参商摸过孟逐星的制服。   其实也摸过百里泽的。   丈夫也许看出了什么,说,你要是喜欢可以穿上试试。   参商没试。他不喜欢制服PLAY。   ……   参商回答:“聊孟逐星。”   他也不是很想一直把丈夫的名字挂在嘴边。   但参商发现,这三个字在姚林面前很好使,跟静音键似的。   姚林眼角又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   故意的吧,之前两个月提到孟逐星的次数不超过三回,现在三天两回。   那傻逼怎么还没战死。   姚林也不说话了,参商拄着拐杖,走不快。他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走两步,停一步。   中途还遇到过别的军官,他们和姚林打招呼:“姚指导。”   对于帝星派来的人,大家都很客气。   姚林其实一开始也没想来,外派半年和流放有什么区别。但看到学员名单他就有点走不动路,鬼迷心窍报完名。姚林想,算了,未必能选到他,谁知道就选上了。这难道不是命运在帮他?   姚林盯着参商的背影。参商的头发有些长了,脖子挡得严严实实的。他和参商匹配度挺高,但正常社交距离,压根闻不到参商信息素的味道。   要么对方身体不太正常,要么就是参商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多伤人啊。   姚林突然开口:“其实当初我是看到你名字才来的。培训班。”   到宋濂办公室门口了。   参商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在时隔多日后再次认真打量他:“那我该说谢谢吗?还是‘我真荣幸’,‘好感动’。你是想听这个?”   姚林的唇再次抿起,他是真有点笑不出来了。   “你对感情的纯度要求真高……”姚林问,“亲人、朋友、爱人。难道他们不会犯错吗?一步走错就是死刑?”   参商也不清楚。   有人说人的情感应当是一座银行,其他人往银行里充钱,就能从银行里取钱。一来一往,流水就会变得很好看。   那他应当是一台底层代码有问题的ATM,其他人存100进来,后台一查到账30。被吞掉的70用来维持“人”这台机器的正常运转。   参商推开门,进去。   宋主任办公室很大,中年男A身上一股烟熏味。没什么别的含义,动物喜欢标记自己领地。   宋主任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相比于第一天见面,可以算是和颜悦色。   “参商,这次期中考核是多星系统考。”他平静道,“你的排名非常不错。”   “执剑人计划”在第八星系的培训班,拢共也就收了11人。到现在只剩6人。   但在第一星系,光是帝星就遴选出了上百人。   参商是这次考核里唯一挤进前10的非第一星系人口。   宋濂:“军部没有omega入职的先例,很多事我也无法做主,不过,姚指导跟我说,帝都推行过一种‘特聘制’,现在并没有废除,第八星系也能参考。”   特聘,不算正式军人,不用被强行命令上战场。但在军部需要的时候,可以秉承“自愿”的原则,为战争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曾经用于联盟的议会、内阁,试图干涉军部决策的时期,简单来说就是夺权。当年用财政拨款让军部妥协的。   后来因为战争频繁,军部一家独大,成立了单独的财政部门(就是给军属和残疾军官发补贴那个基金会),资产收益让它们再也不用看议会的脸色。特聘制度近乎废弃。   “特聘不算正式军人,但是有军衔。”   宋濂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你也可以穿上属于自己的军装。”   “第八星系军区指挥部想聘用你。只是从最低级的指挥员做起,军衔只有准尉。我得告诉你,战争不是过家家。你很快会后悔的。   “这比插什么花、养宠物、画画、唱歌,辛苦得多。而且,怀疑、歧视会一直伴随你,还有恶意的嘲讽、骚扰。你要比其他Alpha做得更好才能得到一次平等的晋升。最后每个月工资也只就那么一点,还比不上百里中将抚恤金的十分之一。   “并且,指挥部是我的直属部门,我可不会像你丈夫那样心疼你,给你额外的优待。我对omega进军部一直持否定态度,这简直是倒翻天罡。只是你太刺眼,让我觉得不用你有些可惜……就这样,你还要考虑吗?”   宋濂说完,十指交叉,搭在桌子上。   参商想,也许他并没有多热衷于权势和战争。   他只是一直在愤怒。   爱和尊重,有人天生就抱着这两个东西出生,为什么轮到他,命运给的就这么缺斤短两,抠抠搜搜?   他必须证明自己比其他人更优秀,才能得到和他们同等的报酬。   无法宣泄的愤怒让他痛苦。   如今,让他痛苦的根源里,最典型的那个世俗代表,朝他敞开一条门缝。   “……求之不得。”参商握紧拐杖,缓缓说,“我考虑好了,主任。”   宋濂点点头,对一旁的勤务兵道:“带他去办入职。”   他本来已经说完,隔了会,又想起一件事:“孟少将提前完成任务,申请返航了,兴许下个月就能回来。这是保密情报,不要跟外人泄露。” 第31章   31/七流   参商从办公室里出来。   姚林凑过来,有点邀功的意思:“怎么样,不错吧?”   参商这才理解到他几天前说“礼物”的含义。   他握着拐杖,跟他对视。姚林那眼神简直称得上是含情脉脉了。   这样的眼神,参商见过不止一次。   求偶期被激素控制的男人的也许都差不多?   亡夫有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孟逐星长得就很凶,眉低压眼,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在参商跟前总是低眉顺眼的。   他们都用这样的眼神望过他。   参商感觉到一丝荒谬。   他实在不想激怒姚林,毕竟从之前的事看这小子上班十几年有点压抑了,但又实在没办法承他的情。   昂贵的珠宝首饰都能送回去,不过是往姚林办公桌上一丢的事。但人情债可是说不清的。   他较为委婉地开口:“姚指导。要不你试试让宋濂再特聘一个?对方一定会很感激你的,也会比我识趣的多。”   姚林不傻,傻的人混不进指挥部。   他有些不太服气:“我也跟宋濂提过不少次好吧。你都不知道……”   要说服这群固执老头,他也是费了不少力气。   但参商其实说的也没什么毛病,他只是锦上添花,背后存的还不是纯粹的欣赏,而是一种可以把玩的爱欲。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太远了,姚林记忆有些模糊。   但那时候的参商没有闻上去清新泛着点苦涩的信息素,也没有看上去就很好捏的微微隆起的柔软的胸。   姚林更不会看见这张脸,就联想到他现在是谁谁谁的妻子,他们会在发情期不分白天黑夜的做.爱。其他更隐蔽的地方,会不会像胸一样,被玩成那种熟烂瑟琴的样子?   ……又不体面了。但他想和参商结婚不是人之常情?   姚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就像讨封不成功的黄皮子,皱着眉走了。   -   参商在勤务兵的带领下,办理完入职。第二天,后勤部门通知他可以去领工作服了。   纯黑色的一套军装,准尉衔。   军肩章上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豹子。   军装的内侧缝着一块白色的布料。   上面写着——   -参商(178/A型血/O)   -第三军团下辖第八星系军区   -铃兰星/联合指挥部   直到参商把衣服拿回宿舍,这才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真实感。   参商打开手机,翻出自己通讯录。   他的社交关系实在简单,到现在也才11个好友。   一个个发消息实在过于麻烦。   参商思考片刻,勾选上言成功、孟逐星和雷平,创建群聊。   参商:在培训班表现优秀,成功走特聘制度入职指挥部了。   雷平:[/强][/强][/撒花][/转圈][/鼓掌]   言成功:?!什么时候的事!卧槽,藏这么深,现在才告诉我!!   里面唯一没反应的就是孟逐星。   他还在宇宙漂流,没有第八星系的网。   参商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孟逐星上次发消息还是两个月前,那时候星舰勉强还在第八星系。能传来一些微弱的讯号。   参商一字一句地输入:宋濂说你返航了,什么时候能到?   *   底特律军事基地。这里是联盟的外星系基地之一。   陈风眠站在投影沙盘前,嘴里含着一根雪茄,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眉纹。   星域图上,大片区域正冒着红色的警告。   虫族联军的数量比想象中多,也比想象中更不要命。   ……明明才投降半年。   仓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副官的表情很是慌乱:“元帅……!”   陈风眠:“我已经知道了。   “孟逐星负责的那片战区,出事了,对吧?”   “是。其实那边的虫巢是最早被捣毁的,孟逐星甚至申请了提前返航。在离开战区前往空间跃迁点的路上,遭遇羽虫袭击。但我们的预警系统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异常其实是从十几年前开始的。   联盟的新式武器,机甲、战舰还有进化液,其实绝大部分原材料都来自——它们的敌人。   就连机甲里烧的油都是虫族的尸油。   联盟在虫族尸体的提取淬炼技术上,已经发展了数千年。人们使用这些生物资源,十分顺理成章、得心应手。   直到十五年前发生第一起机甲伤人事件。   机甲吃掉了自己的驾驶员。维修师从外界把它打开,里面只剩一具头颅爆开的尸体。   后来,所有机甲都在出厂时,增加了强行中断装置。   可惜依然治标不治本。   异常逐渐从单一的机甲,扩散到更广泛的区域。   比如作战系统开始无法分辨“敌军”和“友军”;比如从指挥中枢发出的信号直接石沉大海;比如军队中Alpha们越来越严重的精神疾病……   频繁出现的异常,让军部无法再将其视作一个简单的意外。   但这件事不能被泄露出去,避免前线发生大规模恐慌。   “能联系上孟逐星吗?”陈风眠不抱希望的问了句。   副官摇摇头。   陈风眠目光一沉。   而针对这种意外,出现的就是……“执剑人计划”。   参商使用的游戏舱,核心材料来自蚁虫里的蚁后。   蚁虫的生物学分类是“臝虫目蚁属”,它们的杀伤力远不如介虫,但拥有其他虫族没有的一项优势:蜂巢意识。   蚁后能将自己指令,通过蜂巢意识,没有任何延迟地传递给虫群。   一开始,军部研究“游戏舱”,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跨星系远程指挥。   后来,一名测试员意外发现,通过游戏舱传达的命令,竟然忽略虫族的生物信号干扰。   比如,系统解析的是情报A,实际是情报B。   而在游戏舱内,通过蚁后的加持,直接看见的就是情报B。还能让停摆的新式武器继续听话,还能直接传递信号。总之,用处很多,亟待进一步开发。   ……但游戏舱的使用条件极其苛刻。   选出来的学员都是Alpha,力比多系数高达百分之90(光这一条就足够淘汰市面上百分之98的Alpha,Alpha力比多系数的平均值是39。军队Alpha士兵的平均值是50)。   放在军队已经是天选兵王。放在执剑人计划里,也才刚刚到入门的门槛。   但之前的那次期中考试,依然有一半人,不是因为指挥烂失败的,而是因为无法长时间登录游戏舱而失败的。   像登录一个小时就被弹出去的那种,姚林直接说了句“不用再来上课”。   通过“电话亭”进入虚拟空间的精神力测试,才是真正的第一道考试。   力比多系数高、外加有指挥才能。   全联盟几百亿人。最后,第一批挑出来的指挥官也才六千不到。   陈风眠再次询问:“那片区域已经无法通过正常手段,传递信号?”   “目前看是这样。”   “如果我们调援军过去……”   “一样会被同化。”副官已经有些处理经验了,“会有更多星舰陷入‘失控’状态。而且时间上来不及了。”   陈风眠心想,孟逐星这小子可真是够倒霉的。他返航那条路径,怎么也不该遇上羽虫。   那片区域压根不适合羽虫繁殖,之前也没有羽虫出没的先例。   感觉像是羽虫故意在放学路上套他麻袋。   但不会吧!虫子哪有这么高智商?   陈风眠:“嗯,好吧。那么,最近能登陆‘游戏舱’的指挥官是?”   *   三月刚到,有些春暖花开的意思。   教理论课的叶指导在上面授课,他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大家听得头昏脑涨:“今天我们分析‘底特律之战’这一典型案例……当时,第一军团的先锋部队,被围困在底特律星上……   “嗯,当时的指挥官是……然后为什么会分这三条线呢,因为……”   参商在笔记本上画着星域图。   就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叩叩”两声。   “打扰了,叶指导。”姚林这么说着,目光看向坐在窗边的Omega,“参商。出来,有任务。” 第32章   32/七流   【15分钟前】   “非要去叫参商?”姚林坐在宋濂的办公室,翘着腿,“现成的指挥官不该是我吗?嗯?”   宋濂又换上了那种惯用的、属于上位者的姿势。他的手合十,搭在桌上,看姚林的眼神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宋濂也有这样的资格。如果不是60年前在前线伤到信腺,失去驾驶机甲资格,他原本也是第三军团元帅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新式武器,尤其是机甲,需要信腺从中进行精神链接。   姚林被他的眼神激怒:“一个培训班都没结束的指挥官,上战场,还是这么重要的任务——”   他的语气很尖锐,和平时笑眯眯的样子很不一样。   宋濂打断他:“当初聘用他也是你向我推荐的。既然通过考核,走过程序,那就是军部认可的指挥官。他证明过自己的能力,也有这份资格。”   他的目光停留在姚林的脸上:“还是说,真的像那些无聊的谣言传的那样,你忙前忙后跑了大半个月。让他进指挥部,就是为了讨好那个漂亮的omega?想挖孟逐星的墙角?”   姚林笑容有些勉强:“就让我去呗。”   他不是不相信参商。   但是,这次行动太特殊了。   第一次真实面对战争;而要营救的,又是对他那么重要的人。   成功了还好,失败了还不得心理崩溃?   宋濂的表情彻底沉下来:“要我明说吗,姚上校。”   “当年读军校的时候,他差点使你致残,你休学一年养病,他关了半年禁闭;后来在S8472这场战役上,你指挥失误,他险些死在开普勒星。这件事虽然没有爆出去,但你积累的军功,早就该让你在半年前卫国战争结束时晋升少将,最后到手只有上校。原因是什么,你真的一点也不清楚吗?”   宋濂的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蕴含火气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爆发。   宋濂:“好了!不要再拖延时间了。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把参指挥带过去。”   姚林脸颊两侧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S8472战役的有关报告,他写过几十次,试图证明自己没有私心,但可信度存疑。   这事不管爆开还是压下去,都极其影响中枢和前线的信任。姚家关系用尽,才把影响控制在很小的范围。顶多影响了姚林的晋升。   有时候,姚林都要怀疑,自己也许是潜意识里选择那么干了。   姚林咬牙道:“是。”   ……   姚林余光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参商落后半个身位,拐杖点地的节奏很统一。姚林又想起一些细节,他打小听力神经发达,之前坐在会议室里等开会,喜欢玩听音识人。参商的脚步最好认,因为均匀,很有节奏感。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没想到都残疾了,参商还是这样。姚林脚步不自觉慢了点,等呗。他很有耐心。   参商出问题的是左腿,左眼下还有一颗小痣。他睫毛太长了,痣藏在下眼睑里,仔细看才能发现。   听说痣长在这克夫。姚林不信这些,但百里泽挂了,孟逐星好像也不远了。   他定了定神:“这是一次实战训练。对方也是前线军官,采取双盲制。”*   参商有许多疑惑:“舰队的指挥官呢?为什么不让前线的人去?舰长呢?”   有时,舰长也会负责指挥(通常是失联情况),但大多还是只负责作战和日常训练。   姚林淡淡道:“这是军令,参准尉。既然选择进军团,就别再像个学生似的。”   参商瞥了眼他军肩章上的狮头。   心想真是让他装到了。   *   孟逐星知道自己中埋伏了。   这颗小行星很荒凉,本不在航线上。   几天前,“辰星舰”的通讯器收到一道微弱的求救信号。   对方清晰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番号、士兵编号;说他们在执行任务途中,因宇宙黑雨被迫停降,和大部队失联。等了快十年才遇到辰星舰经过,现在弹尽粮绝,有人状况很不好,急需救援。他们很想回家。   孟逐星在内网里查了一下——还真有这么一支队伍。5年前在附近星域失踪,是当年“参商舰”的一支兵。人数大约百人。   最正确的做法,其实是上报给军团,让附近的军事基地派救援队过来。   但很可惜,孟逐星从小到大差不多打了三十年仗,也没养成冷血利己的性格。多大点事,顺路就带回来了。那是战友、同胞;不是冷冰冰的伤亡数字。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辰星舰偏离了既定航线,途经星域信号微弱,陨石也多。   孟逐星做事算是粗中有细:他开启雷达预警,一直在派遣小无人机探路,曲率防护罩也是半功率状态运行。   但它们还是中招了。   辰星舰自动航行系统失灵,唐文不得不去亲自操作。和联盟的通讯瞬间断裂,孟逐星只来得及发送一条没有任何信息的求救信号——能不能被附近星际雷达捕捉到全看运气。   羽虫。   这是孟逐星最讨厌的一种虫子。尤其是蝗虫属羽虫。   它们长得和蝗虫只有轮廓沾点边,表面覆盖着孔雀那样的羽毛,极其喜欢啃食机甲和星舰。是羽虫里数量最多,最难缠的“王族”。   和人类这里物以稀为贵不同;虫子那边是谁生的多谁就是老大。   很不幸,这次辰星舰遇到的就是蝗虫属。   伪装成陨石的虫族苏醒。数以万计的黑色蝗羽虫煽动翅膀,朝着莫名其妙卸下防护屏障的辰星舰飞去。   星舰失控了。   唐文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系统操作装置失灵,工程师正在维修,但就算修好,屏障也接近破损。请指示。”   孟逐星:“关闭非必要舱室,让所有士兵集中在中央区域。”   他吐出几个名字,“让他们去守护武器室。还有老高老赵去启动应急能源。大概多少只虫子?”   唐文的唇颤了颤:“雷达扫描装置失灵。从各分队传回的情报看,大约是十万级别。看体型,基本在C级及以上。”   SABCDE。同一种虫子长得都差不多,自然不可能取出什么花名,只能靠体型大小来区分。   一只C级的羽蝗虫体重200KG左右,堪比一头成年雄性野猪。   孟逐星的巴掌在桌子重重一捶。   ……   ……   等参商成功登陆时,辰星舰形式已经非常严峻了。   面前是一张张2维图和数据表格,地图上闪烁着一道道危机的红色感叹号。   他迅速读取着系统发回的数据,眉头紧锁。   舰队受损率17.4%,这个数据随时间加速上涨。一旦超过35,就可能彻底报废无法返航。   人不是羽虫。在太空里撑不了太久。   参商试图和舰队的中央指挥室对接——但宇宙通讯设备失灵后,这里显得非常鸡肋,远不如舰内的蓝牙系统重要。指挥室里压根没人。   参商选择联系上正在战斗第一线的舰长。   意识感应,他甚至都不需要说话。   一行字浮现在孟逐星视野的右下角。   [指挥员33:停止前进。前方并非正确通道,是陷阱。]   通过异常数据图,参商已经察觉到前方有蝗羽虫在埋伏。   [士兵****(编号):这高科技什么时候安装的?我草,科学院总算有用了一回,以后开会再也不骂***(自动消音)了。]   ……   士兵****虽然素质不详,但动手能力很强。   参商说出的任务,哪怕看起来再不合理,他也会执行。   参商只能看见2维的数据图,无法看见现实世界里的真实情况。   他只能看见可视化的物质。比如地形、虫族分布、能源情况。   而士气、心理压力、身体疲劳、饥饿、伤势,这些都是不可视的。   战争,个人因素的影响其实很小。最终还是比拼后勤、人数与科技。   而战斗,却往往是这些不可视的东西,在左右胜负。   参商没有开过机甲,但他上过军校,见过,也听人说过。   他有一个大概的感知。和他连线的、一直处于战斗状态的这位舰长非常强大,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队的。   首先排除孟逐星。孟逐星都返航了,不在战场上。   他们一起打开了武器库,建立起安全防线,安排好轮换防御。被蝗羽虫入侵而导致的混乱局势暂时得到控制。   大多时候,[士兵]都很正常。只不过通讯靠的是精神力沟通,难免会有一些噪音跳出来。   [士兵:看眼时间,晚上十点了,我老婆该睡觉了。他去学校读书我真的很不放心,外面那么多野男人……]   [士兵:想老婆。想老婆。香草。]   [指挥员33:请控制一下你的精神力。]   [士兵:?这你都能看见?你**有病吧偷听我和我老婆说话******]   [士兵:我状态不好没办法控制。刚才差点被啃掉头OK?你自己注意点,别幻想我老婆!你们这群臭A!迟早把你们豆沙了。]   [指挥员33:……]   他真的挺想屏蔽的。   尽管知道Alpha长时间操作机甲,容易出现一些精神类的后遗症(常见为易怒、多疑、惊恐、敌对),但参商还是有些无语。   战舰上的情况得到控制,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蝗羽虫的进攻仍在持续着。   尽管一时受挫,却也只是安静潜伏着,等待时机。   参商隐约有种虫子也有人在指挥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本《研究》,以及里面提出的那些并不受认可,也没有数据支撑的理论……   参商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角。   他已经在游戏舱里呆了很久,感觉很奇特。生理感受被压制到极其微弱,仿佛是在梦境中,而大脑思维又很是活跃。   但他依然因为紧张而有了口干舌燥的感觉。   [指挥员33:士兵。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是在等待死亡,我认为我们应该主动出击。我有一个猜测,现在需要你的协助。]   士兵对他的观点表达赞同,也配合他探索星舰上的部分区域,进行了少量的实验。   次数一多,士兵有些不耐烦。   [士兵:有完没完?我***还要转多久?]   如果参商能看见,就会发现孟逐星一直在淌血。正常人早晕过去了,他只是不喜欢喊痛。   [指挥员33:差不多了,感谢您的配合。]   然后,他说出一句让孟逐星震惊无比的指示。   [指挥员33:我测量出了虫族指挥员的方位,现在,需要您脱离机甲,听从我的指挥行动。]   通讯室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参商以为命令没传到的下一秒——   [士兵:你***的,这种情况让我离开机甲****,**是想让我死*****然后娶我老婆是不是?!!!!!!]   哎,Alpha能不能别这么超雄。 第33章   33/七流   [指挥员33:服用过进化液的Alpha,身体强度加上武器,足够猎杀C级虫族士兵。最重要的是,我认为虫族掌握某种特殊手段,可以感知到机甲的运动轨迹。机甲并不安全。]   [指挥员33:我们需要接近虫族中的‘指挥官’,想办法杀死它。这样,才能打断蝗羽虫有规律的进攻,夺回星舰的控制权。]   [指挥员33:当然,这只是我根据情报的推测。你在第一现场,你有自己的判断。我的方案其实非常冒险。]   [指挥员33:但你要想清楚,留在原地什么不做,也只能慢性等死。舰队的损坏虽然短暂控制住了,却一直没能修复。很有可能挡不住下一波虫潮。极大可能坠毁。你的妻子和孩子一定在等着你回去。]   [士兵:我还没有孩子。]   [士兵:我觉得他也不喜欢孩子,我不会要的。]   这是重点吗?   [士兵:但怀孕的话,会有奶吧。身体也会变得很敏感。嘿嘿,嘿嘿嘿。]   [士兵:我****都让你别看了***啊啊啊啊住脑啊!住脑我!!]   [指挥员33:……]   参商这么说本来只是想唤醒一下士兵XXXX的斗志。   没想到给人家说得性致来了。真是抱歉。   孟逐星对这个指挥员33的话存在很大疑虑。   什么意思?去掉机甲让他跟蝗羽虫肉搏?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但指挥员说的没错,其他常规手段都用尽了。不想办法剑走偏锋,那就是慢性等死。   他不能死。   他死了,参商还不知道便宜哪个傻逼。   孟逐星会一直诅咒那个傻逼的!   ……   孟逐星从机甲里登出。   他受伤了。孟逐星鼻子一直在流血,脑袋嗡嗡鸣响。身体有一种被掏空的虚弱感。   他给自己打了几针。   身体快速修复中,几乎能听见肌肉骨骼生长的声音。   孟逐星看向唐文:“唐文,猎户座就交给你了。这个任务非常凶险,请务必小心。”   猎户座是他爱机(机甲)的名字。   指挥员33的计划里,需要一个人穿上猎户座,帮忙吸引虫族视线……   是的。不仅是33,孟逐星也发现了——那些羽蝗虫,看见“猎户座”时,斗志明显更加激昂,有一种同归于尽、不死不休的愤怒感。   唐文:“明白,你也小心。”   *   参商看着地图上不断朝着目标逼近的点。   星舰上的人是团体作战,这批士兵很优秀。确定要行动之后,没有丝毫犹豫。一部分人去修补漏洞,一部分人干扰虫族行动,还有操控猎户座吸引火力的。   通讯室一下子叽叽喳喳进来许多人。   -我去,这么高级?脑控技术?   -保证完成任务。   -啊啊啊啊有虫!!!指挥我需要支援!!   这种联络是单向的。   参商能联络不同的士兵,但由于设备限制,士兵之间无法在通讯室内彼此联络。不过,他们有自己的蓝牙通讯设备。   可以说,他们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一个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   ……如此沉重的信任。   参商清楚,这份信任不是给他的。是给他背后这个庞大的组织,联盟军部。   余光里,一个蓝色的光点熄灭。   参商的睫毛轻轻一颤。   有人牺牲了。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刻。参商很快调整好状态,避免让无用的情绪干扰决策。   他最关注的光点还是士兵XXXX,这艘星舰的舰长。   他身上的任务也最重要;需要一路潜行至敌占区的核心位置。而那里正孵化着这批羽蝗虫的指挥官。   随着时间流逝,士兵XXXX的话越来越少,每次只是最简单的汇报结果。   参商猜测,这是因为士兵受伤了。   [指挥员33:伤势严重吗?]   [士兵:……不会影响行动。]   不会影响。背后的潜台词是,承认自己伤势严重,但还能用意志力坚持。   孟逐星把镰刀似的武器从虫子背后拔出,站的位置很刁钻。他再往左边走半步,就会被绿色的血液溅到。但现在,血迹只是均匀地喷洒在墙上。   无需计算,这是他长久养成的战斗本能。   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横贯他的脊背,暗红的血液不断涌出。   孟逐星像是对此毫无知觉似的。   之前的作战,让他们夺回辰星舰的部分控制权。   针对虫族的生物毒素正通过空气循环系统,冷酷地灌满每一个舱室。   虽然说是针对虫族的毒气。但大家都是动物,哪能一点不受影响。   孟逐星现在就觉得鼻腔辣辣的。   [指挥员33:前方就是目的地,请再坚持一下。]   坚持……   走廊尽头是密闭的门。这里连接着有氧室。   不知道是谁提出的,漫长的星际航线太无聊了,我们种点花吧?   所谓的有氧室,其实就是一个玻璃罩盖着的大花园。   但规划出来种花的土地,其实大部分都拿来种菜了。   有氧室的铁门紧闭。类似植物藤蔓的白色血管缠绕在门上……   一路上守着的羽蝗虫要么被引开了,要么被孟逐星杀了。   这里面装着的,就是蝗羽虫的指挥官?   孟逐星甚至有些担忧。没有机甲,只有武器。他真的能解决这个不知道多少量级的指挥官吗?   但他依然没有任何迟疑地推开门。   刺眼的白光。   坐在游戏舱内的参商痛苦地蹙起眉。   周围所有显示屏幕都在此刻消失。参商想睁开眼,但过于耀眼的光线迟迟没有消散。   在虚拟世界迟钝的五感正在缓慢回笼。   参商嗅到了湿漉漉的青草味。像下过雨的森林,亦或者本身就很潮湿的沼泽。   他睁开眼,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白色茧。   虫茧漂浮在半空,离地半米高。数不清的白色血管链接着它,从看不清地点的虚空中输送着营养物质。   参商缓缓放下抬起的胳膊,和它静静对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幻觉吗?他的精神病又严重了?还是游戏舱出现故障?   “嗤啦——”一声。   像是硬生生撕开皮肉的声音,又像是扯开昂贵的丝帛。   参商的耳边响起无数絮语和虫鸣。人说话的声音和虫子鸣叫的声音叠在一起,他的大脑刺痛,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现在还不是时候,殿下。]   [营养不够,请您不要出来。早产影响发育。]   [嘶嘶——嘶!冷静——嘶嘶!]   参商抬头看去。   硕大的、像山一样高的茧,从中间裂开一条黑漆漆的缝。   他忍不住朝缝隙中看去,希望能看清楚什么。   这条缝隙在一分钟后,突然眨了一下。   参商这才意识到,白茧裂开的这条黑色缝隙,并不是一个洞……   是“它”的眼睛。   连接着茧的白色血管突然抬起一根,它伸出手,朝着某个方位拍去。像要碾死一只爬到眼前的蚂蚁。   触肢扫向的方向,出现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型黑影。像动画里会出现的“灵魂”。   参商近乎直觉地意识到,这个浅浅的影子就是士兵XXXX。   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参商朝着影子的方向跑去,试图做点什么。   天啊,他自己都觉得太冒险了。诡异的茧,不知名的空间,奇怪的对话。   参商手上没有武器,给不出信号,什么也没有。但他就这样行动起来。   他只是觉得,他和士兵XXXX也算战友吧?   参商没办法见死不救,在一旁干看着吗?他不是那种性格。   参商突然发现,在这里,他的腿好了。   “住手——!”   奇怪,他没有说话啊,嘴都没有张开。但这又确实是他的声音。也许是意识在说话?   那根已经高高抬起的白色触肢悬停在半空。   参商莫名感受到一种受伤的情绪,非常受伤。一滴血红的液体甚至从那条黑色的眼缝里流出。质感奇特,像宝石。   一根白色的羽毛从天空飘落,很快,漫天的白色羽毛像泄洪一样落下,挡住参商的双眼。   参商在下一秒骤然清醒——像是从噩梦里清醒那样,原本清晰的记忆不断模糊。   而他面前,依然是密闭的指挥室。   [士兵:信号呢?你人呢?]   [士兵:指挥?你在吗?我到有氧室了。费了老大劲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空的茧?不会已经破壳了吧?!]   [士兵:我草。来电了!]   参商的目光看向其他板块地图。   羽虫的攻击变得非常分散,无法再组织有效的进攻。还有一些蝗羽虫,开始往其他星域逃窜。   舰队和机甲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人类手里。   那种“有虫指挥”的感觉消失了。   头痛欲裂,参商记得,第一天老师就说过,游戏舱只是科学院的半成品,也许对人的意识领域有些影响,让他们慎重考虑是否要使用……当然,话虽这么说,却没有一个人因为可能存在的副作用退出。   他强忍着不适,给出最后的回复。   [指挥员33:我想我们成功了。星舰控制权既然恢复,后续请自行联系附近军事基地。]   说完,参商登出游戏舱。   [士兵:谢谢,你还挺厉害的哈。]   [士兵:有我老婆一半牛逼。]   孟逐星想了想,补充。   [士兵:七成吧。你是哪个作战部队指挥室的?我给你寄锦旗。]   [士兵:?**,啥意思??这就下线了。] 第34章   34/七流   参商从游戏舱里登出,浑身都是湿漉漉的,流出来的汗和舱里自带的药液混在一起。   不知道在旁边等了多久的医护人员冲上前去。   有人用毯子裹住他的身体,有人把他抬上担架,有人开始连上设备,测试参商的生命体征……   “准尉,你还好吗?请不要昏迷。”医生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现在睡着有可能精神分裂。再坚持一下,我们聊聊天,好吗?”   参商的瞳孔有些涣散。   ……准尉?嗯,第一次有人拿军衔称呼他,还有些稀奇。   “好啊。”参商低声回答。   “您喜欢吃什么?我们好给您准备营养餐。”   参商盯着天花板,缓慢地眨着眼睛,氧气管插入鼻腔,不太舒服:“清蒸团波鱼……?”   “好的,团波鱼。”医护严肃记录,当个事办。   铃兰星上不产这种鱼,得从外地进口。但很少有人特地去买,毕竟只是一条鱼,有太多类似的鱼可以替代。   之前庇护所物资管控,想买这种鱼,需要消耗丈夫积累的军功。   百里泽挣很多,花上一些其实也无妨。   但有一次,参商听见送物资的两名军官闲聊,一个说真奢侈,一条鱼都能换十发子弹了。   另一个说还是当omega命好,腿一张,问alpha要什么都有了。   那之后,参商就很少订这些特供物资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资源是他自己挣的。   丈夫年轻有为,拥有大把大把的钱和军功。哪怕在帝星,他也能活得纸醉金迷、穷奢极欲,参商却一直在和自己较劲。   参商的行为必然会有很多人不解。   但痛苦,也是他为自己挑选的命运。   仪器上的生命体征不算特别好。   Omega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如其余两性。他们的平均身高只有165,Beta是171,Alpha是179。在同样没有经过训练的情况下,他们的握力、臂力、动态反应速度、耐力、体力,几乎只有Alpha的一半。   更别提omega不受控制的、半年一次的发情期。   所以,别再问军部为什么不招Omega了。同样的资源砸下去,给Omega,只能得到一个Beta士兵;给Alpha,能得到一名斯巴达战士。   严酷的生存战争不允许联盟做这种道德上的虚伪慈善。   政治正确?和听不懂人话的虫子大军说去吧。   姚林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室,旁边是棵比他人还高的发财树。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姚林知道参商登出了游戏舱,他听得到。   就在刚刚,特殊的卫星手机里也收到底特律基地发来的消息——辰星舰通讯恢复,战况良好。   两分钟后,接近昏迷的omega躺在医疗床上,被众星捧月般地从房间内推出来,一路畅通无阻地前往军区医院的特护病房。   姚林下意识想上前,但很快顿住脚步。   他又不是专业的医护,病房里用不上他。参商看起来伤势不轻。   受伤,对军人来说很正常。   “……”   姚林的眼神晦暗不明,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烟,给自己点上。   他有点后悔了。   *   医护人员和参商聊了几个小时,最终等指标安稳下来,才开口道:“可以休息了,准尉。”   军区医院治疗Alpha,得心应手;治疗Omega,还是头一遭。   这些有军衔的医生们甚至得打电话,向Omega专科医院求助。以免自己把控不好药量,给参商治死了。   他们军医大学学制有15年啊!好不容易毕业,想要升军衔也是很不容易的!   真出事了,得被宋濂从豹子头(尉官军衔)削成猪头(物理意义)。   参商等医生走后,他回味了一下在游戏舱内四肢健全的感觉,这才缓缓闭上眼。   他的病房热闹了差不多一周。   来探望的亲友、上级领导;等待他工作报告的第八星系情报局职工;负责治疗的医护人员……人们在他的跟前来来回回。   参商汇报了自己那个荒诞的梦境,情报局的干事们对视一眼,表示会向上级禀告。   参商忽然开口:“对了,这次任务和我合作的军官,都还好吗?最后应该赢了吧?”   解决掉威胁最大的虫族指挥后,参商就下线了。   也不知道后续战况怎么样。   干事们权限不够,查不到有关信息,但还是凭着经验回答:“最近办公室提交了相关材料,准备给你升衔。任务应该很成功。”   参商这才松了口气,微微一笑:“谢谢。”   干事们都是Alpha。年长的那个还好,年轻的那个有些不太自然。眼神上下左右乱飘。   他们在离开病房后,难免闲聊两句。   “他看到的幻象是什么?精神分裂吗?似乎听人说过,使用游戏舱、电话亭,有概率出现这样的后遗症。”   “谁知道呢。我们只负责记录。就我们这点信息权限,能研究出什么?上报就完事了。”   肩上有一颗狗头,三颗星星的干事说:“组长,omega军官,好罕见,而且长得真漂亮。”   体格清瘦的omega,穿着病号服,卧躺在病床上。皮肤很白,琉璃一样,唇色却很深。   ……是被丈夫嗦成这样的吗?   组长瞥了他一眼:“人家军衔比你都高,别想了。”   干事摸着鼻子笑笑:“但这些天也没看到他丈夫过来啊。而且我追求一下怎么了?omega又不是只能配一名丈夫。我长得不帅吗?我还是处A呢!”   他自认为也算人中龙凤了!   于是,小干事难免借着公务的名义,在病房里晃来晃去。   来的次数多了,小干事发现,有两个人在参商病房里出现的次数很高。   一个是言成功,军衔少校。   他不会是参商的丈夫吧!一想到这个,小干事心都要提起来了。他到退休都未必能混得到少校衔。   好在,小干事最后打听到,这人是参商的异父血缘哥哥。   看上的omega不仅长得好看,个人能力强,娘家怎么也这么强……小干事有些莫名的自卑,像土狗一样蜷缩起来。   第二个经常出现的,是姚指导。   姚指导上校衔,是从帝星那边调过来的,对他们这些第八星系的乡下人来说,简直高不可攀。   小干事关系用尽,打听到姚林是参商的培训班老师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姚指导都三十多岁了,在帝星肯定有家室吧。   姚指导每次都笑着进去,呆几分钟,冷着一张脸出来。他们关系不好吗?关系不好为什么又要经常来?   看情报局消息,姚指导很快就要调回去了。   小干事认为他不足为惧。   3月24日。特别的日子,参商会在今天出院,办公室文件发了下来,他升衔了。现在军衔少尉。   不在前线,没什么重要功绩,联盟军官基本10年一次升衔考核。   考核不通过就要等下一个十年,考核年时常被人笑称为“渡劫”。   参商军衔升得这么快啊?   他才入职一个月。真厉害。   坠入爱河的小干事,正在花店里买花。   参商要出院了,他准备送一捧花。当然,是借用“情报局”的名义,表达参商对他们工作的支持。   他正在精心挑选着礼物,头上突然划过一片巨大的阴翳。   军区的许多人从室内走到街头,仰头,看着那艘银色的流线型星舰——   是辰星舰。   “司令凯旋了!”   “前线不是还在打仗吗?”   “听说司令这次在前线,直接撕破了虫族防线,夺回了好几个重要据点!”   “回来补给吧……!哎呀,反正孟司令回来,战事肯定没那么吃紧了吧。”   军区大楼的Alpha们议论纷纷,语气和眼神都充满向往。   他们嘴里的司令叫孟逐星。去年调来的,刚来没多久,听说还在婚假内,就被调去前线救火。   小干事不由得感叹:“大丈夫当如是啊!等会还有新闻报道吧,我看电视台的车都来了。”   不过,这些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买下一捧花,急匆匆朝着医院赶去。   小干事提前给参商发过消息,现在去也不算冒昧。   结果,这次到病房前,小干事有点傻眼。   整层楼都被封锁了。   一个个肩上顶着豹子头的军官冷眼看着他,小干事感觉自己戴着的狗头都在抖。   上尉都只配守大门吗?小干事感觉情况有些不妙。   “我……我代表情报局;给参少尉、送出院礼物。”小干事磕磕绊绊地解释。   豹子头用手机扫过他的脸,屏幕上出现小干事的个人信息。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铃兰星情报局?你们单位级别太低了。花放这里就行,我们会转送的!”   正好,病房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先出来的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影。   这个人穿着很正式的军装,胸口挂着的军功章如此闪耀,小干事只敢在梦里梦一下。   他是先看到这身衣服,再注意到那张脸的。   是本该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孟逐星,第八星系军区总司令。   孟司令有头自然卷,他的头发似乎特地打理过,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凌乱。   他怎么会在这?!   和印象中严肃到有些冷漠的表情不同,孟司令现在眼睛都是亮闪闪的,笑容更是完全止不住。多一眼都怀疑他会摇尾巴。   隔了一小会,参商走了出来。   他也穿着军装,款式简单很多,抱着一束纯白的百合花。   参商还在用拐杖,孟逐星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两句,然后把人拦腰抱起。   小干事竖起耳朵,听到了孟司令在说话。   孟逐星的头就埋在参商的颈间,像要把妻子揉进身体里一样,使劲嗅闻:“老婆,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做梦都是你。让我亲一口,老婆。呜呜,老婆。”   参商的耳根子泛红,往外推着他:“还有人看着呢……”   孟逐星哼哼着,语气有些不满:“哪有人,没有。你还看其他人?不准看别人,只准看我。”   孟逐星抱着他,一边亲,一边走向电梯;准备回家。   嗯,他在军区大楼也是有房产的。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通道。   原来,少尉的丈夫是孟司令啊。哈哈哈。   小干事四肢僵硬地离开。   走到地下停车场,他扶起自己的小电驴,意外发现旁边停着一辆橙红色的星枢。   我去,这辆车小干事只在汽车杂志上看见过。市场指导价1700万。   小干事不由得短暂忘记心上人有老公的悲哀,绕着“星枢”转来转去。   他刚准备拍照,星枢启动,灯带如银河一样耀眼。   车窗摇了下来,姚指导的眉眼充满郁气:“麻烦让一让,别挡路。”   小干事瞥见了他副驾驶上放着的一大捧花。   花束整体是纯白色,用的花材一看就很高级。小干事都叫不出名字,肯定是铃兰星没有的高级货。   车窗里飘来一股浓浓的烟味。   姚指导一脸不爽地飙着车走了。 第35章   35/七流   这次返航的过程确实不怎么轻松。   中途遭遇蝗羽虫的埋伏,孟逐星很清楚地从虫子身上察觉到了“智慧”。   只是这种智慧并非属于全体虫族,而是其中的一些变异种。   这条信息被他重点提了出来。   人类的前线太长,宇宙又这么广阔。每天大大小小能有数百次战役。   从统计学角度,遇到“智慧种”的概率实在不高。但只需要一次,就能影响全线的胜负。   孟逐星在辰星舰上,一边接受治疗,一边撰写行动报告。不断有底特律基地的消息弹出来,要求孟逐星接通。   前线目前的最高长官是第三军团元帅陈风眠。   同级和上级的电话都能忽悠一下。   但打来电话的人是陈风眠,孟逐星也不好再装死了。   为了在抵达第八星系之前康复,孟逐星用了不少进化液,那道几乎要把他拦腰斩断的恐怖贯穿伤,愈合到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疤痕。   副作用也有一点,比如这几天孟逐星大多时候都躺在医疗舱里,没办法行动。   陈风眠扫了他一眼,感觉实在有些凄惨,于是原本三分的火气缓缓降到一分:“仗都没打完,就急着返航,哪有军人的样子。”   孟逐星躺在医疗舱里,混不吝地回答:“元帅,我都三十八了才初婚,你心疼心疼我啊。我可不能让我老婆守活寡。”   陈风眠有些无语:“之前给你介绍那么多,你说仗没打完没心情成家,感情都是当屁放的!”   他略微停顿两秒,继续道:“你这次行动,遇到的事情有些特殊。前线这边的情报部门,还是希望你回基地一趟,亲自述职。   “我们在其他地方,也缴获过类似的茧。只是没有你船上这个完整。想让你来辨认一下。”   这些虫茧外观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孟逐星在报告里特别提到过:“有信息素残留,闻起来像烂水沟。”   臭死了!   也许是他们缴获的茧都是不知道遗落多久的残骸,鼻子最灵敏的Alpha军官,也没能从上面闻到信息素。   因此,有关部门就很希望孟逐星能过来一趟了。   孟逐星有些纠结,要他选,肯定是直接回家找参商。   但他再怎么像野人,也知道这次再拒绝,得罪领导不说,下次发来的就是军令了。   领导还能商量,军令是不能商量的。   他和视频里的陈风眠对视三秒。   孟逐星躺在医疗舱里,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元帅,我真不行了,我这次差点死太空里了,要死的时候唯一想法就是我老婆怎么办。之前也答应过C312抢回来就让我回家,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我要辞职了我要辞职!!”   陈风眠:“……”   其实中间过来一趟,也就耽搁三四十来天。   但孟逐星拉这么久的磨,太清楚军部的德行了!   这三四十来天绝对又有新任务、新情况。每一个都十万火急,不容拒绝。   说好的返航归家绝对又遥遥无期。   孟逐星查过了,百里泽结婚16年就回去7次。他才不要这样,军衔再高有什么用?够用就行,少将,真够了!他已经不想再努力了。   陈风眠想了想:“那你先回吧。我再和老赵商量商量。实在不行……”   他本来想说,实在不行,让孟逐星带着参商来底特律基地。   但转念一想,参商现在虽然有军衔,严格意义上,却不算正式军人。   更何况前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袭击一下,太危险,还是算了。能登陆游戏舱的人才,现在需要重点保护。   等电话挂断,一旁的唐文才呛声:“真想给你录下来啊,一天天在这装疯卖傻的。”   孟逐星笑了笑,回答:“辰星舰这次损耗这么严重,去底特律,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回去领点补给也挺好的。”   荣誉是全联盟的,命可是自己的。   他的发言可谓大逆不道,和军部宣扬的道德观念背道而驰。也就和唐文关系好,孟逐星才敢这么说一下。   唐文:“对了,问我要抑制剂干嘛?”   孟逐星要的Alpha抑制剂。   Alpha没有发情期,只会被动发情。军队上又没有Omega,理论上讲,是用不到这种东西的。   孟逐星:“老王不给我开药啊,那不是只能问你要……”   无论AO,抑制剂都属于管控类药品。   唐文没好气地丢过去:“就两针了。还是我趁老王喝多了磨来的。他说了,要给军部发报告,限制你的购买权限。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说,你到底要这么多抑制剂干嘛?”   ……   尽管过程有些曲折,孟逐星还是顺利抵达了第八星系。   手机上,一条条消息弹了出来。   孟逐星先是把参商发来的消息看完,又看了他拉的那个群聊里的聊天记录。剩下一键勾选为已读,就当看过了。   反正特别重要的事,要么已经通过军部联系他了,要么还会再发,不用着急。   孟逐星几乎是迫不及待、归心似箭地发了这么一条消息给参商。   孟逐星:宝宝,我回来了   *   参商靠在墙上,一个又一个吻落在他的脸上和唇上。他身体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   孟逐星的一只手牢牢扶住他的腰,避免他的身体往下滑。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头。偶尔在颈后发烫发热的地方轻轻摩擦一下。   参商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刚打开,舌尖就被叼过去含上。   “唔,”参商含糊不清地说着,手脚使不上力,“明天、还有课。”   浓浓的药香味溢了出来。   孟逐星使劲嗅着,眼神迷离:“老婆,你好辣……”   参商的手搭在他肩上,瞳孔向上一挑,有些不解。   孟逐星说:“闻起来。平时是中药味,像川芎、苍术,药香味会有点苦;发情的时候是花椒、姜黄、檀香片,又辣又香的。”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孟逐星后来到中药材铺里一个个闻过。那大概是三十岁左右的事了。   他原本是去看望病人,遇到院子里有人晒药。因为闻到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孟逐星站在那,被硬控了整整半分钟。   那时候他和参商都快十年没见过面了,记忆有些模糊,身体却依然替他记得。   孟逐星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用鼻梁去蹭他的鼻尖:“当然,你穿军装也很帅,太帅了……怎么还进医院了,心疼死我了。”   报告上有写,说执行任务受伤的。什么任务要参商去?孟逐星申请了批示,后台还在走流程。   他想听参商亲自说。   参商扶着墙,轻声细语地回答:“试用了一下军部的新设备,任务是远程指挥,可能拿来给我练手吧……其实不用住那么久医院,只是上面说想多观察一下数据。”   孟逐星松开手,蹲下,给参商换鞋。   他在铃兰星的房子是后勤部分的,算员工宿舍。只是大得多。但这里离参商平时上课的地方比较远,他们那培训班又是保密的,平时进出大院还需要申请。孟逐星也就没搞这个特权。   房子有人定期打扫,随时都能入住。只是大概没考虑过有残疾人,没做无障碍设计。后勤部知道孟逐星有193,大体格,家具都要比正常型号大上一圈。   孟逐星让参商踩在自己腿上,给他换好鞋。   听说前银河时期有种陋俗,叫缠足。   孟逐星从书上看到的时候只觉得有病,脚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没玩过的可以抠自己的。   但他把参商的脚握在手里捏了捏,怎么看都很喜欢,简直爱不释手。   他忍住了低头含住的冲动。   参商脸皮薄,这么做说不定会生气。   而且有点太压抑了,孟逐星想,他真没那么变态。   参商低头,看着孟逐星裤子下鼓起来的区域。抓住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开始用力。   “远程指挥吗,肯定完成地很漂亮,要不然军衔不会升这么快,参商。”   孟逐星抬头,仰望他:“你会是全联盟最好的指挥官。以后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就这么两句话。   参商鼻子莫名一酸,骤然落下泪来。   这么情绪化的眼泪,参商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尴尬地转过头,想用手背擦掉。   下一秒,孟逐星捧住他的脸,更激烈地吻了上来。   衣服走一路,掉一路。参商被抱着一路来到床上,他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孟逐星的吻从上往下滑,一直埋进他的双//腿间。   参商呼吸发热,在这瞬间有片刻清醒,忍不住用手推开他脑袋:“都没洗……”   孟逐星握住他的手腕,笑得有点邪气:“我喜欢。”   这种不以生殖为驱动力,完全出于追求欢愉的本能的床事,很难不让人感觉到羞耻。   参商的身体蜷缩起来,腰颤得厉害。   明明不在发情期,他却湿得和发情没什么区别。   孟逐星一边添他,一边动手修炉管。   有好几回,参商都以为他要进来了,他还能行动的那条腿控制不住地膝盖并拢,结果最后,孟逐星只是蹭着他的□□设了出来。   简直像是灌太多,吞不下的的□□从里面流出来了一样。   也只有这时候,参商才闻到他颈后的信腺,因为控制不住而散发出来的信息素。   很浓的酒味,有点醉人。   孟逐星缓了一会,涣散的瞳孔才重新聚焦。   他托起参商的腰,轻声道:“抱一下,我们去洗澡。”   于是参商真的很乖很乖地搂住他的脖子。   医院虽然伙食也不错,但毕竟是住院。孟逐星掂量了一下,感觉怀里的参商比三个月前还要轻一些。   他有点心疼。   尽管这时候想起别人不太好,但抱着参商去浴室的途中,孟逐星很难不嫉妒地想到:以前那些年,百里泽也是这样不知廉耻地抱着我老婆,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吗?   浴缸里提前放好了热水,孟逐星把参商放下,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转身去另一个浴室冲了冲。   出来后,他先是换好床单,又去厨房,泡上黄豆和小米。冰箱里的食材都是外卖到的。孟逐星打算明天早上打南瓜小米豆浆。   嗯,然后水煮青菜,鸡蛋,虾。再用微波炉加热一下面包。   孟逐星没怎么做过饭,但这些东西,只要脑子没问题就能做好。远称不上什么厨艺。   需要的只是一点爱和耐心。   收拾好,差不多也到参商出浴的时候了。   他的衣服参商穿不了。   孟逐星从衣柜里选出一件能当睡衣的T恤,坚决认为自己只是买菜的时候忘了顺便买睡衣,而不是故意没准备。   孟逐星扶着参商起来,擦干水,把自己的衣服套在了妻子的身上。   浴缸里蒸太久,之前体力消耗又太大,出来的时候,参商已经有些困了。   孟逐星从背后环住他,坐在床上,让参商靠在自己怀里。   他关掉照明灯,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壁灯。灯光下,参商皮肤的红色不是特别明显。   孟逐星拿出吹风机,开始给他吹头发。   他不算辛苦的付出很快迎来回报。   孟逐星放下吹风机时,得到一个蓬松、柔软的参商。   吹完,参商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他把自己的重量往孟逐星身上压去,完全是无意识地依恋。   孟逐星舍得不走,又翻出指甲刀,把妻子有些长的指甲修剪了一遍。   往往是剪一下,孟逐星就忍不住低头,吸上一口。好不容易平复的旺盛情.欲又有些抬头。   不能再吸了,妻子明天还要上课。   他把参商放在床上,调整好睡姿,给他盖上被子。唇轻轻落在参商的耳垂上:“晚安。”   孟逐星关灯,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孟逐星打开手机,准备看看报告发来没,账号里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孟逐星扫了眼,发消息的是他以前的校友,现在在铃兰星军部政治办公室工作。   虽然是校友,但读书时,两人不是同一个学院,完全不认识。   孟逐星很清楚,这人是来攀关系的。   但他信奉的一向是把朋友弄多,把敌人变少,也算来者不拒。反正一个好友位也没什么损失,就当给同学酒桌上吹牛逼的谈资吧。   -听说你回来了?   -哈哈,怎么不回我消息呢老同学   没营养的话。属于“一键已读”的范畴内。   让孟逐星在意的是对方刚刚发来的一张图片。   光线暧昧的餐厅,两个人正在亲吻。明显是偷拍的,还都是侧脸。餐桌上摆放着一支红色的玫瑰花。   不需要放大看,孟逐星就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参商。图片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他脸上的错愕和惊慌。   他又拉大图片,辨别着餐桌上的另一个人。   孟逐星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姚林。”   他立刻调出姚林的档案——   屏幕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老同学啊,哎,这也是我无意间碰上的,情人节那天,我跟人去餐厅吃饭……实在不忍心看到你戴绿帽啊!   丈夫出轨和妻子出轨,人们对此的态度往往是不同的。取决于当时的社会共识、婚姻双方的社会地位等多种因素。   在这位同学的设想中,孟逐星肯定不是那种能忍受自己妻子出轨的人。指不定还会感谢他正义的帮助。   明明是深夜,孟逐星却很快给出回复。   孟逐星:谢谢。   这名小组长还来不及喜悦,就很快看见了后续的话。   孟逐星:之前都给谁发过?名单发给我。照片删了吧。   孟逐星:如果我在别的地方看见。我要是找不到别人,就只能找你了哦。   他发完消息,迅速切到另一个页面。   姚林是帝星中央指挥部的,算中枢官员,不归第三军团管。   几年前,S8472战役,姚林指挥严重失误,差点害辰星舰全体阵亡。   孟逐星当然要为死去的士兵和自己讨个说法。   虞兮正里Q   姚林无法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做,只是说自己短暂失去了意识。尽管根据检测,他当时状态一切正常。   这显然没办法让人信服。   姚林父亲官职上将,在第一军团任职。   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如果孟逐星执意追究,闹到明面上,姚林的仕途差不多就该结束了。当然,姚上将也不会让孟逐星好受。这算两败俱伤。   为了安抚孟逐星,姚上将给出了很大的筹码和让利。   当时,孟逐星接受了。   因为一时意气,影响自己和战友的前途吗?孟逐星不会这么选的。   他没什么背景,和那些天龙人没法比,必须要在某些事上多一些隐忍和圆滑。   发怒是他逼人妥协的手段,不是真的情绪失控。   反正,等军衔提上去后,当年那些绊脚石,就只是随便踢死的狗。   孟逐星在通讯仪上一字一句输入:议员,我认为帝星中央指挥部的姚林上校才能出众,推荐他去开普勒星协调指导军事作战。   开普勒星,联盟现在状况最差的前线区域。面对的是宇宙里最凶狠的介虫种,这些年死了不少指挥官。   他说的很客气。   但是呢,世界上的聪明人并不少。   -呵呵,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联系我呢   -当时不是调解过了吗,现在并不是对姚家动手的好时机。   孟逐星没开灯,神色晦暗不明,眼眸里的红色格外深沉。   他想,那是因为姚林不长眼,竟然还敢对他参商动手动脚。   可惜他已经不是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了。他们是上校和少将,不是当年还没毕业的两个新兵蛋子。   但这种事,就没必要告诉议员了。   暴露自己的软肋0个好处。孟逐星没这么傻。   孟逐星半真半假地回答:这sb仗着我不敢动他,趁我去前线,来我地盘晃。真以为他爹能保他一辈子?   孟逐星:我今天非得弄死他! 第36章   36/七流   培训班到现在,当初11个人只剩下4个。   参商的成绩太耀眼,其余三人都知道自己晋升无望,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反而缓和不少。   没退学,大家都有各自的考量。   一些人是不想那么早回去上班,多休息几天。在军部工作,表面上当然是极其荣耀,那身军装都能让他们在外界高人一等;但工作量也是其他部门完全想象不到的恐怖。   另一些,则是收到家里人命令,要他们陪太子读书。   中尉扫了眼杵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的参商,心里哂笑,心想这哪里是陪太子读书,明明是太子妃。   听说孟司令昨天到的,今天参商居然还能爬起来上课?是感情不好还是体力太好?   中尉把念头往心里一压,表面很是亲热:“参商。”   他琢磨出来了。参商这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太好接近,实际上呢……性格并没有那么偏激。你对他客气,他就会对你客气。   中尉低声道:“我爸情报局的,半夜听说了一个消息。和姚指导有关。”   姚指导也是。   他是参商的军校同学,两人关系一度很是亲近。近到其余人都琢磨,参商是不是会多一个丈夫。   结果从上月中旬,和谐的气氛骤然急转直下。   那之后,姚指导就不怎么爱笑了。   参商对这事不怎么感兴趣。   但中尉自顾自地开口:“半夜前线发来的急报,要把姚林调去开普勒星增援。”   开普勒星,前线中的前线。一会是敌占区,一会是联统区(联盟统治区),毗邻介虫母巢,调去那边的将军,十年战死四个。   至于辅佐的指挥官,那就死得更多了——指挥官未必不擅长近身战斗,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技能点在了联合指挥上,那对身体的训练自然会少很多。比不过一直在和虫族贴身肉搏的士兵。   姚林现在军衔上校(狮头),呆几年回来,必然能荣升虎头。   至于是一颗星的老虎,还是两颗星的老虎。全看姚林是横着回来,还是竖着回来。   中尉唏嘘道:“姚指导这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参商愣了一下。   一上午都没见姚林人,他的课也由叶指导代替了。   课间休息时,中尉又凑过来:“姚指导正在办公室里收东西,咱几个学生去送一送呗?”   四个人,三个都去了。他不去,有些刻意了。   参商思考片刻,还是在其他人的簇拥下,朝办公室走去。   姚林难得穿上了军装。   他是帝星指挥部的高级将领,军装是纯白的。颜色很正、很典雅。肩上挂着的麦穗又是浅金色。搭配起来相得益彰。   姚林正在交代自己的工作文件,他没什么好带走的。倒是准备的课还没上完。只能拜托叶指导了。   培训班五名指导老师,姚林人气最高。一方面是他军衔高,另一方面,是他讲课有趣。人也会来事。和周围关系处得好。   “姚指导,”学生们不乏关切地说着,“这次去前线,千万要保重,我们等你凯旋归来。”   姚林却没有应这句,他走到参商跟前,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参商握紧拐杖,说:“跟着人来看看。”   姚林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侧,微微一笑:“孟司令就在几栋楼外上班,你也愿意来看我吗?司令夫人。”   说完前半截,他依然直视着前方,只是身体往参商的方向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咱们这么余情未了,让你老公知道不太好吧?”   他的语气介乎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笑得也有几分真心。仿佛这这是一句寻常的玩笑。   参商原本就对这次突然的调令有些猜测,姚林的态度,无疑坐实他的想法。   参商把拐杖换了个边,隔开两人间过近的距离:“能上前线是军人的荣誉,祝你平安归来。”   姚林想,其实他也有办法不去的。   今天凌晨两点,他就收到姚上将的跨星际长途电话,十万火急,问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议会,竟然要把他运作到开普勒星。   姚林酒都还没醒呢,皱着眉听完。心想野猪真是露出了狐狸尾巴,竟然一点都忍不下去,甚至不惜和议会合作。   姚上将说:“给你弄个处分吧,先停职。停职查看,就不用去前线了。”   两害相较取其轻。当然,这处分肯定不会真的影响仕途。过段时间,等事情淡了,运作一下就好。   但出乎意料的,姚林拒绝了:“不。”   “我要去开普勒星,妈妈。”他说,“别人去是送死,对我来说,未必不是机会。”   ……   姚林回过神,低声道:“谢谢你的祝福。我如果能活着回来,呵呵,就孟逐星跟你那46的匹配度,可拦不住我了。”   说完,姚林施施然地离开。不像是败犬,反倒是撑起几分趾高气扬的模样。   参商蹙起眉。有些不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他离开人来人往的办公室,找了个安静没人的地方,用午休时间,翻开匹配中心的制度简介——   匹配中心成立的核心意义,是为联盟培育更多基因优越的继承者。   参商的人生前20年是Beta,他平时开车都绕着匹配中心走,自然也不可能闲着没事,研究他们的制度。   他和百里泽匹配度高达97,要不是百里泽战死,压根不会再婚。   联盟的AO比例大约是3:1。从优生学、社会稳定等因素考虑,绝大部分婚姻都是多偶制。   而联盟对每个人的标价又是相当具体的。   军人有军衔和军功。哪怕不在军队,公民也有对应的社会积分。   未婚适龄的omega会在全系统范围内择偶一次。之后,除非是特殊情况,比如还在生育期而丈夫全都死亡,亦或者有Alpha主动申请,匹配中心是不会再次给omega分配丈夫的。   而匹配中心分来的丈夫,Omega基本没有权力拒绝。   ——亲爱的,分给你的丈夫贡献卓越,你是世界给予他的战利品和奖赏。   这句话不太好听?那换一句:亲爱的,我们给你选的丈夫年轻、强壮、有能力,你会幸福的。   你会幸福的。你的基因越好,分给你的Alpha就越好。你得到的,都是可选范围内最好的。这套体系延续几千年了,大家都非常满意。   能和这套制度魔法对冲的,是规则里的优胜者。   换句话说,只要孟逐星的军衔一直比姚林高,对方的申请就不可能成功。   但同样的,匹配中心会基于匹配度考虑AO的婚配——像匹配度95以上,就不用再和别人共享妻子或丈夫。   匹配度太低,靠社会贡献强行婚配的婚姻,在综合考虑时,最后算出来的总分是要打折的。   参商一目十行地看完,扶额,有种麻烦的感受。   参商翻出联系人列表,联系上庇护所的匹配中心主任,赵兰因。   “赵主任。”参商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中午好。我想咨询你一些事。”   赵兰因加他联系方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参商打电话:“您说。”   “我和我丈夫的匹配度是16年前测的,后台显示只有46。但后来我感觉不太对劲,和他再去测了一次,真实结果是88,请问后台的匹配度可以修改吗?”   赵兰因:“测量的匹配度也会出错吗?这个概率相当低啊!”   “很低吗?”参商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工作人员每天测那么多,出错很正常。”   赵兰因笑了笑:“参商,Alpha申请测匹配度,规则呢,是这样的,先报名缴费,然后领到有自己DNA信息的采样管,把采样交给医护,完成人脸识别后,才开始抽血。   “出错的概率有,但基本都是重大操作失误,比如采样瓶碎裂混血什么的。这种错误会在后台进行标记,督促对方第二次采样。”   参商若有所思:“噢……”   “后台是可以修改的。但要你和孟司令再去附近的匹配中心测一次。大概半个月就能好。”   赵兰因说到这,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参商。”   他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但很快还是公事公办继续道:“匹配度95以上的AO能单偶制,其实有个很重要的因素。他们在发情期结合后,会对其他人的信息素终生产生排斥反应,科学院的人把这个叫做‘标记’。只不过匹配度95以上的AO,只占总婚姻人数的0.02%,因此没有特地拿出来讲。”   “如果你和孟司令……唔,事后,感觉身体不舒服,头晕,呕吐,都是正常生理反应。可以到匹配中心申请两支调节信息素的药剂……”   参商的手搭在书桌上,轻轻敲了敲。   他垂下眼眸:“好的,谢谢。”   其实刚结婚没多久,参商就察觉到,他和孟逐星的匹配度应该没那么低。   他在那次混乱的发情之前,就闻到过孟逐星身上酒味的信息素……那甚至可能是意外发情的诱因。   而孟逐星呢,对他的亲近和迷恋显而易见。年少时的感情真的能燃烧这么久吗?   参商脑海里突然回响起人声。   【“我离不开他。”】   是杜钰,他的omega父亲。   参商问他为什么不走,杜钰用那种忧伤又幸福的眼神回望着他。   我离不开他。   【“其实在你恩父残疾前,我们的匹配度有95。90是他残疾后,匹配系统重新给的评分。毕竟残疾人不适合生育。”】   哪怕他对我再差,我的心向着他,我的身体迷恋他。我控制不住朝他靠近的本能。   你会明白吗?我的Beta孩子。   是激素让他变成这样的吗?参商经常想。   ……孟逐星的信息素一直很淡。参商知道他是酒味的,他不讨厌,甚至因此没那么嗜酒了。   酒味。   参商揉了揉太阳穴,思考太多,他的潜意识正在发出警告——不要去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   16年前,校医院内。   参商第一次闻到的Alpha信息素,就像酒。   是带一点中药味的酒。   他打开和孟逐星的聊天框,输入:“改天我们去匹配中心,把登记的匹配度修正一下吧。” 第37章   37/七流   姚林在航空站候机。   “姚上校!”   一批身穿制服、带着工牌的军医匆匆叫住他。   他转身,神色有轻微的不解:“怎么了?”   军医擦了擦汗,心想,太好了,赶上了。   他微笑道:“您很久没有去前线了,需要更新一下的激素及基因数据,我们来为您采血。你们这一批军官都要采血。”   姚林想,似乎没人通知他?   但医生们已经在让休息室里的零零散散的Alpha军官们排队。   “上校,要我们先给您采集吗?您不需要排队了。”   其他军官们军衔不怎么高,很是听话。乖乖站好。   思考是很累的,人脑的天性就喜欢从众。   因此,即使隐约有一缕疑惑,姚林还是伸出手臂:“那好吧。”   他也不想让工作人员为难。   这个小插曲耗时不过十分钟。   半小时后姚林登机,来接他的是前线军官,军衔中校。   中校是个粗犷的Alpha,拍着姚林的肩膀哈哈大笑:“姚林是吧,你愿意来我们开普勒基地真是太好了!哎哟自从上个指挥战死,指挥官席位空个大半年呢!”   “前线有啥不好的,你看我和我儿子,十年前还是狗头,今年都狮头了!其他地方能升这么快吗?来来来姚上校,喝酒喝酒,我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   中校正准备倒酒,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军医呢——先给上校采血!喝酒又要等明天了。”   姚林脸上的笑容突然一顿:“采血?”   “嗯呐,采血!”中校点头,“新规定。科学院又发了一批新药,要看基因是否耐受。”   姚林若有所思地询问:“我在地表都采过一次了,难道需要采两次吗?”   中校摸着自己的军帽:“啊,那,这就不清楚了?可能不同地方规定不一样?”   ……   军医开着医疗车,从航空站离开,为首那个单独打着电话,谁也看不出来他之前满背冷汗:“司令,都办好了。那我孩子那事……好、好的。感谢您。”   *   参商发完消息,就没再看手机,起身回教室上课。   今天下午的课程又是实战,得进游戏舱远程联网作战。对手是第三星系的培训班学员。   有趣的是,参商随机到了“虫族”阵营。   “想战胜自己的敌人!必须比敌人更了解敌人!”——by联盟历史上某位大元帅。   虫族阵营的好处是兵力强,生产接近无成本(虫族生育资源基本都是从宇宙各地抢来的,抢夺资源导致的死亡数量少于获得资源带来的繁育数量,生产默认0成本)。人类一胎就一个,虫族一胎少则几十,多则上千。   坏处是不听指挥,小队派出去后就是断联状态,任务完成度随缘。   虫族的兵力加上人类的指挥,在星际战争上可谓所向披靡。   参商打一下午排位赛,每次都是大优势全胜,还是速推局。   帝星指挥部,有人不解地看着记录:“为啥要让那批最好的学生随机到虫族阵营?他们本来就有优势,不该反着来吗?”   主席位上,肩上有一颗老虎头(将军衔)的指挥官笑道:“这不是在收集数据模型?成绩一般的,淘汰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过两天结业考,就能反着来了。我还挺想看他们怎么打赢自己呢。”   ……   参商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游戏玩得很上头。   最后,还是下课时间到了,游戏舱强制把他从虚拟空间里踢出去。   怎么成年了也会被防沉迷系统制裁啊!   舱门打开,身体冷到有些不正常。参商意识又模糊两分钟,清醒时,身上早就裹好厚厚的貂毛毯。   叶指导不是很赞同地说:“游戏舱还是不要待太久。我听说帝星那边,有学员偷偷给自己加训。第二天才发现,到现在都还在医院抢救呢。”   参商环顾四周:“其他人呢?”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   叶指导:“他们没你登这么久,早就下课了。”   尽管2试还没彻底结束,但他们都清楚,第八星系只剩下参商这么一棵独苗了。   参商在开着地暖的休息室里缓过神,冲完澡后换上衣服。正常人能站着换衣服,他不行,只能坐着。两天后,换衣间就多出几把凳子。   从训练教室里出来,已是晚上七点。参商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孟逐星在三个小时前发来的。   -抱歉宝宝刚刚在开会,才看到   -怎么突然想到重测匹配度了?   隔了十几分钟。   -你想测,那抽个午休时间,去匹配中心测了吧。   孟逐星随意又坦然的态度,让参商的疑惑打消不少。   ……毕竟把自己和妻子的匹配度刻意调低这种事,还是太超乎常理认知了。   最近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   -老婆你怎么还没放学,我一直在等T T   参商:刚下课。再等会,我要去宋濂办公室一趟。   参商:吃饭没?你先去吃饭。   孟逐星回复很快:不吃。等老婆饿死我。   参商没有回。   作为一个工作狂,宋濂的下班时间是晚上九点。   参商跟他的秘书打表申请,很快获得进办公室的资格。   宋濂抬起眼皮子看他:“什么事?”   参商:“我想申请一张通行证。”   培训班在C区的保密基地,平时进出都需要审批。   但姚林没少用通行证带他们出去玩。由此可见,规则是很灵活的,全看要约束的人是谁。   宋濂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通行证这事,孟逐星下午跟他闹过了。   宋濂的态度是,给孟逐星可以,给参商不行。   第一是规矩就是这样,第二……别以为他不知道,孟逐星要这张通行证想做啥!   ——“你们夫夫不想分居,你搬进宿舍不就行了?!”by宋濂。   ——“宿舍隔音不好。”by孟逐星。   那瞬间,宋濂挺想把烟灰缸砸孟逐星头上的。   宋濂垮着一张脸:“马上就是最后一次测试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分心。”   孟逐星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种时候回来干嘛啊?   前线怎么回事?人都留不住!   这种正当壮年的Alpha不上阵杀敌,回后方骚扰他下属算什么本事?!   噢,不对,他们结婚了,这不算骚扰。   宋濂眉头蹙起,又展开,若有所思道:“算了。你们早点生个孩子也好,孟逐星基因还是不错的……”   参商有些搞不清楚宋濂的脑回路,但看在宋主任批准通行证的份上,他决定保持沉默。   他从办公室里出来,拿出手机。   最上边,是言成功发来的一条消息。   言成功:你把姚林删了啊?   言成功:他让我转告你,说今天铃兰星军医要走了他的血液采样。   参商直接把姚林拉黑了,消息只能通过中间人转述,姚林的言语难免含蓄不少。   但姚林知道,参商很聪明。   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小聪明。是对周围环境真正的敏锐和智商碾压。   姚林查过了,铃兰星军部还真有要求采样,但军令是下午2点的时候,孟逐星紧急颁布的。要不然军令也不会通过得这么迅速。   程序正当,理由姑且也算正当。   但姚林心眼子多,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他总觉得背后有隐情。   只是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没办法抽丝剥茧。   姚林想,管他的,孟逐星想煮粥,他就要往粥里丢耗子屎。   所以,才有了言成功这条转述。   言成功:他啥意思?告状呢?铃兰星军医采血怎么了?给他胳膊戳痛了?   参商回答:不用管他。   言成功:那下次再有这样的消息还转告你吗?   参商迟疑两秒:收吧。   参商关掉和言成功的对话框,打开另一个。   -我领到通行证了,来门口接我。   -   参商刚走出大院的安检门,就看见停在路边的那辆星枢。   不是跑车,家庭SUV款。上了张红底的车牌,能在军事基地的各个角落畅通无阻。   孟逐星没穿军装,但一身搭配和正装也没什么区别了。衬衣、马甲、西装裤。版型挺括的风衣套在身上,腰上捆着根很粗的皮带。怀里抱着两支深红色的剑兰。   送爱人鲜花虽然俗气,但起码不会扣分。   参商接过花,低头,看了眼:“还挺漂亮。”   孟逐星较为得意:“是吧,我亲自去花材市场挑的!”   孟逐星刚回来,还没配司机。他亲自开车,参商就坐在副驾驶上,听他说话。   花被抱在怀里,挡住参商的小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色、   孟逐星心里有鬼,面上却看不出分毫。   不愧是社会化成功的野人。   两人看似在聊天,但参商的眼神时常往手机上瞄去。   他自己现在就是军官,有些消息,外界不知情,但对内部人员是公开的。   果然,在不同界面里跳转几次,参商找到那条下午发出来的通知。   【接上级命令,铃兰星军事卫生部将对前线派遣军官,展开血样采集工作……】   通知时间,在他给孟逐星发消息的半个小时后。   参商关闭手机页面。   刚好,SUV在露天停车场停下。   孟逐星仍在说话:“我不会做饭,还是订餐后请的人送过来。或者你有喜欢的餐厅吗?我们在外面吃也行。”   孟逐星扶着他下车,参商看着他低下的脑袋,在弯腰时,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在家里吃就行,我喜欢和你在家待着。”   孟逐星显而易见地愣住,抬起头时,眼睛都有些湿濡。   “老婆……唔……”   他话还没说完。   参商低下头,轻轻吻住他。   唇齿交缠的吻,甚至有些刻意地舔过他口腔上方的黏膜。   孟逐星的鼻子和眉间跟着发麻,原本半蹲的身体直接坐到地上。而参商就把拐杖插在他的两腿间,踩着他一侧的腿走下车。   参商低头,瞥了眼:“这么容易□?”   长太大就这点不好。想藏也藏不住。   还没结婚的时候,孟逐星就在想,参商在梦里玩弄他就跟玩一条狗似的。   现在结婚了,他发现当时自己的措辞还是过于保守。   ……狗没他这么经不起挑逗。   他不是打过抑制剂了吗?孟逐星上电梯时一直捂着自己的脖子,烫手,太烫手了。感觉信腺比胯下二两肉更急着爆开。   人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只有大致的感觉。   孟逐星完全不知道现在电梯里的信息素浓度有多高。   参商仔细闻了闻。   大概是从几度的小麦酒,升到二十来度的花雕酒。   再往上,就是参商平时调酒时喜欢用的威士忌、白兰地。   参商到家,扫了眼,把花放进长颈的空酒瓶里。   厨子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参商想,作为妻子,他确实有点不尽责。譬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孟逐星喜欢吃什么。   他需要知道吗?似乎不需要。   佐餐的酒用的是米酒。度数偏高,但加过蜂巢蜜。喝起来口感和糖水差不多。   参商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翻阅起电子书。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参商有些心绪不宁。   但孟逐星显然比他更心绪不宁。这份躁动里还隐藏着无法诉诸于口的心虚。   等他洗完碗,参商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孟逐星连忙上前:“怎么了?”   “抱我去洗澡。”参商说。   抱参商这件事,孟逐星锻炼过好多次,已经非常熟练。   他的胳膊绕过参商的后背,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腿弯处穿过。腰一发力,人就稳稳地落进他的怀里。   靠太近了,参商闻起来很香。   他们都睡过了,孟逐星对自己妻子的信息素也没能产生任何免疫。反而因为睡过,身体反应越来越激烈。   参商环住他的脖子,抬头,轻轻咬了一下孟逐星的下巴:“宋主任让我们早点生个孩子。”   孟逐星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他。   参商眯起眼,询问:“能让我怀上吗?老公。” 第38章   参商生殖腔受损,理论上是怀不上孩子的。   但想让老婆给自己生孩子,大概是根植于每个Alpha基因传承里的天性。   孟逐星被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勾到裤/裆起火。他不太明显地咽了一下唾液,低头,在参商的颈间嗅来嗅去:“真的吗?”   参商目光瞟向客厅上挂的钟:“现在才九点,够了。”   ……够了?   这句话多少有点挑衅了。   孟逐星抱着参商进卧室,门都是用脚踹开的。   参商被他扔到床上,马尾毛做的顶垫,砸上去像陷进一团云朵里。   Alpha十分迅速地脱掉自己身上碍事的衣服,然后像狗咬住猎物一样扑了过来。   不……孟逐星太壮了,扑过来的时候跟一座山似的,像会吃人的大型猛兽。   一颗毛茸茸的卷毛脑袋从衬衣下方钻进来,扣子被一颗颗崩断。   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痒,”参商抱着他的脑袋,忍不住发笑,“这么喜欢喝奶?”   吻一路往下。   不在发情期,参商并不是那种很重欲且敏感的omega。丈夫服侍的非常卖力,到现在也不过是法法法法。   倒是孟逐星看起来快要爆炸了。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都出现明显的潮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脸上。   孟逐星感觉鼻子有点湿,他心想不会吧?结果用手指一擦,食指上又出现一抹红色。   “润滑润滑润滑……”孟逐星提起掉半截的裤子,满屋子开始找润滑液。但很可惜,家政再怎么面面俱到,也不可能细节到这一步。   孟逐星沮丧地走回来:“没有。老婆,我给你舔舔。”   参商笑了,他撑着床坐起,牵起孟逐星的手。然后把带着血的手指含进自己嘴里。   参商对这种事不太熟练,迟疑片刻,把手指一直吞到根部。   一股吸力从手指上传来,手能有什么快.感,但孟逐星一想到这是参商在给他舌忝,就控制不住精神上的高潮。   参商把湿漉漉的手指用舌尖推出去,眼皮子向上一撩,灰蓝色的眼睛像水波那样晃着:“到你了。”   孟逐星一个激灵,眼神都有些发直,鼻血流得更凶了。   手指摸进去扩张的时候,孟逐星浑身都在抖。   像干涩的河谷逐渐变得丰沛,在孟逐星耐心地耕作下,田野有了点可以收获的湿润样子。   “宝宝,我要进来了。”   参商穿着的衬衣有些皱了,他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嗯。”   孟逐星还记得参商身体不好,没敢往死里草他,大半截都停在外面。缓了一会,才一寸一寸沉进去。   被撑开的感觉格外明显,参商用手抓紧床单,从鼻腔里发出短暂的气音。   种田呢,养花都是这样。地得一点点慢慢地垦,农机硬件好,旱地也能垦成水田。   过电般的感受一直从脊椎往四肢窜,参商因为舒服而有点不太舒服,他刻意绞紧……他体内的□□激动地跳了跳,上面的血管都是凸起的。   孟逐星跟受了重伤一样弓起背,他俯下身,大口大口喘着气,颈后的信腺滚烫。背后隆起的肌肉蒙着一层薄汗。   参商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费力地想直起身,凑过来亲他,却总是差那么点距离。   参商说话时有了浓浓的鼻音:“亲我,要亲……”   孟逐星眼眸里的血红色变得很暗很暗。   下一秒,他扣住参商的手,十指相扣,低头,用力地吻住他。   用意志力控制的信息素有些溃不成军。   房间内,一股浓烈的酒味弥散开来。   参商其实知道AO匹配度太高会怎么样,百里泽会刻意用信息素勾引他,哪怕刚做完,闻到带着水气的草木香,他的身体还是会不知疲惫地贴上去,像是要做到死为止。   他应该是第一次完整地闻到现在的孟逐星。   而这气味,参商记了16年。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凌厉,但很快掉进另一个深渊。   和之前装出来的情动不太一样,参商的腰彻底软了,生殖腔吐出一口热腾腾的水,咬着空气开始痉挛。   他被重重压在床上,动不了,想把腿合上都做不到,孟逐星亲他,他的呻吟和控制不住的呜咽从接吻的缝隙里溢出。   颈后的腺体发烫,用过副作用很强的抑制剂,参商体内的信息素水平原本是很低的,但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升到一个惊人的浓度。   这完全是发情期才有的浓度了。   “呃……嗯……”   床单上晕开一大团湿痕。   信息素的气味交融在一起,闻起来是独特的药香。   大水发了一次又一次,身体却依然感觉不到满足,参商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他晃着腰,拿滚烫、湿润的生殖腔入口去讨好着入侵者:“进来……”   孟逐星扣住他的腰,用力往里撞。   参商的反应只剩下哭泣和痉挛。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真是被玩惨了。   多亏他生殖腔受损,要不然灌这么满……   参商想,如果不是确定自己无法受孕,他一定会让孟逐星结扎的。   第二天,参商带着歉意请了个假,不敢看宋濂发回来的消息。   他的身体又酸又软。感觉比起拐杖,更需要轮椅。   身体没有很不舒服,只是确实提不起什么力气。   背后,腰后全都有东西垫着,参商半靠在床头,感觉自己像是童话里的豌豆公主。   倒是孟逐星,看起来就跟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干家务时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   看得参商很想揍他。   参商想,没有针对Beta的进化液也就算了,怎么连针对omega的进化液都没有?   再这么让Alpha进化下去,以后Omega得是一次性用品了。   孟逐星讨好卖乖地坐在床边,端着个碗喂他。   熬好的鱼片粥,鱼腩肉都化在粥里,比起米粥,更像是一碗鱼肉。   里面加了一勺芝麻酱,还撒了些芹菜。很香。   “老婆。”孟逐星喂他吃完饭,隔着一张羽绒被,把头轻轻靠在参商的腹部。   他语气调侃:“宝宝,这里会有小宝宝吗?”   孟逐星知道参商怀不上,但不妨碍他用这件事来调情。   参商果然有些恼羞成怒,在他后颈上掐了一把:“想都别想!”   信腺被捏还是挺疼的。   孟逐星疼的倒抽一口凉气,讨好地吻住参商搭在被子上的手:“没有最好了。怀孕好辛苦,我才不想要。而且,它凭什么被你生出来?”   孟逐星确实不怎么喜欢小孩,自己的孩子也不行。   如果参商喜欢,他可以假装一下。   他会是一个好父亲的。他也不会像百里泽那样,把怀着孕的妻子一个人丢在家中。   但参商显然也不想要孩子,孟逐星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对它的嫉妒。   参商眯起眼。   他抽出自己的手,摸了摸孟逐星的一头卷毛。是很柔顺的触感,很多人要花钱才能打理成这样的弧度。   哎呀,比十几年前的手感好多了,果然钱和权养人啊。   参商开口:“刚好请了假,我们今天去匹配中心把匹配度测了吧。”   他摸着孟逐星趴在他肚子上的脑袋,对方似乎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没办法第一时间控制。   孟逐星转头看向他:“行。不过老婆,为什么突然想修正匹配度了?”   参商的手摸过他的眉眼。   孟逐星眉毛很浓,鼻梁也很高,长相很英气。   参商唇勾起:“因为姚林说等升到将军衔,就去申请和我结婚。”   怒意在孟逐星血红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他是真想弄死姚林了。   参商:“你是不是和他有什么过节。”   好几次,他提到孟逐星,姚林的态度都不是很自然。   孟逐星挑了个能说的说:“之前一次战役是他指挥,他差点把我们第三军团的增援军都害死。那之后梁子就结下了。”   参商若有所思地点头。   既然决定要出门,孟逐星就开始准备。   先是给匹配中心办公室打电话,确保刚到就能直接采血;然后开始给参商穿衣服。   参商本来想说他自己来就行,但毕竟坦诚相见好几回了,实在缺点距离感。孟逐星动手速度确实快不少。   而且这小子竟然还会选衣服搭配。   今天这套是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也不知道孟逐星什么时候买的。穿上去有种慵懒的帅气。   他们今天穿衣风格很统一,很像情侣装。   孟逐星从首饰盒里翻出一枚胸针,别在他的西装的胸袋上。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胸针用的蓝色碧玺做主石。孟逐星在商场路过时忍不住就买下了。   孟逐星买的所有彩宝里,蓝色碧玺最多。因为这是参商眼睛的颜色,他很喜欢。   还没结婚的时候,挂一枚在胸口。仿佛两人的距离也悄悄靠近了一点。   孟逐星无比感谢,甚至可以说感激命运。   ……但他同样清楚,参商未必感激。   孟逐星压下心里骤然升起的不安。   他把参商拦腰抱起,又顺手拿起他的拐杖:“走吧老婆,哎实验室的快递怎么还没到,我发邮件催催。”   孟逐星非常黏人,而且没有任何要掩饰的打算。   他抱着人走路,走两步,就要低头闻闻。像动物要把自己的气味腺蹭到领地上。   到匹配中心,也是特殊通道。参商都没怎么见到外人,一个beta护士进来,朝他笑了笑,然后采走一管静脉血。   孟逐星在隔壁,同样挨了一针。   他明知道这针是白挨的,但依然装模作样的采血。   匹配度超过50的AO就能结婚,大部分人和配偶的匹配度,其实只有60左右。大家凑合一下,过日子。都是普通人,哪有那么多命中注定?(但根据研究,力比多系数越高,的确越容易找到高匹配度对象,十分符合优生学理论)   匹配度过80,就很难找了。90以上的更是万里挑一。   孟逐星手填的匹配度是88。   老实说,看见参商发来的消息,他彻底慌了。   私人医院的数据好修改,但匹配中心可是联盟国家级的机构,想在里面做手脚……哪怕是元帅都有些困难。这违背联盟宪法。   唯一留给他做手脚的窗口,就是采集期。一旦血样进入机器,想修改,阻力是成倍递增。   孟逐星看到消息的时候真在开会,手脚发凉,冷汗瞬间流下。   好在,孟逐星很快想到,铃兰星上有个现成的87。   88和87差别不大,可以推脱给检测设备不同。   姚林刚接到调令,还没出发。   强行取血肯定是不行的。   目的太明显,姚林说不定会察觉什么,而且在事后,他一定会告上军事法庭。   所幸第八星系是孟逐星的主场。   他只需要发布一条军令,就能悄悄收集到姚林的血样。   从军医那里截留下来,再拿姚林的血去匹配。   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   孟逐星亲眼看着护士把刚抽出来的血液丢进医疗垃圾箱,然后取出另一管血液,贴上“孟逐星”的编号,放入一旁保密采样箱内。   护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好了,司令。”   孟逐星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皮糙肉厚,抽一管血,没什么大碍。   但参商采过血,手臂上却出现一个明显的青紫色针眼,孟逐星心疼得不行。   他快恨死姚林这傻逼了!   净给他的幸福婚姻添麻烦。   孟逐星问:“我们晚上吃山药炖牛肉……?要不还是当归黄芷炖鸡?再熬点鲫鱼汤怎么样?下午要不要逛一下?”   参商可有可无地点头:“炖牛肉吧。不逛,想回家。”   他坐在车后厢,这里宽敞一些,躺着舒服。   孟逐星在前面开车。   参商打开手机,看向赵兰因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   -匹配记录是16年前的。你和姚林上校的匹配度是87. 第39章   39/七流   匹配中心的报告最快也要等7天。   参商抽完血,第二天就开始正常上课。   马上就是培训班的最终考核,放前银河时代,这大概算高考+考公的结合体。   参商在第八星系内没什么对手,但他的竞争者来自全宇宙。   那是联盟最精锐的一批青年Alpha。   他们拥有更多的作战经验(全都上过战场);更先进的教学设备;甚至比他多上班几十年,人脉广、经验丰富。   参商不敢掉以轻心。   好在他天生就比较抗压,0到10,考试带来的压力不过在5左右。   参商更在乎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孟逐星的信息素,和他16年前在医院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是巧合,信息素合成需要信腺,由于基因差异,每个人的嗅觉又有差别。   所以,他当时的就是孟逐星的信息素。   那为什么医生会拿出这么一张试纸给他闻?   他们匹配度明明很高,为什么第一次检测只有46?   或者,换句话问。   修改匹配度目的是为了隐藏什么?   参商坐在书桌前,“银河军校”的官网被他打开又关上。   当年带他们那届的辅导员,现在已经是军事学院的副院长。主页上留着一个敷衍人的工作邮箱。   当时分化成omega,参商想退学,辅导员来劝过他几次。对他最后的决定,就算没有失望那么严重,大概也很是遗憾。   退学,其实没什么可惜的,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辅导员天生就是Alpha。Beta是第二性,Omega是第三性。   参商高高在上的同情过Omega……直到有天他也被这样的同情。   天啊,这种同情比别人的轻蔑、意淫更能刺痛他。   辅导员觉得读下去,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好歹最后也有个文凭。可他的人生从分化成omega的那一天起就停摆了。要学历干什么?高学历的omega操起来会更爽吗?   参商的手指在鼠标上敲了敲。   他打开星讯号的聊天框,找到言成功。   -哥,让姚林把辅导员的星讯号推给我   算算时间,姚林应该还没离开第八星系。大概刚行驶到空间站附近。   当然,军舰也可能会开得快一些,离开了信号范围内。   参商想,他给辅导员发一封邮件,再问姚林要一次联系方式。如果前面没有回应,后面也刚好在空间上错开,那这件事算了吧。   够了。他努力过,也尝试过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你得原谅我的懦弱。亲爱的我。   除却不怎么记事的婴儿时期,他当beta和omega的时间几乎一样长了。   他的生命里经历过两次地震。   第一次是在童年,家暴的恩父,流泪的亲父。和听着哭喊声,在小房间里浑身僵硬地玩积木的我。地震是入侵的虫族带来的,他的身体离开苍兰星许久,灵魂却依然困在那里,困在杜钰的尸体旁。   第二次是在20岁那年。校医院,医生如同审判地吐出那句话“你分化成了omega”。   是是,我们知道,这些年为了给生父报仇,为了保护当年那个小孩,你非常刻苦,把自己当成可以燃烧的石油,付出了一切。   幸好,你也是个天赋卓绝的beta,哪怕是和Alpha竞争也不落下风——你没想过要当上什么将军、元帅。你只想要有个平台就够了。当然,你最想要的还是回到6岁那年,把你的妈妈救走。   命运似乎给过你希望,但又一次残忍地剥夺。   我们承认你的天赋。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是omega啊,会有人替你报仇的。但不是你。   ……参商是真的花了很大的勇气,才从这两次地震中幸存。   他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新生活。秩序回到了他的世界。   参商不认为知道真相会更好……但他无法坐视不管。   他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幸运还是不幸?言成功很快丢来一个联系方式。   -是这个吗?姚林发给我的。   参商回复:谢谢。   辅导员的账号是私人号,没设置验证码。他们很快加上联系方式,却很难立即通讯。   辅导员远在第二星系,走民用通讯线路,一条第八星系的消息传过去,中间不知道要转多少个通讯卫星。   他在聊天框里输入着:“张老师,我是联合指挥系3781级的参商。最近我和孟逐星结婚了,特意来告诉您这个喜讯。”   参商的太阳穴骤然抽搐了一下。   很疼。   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得到缓解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头疼过了。   “这些年偶尔会想起在学校的日子,也非常感激您当年的教导。很抱歉当时不辞而别。   “最近,我走特聘制度进了军队。我现在军衔少尉,前段时间,我还通过远程指挥的形式,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作战^_^   “虽然迟了一些,但好在我的未来还会有很多个16年。”   是的,尽管中途汇入过分岔的河流,但命运依然推着他流向既定的大海。   星辰、大海、征途。每一个名词都如此浪漫。   “我现在生活很幸福。档案上,孟逐星和我匹配度不高,但我们今天重测,发现真实的匹配度其实很高。我感觉很意外。”   参商闭上眼,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哄骗、示弱,虚实结合。不诚实的叙述者才能引导对方说出真相。   “测试匹配度的血液采样都有标记,应该不那么容易出错吧。老师,您是我最尊敬的导师。不知情或者不回复都行,但请别欺骗我,没必要。我也只是想对过去的自己有个交代。   “老师。学校为什么要改我们的报告?是不是和我的分化有关系啊?”   *   参商心里有事,神色难免凝重一些;好在可以用考试压力大搪塞过去。   这两天,孟逐星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喘,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   老婆兴致怏怏的,不爱理人。压力大到开始饮酒。   懂事的丈夫要学会自己降低存在感,多做家务,少说话。   参商只有早餐和晚餐在家吃,中午在培训班里凑活。   孟逐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做爱心便当——指让厨子做好,自己送过去。   好在孟逐星也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丈夫,参商默许了他的行为。   他出现次数一多,猪也能猜到参商的丈夫是谁。   都说孟司令年少得志,天性轻(暴)狂(躁),基地上上下下没少被他吼过。但在参商面前那个乖唷……哎哟哟,只有在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年人身上见过吧?   学员们只能暗中庆幸,当初没傻到帮姚指导追人。   姚指导天高皇帝远,孟司令就是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孟逐星调姚林去前线还得运作一下,发卖他们这批中层军官那可是没人会发声的!   ……   马上到参商放学的时间点,尽管才下午4点。孟逐星已经准备好下班。   今天天气不太好,灰色的云沉甸甸的,挂在天上。看起来马上就是一场暴雨。   四月,已经来到铃兰星的初夏。铃兰星的夏季很长,室外普遍高温,接近50摄氏度。离开自带温控的城市保护区,原始人类(泛指Beta)几乎无法在野外生存。   参商明天期末考。上司又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来底特律辨认虫茧。   孟逐星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   开什么玩笑,他婚假才过一半呢,这可是他辛苦拉磨十几年攒的假期!   孟逐星敷衍完领导,正准备关电脑,工作邮箱又弹出一条新邮件。   [孟逐星少将,您好。您此前提交的****(编号)军事行动批示申请,已通过后台审核,准予查阅相关档案。]   [权限开启72小时,请及时处理。]   孟逐星查的是参商的行动档案。   他扫了眼电脑右下方的时间,还有些空余。于是直接打开了后台。   报告里,第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   星际历3798年3月2日,***(少将)于K136星域附近遭遇蝗羽虫袭击。   因未知因素,舰队通讯被迫中断。军方紧急派遣<第三军团-第八星系-联合指挥部> 参商准尉进行远程指挥。   【行动报告如下:<附件1><附件2>】   如果说,第一行字只是让孟逐星觉得眼熟……宇宙那么大,前线又这么长,完全有概率出现相似的战况。   但看到行动报告的时候,孟逐星彻底愣住了。   眼熟,太眼熟了。熟悉到他的脑海里一直有声音在尖叫:不会吧不会吧?!   当时和他一起出任务的指挥官33是参商?   怪不得——他当时就觉得,这个33有他老婆的风范,原来就是他老婆?   孟逐星的心脏激动地像是要跳出胸膛!   他现在就想飞奔到老婆的身边,抱着参商在地上幸福地打滚。   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兴奋,高兴,还有些冥冥的嘚瑟。   他没有处男情节。只是想到百里泽很难不生气,愤怒中混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仇视和妒忌。   沟槽的百里泽,凭什么吃这么好。   孟逐星想,百里泽这辈子是没机会和参商并肩作战了。但他老婆第一次出任务可是跟他一起。哼哼。   仔细想想,百里泽也该一岁了吧?   孟逐星脸上挂着笑,一目十行的看完报告,最后一段是参商对此次军事行动搭档的评价:   [挺好的,就是有点吵。]   孟逐星打开手机,发去一条消息:“宝宝下课没我来接你~~~”   实在是很没营养的发言。孟逐星往上翻,其实他们对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他想说情话,压根不需要通过手机传达。   参商:今天提前下课了。   参商:我刚到家。   孟逐星一愣。提前下课了?怎么不通知他。   参商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那样,又发来一条消息:想到你还在上班,没跟你说。   孟逐星的心莫名其妙开始狂跳。   他从刚刚那种狂喜的状态里陡然抽离,他有些许的不安。是因为文字没有语气吗?   孟逐星一边朝着停车场走去,一边发消息给培训班的叶指导。   [今天班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孟逐星觉得他老婆不太高兴。   但他的妻子生活三点一线,十分规律。也就偶尔打打游戏,被队友气到红温。   叶指导回复很快:[没什么大事啊?很正常。喔,就是参商请了半天假?他说身体不舒服。]   孟逐星的眼皮子跳了起来。   手机就在旁边,他却不知道该不该问参商为什么要请假。   十分钟后,他开车到家。军部给高级将领配的公寓一梯一户,但大部分军官并不在这边常住。公寓装修地再好,没有家人,也不过是一个临时宿舍。   孟逐星刷指纹,打开门。   云层太厚,天色有些昏暗。屋里却没有开灯,拉着窗帘。很暗。   孟逐星随手打开入户门边的灯,参商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只是之前悄无声息。   参商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头低垂着,拐杖就放在他身侧。略微长的头发挡住他的大半张脸。   孟逐星愣了一下,随后笑容灿烂地走上前去。   他弯腰,想要像往常一样抱一抱自己的妻子:“宝宝。怎么了?”   参商在此时,抬头,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情绪相当克制,毕竟疑罪从无。只是眼神中依然透露出审视和质询。   可孟逐星依然像是中箭一样,陷入某种僵直状态里。   他在参商旁边坐下,伸出小手指,去勾妻子的手,鼻音很浓:“……是不高兴吗?”   参商沉默片刻,拿起茶几上的白色文件袋:“今天我去匹配中心,领了报告。下午出的。我跟他们说,不用给你发消息。你工作忙,我来就行。”   孟逐星手脚发冷,他发现甚至需要用力去克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他莫名有些虚弱:“这种小事,我来就行。”   参商说:“匹配度87。和姚林一样,我有些意外。”   “参商……”孟逐星脸上的笑容开始勉强。   按理说,参商不该知道他给姚林采过血。   他可以按照原本的想法,把谎言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他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次,文献上说过,匹配度有1-2的差异是正常的。这真的非常正常……   可他说不出口。   参商只是用那种冰凉的目光看着他,他就丧失了全部的语言能力。   孟逐星突然有些后悔开灯了。   起码关着灯,看得不那么分明。   参商像是看不见他的异常那样,连语气都没有太大变化:“所以我假装患者,联系了一下当初给我们测匹配度的私立医院。你说怎么这么巧,周医生去年就离职了,在给我们测完报告之后。”   辅导员还没有给出回复,只是简单地问候着: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参商在这一刻有些痛恨起自己的敏锐:“我还联系了我们当年的辅导员,我只是有些疑惑。当初学校为什么要修改匹配度,现在你又为什么要修改匹配度。到底是什么隐情,不能让我知道。”   思来想去,大概只有一个答案。   荒谬吗?过高的匹配度让他从Beta分化成了Omega。   参商清楚,这其实不能完全怪孟逐星。   刚开学的时候,辅导员就问过他,要不要换个室友。   他说,算了,看着挺可怜的,我来吧。   我来教他。   原来可怜的那个人是他。   参商握着拐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参商的手颤抖着,很费劲地站直:“我叫了人来接我。明天考试,我先回宿舍。”   孟逐星的大脑因为过度的恐惧,近乎无法思考。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隐约的想法,那就是不能哭。   孟逐星很想哭,哭泣甚至是他身体现在最本能的反应,但他不能流泪。眼泪是一种无耻的要挟。   但是在看见参商起身的瞬间,眼泪依然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跪在地上,紧紧抓住参商的衣摆:“参商——”   说话时有点破音。   “不要走。求你了……”   他要挽留的人不为所动。参商试图走一步,可他腿本来就不好,力气也不大,压根走不动路。   参商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先放手,让我冷静一下。好吗?”   孟逐星拽住他衣服不放,甚至越抓越紧,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求你了……求你了……”   参商睁开眼,吐出一口气:“放手。”   他握紧拐杖朝着门外走,孟逐星跪在地上跟着他走,一遍又一遍解释着:“我不该骗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求你了,不要离开我……参商……”   参商可以冷静,孟逐星却冷静不下来。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参商冷静的结果只会有一个。他跨出那道大门,就永远不会回来。   久违的、无法克制,甚至难以考虑后果的暴怒。   参商抄起茶几上的一个东西,狠狠往后一砸。   “嘭”的一声巨响。   一声沉闷的撞击,紧跟着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玻璃瓶的碎渣四处崩开。   参商在砸完后,才意识到,那是他拿来插花的酒瓶。   瓶子里装的是孟逐星买来的红色剑兰。剑兰的花期很长,孟逐星又悉心护理,这两支红剑兰正是开的最美的时候。   血蜿蜒着,从孟逐星的头顶流下。   这一下几乎用尽他的全身力气。   参商终于转过身,他牙关紧咬着,眸光闪烁,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碎裂的酒瓶。   血很快打湿衣领,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孟逐星抬起胳膊擦了一下,语气充满讨好:“没事,没事。不疼。”   参商松开握紧的瓶子,近乎力竭地坐在沙发上。   参商捂住自己的脸,往后仰。他抬着头,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你为什么总是……”   让我觉得自己是很糟糕的人。   像他那个糟糕的父亲那样。 第40章   40/七流   下雨了,暴雨。   紫白色的雷在天边闪过,每根看起来都碗大粗,跟要把天劈裂似的。   这让言成功想到他7年前的一次作战。敌军是臝虫里的鳗虫属,生活在湿润的沼泽里。   鳗虫长得就像是蛇和电鳗杂交,唯一的攻击手段就是放电;但由于相当克制金属物,害他们差点集体阵亡在沼泽星上。   那之后,言成功一直有点怵电闪雷鸣。   他刚开车出发时还没这么大雨,现在开到半路,路面积水感觉都能把轮胎给淹了。   言成功看一眼时间,也才晚上七点。   他跟参商发了条语音:“外面下暴雨唷,路况不好,还堵上了,哥要晚点到。”   半小时前,参商发消息过来,问能不能来接他。   参商最近搬出去和孟逐星住了,这点,言成功是知道的。   突然发来这么一条消息,不管理由看起来再怎么合理,言成功也能猜到一件事:参商和孟逐星绝对闹矛盾了。   可他们能闹什么矛盾?言成功也见过这俩人相处,孟逐星那样子明显是爱到不行。不爱也不可能放弃帝星的军职不要,跑到第八星系这种乡下地方。   也不会急匆匆打完仗,别的军令全婉拒了,直接返航。就为了把婚假过完。   情绪和神态可以表演,文字和语言能够矫饰。但切身相关的利益呢?被弃如敝履的前途呢?   ……反正让言成功选,他是不会为了和谁谈恋爱结婚就放弃进中央的。   总不能是上床睡觉前不洗澡,被参商嫌弃了吧?   言成功在来到公寓楼下时,还在这么苦中作乐地想着。   公寓楼两梯一户,一层楼就一户人家。   言成功过了门禁,摁下7楼的按键,刚走出轿厢,脚步猛地一顿,愣住了。   孟逐星坐在门外,就缩在墙角,满头的血。看着有点吓人。他没心情处理伤势,半干的血液在衣领上是深红到发黑的颜色。   感觉到有人过来,孟逐星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装的时候还挺能唬人,那眼神跟自然界的顶级猎食者看见猎物似的,冷冰冰的。   言成功曾经对科学院提出的“血脉压制学说”不屑一顾。没想到有天,他会因为一个来自原生种Alpha的眼神,就僵硬到走不动路。   他摸着脖子后的信腺,刚才就是这里在发出警告。   但孟逐星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过头,视线看向另一边。   言成功开口:“你……”   他刚起了个音,又皱着眉停下。   言成功本来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做过审讯的人都知道,叙述者会不自觉选更有利于自己的立场。尤其是过错方。   只有极少数人能控制自己,放弃对自己错误的掩饰。能用上帝视角客观描述,都算品德高尚了。   算了,他还是问参商吧。   谁料,孟逐星竟然很主动地开口:“我和参商匹配度有99。之前学校篡改了我和他的匹配度。结婚后我也知道了这件事。我想把它瞒下去,没瞒住。”   听到这里,言成功只是脑袋发懵。   但孟逐星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我们在军校时是室友,在一起住了一年半。他那时候刚成年,性征不够稳定,因为和我匹配度太高,他在我的信息素影响下,二次分化成了Omega。”   言成功脑海里的一根弦断了。   他一拳砸了上去,破口大骂:“我草你吗的!”   这完全是性情所致,刚打完,言成功就有些后悔。   首先,孟逐星是他领导,直系的;打领导无论在什么时候,代价都是较为严重的。   其次,孟逐星很能打,他完全打不过孟逐星。   之前在基地,言成功见识过孟逐星的身手,完全是特种兵里特种兵。力量、速度、耐力、神经反应、自愈,都是顶格。仿佛和其他人用的不是同一个生物模板。   那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有的Alpha会认为自己是“新人类”,理应享受特权、高人一等。   孟逐星的头偏侧到一边。   言成功再怎么说也是一头年富力强的Alpha,这一拳还挺有劲的。   孟逐星能躲开,但是没躲。   鼻腔和口腔里有了点新鲜的铁锈味。   他摸了摸脸,一边的嘴角牵扯着上扬:“我爸妈很早就没了。天鹅座射线。你草不到。”   孟逐星倒是挺想让言成功打死他的。死了就不用面对了。但他也就在脑海里想想。   强烈的情绪无法解决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确实悔恨,自责,甚至有些自我憎恶。如果可能,孟逐星希望自己没有读银河军校,又或者遇到的室友不是参商。他们的命运都会由此变得很不一样。   也许很多年后,他会从同僚、军部的战报里,听到参商的名字。   一个年轻、优秀的Beta指挥官,Beta在军队里当然也有困境,但孟逐星觉得,他依然会成为众人仰望的存在。   他也依然会这颗星星被吸引。   但假设只是一种想象,不是现实。   现实是。参商已经分化成Omega整整16年,马上就17年了。他们还有一段婚姻。   孟逐星给言成功刷了卡,打开门,抬了抬下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如再想想,哪怕我配合,想要离婚也相当麻烦;其次,离婚后,匹配中心也要从不如我的那堆Alpha里挑新的,我不认为其他人会做得比我更好……进去吧。”   这话显然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言成功手指着他的脸,不停发抖,最后还是克制地放下。   他“嘭”地一声,重重甩上门。   屋里显然有些家的味道。才住没多久,客厅就挂着些可爱的装饰画,餐桌上也摆着讨喜的小摆件。沙发边布置好了书架,装着常看的几本图书。绿植和花卉更是随处可见。   都能想象出主人兴致勃勃把这些玩意买下来,带着爱意装点巢穴的模样。   只是地上蜿蜒的血迹,碎裂的玻璃瓶,没擦干的水,散落一地的花瓣和枝叶,又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参商大概是不会买这些杂物的。言成功和参商逛过几次超市,对方感兴趣的只有书和酒。而且参商的宿舍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被子还会叠成豆腐块。   客厅里没看见人,言成功又去书房、厨房、卧室,乃至浴室都打开搜了一遍。依然找不到人。   他给参商发消息:你在哪啊?哥到了。   结果参商的手机倒是响了,在客厅的地毯上。   言成功开始喊他名字,声音有些焦急:“参商!参商?”   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冲到阳台边上,低头往下看。   虽然光线很暗,看不太清楚,但干净的咧,真是自己吓自己。   言成功满身冷汗地转身,结果他一回头,发现孟逐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悄无声息跟个鬼一样。就站在客厅的位置。   “你来干什么!”言成功有些跳脚。   然后他发现自己这句话说的没什么道理,因为这里还真是孟逐星家。军部分的职工宿舍,分给将军衔的。孟逐星回家理所应当。   孟逐星从储物柜里拿出纱布和双氧水,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他拆着纱布的包装,随口道:“参商在主卧的衣柜里。”   他闻出来的。   参商还没分化的时候,孟逐星就能靠着那点稀薄的气味,在雨林里找到他的位置,更别提现在了。   言成功一愣,拔腿往卧室走。   他来到主卧拉开衣柜,找了半天的人果然就在这。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睛是睁开的,蒙着层雾霭似的水气,神情倒还平静,就是眼周有圈明显的红色。   他缓慢地眨着眼睛。   言成功在参商身边缓缓蹲下,用那种小心翼翼地,怕惊扰到小动物的语气说着话:“参商。哥来接你了,咱们还回宿舍吗?”   参商没哭,言成功莫名有些想哭。   他低头的瞬间,眼泪竟然已经掉下来了。   言成功有些尴尬地擦掉。流泪,对自认为坚强的男子汉说太不体面了。   参商像是分析了一会他话里的含义,这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在衣服堆里摸了摸,找到拐杖。握在自己手里。   力气很缓慢地回来了。   生命的前两场地震没有把他击碎,第三场地震当然也不行。   参商握着拐杖,撑起自己的身体,走出柜子里,站直:“走吧。”   言成功问:“有什么东西要带吗?手机在这。”   东西还是有的。比如几套换洗的衣服,一些书和手稿。   但参商思考片刻后回答:“算了。”   他杵着拐杖,往外走。到客厅时,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孟逐星。   孟逐星略微低垂着头,似乎很认真地处理着伤势。这一次,他没有拦。甚至安静地有些过头。   到玄关时,参商听见他的声音。   “言成功,外面下雨了,很大的雨……”   语气里有些竭力克制的哀求。   他叫的是言成功的名字,但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句话其实是想对谁说的。   孟逐星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沾着血的纱布,声音有点打颤:“……路上开车小心啊。”   “咔哒”,很轻的一声。   门关上了。 第41章   41/七流   从军官公寓到学员宿舍原本路程才十来分钟,但因为暴雨,既定的返程无限延长。   夏季气温闷热,言成功把空调调低了一些,隔了会又想到中学上的生理课,说omega新陈代谢低普遍体温更低,又慢吞吞地把温度上调三度。   参商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用着手机,言成功余光打量着他,发现参商突然“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并不是一声冷笑,但似乎又不是出于愉悦。   言成功:“看见什么了这么好笑?”   参商回答:“在军校读书的时候参加夏令营,介虫里混进来一只臝虫。那天也在下暴雨,信号很差。”   那时候他完全动不了,剧烈释放的内啡肽让参商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因失血过多而感觉到冷。   参商恍惚间看见了走马灯,人生前20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听说那是因为大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重伤,拼命回溯记忆寻找经验,想要挽救这具躯壳。   如果没有救援,或者救援再晚一些,他绝对会死在那里。在20岁那年。   参商一直以为是姚林救了他。   地方就是姚林给他指的,又那么偏,除了姚林还有谁知道?   但姚林带着暧昧不清的笑意否认了。   参商:“当时我伤势很重,那个地方不在教练划的训练场范围内。但还是有人找到了我。”   命运放的冷箭过于荒谬,以至于在击中人的瞬间变成笑声脱口而出。   他举起手机在言成功眼前晃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是另一个人,结果辅导员告诉我是孟逐星。”   跨星系通讯延迟太高,几天前的消息,参商刚刚才收到。   言成功沉默了一会,猜不透参商的想法:“那、还挺巧的?”   参商的目光看向窗外,像在思考,亦或者只是单纯的放空。   言成功:“既然聊到这了,你跟哥说说心里什么想法?这样咱们好统一行动是不是?”   参商笑了笑:“你知道了啊。”   “……那你叫我来接,我一来就看见孟逐星满头血蹲门口,我还不得问问?”   满头血蹲门口。   参商听着这六个字,心想孟逐星还挺聪明的,起码这个场面就被言成功转述给了他。   言成功有点想抽烟,烟都从盒子里掏出来了,想到烟味在车里难闻,又慢吞吞塞回去。   结果参商的手从另一侧伸了过来。很白,偏瘦,指尖带着点肉红色。修长的手指很优雅地抽出一根烟。   “哥,打火机。”   言成功一愣,手忙脚乱地翻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参商不会抽烟,更没抽过。主要是觉得烟味很难闻。   但军部的特供烟是一种掺了药的镇定剂。   火星子点燃,白色的烟雾缓缓飘起。参商迟疑着吸了一口,烟气顺着口腔吸入喉咙,正常情况该进肺,可惜参商不那么熟练,烟雾从气管反刍到鼻腔。   他像个烧开的小水壶一样,从茶嘴喷出一团热气,在下一秒剧烈咳嗽起来。   参商连忙把烟摁熄。   哎……他真是昏头了,竟然觉得抽烟能让自己舒服些。   原本就不喜欢的东西,别人都在说好,他就能勉强自己喜欢上吗?   又像是喝酒,医生和雷平让他少喝点,酒精对人体百害无一利。他还不是没听。   只是最近为保持大脑清醒,参商已经戒的差不多了,但偶尔还是会小酌两口。   参商盯着车窗外的雨:“其实我也不知道。哥,我不恨他,但是看到他我会有些难受。我不喜欢那些情绪,太剧烈了,很累。”   如果孟逐星是个很糟糕的人,参商可以毫不留恋地摆脱他。就像是丢掉一件垃圾。   可孟逐星不是。   参商看书,里面写“如果一个正在恋爱的人,他的爱没有引起恋人的反应,如果他作为恋爱者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他成为被爱的人,那他就是无力且不幸的”。   孟逐星显然没有那么不幸。   参商没说过,但或许……对于这个丈夫,他是有那么一些好感的。   跟参商说给你推荐个Alpha你们培育一下感情,一百年过去进度都会是0。   但如果对方直接占据了“丈夫”这个身份……那还能怎么办呢?   参商甚至挺喜欢百里泽的。在言成功来之前。   “那咱们换个丈夫?”   言成功开始在脑海里飞速回忆起认识的Alpha。   只是他快四十岁了,周围靠谱的Alpha基本都成家立业,而且思考的时候总忍不住和参商前两位丈夫对照一下。   就怕货比货,言成功顿时觉得还算靠谱的同事有些歪瓜裂枣的。   参商又一次笑了起来,他的头靠在充气的头枕上,手撑着额头,有些疲惫:“换一个,又一个,再一个。为什么我一定要有个丈夫呢?”   言成功哑口无言,好在他可以假装在认真开车。   参商突然道:“要不做个手术把信腺挖了吧?这样就不用结婚了。”   言成功悚然一惊:“你别开玩笑!”   第八军区办公室主任宋濂,在受伤前也是极其强大的Alpha,立下过赫赫战功。年轻时的声望一点也不比现在的孟逐星差。   但受伤后,宋濂只是勉强捡回一条命,身体素质急转直下,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退居二线。   专业机构压根不会做这种手术,但下城区的黑诊所、小作坊倒是不少。手术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   参商眯起眼:“不会。那是最蠢的做法,太不理智了,我还要当指挥官呢。我连酒都戒了。”   参商不喜欢弱者叙事,语言是有力量的。反复说自己很可怜,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那就真的会很可怜。   他想了想:“明天还要考试。哥帮我跟孟逐星说一声,让他最近两天别出现了,影响我心情。”   *   唐文最近心情不错。   他老婆(男)从娘家第二星系过来找他了。   当然,如果他老婆的另一个老公没有跟着追过来,他的心情会更不错。   唐文哼着歌,端着一盏金骏眉,心情愉悦地走进办公室。刚进来,就吓了一大跳。   “老孟?”唐文看着他头上贴的纱布,震惊道,“谁给你开瓢了?!”   军医老王坐在一边,没好气地说:“玻璃碴在后脑勺插了一宿,真不怕脑感染成植物人啊!”   最重要的是处理伤口的时候,老王想给他剃个头。谁知道孟逐星坚定拒绝了,说剃头发不好看。   孟逐星严肃思考:“植物人,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躺医院了,参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应该会隔三差五就来看他。他瘫痪了但还活着,老婆也不用改嫁。   唯一问题是发情期不好处理。   孟逐星:“植物人能勃.起吗?”   “能啊。”老王随口道,“还挺常见的。但是这只是身体的正常反应,不代表有意识。”   孟逐星大声道:“我要当植物人!”   唐文没好气地回答:“你喜*郎果冻吃多了,去当太空人行不行?”   他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很有耐心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孟逐星一宿没睡,睡不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白熬得全是红血丝,现在倒是不困,只是有点不正常的亢奋。   孟逐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背着手到处走,像关在动物园里出现刻板行为的野兽:“不跟你说,你解决不了。”   这事其实涉及到保密内容,确实不太好往外说。只不过牵扯范围太小,事情没闹大前都不算泄密。   参商是自己猜出来的;言成功算参商的家属,有知情权。   唐文:“我看你又在这发猪瘟!”   孟逐星的手搭在唐文肩上,认真道:“我们去训练场打一架吧?”   唐文瞪大眼:“干嘛?你打击报复是吧?我不当沙包!”   “不是。”孟逐星皱着眉回答,“能不能把我腿打折?我想试试用拐杖走路是什么样的。”   唐文觉得他的状态很是奇怪。   孟逐星明明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还在跟他说话,但注意力似乎根本不在周围事物的身上,而是陷入了某种臆想和思考中。   唐文知道参商有残疾,瘸了条腿。   于是,他问得更具体了点:“你和参商怎么了?这瓢也是他开的?你干嘛了?惹他生气了?”   谁知道就这么一句话。孟逐星直接蹲到地上,捂住脸。虚弱到站不起来的样子。   要说这动作换个容貌清秀的omega来还有几分可怜与可爱……但唐文看着地上蹲着这么一大坨,实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唐文突然想到某种可能,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询问:“你老实交代,百里泽战死不会跟你有关吧?”   孟逐星瞬间暴跳如雷:“怎么可能?我**再怎么盼着他去世,也不会亲自动手!”   他要是想让百里泽死掉,十年前那场救援就划水了。   唐文摸了摸鼻子:“你不说,我不就只能瞎猜了?”   孟逐星纠结了一会:“比如,如果我,我们刚认识那一会,因为无心之过,像是记错返航路线,听错上级指令……害得你在战争中残疾了,提前退出军队,退伍后只能干些很辛苦很累的工作养活自己,老婆也闹离婚和其他Alpha跑了……你会原谅我吗?”   唐文很认真地思考着。   “首先,我不觉得你是会记错返航路线、听错指令的人,情况肯定更加复杂。其次,我家里有点小钱,应该不会干什么很辛苦的工作,最大可能是进我叔叔的公司当个吉祥物;我老婆会不会跑我不知道……但是,我大概理解你想表达什么。”   唐文摸了摸脑袋,迟疑道:“那怎么办?我把你腿打折,你跪着去求你老婆原谅你吧?管用吗问题是?”   孟逐星:“不管用,我跪过了。”   而且这完全是要挟、作秀。参商会让他滚的。   他又开始在办公室里抽烟。   “但是他打我了。”孟逐星坐在办公室锃光瓦亮的皮沙发上,开始自言自语,“我了解他,真的。我可能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百里泽和他那个Alpha父亲葬在同一个陵园。他一次都没提到过自己父母,我找人去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调查过。我还问过言成功,还查过他恩父和养父的军方档案。   “他有被遗弃、抛弃的体验。不管这种抛弃是否是养育者自愿。害怕被抛弃,所以对应的是成年后的完美主义倾向。   “他恩父会家暴,打牌赌钱还酗酒;他亲父天天被打。这种家庭养出来的人,多少会有些创伤。   “我激活他创伤了。他对杜钰的愧疚会短暂转移到我身上,这个叫移情。”   移情了,然后呢?利用他的创伤和过高道德感产生的愧疚,当作交换爱的筹码?   孟逐星想,这也太卑鄙了。   看见参商流眼泪,他完全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健康的感情里不该积累那么多歉意和自责。当任意一方感觉自己需要赎罪,这份爱会变成沉甸甸的负担。   爱。   好简单的一个字,好复杂的一道题。   孟逐星想到他,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移情,让我有再次接近他的可能。他真的很善良也很温柔。”   “说实话,我觉得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但他能不能遇到我都无所谓……没有可能还更好,但是,我还是……”   不想放手。   参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得到平静还有自由。幸福的拼图里有没有我都没关系。   如果这是命运,而命运让他们纠缠。   他想努力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办公室大门突然在这时候被人敲了敲。   大舅哥一脸不爽地站在门边,语气很冲:“参商最近两天要考试,让你别去烦他!知道吗?”   孟逐星先是一愣,随后,眼底骤然迸发光彩。 第42章   42/七流   虚拟空间会议室。   线上,十几个略微发光的人影坐在圆形会议桌的一角。   巨大的圆桌上,漂浮着一块块圆弧形的电子屏幕。无论在圆桌的哪个位置,都能看见相同的影像。   正是全宇宙培训班统一的期末考。   为了配合时差,甚至有星球的学员需要提前一周调整作息,进凌晨四点的考场。   “我就来看看,马上就走。”陈风眠说,“前线吃紧,没空管这些事。”   “这么严重吗……”   “哈哈,不会是第三军团选出来的指挥官全军覆没了,老陈脸上不好看,这才提前走吧?”有人嬉笑道。   陈风眠的神色格外冷峻:“这次战争很不一样。伤亡率很高,士兵的失踪率也是;我打了一百六十年仗,从不怕牺牲,但前线士兵死得不明不白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让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长辈交代。你们有空在这说风凉话,不如早点通过军需审批。”   说完,他本来想直接登出,又顿了顿:“还有,我们第三军团可没有全军覆没。”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我们这边就是军官家属随便玩玩,你们那堆寄予厚望的后辈要是比不上,那可真是丢人咯。”   ……   ……   这次考试是联网的,所有考生的目标只有一个,在20轮虫潮中存活。   他们的出生点在宇宙的不同角落,可以跟附近的基地联络……所有基地拥有的初始资源价值相仿,但资源种类却有些不同。   参商只思考了3秒,就选择在游戏里当黄牛……咳,不是,当行商。   A基地的燃料卖到B基地换矿产,B基地的矿产卖到C换粮食;每次的报酬是运输物资的十分之一。   为了搞这么个商队,参商分出去的兵力不少,还有不少折损在太空航线里。这个游戏最难生产的就是士兵。系统每个月会定期发来一批,数量只有1000人。剩下都需要自己培育或者招募。   所有考生都是匿名的,只有编号。   参商分到的是33号基地。   考官们注意到了33号不同寻常的军舰航线,哂笑着:“这小孩倒是聪明。”   “聪明什么,分这么多兵出去,指不定第一波就被淘汰了。”   好在最开始的虫潮并不汹涌,仅剩的一半舰队也足够游刃有余地抵御风险。   靠着游商,他建立起了通讯和信誉,33号基地成为附近星域远近闻名的二手交易市场。   当然,后面也有人反应过来,想跟风做生意。但市场就是这样的,谁先抢占谁就有优势,后来人想竞争,得付出更大的努力。   因为考生较多,基地大致分布在三片星域。   参商所在的天琴座大区,因为较为稳定的商贸,暂时得到了和平发展。   当第一次发生考生A吞并考生B基地,并没有弹出任何游戏惩罚后,隔壁的巨熊座彻底沦为一片黑暗森林。   基地之间彼此提防,连早期虫潮的威胁都排在第二。不再是基地主人关注的中心。   但真有基地靠着这样的星际争霸,靠掠夺其他基地的资源,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巨无霸式的基地。   很不幸,大多第三军团的指挥官都投胎到了巨熊座。   而巨熊座的蛊王来自第一军团——游戏嘛,胜利才是目的。当确定7号基地的主人是第一军团备受瞩目的xx少校后,第一军团的其他考生,主动把资源送给了7号基地,助力他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至于自己,虽然早早淘汰了——但7号基地的强盛就是他们的强盛,即使是分数最低的考生,一想到7号基地可能的成绩,便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中期,虫潮开始汹涌。每次刷出来的虫族士兵数量变多,种类也变得丰富起来。   从一开始常见的甲壳介虫、泰坦介虫、多翅鳞虫、吸血臝虫,再到不那么常见的毛虫、羽虫……   到这一步,就很考验指挥官对局势的判断了。   考生们应付不暇,要么指挥失误,要么资源积累不足,成批次的被淘汰。   33号基地开始促进不同基地的联合。   没有人愿意被吞并,但联合听上去就好受多了。   而且,愈发严峻的形势要求它们必须走向“统一”。   33号基地在这期间收到了很多求助信。参商救了一些,坐视不管了一些。等虫潮过去,再慢吞吞地派军舰过去接手遗产……   “这个33号,有点阴啊。发现没,死的这批基地全是之前贸易拖欠尾款的。”   “在前期接触也能看清楚人品了。说实话,我确实觉得有时候信任比能力更重要……但能走到这一步,主要还是运气吧。”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并不觉得33号完全靠运气……他行事很光正,向外释放的是善意,换句话说,这是会被大多数人信任的对象,但同样会让人觉得很好占便宜……但事实上,那些想占便宜的,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他有能力保护自己和部下。”   “而且哪怕被欺骗,33号也没放弃自己的策略。他依然愿意对外释放友好的信号。这让33号在中期迅速发展。”   “你看,巨熊座和天马座,活下来的是阴险的蛇、成群的狼、凶猛的虎……天琴座,嗯,让我感觉更温和,一头大象庇护着靠过来的羚羊、河马、水牛。”   “……别把天琴座说得攻击性很弱的样子。他们对付虫潮伤亡率可是三个大区里最低的。”   “因为合作。可惜,隔壁巨熊座完全丧失了这样的合作土壤。被破坏的信任是很难修复的。”   “但7号基地未必会输,敌人是虫子。这种强有力的资源整合更占优势。你们看好的33号,在我眼里只是无用的仁慈。”   ……   第16波虫潮。   每个大区,虫子大军的数量突破千万。   尽管知道只是游戏,但看见那遮天蔽日的异形生物时,参商还是感觉到头皮发麻。   现实生活里,虫子刷新还需要“母巢”,虚拟游戏里完全是一堆数据,想捏多少捏多少。   天琴座联合作战会议上,参商第一次提出:“我们需要有人牺牲。”   抛出一个基地的兵力作为诱饵,引诱虫族大军。这样能把损失降到最小。   参商:“因为地理、战略考虑等因素,我排除了以下基地。希望剩下的基地里有人愿意主动承担这个艰巨的任务。   “作为补偿,名单上的基地愿意无偿赠与部分资源,这样牺牲者的数据会更好看一点,结束时能得到更高的评分。”   没有人提出异议。军人嘛,总有牺牲。哪怕是现实的战争都这样,更别提游戏了。   96号基地敲出文字:“我来吧!就我自己感觉,顶多能活过14轮虫潮,现在都16轮了。现在被淘汰已经是赚到了。”   散会后,96号基地的考生发来私信。   -我是第五军团的,这是我的星讯号*******,加个好友行吗   -不知道你是谁,但我非常崇拜你!   -希望以后还能和你一起作战!   参商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好的。   游戏进展到大后期,还没被淘汰的基地只剩下寥寥数人。   第19轮虫潮开启倒计时。   【第19轮虫潮(0/3000000000)】   【倒计时:30天】   当看到这个数据时,7号基地考生在操作台前猛地一脚,踹上面板——“**的30亿?!直接死了算了!”   巨熊座所有资源加起来,生产出来的士兵数量也不到30亿,更别提因为频繁作战,压根跟不上消耗的星舰……   每次虫潮打赢后会掉落一批补给,得到的补给就是星舰和进化液。   不像现实里还需要研发,补给会直接出现在玩家的道具栏里。给虚拟士兵喂进化液,也能稳定得到强化后的Alpha人类。   虫潮倒计时还有30天……   7号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也许比起应付虫潮,直接把其他大区的参赛者解决掉更方便。   他在几轮前就有这样的想法,因此还派出过星舰去外星域探索。   去蛇夫座的星舰,刚进去就被击毙了。   但去天琴座的星舰,虽然很快就收到遣返警告,但并没有被第一时间击沉……就星舰传回来的数据,天琴座幸存的基地还不少呢。   7号决定出征天琴座!   离虫潮还有3天,33号基地的领域遇到第一批进攻的“同类”。   在现实里,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没有军部会通过这样的审批。   人类如果内战,最高兴的一定是虫子……它们只知道原本吃饭很难很辛苦,竟然被扫射,但最近没人管它们吃饭了。   但是——   7号孤注一掷的军事行动,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头饿疯了快要病死的狮子,被大象轻轻地踩死。   考官呼出一口气,点评:“只消耗,不生产……结果就是这样的。”   每一轮虫潮后,得到的奖励都会愈发丰富。巨熊座的考生大多前期就被淘汰了,每轮只剩零星几个基地领到获胜奖励,哪比得上天琴座一轮虫潮近百个基地领补给。   后面哪怕意识到不对,先前被淘汰的考生,也没办法看广告复活。   第19轮虫潮结束。天琴座仅剩两个基地存活。   137号基地的考生发来简讯。   -我打算直接退出了。   -19轮虫潮伤亡太惨重,我积攒的士兵只剩一万多。笑死,发的星舰和进化液数量都比这个多。   -再生产士兵也来不及了。或许这就是游戏想让我们意识到的事情?战争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人……说实话,伤亡率几乎百分之百了。如果不是你最后增援,我19轮肯定过不了。   -我退出后,你可以接管137基地的资源。东西我已经列好了,放仓库里。   -加油,指挥官。   他没有问33号基地考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反正以他的身份,结束后很容易查到。   因为他太奶目前还在上班,是帝星中央指挥部的总司令。   当137号退出后,参商的操作台界面也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恭喜,您已成为存活到最后的优胜者。   -本场考试还有最后一轮虫潮,是否继续?   [Y/N]   老实说,高强度思考操作到现在,参商能感觉到有些累了。   大脑正在发出不满的抗议,很像是宿醉后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不过,参商依然选择了Yes.   来都来了……好不容易打到要通关了,现在让他退出?开玩笑呢。   面板上方弹出数据。   【第20轮虫潮(0/1)】   【倒计时:30 天】 第43章   43/七流   “零杠一吗?什么意思,敌人只有一个?”   倒计时还剩三十天。   游戏里的三十天和现实里的感觉不太一样,体感大概和2小时差不多。   所以,游戏基本是每过两小时,就要求考生完成一次高精度的指挥。也难怪到中后期有很多人跟不上了。   参商琢磨。幸好是在游戏舱内,换成现实里他早就累晕过去了。到现在也不过是微微不适。   就他观察,几个小时前就有Alpha考生说头痛到要裂开了,另一个人回“你难道没在培育液里加镇定剂”;参商私底下问了两句,发现不仅有人在游戏舱的培育液里加镇定剂,还有很多人从游戏舱里出去后呕吐的……   参商对游戏舱也有排异反应。但只有一次,发生在实战的时候。平时正常训练都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怀疑那次会眩晕,和看见的幻象有关。可惜直到现在,军部也没给他的幻象做出太详细的解释——“幻觉是常见的使用后遗症”,科学院的技术员说,“发生概率约5.9%。”   身体的强大和精神的强大,都是一种天赋。   只是外在世界是可见的,如此直接;内在世界是不可见的,无法洞察。   有的天赋终其一生也不会被发掘。也许不是人没用,只是时间不对。比如,如果一个人的天赋是开机甲,但他出生在前银河时代……那就很无奈了。   以前在虫潮的空窗期,考生们还能互相发发私信,打发时间。   现在考场只剩参商一个人。他有一种真的来到外太空的感觉。四周寂静、深邃。   敌人只有一个,参商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收拢各个基地留下的资源,不断生产人口,投喂进化液。   看着后台不断增长的人口,参商有了种诡异的错觉。   人也像蟑螂一样密密麻麻繁殖出来了。   不过,现实生活里,人的生育到成长过程,显然要更久。每个人也有自己的性格、家庭,会感觉到疼痛,无论贫穷还是富裕,都有相似的情绪……是游戏过于数据化,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感受。   “我们是同类”,这才是所有共情的前提。   战争准备妥当。   只是之前,越接近虫潮,前线区域的异动就越明显。也能看见虫族的大军压境。   但现在,参商派出的巡逻舰,没有传回任何警告。   倒计时最后一天,参商的操作台上弹出一条提示。   [您好,我是联盟军部的战争大模型AI,玛雅。]   [为提升游戏难度,我在上级命令下,收集了这段时间各个游戏玩家的训练数据,制作出一只具有智能的“虫族指挥官”,作为对抗练习。]   [因第一次测试,模型可能出现异常。请时刻携带“紧急登出按钮”,注意自身精神域安全。]   [感谢配合,祝您游戏愉快。]   ……   游戏里的倒计时归0。   然而,屏幕上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参商决定主动出击,然而星舰开过天琴座、巨熊座、天马座,三片星域,都没有发现任何虫族的影子。   转眼,游戏里的时间过去了三年。好在时间流速很快,要不然真在一个密闭空间待三年,参商感觉自己很难不出精神上的问题。   与此同时,仓库里的资源储存开始告急——   人只要活着,就要消耗资源。备战状态下资源的消耗更是平时的好几倍。   参商不得不让一批人“卸甲归田”,回到农业据点开垦荒地。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虫族像是彻底在宇宙中消失了,只有操控界面最上方的(0/1)冷冰冰的提示着进度。   就在参商要忍不住登出的时候,操作台上又一次出现警告。   [警告:497号农业基地发生叛乱。]   起因是土地肥力不断减弱,但由于备战状态,需要上缴的粮食一直是那个极高的定额,恰逢遇上这颗星球的冰河期。   基地的管理者拒绝交出粮食喂前线这批不事生产的蠹虫,想把军饷留给星球上的人。   于是带领这批人发起抗议……抗议变成武装冲突,管理者作为“叛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射杀。   这一剧情甚至配了张CG插图。   压根没有对抗的武器,497号基地的结果可想而知。   参商皱眉,他也想过调低粮食生产限额,但超过某个阈值,系统就会弹出警告,说前线供给不足极有可能发生军队哗变——星舰大多时候都漂在深幽的太空中,没那么容易领到补给。就像大航海时期的帆船。   士兵并非战死而是饿死在前线?这件事是否有点过于荒谬。   那么削减军队数量?   这似乎是好主意。   但只要一遣散军队,后台里的数据就永远削减了下去。再生产又需要新的物资。而用于战争的进化液、武器,并不会因军队遣散而返还。   他一个囤积癖玩家,竟然有朝一日被系统卡资源了?   失控了。   虫族没有出现任何一只,而游戏局面彻底失控。   前线和后方爆发内战。后台的人口和资源正在急速消耗。   而这压根不是参商能控制的——他甚至觉得这场面简直莫名其妙。   参商忍不住冷冰冰地质问起玛雅:“这和军事作战有什么关系?社会学实践是另一套算法吧?”   玛雅:[您好,已接收到您的反馈。]   半分钟后:[“指挥官模型”表示,这就是它的策略。]   [它取消了所有虫族的繁殖,只留下几只母虫,埋藏在星球的最深处,等待破茧。]   [当然,它也知道,这是游戏设定导致的极端情况,现实不可能如此简单。]   [繁衍,是物种的本能。虫子只想繁殖,为此消耗了一些资源。就像人会吃动物和植物。]   [这些消耗的资源,影响到人类生存,于是,人类把虫子定为侵略者。人类影响虫子的繁殖,所以虫杀人,看似是在入侵,但实际上,这和人驱赶农田里的害虫没有任何区别。是人类在定义“入侵”。]   [它说,宇宙的资源并不是人类生产的。人类却自私地把宇宙里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虫子只是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虫子比人类存在的时间,在宇宙里早无数亿年。而一旦它们学会思考和表达吗,宇宙的主人一定要是人类吗?]   参商的太阳穴骤然开始刺痛。   他眼睛睁不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而等到缓过神时,他正站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   土地是红褐色,遍布沟壑。前方是悬崖,有人坐在那。   人?是人吗?   它的背后长着三对洁白的羽翼,很大,像天使的翅膀。   上下两对翅膀张开,中间那对并拢。这让它核心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羽毛织成的茧,整体又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坐在悬崖边上的人转身,看向来人。   参商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是百里泽。   他穿着破损的联盟军装,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过来,妻子。”   参商迟疑片刻,走上前去。   他在百里泽身边坐下:“你是谁?”   “我是谁?”百里泽复述着,“我也不知道呢。那重要吗?来跟我一起看星星吧。”   他握住参商的手。   理论上讲,游戏舱内除了神经痛,是没有其他感觉的。   但一股极度冰冷的触感,顺着参商的手臂往灵魂深处延伸。   前方确实有星星。很大的一颗生命星,悄然旋转着。在宇宙里上升。   参商认出来了,这是苍兰星。83号庇护所所在的地方。他的故乡。   平时搭乘星舰,是看不到这一幕的。   听说人类最大的恐惧之一,是从太空回望自己的母星。   这一刻无知的婴儿终于踏出摇篮,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永恒沉默的宇宙。   参商的眼神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百里泽的身体突然凑了过来,前倾着,离他很近。   百里泽问:“你是在害怕吗?”   “我只是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参商微微蹙眉,“我觉得你不只是单纯的幻觉。”   它当然不是。   人类用蚁后的大脑与脊髓液制作出游戏舱,它的存在,只是一些必要的代价。   但这一点,显然没必要告诉参商。   百里泽笑着回答:“我当然不是幻觉,我是你丈夫呀。”   “如果你不喜欢,我还有其他的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参商面前的人顿时换上另一具身体,甚至都不需要变幻的过程。唯一不变的是背后的三对羽翼。   是杜钰。   杜钰同样笑吟吟地看他,穿着没有任何花纹的T恤和短裤,还有双拖鞋。   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浅金色发、碧蓝眼。   只是杜钰的身型和外表都更中性,这让他看起来颇具少年感。   杜钰朝着他张开手臂:“宝宝。都长这么大了,来让爸爸抱抱。”   外表、语气、神态。和参商印象里的杜钰如出一辙。   模糊的、对“母亲”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栩栩如生。   参商的身体比自己的意识更诚实,他往前靠,但动作却僵在中途。   “他已经死了,”参商的喉咙发堵,“你不是我爸爸。”   杜钰十分主动地搂住他,补全了这个未完成的拥抱。   参商没能躲开,或许他也不想躲。   杜钰抱着参商,幸福地闭上眼:“有什么关系呢,宝宝。看见爸爸不开心吗?”   “……开心。”参商在他怀里低下了头。   低头的动作让他的后颈露出来一截,杜钰下意识低头,嗅了嗅。但意识到这个动作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又不是真的身体,当然没有信息素。   更何况它们有生殖隔离。闻到omega的信息素也不会让它有什么反应。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用这具身体。”   参商听见抱着他的人开口。   他抬起头,骤然对上百里泽浅金色的眼眸。   百里泽说:“毕竟在人类的观念里,对自己的血缘亲属有生殖冲动,属于乱-伦。”   他其实不怎么介意,但杜钰太矮了,还细。   参商大概是真的挺想他父亲的,眼睛水汪汪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看起来有些发懵。   百里泽莫名有些不悦。   参商在他面前总是扮演着理智且冷淡的妻子,只有在床上会给出一些生动的反应。因为过量的快.感控制不住发抖的样子他也很喜欢。   百里泽想靠近他。但坚固的壁垒一向无懈可击,他在这座高墙外徘徊,却总是不得要领。   阴暗的想法一闪而过。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光看星星太无聊了,想看烟花吗?……反正只是游戏。”   参商的手摸到口袋里的退出按钮,看起来还能用。   他询问:“什么样的烟花?”   “砰、砰砰。”   耳边响起一些噪音,像气球破裂。   参商在瞬间回到指挥舱,只是操控面板正在播放一段无法停止也不能终结的录像。   录像里,那些穿着军装的士兵一个个炸开,血喷溅而出,一只只最原始的介虫从他们的身体里爬出。   “砰、砰砰——”   军事基地里,一些高阶的Alpha,变成更稀少的虫子。   新生的羽虫趴在地上,炫耀着自己刚长出的羽翼,向着蓝天展翅翱翔。   游戏里,虫族的数量极速上升。   (20/10000)   参商被震慑住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打开操作台,试图控制局势。   指令虽然传达成功,但未必能有效。后台士兵的人数飞速下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被同化成怪物。   (75927/26435845)   (999572901/12387453901)   ……   随着最后一个基地沦陷,游戏界面弹出一行冷酷的英文——   [Game over.]   百里泽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隔着屏幕,歪着脑袋看向他:“游戏结束了,妻子。我会亲自来取我的战利品。”   这一次,他没有笑,瞳孔是一条冰冷的竖线。 第44章   -是不是下午就考完了?   -你考了两天。言成功昨天抽调到军需处帮忙了。   -我可以来接你吗?   参商没回,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从孟逐星切换到言成功,里面果然有几条。   -后勤部缺人,部长叫我去加班   -我看了战损报告,前线情况好像真的不太乐观   -保密办公室,这周都出不来。照顾好自己。   参商小口小口地抿着袋装的营养液。他刚在更衣室洗完澡,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考场的考生,评分需要考官综合打分,占比百分之三十。成绩要过段时间才会出来,公告上给出的时限是15天后。   全息登录似乎确实对精神有些影响,参商闭上眼,考试的内容历历在目。   尤其是最后,百里泽的眼神。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是被鬼盯上了。   参商换好衣服,吹干头发。给宋濂的办公室秘书发去一条消息,希望能见宋濂一面。   游戏舱的异常还有他最后看见的那些游戏内容……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秘书:宋主任还在会议室内,大概30分钟后有空。   30分钟,那很快了。   参商杵着拐杖往外走,看着网约车界面。失算了,军部大楼,外面的车开不进来。   参商有驾照,但因为是残疾人,开的车需要经过相关部门的改装和认证,几辆车都在83号庇护所。   从学区到宋濂办公室3公里,走过去倒是没什么,但时间肯定不止半小时。   参商在电梯里的时候想着,孟逐星应该会来。   如果他不来,那么次选就是拜托秘书派个人来接他。   但不需要Plan B,孟逐星果然来了。   他今天穿得人模人样的,鼻梁和眉骨上贴着两条创口贴;穿搭风格十分潮流,跟他五官很配,感觉外套一脱就能去开鬼火摩托。   就像是演练过千百次那样,孟逐星笑着迎上来:“参商——”   “外面下雨了,”其实不是很大,毛毛雨,“我来接你。回宿舍还是去哪?”   参商不是那种会在大庭广众下打小孩的家长。同理,他也不会在公共区域不体面的争吵。   这就是孟逐星敢跑过来的底气之一。   底气之二,当然就是他脸上还没愈合的伤口。   如果细数,孟逐星还有很多底气。   比如他觉得自己长得挺帅的(虽然所有男Alpha都在参商审美雷区)、身体好(扛揍,匹配度高)、社会关系简单(父母双亡)。   这是可以用的。   还有一些不太好用的,譬如法律赋予他的丈夫的身份,联盟的制度,可以操作的权力。   最重要的底气是,他给出的爱得到过爱人的回应。   参商的回应是含蓄克制的,不那么浓烈,但孟逐星能接收到。   果然,参商没有拒绝:“我要去宋濂办公室。”   孟逐星换了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后排宽敞到能放按摩椅。   他心情很好地扶着参商坐上车,正准备关门,听到头顶传来参商冷静的嗓音:“等会。”   参商问:“言成功不会是你调走的吧?”   毕竟他有调走姚林的前科。   孟逐星抬头,满脸错愕,然后有点委屈地回答:“当然不是,我还指望他给我说点好话呢。”   调走姚林属于正当竞争。   姚林要是有本事,也能把他调走。谁让他自己上班不努力。   参商打量了孟逐星一会,他的反应太正常了,符合被冤枉的特征,感觉都能急哭。   参商道:“低头。”   孟逐星听话地把头低下。   参商伸手,撕开他鼻梁上贴着的创口贴,底下是一道红到发黑的伤口。   暴露在空气里的伤口渗出一点血,参商皱着眉,把创口贴粘了回去。   撕开过的创口贴黏性没那么好,他的手指摁在创口贴的边缘,把它一点点抚平。   孟逐星深红的眼眸直勾勾望着他。   参商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用纱布会好一些。”   呵呵,孟逐星当然知道,但是:“纱布包着不好看。”他连头发都舍不得剃。   参商莫名有些想发火:“好看有什么用?”   相比于平时的语气,这算得上激烈了。   孟逐星坦然的都有些无赖了:“有啊,让你心疼我。”   聪明的人不该说这么一句,孟逐星清楚。但比起聪明,想修补这段关系更需要的是真诚。   参商被他无耻到了,竟然一时语塞。   孟逐星冲他wink了一下,关上车门。有点得意的样子。   孟逐星去前面开车了。   其实他这个级别,一般都配有司机,更何况现在自动化驾驶已经非常方便。   只是他们需要一点空间。   太近、太远,都不行。当司机刚刚好。车厢前后排间有一道挡板,能给乘客一种身处“私密空间”的安全感。   参商坐在后车厢,旁边放着一个包装好的浅蓝色礼物盒。   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一个纸做的箭头指着它,正面写着“求你了”,反面是“拆开我”。   车辆缓缓启动,参商抬起头,往前瞥了眼。看不见孟逐星的影子。   于是,他思考片刻,还是把礼物盒捞起,慢吞吞地打开。   盒子刚拆开,馥郁的檀香扑鼻而来。   放在最上方的是一封信。   【参商亲启】   和前面箭头上的字一样,都是孟逐星写的。   小时候没上过学是这样的,没练过笔顺,字写得像狗爬,好在还算工整。   -亲爱的参商:   -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打开盒子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   -香水是我自己去调的。是我嗅觉体系里,你的信息素的味道。   -我对比了很多香料,才选出最契合的感觉。   -最近两天,我曾尝试像残疾人那样生活。因为我想靠近你,感受你。   -我请军医给我的一条腿进行外周神经阻滞,也就是局部麻醉。大概有12个小时,我的左腿没有任何知觉。它依然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可以看见它,感受它;但它像是雕塑那样沉重、麻木,不属于我。   -我最开始尝试像你一样用单拐,但根本站不稳,会摔。   -我只好改用双拐。老唐一直盯着我,因为我头上的伤还没好,不能再摔倒,怕脑震荡。   -借着拐杖的支撑,我站了起来。但这只是第一步。   -用拐杖走路,需要先让杖尖支出去,然后胳膊用力撑起身体,把毫无知觉的左腿荡出去,接着,右腿迈步跨过拐杖的中轴。这样才算完成一小段位移。   -正常情况下,这一步花费的时间,已经够我走出房间。而现在我只是缓缓挪动了一截。   -你拐杖已经用得很顺畅了,走路很优雅,只是有些慢。有时候我都会忘记你的残疾。我没有瘸过,我没想到用拐杖走路竟然这么辛苦。   -我忍不住一直哭,因为我的心脏一直在抽痛,很不舒服。   -我知道这只是局部麻醉,明天我的腿就会回来。但这是你十几年里的每一步。   -我明白,你不需要别人的肯定去证明自己,同情也不会给你任何安慰。我只是在写到这里的时候非常难过,我想要拥抱你或者被你拥抱。   (这几行字里有部分被眼泪打湿了)   -其实我经常受伤,但万幸四肢健在,没有残疾过。军部的医疗条件很好,这里有最先进的仪器、药物和医生。   -最严重的一次重伤反而是小时候,在青训营。我的同伴想要独吞奖励,从背后捅了我16刀。要被丢进焚化炉的时候,我抓住了教官的脚。   -那时候的我们和动物没什么区别,每天睁开眼就是训练、厮杀和生存。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感觉不到心灵上的痛苦。那些诗意的痛苦属于读书人,不属于我们。我是在离开那个环境很久之后,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怜我。   -我的力比多系数很高,我非常能打,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割开不同虫族的神经脊椎(也包括人的)。这是青训营在我生命里留下的好的那面痕迹。   -坏的那面,你见过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几乎不会说话,智力低到只能听懂指令。连孟逐星这个名字都是要制作学生证,系统直接摇出来的。   -我缺乏人类社会的一切常识。我的身体长大了,灵魂没有。   -你很包容,很有耐心。像把我重新养了一遍。   -你是我生命里缺席的父亲和母亲。   -或许在某一时刻,我曾短暂获得过你的友谊。   -这些年我看了很多书。书里说,亲情、友情、爱情,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三种感情,本质都是一样的东西。让爱情区分于其他两种感情的东西,是情.欲。   -也是这一理论,让我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就是爱情,比其他两种都要强烈。   下面一行被抹黑涂掉了,但参商眯起眼,仔细辨认了片刻。   孟逐星写的是:“毕竟我的几把就跟认主了一样,只对你勃.起过。”   -在你还是Beta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直到现在,我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最开始我并不知情,再次测匹配度是在去年,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我认为,隐瞒就是当时最好、风险最低的做法。   -我只后悔自己不够谨慎,没有瞒住你。   -我听说过一个实验:科学家给小白鼠一个按钮,按动它就能获得糖丸。小白鼠从小到大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天,科学家给按钮断电了。小白鼠反复撞击按钮,也没有得到糖丸。它撞击了几千次,头破血流,彻底放弃。后来科学家恢复了供电,并给生态箱里塞满食物和糖。小白鼠没有任何反应,选择饿死在装满食物的箱子里。   -对于我的隐瞒,我深感歉意。   -比起恨,我更怕你忽略我。如果你想报复我,那就当我不存在。我会像实验里的这只老鼠,不停撞击没有回应的按钮。不同的是我不会停下,我会一直撞,撞到死。   -如果你要求一份毫无瑕疵的爱,要求一个毫无瑕疵的人,我没有。这就是我的爱了。   -如果我死了可以让时光倒流,回到我们相遇之前,可以改变这个命运的结点。我愿意立刻去死。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没有性格,只能模仿人类。好完成所谓的社会化。   -我甚至会觉得“社会化”是某些人(我并不完全清楚那是什么)希望看见的一种“奇观”。   -他们把我捏进一个叫“孟逐星”的身份里,把我拿去作为“优胜者”进行展览。好叫一些人闭嘴,叫另一些人模仿。   -我不确定我是谁,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我非常爱你。   -我将爱你到死。   落款是孟逐星。   很长的一封信,前方就是宋濂的办公室大楼。车都要开到了,参商才刚刚看完。   他的心情很复杂。   只是那些模糊的情绪,没办法识别成清晰的词汇。   复杂的情绪,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了。”   参商想,算了。   怪一个人有什么用。他也并没有那么恨孟逐星。   参商更恨那些把他困住的东西。但是人又要有多大勇气,才能去恨一个不具体的存在呢?   参商收起信,礼物盒的彩带下,是两瓶包装好的香水。还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黑色丝绒的,质感很高级。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做工精美,看着就漂亮的戒指。   戒指的主石用的蓝宝石,镶嵌着一圈钻石。   看见蓝宝石,参商就有些想笑。他没记错的话,姚林求婚也用的蓝宝石戒指。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这枚蓝色石头的颜色更浅,而且非常闪。   参商对贵宝石不感兴趣,或许是蓝钻?   戒指盒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以前选的,一直没来得及求婚(没有在求婚的意思,但是戒指很好看)   参商笑了笑,把戒指退了回去;信装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第45章   45/七流   “叩叩”。办公室敲门声响起,是秘书的声音:“主任,参商到了。”   宋濂抬头,参商杵着拐杖走进来。一瘸一瘸的。   参商在他面前站直:“宋主任,关于这次模拟战,我有事想汇报……”   真是的,漂亮又没教养的年轻人。看见自己肩上这颗老虎头,难道不知道该敬礼吗?没来军部上过班,两任丈夫也没教过是吧。   “等等。”   宋濂板着脸,朝秘书扬起下巴。   秘书:“?”   宋濂和他对上眼神:把椅子搬过来。   秘书回以眼神:您不是说只有军衔比你高的来了才搬吗?   宋濂瞪他:你管这么多!老子才是老大!   秘书只好把放在角落里的大椅子搬来。   宋濂面无表情:“说吧。”   参商:“一切都很顺利。但是赛事进行到第20轮……”   宋濂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等等,第20轮?那不是最后一轮?”   之前交流信息,绝大部分考生都在十五六轮时退出。   尽管还不知道最终成绩,但20轮,都到决赛了,排名也低不到哪儿去吧!   参商:“是的。”   宋濂像是突然吃了个空气口香糖似的,嘴开始左右晃动。   他们搞行政的想出个业绩也挺难的。   一直憋笑也挺难的,但宋濂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士,把马上要爆发的笑容咽了回去:“你继续。”   参商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第20轮,玛雅告诉我,它模拟出了一个虫族指挥官。”   参商把自己第20轮游戏的经历复述了一遍,最后严肃道:“宋主任,我认为军部的考试系统出了很严重的BUG。”   他辛辛苦苦造了这么多兵,结果都被对面摘桃子了。   参商不是很服气,觉得这完全是胜之不武。当然,如果他的阵营在对面,又是另一种说法了。种族天赋怎么不算天赋?   游戏里的结局让参商本能地抗拒,先说,他不是因为没打通关才抗拒的,只是为什么人类士兵会被同化,这还怎么打?凭什么给虫族开挂——!绝对不是因为他输了才这么意难平!!   参商蹙眉:“还有,我又一次出现幻觉。但是因为太真实了,我无法确定是幻觉,我非常不安。”   宋濂关掉录音笔,安慰道:“根据资料,确实有概率出现幻觉。一般是和自身经历有关,很多人会在幻觉里看见最恐怖、最不敢面对的事,类似麻醉结束后的‘谵妄’   “……科学院说这涉及到核心技术,所以无法披露更多。如果无法接受,可以自行选择退出,但是,身为一名战士,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克服一下。”   参商想,他其实觉得不一样。但对于没经历过的人来说,也许注定无法体会?还是说他以为自己的感受很特别,其实大家都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他恐惧百里泽吗?还是恐惧杜钰。   参商也拿不准了。   但他知道现在自己应该保持沉默。   宋濂:“这样,等会让秘书带你去后勤保障部,找一下老张,他以前是铃兰星军医大学战后创伤管理专业的系主任,我认为他非常专业……”   说完,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参商握着拐杖站起来:“主任,最后一件事,只是一个猜测。可以找些Omega来试用游戏舱,我认为可能比Alpha更适配。”   宋濂又开始皱眉:“整个军区除了你上哪找Omega,好了别给我增加工作量!没事就走吧。”   ……参商摸了摸鼻子,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秘书笑眯眯地凑过来:“少尉,走吧,我带你去找后勤部张主任,就在楼下。”   参商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转念一想,那不是马上就要回车里和孟逐星相顾无言。于是,拒绝的话变成了一句:“麻烦了。”   出乎意料的,宋濂嘴里的老张是一个外貌相对年轻的女Beta。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很柔和。   战后创伤部门是军队里招收Beta最多的部门。因为Beta没有信息素。   陌生Alpha的信息素可能引起应激,Omega又容易产生治疗之外的吸引,Beta竟然成为相对来说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张主任的办公室也很有意思。她的工作桌面很小,会客厅却很大,地上铺了浅色的绒毯。办公室里种满绿植,采光也很好。   秘书把人带到,就关上了门。   “你好。”张主任用纸杯接了杯热水,摆在桌子上,语气平缓而柔和,“想喝水还是茶?”   对方不是Alpha,甚至不是男体。   参商承认他没有那么警惕了:“水就行,谢谢。”   张主任:“是宋主任让你来的吧……我们有一小时的相处时间。要聊聊天吗?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也没关系。”   参商沉默片刻。   他不是那么健谈的人,所以办公室里真的只剩下长久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并不压抑,也没有催促。在注意到参商的视线后,张主任主动开口:“这是我的军功章。铃兰星很偏僻,我的勋章级别都不太高。我对这些也就一般般在意吧。”   她笑着把办公桌上摆着的小勋章递了过来:“但是毕竟是军部嘛,得给他们一个面子。”   “这是军心安定奖章,是个集体功勋。意思是在战时,执行了有效的心理干预,让溃败的军队从悲伤和焦虑中走出。”   “这是戎心守护勋章,我二十年前拿到的,奖励我让精神崩溃的应激军官恢复正常……”她坐在参商的身侧,朝他眨了眨眼,像八卦似的,“你看,领导现在就挺正常的吧,他当年天天都在我办公室里大哭,说自己前途没了,不想活了。”   她说的应该是宋濂。   参商不由自主地笑出声,一双眼睛跟着弯了起来。   ……   孟逐星在车里坐着。   一开始,他还能忍受,但当时间超过30分钟后,孟逐星无法控制地频繁看起时间。   礼物盒还留在后座。孟逐星知道参商打开过——这就是他会喷香水的缘故。   挡板让他看不见参商的表情,但起码嗅觉不会隔断。   打开了,然后呢。参商是怎么想的?他看了信吗?孟逐星一概不知。   信没有封口,因为孟逐星担心多一个步骤,参商就不想看了。   他打开聊天框,挺好的,这不是还没被拉黑。   孟逐星开始输入:[宝宝……]   删掉删掉,不合适。   [参商,还没结束吗?]   也不行,像是在催促。   [等会要一起吃饭吗?]   ……万一人家不想呢?而且如果想提高同意率,话术是不是直接问吃淮扬菜还是粤菜比较好?   最后,删删改改,要说的话变成了这么一句:我还在停车场。   不对,孟逐星思考片刻,把“还”字也删掉了。   -我在停车场。   以孟逐星对爱人的了解,前面几句都可能让参商感觉到压力,但这句话不会。而且只要不是没看手机,参商一定会回。   发完,孟逐星就开始等待。   都说人类的最大智慧是等待和希望。   但也没人告诉他等待和希望都这么煎熬。   而且就在他等的这么点时间,一连刷新出好几条邮件,来自不同星系——跨星系通讯想要及时传达,只能走军部的特殊渠道。这权限孟逐星有。   让孟逐星纳闷的是,这些加急邮件,竟然全都是来要参商联系方式的。不止是今天,昨天也有。只是并非官方邮件,孟逐星没空看,直接忽略了。   嗯,这些邮件来自不同星系的考生。   考完结束,尤其是天琴座考区的,家里有关系的,多少都会对33号产生一些好奇。   起码要知道33号是谁吧?   知道33号家在83号庇护所,来自第八星系,还是Omega之后,他们也非常意外。   孟逐星回复较为克制:“好的,我会转告的。不过,为什么要我妻子的联系方式?”   回复五花八门。   “他表现很好,想认识一下。”   “在考试的时候受了一些照顾,结束太仓促了,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我想着以后说不定能一起去前线呢。”但真没想过军部的选拔会混进来一个O啊!   果然,只要给参商一个机会,他就能绽放出光彩。   孟逐星又找到给妻子发消息的理由:“对了,今天我收到一些军事卫星发来的邮件,说是跟你同一个考场。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要给吗?”   消息刚发完,孟逐星还挺高兴。但隔了一会,他突然想到,不对吧。   这群考生都是青春洋溢、前途无量的Alpha!——换句话说,这就是一堆低配版本的百里泽、姚林。   理智上清楚这是正常社交,但孟逐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刺激了一下。   算了,没什么。妻子就尽管散发魅力吧,孟逐星对自己有信心。他一点也不吃醋,防小三一点也不累。   又等了半小时,孟逐星坐不住了。   什么都不做的感觉很不好,满脑子的思绪让灵魂充满躁动。哪怕是走两步都比在原地呆着不动舒服。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军装外套,换上。然后大步流星朝着宋濂办公室走去。   他就来看一眼,在门外,不是想打扰参商汇报工作。   上楼的时候,孟逐星是这么想的。   他到的时候,一个不怎么面熟的军官正从宋主任办公室出来。明显不是参商。   眼看下一个豹子头就要诚惶诚恐地进去,孟逐星喊了声:“等等!”   豹子头立正,敬礼:“司令!”   孟逐星朝他点点头,本来想直接进办公室,突然顿住,扫了豹子头一眼:“我记得你。之前军衔军士长(狗头),情报局的,这么快升准尉了?”   豹子头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能被孟逐星记住,他夹紧双腿,大声回答:“是的,司令!”   孟逐星能记住他,是因为根据调查,这豹子头在参商住院期间,借公务的名义,来过病房5次。并且每次都带花,说是单位送的。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他记性好。   孟逐星皮笑肉不笑:“呵。不错,加油。”   说完,他走进办公室,并关上门。   看见他过来,秘书懂事地走向角落,准备把椅子搬来。   宋濂又开始瞪他:谁让你动的。   秘书:?   宋濂:他才少将,我是中将,老子才是老大!   (虽然这个中将不管军事,更像是荣誉虚衔)   秘书只好假装去接水。   孟逐星开门见山地询问:“参商呢?”   宋濂端起青花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很安详:“现在是工作时间,孟司令。你还在休婚假吧?”   如果是其他人,孟逐星就发火了。   不过想到这b人竟然是参商的直系领导,孟逐星还是略微调整了策略:“我只是想问问我妻子在哪?”   “嗯,”宋濂沉吟,“好问题!但是我和参少尉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他要去哪,只要不违反军部规定,我是无权过问的。你是他丈夫,难道还要我这个外人帮你问吗?”   孟逐星:“他之前跟我说要和你汇报!现在他人呢?你总要告诉我他去哪了吧?”   宋濂脸一沉,双手合十,搭在桌上:“孟司令,请不要这么情绪化。寻找你妻子的位置,并不是我的工作内容。”   空气里出现刺鼻的硝烟味。是Alpha的信息素,充满威胁和攻击的欲望。   孟逐星盯着他,一双眼血红。   宋濂都有些纳闷了……虽然自己说话有些刻薄,但他完全不理解孟逐星为什么会应激。   不过,他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哂笑了一下:“你是想攻击我吗,孟少将。找我要人干什么?我懂了,你老婆不要你了是吧?看这么紧。”   秘书坐在办公室门外淡然地喝茶,突然感觉大地一阵颤动,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   参商坐在沙发上:“……他告诉我,副作用产生的幻觉,通常会是使用者最恐惧、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宋濂还说希望他克服一下。   参商其实没有感觉特别多的恐惧,他也完全能克服那点心理上的不适。   但宋濂的说法,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张主任的目光温和地停留在他脸上:“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你已经很勇敢了。你愿意告诉我你在幻觉里看见了什么吗?”   参商的唇又一次抿起。   他叹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其实我知道宋濂为什么会让我过来,但也许我跟你之前接触的人都不太一样。我并不需要疗愈,我只是想知道可能的原因。您不需要哄着我。”   张主任前倾的身体缓缓坐直:“谢谢你这么坦诚地告诉我你的需求。那么,我需要更准确的信息。你看见了什么?”   “我战死的丈夫,还有我同样因为虫族入侵死亡的生父。”参商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眼底泛起的潮气,只是在陌生人面前流泪对他来说太过难堪。参商不喜欢。   “也许用恐惧来形容看见的幻觉是不对的,这更像是创伤。从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角度,这可能暗示你有未完成的哀伤,以及身份与存在的深层焦虑。”   “战争是突然的,死讯是意外的。你还没有来得及和他们告别。原谅我冒昧的询问,你爱你的丈夫和生父吗?”   参商骤然愣住了,声音像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a。”   他刚吐出一个音,张主任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坚定:“你可以不爱他们,参商。”   ……孩子要爱母亲,妻子要爱丈夫。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这么想的。爱,是通向幸福的钥匙。   可是他要怎么毫无芥蒂地,去爱一个不会保护孩子的母亲……或许是有的,但没有那么多。远不如他对父亲的爱。   和一个陌生的丈夫。如果是同事、同学,他大概会觉得百里泽是个有趣、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可他们不是。不讨厌只是适应,那不是爱。   那现在这个丈夫呢?   张主任说:“你可以不是好孩子,好妻子。你也可以在爱他们的同时恨他们。参商,我很难过猜到这些。我很想拥抱你,但这违背我的从业道德。”   她起身,在办公室里翻找了一会,拿起角落里的一只毛绒玩偶,递给他:“我们抱一抱吧。不好意思,我的诊疗室在另一栋楼,办公室只有这个了。”   毛绒玩偶是只粉红色的小猪,长得像吹风机。   参商抱住它,头轻轻贴上去。   他无声地流下了眼泪,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玩偶的背后传来很压抑的抽泣声。   张主任在工作中,一直控制着自己过度分析和过度共情的冲动,但此时,难免产生很深的无力感和自责。   参商说不需要疗愈,只是一种高级的防御。但否定并不意味着痛苦不存在。   她看出来了,但依然同意了这个逾越的要求。   有的人会从反复刺激创伤中感觉到快乐,困在低落抑郁的情绪里走不出来;但也有人,在看清它之后选择朝前走,她希望参商会是后者。   困在过去的人会没有未来。   但她相信,眼前的omega一定会是后者。   张主任自己是Beta,从学校到工作,她清楚自己花了多少努力,才走到现在;参商是Omega,可他有正式的军衔。   果然,参商对过去的哀悼只维持了一小会。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Omega的声音很温和,或许有人会觉得是温柔。   从前的丈夫爱里掺杂着恨。   那现在这个呢?   “我其实挺喜欢他的,也想过就这样过下去。”   如果不是分化的原因暴露,他们可能真的像新婚燕尔的小情侣一样,甜蜜热恋中。   他理解孟逐星的恐惧。   他也理解分化成Omega的过错并不在孟逐星身上。   充其量是双方都开着车在马路上,路突然塌了。于是孟逐星开的这辆车“嘭”一下撞上来。   “我想喝酒。”参商突然说。   张主任愣了一下:“抱歉,上班期间不能饮酒。有烟抽吗?”   参商:“……算了。”他试过了,不好抽。   张主任迟疑道:“我去给你拿?你等我一下。”   “好。”   张主任离开办公室。参商走上前,捡起她落在桌子上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就是“个案记录”,角落里写着他的名字。   参商笑了笑,捡起笔,没有看前面的记录,而是撕下一张空白的纸。   “他骗我,我其实很生气。生气会让我不理智,我发现在不理智的情况下,我非常容易选择去使用暴力。”   眼前闪回着在宿舍时丢进垃圾桶里的指虎,还有那天傍晚折断的剑兰与碎在客厅里的酒瓶。   “而且那瞬间确实有产生快感。和其他感官刺激都不一样的快意。”   他厌恶、恐惧。也许还有点不愿意承认的着迷。   参商想,姚林说的没错。他对感情的纯度要求真高。   他其实不憎恨孟逐星带来的分化,分化成omega确实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创伤;但孟逐星,在这段过去里——也只是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普通人罢了。因此恨他既没有道理,也很可笑。   在冷静思考后,参商更憎恶的是欺骗,和被剥离选择权的感觉。   孟逐星把自己的作用想得太重要,也把他想得太虚弱。   “……我想过离婚。换个更糟糕的丈夫我也不想面对他,但是算了。”   后面是一大片的留白。但没必要继续写了,他已经听到张主任的脚步声。   参商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下一秒,张主任带着歉意走进房间:“参商,抱歉……后勤处只有香槟了,你喝香槟吗?”   很奇怪,明明她只离开了一小会,但她的来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是绵延好多天的暴雨终于放晴。   参商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搭在拐杖上,很优雅的样子:“那就开香槟吧。”   但刚说完,他就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突然闻到孟逐星的信息素。   这信息素显然不是用来求偶的,很狂烈。   头顶一层都是宋濂的办公室。   参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主任,帮我拿一下手机可以吗?在我的外套里。”   虽然他觉得不算什么大事,但也许在孟逐星眼里看来十分严峻。   他的外套就挂在入口处的衣架上。   还没等张主任把手机拿来,头顶传来强烈的震感,还有瓷器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   ……该夸一句,不愧是原生种Alpha吗?身体真好呢,破坏力比在学校的时候强多了。   参商扶住额头,面无表情地想。 第46章   46/七流   参商搭电梯来到案发现场。   秘书长靠在墙边,淡定地擦着自己的眼镜片。   而宋濂的亲兵就站在办公室角落,尴尬地握紧手里的枪。   硝烟味的信息素呛得在场人不停咳嗽。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宋濂那张金丝楠木做的办公桌倒在地上,从中间裂开——就在刚刚,孟逐星徒手扛起了这张重达480斤的书桌,往墙上狠狠砸去。   不是,他胳膊肘凭什么没被压断啊?军部的进化液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   宋濂脸通红的大喊:“射杀!Shoot Dead——听不懂吗!打死了算我的!”   啊啊啊啊主任,这已经是你从军生涯里要射杀的第47个同事了!!   孟逐星站在房屋正中间,也不说话,手背上的青筋隆起。感觉很贴合那句俗语,会咬人的狗不叫。   孟逐星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散发出来用于攻击同类的Alpha信息素在瞬间收敛。   他有些喜出望外地迎了过去,原本阴沉着的脸在瞬间放晴:“参商!”   张主任跟在他们身后,暗中观察着。   嗯,孟逐星下意识想去拉参商的手,这可能是在寻求认同和确立安全感,毕竟他正在一个冲突的环境里。   如果是健康的亲密关系,妻子应该握紧他,表示安抚。狂躁状态的Alpha会获得安全感。   再抬头观察,孟司令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参少尉的身上挪开过……张主任不太能识别微表情,但她想,孟逐星在此时一定是隐藏着某种期待的。   发出的信号如果能得到回应,就算是完成了一次情感互动。这样反复多次,关系链接将变得非常稳定。   只是孟逐星的手刚抬起一点,就克制的收回;参商也没有抬头看他,而是杵着拐杖往前走去。孟逐星的唇紧绷着,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   啧。好吧,又是一段病态依恋关系。   等等,她怎么又把工作经验带到生活里了?幸好她也就在心里想想。   就在张主任打算收回注意力,假装看风景的时候,参商的拐杖抬了起来。   但不是为了前进,拐杖在既定的航道上偏转——往孟逐星的后腿上一抽。   之前张主任就在想,参商拐杖用这么熟练,手劲肯定不小。果然,这拐杖抽上去声音跟鞭子似的。   张主任开始在心里尖叫——   参商!你怎么还给他奖励啊!!   别误会。这里的奖励并不是在说孟司令是抖M;哈哈哈,孟司令Alpha中的Alpha,怎么可能是M呢。只是“惩罚”同样是一种互动和回应。   一些孩子故意和家长作对,并非简单的“青春期”三个字就能概括,往下深究,也许是因为他们很难从家长那得到夸奖,又经常被忽略。   无论回应的方式是什么,只要是被关注,对于那个给出信号的人来说,多巴胺的奖赏脑回路已经被触发了。   而且这种意料之外的奖励才更令人上瘾啊!   于是张主任抬头看去——   孟逐星就跟讨到糖的孩子一样,整个人的气质都柔软起来。   参商来到宋濂跟前:“抱歉,宋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他扫了眼碎一地的瓷器和断裂的书桌:“我们会想办法复原的。真的很抱歉。”   一模一样有些困难,但参商有的是钱,账户里的0多到数不清。赔几套更好的就是了。   至于钱是哪来的……谢谢你百里泽。真心的。   宋濂面色不太好看,但看着参商这张脸,终究不好说什么重话。   他是那种思想比较传统的Alpha,宋濂认为Alpha比其他两性更优越,但在获得更多资源的同时,有义务去保护不如自己的弱势群体。   和Omega置气,在宋濂的认知里是跌份的,不够体面。   他往外挥手,怒骂道:“走走走,都走!赶紧把你老公牵走!”   *   等电梯。   “为什么和宋濂打起来了?”   孟逐星开始嘴硬:“工作上的分歧。”   电梯到了,参商走进去,孟逐星跟进来。   参商抬起头,冷冷道:“出去。”   孟逐星在参商面前一直竭力克制着自己的信息素,但在此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失神溢了出来,一缕,闻上去很苦。   他捂住自己的后颈,浑身僵硬地往后退了两步,大脑一片空白。   电梯门要开始合上,参商的拐杖卡在缝隙间,抬起眼皮子,问:“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和宋濂打起来?”   孟逐星低下头:“他说你不要我了……我脑袋一热,完全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东西我会赔的。”   参商收回支起的拐杖:“进来吧。”   孟逐星的心砰砰开始跳,像死里逃生。明明不热,身上的衣服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其实早就有过设想,设想自己可能遭到的对待。   孟逐星还反复给自己打过气,哪怕参商表现得再冷淡,他也一定一定要藏好自己的受伤。   参商的反应已经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孟逐星也自认为算皮糙肉厚豁得出去的人,但真遇到……确实没办法第一时间用理性去思考,只有冰冷到冻结四肢的恐惧。   孟逐星看向参商,对方的头侧转到一边,微微低垂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电梯迟迟没动,孟逐星这才突然回过神,伸出手,打算去按1楼的按键。   “先别动。”参商打断他,“除了匹配度,你再想想,我们结婚后还有没有什么是骗了我的?”   “没——”孟逐星本来想斩钉截铁地回复没有,但骤然想到一件事。   孟逐星只好改口:“我和姚林的过节,其实不是从他指挥失误开始的。”   参商看着他,眼神里是无声地询问。   “我们在军校就关系一般。读到四年级的时候,打过一架。姚林养病休学一年,我被关了半年,差点退学。”   其实军部的处分是半个月禁闭。姚家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够满意。运作了一下,半个月直接变成半年。   他当时就是无权无势的军校生,身份也极其特殊,都没拿到联盟的公民证。换句话说,其实死在监狱里都没人帮忙叫魂。   最后能放出来,还是姚林开的口。他坐在轮椅上,不怎么情愿,说话时愤愤的:“要不是参商以前托我照顾你——我非得让你死在里面!”   ……   参商问:“你和他为什么打架?”   孟逐星头低下:“你退学的时候,东西都在寝室,没人来拿,我收起来了。姚林觉得这些物品不属于我,趁我不在,把你的东西拿走,跟我说丢了。”   孟逐星当时是真的想杀人,下手完全不留活口。而他又真杀过,武力值对当时那些军校生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这对孟逐星来说跟“恶劣军校生把孤儿室友妈妈的骨灰丢垃圾桶”一个性质,他的愤怒理所应当。   很可惜校方显然不这么想。   后来就全是档案里的事了。   参商的那些衣服和笔记至今还留在学校仓库,作为案件的物证保留。   孟逐星情绪低落:“除了这件事,没有了。我不喜欢他。如果你很在意他,我可以把姚林从前线调回来。”   参商笑了笑:“他自己家里有关系。按电梯吧。”   参商说回宿舍,孟逐星开着车,却像在梦游。   他有好多话想问,信你看了吗?冷静几天冷静好了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冷峻的法官,最后要给他下什么判决呢?……我们还有未来吗?   孟逐星其实提前准备过很多话题,围绕着考试、前线军情,还有一切参商可能感兴趣的东西……他不希望他们相处时的气氛太凝重,永远像施害者和被害者。那不是健康的状态。   他还预设过参商的一些反应。   但虚假的勇气还是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孟逐星像自言自语般开口:“其实元帅一直催我去底特律,你要是想再冷静一段时间,我就回前线。只要你不跟我提离婚就行。什么时候你叫我,我就什么时候回来。”   “你要是遇到自己喜欢的,去匹配中心登记就好,也不用特地通知我。就是,如果,那个Alpha能让你开心的话……”   孟逐星不得不暂时闭上嘴,开启自动驾驶。   因为眼泪滚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是真不想哭,很丢人的,好在参商应该看不见。   稀里糊涂的,目的地要到了。   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参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会分化成omega的事是一件意外,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不怪你,所以你也不要太自责。听见你哭我会觉得不太舒服,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残忍。”   “你不残忍,参商。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哭的,就是……”车已经停了,孟逐星的头埋在方向盘上,“我也想表现得更好一些。   “有时候我会想其实现在已经挺好了,比我想的最坏的可能好很多,你没有不理我。   “但可能还是太贪心了吧,我想回到之前的状态,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   “我甚至想过要激怒你,如果你能对我发火是不是会好起来?在军校的时候,每次你朝我发完脾气我们关系都会和缓很多。   “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你一直不说话,我很……害怕……”   参商说:“信我收下了。剩下我们各退一步。   “宋濂说希望我留在这边上班。我准备先在军区附近买栋房子,要和原来的家大小差不多。最好是独栋,还要上班方便。你可以像之前那样,住在我隔壁,但我希望上门前可以打一声招呼。”   但其实孟逐星有一点说的挺对的。   他越哭,参商就越想发火。   不是因为生气。涉及到更隐蔽更阴暗的情绪。太复杂了,又不太敢深究。   ……都怪匹配度太高了。   参商轻声道:“你如果想帮我做什么的话,先帮我把家搬了,好吗?” 第47章   47/七流   新月小区。   因靠近军部大楼,住的又都是有头有脸的铃兰星高官,这里一向安保严密,房屋流动性极低。   最近,老小区里住了几十年的两位政府要员搬走了。   大清早,几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来。   唐文打着哈欠,从副驾驶位置走下来。   这种军区大院每年都有人定期维护,房子还是很新的。但孟逐星依然要求重改水电、修缮外立面以及在屋内加装无障碍设计。   但孟逐星这小子不在,把监工的任务甩给了他。   唐文发了条消息过去:这是婚房吗?参商不来看看?   几分钟后,远在苍兰星的孟逐星发回消息:他身体不好,施工现场灰尘太大。   -??我身体好随便吸是吧?   -给你补三天年假。   -行。   唐文收起手机,心想其实不补他也会努力帮个忙的。   因未知原因,上司的婚姻有些破碎……这段时间孟逐星的颓废和折腾,司令部的各位有目共睹。   有人悄悄给唐文推荐了心理医生,问能不能把人带去战后创伤处理部门疗愈一下。   “孟少将是不是有点应激?”   一会抑郁一会躁狂的,实在吓人。   “如果治不好,”说话的军官支支吾吾的,“能不能跟司令说一声,多找几批陪练轮换啊?”   唐文倒是想,但他清楚,问题的关键在参商那,话疗治标不治本的。   参商笑一下,孟逐星就灿烂;参商一皱眉,孟逐星回来就寻死觅活……这是灌了什么迷魂汤,军部驯了几十年都没把人驯成这样啊!   不懂。唐文对这样浓烈的感情甚至是有些敬畏的。   最近,上司的感情生活应该是有了些进展。   自从买了这两栋房子,孟逐星烟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也不天天找人去训练场打架了(这牲口上班就是为了找人打架,还喜欢1vN打群架,有时候打很凶,有时候故意让自己受伤似的);眼里像是有了点光的样子,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搬家,搬家好啊。孟逐星当天就开始行动,第二天下午就走军用通道,抵达83号庇护所。   他得到一个非常合情合理,能每天给参商发消息的理由。   虽然对方的回答大多数都是“可以”、“好”、“都行”,但孟逐星依然深受鼓舞。   换句话说,参商这是把对居住环境的规划权交到他手上了!   孟逐星看着房屋平面图,开始幻想:这里是主卧,旁边有个衣帽间,里面可以放张折叠床,要是以后被赶下床自己可以睡这。   主卧旁边这间改成参商的书房,大体摆设和他原来的书房差不多,但是可以更新一下家具。孟逐星准备买个大书柜。   孟逐星不会改变参商家里的布局,但是往妻子新家里悄悄夹带一些私货,完全是可行的。   孟逐星指挥工人搬家,一个机灵点的工人询问:“孟先生,客房里的遗物怎么处理?”   百里泽很少回家,参商家里和他有关的东西不多,这些遗物一个箱子就能收完。   孟逐星走进客房,箱子上的封条都很新,他打开,里面一些物件上的小封条都没拆过。   要是以前,孟逐星可能就笑出声了;但现在,他多少有点兔死狐悲。   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怕自己睹物伤情呢?孟逐星不知道,也没敢去问。   看百里泽和参商写的那些信,不像是完全没感情的样子。   客厅里摆着的遗照蒙着一层灰。   孟逐星深深呼出一口气,把遗照收好,合上箱子,嘱咐道:“好好收起来。单独放一层,别磕着碰着了。”   算了,就算死,他的遗物肯定比百里泽多。   遗产也是。   ……   参商杵着拐杖,从车里走下来。改装后的车,瘸一条腿也能开;车辆资格证刚发下来。   他会开车,在学校的时候,还抽空考过普通规格的星舰行驶证。当然,因为太久没有实操过,后者忘得差不多了。   宋濂让他来总部一趟,说“电话亭”有人找,记得穿军装,顺便叫上孟逐星。   宋濂:“毕竟是第八星系军部总部。高力比多系数的Alpha太多了,孟逐星在的话,应该会好一些……有时候我都会不太舒服。”   宋濂原本的力比多系数非常高,但是40年前信腺受损,如今测出来只有28%,在军部属于抬不起头的弱A,连妻子的发情期都无法处理。原本匹配度很高的妻子只好再招几个丈夫,现在定居在第三星系……有什么办法呢,没办法。   有科学研究,配偶在场的情况下,尚处生育期(18-160)的A/O对异性的的信息素敏感度会低很多。   宋濂想到这,不由得恶狠狠补充:“你丈夫也就这种时候有用了!”   可惜有用的丈夫这时候不在家。   宋濂只好嘱咐他,提前使用一点阻断信息素的药剂。   军部的建筑风格和它们的气质一样冷硬。办公楼大多由裸露的混凝土建构,几何线条明显,没有任何装饰,在天光下投出沉重、锐利的阴影。   被这些高大建筑所笼罩的人,大概很难不感受到畏惧。而身处其间的人,又很难不产生骄傲。乃至高人一等的傲慢。   参商刚下车,路边就有人大步走了过来。是情报部门的干事,参商之前见过他几次,可惜一直记不住名字。   小干事朝他扬起灿烂的笑容:“又见面了参少尉,我带您去电话亭。”   他戴着皮手套,想伸手,又缩了回来。   参商主动和他握了一下手:“谢谢,麻烦了。”   他还是第一次来第八星系军区总部。前线还没停战,来来往往都是穿着黑色军装的Alpha。没人刻意控制,信息素在空气中混成一团。   参商多年来深居简出,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不想闻到野生Alpha的信息素。   参商非常反感也不太那么想承认的一点……他的信腺对大多数Alpha的信息素都有反应,尤其是力比多系数高的,几乎来者不拒。   不在发情期的时候倒没什么。在发情期,完全是场灾难。   参商算了一下,他已经七个月没来发情期了。中途和孟逐星做过两次,上次就在一个月前,所以还好。   参商用拐杖,走不太快。中途,不断有Alpha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新面孔,残疾,看体型和身高就知道不会是Alpha,少尉衔。谁?身边那个人倒是认识,情报部的。   毕竟是上班地点,这群Alpha较为克制,顶多在参商走后议论两句。   “情报处新来的Beta吗?怎么残疾,刚从前线退伍?我办公室要是有这么个秘书,上班都有劲儿了,能不能调过来?”   “都两个月你还认不出来呢?出外勤傻了?”肩上一颗豹子头的军官压低声音,“不怕死就去调一个试试。”   等到情报部门,周围就没多少人了。   电话亭和参商在苍兰星用过的那个差不多,在角落里,很不起眼,四周都是隔绝的金属墙,像禁闭室。   等到约定好的会议时间,门准时打开。   参商走进去,坐在椅子上,连接好神经传感线。一股失重感传来。   再睁开眼,他正身处全息会议室内。   周围都是半透明的人和物,这次会议室里只有两人。   陈风眠坐在他对面:“你好,参商。”   他是第三军团的元帅,这张脸时常出现在军事新闻和内参上。   至于另一个人,长相就非常陌生了。这是一个中年人,外表十分普通,找不到任何记忆点。唯独一双眼睛过于明亮。   “恭喜你,在这次选拔中脱颖而出。军部表彰正在走流程,”陈风眠的语气很官方,“几天后你就是中尉了……但这并不是我们打电话找你的主要原因。”   陈风眠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好,我是前线情报处工作人员。你可以叫我周处。”男人说,“你一共提交过两段和‘幻觉’有关的记录,情报部门对此高度重视。”   第一次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参商看见一枚纯白的茧。   第二次是在考试的时候。   几张照片出现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周处开口:“请仔细辨认,照片上的茧和你幻觉中的茧外观一样吗?”   参商感觉到气氛非同一般的凝重。   周处的目光让他近乎有被审讯的错觉。   其实他的直觉没错,周处就是特工。   人类的敌人是虫子,军部的敌人却不止有虫子。议会、内阁、星盗、叛军……宇宙太辽阔,也比大多数人想象中混乱。   照片是黑白两色,看得出来,拍摄于不同星球。有些身处雨林,有些在沙漠,有些在长满蘑菇的沼泽……但不管在哪儿,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许多根脐带如同触手般,向着四周延伸。   参商谨慎地回答:“很像。”   “请再看这张。”   一张新的照片,出现在参商面前。   这是一个被切开的茧,从图上看,茧内部是血红色的肉质层,形状和颜色都让人联想到子宫。   一个纤细的人影躺在茧中,背后长着三对翅膀。   这个人影很瘦,近乎干枯,尾椎处有一条长长的尾钩,几根金属棍死死钉住它非人又像人的四肢。它的瞳孔涣散,显然死亡有段时间了。   它长相和人类小孩有些像。照片上的惨状,让参商本能地感觉到不适。   “蝎属介虫。”参商一眼就看出这条长尾的来历。   周处:“对,你在幻觉中看见的长翅膀的人影,是否和它外观类似?”   参商有些恍惚:“是。”   周处的眼神瞬间锐利,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着质问:“参少尉,你在汇报时是否有遗漏什么重要信息?”   感觉到他语气的严苛,陈风眠“欸”了一声,拍了拍周处的胳膊:“别吓着小孩。”   参商沉默片刻:“那个人影长得和我亡夫一样。”   周处和陈风眠对视一眼。   周处播放了一段录音,“嘶、嘶嘶”,像信号不好的电波,时隐时现。   “你能听到什么吗?”周处询问。   参商有些拿不准地回答:“虫叫?”   “是,这是虫叫。5天前,712号庇护所遭遇羽虫袭击。庇护所60万人只有97个人活了下来。”剩下人全都成为了羽虫的口粮。   “其中一位是omega,他把这份录音交给了军部。”   周处:“我们怀疑他因为战争创伤,精神出现严重认知失调。他说听见羽虫在叫‘参商’,就是这两个字,参和商。但我们能听见的只有虫鸣……”   根据调查,这位随军的歌舞团成员和参商没有任何交集。两人也从未见过面。   周处观察着参商的表情,对方的脸上只有疑惑。   周处还隐藏了一段录音。   录音有两份。根据那个omega形容,羽虫说的应该是“把他还给我”。   各大科学院其实养着很多批虫子。当天晚上,就有研究员找了人进行实验。   他们找了一大批Omega志愿者,大多来自军校、社会志愿者、军部歌舞团。   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让omega和虫族独处一室,并通过电流、钝器伤害等方式,刺激虫子发声。   当然,为了防止一些精神上的创伤,omega们视线有遮挡,只能听见声音,并不能看见安全屋里虫子的惨状。(他们甚至不知道实验体是虫子)   另外,还有一批军部的Alpha士兵,作为对照实验组。   有极少部分omega表示,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是直接从脑海里响起来的,像幻听。   “有人在喊疼。”Omega说。   这批Omega的共同点是力比多系数很高。   联盟ABO性别比例大致是6:7:1。   得亏Alpha上战场死得多,要不然Omega早就不够用了。   Omega力比多系数高,意味着基因好,能生育优质后代,根据联盟法律,这些omega大概率会早早分配到质量优秀的丈夫;结婚、生子、领补贴,接触到战场的可能性几乎为0。   因此,科学院甚至无法推测,这种变异是最近出现的,还是之前就有。   周处关掉录音,态度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温和道:“谢谢配合,少尉。您提供的情报非常重要。”   电话被挂断了。 第48章   48/七流   [嘶嘶、嘶……]   电话亭是退出去了,但耳边依然响着虫鸣。   “参少尉?”小干事的表情有些担忧,“你还好吗?你脸色不太好看。需要去医务室吗?”   参商回过神:“没事,我只是有些头疼。”   他平时肤色就白,现在更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原本寡淡的唇没有一点血色。   “好好,那我带您去停车场?”小干事殷勤道。   参商本来想说不用,但考虑到自己的状态,还是点了点头:“那麻烦了。”   [嘶嘶、嘶……]   他们走进电梯,小干事摁下1楼的按键。但电梯毕竟不是一个人用的,现在是下班的晚高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Alpha走了进来。   电梯轿厢里,Alpha的信息素弥漫开来。   混在一起,味道很刺鼻,像在炒一锅很呛人的菜。   到6楼,一个少校衔的军官走进来。   [嘶嘶、嘶……]   “欸,”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王队,你这是易感期到了还上班呢?信息素太冲了吧!”   “嗯哈。”少校懒洋洋地回复,“老婆发情期到了,中场歇息来拿个文件。”   小干事努力挺起自己的胸膛,想为自己身侧的omega撑起一片结界,可惜是不够强壮的文职人员,依然被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   小干事有一点点悲伤,要是自己军衔高点就好了,这样可以带参商去搭特需电梯,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挤公共电梯……不过他今年也才24岁,刚从铃兰军校毕业,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参商闻到一股淡淡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确实很淡,是食物的味道。闻起来感觉像在吃蘸过芥末酱油的三文鱼。   耳边烦人的虫鸣在这一刻停下。   轿厢里的气味太复杂了,参商又没专门训练过,有些分不清这股子信息素是哪儿传来的。   好在电梯很快抵达1楼。   小干事跟着他到停车点,目送他上车:“再见啊!少尉。”语气有些依依不舍。   参商坐在驾驶位,微微点头,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回复道:“再见。”   三文鱼。   *   参商回到宿舍。   考完试,原本的学员都陆陆续续搬走,他还没有搬。好在也没人催他。   隔壁是言成功的住处——上次调他去后勤部,刚回来没两天,又调走了。言成功留下一串号码,说这是他下属,现在还在铃兰星军部,有事可以直接找他。   真是的,之前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不也好好的。怎么到铃兰星就得有人跟着?   [嘶嘶、嘶。]   无孔不入的幻听。   参商有些烦躁地抓住脖子上系着的领带。领结弄松后,那种被勒住脖子的束缚感才好了不少。   他打开电子书,上面是从内网下载的论文。阅读进度过半,相关的笔记在抽屉里。   参商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试图把注意力放在论文上,失败了。只是参商阅读两页后,回神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压根不在书上。   他都不记得刚才看了些什么。   [嘶嘶、嘶。]   想喝酒。   有些控制不住的痒意从喉咙里冒出来。   参商又从抽屉里拿出仪器,扎破指尖,测量着体内信息素浓度。   仪器上给出的信息素浓度在正常值,并不在发情期。但激素指标比正常值稍高一点……没办法,今天接触了太多陌生Alpha的信息素。   突然有一种想把测量仪往墙上砸去的冲动,但参商忍住了。   [嘶嘶、嘶。]   脑子里一直在吵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不,不行。会有档案记录。   参商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书是读不下去了,游戏也不想玩。他有些头疼。   参商沉默了一会,抓起车钥匙。开车,来到孟逐星分到的那套公寓楼下。   他是孟逐星配偶,系统里录入过他的身份信息。   参商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家门口。   他是来喝酒的。   喝酒可能会醉,会短暂失去意识和身体的控制权。   参商需要一个安全的巢穴。   反正孟逐星也不在,他想。   山鯲~息~督~迦   参商推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家里的摆设和他上次离开前差不多,收拾得很干净。   孟逐星不会做饭,但挺会做家务的。兴许是当年住宿舍时养成的习惯。   他知道参商喜欢喝酒。家里有个恒温的酒柜,模拟的是地窖的气温。   他挑了瓶度数不高的红酒,开瓶,倒进醒酒器里静置。   参商打开音响,连上自己的手机。轻柔流淌出的音乐压下了耳鸣的噪音。   参商走进浴室,给浴缸放上热水,然后走进卧室,准备拿一套睡衣和浴袍。   老实说,打开灯看见床上鼓鼓的那瞬间,参商有些愕然。   但很快,他松了口气。那弧度并不像人……似乎是被子里压着东西。   参商走过去,掀开被子,往里看了眼。好吧,竟然都是他没带走的衣服。   这些衣服围成一个圈。刚好能把睡在其中的人紧紧裹住。   幼年的恒河猴,在找不到妈妈的时候,会把布玩偶当作自己的妈妈。   一些不幸失去配偶的Alpha或者Omega,也会在悲伤状态下出现筑巢行为。   参商坐在床边,抬起一只手,捂住脸。   当年他留在寝室里最多的就是衣服。   孟逐星和姚林就是因为这件事在军校里打起来的吧。天天抱着堆衣服睡觉,好痴汉。   姚林能忍两年也是宽宏大量了。   参商从衣服堆里翻出自己那套睡衣,转身去了浴室。   家里有泡澡球,参商挑来挑去,选了颗玫瑰海盐味的。他丢进水池里,浴球在水中化开,里面的玫瑰干花吸收水分后,漂浮在水面上。   参商试探过水温,把身体浸入散发着芳香的水池里,心情开始好转。   骄奢淫逸的物质享受确实是人类永恒的追求。有时候参商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他泡了半小时澡,冲干净身上的花瓣。在睡前,喝了一杯红酒,一小杯鸡尾酒。   参商躺上床,把那堆衣服往另一侧推去。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很有安全感。   [嘶嘶、嘶……]   已经关上灯,拉起窗帘。周围一片寂静。于是,耳里的鸣叫愈发明显。   参商很困,但这耳鸣声实在心烦。闭上眼不知道躺了多久,也只有一些模糊的倦意。   外面突然传来开门声。是入户的玄关门。禁闭的卧室房门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亮。   参商一愣,他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眯着眼翻了一下星讯号的聊天记录。   现在是凌晨一点,昨天下午,在他进电话亭的时候,孟逐星发来过消息,说的是已经穿过铃兰星空间站,马上就能回铃兰,问参商明天要不要来施工现场看看新房。   再往前,孟逐星发来的消息是三天前,说东西收好了,正在回家路上。   这条消息他看过。但忘了。   有人说所有看似无意识的行为,其实都暗藏着潜意识里的想法。他那个掌管理性的意识是真忘了,但或许感性的那部分没有。   参商熄灭手机屏幕,重新闭上眼。   隔了一会,卧室门被很轻很轻地推开。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他走过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房间里一片漆黑,好在床脚有感应小夜灯。借着一点细微的光线,孟逐星也看见正躺在床上睡觉的爱人。   虽然嗅觉早就给过提醒,但亲眼确认参商在家里,孟逐星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幸福得都有点不真实了。   参商的一只手放在外面,孟逐星用手背碰了一下,很冰。他屏住呼吸,轻轻把这条手臂抬起,然后塞进被窝里。   控制不住想笑。孟逐星的嘴角高高扬起,一路裂开到耳根。   好开心,好幸福。他的心像是发酵中的面团一样膨胀着。   太好了,参商回家了。明天他又可以起来做早饭。   孟逐星趴在床边看了许久,久到感应灯都熄灭,却依然舍不得走。   他弯腰,在离参商大概30cm的位置嗅了嗅,Omega信息素的味道,比他上次见面时要浓郁一点。   不过,考虑到他们几乎百分百的匹配度,这点细微的差别,其他Alpha未必能闻出来。   医院上次给的omega抑制剂,说有效期是10个月,现在过去八个月了。   孟逐星想,得再去一趟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药。   军医不准他再用Alpha抑制剂,连带几个好兄弟都遭了秧,一起上了禁购名单。   十分突兀地,理论上应该睡着的人睁开眼,眼神里一点睡意都没有:“还要看多久?”   孟逐星刚发酵好的心脏像戳破的气球一样开始漏风,道歉的话脱口而出:“抱歉,打扰到你睡觉了,我马上走。”   参商听他这话和语气,就知道孟逐星又想多了。   他要是不阻止,孟逐星绝对会收拾收拾去附近酒店坐一晚,然后第二天早上又当无事发生那样跑过来,手里还提着做好的早饭。   ……其实也没什么。参商想,没人让他这么做。   但算了。   参商很难不对这样的行为感觉到同情,同情背后是一些令人不适的自责。   参商开口:“自己去隔壁房睡。”   “嗯嗯嗯。”孟逐星在黑暗里疯狂点头。   他轻手轻脚地从卧室里离开。   参商重新闭上眼,“嘶嘶嘶”的耳鸣声在刚刚短暂地中断了一会。却在半睡半醒时,又一次响起。   但参商实在是太困。哪怕这声音吵得他心烦,参商依然浑浑噩噩进入睡眠中。   ……   他开始做梦。梦里的呼吸是沉重、混沌。   参商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间小宿舍,有些眼熟。   参商本来以为是最近的学员宿舍,但隔了会,才浑浑噩噩地意识到,他是在庇护所。   丈夫压在他身上,鼻腔里是湿漉漉的青草的味道。   柔软、闭合的?腔,不停开始往外冒水。过于陌生又强烈的琴玉让他控制不住想逃。   丈夫扣住他的腰,语气很温柔:“别怕,参商。不痛的。”   是百里泽。   确实不太痛,只是身体被第一次??的感觉还是过于羞耻,参商的意识混乱,跟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阵破碎的?。   他在余光里瞥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参商想起来了。   这应该是他们新婚的时候。   因为第二年,戒指就在战争中遗失了。   世界摇晃着,旋转着。   漫长的梦境像是没有尽头。   再又一次?后,参商咬住枕头,哭了出来。   丈夫握住他手,和他十指相扣,在痉挛的?里继续?着:“参商,你知道我们羽族在求偶时,会发出什么声音吗?”   百里泽俯下身,在他耳边呢喃:“嘶嘶。嘶。”   参商骤然睁开眼。   天色蒙蒙亮,还早得很,六点都不到。   参商起床,光着脚走到隔壁客房,脚步有些急促。   他打开门,来到孟逐星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老婆?”孟逐星还没睡醒,语气黏黏糊糊的,还以为是做梦呢。下意识就想去搂参商的腰。   是那种有些下流地贴着屁股的搂法。还没摸到呢,胳膊被狠狠打了一下。   “别动!”是有些凶的语气。   参商骑在他的腰上,以如同看学术论文那样严肃的神情盯着他。   参商的手甚至紧紧攒着他的衣领……如果是在青训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孟逐星绝对以为这人是想要趁他睡着的时候揍他。   可这是参商啊。   孟逐星没有感觉到威胁,身体的战斗的本能更是没有警告。反倒是不该起立的地方,枉顾身体主人的意志,开始敬礼。   参商低头,像发泄一样,死死咬住他的脖子。   毕竟是要害,疼痛感不可避免地传来,孟逐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参商下嘴的时候不留余力,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一连咬了孟逐星好几口。那种不太理智的情绪才慢慢消失。   出血了。一点血珠挂在虎牙咬过的位置。   参商低头凝视片刻,用舌尖轻轻舔掉。   孟逐星脖子和肩上出现一圈圈深深的牙印。   分化成omega之后,参商的体能就开始衰退。但他没想到连咬个人都这么费劲,逐渐喘着气停下。   孟逐星迟疑片刻,安抚性地拍着参商的背:“好了,别怕……没事了……”   孟逐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从参商的信息素里闻出来了。   是愤怒里掺着一些悲伤、恐惧的情绪。   参商很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也不太会表达这样强烈的情感。   语言无法表达,可身体会说话。   孟逐星感觉有些心疼。   参商趴在他身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别吵,让我睡会。” 第49章   49/七流   参商再怎么说也是一百多斤重的人。压在身上不能说沉甸甸的,但也不是毫无感觉。   孟逐星侧过头,单手拿着手机,尽量控制着身体的动作,避免吵醒他。   先是跟司令部发消息,上午有事不上班,要找他的下午再来。他说的比较口语化,但文秘会帮忙整理成通知。   然后给李师傅发菜单。这次回铃兰星,他把李师傅也带上了。当然,为了说服李师傅搬家,他还顺便解决了户口、住处等麻烦。   前线又发来战报。孟逐星打开扫了眼,姚林竟然还真有点用处,送去前线打拉锯战,开普勒星竟然守住了,拿了个人二等功。   孟逐星产生一些危机感,不过,他在脑海里算了一下,离姚林升衔,还差好几个二等功。提起的心不由得缓缓放下。   参商趴在他身上,呼吸和心跳都很匀称。显然已经熟睡。   孟逐星保持着现在的姿势,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在手机里留下一大堆合照。几十张照片虽然差别不大,但孟逐星真是怎么看都满意。   老婆好乖,不懂的永别了。   而且好香,参商刚洗过澡,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很白,摸上去滑溜溜。   按理说这场面是有些勾人的,但抱着参商,孟逐星那点旖旎的心思却慢慢消失了。   孟逐星感觉到了平静。   山崩地裂般的感情固然令人痴迷,人们在爱情里期待、追逐、撕心裂肺,沉浸在自我的幻想和观众的目光里。但他最想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平静。   一个普通的清晨,他留在爱人的身边。带来的幸福感胜过他所有功名利禄的总和。   他跟着睡着了。   ……   参商醒来时,床上没人,他怀里抱着只毛绒熊。   穿军装制服的黑色小熊头顶贴着张纸条:“老婆,是我!我变成熊了”   睡舒坦了,醒来时心情就会变好。老婆两个字看着都没那么刺眼了。   最重要的是,耳边的噪音不见了。   参商眼睛微微眯起,把玩偶熊放在枕头上,打开灯。   床头柜上放了杯纯净水,底下垫着加热垫。喝起来是温热的。   参商看向手机显示的时间。   下午三点。   孟逐星在两小时前发来消息:我出门啦。家具到了,我去看看。   -餐桌上有饭。   参商穿上拖鞋,来到餐厅。家里窗明几净,昨天放在吧台的酒瓶子不见踪影。   茶几上摆着一个椭圆的鱼缸,一尾粉红色的斗鱼游动着,鱼缸里插着几支荷花。   参商盯着鱼缸欣赏片刻,慢条斯理地打开保温盒。   ……   参商没有提要回宿舍,孟逐星就更不可能主动提了。   参商在公寓里住下。两人维持着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距离。   孟逐星很懂事,白天基本不在家。晚上呢,房间会留一条门缝。可惜除了第一天,再也没有遇到妻子投怀送抱这种好事。   他现在在家里,想做饭就做饭,想打扫卫生就打扫卫生,家庭地位非常高,老婆根本不敢管。   .   参商走的是特聘,有编制,但不用坐班。   特聘制度的设计初衷,是为了方便议会干预军部决策;怎么可能让这些议员真的来上班。   但参商依然每天按时到铃兰星指挥部打卡。   指挥部里有他在培训班里认识的同学。   “之前我不是请了四个月假吗,实际上是去培训了。”中尉说,“新来的这位是我培训班的同学……最后分数没对外公布,我听说是全星系第一。”   “是omega,走的特聘制度。宋主任批准的。”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道:“还是跟你们说一声,参商结婚了,配偶是孟司令。”   免得有不懂事的Alpha凑上去,那多尴尬。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效果是很不一样的。   中尉平时德高望重,他嘴里的夸奖不掺水分。   得益于中尉的暗中宣传,同事们对这位陌生的新人表现出极大程度的善意。   指挥部里有了一间属于参商的工位,隔了几天,他领到中尉衔,又分到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大半位置都是空的。   参商有些好奇,问过后,才知道,原来这批人都跟战舰去了前线。   听到这话,参商的神色有些异动。   宋濂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你不能去前线。”   游戏舱可以远程使用,没必要上前线。   “前线很危险。”宋濂皱着眉,试图打消他的念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Omega来说,前线的危险不止来自敌人。   军队里没有Omega。于是,在管理不太好的部队,一些弱势的Beta、Alpha,也会被当成Omega用。   这在纪律上当然是不允许的。可又不是所有人都遵守纪律。网上的簧片还有故意拍这种题材的呢,抓住了就是5年牢饭,但架不住真有市场啊!   弱A都可能这样,更别提参商是货真价实的O。   非要上前线,大概也只能申请去他丈夫的舰队……   这个念头在宋濂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压了下去。   好在,参商对宋濂的回答早有预料。倒也没有特别失落。   -   参商穿着深黑色的军装,坐在办公桌前。衣服的配件是铜制的,棕红色。   这套军装是他的日常工作制服。还有一套白色的军礼服,只在重要会议时穿。指挥部的军种都用白色。   在不需要进游戏舱的时候,他的工作就是绘制星域图、写战后分析报告。   玻璃门虚掩着,不断有陌生Alpha,打着不同名号,在他门口来来回回。   部长的吆喝声从隔壁传来:“我们指挥部又不是超市,天天来逛什么!”   一会来借A4纸,一会过来问作战报告。前面就算了,后面不能工作群里说吗?有什么必要跑一趟?!   这么喜欢看?有什么好看的!有军衔的Omega是少见(甚至他上班60年了也就遇到这么一个),但是都半个月了,还来?   指挥部的大门新贴了张白纸,正面写着“谢绝参观”。掀开,背面是“滚”。   参商到指挥部之前,部长就接到宋濂的通知,说是特殊人才,要他好好照顾;到之后,他又被孟逐星叫到办公室,嘱咐了一阵。   部长心里不是很得劲,心想他又不是幼儿园老师,Omega养在家里不就行了,丢过来上班干什么?孟逐星是不是养不起?   不过,当铃兰星指挥部莫名其妙领到一份集体三等功后,部长闭嘴了。   别误会,这里面不存在什么暗箱操作。过程也相当透明。   参商进游戏舱出了次任务,因为这项任务紧急且重要,他在其中表现优异,帝星总部给他申报了个人三等功。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指挥部啥也没做,白捡了一个铃兰星军区的集体三等功。   部长训斥完人,脸上堆着笑容,背着手,敲了敲参商办公室的门。   毕竟是自己领导,参商想站起来:“部长。”   八十来岁的王部长顿时满脸笑容:“哎哟,你坐,你坐。私底下不用管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递来一个盒子,放在参商桌上:“这是我刚从政治办公室领的。”   参商打开,里面是一枚三等战功章,给指挥官的。   纯银打造的材质,奖章是交叠的三把长剑。多少普通士兵终其一生的梦想。   军部财大气粗,二等功是纯金,一等功镶钻。网上常有人开玩笑,说退伍后把军功章卖给首饰店,都能换不少钱。   参商看了眼,把军功章收好。   正常情况下,本来该有专门的表彰大会。但参商不太喜欢这样场景,也就没开什么表彰大会,也许是缺少一点集体荣誉感吧。   马上到下班的点,手机里弹来孟逐星发的消息。很明显,是掐着点发的。   -可以搬新家了,房子下午打扫干净了。   -我带你去?   参商输了个“好”字,看了会,觉得有些生硬,加了个“啊”。   -好啊。   下班时间在五点半,因为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挤电梯,参商通常会等到六点再走。   到楼下时,孟逐星那辆黑色的车不知道等了多久。   孟逐星穿得跟男模似的。   他个小中尉天天穿工作制服上下班,孟司令倒是每天都花枝招展的,好像个无业游民。   参商坐上车,座位上又放着东西。上面有铃兰星军医院的标记。   他打开,看了眼。是Omega抑制剂。是针管注射类药剂。   Omega的发情期半年一次。现在都快过去九个月了。   家里,参商信息素的气味正在逐渐变明显。尽管他自己感觉不到。   孟逐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去医院问过,上次那种抑制剂因为副作用太大,停产了。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效果最好的。”   当然,医生的建议是少用药,抑制剂本来就是模拟的Alpha信息素,没有真的Alpha好使。   用抑制剂,就像是饿着肚子的人骗胃说已经吃饱了。胃信了,结果却找不到食物消化,只好消化自己。   孟逐星想了想,还是把后面半截咽了回去。   参商是结过婚的Omega,除丈夫都不在的特殊情况,正规渠道能买到抑制剂的概率基本为0.   参商收起抑制剂,开口:“谢谢。”   新月小区离他上班的地方很近,开车三分钟就到了。平时说不定都能步行上下班。   小区里的每栋房子都是独门独院,房屋之间还修的有绿化带。一眼望去,基本看不见邻居。   房子的大小、格局,跟参商在83号庇护所的家差不多,依然是两层楼的小洋楼,外观朴素,屋里却充满生活气息。   客厅挑高有五米,打了一面墙的大书架子,原本摆放在家里各处的几千本书全都收拾地整整齐齐。   孟逐星跟邀功似的介绍着:“里面的书都是我一本本塞进去的!你看,这里贴了目录。这一格是小说,这一格是你平时常看的资料。”   他还偷偷塞进去一些自己看过的书!   孟逐星看书喜欢在书上写笔记,参商翻开就能看见。   他就这样一点点在参商的世界里,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孟逐星挺会过日子的。或者说,他幻想过很多次家的样子。房子里的装潢不仅美观,还很实用。   各种小家具小摆件很顺手,开个手机权限,就能做到全屋自动化。   参商跟着他在家里转了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辛苦了,谢谢。”   孟逐星不存在的尾巴跟陀螺似的摇了起来:“不辛苦,只要你喜欢。”   家里装的是电子锁,不过孟逐星依旧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这个是钥匙。”   参商点点头,接过。   他们对视了两秒。   参商开口:“你可以走了。”   孟逐星的肩膀微微耸搭下来一点,但很快恢复了活力:“参商。我就住在隔壁。有事直接叫我。”   像什么修水管、修花洒、修电灯,都不在话下。不会的他可以现学。   说完,孟逐星转身就打算走。   “等等。”参商在背后叫住他。   孟逐星回过头,一个亮闪闪的金属物件抛了过来。   他下意识用手接住,低头一看。   一把家门的钥匙。 第50章   50/七流   新家住进来好几天了,但大清早睁开眼时,参商依然会有片刻的恍惚。   也许是因为卧室太大了,显得家里有些空。   醒来时有些口渴,他接了杯水,感受着信腺隐约传来的躁热感。   如果放任不管,这股躁动很快就会像龙卷风一样呼啸着过境。   参商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在抑制剂没起效的发情期,参商会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如果房间依然无法让他感觉安全,他会躲进衣柜,反复嗅着百里泽留在家里的衣服,直到困意将他带入梦境……每次发情期结束,都像是大病一场。   他用测量仪,测了一下/体内的信息素浓度,65.2μmol/L,正常标准是30-60,在假性发情的区间内。但参商omega信息素浓度一向比正常值高一些。   他取出橱柜里的抑制剂。熟练地拆封注射器,找到自己手肘内侧青色的静脉血管,注射。   刚注射完,体内会有轻微的刺痛感,身体会变得很敏感,仿佛有种能感觉到药液在体内游动的错觉。   3分钟后,参商换好衣服,搭电梯到楼下。   他打开手机,在屏幕上点击两下。门口的送餐机器人滑动着滚轮,一路来到餐桌旁,吐出肚子里的便当。   是早饭。   孟逐星抱着必须把老婆养蓬蓬的决心,一日三餐都在送饭。   就是辛苦我们李师傅了,每天又是吊高汤,又是调试菜品,天不亮就要起床做饭……好在他有一整个厨师团队。   挺费钱的,好在孟逐星的老婆本够厚。   参商没有第一时间去吃饭,而是来到客厅角落的水族箱。   这个水族箱像房子自己长出来的,嵌在墙壁的转角处。   水族箱很大,里面做了一些布景,是简单的彩色石头和水草,养着一批五颜六色的群游鱼。   由于布景过于简陋。现在,他逛超市会顺手买个陶瓷菠萝;平时去公园散步,也会在河边捡些好看的鹅卵石。   当参商意识到不对时,已经太晚了。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成为水族箱的一部分,也成为他对家的锚点。   水族箱里有自动净水器,参商只需要每天早上撒把米喂喂鱼就行,隔一天也行。   (注:不是真的米,鱼饲料。)   参商才住进来5天,孟逐星已经借着“看看水族箱”上门两次。真是卑鄙的阳谋。   孟逐星来的时候会带一些解冻好的丰年虾,给鱼群加餐。到家后还会顺便做点家务。   家里有扫地机器人,每天在参商出门上班后开始工作,不是很脏。   但随手放的茶杯、书,还是需要熟悉这些东西的人复原。换下来的衣服也需要丢进洗衣机,然后取出来烘干,再收进衣橱……   其实这些参商自己也能做。   但谁能拒绝一个免费又妥帖的清洁攻呢。   参商喂完鱼,盯着群游的热带鱼欣赏片刻,转身来到餐厅。   今天的早饭有菜有肉有烤面包丁,还有一杯黑豆浆。   还有个形状完美的煎鸡蛋,在保温盒里单独一层。铺在用模具压出的爱心形状的胡萝卜片上。圆圆的。   饭盒上面依然贴着一张纸条:鸡蛋是我煎的(ゝ)⌒   参商用叉子戳破蛋黄,看着半凝固的蛋液流淌出来。心想,煎个鸡蛋也能这么得意啊?   孟逐星已经学会做一些简单的食物。譬如煎鸡蛋、炒鸡蛋、蒸鸡蛋、煮鸡蛋。   拿捏妻子的心就该先拿捏妻子的胃。   孟逐星立志精进厨艺,现在都能分清醋和酱油,盐和白糖了!   参商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吃到一半时,手机响了起来。   宋濂发来的:“有紧急任务,速来。”   参商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饭,进行简单的洗漱,换上衣服,开车来抵达办公室。   参商熟练地刷卡,坐电梯上楼,半路,任务资料从云端系统发到他的个人终端。   又是和外界失去联络,需要紧急协助的情况。   不知道频率多少才算正常,这是他这个月遇到的第三起。   参商个人是不希望有太多战争的,愿世界和平。   但在换好衣服,躺进游戏舱时,他依然忍不住想,保持这个频率,自己大概很快又该升衔了吧?   ……   ……   士兵xxxx(编号)传回的信号断断续续:[谢谢你,33号。如果不是你,我们……]   指挥官的数量明显比士兵少很多,参商编号33,这些士兵的编码却能长到六位数,还有字母。也不知道是随机生成的还是固定的。   出过几次任务后,参商也意识到一件事——并不是每次,指挥官和士兵的沟通都能非常顺利。   并非他们意见有分歧。   士兵在前线,眼前就是几米高的大虫子,肾上腺素一直飙升,哪有哪个精力去分析战局?基本是指挥官说什么,士兵就怎么做。   这个“不顺利”,指的是信号上的延迟。士兵发来的消息偶尔会变成一堆忽大忽小的噪音。   这种时候,参商必须高度集中精力,才能看见对方想传输的文字。   参商认为这可能是技术问题,于是把错误报告发给科学院。可惜,工作邮箱里只多出一个冷酷的“收到”,没有下文。   任务成功完成。   对方说的应该是一些感谢的话,参商没有集中精神去听,那样做虽然能看清字,但会很累。就像是在光线很暗的地方辨认复杂的花纹。   因此,屏幕上很快浮现一堆乱码。   指挥员33礼貌且客气地回复:[祝您顺利返航。]   他说完这句话,正打算直接登出,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眩晕感传来。   [提示:您触发了游戏舱保护机制,已为您强制登出。]   保护机制?   参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提醒,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在游戏舱内待了多久?精神力高度集中,参商完全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游戏舱强制弹出,他躺在冷冰冰的营养液中。如同冷冻一般凉凉的感觉从四肢消退,跟着恢复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堪的……   房间内,警报声回响着。   守候在另一扇门的军医们夺门而出,跑步前进。   只是他们到游戏室门口,这扇电子门却并没有正常打开。   军医握住门把手,想推开,没推动。   有人把门反锁了。   “中尉?”已经和他有些熟悉的军医在门外高喊着,他拍着门,语气有些焦急,“您没事吧?出什么事了?!”   片刻后,他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参商发来两条消息。   -没什么。   -发情期到了,抑制剂没有起效。我联系了我丈夫。 第51章   孟逐星脸色不太好看,或许称得上凝重。   收到消息时他正在开会。   因为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参商,孟逐星打了个手势,起身离开。   正在汇报的后勤部长顿时不上不下,声音慢慢停下。   部长本来打算等人回来了,再继续表现。   只是谁也没想到司令接个电话,竟然一去不回。   孟逐星来到指挥部顶楼,一排医生尴尬地站在电梯口。既不好进去,也不敢离开。   怎么说呢,他们从医多年。擅长多种外科手术,肢体刚断都能马上接回去,但确实没有处理过……Omega的发情期呢。   “司令。”看见他肩上的军衔,军医习惯性地站直敬礼,“参中尉不让我们靠近。”   房门紧闭着,但信息素是一种渗透度很高的激素,据说虫子都能在十公里外闻到自己的同类。   空气里飘荡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孟逐星颈后的信腺开始发烫,他几乎是忍着暴怒开口:“你们先走。”   孟逐星闻到一堆Alpha的信息素,在密闭的空间里交织着,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   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所以他想打人也很正常。   如果是平时,孟逐星都直接用信息素赶人了,多余的话都不会说。但毕竟马上就要和参商见面,他对自己信息素的使用控制得非常谨慎。   99的匹配度不是开玩笑的,更别提参商还在发情期。   医生马上就要离开,孟逐星捂着自己的后颈,再次开口:“等等,先给我打支镇定剂。”   上面有命令,不准给孟逐星开Alpha抑制剂,但镇定剂不在此列。   军医犹豫两秒,从医药箱里找出一支地-西-泮注射液,一边注射,一边开口:“司令。小心药物成瘾。还有,用了地-西-泮后,24消失内千万别私自注射其他镇定剂,很多镇定剂都会和地-西-泮产生相互作用……”   注射液只有15mg,但医生注射得很慢,这是为避免应激反应。   针管拔.出,孟逐星说了声“谢谢”。   镇定剂注射后有些头晕,孟逐星忍着手脚发软的感觉,轻轻敲门:“参商,是我。能听到吗?可以开门吗?”   半分钟后,“咔”的一声,打开一条缝隙。   很短的时间内,omega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浓郁得像是能化成实体,变成一只柔软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有一瞬间孟逐星觉得自己无法呼吸,要直接在这片药香味的海洋里溺死。   他意识涣散了几秒:“参商……”   参商死死握住拐杖,像直不起腰一样,膝盖并拢着打颤。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进游戏舱需要穿紧身的传感服,每次出来,他都需要费力地脱下,然后洗掉身上的粘液,再穿上干净整齐的新衣服。   可现在,参商压根没力气换衣服。他背后的拉链打开着,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披着一件军装外套。   孟逐星把他拦腰抱起,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们先回家。”   马上要出门,参商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两声气音:“……换衣服!”   他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更不想要被陌生人看见。   其实整个指挥部的Alpha都紧急疏散了。从这里到停车场,路上压根不会遇到其他人。   但世界的规训有两个来处。一个是他者,一个是将他者目光内化的自我。   哲学家说“他人即地狱”,人们传颂着这句话,却往往忽略“自我即深渊”。*   孟逐星没有说什么“不会有人看见”这种漂亮话,这句话缓解不了参商的恐惧。   他轻声询问:“那我们把衣服穿上?回家再洗好不好?”   参商的头埋在他的胸膛,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点了点头。   孟逐星找到衣服,给他穿上。手不可避免地擦过腰侧。   隔着一层皮,身体的敏锐程度没有丝毫降低。参商的唇抿成一条线,呼吸灼热而沉重,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他手脚发软地给参商换好衣服,然后又一次抱起他。快步往停车场走去。   孟逐星把参商在后座位置放下,刚起身,参商一把抓住他。   他抓着孟逐星的手腕,不放手,也不说话,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不见焦距,脸上是一团醉酒似的潮红。   孟逐星咽了口唾沫,理智有点摇摇欲坠:“我去开自动驾驶,马上回来,马上回来……”   参商松开手。   孟逐星打开前排,启动星枢。这次他来的比较急,开的是车速最快的那辆。   自动驾驶刚打开,他立刻回到后车厢,参商裹着车上的毛毯,蜷缩在角落里,光着脚踩在座椅上,眉头紧锁着。   头很痛。参商知道原因。   发情期,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导致信腺过度绷紧,引发的三叉神经痛。   车里omega的信息素越来越浓。孟逐星盯着他看了会,感觉鼻子有些发凉。他伸手摸了一下……卧槽,怎么又开始流鼻血了?   从办公楼到家里直线距离也就1公里,不堵车只需要3分钟,更何况现在是工作时间,一路上畅通无阻。   孟逐星每隔十几秒,就忍不住看一下时间。嘴里不停安慰着:“好了好了,没事。马上到家了。”   就是完全不知道是安慰参商还是宽慰他自己:“家里有抑制剂对吧,我们回家打一针,打完就好了。”   发情期的妻子就在他身边,孟逐星不用测就知道自己血液里的信息素浓度高的惊人。他的脑子晕沉沉的,全身都在发烫。   “……吻我。”孟逐星听到参商沙哑的嗓音。   孟逐星愣了一下。   车里空间窄,不好移动,孟逐星弯着腰过去,半跪在座椅前,小心翼翼地朝着参商靠近。   俯身时的动作放得很轻,参商的唇很干燥,可能是缺水,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孟逐星的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唇贴上的瞬间,参商灵魂有刹那不太自然的僵直。   但下一刻,从鼻腔和口腔里灌进来的Alpha信息素,让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头疼立竿见影的缓解。   跟着一起软下来的还有腰。   衣服里面又湿了。是黏糊、潮热的。但身上还穿着层臝虫的皮,水渗透不出去,只能沿着他大腿内侧往下流。   他的手握紧成拳:“抑制剂打过了,昨天就打过,不管用。”   孟逐星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着,思维一片混乱:“那我再联系几家医院……”   他想打电话,手却抖得厉害,手机从手里掉下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光线瞬间被吞没,孟逐星低头,手忙脚乱开始找手机。   一只在此时脚踩住他?间的?,十分恶意地碾下去。   军体格斗术里有很多招式都是直接攻击下三路。   可见这里确实是人类的要害。   孟逐星有瞬间的僵硬,流着鼻血开始发抖。   他足足反应半分钟,才意识到参商在说什么。   参商问:“联系医院有用吗?”   注射的已经是市面上最好的抑制剂了。   车在家门口停下。   还有什么办法能用,双方都心知肚明。   孟逐星低着头,有些迟疑地询问:“那你……愿意吗?”   参商感觉到了难堪。   这个提问像是在大庭广众下,骤然撕开他身上穿着的这套维持体面的衣裳。露出底下那具赤.裸的、令人作呕的、被激素操控的身体。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竟然分不清是“不愿意”更恶心,还是“愿意”更恶心。   遏制不住的暴怒从心中涌起,参商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往孟逐星头上重重砸去:“那你滚吧!把我通讯录打开,把其他人叫过来——”   “随便谁都行——是个Alpha就行,我他妈现在就去街上。还开车回来干什么?——办公楼那么多现成的!”   悲伤是宁静的,像水,有时甚至能供人观赏,把玩;愤怒像火,而烈火灼身,无有休止。   滚烫的眼泪蜿蜒着流下,参商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孟逐星的心脏被这语言和眼泪刺痛着,他的魂与灵开始战栗。   “对不起,对不起……不问了。”他抱紧参商,一遍又一遍亲着他的眉眼,“我错了。参商。再原谅我一次……我错了。” 第52章   52/七流   参商从来没有哭的这么厉害过,全身都在发抖。   这些情绪太激烈了,令人无所适从。   丈夫又低头开始亲他,细碎地说着话,语气里充满安抚的意味。   小声的啜泣很快变成另一种呜咽。   他身上穿的衣服本来就不多,脱下来后只剩那层作战服,孟逐星研究片刻,亲着他唇角小声问:“宝宝,能翻个面吗?”   兄弟,转身,有急事。   参商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转过身,衣服是卷着圈脱下来的。到腿根时勒出一圈柔软丰腴的__。   这种作战服是贴身的,隔离又很好,于是表面是干的,里面这层却早就被水打湿。   以前上床的时候孟逐星偷看过,妻子的那里颜色很浅,做完后才会产生变化。   但现在,还没_,那里已经是微微肿起的糜烂的红。   孟逐星刚停下来一点的鼻血又开始狂流。   他低头痛饮。触感太奇怪了,参商的手握成拳,在他头上邦邦砸了两下,孟逐星不为所动。   早就想这么干了。可惜妻子脸皮太薄,死活不同意。   ……   孟逐星在当天及第二天半夜了解到两个新知识。   第一,参商的出水量非常可观,甚至能直接_出来,像微微拧开的水龙头那样,浇他一脸。   第二,在Omega的发情期,对繁衍的需求会促使身体主动打开生殖腔。这时候_进去打桩,Omega会像陷入__一样,理智全无,一直__。   床单湿的没眼看。   幸好家里不止一张床。   在发情期间隙,孟逐星领到了李师傅冒死送来的营养餐。大概是十人份。   是方便食用的粥类;另外还有比较直接的葡萄糖跟营养液。   Alpha没有发情期,只会在受Omega信息素刺激时被动发情。一般力比多系数越高,对Omega信息素抵抗能力越强。   孟逐星的力比多系数放在整个军部都名列前茅——注意,是整个,全宇宙加起来几十亿士兵。   但他依然对参商的信息素没有丝毫抵抗力。   好在孟逐星还剩了点脑子,记得撒把米喂鱼,以及给浴缸放水。   他火急火燎吃了点军粮,然后端着水和碗上二楼。   参商躺在床角,被子搭在腰上,眯着眼看手机。   孟逐星较为克制地没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太多痕迹。   但__前位置的__显然不是正常的大小与颜色。   工作邮箱里收到科学院的新回复——   -参商中尉:   -感谢您的BUG反馈。   -根据我们系统的研究,游戏舱信号问题,也许取决于Alpha与Omega之间的匹配度。   -匹配度越高,信号传输越好。   -另外,根据实验。Omega的确在精神场域领域,展现出比Alpha更强的适应性。剩下有待继续研究。   -注:联盟缺乏培育Omega指挥官的土壤,大多数Omega对此不感兴趣,也从未接受过这样的训练。   -不过我们依然找到一批愿意从事此项工种的Omega志愿者。   -您的理论知识非常详细,并且是游戏舱第一批使用者。我们希望您可以在闲暇时间,系统地编撰一批相关论文。   -论文推荐选题如下:……   -通过评估后,我们会将它编入有关教材,并记录军功。   -联盟科学院   联盟是一台庞大的政治机器。   大型机器在不计代价攻克某一专业领域时,往往能表现出惊人的创造力和速度——从参商反馈问题到现在也才过去半个月,科学院私底下已经完成了不知道多少个实验。有些证明,有些证伪。   但同样的,船大难调头。大型机器的每个举措都要无比慎重,因为背后可能牵扯到无数资源、阶层、利益……稍有不慎就会沉船。   哪怕经验最丰富的舵手,也不敢轻易改变既定的航线。没有敢保证自己永远正确,错误的代价却往往难以承受。不做任何改变,才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只是虫族的威胁始终存在。在一切利益都为战争让道的情况下,改变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虽然来自上层的变化,要很长时间,才能传导到下层。   但参商想了想,觉得也行。起码他在苍兰星办的Omega专科学院,终于能开点让Omega真正参与社会生产与建设的新课程了。   孟逐星捆着个围裙,端着饭走进来。   参商瞥了他一眼,孟逐星脸上挂起很灿烂的笑容:“吃点?”   参商没说话,不过勺子凑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纡尊降贵地尝上两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主食材依然是鱼肉,有些吃腻了,参商开口道:“下次换猪肉馅的。”   他头发有些长,于是低头时会用小手指勾起刘海,别在自己耳后。   孟逐星看着看着又开始流口水。   他喂完饭,顺手把需求发给李师傅。   李师傅一度越过军方,成为他最近聊天频率最高的通讯号好友;两人的聊天框里都出现一艘友谊的小船。   孟逐星顺便嘱咐:猪要科学饲养的土猪,饲料的没猪味   孟逐星:农学院不是养了几只黑猪?叫什么乌金猪。杀一只。   最近有在学做饭,孟逐星对菜市场和营养学较为关注。猪肉脂肪含量高,多吃点,有益于参商爆毛。   农学院大概也没想到有天自己还能因军粮以外的事情,被军部高官联系。这些日子琢磨着司令的喜好,发来不少农产品新闻。   李师傅:收到   孟逐星丢下手机,抱起参商,放进浴池里。   这个大浴缸当时花了孟逐星不少心思。更像个室内温泉池。浴缸是土陶烧出来的,烧完是很有质感的象牙白色。除了难清洗没有缺点。   池子里甚至有专门的座位。浴室是单向玻璃,从房间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移植过来的月桂树……现在是夏天,月桂没有开花。只有郁郁青青的枝叶。   热水早就放好了,水面有两只黄色的橡胶鸭子;水里,五颜六色的玩具鱼游来游去。   孟逐星把渔网和玩具钓竿放在小塑料桶里,一并塞进参商的怀里:“宝宝我去收拾房间,你先自己玩会。”   说完,还不忘奖励自己一下,亲了亲参商的脸颊。   ……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发情期过于极端的激素浓度,让参商放弃了思考。   不过在出浴的时候,他还是把水里的塑料鱼都钓了上来。   .   法法法法法。   法了个昏天黑地。   生殖腔对主人这次挑选的孩子父亲很满意,量大管饱,吃饱后就不再闹腾。   到第三天,参商体内信息素浓度降至正常区间,理智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里。   大清早,参商醒了。丈夫依然熟睡,胳膊牢牢搂着他的腰。胸口贴着胸口。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孟逐星也是累得够呛,主要是这几天没怎么睡觉。铁打的人也受不了,长出了黑眼圈。得亏皮肤颜色深,不怎么能看出来。   床单换了。先前洗的还在烘干机里,都来不及收。   卧室的沙发套也洗了。   地毯送去专门的清洁公司了。   ……   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个事。   参商状态基本稳定,然而在扫过这些家具时,多余的记忆就开始从脑海里冒出。于是紧跟着,残留的感官刺激变成生物电流,开始在身体里乱窜。   他抽出一条胳膊,捏住孟逐星的鼻子。   参商打算叫孟逐星去睡沙发。   睡地毯也行。反正不要留在他的床上,要不然两个人都睡不好。   呼吸不上来,孟逐星很快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询问:“嗯……怎么了……?”   他低头,也不等参商回答,用自己的鼻梁去蹭妻子的鼻梁,把甜滋滋的唇含进自己嘴里。   半勃的_循着记忆塞了回去。浅浅埋进去半截。太熟了,一点阻力都没有。   参商想推开他,可惜他那点力道,孟逐星单手就能制服。   不知道。谁能拒绝大清早做个带颜色的梦呢?   孟逐星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姿势,继续睡觉。   ……   发情期结束,孟逐星被扫地出门。   他终于想起自己并非无业游民,来到办公室,需要处理的公文堆积如山。   唐文有些纳闷:“你怎么又被打了?”   又?   孟逐星照了照镜子,额角有块淤青,当时应该是被手机砸到了眉骨,当时又没处理。一周过去,脸上还有道淤青。   尽管是在大夏天,孟逐星依然穿得很严实。来之前,他还特地在家里洗过两次澡。   他可不希望别人从他身上闻到妻子残留的味道。   反过来倒是呵呵呵哈哈哈嘿嘿嘿……   可惜参商也洗得挺干净的。   孟逐星美滋滋地回答:“你别管。”   唐文:“爱能止痛是吧?”   孟逐星瞪他一眼:“我又不痛!”   两人在办公室贫了两句,班还没上一会,军机处秘书长匆匆忙忙赶来。   秘书长的表情很不好看:“司令——K37-K81方位的第一道防线失守了。”   笑意在瞬间消失,孟逐星和唐文愕然抬头。   ……   为抵御虫族入侵,联盟在人类居住地的外围,一共筑有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很远,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机会抵达。   第二道防线,就靠近联盟的外围星域。譬如6、7、8星系。   第三道防线,矗立在联盟的核心区域。如果战区全面失守,帝星将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参商是先收到孟逐星短信,过了几天,才看到新闻的。   孟逐星写:“参商,前线急召。”   当天就要出发,时间非常紧。孟逐星依然抽空回了一趟家。   他抱起还在书房的参商,两人靠在墙角,用力地接吻。   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样。   军部没有“辞职”这种说法,只有“因伤退伍”、“战死”和“大龄退休”。   孟逐星亲着他的眉眼,反复嘱咐:“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参商难得没有抗拒:“嗯。”   “爱你。”   “嗯。”   “好爱你。老婆,宝宝,参商……”   孟逐星发出一阵幸福的呼噜声。   参商摸了摸他的头发。   孟逐星来去匆匆。这次,不仅是他,唐文、言成功、还有参商新认识的同事,全都陆陆续续赶赴前线。   军部大楼失去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安静地都能听到说话的回响。   五月,K37-K81防线失守。   六月,M17-N48防线失守。   七月,位于联盟西南方位的第六星系内部,一半人类据点沦陷,成为虫族的巢穴。   沦陷区,平民伤亡率近乎百分之百。   铃兰星还在盛夏。   而当新闻传来的那刻,却仿佛一夜之间进入冬天。 第53章   53/七流   早上八点。参商被闹钟吵醒。   四肢有些酸软,他的生物钟一向准时,但也许是频繁登陆游戏舱的缘故,他最近很容易就感觉到疲惫。   只不过他平时就算身体不太舒服,也会强撑着。最后,还是宋濂看他脸色不好,强行给他安排了三天假期。   ——“全联盟也不是就你一个人能登游戏舱!别以为自己少上一天班联盟就垮了!没这么脆弱!”by宋濂。   参商起床,洗漱后换好家居服。然后,佩戴上辅助行走装置。   孟逐星从实验室订的快递终于到了。   装置需要匹配调试,还需要打申请表,使用一些不在市场流通的新材料。因此,定制一套要花很长时间。   能十个月拿到手,都属于看在孟逐星面子的份上,优先级比较高了。   单从外表看,这套装置很像贴在腿上的骨架。在一些关键点位上,有圆形的感应片。   老实说,参商都有些忘记用双腿走路的感觉。因为长期使用拐杖,他的腋下和掌心,不可避免地磨出一层茧子。   但没关系,他当时学用拐杖就学得很快;现在重新学走路,就更快了。   才两天,参商已经适应独立行走的感觉。一开始,还会因惯性摔倒,现在他不仅能走路,甚至还能跑两步……   参商的心情变得非常雀跃。   他装好辅助器,又开始穿衣服。   柔软的布料摩擦过?尖,参商的腰后位置传来一股酸胀的感觉。他不太满意地揉了揉腰。   最近每天,参商都在做梦,他醒来时,胸口会些胀。   梦里的他比现实还要银乱,骑在丈夫身上一直扭腰……大概是上次发情期留给他的记忆太深了……醒来时贴身的内衣都会打湿一小块。   明明发情期都过了!   参商偷偷上网搜索起自己的情况。   互联网告诉他,35-60岁是Omega生育的黄金年龄,因体内激素变化,x欲增强是非常正常的!这时候多榨榨老公就好!   互联网匿名用户:“哎呀真怀念四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在家里天天**,几个老公看见我就腿打颤呢~”   参商:“……”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帖子,并一键清空搜索记录。   李师傅正在往餐桌上摆早餐:“参商,起床啦?”   李师傅年纪大了,没去前线,刚好留下来照顾参商。   孟逐星很慷慨地把自己那栋房托付给了李师傅,当员工宿舍。除了主卧和书房随便用。反正他平时也不在家。   不过,李师傅是个很有分寸的厨师长。他自己住在附近的另一个小区。一般只用厨房,用完还会让徒子徒孙收拾干净。   参商吃了一段时间的清淡饮食,有些腻味。   如今餐桌上多出一些口味重的菜式。   比如自家做的豆腐乳、酸甜口的泡菜……前两天,参商还尝试着吃几筷子川湘菜。挺好吃的,就是豆豉味重了些,也有点辣。   有点辣。   这个反馈让李师傅觉得那点指甲盖大小的辣椒丝死得很冤枉。他用的都不是七星椒,而是灯笼椒!   今天早餐是饺子。馅料用是新鲜宰杀的乌金猪,凌晨三点杀的,4点半就送到了小厨房。   屠宰场挑选出最好的前腿肉、里脊和肋排一起送来,剩下部位则是分给其他订购的军官家庭。   饺子是玉米猪肉馅,很香。   精神状态好了,身体也会跟着变好。   李师傅看着参商,眼神中充满对自己工作成果的高度认可:“参商啊,感觉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呢。”   终于不是那种能被一阵风吹走的感觉了。   参商含蓄地朝他笑了一下。   他最近两天休假,宋濂不准他上班。   吃完饭,参商看了会水族箱,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走进书房。他缓缓神,坐在案前,开始手写论文草稿。这是他的习惯。草稿大纲会列在纸上,正文再用电脑写。   两个半月过去了。   科学院要求的论文,参商写了大半。   也不知道和他对接的人是谁,很公事公办。每次都是一个客气的“收”。   他工作时很专心,水杯空了都不会去加。直到外面响起异动,参商看了眼时间,才意识到该吃午饭了。   他拿起空水杯,走出书房。   来的人却不是李师傅,而是他手底下一个Beta学徒。   学徒提着保温盒:“上尉,李师傅要请一周假。最近这段时间我来给你送饭了。做饭也是我们来做,味道可能和以前有些差别。”   参商有些意外:“李师傅怎么了?”   学徒转过头,用手背擦起眼泪,语气在瞬间哽咽:“呃,他上午收到了军部办公室的慰问信。李师傅的长子和长女都战死了……他们在同一个部队来着。”   参商默然片刻,闻起来很香的食物突然有些索然无味。   安慰的话难免苍白无力。参商打开通讯列表,给李师傅转了笔帛金。   手机在此时弹出一条短信,提醒他百里泽的抚恤金到账了。每月10号固定汇款5.2万,很准时。   参商往上滑,没点进去看。   很快,手机又弹出另一条短信。   开篇的【第八星系军部政治处办公室】的抬头,让参商心头一跳。好在点进去,说的是孟逐星寄来的信到了,下午会有专员派送。   参商下意识地长舒一口气。   然后自嘲地笑了。   *   -亲爱的参商:   -想你,脑子里都是你。   -算算日子,辅助行走装置是不是到了?用的还顺畅吗?刚开始会不会不适应。有没有摔倒?   -一想到你可能会摔跤,我的心就好痛。旁边有人扶吗?如果没有,我非常难过,我恨侵略者;如果有,我希望是雷平。   -你还好吗?一定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体重有没有增加?心情还好吗?平时工作量力而行,不要太累。   (孟逐星其实还想写“为军部工作差不多就行,身体永远是最重要的”,但考虑到这封信还会经过审查,最后还是作罢。)   -爱你爱你爱你老婆,想亲亲你。   -想回家。   ……   孟逐星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手腕,吐出一口长长的郁气。   他身上绑着绷带,军医正处理着他背后的伤口。   孟逐星就在这点时间的间隙里,把信写完了。   他真的、真的再也不嘲笑百里泽了!   前线通讯紧张,最近管控更是严苛,唯一能传回去就是战报。   后方大多数人,也只能看见官方修饰过的报道。   毕竟战局瞬息万变,今天输了,前线的士兵哭着跟老婆求抱抱求安慰;明天,人类马上灭亡的谣言就会在网上漫天飞舞。   孟逐星平时还真联系不上参商。想老婆想得慌,除了写信就只能对着照片导管。   他都升到将军衔了,此时拥有的特权竟然是写信字数能多一点。   辰星舰停在K64上空。一排闪烁着蓝光的导弹从天际砸下去,大批大批泰坦介虫翻滚着死亡。   连带着上空的舰队都感觉到一阵冲击式的气浪。   这是第一轮清理。接下来,需要士兵带着特制生物毒剂,消灭会源源不断生产虫族士兵的“虫巢”。   虫巢的形状有很多种;生长地点也很多样。   有些长得像蜂巢,挂在悬崖或者寄生在树林里;通常孵化羽虫。   有些长得像莲藕,藏在水下或泥沼中。孵化臝虫、鳞虫。   有些长得像葡萄,通常埋在地下。孵化毛虫、介虫。   当然,这些情况并不绝对。   K64不大,是没有人烟的原始生命星球,虫族才驻扎没多久。清理难度不高。   但是考虑到,辰星舰一周前才清理过另一个虫巢,这个安排就显得不太合理了。   军医老王叹了口气:“看来情况很不乐观啊,舰长。正常情况下,我们出任务的频率不会这么高的。”   除非,本该分摊这些任务的战友都……   他不敢继续猜测。   辰星舰最近的补充人员,并非新兵,有很多来自其他舰队的老战士。   这说明他们原来的舰队伤亡率过高,战舰说不定都打没了,已经无法凑成一个完整的编制。   “怕什么?”孟逐星说,语气里透露出一股强大的自信,“军功攒一攒,这仗打完又能升衔了。”   当然,他其实对升衔没那么感兴趣,够用就行。孟逐星只是不希望士气会垮掉。   信心和希望是很宝贵的不可再生资源。   他是舰长,更需要以身作则。   军医给他处理完伤势,孟逐星来到操作室,分析起数据台传送回的报告。   虫巢的位置还没找到,信息塔却在此时,收到一条陌生的波段。   “舰长,有未知信号波段,是否读取?”考虑到孟逐星在这,驾驶员礼貌地询问了一句。   未知信号波段,指的是没有专属标记、但蕴含可破译信息的电磁波。   可能是之前的人留下的;也可能是遥远太空传来的。一直在宇宙中飘荡。放以前,那就是“外星人来电”。   孟逐星嘴里叼着根烟,头也不抬:“读。”   于是,喇叭里传来破译后的电子音:“晚上好,人,如果你那里是晚上……很高兴,我们终于有了可以用语言沟通的机会。”   孟逐星的眉蹙起,他丢下眼前的数据报表,大步来到操作台前。   数据扫描的图像正在解析中。蓝色的光线在屏幕上匀速滑过,最后,浮现出一个人类男性外表的形象。   白发金眼,男人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嘴角甚至是微微上扬的。   他坐在一张染血的办公桌前,背后是三双纯白的羽翼。身上穿着一套有些繁琐的礼服,别着很多亮闪闪的宝石。   明明在笑,影像中的人却有一种让人如芒在背的感受。   男人微笑道:“从沟通方便的角度考虑,你们可以叫我百里泽。” 第54章   54/七流   百里泽说:“近千年来,人类的顽强确实给虫族造成了一些困扰。经过漫长的退化,我们终于走到这步,学会用和你们相似的形态进行沟通。”   百里泽说:“我可以让士兵退回第二防线外,身为战胜方,我只要一样东西。”   百里泽说:“我的新娘,我的参商。”   *   “上尉,你好。”百里承坐在沙发上,“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百里承,百里泽的恩父。联盟议员,最近似乎在竞选议长。他战死的孩子是他最大的骄傲,时常在竞选时作为拉票的谈资。   百里承最近就在第八星系拉选票,因此近乎第一时间抵达铃兰星。   参商礼貌道:“您好。”   父子俩五官不太像,气质却神似。参商觉得,如果百里泽老了,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儒雅随和、大权在握。   “对于犬子的婚配,其实我一直都不满意。家族当时已经为他安排好新娘,门当户对。因此,一直没有和你见过面。我非常抱歉。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军人。”   参商回答:“没关系。”   会客厅很大,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对话声。   门口守着持枪的武装军。   “他只是想反抗我的控制,证明自己长大,却给你带来很多不幸。”百里承说着,起身,深深鞠躬。   “我想,那段视频你已经看见了。”   参商感觉自己的意识飘在天上,冷眼旁观,但他的身体依然本能且礼貌地回应着:“是的。”   就在几分钟前。   宋濂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段视频,瞠目结舌。还不知道要说什么——百里承到了。   百里承:“这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想看见的局面,参商。因为军部的无能,第六星系半个月时间沦陷了大半生命星,伤亡过百亿。”   参商心想,一直坐在大后方的政客,也能说前线的战士无能吗?   远方的生灵嚎哭着,参商没有看见,但能想象。   就像一夜之间空荡荡的军部大楼;就像李师傅失去的两个孩子;就像他战死的丈夫,和现在还在前线的丈夫。   如果能用一个人,换取这么多家庭的安稳,那确实是笔很划算的交易。   “虫族发生了我们不理解的变化,它们似乎拥有了智慧。曾经有效的策略失效,联盟手足无措,现在非常需要时间……而百里泽……抱歉,现在所有人都叫它百里泽,我也很无奈。”百里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百里泽的提议,我们实在难以拒绝。”   参商点点头:“嗯,我理解。”   他真的非常理解。理性的大脑说服他一次又一次。   合理、交换、值得、荣誉、尊敬、牺牲。   我愿意。   “护送你的舰队会在明天启航。”   “好的。”   “……”   气氛一时间陷入僵持。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   既不崩溃,也不愤怒。让百里承设想的很多话失去用武之地。   百里承说:“虫族意志出现紊乱,百里泽保留着人类意识,这是前所未有的突破口。你没有受过专业培训,我们不要求你当什么专业的间谍。你愿意配合,对联盟来说,就是最大的宽慰。”   百里承:“只是你的父母都是在虫族入侵中阵亡的,我希望你谨记这份仇恨。”   参商回答道:“您放心,我明白。”   “你还有什么需求吗?”   “……”参商本来想说没有的,但想了想,还是开口,“我留在联盟的财产,一半赠予孟逐星。剩下一半帮我搭建一个公益组织,用于第八星系Omega的教育和医疗援助。”   参商:“如果可以,我希望再给我三天时间。科学院需要的论文还差最后一点收尾。三天足够我处理。请放心,这三天我就在家里,哪也不去。”   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不然呢?被押过去会比自己走过去更好看吗?   “参商,”百里承声情并茂地说着,“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感谢你的付出,联盟永远记得你的功绩。我知道你是战士,你的灵魂绝不怯懦。”   参商忍了很久的一声哂笑,终于从喉咙里涌出。   **   “我可以让士兵退回第二防线外,身为战胜方,我只要一样东西……”   并非只有孟逐星收到这段消息,所有还在前线的军舰,都收到这条信息。   可惜这时候,他还不知道。   孟逐星的选择非常干脆,他直接销毁了这段视频,用最高权限删除了所有备份,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化成一种从胸口不断涌出的愤怒:“荒唐!”   身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痛了,今天他要下场狠狠杀虫子。   这次任务执行地也非常成功,孟逐星驾驶猎户座,捣毁了位于地底的虫巢。   刚出生的泰坦介虫是白色的,只有巴掌大,烤着吃跟知鸟猴一样香。舰上的军粮又有了。   他率领部队大胜而归。   刚返航,负责通讯与技术的高副说着:“舰长,元帅找。”   孟逐星点头,把猎户座的启动钥匙顺手丢给唐文:“老唐,记得给猎户座充能啊。”   唐文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使唤我。”   孟逐星来到通讯室,元帅的眉头紧锁着。   孟逐星笑着道:“老陈啊,战况这么吃紧吗?我的中将衔什么时候批?”   陈风眠从繁重的公文中抬头,看向他:“孟逐星,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演技这么好?这些年没少演吧?”   孟逐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在这一刻贯穿他的身体和灵魂,陈风眠道:“少将。所有军舰里,只有辰星舰没有提交这段视频。”   孟逐星的双眼在瞬间通红,他眼眸本来就是红色,如今连着眼白一起,红彤彤一片:“所以呢?‘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伟大的联盟、军部,一点血性也没有?要同意这样的条件?用一个人的牺牲,换来短暂的和平?   “元帅。我不信虫族会因为一个人就停战。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阴谋。”   他的语速很急切,甚至语言也很有感染力。   但陈风眠垂下眼眸,默然片刻,回答:“深入第六星系的虫族士兵在瞬间不动了。”   当然,并不是死了。如果人类在这时候反击,虫子也会有反应。它们只是不进一步扩张……   这是百里泽的诚意。   科学院猜测,这也许是“百里泽”拥有掌控虫群蜂巢意识的能力。   这个百里泽要打引号。   视频里的人和百里泽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更俊美一些,修正了许多身体上的小瑕疵。放正常情况,一个Alpha光那个长相,都能让不少Omega倒贴。   联盟调查局第一时间传唤了百里议员,对百里家族全家人都进行了基因检测。但很显然,他们都是人类。   科学院给出结论:百里泽在生前一直是人类,死后,虫巢意志选择了他的遗体,作为的新容器。因为一些未知原因,两股意识在身体内融合了。但显然,活下来的是虫子。   K47是人类历史上销毁过的最大规模的虫巢。这个虫巢的覆灭,直接影响到了当时的战局。   活下来的孟逐星一路加官进爵,被宣传成“明日之星”,人们都看好他在几十年后成为平民元帅。   死亡的百里泽,成为虫巢意志的容器。   有趣的是,即使情况反过来,活下来的是百里泽,死掉的是孟逐星,如今的局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们是当时执行任务最强的两个Alpha,“意志”只会在他们身上选。   而他们有着相同的爱人。   陈风眠:“少将,你是最近百年军团最优秀的战士。我知道结果很难接受,但希望你保持理智。联盟也不想这样做,但我们需要时间,你明白吗?   “而且,这件事一开始就没能瞒住。并非所有知情者都拥有‘理性’,他们会认为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会认为现在所有的伤亡都是拒绝虫族提议的后果……我们不能让民间有这样的思想,明白吗?”   联盟是一台理性、巨大的政治机器。是冰冷无情的利维坦。   它是一个用创造的价值,把人划分为“有用”和“无用”的社会;奉行的是“功利主义道德”——只要社会的总幸福值增加,那些被牺牲的少数人,他们遭受的残酷与不幸,就是值得的。   孟逐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为这些不幸提供过力所能及的援助,他给残疾的战士争夺最高档的抚恤金;给军医和手底下的士兵放假;给因病退出歌舞团的omega捐款;在无伤大局的情况下,不抛弃、不放弃每个联盟的战士(因此还中过羽蝗虫埋伏)……但孟逐星并非特别在意。   因为他是这套制度的优胜者,他从中得利。   现在,利维坦吞噬一切的巨口对准了他。   “我不同意,战争不可能有和解那天,你们有没有考虑过送过去的人的下场?”孟逐星几乎要靠撑在台上的手臂,才能支持自己不倒下,他的面色惨白,反复地重申着,“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可不同意能怎么办呢?他还这么年轻,所有的光环看起来璀璨,实际不堪一击。他从头到脚每一件东西,都是来自联盟的。他个体能力如此强悍,但自由程度,也许还比不上居无定所的逃犯。   陈风眠叹息道:“少将,参商同意了。”   ……   “我不信。”   孟逐星在心里想,但他却没有反驳。   那些崩溃的情绪被迅速收拾干净,他变得非常冷静。   孟逐星清楚,在这一阶段表现地越不理智,那么他就会离参商越远。   孟逐星的眼底泛起泪光:“我申请返航,和我的妻子见最后一面。”   陈风眠的手指反复揉搓着:“抱歉。少将,我们希望减少事件的变量。这并非我一个人能左右的决定,你明白吗?虽然我是元帅,但联盟有6个军团,还有议会、政府……”   说完,陈风眠补充:“你还年轻,别太伤心。匹配中心会送来一些适龄的Omega,挑个喜欢的。”   孟逐星礼貌且冷静地结束了通讯。   他推开通讯室门,高副站在门外:“舰长,收到军令,要我们前往底特律基地。”   “调头,回第八星系。”   “去底特律基地,有表彰大会,您可以晋升到中将了……您会是联盟目前最年轻的中将。”仅限还活着的这批。   孟逐星:“回第八星系,这是命令。”   高副无奈回答:“少将,这是军令。”   孟逐星停下脚步,他转身,不仅是高副,林副,王副(军医),唐文还有言成功都用那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辰星舰的五位副舰长都在这了。   孟逐星恍然大悟:“噢,你们也接到了军令。”   说完,孟逐星骤然发难,一掌打向唐文的后脑,压住他的身体,从口袋里翻出“猎户座”的启动钥匙。   孟逐星控制了力度,是个会短暂眩晕但是不至于打死的程度。   钥匙是三角型的立方体,他拔腿往充能舱的方向跑去。   高副急了:“拦住他!别让事态扩大——到时候跟军部不好交代!”   不需要他吩咐,其他人自发开始行动。只是五个人实在不是孟逐星的对手,于是很快,近百人的精锐部队也加入这支追逃队伍。   孟逐星感觉到滑稽。   他在自己舰队上被逮捕。   ……   預○夕○征○狸—   孟逐星用刀抵住言成功的脖子,神色很是冷漠:“输密码。”   言成功是军需官,猎户座放进仓储室,只有他能打开。   仓库大门被短暂堵上,外面的人正在炸门。   唐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要启动猎户座干什么?是想对联盟,对军部,对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动手!孟逐星——你能不能冷静点!   “你自己想想,我们是要害你还是想为你好?啊?”   孟逐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理唐文。   他抓着言成功的头发,在他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线,再次重复:“开门。”   言成功咬住牙:“……不可能。”   “言成功。”孟逐星说,“你是他哥。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你也不站在他这一边吗?”   言成功在这一刻崩溃到大哭:“那还能怎么办?你们去当逃犯吗?联盟这情况,能逃到哪儿去?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被击毙,他被抓走……还能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孟逐星说,“我会胁迫你们返航。之后怎么审判我都无所谓,就是连累你们加官进爵了。我要去见他。”   孟逐星面无表情地流着泪说:“我要让他知道,抛弃他的是联盟,不是我。我没有抛弃他。” 第55章   55/七流   铃兰星又开始下雨。   闷热的天气像一个大蒸笼,连雨都仿佛是热腾腾的。   参商坐在桌前,整理着准备出发的行李。   家里没有外人,但院子里,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严阵以待。街上还有几辆防爆车——理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   那名看不清脸的中校是这样说的:“您可以带点纪念品、嫁过去。”   最后三个字有些不太自然的停顿。   受过教育,有些道德观念的人,大概很难没有这样的停顿。   这些军官来自联盟的特务组织。   组织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军机处。平时带着纯黑的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参商想,他能带什么走呢?身体不好,拿不了重物,又跑不快。   他带上了自己可折叠的拐杖,说不定以后会用上。万一义体没电了呢。   参商把拐杖放进手提箱里,空着的地方还有一大截呢。他在屋子里转了转,带上了放在书柜里的书……是孟逐星写过笔记的那本。   行李箱里怎么能没有衣服。他去拿衣服,一旁的首饰柜里塞满宝石做的胸针、手链。   参商是不会主动买这些东西的,但显然,孟逐星买了很多。都是些名贵又漂亮的货色。   参商合上首饰柜,拿走两件睡衣。   咖啡杯要带吗?   有天,丈夫兴冲冲跑来献宝,说用修浴池剩下的陶土做了点手工。是一套杯子、碗、勺子。   参商天天用,已经有些习惯。   他想了想,拿走一只勺子。   水族箱里的鱼怎么办?以后给谁养呢。只能托付给李师傅了。   在收到命令的第一天,参商的手机短暂被拿走过,一个小时后才还给他。   他猜里面应该装上了监控插件。但让李师傅帮忙喂鱼,大概是不会触发监管的。   噢,说起来。李师傅还在送饭,但是呢,每次带进来的餐盒都要检查一番。当然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他的那些标本呢?还是不要带了。毕竟都是虫子尸体,有些还是分装版本。   参商就这么一点一点,把不太大的行李箱填满。   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二天,后天就要出发。   参商最近很容易犯困,干点需要体力的事,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他换好睡衣,上床,睡觉。顺手启动放在床头的香薰仪。   ……   他是被异常的震动吵醒的。   “轰隆——”   一声巨响,然后是枪击声,整条街跟着颤了颤。   参商茫然地起身,在下一秒,来到窗边,朝外看去——   一台人形机甲出现在院门外。   参商认出来了。   是猎户座,孟逐星惯用的那台。   猎户座被其他几台机甲团团围住,像斗兽一样困在最中央。   头顶的战斗无人机发射着跟踪导弹,打击着猎户座要害部位。黑夜中爆开惊人的烟花状激光。   外面暴雨倾盆,指挥官大喊着:“有非法入侵者!全员戒备!”   “立即联系科学院,索要猎户座远程权限。”   “止步!再警告一次,立刻止步!否则我们将视作敌机击毙!”   他的声音被暴雨和弹火淹没。   卧室房门被打开,最近两天一直守着他的军官开口:“上尉,有非法入侵者。我们需要转移。”   参商呆呆地看着窗外,身体像雕塑一样,难以动弹。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参商甩开中校的手:“那是我丈夫。”   “他疯了。”中校的声音很平静,“他劫持辰星号,威胁星舰上的其他士兵,枉顾军令,一路抵达铃兰星空间站。中途,第三军团元帅说过很多次,现在调头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可惜他不听。”   当时,军机处就在设法进行抓捕。   但孟逐星逃掉了。里面指不定有哪些“被胁迫的士兵”通风报信。   “他应该是得了狂A症。竟然对自己的战友动手。”   当第一个阵亡名单出现时,原本不算严重的事态明显升级了。   中校承认,孟逐星的确是非常优秀的战士。当这把武器对准培育出他的主人时,也是不由分说的锋利。   军机处损失惨重,就这样,依然让他来到铃兰星。   无组织、无纪律、目中无人、漠视军令。   这就是青训营培育出的武器吗?——这种疯子就不该存在。   猎户座一路上都没有充能,能源马上告罄。   而来自军部的支援四面八方、源源不断。   在巨大的火力覆盖下,猎户座的一只手臂断裂,掉在地上,过千斤的铁块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机甲的保护装置启动,把使用者弹射出来。   直升机的聚光灯笼罩着,孟逐星的模样很是狼狈,大雨把他的卷毛都打湿成直发。   他身上那套少将的军装是纯黑的,然而顺着衣服边缘淌下的雨水却是浅浅的红色。   孟逐星的眼眸血红,明明腰都要直不起来了,却依然固执地用一把长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想说话,然而张开口的瞬间,咳出一点带内脏的淤血。   “放下武器!”强光太刺眼,孟逐星只能识别出一堆罩在自己周围的人影。   从防线外,到空间传送站,到铃兰星。一共相隔11.6光年。   很漫长的距离,孟逐星花了7天回到这里。   “逮捕,送到军事法庭。如果过程中还有反抗,击毙。”   身穿全套防护服的士兵听从耳机内的命令,调转枪口,对准他。   无需思考,服从指令。   每个人都只是照规矩办事。没人觉得自己需要承担什么。   中校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拉住参商的胳膊,低声宽慰道:“上尉,他疯了。为保护您的安全,请跟我撤离。”   中校的声音突然一顿。   他骤然闻到一股浓烈的omega信息素的气味,很甜,像成熟到糜烂的果实,流出让人口齿生津的汁水。   中校经受过十分严苛的反审讯训练,其中就包括Omega信息素抵抗训练。可是他依然恍惚了片刻,颈后的信腺发烫。他身体僵硬,束缚在制服裤里的??撑起一大团。   中校感觉到口渴。并且是在沙漠里长途跋涉后,终于遇到泉水的那种干渴。   等意识回笼时,腰侧别着的枪已经到参商的手中。   参商用枪指着自己的下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放开他。我要见他。”   子弹从这里穿过,会从下巴贯穿参商的面部、大脑。   到时候,再先进的医药舱也抢救不回来。   “你也可以试试你动手更快,还是我开枪更快。”   中校举起手投降,嗓音有些干哑:“你别冲动。”   参商回答:“我没有冲动,非常冷静。这不是联盟给我分配的丈夫吗?我连见他一面的权力都没有吗?我已经很配合了,我还要怎么配合呢?”   “我很没用,死亡是我唯一的反抗方式。”他看着中校被面具覆盖的脸,一滴眼泪从眼角的位置滑落。   参商面无表情道:“你们再这样下去,我就自杀。” 第56章   56/七流   中校开始请示上级,不知道他的上级又要到传呼到哪去,又要什么级别的官员才能负担得起这个责。   好消息是,几分钟后,那些对准孟逐星的枪支收起。   “上尉,后天早上八点出发。”中校说。   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退至墙外,他们的身影从参商的视线里消失。但只是消失了,并非不存在。   如果不是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地上到处都是弹药的残片,那场激烈的冲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参商撑起伞,一步一步走到孟逐星的跟前。   “怎么这么狼狈?”参商说,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声音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孟逐星丢掉手里用来支撑身体的武器,一把抱住参商。   黑色的伞掉在地上,雨水在高密的尼龙布上敲打出噼里啪啦的噪音。   孟逐星拿头蹭着他的肩,沉重的呼吸洒在参商的脖颈边上:“参商……对不起,我太笨了。我找不到别的办法来见你。我怕慢一点你就走了。”   参商微微眯起眼,低声回答:“你确实又闯了个大麻烦。”   纪律和忠诚,是组织里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庞大机器能运转下去的根本。   如果有人违背这个原则,而不受任何惩戒。那么秩序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崩塌。   孟逐星回家路上犯的都是重罪:违背军令、挟持军舰、过失伤人及致死……尽管事出有因,但结果就是这样赤裸和无情。   孟逐星身上有军功,不至于吃子弹,但肯定会去蹲一段时间大牢。几年还是几十年,只看上面人愿不愿意出钱出力捞他。   语言是责怪,但参商的声音却很温柔。仿佛这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他拍了拍孟逐星的背:“好了,不要站在这里淋雨了。我们先回家。”   ……   参商从二楼杂物间里拿出医药箱。   家里有个小小的医务室,还是孟逐星装修的,里面东西非常齐全。   健康和安全,一直是上层社会最看重的东西。   上来装修医务室时,工人还骄傲地表示,“仪器和药物齐全到可以让omega在家里顺产”、“小手术都能直接在家买个机械医生做”!   参商一次也没用过,没想到现在反倒是孟逐星自己先用上了。   浴室。参商用纱巾擦拭着他背后的伤口,询问:“怎么在咳血?是不是脑震荡了,要不要让医生来看看?”   孟逐星镇定地回答:“没事,小伤。我身体好——”   参商:?   参商拿着镊子,在他背后翻开的伤口上轻轻一戳,耳边响起一阵杀猪叫:“——啊啊啊啊!”   倒双氧水消毒,又是一阵叫唤。   但原生种Alpha身体素质是真不赖,处理到一半,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至于是否有更严重的内伤,参商看不出来。   应该没事吧?要死了孟逐星自己会说。   孟逐星脏兮兮的,浴缸里放了热水,参商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顺手给他擦干净了。水不是无菌的,洗完后,伤口还得消毒。   就是让参商无法理解的一点:都痛成这样了,孟逐星为什么还能在处理伤口的间隙波奇。   参商挑眉,用镊子抽了它一下。不出意外地听到孟逐星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在想什么呢?一天到晚都能发情。”   孟逐星觉得很冤枉。   老婆就在面前,穿着睡衣。纯棉的衣服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透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肉色。   他只是受伤了,又不是养胃了!   大晋江平日里很难被直接打到,身上抽出一条很明显的红痕。只是在短暂软下去后又很快竖起来敬礼。   参商把手里的东西往地毯上一放,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你自己处理一下。”   孟逐星立即支起身体,从背后抱住参商的腰,不让他走。   “别走……别走,不要离开我。”孟逐星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虚弱,“……求你了。”   参商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这句话、这个动作,似乎都挺熟悉。命运在巧合间复现。   只是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参商转身,迟疑片刻,伸出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孟逐星的头。   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反而是有些轻松、愉悦的。就像是纠缠很久的死结在这一刻终于松开。   他越过自己的伤痛,在这一刻看清了爱人的痛苦。   参商的心头涌出一种莫大的慈悲。   孟逐星跪坐在地上,头贴在他的腹部。依恋中带着一些复杂的哀伤。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只剩浴池里的水氤氲出的热气。   参商拍了拍他的脑袋:“后天上午八点的行程,还有33个小时。先放手,我去热点东西。”   在听见这个倒计时后,孟逐星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瞬。   他松开胳膊,低下头:“好。”   ……   参商简单冲了冲水,换了套衣服,然后去厨房做饭。   餐食很朴素,煎好的培根和鸡蛋,厨房水培箱里有自己种的生菜,外加两片刚从微波炉里出来的热乎乎的面包。   参商没有吃夜宵的习惯,这是给孟逐星做的。他这一路显然没能吃上顿安稳饭。   果然,孟逐星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盘子像是被狗舔过的一样,肉眼看都不用洗。   家里的客房没有收拾。于是,孟逐星得到上床睡觉的特权。   他一开始还挺规矩,但隔了会,身体就开始往参商睡觉的地方靠。也不干什么,孟逐星握着参商的手,在黑暗中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连眼睛都不舍得多眨几回。   他靠太近了,像个大火炉。   参商打了个哈欠:“要做就做。不做就赶紧睡。”   孟逐星握紧他的手:“老婆……我好困,但是我不敢睡觉,我怕醒来你就不见了。”   参商嗅了嗅。除了洗发水的气味,他还在空气中闻到了Alpha信息素的味道,很淡,传递着一股哀伤的情绪。   参商无声地笑了起来:“我定了早上的闹钟,醒来叫你。”   “元帅说你是自愿的。”孟逐星突然开口,“我不信,参商,我们逃跑吧。”   逃跑吗,能逃到哪儿去呢?   孟逐星会成为通缉犯,他也会。钱财全都被冻结,交通更是想都别想。只要试图离开院子一步,大批人马就会跳出来阻拦。   他亲了亲孟逐星的唇,意外地,碰到一阵潮湿而温热的水汽。   孟逐星在黑暗中无声息地流着泪。   有那么一瞬间,参商也想哭,但他没能哭出来。   参商听说,一些过于冷静,接近述情障碍的人,往往会无意识挑选情感充沛,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伴侣。他们被压抑的感受往往通过伴侣的情绪发泄。   “……休息吧。”他说。   孟逐星终究还是太困也太累。   尽管再怎么不情愿,最后,他还是坠入沉沉的、接近昏迷的梦境。   梦里他回到17年前,刚抵达军校。   孟逐星的大脑浑浑噩噩的,眼神却很阴鸷,那是在下意识评估周围其他人的战斗力。   他办手续,负责人说:“把高压电击项圈带好,控制器在这,等会交给你室友。记得交给他,对了,你室友叫参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那个参商。”   为什么要他转交?后来,孟逐星才明白,服从性测试从第一天起就开始了。   参商是谁?他想不起来。但是心情好像因此变得雀跃。   孟逐星轻车熟路地走到宿舍,他推开门。18岁的参商坐在凳子上,翘着腿翻书。翘起的是左腿。   看见有人来了,金发碧眼的少年抬起头,瞥向他。   “你叫孟逐星?我……”   参商的话没说完,孟逐星踉跄着往后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一路退到无路可退,背抵住墙壁。   孟逐星抬起手,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活像是有人要揍他。   “不要你……我不要当你室友!”他嘶吼着说,莫名其妙,像个怪胎。   于是,少年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随便你。”   逃走吧,参商。越远越好。   趁你还是自由的。   ……   早上八点,参商被闹钟叫醒。   胸口有些不自然的??,参商低头,孟逐星埋在他的怀里,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可怜的小东西法法法法法法法法一大圈,颜色红艳艳的。   参商推开他。想到昨天说的话,又拍了拍他的脸,问:“起床吗?”   猪哼哼了两声。一根棍子在参商小腹位置蹭了蹭。体温有些偏高,似乎在发烧?倒是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参商只好一个人起床了。   他来到书房。里面摆着个“游戏舱”,是铃兰星军部那台。参商说,写论文需要一些资料和实验……但军机处的人又不准他出门,于是,游戏舱被搬进了他的家。   参商换好作战服,熟练地登录。   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他会出现在指挥舱内,这是一个密闭的舱体。外面是广阔、无边的宇宙。   没有任何内容,只是一份宇宙素材贴图。   参商操作控制台,发射信号。   [我要见你,百里泽。]   信号朝着不同方位发射,但没有回应。   参商兑换了一杯咖啡(免费,虚拟物品),又要了一本电子书(因为不想费脑子,所以是一本庸俗的爱情小说),坐在椅子上,开始等待。   等了多久?参商也不太清楚。他设置的现实时间是2小时,2小时后,游戏舱会自动把他弹出。但虚拟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并不一致。   终于,飞行器像是被牵引的磁铁,朝着某个方位开始挪动。摇摇晃晃的,不太舒服。   飞行器停下时,小说里的白富美omega刚决定带着前夫的遗产改嫁给穷小子。   参商一看就知道,又是社会底层Alpha吃救济粮中毒后的幻想大作……因为畸形的性别比例,很多没军功/社会积分的底层Alpha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   又因为大环境对性错乱的歧视,Beta也不在Alpha的择偶范围内,大多底层A只能和自己手过一辈子,或者嫖/娼,花大价钱换取一段露水情缘。这就是大多数Alpha被激素控制的可笑的一生。   参商放下电子书。   大门在此刻被敲响,很有礼貌的样子。   参商起身,打开门。   百里泽站在门口,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怀里还带着一束系好的月桂花。   他还换了身很体面的衣服。只是衣服上依然挂满亮闪闪的宝石。   百里泽戴着眼罩,仅剩的一只金绿色的眼睛含情脉脉:“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参商。”   脸几乎一样,声音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   如果他还有百里泽的记忆,这和百里泽又有什么区别呢?   参商有片刻的失神。   “为什么非要娶我?”他问。   参商不是很喜欢“娶”这个字,但确实没有更好的形容词。   百里泽:“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说的毫不犹豫,毫不迟疑;都能从语气中读出欣悦和幸福的意味。   参商端起咖啡,喝了口,平复着情绪:“我想要一场婚礼。停战是联盟的条件,不是我的条件。”   他很认真地说:“婚礼越盛大越好,最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要嫁给你。”   让所有人知道,高层是用什么换来的和平。   他要造势,他要舆论。他要人心向背。   聚光灯越大,越明亮,参商拥有的砝码才越重。   百里泽微微眯起眼,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微笑着回答:“我很乐意。”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百里泽伸出手,抚摸着参商的脸颊和耳垂,语气很柔和,“和他离婚,干干净净嫁给我,好吗?” 第57章   57/七流   孟逐星一觉醒来,下意识先摸了摸床边。   我草,不对,空的。   他瞬间清醒。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还很暗。孟逐星打开灯,发现床上没人,他全身血液逆流,吓得手脚冰凉。   孟逐星喊了声:“参商?”   喊到第三声还没人应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孟逐星哐哐跑下楼,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   1楼,参商穿着居家服,手里握着条干发巾,正从带着水汽的卫生间里走出来。   参商把干发巾丢进洗衣机里:“……?又怎么了。”   孟逐星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以为你走了。”   参商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上午,参商整理起最后一份文档,写的很粗糙,思路也只有个大概,格式也不太对。但没有时间继续了。   昨天下了雨,今天是个大晴天。院子里的月桂树郁郁青青,想来秋天时能结上很多穗花。   孟逐星不敢打扰他工作,一个人在客厅里,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   他还没放弃,在努力找关系游说有决策权的领导。从第三军团的陈风眠一直找到帝星第一军团的元帅。   大元帅和他不熟,说话也很直接:“孟少将,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是目前损失最小的方案。和亲是很丢人,但联盟的脸面没有几十亿人性命重要。   “如果虫族能信守承诺。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联盟会永远记住今天的屈辱,也感谢参上尉的牺牲。”   一群狗屎。   孟逐星挂掉电话,手死死握成拳,紧咬的牙不断颤抖着。   所有恳求和游说都是软弱无力的,他坚信的正义、信念、意志也同样软弱——因为权力并不在他的手上。   所以,没人听他的。   孟逐星在这一刻突然顿悟了。   他曾经不止一次对周围人说,人的欲望永无止境,他想要的东西不多。够了,升到少将衔够用了。   原来还不够。   通讯录上的电话打得差不多了,孟逐星在余光里瞥见参商关掉了电脑。   他收拾好情绪,笑着迎了上去。   中午饭依然是李师傅做的。做的都是费时费力的大菜,尽管每盘菜分量都不多,但三米长的桌子依然摆得满满当当。   参商平时只吃到七分饱,现在努力一下,也只能吃到九分饱。   他吃完,揉着自己肚子,去院子里晒太阳。   哎,晕碳是这样的,吃饱了就开始犯困。   客厅里,李师傅跟着孟逐星收碗,收着收着眼泪掉下来:“参商去那边有没有人做饭啊?虫子是不是食腐还吃生食?行李箱收了没,小孟你把我那个腊肉和香肠给他塞点。”   参商听了半截,很快昏昏欲睡。   阳光太刺眼,参商把书盖在自己脸上。隔了会,感觉有人把他从躺椅上抱了起来。   是丈夫。信息素是略显苦涩的酒味,从来没这么苦过。   参商把头埋进孟逐星的怀里,没有睁开眼。但唇咂了两下,像是真能喝到酒似的。   孟逐星把参商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又弯腰,把掀开的鹅绒被盖了回去。   现在是下午2点,离出发只剩下最后18个小时。   孟逐星本来不想打扰妻子午睡。但片刻后,还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环抱住了参商的腰。头埋进参商的肩颈处,不停地嗅来嗅去。像一只悲伤的大狗。   他不可避免地感觉到痛苦,像是有虫子在血管里爬,啃噬着骨血和神经,火焰灼烧着灵魂。   参商慢腾腾睁开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别搞得像是我要死了,行吗?”   孟逐星低声回答:“我好像要死了。”   他的灵魂蜷缩成很小很小一团。悲伤、痛苦、愤怒、不甘、自责,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着。   “生”、“死”、“爱”。这种宏大的词汇经常被人挂在嘴边,无疑会消解它的神圣性。可这不代表它不沉重。   参商抱着他的脑袋,走了一会神:“来做.爱吧。”   孟逐星迟疑两秒:“……我太难过了,可能硬不起来。”   参商手探下去,把?抓在掌心里揉了两下,?就跟充气似的膨胀起来。   参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嗯?硬不起来?”   但挑衅Alpha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尤其是一个体能卓越、精力旺盛的Alpha。   ……   晚上吃的这顿饭又是孟逐星用勺子喂的。   参商吃完饭,就是有些疲惫。他不困,就是身体太累。明明都结束了还是一直在流水。   腰下垫着枕头,孟逐星给他揉着肚子和腰。据说是找老军医学过两手,确实还行。   孟逐星摸着他的小腹:“宝宝,最近几个月吃这么好,小肚子都有了。”   其实不怎么明显。微微隆起一个平滑的弧度。正常人这里都是有弧度的,参商之前是太瘦。   参商拍了拍孟逐星的脑袋:“我书房书柜下面,有份文件袋。拿过来。”   几分钟后,孟逐星拿着用绳子系好的牛皮纸袋走进来。   他把文件袋递给参商,随口询问:“什么文件,现在还要看?”   参商平静地回答:“离婚协议书。”   孟逐星一愣。   根据联盟现行法律,离婚其实很麻烦,尤其是匹配中心分配的对象。基本上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参商靠在床头,挑起线头解开文件扣,吩咐:“再去拿支笔。”文件他还没签。找了律师全权代理。   孟逐星脸凑过来,有些急了:“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离婚?离什么……我不离!”   怪不得下午吃这么好,原来是断头饭呢。   参商看着他撒泼打滚,等他平静下来,才开口道:“不是说命都能给我?我不要你的命,我现在只希望你把协议签了。律师会联系你处理后续。”   这份离婚协议甚至不是最近起草的,是在好几个月之前,在参商领到匹配报告的那个下午。   孟逐星怔怔看着他,片刻后,眼睛红了:“为什么?”   到底该怎么说呢?参商又有些走神了。   “一定要有原因吗?”参商不解,“我想离婚,不行吗?而且我嫁过去,和事实离婚也没什么区别,签不签都是一样的。”   孟逐星不依不饶地质问:“既然签不签都一样,那为什么还要签?——我不同意!”   参商放下手里的文件,平静地回望他,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实话实说?告诉他这是和百里泽交易的条件。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个交易……出发点是为了给联盟施压。妻子都送去和亲了,联盟总不能再让丈夫坐牢吧?   当然,具体操作起来,还涉及到一些更复杂的博弈。但孟逐星不傻,他能够应付。   在舆论和声势上,参商已经为他博得许多同情票。聪明人会学会扩大这份优势。   可他不是很想说出口。   参商开口:“好吧。原因就是我想毫无牵挂地嫁给百里泽。我认为后来这段婚姻是我人生的污点,现在可以签了吗?”   血色从孟逐星的脸上一点点褪去。他浑身冷到发抖。   孟逐星跪坐在床边:“老婆……肯定有别的原因,对不对?……”   他像是马上要被扫地出门的宠物狗,门都关上了,还在外面哀哀叫唤着摇尾乞怜。   参商很难不感觉到心疼。他甚至在刚说完后就有些后悔。   可是……   参商用指腹擦去孟逐星眼角流出的一滴泪。   理智上,他可以把自己的言行简单粗暴地划分为“这是为孟逐星好”,但那瞬间的真实想法,只有参商自己清楚。   他想看孟逐星为他痛苦。爱人的痛苦像一种隐秘的安慰。   参商微微低下头,叹息:“离婚吧。就当是我求你,好吗?”   孟逐星盯着他许久,眼泪都要流干了,最后,唇颤抖着回答:“好。”   *   早上八点就要走。凌晨五六点,外面已经开始准备。   消失三十多个小时的军官重新回到院子里,准备好的直升机停在草坪上。   七点,参商准时起床,换好衣服。   只是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表情有些愕然。   孟逐星坐在走廊角落,衣服还是昨天晚上那套衣服,只是有些潦草,一双眼睛熬得血红。   显然是在门口坐一晚上。   看见参商出来,他起身,脸上扬起一个笑容:“醒了?吃饭吧,我送你。”   他平静地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早饭很丰盛。李师傅准备了一晚上。参商每样菜都挑了几口,一直到肚子吃撑才停下。   七点半,军机处的特务来到门口,没发言,却不断看着手表,无声地催促着。   参商磨蹭到七点五十,然后提起行李箱。   孟逐星把箱子从他手里拿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出门时,有人拦住他:“孟少将,您留在这里就好。我们会护送参上尉的。”   孟逐星冷冷盯着他,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军官不由得后退半步:“嗯,离出发,还有五分钟……你们可以道个别。”   参商把行李箱从他手里接过来。   他上前,主动抱了抱孟逐星:“好了。就到这吧。”   孟逐星反手,用力地回抱住他。   孟逐星亲着他的额头:“参商,我会开飞机。如果现在抢一架飞机,什么后果都不考虑,你愿意跟我走吗?”   参商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你愿意吗?”孟逐星问。   算了。参商想,都要分开了,哄哄也挺好的。   于是,参商低声回答:“我愿意。”   孟逐星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   是他准备的婚戒,送出去过一次,参商没要。   今天早上,李师傅收到他发的消息,从房间里拿了过来。   孟逐星把戒指套进参商的无名指上:“我爱你。”   语气很郑重,也很平静。 第58章   58/七流   第六星系位于天璇座,整体就像一个旋转的风扇叶。   第六星系一共有11颗生命星,外加39座庇护所。总计322亿人。其中,接近一半人口都聚集在首都槐柳星上。   最近半年,星际虫灾肆虐,大批难民涌入槐柳星,沦陷地宛如阿鼻地狱。   “人像养殖场里的用来做饲料的崽公鸡,一片片被碾死,尸体丢进孵化皿,转化为幼虫的血食。”   “没有经过天鹅座射线消毒的感染者,血肉里寄生有虫卵,虫卵在体内发育,长出一串葡萄似的瘤子。”   幸存者心有戚戚。   但除了沦陷地,联盟其他属星依然维持着相对的平和与秩序。   ……   外表年轻的军官靠在窗边,眼神很疲惫:“联盟已经近千年没有经历过这么严重的战败。第六星系11颗生命星,截至百里泽发来录音的时刻,有7颗掌握在敌人手里……   “其实死的人都不算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空间站的跃迁科技。军队在撤离时销毁了所有空间站,避免虫灾扩大到其他星系。”   是的,在这次战争中,死的人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谁家还没几个战死的亲戚。死再多也只是一串可再生的数字。   当然,出于民意和舆论考虑,军官只会在私底下这么说说。   虫子会吃掉一切营养物质,转化为自身的营养。   “到时候,就算还回来。生命星上的生态也很难复原。大概需要数百年自净化,才能重新定居。”   军官说完,貌似不经意地瞥向正在茶几前翻书的Omega。   参商一身浅色系的西装,头也没抬,似乎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   长得真好。一点都不比宴会上那些风靡宇宙的大明星差。军官想,怪不得百里泽变成虫子了还念念不忘的。   有些封建落后的星球,会要求当地的omega足不出户,穿戴面纱和罩袍,认为他们是引诱人的艳鬼。   联盟太大,什么b人都有,也管不过来。军官受过的教育让他对这套说辞不屑一顾,但如果Omega都长参商这样,那些担忧也情有可原。   太空航行环境相对封闭,夜间话题有一半都围绕着这位安静的omega展开。有时候聊着聊着,会提到他的丈夫,那位战功赫赫的少将。   孟逐星劫持了军舰,现在正在军事法庭等待候审。   叙事是很巧妙的,如果在“劫持军舰”前加一个“因为不想让妻子去和亲”,那么大部分群众大概都会理解并同情。但只看结果,孟逐星确实该进监狱冷静冷静。   乡毋宁罢了。军官有些轻蔑地想着,两年前,孟逐星刚晋升将军衔,名声好听,风头无两,帝星拉拢他的势力可不少。   元帅、议员、内阁大臣……他一个都不选,那就是全部都得罪。   槐柳星空间站,联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军舰“宙斯”正从菱形的空间缝隙中挤出,像太空在分娩。   “槐柳星快到了。”军官说,“您会在这里换乘另一艘星舰。由其他人护送到最近的虫族领地……大约需要5.8年。如果不是空间站没了,本来不需要这么久的。”   那是被虫族抢去的一颗生命星球,原本也是联盟的地盘。现在,那颗星球叫“小眉星”。   如果和亲成功,虫族大军会从第六星系的这几颗星球上退走。至于会带着参商去哪,那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从铃兰星出发也有三周了。   参商合上书本,又开始犯困。   晚饭时间到,大头兵送来餐食。   煮熟的豆腐青菜,蒸鸡蛋。还有一碟小炒黄牛肉。   宙斯舰没有配合适的厨子,上面的饭菜不合胃口,参商吃不下。于是刚长出来的一点肉又开始清减。那饭量小到让人怀疑他是在绝食。   果然,由奢入俭难。   这已经是厨房单独开的小灶,但参商尝了两口,还是能吃出菜叶不新鲜,是冷冻又解冻的。蒸鸡蛋用的预制蛋液。牛肉也有些柴,肌肉纤维明显,口感不好。   看他勉强吃了一半,又放下筷子,军官蹙眉:“您是想把自己饿死吗?这可能有些难。再这样下去,只能让军医给你打营养针了。”   参商病恹恹地回答:“没胃口。”   其实已经比之前吃得多一些了。刚开始一周,食堂按照过去的习惯,做的菜都重油重盐重辣。参商宁愿吃人饲料都不吃饭。   军官只好迂回地联系上参商那位还在蹲大牢的丈夫,问参商到底要吃什么——花了他不少功夫,传话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得到了一份菜谱。   后来,厨房才开始做一些清淡的食物。   军官心想,娇气、麻烦的Omega。   都说只有Omega才有发情期,Alpha没有。看Omega不发情到底是谁更急。   幸好他早就看穿了Alpha被信息素操控的可悲本质,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看看百里泽,看看孟逐星。   一个以停战为筹码,索要自己原本的妻子;一个直接放弃大好前程,现在沦落成阶下囚。   他一定、一定不能成为这样的货色!   不过关门时,军官还是想着,槐柳星气温偏低,穿西装肯定是不够的,是否该给参商提供一些保暖的衣服。   *   正在因参商烦恼的,显然不止军官一人。   联盟议会已经为他吵了好几回。   一开始,是在商量要不要答应百里泽的提议,一笔划算但丢人的交易。   好不容易达成一致,百里泽那边竟然又出了幺蛾子。   “对方要求联盟的新闻部门官宣,说这是人类和虫族破冰的标志,是宇宙历史上第一次跨种族联姻,值得载入史册。他希望得到全宇宙的祝福。”   “……荒唐!这件事不能让大众知道……”   虫子只需要提要求,政党里掌权的人类要考虑的就多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考虑,这件事最好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这项要求不在《停战协议》内。”外交部试图和他交涉,“您三番五次改口,这让我们怀疑虫族的诚意。”   全息影像内,百里泽微笑着:“这是我第一次改口,所以,也在和你们签补充协议,不是吗?我希望人类能明白,是因为我们想和谈,想传达善意,才在努力遵守你们的规矩。   “羽族是所有虫族里相对温和的种族。我也不想和人类鱼死网破,我的妻子是人类,我总要考虑一下他的心情,对不对?   “您应该也知道吧?介虫种的王最近也诞生了。它们破坏力比我强得多,好几颗星球直接消失,像榛子一样被啃着吃掉。只是介虫不会飞,更不会长距离空间穿梭……   “我不想和介虫联合。”百里泽在笑,但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种冰冷、毫无温度的平静,“但对方可一直在邀请。”   外交部长顿时汗流浃背:“请您稍等。”   ……   会议室。   “其实这未必不是机会。”主战派说,“他不是要结婚吗?婚礼总该迎亲吧,让他来槐柳星。一旦出现,立即射杀,收益会相当可观。”   主战派甚至开始讨论起刺杀的人选。   要最强大、意志最坚定的战士。最好事情败露后还能甩锅的那种。个人选择和联盟无关。   一个名字冷不丁地被陈风眠吐出来:“孟逐星。”   大元帅思考片刻,道:“那其它事都压一下。先把人放出来,安抚好。”   “这件事就算了。但如果他对联盟心存怨恨,以后就不要继续用了……功过相抵,让他离开军部,找个地方养老吧。”   不过,也有人持相反意见——   “是要接亲。但那就需要开放空间站,如果接亲的时候,百里泽顺便带上羽虫大军过来呢?空间站一旦被控制,后果不堪设想。这完全是引狼入室!”   “无论能否杀死百里泽,人类都要承担整个羽虫族的复仇。区别只是早和晚。如果杀不死百里泽……那些被蜂巢意识控制的蝗羽虫,可还没离开第六星系!”   “科学院怎么说?最近研究成果出来了吗?没脑子的虫子可好打得多。干扰蜂巢意识的仪器研究出来没?每天十几亿的经费,烧得我心都在滴血。”   “别吵了。必须尽快定下来——今晚就要出结果,投票吧。”   ……   参商并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请求,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地震。   他抵达槐柳星,在军部安排的宾馆住下。   这里更像是一个郊区城堡。除了他,全是工作人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天上、地上都有严密的防卫。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军官说,他可能要在这呆两天,等舰队准备好出发。   军官想,肯定是又出了什么变动。因为他原本拿到的行程安排不是这样的,送参商去小眉星的舰队一开始就在空间站等待着。   但具体是什么变动,他也不清楚。   军官只负责执行和听话,不需要知道原因。   而基本等同于软禁的参商,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在酒店住下,吃过晚餐,洗了个澡,窝在沙发上,玩了会游戏。   不到十点,参商就开始犯困。   他放下游戏机,洗漱完,乖乖躺到了大床上。   参商喜欢棉质的床品,酒店用的是桑蚕丝,滑溜溜的,不太舒服。   参商做了个噩梦。梦里,看不见的手抓住他的四肢。他呼吸不畅,不停地挣扎。   然后他发现,这似乎不是梦。   他的双手真的被抓住了。   参商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个朦胧的人影,正压在他的身上。   他浑身血液在瞬间凉透。手握成拳,狠狠往前一砸。   头部向来是人的脆弱区域,参商却感觉自己手撞到了冷冰冰的金属。   金属?那就是军机处的军官。   他怒斥着,想要重重推开他:“你要干什么!”   手腕被禁锢住,成为Omega后,他的体能就逐渐变差。被压在床上压根动不了。   参商想喊人,冰凉的唇在此时吻住他。   ……舌头伸了进来,好恶心。参商狠狠咬了下去,可嘴里的液体并非血液,像带着点甜味的青草汁。   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摩擦着他的腰侧。轻轻一勾,扣子就掉了下来。   他的胸被一手罩住,以一种很瑟琴的手法把玩着。   参商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嘶鸣。他的声音被堵住,说不出话,挣扎着想往后退。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   当那双手试探着往后抚摸,……,参商终于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地哭了出来。   “呜呜——唔!”他抗拒着。   “军官”在此时停下动作。   他安抚地拍着参商的背,语气温柔的开口:“抱歉宝贝,吓到你了。是我啊,是我。别怕。”   声音异常的熟悉。   暖黄的床头灯打开,来人摘下脸上的面具。   是百里泽。 第59章   59/七流   亡夫哥猛地从遗照变成活人,参商还是愣了两秒。   “你……”   有种想骂人,但又不会说脏话的无力感。   被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参商又羞又恼,把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狠狠往外一推,裹紧被子,在床上侧过身去。   百里泽俯下身,手搭在他肩上,亲着参商的耳垂,语气很温柔:“好了、好了,宝宝,别生气了。”   百里泽长期在大前方,回家时间从不固定,性癖又略微有些恶劣,这样的偷袭其实也不是头一回了。   第一次是在婚后第四年,参商在苍兰星贫困区开办学校。   百里泽原本是支持这种公益事业的,只是参商在停车场遇到袭击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180度大转变。   百里泽支持是那种公益,夫人们捐点钱,在电视或者新闻里露个脸,隔三差五打着慈善募捐的名头交际或者避税。不是参商这种。   百里泽希望参商可以留在安全的地方。   参商当然是没有听的。   于是,丈夫给了他一个难忘又深刻的教训。   他在下班的路上被绑架了。绑匪是百里泽,但参商当时不知道,反应特别大。   那之后百里泽就对这种行为有些上瘾。扮演过绑匪、小偷、水管工、快递员。   以前,参商能闻到他的信息素,知道是丈夫,无论心里怎么想,身体起码能顺从地缴械。大概能算一种情趣play。   但现在,Alpha的信息素没了。无法辨别来人,他是真的有被吓到。   参商翻了个面,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百里泽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银灰色。   他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眼尾深深的一道桃花褶。但现在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   结婚这么多年,丈夫还是能认出来的。除了闻不到信息素,对方和他印象中没有任何区别。   参商问:“你不是死了吗?”   这句话听上去不怎么客气,但参商实在没精力去客套。   百里泽环住他的腰,轻轻把头埋在参商的肩膀上,深深嗅了嗅:“我也以为自己死了。感觉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一直醒不过来。”   梦里,他是一只长着绒羽的大蛾子,刚从茧里出来。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匍匐在地上懵懂地振翅。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它——“百里泽。”   是妻子在说话。   蛾子想,原来它是百里泽。   蛾子从自己吃剩的食物残渣里,翻找出名为百里泽的那个,穿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一个生物,他有“百里泽”的记忆、外表、情感、思维方式,那么,他就是百里泽。   百里泽把头贴在参商的背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声。   “刚睡醒,我就来找你了。”   孟逐星娶了阵亡战友的配偶。   这都是一年前的新闻了。   好在网上还能搜到不少有关报道。出于保密原则,里面没有参商的名字和照片。只是顺带一提。   但百里泽只有一个妻子。   自己刚战死,参商就改嫁。百里泽其实是有些不满的。   不过没丈夫的Omega本来就身不由己。他们唯一自由的时刻就是生殖衰老后,这也不能怪参商。   要怪就怪百里泽没用,自己死了吧。   但没关系。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妻子从联盟夺回来。   百里泽惬意地眯起眼睛:“我在小眉星上搭好了巢穴。我们回家吧,嗯?”   参商心想,流程不是这样的。   在宙斯舰上,有人对他进行过系统地培训——培训人员是之前在电话亭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处长,对方是军机处的现任负责人。   他得到一纸调令,秘密加入军机处。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周处长详细地告诉了他军机处的暗号、特殊联络方式、话术,还有保护自己的技巧。   无论是否愿意,参商对“老师”这一存在还是相当尊敬的。所以,这些课程他也学得很好。   处长并不像外表那样严肃,反倒是一直在夸他,说他悟性高,冷静。是个当情报人员的好苗子。   哎,情报……张开两条腿换的情报吗?   流程应该是他在小眉星接受完一堆表彰和仪式,跟不同层级的联盟当权者完成亲切会晤,然后或低调或高调地离开(取决于联盟的策略),在经过漫长的航行后,抵达小眉星,见到百里泽,开启自己的间谍生涯。   好好的丈夫变成了坏坏的虫子。   周处长说,情报人员只是换种方式在战斗。   没人问他想不想战斗。   当然,这个目的是很崇高、很令人敬佩的。   为了人类不受压迫嘛……所以要战斗,从出生那刻起到死亡,每分每秒都有人选择牺牲和捍卫。他不该也不能懦弱。   他愿意,真的。   参商只是稍微有些疲惫。   参商从沉思中回过神:“你是怎么过来的?”   “羽族的能力。”百里泽回答,“人告诉我,等你过来还要5年9个月的航程,我等不及,就悄悄过来接你了。”   想起联盟元帅的话,百里泽微微眯起眼:“他们还说可以让我来接,会更快一些。鸿门宴,我才没那么傻。”   参商疑惑:“外面不是有守卫吗?”   “噢,你说他们……”   百里泽停顿两秒,嘴角开始上扬:“要跟我去看看吗?”   他牵起参商的手,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外走。   百里泽刚开始当人,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参商手腕被他捏得有些痛。他赤脚,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走出房间,古堡的走廊里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外面的灯是亮着的。走廊里,士兵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   一群白色的泰坦介虫趴在尸体上,正在小口小口进食。   泰坦介虫成年体身长可达5米,是战场上最常见的虫族战士,平时是黑褐色。只有刚出生或即将病死的泰坦介虫才会呈现出白色。大约巴掌大。   参商四肢僵硬,感觉一股股凉气从脚底往上蹿。   倒在门口的是那名不苟言笑的军官,上校衔。瞳孔已经涣散。几个小时前还在问参商明天几点起床。   走廊上的士兵,在军舰上,也和参商有过几面之缘。有个红头发的小孩很热情,一直问他要不要一起打扑克。虽然每次,他都拒绝了。   人死后,活着的功过都不怎么重要了。   唯有死亡永恒。   参商的声音发涩:“他们……都死了……?”   百里泽的眼睛弯起,手搭在他的肩上:“嗯呐。小宝宝很可爱吧?”   在百里泽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有虐杀虫族的习惯。   如今反过来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对象从虫子变成了人。   参商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   他走过去,在尸体前蹲下,认真观察着。   尸体的腹部一个恐怖的大洞,有些白色的介虫正从血肉里往外钻。   不知道是否受百里泽操控,这些幼虫对参商无动于衷,甚至从他的脚背上爬过。   新生的介虫很快加入抢食尸体的队伍中。   参商在加入指挥部前,研究过很多年虫子。   并非出于兴趣,而是出于仇恨。   他喃喃着:“这些介虫……是在人体内孵化的?但Alpha经过天鹅座射线消毒,虫卵应该不那么容易寄生才对。”   百里泽笑着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是条草履虫,也该进化了吧。宝宝。”   ……得把这条消息传回去。   这是参商的本能反应。   手机。手机还在卧室里。   参商想回去,百里泽却在此时走上前,俯身,环住他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他背后,三双洁白的羽翼张开,很大,几乎挡住整个走廊。   “好了,别管这些死人了。”百里泽亲昵地用鼻尖碰了碰参商的鼻子,“我们回家吧。婚礼会有的,宝宝。你要的都会有的。我保证。”   参商在他怀里,没有挣扎。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百里泽。   片刻后,他抬起手,掀开百里泽脸上的眼罩。   藏在眼罩下的是一只重瞳,两枚细小的金色虹膜挤在眼眶内。邪性中带着神性。   这不是百里泽。   这只是一个有着百里泽记忆,继承了百里泽的爱意,变得更加偏执,还披着百里泽皮囊的……怪物。   “我想拿手机。”参商说。   百里泽:“可是手机里还有其他人的联系方式。你想和谁联系呢?我不喜欢。”   参商沉默片刻:“那我们回家吧。”   得到满意的回复,怪物开心地笑起来。   洁白的羽翼垂落,笼罩住两人的身影,像一个纯白的茧。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它消失在原地。 第60章   60/七流   蝗羽虫能在无氧真空的环境下生存,会蚕食太空军舰和机甲。   翅羽虫外观像蛾子,会扑棱粉末,有剧毒,对市面上常见的杀虫剂免疫。   虚羽虫能撕开空间裂缝,制造宇宙坐标点,是建造太空站的重要原料之一。   百里泽的存在,像是把羽虫目下属所有大类的优点结合了。   空间坐标点建在很偏僻的山里,性状也不够稳定。但问题不大。本来就是一次性的。   人类无法用肉身穿越这个空间点。以他们的身体强度,会在其中被撕裂成粒子。所以,参商一直被笼罩在巨大的羽翼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当百里泽松开羽翼时,目的地到了。   小眉星现在是白天,下午的阳光正好。   参商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他微微眯起眼,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好熟悉。面前是一座小花园,栽种月季和绣球花。院子里有一棵月桂树,树下是木桌和椅子。   “我把我们的家搬过来了。”百里泽握住他的手,语气里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讨好,“虽然不是原装货,但我努力复现了。是不是差不多?”   外观上看,确实差不多。屋子里摆设也一样。只是缺乏很多细节。百里泽不常回家,记忆里也只有个大概。   参商顺手打开卧室灯,家里竟然有电。   百里泽扑棱了两下翅膀,有些骄傲:“附近有专门的发电站,能做到24小时供电呢。”   他甚至在小眉星上留了一片人类聚居区——其他“王族”对此非常不解。   或者说,百里泽的很多行为都让他们费解。   比如非要娶一个人类当配偶,到手的第六星系都不要了。   虫族没有固定配偶的习性,交配的唯一目的就是繁衍;有些虫子甚至会自体繁殖(比如蚯臝虫)。   但百里泽有自己的考量。   联盟被闪击,加上自己的内政问题,才让虫族钻了空子。恐惧让高层无法理性思考。   羽族现在属于是孤军深入,很容易被包饺子。   而且,占领地区的生物资源都搜刮的差不多了,还回去也没什么。   至于人类聚居区,就更好理解了。   王族的互相交流中,对人类大致呈现出两种态度。按照人类社会的政治观念,可以分为鸽派和鹰派。   鹰派认为,应当对人类进行种族灭绝,以绝后患。人类这么多年带来的麻烦够多了。   鸽派认为,把人类当成大敌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应该建立殖民地,实现口粮的可持续发展。   毫无疑问,百里泽是更具迷惑性的鸽派。   ……   参商在家里转了圈。房间里唯独缺的两样家具,是电脑和电视。   参商想,还挺有意思的。房子是复制的,百里泽也是复制的。   他被困在名为家的巢穴里。   “我平时能出门吗?”   百里泽回答:“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如果你想,我陪你。”   正常的房子会有社区,有其他人聚居。   但这里,只有参商一个人类。虽然周围看起来有街道和房屋,但没有人。   百里泽不可能让这么多人住在自己家附近。   就像人不会在自己卧室隔壁修猪圈。   百里泽还想给参商展示收藏的亮闪闪的宝石,但注意到妻子面色显现出几分疲惫,于是改口:“累了吗?要不然先休息一下。”   于是,参商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有些不舒服。   参商拆下机械义体,放在床边。心想这套设备的充电器还在行李箱……走得太匆忙,那些东西都没带上。真是白收拾半天了。   参商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   隔了会,另一个人顺着被子钻了进来,手搭在他的腰上,像抚摸玉器一样来回摩擦着。有些痒。   参商没有动,于是那只不安分的手往前挪去。   先是在小腹上揉了揉,然后顺着勒紧的裤腰往下。   被抓在手里的?软绵绵的,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理论上讲,虫族也是有信息素的。百里泽的信息素甚至依然是泛着青草味的湖沼的气息。   参商嗅到了其中渴望交配的信号。   但他们有生殖隔离。虫族的信息素并不能挑逗起Omega的情欲。   参商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好累。下次吧,好吗?”   下一秒,巨大的羽毛翅膀盖住了他。   暖烘烘的,一股小鸡味。   参商听见百里泽轻声道:“睡吧。”   ……   参商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睡。结果躺下,还不到两分钟,就失去了意识。   他又开始做梦。   梦里,像是在森林,参商茫然地行走在其中,看到一片树枝搭成的巢穴。   鸟窝里,一只巨大的白蛾正匍匐在地上进食。   它的外观和普通飞蛾不太一样,更像是某种幻想生物。三双洁白的羽翼垂落在背后。   发现来人,蛾子抬起头,看向他。   被它压在身下的食物在这一刻暴露,是个穿着作战服的青年。柔软的腹部被啃食得只剩骨架,青年的头倒垂着,涣散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是百里泽。   参商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蛾子看向他,复眼里读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后,它开始鸣叫:“嘶、嘶嘶……”   参商从梦里惊醒。   床边躺着的人不见了。只在床上留下两根羽毛。其中一根被他抓在手里。   参商拿在手里观察片刻,羽毛根部带着一点绒羽。比起大白蛾,更像是鸟类的羽毛。   听说在自然界,鸟类是唯一会爱上人类的动物。在家养小鸟,宠物鸟会跳舞、摘自己羽毛送给主人。如果接受对方的求偶又不下蛋,公鸟还会抑郁。   但羽虫虽然也有翅膀,习性和鸟显然没有什么干系。   参商睡得不踏实,醒来后,身体尤其是腰腹,难免传来一阵酸痛。   他忍着不适,走下楼。   靠近院子的开放式厨房内,百里泽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铲子,一脸严肃地看着锅里的不明黑色物体。   人类,和虫族的食谱不一样。更麻烦的是,他们还需要定时吃饭,吃一顿只能管半天。   不像虫子——大多虫族会有“蜜馕”,进食后,营养物质会被高度压缩成糖浆似的半凝固液体。需要时就消耗一点。   有些种族,会专门生产负责“储能”的虫族士兵,它们没什么攻击性,蜜囊能占身体的三分之二。在食物匮乏的情况下,同伴们会扎破它的蜜囊,补充体能。   科学院将蜜囊生产的花蜜戏称为“机油”,因为这种溶液真的能直接给机甲和军舰供能。   百里泽转头,有些抱歉地朝参商笑了笑:“我好像还不会做饭。宝宝,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漂浮着。不仅如此,旁边的锅也沸腾了好一阵。   参商走过去,关掉火,掀开锅盖看了眼,一条没有去内脏的鱼在热水中翻着白眼沉浮。   参商问:“你煎的什么?”   百里泽:“呃,牛肉。”   他可是一大清早就去买菜了!   百里泽戴着墨镜,围着围巾,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在人类聚集地观察了好一阵才下手的。   羽虫动作极快,神不知鬼不觉。并且在原地留下一枚亮闪闪的宝石。   厨子:我草,谁把厨房肉偷了???!!   想管理人类,难度其实很高。   因为绝大部分虫子没有智慧,也不会说话。平时漫无目的地游散着,只有在感受到“蜂巢意识”的指令后,才会有组织纪律的行动。这样的虫子只能吃掉人类,而没办法管理他们。   严格意义上,每只羽虫都可以是百里泽自己。这或许也能解释他为什么非常需要妻子。   对于智慧生物来说,单独一个“我”实在是过于寂寞,所有对世界的触探,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响。   而百里泽又不愿意和其他“食物”交流——反过来其实也一样,人类杀虫族时,也不会问它们疼不疼。更不会因为虫子喊疼就放弃动手。   和人类沟通,就有可能产生感情。   寄托情感,就意味着承认它们灵魂上的平等。   百里泽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抗拒意味着什么,这对虫子来说太复杂了。他尚且只是凭着本能在行动。   参商打开冰箱看了眼,太好了。百里泽竟然没有把食材全糟蹋完。   他开口道:“我来吧,你把锅洗干净。”   自从和孟逐星结婚后,参商很久都没做过饭,动作难免有些生疏。   但他效率依然很高,很快做完两菜一汤。   菜是椿芽炒鸡蛋和干蒸牛肉,汤是蘑菇奶油汤。   饭菜是两人份的,但百里泽只是举起筷子翻了翻,很快放下:“不用做我那份。我吃不下。宝宝。”   百里泽不吃这些,能量密度太低,还需要多余的器官去消化。   他没有胃。   参商慢条斯理地吃完饭,胃部的烧灼感得到缓解。丈夫坐在餐桌的另一侧,撑着头看他,像欣赏。秀色可餐。   参商放下手里的碗。   如果是孟逐星在,懂事的丈夫已经开始准备洗碗。   但百里泽显然没有这个意识,只会眨着自己金色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向他。   背后的翅膀尖垂落到地上。隔一会,就扑棱那么一两下。   参商假装看不懂,端起餐盘,研究起厨房的洗碗机。   餐碗丢进洗碗机里。一双胳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翅膀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百里泽低着头,叼起参商颈后的软肉,用尖尖的牙轻咬着:“我们都几年没见了……”   是几年都没做了吧。   参商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床上吧。”   反正迟早都有这么一天的。早点挨草早点习惯。   于是,战地很快转移到卧室。   参商正面躺在床上,抱住枕头。枕头柔软的触感带来一些抚慰。不在发情期,他并不是特别想做。身体实在有些干涩。丈夫黏黏糊糊地亲了他半天,快.感也十分微弱。   丈夫__入一根手指,耐心地开拓着。   感觉到有液体润湿指尖,百里泽在他体内勾了勾。参商抱着枕头,浑身一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可这实在不像愉悦。   百里泽拔出自己的手指,低头,看了眼。愣住了。   他的手指上挂着血。 第61章   61/七流   周医生抱着医药箱,战战兢兢地,腿一直打颤。   周医生14年学医,学的是Omega专科,毕业后就进了第八星系某私立医院工作,一路荣升到科室主任。   一年前,周医生因帮忙测试匹配度,被孟司令调去第六星系。   虽然跑得有些远,但周医生从私立医院进入自己当初怎么都考不上的军医院,手里有了钱,还有军衔,社会地位大大提高;因此,他对这一安排大体是非常满意的。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战争。   他们这批军医,平时好吃好喝高工资供着,到打仗可不就得冲到第一线。   周医生学的omega专科,是第二批才被调往前线的。   他刚抵达前线没多久,小眉星就沦陷了。成为虫族的敌占区。   死了很多人,尤其是人类Alpha士兵。虫族同样能识别出人类的信息素。溃败的逃兵根本无处躲藏。   周医生是Beta,没有信息素,他是临时脱下军装,躲在泥巴堆里,才逃过一劫。   周医生在炼狱里浑浑噩噩,好几天后,他听到天上的大喇叭说,“太平军”在虫族占领区,开辟出一个敌后基地。呼吁幸存者来基地生产建设,共克时艰。   周医生当然去了。   他是有档案的军医,很快分到一个帐篷、几个学徒。   战场随时都可能死人,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基地的医务处主任吩咐,务必要在人死之前,把学徒培养出来。   尽管和在小叶星、苍兰星的日子没法比,但在基地,起码不用流浪、挨饿。那些夜晚游荡的虫子也消失了。周医生是无比感激并庆幸的。   直到今天。周医生还在教学徒缝伤口,主任说首领找他。   首领是个来自贫民区的Alpha,叫范佩西,听说之前还因为劫富济贫入狱过,身材高大强壮,像头有鬃毛的狮子。   周医生很纳闷,他走进首领的办公室——环境也很简陋、朴素——据说首领平时吃穿住行和辖区内的难民差不多,这让他愈发被信服。   平日里,总是皱眉,不苟言笑的范佩西,正微微朝着椅子上的另一个人弯腰,语气里充满尊敬和恭维:“您放心,大人。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有什么需求您尽管吩咐……”   周医生呆呆地看向椅子上的人,男人听得有些不耐烦,大步朝着他走来,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子,张开背后的六翼。   那张脸,在联盟境内已经算是人尽皆知。   虫族选帝侯,百里泽。入侵者,灾难的元凶。   周医生在这瞬间突然明白,毫无根基的范佩西是靠什么,在小眉星上建立的敌后根据地了。   ……   百里泽喜欢走窗户。   参商躺在床上,因为疼痛,呼吸略微有些沉重。   二楼卧室的阳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百里泽推开防盗窗,把医生丢了进来。   周医生朝着病床上的人尴尬地笑了:“好巧啊,参先生……”   没想到都跑出两个星系了,居然还能遇上。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喜事。可惜现在完全不是客套的时候。   房间里有些淡淡的血腥味。   周医生略懂一些中医,他走过去,撩起参商的被子,正准备把脉,背后的百里泽冷冰冰开口:“你要干嘛?”   周医生的脖子顿时一凉。   心想参商这前后两任丈夫也是很难相处了,绝对是医生最讨厌的病患家属。   他窝囊地回答:“我把脉。小眉星缺仪器,只能试中医……”   百里泽不置可否。   周医生伸出手指,压住参商的手腕,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依然装模作样问出几个问题,最后低声道:“是滑脉。简单来说就是,您很大可能是怀孕了。”   参商的表情骤然一凝,像是被一颗球砸到脑袋,脑海里嗡嗡鸣叫。   参商的手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   可里面竟然已经有……孩子了?   他的心情格外复杂。   很显然,这是他和孟逐星的孩子。   如果是早些时候,它的另一个父亲必然会格外高兴。   但现在呢。百里泽会怎么看这个和他没血缘关系的孩子?   参商想,这小孩笨死了,真不会投胎,都不知道挑个好时候。   ……   无论是妻子还是丈夫,脸上似乎都没有多少喜色。   周医生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依然表现出专业的素养:“流血可能是先兆流产的征兆。具体还需要进一步判断,这胎你们是保还是不保啊?不管保不保,体出血都是大问题,得治噢。”   “保。”出乎意料地,是百里泽先开的口,“你看怎么治?”   医药箱里工具不全,周医生开了点孕妇能用的止痛药和黄/体/酮片(安胎药)。   他擦了擦汗:“最好呢,是能用仪器检查一下。然后,我还需要回去开点中药。最近一周,病人需要卧床静养,不要剧烈运动。最近几个月,呃……不要同房。”   百里泽站在房间的角落,语气很平静:“那组个医疗组吧,就建在隔壁那栋楼。缺什么东西找范佩西要。”   医生走了。   百里泽走上前,单膝跪在床边。   他掀开被子,参商下面什么也没穿。这也是刚才周医生要掀被子,百里泽反应这么大的原因。   参商腰后位置垫着张吸水巾,白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百里泽抬起他的腿,眯起眼观察片刻:“没流血了。”   皮肤暴露在外面,微凉的空气让人不安。   参商忍了好几十秒,发现百里泽还没松手的意图,恼怒地踹了他胸口一脚。   百里泽松开手,参商把被子夺回来,盖在自己身上。   百里泽有些好笑地压住他,背后的翅膀笼下来,俯下身,把人罩进自己的阴影里。   他先是低头,亲了亲参商的耳朵,然后摩擦着妻子颈后的信腺,揶揄着开口:“嗯?你揣着别人的种嫁给我,我都没生气。现在就多看了一会小b,你还发脾气了?”   肚子里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百里泽的。   两个人都还没做过。   更别提他们还有生殖隔离,百里泽再努力,也不可能让参商怀上自己的孩子。   参商想推开他,但百里泽重得像面墙,完全推不动。   所以说,如果不是百里泽自己愿意,参商拿他根本没办法。   他转头,有些委屈地开口:“又不是我想要怀孕的……”   参商确实没想过会怀上。   但如果有,也没想过要打掉——仅限于战争爆发前的情况。   参商不喜欢生育的过程,但他不讨厌生育的结果。   这个孩子来的太不合时宜,偏偏藏得这么好。在他和另一个非人的丈夫复婚后,才冒出点踪迹。   生下来干什么呢?你这么小,周围又这么危险。   百里泽垂下眼眸,一锤定音:“生下来吧,宝宝。我想我们的小桓了。”   他吻住参商的唇,眯着眼笑起来:“我的宝宝要有小宝宝了。”   *   看完病,周医生被扫地出门。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百里泽显然也没有送他回去的心思,好在门口居然有辆电瓶车。   周医生骑了一个多小时的小电驴,艰难回到基地。   一回来,范佩西的亲卫又请他过去。   他向范佩西转达了百里泽的意愿。   范佩西点头:“明白了。基地资源你随便拿,一定要把孩子保住。”   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周医生大为恼火:“你怎么能投靠虫族呢!”   范佩西扭过头:“那咋办?所有人都去死?英勇就义,奋起杀敌,跳起来,然后像蚂蚁一样被碾死?”   他轻蔑地笑了:“你以为基地几十万人很好养?和百里泽相处很容易?在他挑中我之前,死了多少个‘首领’,你知道吗?联盟的学校就知道培育你们这种蠢东西。”   周医生的唇颤了颤。   范佩西心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滚。   周医生去药房,捡了些中药。一边挑,一边抹眼泪。   半天后,范佩西又来了。   “医疗仪器都开车拉过去了。缺什么药去仓库自己找。给你介绍两个助手。”范佩西说,没有过多解释,“这俩都是联盟军机处的,学过医。你就当不知道,老实当你的医生。其它不用管。”   军机处大名也算如雷贯耳……听说军机处的领导极其喜欢用Beta。Beta不起眼,容易被忽略。情报人员,隐秘总是最重要的。   这两个医生也是Beta。其中一个甚至和周医生有工作上的交际。他却完全不知道对方是军部的特工。   两人朝着周医生微笑。   周医生瞪大眼,看向范佩西:“你到底是哪边的?”   范佩西吐出一口烟圈:“中间。” 第62章   62/七流   参商躺在床上疗养。   百里泽不给他手机,又不让他下床。最近几天,参商唯一的娱乐活动只剩下看书和拔羽毛。   百里泽翅膀又多又大,他每天飞行距离也远。总有那么几根羽毛会翘起来。   有天,参商醒太早。丈夫还在沉眠,大翅膀盖在身上,很难动弹。于是他强迫症发作,顺手把翅膀上翘起的羽毛拔了下来。   参商拔完后,还不知道要把羽毛丢哪,结果侧头,却发现丈夫在晨光中,嘴角上扬,用亮闪闪的金色眼眸凝视他。   百里泽还翻了个面,把另一边毛茸茸的大翅膀塞进他的怀里,扑棱了两下。   参商:“……”   参商认真回忆起从书上看过的蛾羽虫的习性,里面没有一条写的是羽虫会给伴侣拔毛。倒是黑猩猩们会互相挠痒痒,表示亲近。   那之后,拔羽毛就成为夫妻间情感交流的保留项目。   参商偷偷拽过没有翘起来的羽毛,根系很强健,根本拔不下来。翅膀的拐骨位置还能摸到血管一样的翅鞘。   而每次伺候完,百里泽会体贴地支付小费——通常是一枚亮闪闪的宝石。他格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收集的。   掉下来的羽毛也被收集起来。   百里泽目光上下扫过他:“以后给你织一件衣服。”   他才不要。百里泽羽毛梗硬的都能当刀用了。   百里泽却陷入某种甜美的幻想中:“找人做一件雀金裘,用金线编织,每根羽毛都要镶嵌流苏宝石。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穿上。”   “我的羽毛还可以做逗猫棒,以后小桓出生了,给它做点玩具。做风铃怎么样?”   参商看着手里的三根毛,笑了:“那你多掉几根吧。每天就两三根怎么够用。”   百里泽环住他的腰:“只有身体不好或者快死了的羽族才会大面积掉毛,不要咒我。”   家里的书大多都是小说,偶尔掺杂几本漫画和画册。   百里泽虽然识字,但显然不怎么喜欢看书。参商看小说的时候,他就跑了。倒是画册,能留下来跟着看两眼,美其名曰胎教。   偶尔看着看着,百里泽会蹦出来两句很有意思的发言:“我觉得虫族也需要一些符号和元素,寄托文化和信仰。”   他指着图书上的“十字架”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前银河时期,十字架是某个大型宗教的核心象征符号。   参商觉得大可不必,虫族有意识的高级生命体加起来能超过10个吗?现在还没有吧。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元素和符号,大概是给人类看的。   百里泽摸着参商的头发:“我想再找一颗原始星,换一个方式占领。比如尝试一下‘神降’。人类用我们为原材料研究的那些科技,也能作为‘神迹’和‘神赐’的一部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人类的道理。我们明显比人类更适合大宇宙时代。不是吗?   “仇恨也只是一种意识形态,完全可以驯化。也许很多年后,虫族就被人叫‘神族’了呢。在以后的历史里,我是神,你就是神后。”   参商没有回答,只是合上手里的图书。   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   周医生的专业团队,很快在隔壁搭建好了。   小眉星这么大,只要认真搜刮,没来得及带走的医疗设备,总是能找到几台的。   整个团队11人,从医生、护士,到营养师,一应俱全。完全为参商服务。   参商知道这群人存在,但基本只有百里泽在场的情况下,他才能和这些人接触。   比如出门产检。   医生告诉他肚子里的小孩是男体,但具体ABO哪个性别,只能等出生再测了。要不然就是做穿刺,提取一点胎儿的DNA。但这显然是没有必要的。   周医生余光瞥向正在看育儿书的百里泽,满头大汗地开口:“呃,基本上只会有AO两种性别。Alpha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胎儿16周大了,参商的腹部隆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这月份,孩子另一个父亲明显是孟逐星。但医生是不敢明说的,怕百里泽动怒。   尽管早期照顾不周,但也许是基因太好,胎儿发育很好,生命力旺盛。   “胎心很好呢。心跳声很有节奏,像知了。孩子爸爸要听听看吗?”一个矮个子医生询问。   知了。之前间谍培训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参商难免看多了他两眼。   百里泽对这件事意外地感兴趣,低头,在设备前带上耳机。   医生朝他温和地笑着。   参商的心跳声加快了一阵,轻声询问:“小孩怎么样了。”   “才16周,还小。也就毛线球那么大。可以多听听音乐,平时多在花园里逛逛。现在正是胎儿嗅觉和听觉发育的关键时期。你有喜欢的音乐吗,比如……”   医生一连说了几首歌的名字。其中夹杂着军机处的暗号。   参商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军部特工。   “夫人,有给宝宝取小名吗?我们来建档案。”   医生把电脑打开,挪到他面前。   参商余光朝两米外的地方扫去,百里泽已经听完了胎心,一个女Beta医生正在给他讲孕期注意事项。百里泽居然听得很认真,还拿出纸和笔,严肃地记录着。   医生一边聊天,一边用键盘输入。   -百里泽归还了第六星系大部分生命星,除了位于最边缘位置的小眉星。军部目前有收回小眉星的打算,我们想知道,小眉星上的虫族军团分布状态。   -请注意每天送来的药物。   ……   做完产检,百里泽带着参商回家,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中药、一袋子西药。   他皱着眉开口:“人类生产真麻烦。”注意事项密密麻麻。   虫子就不一样了。母虫一次性能产成千上万枚卵。有体外受精的,也有体内受精的。   这些卵不需要人照顾,丢在合适的环境,自己就会孵化。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反正只要营养充足,母虫天天都会产卵。   有些虫卵甚至能在自然状态下保持活性40年。   参商沉默了会:“你要是嫌麻烦,可以不要。反正本来就不是你的……”   百里泽从背后抱住他,用尖尖的牙齿去磨他的后颈,有些不满地开口:“宝宝,小桓都有听觉了,让它听到该多伤心。它不是我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他说到这,突然想到,孟逐星最近又开始活跃在前线了。给虫族军队带来不少麻烦。   他的战舰上还有了新的指挥官,叫姚林。   百里泽有些不悦地蹙眉,心想果然还是得想个办法,把孟逐星做掉。   百里泽伺候妻子躺回床上,塞了本小说到他怀里。然后调头,去烧热水,准备熬中药。   参商的食谱里多了一道中药。很难喝,要捏着鼻子才能喝进去。除此外,每天都要定期服用几颗胶囊药丸。说是什么营养补剂。   从医疗组拿回的药物就放在桌子上。百里泽没有管那些药包,而是轻哼着歌,从铝板里别出几颗胶囊。   他拧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据说是维生素。没什么异常。   百里泽笑了笑,把空的胶囊壳丢进垃圾桶。   ……   参商不爱喝中药,太苦了。   一碗药往往放凉了,都没喝两口。   第一板药没什么问题,第二板药里,装着一些电子元件,可以组装出一个小的通讯器。没办法语音通讯,但能接收文字讯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通讯器被放在枕头底下。   只有在确定百里泽睡着后,参商才会拿出通讯器,暗中观察着丈夫的状态,手藏在被子里,开始盲打。   能发出去和收到的,都只有一长串数字。并且只显示一次。这些数字可以翻译成联盟语。   特工那边可以慢慢研究,参商这边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对瞬时记忆的要求很高。   -安全?   -不要来,家里有监控。   这也是参商试探出来的。虽然他暂时不知道监控器在哪,但百里泽明显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当发现参商会偷偷倒掉中药后,百里泽学会了给妻子喂药。   他会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嘴对嘴喂给参商。   虫族再怎么像人,身体特征也和人类有些细微区别。   像百里泽,他有重瞳;舌头细长,都能插到喉咙;另外,生.殖器上还有不太明显的倒刺。   比起喂,这更像是灌药。百里泽倒是很喜欢这个状态的参商。   参商的衣服前襟会被咽不下的药液打湿;双眼朦胧潮湿,泛着一层水气;舌头如果进太深,他的喉管会控制不住地痉挛。   这时候,如果继续亲,参商就会生气地开始推他。手握成拳,在他胸口又推又捶。   百里泽觉得妻子很可爱。   百里泽对这个孩子很上心。或者说,他对参商很上心。   哪怕最近十分忙碌,百里泽依然会在睡前给胎儿念睡前故事。   这时候,参商会躺在他的怀里,被迫跟着一起听。他昏昏欲睡,大半的背和腰被百里泽的翅膀托住。   都四个月了。孩子不吵不闹的,很乖。参商不怎么难受,也没有太多孕期反应,只是变得格外嗜睡。   念了一会故事书,发现靠在他肩上的妻子已然入睡,百里泽放下手里的书,然后关上灯,悄悄从卧室里退了出去。   他去隔壁书房继续处理军情。   百里泽其实不是那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的性格。   但有天看监控,参商半夜做噩梦惊醒,哭着到处找他,而他那天又恰巧不在。   那之后,百里泽就开始尝试在家办公。   大多时候,参商不会来打扰他。   但如果长时间不出门,参商就会过来找他。有时候穿着短袖短裤,有时候穿着丝绸的长睡袍。闻起来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百里泽不讨厌,反而挺喜欢的。很爱在他颈边嗅来嗅去。   参商也不说话,就往他怀里一躺。压在他的翅膀上,当成垫子,在那自娱自乐。   妻子喜欢看书或者打游戏机。   游戏机也是百里泽最近外出带回来的,没有联网模式,但是几乎下载了市面上所有的单机游戏。可以玩很久。   参商怀孕了,不给草。但是很好摸。   有时候百里泽都忙完了,参商还在那打游戏。   这时候,百里泽就会忍不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手频繁地捏着参商的胸口,腰还有大腿内侧的软肉。以及某些不太好描述的部位。   偶尔摸摸是可以的,但一直捏,参商会炸毛。   哎,没办法。   妻子太娇气了,还是自己惯的。 第63章   62/七流   根据参商的观察,百里泽其实属于夜行动物,更喜欢在晚上活动,白天蛰伏。符合蛾子和吸血鬼的习性。   但人类显然不是这样。   为了迁就怀孕的妻子,百里泽的生物钟强行倒成昼出夜伏。有没有用,参商看不出来。但百里泽半眯着眼犯困的次数明显比以前更多。   参商没见过百里泽动手,但他听说过,也看见过新闻。   单体强成这样的生物,最后竟然也是要睡觉的。   这种感觉真是非常奇妙。或许他得警惕因为熟悉而滋生的轻视。   大清早,刚到百里泽以前睡觉的点。他脑子还有点迷糊,就感觉到有人往自己怀里钻。   身为战士,百里泽的警惕心无疑是很强的。   但同样的,如果一个人无时无刻都在戒备、提防,没有任何能够安心喘息的空间,那就算钱再多,权力再高,这样的生活也是毫无质量可言的。   百里泽闻到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没睁开眼,但反手把人抱住。   参商趴在他的胸口,用尖尖的牙磨了磨百里泽的下巴:“我要吃团波鱼。”   “小眉星上哪给你找团波鱼。”百里泽在脑海里过了圈,“去给你抓两条河豚行不行?”   团波鱼是一种白色的、外观像江豚的鱼类。肉质肥美鲜嫩,腹部还有一大团啫喱状的白色鱼油。无论清蒸还是刺身都很美味。   可惜这种鱼只在团波星生产,团波星又在遥远的第七星系。   参商没有说不好,但只是鼻音更重了一些:“我想吃团波鱼。原来我在铃兰星想吃多少有多少,嫁给你怎么连鱼都吃不上?”   这句话多少有点刺痛百里泽了。   自然界大多数动物,都有照顾怀孕伴侣的本能。   百里泽摸了摸参商的头发,思考片刻:“知道了,团波鱼。晚上带给你。”   于是,参商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   百里泽小头有点充血,只是看着衣衫不整的妻子,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长着倒刺的勾八,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孩子还小。他忍。   ……   参商对百里泽到底怎么拿到鱼不感兴趣,但好消息是,百里泽一大早就出门了。   下午,参商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书,抬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百里泽并不是那么信任他。   家里有监控,双方都心知肚明。但这件事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被刻意忽略。仿佛所有温情的相处都源自内心,而非对现实的妥协。   监控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是一只只虫子的复眼。   没有人回答。   参商对监控道:“那我自己出门去做产检了。”   他每周都要做产检,这也是他唯一能和接触外界的时刻。   医疗组成员们同样没有通讯设备和网络,只是因为表现得安分守己,暂时得到了百里泽的信任。   参商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出门去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就在家隔壁。只有他一个患者。   哪怕百里泽不在,双方接触时依然非常谨慎,从不会直说任何情报。   参商最近经常泡在百里泽的办公室,还真的让他瞟到点东西。   护士递来纸和笔,微笑着说:“听说您最近睡的不适很好?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可以来做产前心情放松训练。您可以用油画笔在纸上画出喜欢的图案……我们之前跟百里先生请示过。”   参商低头,用彩色的油画笔,在白纸上画出一幅星象图。只要能对照军机处的星象表,就能知道虫族的布防。   旁边两名医生不由得面露喜色。   周医生欲言又止:“参先生。你看体检单,您怎么又瘦了……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正常情况下,随着胎儿成长,母体应该越来越重才对。   参商朝他笑了笑:“没事。只是没什么胃口。”   周医生:“要不跟百里泽提一下,让我们这边做营养餐送来?”听说孟逐星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参商:“他心思重,算了。”   接触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另一个医生突然道:“孩子爸爸呢?怎么这次让你一个人来了。”   参商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说想吃团波鱼,百里泽出门找鱼去了。”   至于是想办法去人类据点买一条,还是去团波星钓一条,参商就不清楚了。   这是军机处的工作。   ……   参商在医院呆了一个多小时,回家,又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活动身体。   墙里的月季开花了,月桂树的也是,只不过桂花现在还是绿色。   百里泽很喜欢花。不管是之前那个,还是现在这个。   参商从厨房拿出小剪刀,咔嚓剪下几支开得最好的月季,插进高脚的玻璃杯里。   光是这样,看起来还是有些单调。参商拿出百里泽这些日子叼给他的宝石,投入注满水的瓶中。   阳光把宝石的光彩折射在白瓷铺满的地上。   日光和煦。微风吹拂,掀起客厅白纱似的窗帘。参商靠在沙发上,心想,如果他是个恋爱脑就好了。   恋爱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需要坚定地跟随自己的恋人,就能得到平静与幸福。可惜他不是。   参商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   他是被吻醒的。   参商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百里泽跪坐在沙发边上,黏黏糊糊地亲他。身上的羽毛带着潮湿的水汽。   参商睁开眼,百里泽的眼睛跟宝石一样,亮闪闪的。那不是正常人类会有的光泽感。   “我打猎回来了。”百里泽说,看起来像是在邀功,“捉到了两条,是湖里最大的。一条清蒸,一条做刺身。你快起来看。”   参商忍不住想笑:“这么厉害啊。”   百里泽又拿鼻尖去蹭参商的鼻梁,问:“那桌子上的花呢,是送给我的吗?”   参商:“家里除了你还有谁。”   百里泽背后的大翅膀高兴地扑棱了两下。   他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拦腰抱起参商,迅速跑到1楼浴室。   水池里放着一大缸子水,两条粉白的团波鱼在鱼缸里游动着。   百里泽撸起袖子:“这条鱼肚子里有鱼籽,还会下崽。等它生完再杀。今天吃这条公的。”   参商弯下腰,研究片刻,其中一条鱼肚子确实鼓鼓的。   哎,这样的小鱼仔生下来又能干什么呢,还不是当成食物长大。一个鱼缸就是它全部的天地,它会感谢母亲给了它生命吗?   参商垂下眼睫:“我不,我就要吃这条怀孕的。养殖的团波鱼又不好吃。”   百里泽在小事上,从来不会违背参商的意愿。   半个小时后,白白胖胖的团波鱼做成了两道菜。一道清蒸,鱼腩刺身。还没长大的鱼籽也被做成了酸辣开胃的泡椒鱼蛋。   参商其实以前不爱吃辣,更不吃动物内脏。但怀孕确实让他的味蕾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参商一口气吃了一碗;比之前两三口的饭量看起来好很多。   百里泽是不吃人类食物的,不过看妻子吃的这么香,还是跟着吃了两口。   只是他刚吃完,扭头,就在参商看不见的地方吐了出来。   是那种皱着眉,感觉胃酸都要吐出来的吐法。   百里泽皱着眉吐完,又漱了漱口。离开卫生间时,看起来一切如常。   人如果生病,大概很少会在亲人面前强撑,部分人还会撒娇求安慰。   但虫族不一样。   虚弱的王只会被族群抛弃,成为下一任继承者的养料。虚弱的普通士兵同样会被抛弃,提供不了价值,就是族群的拖累。   虫族本质是只在乎生存和繁衍的动物,冷漠到给不出任何同情——人怎么可能给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百里泽十分自然地隐藏好自己身体的那点不适。   他从卫生间出来,照例回到主卧,爬上妻子的床。床刚铺好,被子都是新的。有暖烘烘太阳的味道。   妻子顺着毛摸他的翅膀,轻声询问:“怎么吐了?是胃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药?人类的药你能吃吗?”   百里泽想,他应该云淡风轻地说“没事”。   但现实却是,他下意识抓住妻子的手。两人的手在被子下十指相扣。   百里泽把头靠在参商的肩上:“我蜜囊不舒服,给老公揉揉。”   “在哪?”   百里泽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里没有心跳声。   蜜囊相当于虫族的供能系统。只有高阶虫族才有,和人类心脏一样重要。   但同样脆弱。   参商的心里一颤,很快恢复平静:“以后不要吃饭了。”   “可是饭是你做的。”百里泽回答,“我想试试。”   参商沉默了一会。   沉默着、沉默着。头靠在他肩胛位置的丈夫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勾住他的睡衣领子,往下一拉。   “宝宝,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奶啊?”百里泽把__聚拢在自己掌心,严肃询问。   参商抄起一旁的枕头,重重砸在他脸上:“想都别想,吐死你。睡觉。”   ……   参商生活有些与世隔绝。   但九月,前线明显忙碌起来。   百里泽开始频繁的出门,在家时间不断减少。有时候回家倒头就睡,半夜钻参商被窝,睡醒就飞走,像个流浪汉。   在参商的软磨硬泡下,百里泽交给了他一台军用通讯器。喔对了,还有同款义体的充电器。   通讯设备是从联盟那边缴获的,里面的联系人只有百里泽。   嗯,为此,虫族军队甚至特地占用了两颗对自己没有任何用处的通讯卫星。   而充电器的夹层里,有几枚微小到极致的定位器和针孔摄像头。   这下,可供参商发挥的余地就更多了。   有天,参商醒来,院子里全是雾。他接上水管准备浇花,却愕然发现,院子里有几只硕大无比的虫子。   它们外观不能说丑到恶心,但也好看不到哪去。大小从3米到5米不等,能飞。   参商吓得差点叫出声。隔了一会,丈夫的声音才从厨房里传来:“宝宝,别怕。是羽族的士兵。我要出一趟院门,怕你在家不安全。”   这些虫子,有负责巡逻、守卫的蝗羽虫;有负责警戒的蛾羽虫。还有体格最小、最不起眼,但在关键时刻能带着参商空间迁跃的虚羽虫。   联盟的反击来势汹汹。   百里泽不相信人类。哪怕范佩西看起来再温顺,他也不放心把妻子交给他。   他想了想,补充:“它们不会进家的,很温顺。不会攻击人,你别怕。你有空可以陪它们说说话。”   百里泽特地从虫群里挑选出几只“聪明”的。说不定再等几年,这批虫子也能化形呢。   ……   和虫子沟通,还是太难为参商了。他多看一眼感觉都要动胎气。   好在这几只羽虫的确没有攻击参商的打算。平时安静地像是雕塑。只有振翅时,噪音大了些。   参商照例会定期产检。这时候,收拢翅膀也有4米长的蝗羽虫,就会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这些虫子会自动跟随,但还算听话。一开始,医护人员也吓得够呛。但发现这群虫子不吃人后,大家学会了无视它们的存在。   孩子五个月了。再怎么不显怀,参商的肚子也隆起一个弧度。他的腰每天醒来都不太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医生给他产检,低声,面带喜色:“少校,好消息,联盟大捷……百里泽重伤……”   根据情报,是在团波星伏击成功的。因为妻子说想吃鱼。   嗯,参商的军衔又升了,升得特别快。   医生忍住激动,写着只有双方才能看懂的字符:“我们马上可以回家了。明早六点集合,我们掩护你撤离。”   明天早上6点。这已经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早的时间。   回家。   参商想到了苍兰星上的小房子,隔了会,又变成铃兰星上那座。家里有养小鱼。隔壁邻居胖胖的猫经常串门。   参商不由自主跟着微笑起来。   李师傅做的菜很好吃。言成功抽空会接他上下班。还有他没写完的论文,他开办的学校,叫他老师的学生……雷平、宋濂……还有孟逐星。   肚子里的小孩呢?叫了这么久小桓,似乎有些听习惯了。就不改名了吧。   参桓,生还。   虽然不太好听,却很贴切。   参商回到家。逛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东西好收拾。   他想了想,在百里泽送的几十枚亮闪闪的宝石里,挑出一枚黄钻。是耳饰,做成了泪滴的形状。不知道百里泽是从哪里捡的,只有一枚。   他把这枚耳饰用帕子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六点走,参商定了四点的闹钟,却有些失眠。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然干脆起床,于是慢吞吞地打开灯。   在开灯的瞬间,参商的呼吸骤然凝滞。   许久没有回家的百里泽站在卧室的门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受了伤,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百里泽抵着门,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询问:“准备去哪?宝宝。”   百里泽背后,一边翅膀无力地下垂,露出森森的白骨。   参商有种毁天灭地般的平静,开口:“你回来了。”   他们在寂静中对视。   隔了一会,一只白色的羽蝗虫从阳台外飞过来。从嘴里吐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被啃咬得不成样子。但参商还是认出来了,是几个小时前还在说可以回家的医生。   他死了。   百里泽走过来,坐在参商的床边。   他的手搭在参商的手背上,唇紧抿着,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百里泽非常生气。   被爱人欺骗、背叛,退化成人的蛾子头一次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比身上任何一条伤口都要痛。   “你心跳得好快。”百里泽说,“比我们接吻的任何一次都要快。是在怕我吗?”   远处,传来一阵枪炮声,还有刺眼的光线。   是联盟的援军。   百里泽松开手,扣住参商的腰,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参商早就明白两人力量的差距,他也很清楚,如果不是百里泽自愿,自己压根推不动他。他连多余的挣扎都没有。   染血的羽翼垂落,遮住参商的视线。   他的世界突然一片漆黑。 第64章   64/七流   小眉星附近星域,被联盟的军队团团围住。   回小眉星找参商,是一个非常冒险、不理智的决策。   百里泽的自愈能力很强,但折断翅膀的重伤还是严重影响了他的战斗力。   谁也不知道家附近会不会有更多伏兵。   百里泽收集前方虫群传回的情报,认为有伏兵的概率只有31%.   人类的空间站被炸毁不少,科学院库存的虚羽虫严重不足。再怎么着急,军舰也只能小段小段跃迁。   所以还来得及。   31%的风险和100%失去妻子的事实。百里泽选择前者。   他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   被抱在怀里的参商很安静。很乖。   过去,百里泽会觉得这种安静是一种默许;但现在想,也许参商的沉默,只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可你是我的妻子啊。   天赋人权,人无法选择自己的性别、身体、家庭、天赋;但人可以自己选择伴侣。于是在法律上,配偶的优先级永远高于父母。因为人的自由意志理应超越天赐的血缘羁绊。   一只蛾子,在漫长的蒙昧中开启进化,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存在。   大自然给予它的本能是生存与繁衍,除此外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消耗。可如果“我”只需要生存和繁衍,为什么要让它意识到“我”是“我”?   我是谁?蛾子追问宇宙。宇宙永恒沉默,但参商出现在它的梦境中。   参商说:“百里泽?”   于是,我是百里泽。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不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吗?你是我自己选择的爱人啊,是我被召唤的另一半灵魂。明明我们才是一体的。   蛾子悲伤且愤怒着。   ……   参商感觉到眩晕。   他们应该是跃迁了好几次。也不知道这些跃迁点都设置在什么地方,有几次,参商甚至隐约听见人声。   百里泽沉默着,一言不发。唇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戴着眼罩的那只眼,汗混着血蜿蜒流下,像一条长长的泪痕。   最终,桎梏着他胳膊的手松开,参商双脚落在地上。   连灯都没有。四周黑漆漆的,参商什么都看不见,甚至都不知道百里泽在哪儿。他僵在原地。   几分钟后,他伸出手,试探着往前迈去,走了大概七八步,手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岩石。   岩石上有一点潮湿的水汽,带着苔藓的草腥味。附近应该有水源。   偶尔,能从岩石的另一面,听到金属摩擦的声响,从头顶和脚下传来……那是羽虫在巢穴里,用步足行走的声音。   参商想起当年写书时查阅过的资料。   羽虫的巢穴十分特殊,几乎全在岩石层中。大多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有时,也会像鹰一样,把虫巢筑在峭壁中。   这是因为羽虫的幼体非常脆弱,也没太多自保的手段。它们还有一段生活无法自理的结茧期,只能躲着人发育。   有些冷。他在家穿得很单薄,甚至都没来及换鞋。参商缓缓蹲下,背靠着岩石,把自己蜷缩起来。减少着热量的流失。   百里泽还在,他能闻到。   参商等着他开口,像等待即将从头顶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百里泽一直没有说话。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白色蛾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百里泽受伤太严重,又强行带着人空间跃迁,此时甚至虚弱到无法维持人型。   他需要营养,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没有比自己母巢更好的选择。   这里是K47,它在这里出生。星球上还有它的无数同伴——都是幼年体和半成年体。当然,没有人类。   族群里的“工蜂”会充当搬运工,把营养物质从外界倾倒进巢穴内。   虽然受伤了,但百里泽对虫群的控制并没有减少。它身上依然散发着压制性的信息素。信息素里传递着令人胆寒的威胁。普通虫族士兵压根不敢靠近。   人类其实也能闻到,只是对虫族的信息素没有太大反应。   如果不是病重,它原本不必这样外厉内荏。   虫子节肢状的前肢堪比最锋利的刀刃,它微微起身,巢穴内传来一阵刀枪的鸣声。那是它行走的声音。   蛾子离开了巢穴。晃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就掉一片。   ……   过了多久?   参商睡了一会,又醒来。没有闻到百里泽。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腿使不上力。   参商坐在地上,往下,摸到自己的左腿。佩戴的辅助装置不见了。里面原本有定位器。   可惜了。参商想,又没办法走路了。   他又冷又饿,胃和大脑正在发出抗议。参商有段时间没喝水了,喉咙也火辣辣的疼。   参商侧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鼻腔里是一股泥土的腥味。   百里泽是要把他丢在这不管吗?随便吧。就是饿死会不会有点过于漫长和折磨?   半夜,参商不可避免地开始发烧。   他的身体滚烫,头痛欲裂,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漫长且煎熬。   就是在这种糟糕的处境里,参商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那个小小的,还未出生的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他一下。   参商并不是母性很强的人。要是早个十几年,有人告诉他,有天他会怀孕,参商会觉得恶心。   后来他真的怀孕了。   他没有跟它说过话,没有叫过它的名字。   参商不爱它,也不恨它。他拒绝在它身上寄托任何情感,以免有天可能来到的受伤。它都没有出生,太容易死了,不是吗?   可现在,在昏暝的巢穴中,在他自己都没什么求生欲的时刻,百里桓动了一下。   它与你共存。违背、对抗,相同的命运。   “寄生虫……”参商的手搭在腹部,闭上眼,轻笑着。   因为身体缺乏水分,连眼泪都有些吝啬。   他的眼底聚集成一片水雾,却迟迟没有积攒到能成为眼泪流出的分量。   ……   蛾子漫无目的地在地面上游荡。   它翅膀受伤,不能飞。只能在黑色的岩石上爬行。   蛾子是只漂亮的大蛾子,通体洁白,白羽织成的翅膀上上有墨绿的图腾,像孔雀的花翎眼,在光照下反射出金属般的色泽。这是它体内毒腺形成的。   如果不是它的体型过于巨大,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吧?   蛾子想,既然爱让人如此痛苦,那它不要当百里泽了。   所以,在短短一天时间内,蛾子又采集到很多皮囊。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它咽下血做的月亮,得到数不清的人类的基因和记忆,直到自己再也咽不下为止。   好了,现在参商只占它记忆的一小部分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他了,他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蛾子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然后重整旗鼓,把失去的占领地夺回来。羽族要在日后成为宇宙里高贵的神族。   这才应该是它成为“我”之后的毕生追求。   蛾子的恢复能力很快。它来到悬崖边上,没有沙滩,岩石峭壁之外是一片深红近乎黑色的大海。   许多虫茧挂在峭壁上。蛾子想,它也是听着这样的潮声长大的。   这些茧会让它想到百里桓。想到百里桓,就难以避免地想到参商。   孩子不是它的孩子,妻子也不是它的妻子。   蛾子想,或许它该找几枚卵授精。那才是它真正的血缘后代,尽管它们是一堆只有本能、没办法沟通、会蠕动的软虫。   蛾子在悬崖边,听了很久的潮声。直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K46的自转速度要慢一些,一天有30个小时。   它该回家了。蛾子想。   不是因为参商还在自己的巢穴,只是它有些困。马上就是清晨,蛾子是夜间生物。昼伏夜出。它想回去睡觉。   想到要回家,蛾子感觉心情开始变好。它无意识地扇动起翅膀,抖落两根羽毛。哎,最近受伤了,一直在掉毛。   这个掉毛的速度,也许很快就能编出雀金裘了。   翅羽太硬。蛾子爬进别人的巢穴,叼出一大团保温用的绒羽。只有雌虫才长绒羽。是用来给虫卵保温的。   虚羽虫和其他虫族不太一样,它们的卵相比之下非常少。自然要珍重地照顾。   它去抢绒羽,当然也不是要给参商,只是为它以后要孵的卵准备。当然,在还没有讨要到未受精的卵之前,参商要用,它也可以当没看见。   都说为母则刚。蛾子为了偷绒羽,被比它小好几倍的雌虫啄了好多下翅膀。   蛾子是大度的王者,不和自己的子民计较。   还需要找一点人类能吃的食物。   这个也很简单。   蛾子找到了K47内部储存营养液的蜜巢。在洞穴深处。   它体型太大,差点没办法从入口钻进去。   总之,蛾子用自己长长的触须,汲取了一些为幼虫准备的蜜浆。   人也能吃,是制作进化液的珍贵原料。   蛾子认为准备妥当了。   它张开翅膀,往自己的巢穴飞去。   在洞穴顶部的入口降落时,蛾子犹豫片刻,还是切换回人形。   百里泽的头发有些长,都快到肩膀。入口处有一块立着的反光的石头,像布满划痕的铜镜。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和头发。   百里泽搬开入口处挡着的石头,一股有些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僵直了起码半分钟。   百里泽展开翅膀,飞下去,在参商的旁边站立。   他低头,沉默地观察着。   夜蛾能夜视。因此,哪怕光线不够明亮,视野也足够清晰。   地上有很多血,像一片血做的湖泊。   妻子用来自杀的工具是他掉下的几片羽毛。   白色的翎羽,插在参商的胸口,被血染红。羽毛的梗足够坚硬,却不够锋利。所以妻子一连插了好几根。   百里泽开始愤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极端而尖锐的恨意。   被背叛、抛弃的人明明是他。   你凭什么自杀?你凭什么去死?   打完仗了,装都懒得装了?和我在一起不如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   百里泽红着眼,后退一步。   就算参商现在活着站在他面前,百里泽也会伸出手掐死他。   我拿你当妻子,你却非要当婊子。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百里泽不停往后退,直到撞上身后冰冷的墙面。   他的眼角抽搐着,像被抽干全部力气一样跪倒在地上。   百里泽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哀嚎,手脚并用流着泪往前爬去。   虫子不会直立行走,虫子的本能就是爬行。   虫子也不会流泪,不会心痛,不会愤怒,不会爱。可当蛾子意识到“我是百里泽”时,它就再也变不回那只简单快乐的蛾子。   不要离开我。   求你。   不要死。 第65章   65/七流   参商回到了小时候,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   各地的匹配中心都有配套的托儿所,条件说不上有多好,但能帮家长照顾小孩。收费很低。日常全靠政府补贴和社会捐赠。   小孩养在里面,像一群热热闹闹的小鸡崽。   赵兰因,苍兰星匹配中心如今的主任。在那时候,还只是托儿所老师。   他抱着参商:“今天谁来接你呢?宝宝。”   赵兰因班上有很多小孩,但参商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长得好看又乖巧懂事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参商的头靠在他的怀里,认真思考片刻后,低声回答:“爸爸来接我。”   内向的孩子多半早慧,慧极又必伤。   赵兰因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把一块苹果糕塞进参商的手心。   他要同时照看几十个孩子,太多了。很快,就因为别的琐事离开。   参商坐在板凳上,翻着书架上的童话故事书,等待着杜钰。   周围,小朋友们打打闹闹,推搡着,笑声传了很远。   有小孩走过来,邀请他一起玩。参商摇了摇头,拒绝了。   上次就是和他们玩游戏,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坏了一颗乳牙。害他现在都不敢露齿笑。   而且去儿科医院一趟,又要时间,又要钱。家里又不怎么富裕。参商不想增加爸爸的负担。   他有两个爸爸。一个Omega,一个Alpha。   Alpha有残疾,瘸了一条腿,总是醉醺醺的。好起来很好,坏起来又很坏。   Omega爸爸长得很漂亮,身边有很多追求者,但总是来了又走。参商偶尔能听见邻居表面亲切,实际带着恶意的调侃:“参商。你是你爸爸亲生的吗?”   他当然是杜钰爸爸亲生的,他们长得那么像。   等着等着,一个陌生的成年男性走过来,在他跟前停下。   参商抬头。对方好高,有些太高了。是个年轻的Alpha男性,不认识。笑起来眼角有桃花褶。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参商脑袋里冒出来,百里泽。   百里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时下流行的酒心巧克力,在他面前晃了晃:“这里好脏好旧,要不是为了找你,我都下不了脚。要不要跟我走?”   “跟我回家,你有单独的卧室,有玩具,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每天都可以吃巧克力糖。”   小参商举起手里的苹果糕:“谢谢你哥哥。我吃这个就好了。”   百里泽有些丧气地看着他。   参商用手撕下一小块,分给他,问:“你要吃吗?”   百里泽笑了起来:“就给我这么点吗?”   因为,苹果糕就这么一小块嘛;多了他也舍不得。   百里泽走了,但把巧克力留给了他。   百里泽刚走没多久,又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Alpha。是个卷毛,高大挺拔,浓眉大眼,长相很英气。像是从联盟的征兵广告里走出来的。   Alpha身上杀伐的气息很重,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感觉像什么大人物。   他在参商面前蹲下,和他平视,说自己叫孟逐星。   参商问他:“你叫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喜欢看星星?”   孟逐星点头,说是啊,我经常看。遥远的星星里有他思念的人,他经常猜对方藏在哪颗星星里。   他陪着参商聊了会天,孟逐星个头很高,参商骑在他肩上,咯咯笑着去摘树上的月桂花。   作为感谢,参商又掰下一块苹果糕。比刚才的要大一点。   参商也不想当小气的小朋友。可是他只有一块苹果糕。分出去一点,就少一点。   但孟逐星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未拆封的苹果糕,交给了他。和赵兰因给的是同一个牌子生产的。   最后,孟逐星问参商愿不愿意跟他走。   和他一起玩很开心,可是:“不行呀,我还要等爸爸来接我。”   于是,孟逐星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天色渐黑,太阳隐去最后一点光线,杜钰还是没有来。剩下的小朋友已经不多了。   百里泽折返,浑身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草腥味的水气。   他弯腰,去牵参商的手,手劲非常大,说话时像在念什么咒语:“跟我回家吧。”   参商不想跟他走,他挣扎着,想离开,表情充满惶恐。   “参商——”   终于,爸爸来了。   抓住他的手腕突然一松,参商扭头,哭着朝杜钰的方向跑去。   “你怎么才来……别的小朋友早就回家了。”   杜钰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不起宝宝,爸爸来晚了。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参商把苹果糕拆开,分给他,两个人一人一半。他在路上聊到今天托儿所里来的两个奇怪的叔叔。   杜钰笑了笑,问:“那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一定要喜欢哪一个吗?参商想,但如果是这个两个选项的话,还是孟逐星吧。他虽然不是狗,但也不喜欢吃巧克力。   回到家,Alpha爸爸竟然不在。   晚饭做的是鸡蛋面。鸡蛋是从邻居奶奶那买的,比市场价便宜。她是独居老人,头发都白了,平时在天台养了几只鸡,每天都会下蛋。   鸡蛋要用猪油炒。打散,加点水和盐,油烧热,蛋液凝固,鸡蛋花变得蓬松柔软。在这时候加沸水,烧开后再下面条。快煮熟的时候,加入焯过水的小青菜。一碗面就做好了。   晚餐很清淡。   人的审美往往会在成长环境中塑造。参商对食物的偏好就来自杜钰。   参商吃完饭,把汤都喝干净。然后搭着小板凳,去厨房帮忙洗碗。   妈妈……妈妈,妈妈。在妈妈身边,做家务都好开心。   参商做完家务,搬着凳子,看了一会动画片。很快,平时睡觉的点到了。   参商躺在杜钰的怀里,抓着他的衣服,眼睛死死瞪着:“我不想睡觉。”   “为什么,不困吗?”杜钰轻轻拍着他的背,“都多大了,怎么还撒娇啊。”   参商的眼泪流了出来:“……我睡着你就不见了。我不想回去。”   杜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宝宝,那你的宝宝怎么办呢?”   参商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头埋在杜钰的怀里,呜咽着,说不出话。   杜钰的眼神是一种悲伤的怜悯:“再坚持一会,好不好?下次,下次我就带你走。”   ……   身体不太舒服。参商轻哼一声,缓慢地睁开眼。   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他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眼睫毛颤了颤。   参商躺在床上,百里泽在床边坐着。神色里的疲态很明显。但看见参商睁眼,金色的眼眸里依旧迸发出一阵光彩。   但眼底的光消失得很快,阴翳重新笼罩住百里泽的眉眼。   参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是身体不适感的来源。   他的手上打了留置针,连着输液的管线。不是那种透明的塑料管,白色的,像鸡蛋内壳里附着的那层膜,长着一层细小的绒毛。   输液管的另一头,连在百里泽的心脏位置。他的衣服敞开着,胸口处开了一条粗犷的刀口。   也许是血液的物质在两人的体内循环着。   参商抬起手,摸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已经接近愈合。   可惜没死成。   参商问:“过去多久了。”   “半个月。”   两人都平静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仿佛参商只是睡了一觉。   躺了半个月,竟然也没有感觉到饥饿。   只是,参商又看向自己平坦的肚子:“没了吗?”   结果应当是很明显的。   百里泽从鼻腔发出一声冷笑:“你都要死的人了,还在乎它?”   “第一个孩子也是你弄死的吧,你压根就不想要它。”   说完,他急速扭过头,剧烈咳嗽起来。   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百里泽咽了回去。   他咳嗽完,回头。参商的表情依然那么平静,像精心烧制的完美无瑕的瓷器。   房间里又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百里泽拔下输液管,敛好衣服。转身走了。   隔了会,他端来一碗糊状物,搁在参商床头上,又走了。   看起来不够好看,但起码不会刺激肠胃。   结果参商看都没看一眼。进食的本能似乎从他身上消失了。他依然会饿,只是懒得动弹。   这是他失去的第二个孩子。   和第一个孩子不一样。上一次怀孕的时候,参商还年轻,刚分化成omega不到一年,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可这个小孩呢,虽然是预料之外的孩子,但参商没有那么反感,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命运。   有那么一瞬,参商是希望它能出生的,带着很多祝福和回忆。但它最好出生在人类的领地,而不是虫子的巢穴。   母亲应该对孩子负责。如果不能给它一个正常的环境、健康的身体,那就不该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   百里泽会每天过来,给他输半小时液。   参商一连两天都没动弹。随便他摆弄,像没有灵魂的娃娃。   第二天夜里。百里泽钻进他的被窝。   百里泽在黑夜里抱起消瘦的妻子,端着碗,一口一口给他渡着食物。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在参商的脸上。   “吃点东西吧?等你身体养好点,我就带你去见小桓。”   “你也不想它一出生就是孤儿吧?”   “过去的事都翻篇,我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好不好?”百里泽哀求着。   参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像是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一样,反应了半晌。   参商莫名其妙笑了起来:“还有一次。”   死了一次,老天爷不收,退货了。杜钰说还有一次。   他夺过百里泽手里的碗:“我自己来。别喂了,有点恶心。” 第66章   66/七流   小葵是个模样普通的8岁女孩,出生在神佑区,因为家里小孩多,抢不到饭吃,有些营养不良,身高只有一米零几。   她很幸运。据说刚生下来时,村子里在闹饥荒,父亲本来想把她丢进水井里。结果遇上神族的王与后大婚。   那真是一场很盛大的婚礼。整个神佑星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祥瑞。还有其他神族从虚空中赶来祝福……王后穿着件白羽织成的雀金裘,华美的长袍像裙摆一样。   直到八年后的今天,那场婚礼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王为了大赦天下,还给同年有孩子出生的家庭都发了20斤粮食。于是,在饥荒最严重的时刻,全家就靠着这20斤粮食做成的米糊,饥一顿、饱一顿地活了下来。   小葵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当然对王室充满感激。小镇上那个做祷告的圣堂,小葵每周都会去。   神堂门口有尊六翼的人型雕塑,黄铜色,刻画的是尊贵的纯血神族(有翼是神族最重要的特征)。它双目低垂,神情充满慈悲,微微张开双臂,像是要将人拥入怀中。   小葵出生第5年,王宣布,小王子出生了。   殿下叫百里桓。出生的那一刻,被神佑区的所有人见证着。不像大多数动物血腥的分娩,小王子是在一枚洁白的蛋里孵化的。   当他啄破蛋壳,从蛋里钻出来的刹那,神佑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刚出生,就有人类婴儿六个月大的模样。皮肤雪白,头顶的胎毛被蛋清糊得黏糊糊的,颜色是浅的近乎白色的淡金。背后长着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完全是《圣典》里记载的小天使。   今天,小葵就是为这个小王子,才来到王宫的。一个月前,神殿就在圣堂广发公示,要为小王子挑选几名侍从。   男女不限,但要脾气好、聪明。年龄限制在12周岁内。   小葵很幸运地入选了。   家庭在村里的地位顿时水涨船高。   小葵想,等小王子长大了,兴许她还能当上神官哩!   当然,她并不知道,外界把神佑区叫“敌占区”;更不知道她们供奉的神族,在外界有个更恶贯满盈的名字。   崳躧   这里只是一个连直流电都还没被发现的原始星;人们只是隐约知道神族的统治不止一个世界。   小葵在王宫里,接受了长达两个月的培训。最后成为被顺利留下的四个人之一。   神官领着他们四人,朝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走去。是标准的神族风格建筑。高大洁白的墙体,入眼是八根巨大的罗马立柱,圆拱形的穹顶镶嵌着金银珠宝,抬头看,能见彩色玻璃贴出来的神圣窗花。   人在面对高大宏伟的事物时,很难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尤其是人造的事物。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远超大自然的伟力。起码大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赏她一丈红。   小葵低着头,一路经过许多繁华精致的走廊,都不敢细看。地上铺着的毯子,花纹倒是认了个清楚。   一扇雕刻有繁复花纹的拱门被推开,小葵鼓起勇气,朝着四周瞟了眼。   这里似乎是办公用的地点,只是过于华美,连窗台处的小神像,脖子上都挂着枚巨大的宝石。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房间的角落都有熏香的神龛。   小葵在王宫里两个月,也听过一些小道消息。譬如王后体弱多病,很少下榻。常住的几间屋子里总是熏着药香。   他们立在门口,隔着一层精致的浮光纱,小葵隐约能看见一个躺在榻上的人影。   那件结婚时用的,据说名贵到能把整个神佑区买下来的雀金裘,一半披在他身上,一半滑落到地上。   另一侧,有人跪坐在地上。似乎在认真倾听着什么。   这个姿势小葵熟,她在圣堂里,也是这种跪姿接受着神官的洗礼。   王后手里拿着一杆烟枪,隔着一层帘子,他的声音不够真切。   “从K47到……沿线……跟联盟说……不能再让……”   另一侧,那人低声道:“那联盟大元帅请求的国事访问?”   王后的烟枪在檀木的扶手上敲了敲,打断他:“下去吧。”   这句话倒是很清楚。   于是,跪坐着的人起身,从另一侧离开。   小葵抬起眼,瞟了眼。竟然认识,是范佩西大人……神庭的荣誉骑士长。似乎也是好几个区域的管辖者。   范佩西大人好高,穿着的盔甲也好帅。   嗯,小葵同样不知道,他们在外界也有一个响亮的蔑称——“人奸”。   小葵的眼神里充满向往。每年,神庭都会选拔“骑士”,可惜要求很严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照射过天鹅座射线后成为Alpha),死亡率也不低(Beta:?我又炮灰?),但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想在成年后去试一试。   在神侍的带领下,小葵终于走进帘内。   她十分大胆地朝着榻上看去,她不敢和人对视,但偷瞄还是可以的。毕竟是王后,谁能不好奇呢?   而且王宫里并没有那么多残忍的规矩。不像在神殿。   就这么一眼,小葵心想,王后长得好像圣堂门口的那具闪着金光的塑像。   参商的目光在几个小孩身上扫过,这点小事实在没必要给他过目,可事关百里桓,没人敢自作主张。   百里桓已经孵出来三年了。也许是经历过太多次博弈和妥协——百里泽老是用这个孩子吊着他,还有数不清的政治作秀;又或者他大抵是病了,参商对百里桓不算特别亲近。   但再怎么不亲,自家小孩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和走路,只会飞、爬行和虫叫,参商也没办法无动于衷。   他依稀记得自己看过的育儿书,里面说孩子的习性,和周围环境有很大关系。   王宫太大,拟人的虫子比人多……百里泽还经常带着他去看那些“叔叔”和“姨姨”。百里桓表现得更像虫族幼崽,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孩子教育问题上,他和百里泽发生了严重分歧。   参商开口:“带去给小桓看看吧。”   几个小孩刚走,打开的窗户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参商表情有了些无奈。   浑身裹满泥巴(花园里爬的)、脏兮兮的小孩拍着翅膀,从天花板上掉进他的怀里。   百里桓有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因为太浅,肉眼看几乎是银白色。头发已经长到肩膀那么长,是一头漂亮可爱的波浪卷,这点像他恩父。   但除了这点外,他的五官、瞳色,全都随了参商。   百里泽对此非常满意:“幸好小桓长得像你。”   要是长得太像孟逐星,百里泽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当个慈父。   “papa……”百里桓顺着他的胸膛往上爬,抱住参商的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papa!”   三岁了。参商三岁都会背唐诗三百首了,百里桓却只会一些简单的音节。   使用频率最高的就是“papa”,这是在叫参商。   第二高的是“爸比”,这是在叫百里泽。   参商把水烟枪往桌子上一扣,避免烟味熏到小孩,他坐起来,把百里桓抱好。   孩子背后的大翅膀跟他绿帽子爹一样,高兴地扑棱了两下。一股暖烘烘的小鸡味,今天外面有太阳。   参商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开始翻起放在几案上的文件。文件里的内容繁多,从国策到前线的军情……还有其他星球“神佑区”一些大主教发来的文件,对虫族近几年的统治策略发表着各自的方针建议。   这群大主教在联盟统治时,多来自贫困区,如今当上神佑区主教,励精图治,治下民生竟然比在联盟时还要好。   这批文件看完得花两个小时,现在还好一些;两年前打仗时,每天传来的公文都有半人高那么一摞。   百里桓也不打扰他,咯咯笑着,开始玩参商的头发。他把一截金发含进自己嘴里,嘬满口水,再吐出来。玩得不亦乐乎。   孩子真埋汰啊,可惜是自己生的。   小孩的精力毕竟有限,没多久,百里桓窝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睡去。   参商摇铃,招呼神侍过来,让他把百里桓抱回儿童房。自己则是提笔,开始写朱批。   ……   一开始,百里泽给他看公文,都是过期好几天的消息——只不过是想给参商找点事做,免得他觉得无聊。   人一无聊,就会干很多难以理解的事。要知道救参商回来,足足花掉他半条命。再来一次,对双方都有些残忍了。   情报看了有那么大半个月,一直把他当空气的妻子破天荒开口:“这里不对。”   别管哪里不对,起码参商和他说话了。那瞬间百里泽手脚连着天灵盖都在发麻。   等参商身体养好一点,百里泽带他去看了百里桓。   在K47的虫巢内部,被浸泡在不知名的乳白色液体中。   参商流产时,百里桓只有五个月大,如果脱离母体,正常情况下,肯定活不了。它甚至都没有发育完整。   所以,百里桓把它装进一枚未受精的虫卵内。又从其他虫族那里,要来体外孵化的营养液。   百里泽吞掉的皮套里,有个人类生物学家,他获得了对方的知识和记忆。   百里泽丢掉了无用的记忆,留下有用的学识。   总之,经过一系列复杂且艰苦的尝试,百里桓恢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虽然孵化时间长了点,最后外观有些非人类……但起码,他们的孩子还活着。   百里泽实现了他的承诺。   参商也是。   现在,让谁来看,他们都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   入夜,到了参商平时要睡觉的点。   他看了眼日历,没有去睡觉。而是靠在床边,一边抽烟,一边翻着小桓的相片册。   都是用胶片机拍的。几乎每天都有一张。   大多照片,是百里泽拍的。少部分是参商拍的。   阳台位置传来翅膀扇动的响声。   百里泽还是那么喜欢翻窗户。要不跟他说声,习惯改改,要不然小桓净学这些。   一片阴影投下来,百里泽捏握住他的手腕,把烟枪夺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少抽点,我不爱闻。”   抽的什么烟叶子啊,怎么跟蚊香似的。   参商眼皮子都没抬:“不爱闻就滚。”   百里泽身上还带着一点血腥气。   N17上的神佑区。发生一场联盟军策划的叛乱。百里泽去镇压,刚回来。   反正参商的卧室就有传送点。一来一回,消耗虽然有些大,但没外界想象中那么麻烦。   百里泽坐在床边,俯下身,用翅膀罩住他:“我不,你闻闻我。”   其实不用刻意说,他刚进屋,参商就闻到了。   百里泽身上笼罩着一股Alpha信息素的味道……多半是刚吃的。说不定信腺还留在蜜囊里,没来得及消化。   生育完,再怎么不情愿,参商的发情期还是回来了。   半年一次,很固定。   他和百里泽有生殖隔离,丈夫的信息素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每次Omega发情期都鸡飞狗跳——主要是百里泽鸡飞狗跳去找药。   直到有天,百里泽意外发现,虫族吃掉Alpha的信腺后,能短暂模拟出Alpha信息素的气味。   当然,吃掉Omega的信腺也一样。   虫子之前在战场上,偶尔就会用这样的方式模拟Omega信息素,作为战争的辅助策略。   三文鱼……   这次的信息素是三文鱼味的。   铃兰星那个小干事叫什么来着?情报局的Alpha也要上前线了吗。   参商手脚发软地放下手里的书。   他的发情期到了,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窄窄的门根本拦不住百里泽。明知道怀不上,百里泽却依旧很喜欢反复刺激那里。   参商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百里泽可舍不得他受伤。撬开他的唇关,用自己的口唇堵上。   妻子从鼻腔里发出几声闷哼。   “对了……N17这次镇压叛军,抓了几个人,似乎蛮重要的。孟逐星要跟我交换俘虏。我跟他说我不要俘虏,我要团波星上的鱼。”   百里泽眯起眼:“他同意了,跟我说下个月过来领人。我也同意了。这是帝国和联盟的第一次非战争和谈。你也该出席吧,王后?要不要带上小桓?”   参商在这瞬间揪住他的翅根,全身都在痉挛。   “喷这么多?”百里泽往他下半身一摸,咳嗽了两声,揶揄地笑了,“小婊子,又在想以前的姘头。下奶没,给老公喝点。” 第67章   67/七流   百里泽一年到头碰不到参商两回,偶尔这么一回,恨不得把一年的量都做回来。脑子更是随着茎叶射没了,什么荤话都敢说。   或许他存了一点隐秘的心思,比如从参商的脸上看见愤怒和难堪——无论是哪一种,都比那种平静到近乎漠视的态度要好。   恨恨恨恨。   爱爱爱爱爱爱爱。   情天恨海,天终归是比海更大一些。   如果可能,百里泽也希望逗参商开心,可惜爱人如此难以取悦。   他建造最华丽宏伟的宫殿,带来最璀璨夺目的珠宝;甚至,分出去极大一部分权柄。真的,他能想到的一切都试过了。   对他更好,参商无动于衷。   对他更坏,参商……会死。   光是想到这么个字,那天回到巢穴的场景就浮现在百里泽眼前。然后他的灵魂就开始战栗。   那是百里泽此生体验到的最极致的情感。浓烈到回想起来甚至会生理性地想吐。   刚把人救回来的时候。百里泽有好几回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心里没有任何要见到参商的雀跃,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几年,百里泽跟周幽王一样昏头转向,也多亏有自我意识的高阶虫族极少,只知道听从指挥,压根不需要揣摩资源分配——要不然虫族政局早动荡了。   可惜参商却不是褒姒。   至于参商为什么会不开心。老实说,百里泽不愿细想。   能怎么办呢?都怪百里泽这个废物。没能让妻子爱上他。   早知道当时穿孟逐星了。   不对,那时候孟逐星在参商眼里只是一个许久没联系过的前室友,更没用。   而且。   “你爱过谁吗?”蛾子有些疑惑,“百里泽?或者孟逐星?”   参商不太明白百里泽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老实说,他曾经尝试过爱上百里泽……不是现在这个,是之前那个。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   说服自己爱着百里泽,似乎就能用爱情麻痹对痛苦的感知。   可惜参商发情期症状得到缓解,一句话都懒得和他多说。而且,他们也不是能谈论精神创伤的关系。   他推开百里泽,身体探出去,手够到床头的烟枪。   百里泽下意识开口:“你少抽点,我听说人抽烟抽多了容易肺癌。”   参商把烟叶子点燃,一张脸在烟雾中模糊不清:“不是烟,抽的杀虫剂。”   这话百里泽不喜欢:“我抱你去洗澡?”   回答的是一阵沉默。   当对方长时间不说话的时候,百里泽清楚,这其实是一种较为体面的暗示,意思是他该走了。   虽然觉得参商不会想听,但百里泽还是开口解释:“那个Alpha送到我面前的时候就是死人。”   战争,死多少人都很正常。挑个新鲜的,拿回来取悦妻子,也很正常。埋进土里也是浪费。   参商蹙眉。   百里泽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们人类不也经常用虫子做药吗?反过来就不行?人自相残杀的情况还少吗?”   百里泽虽然有一些人类的记忆,甚至因此产生一些扭曲的情感。但很可惜,他并没有养成人类社会的道德。   蛾子的世界很简单,只有你我他。“我”是我自己,“你”是参商,其他都是“它”。   “够了。”参商没有和他进行道德争论,只是把烟斗在楠木做的摆件上敲了敲,他的神色有些疲惫,“我很困。”   百里泽清楚,这是参商在赶人。   再不走参商就会生气。生气,其实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参商会心脏疼。是之前自杀留下来的破毛病。   百里泽带参商去看过人类的医生。对方唯唯诺诺的,只说没办法医,都是情绪问题,也许可以换个心脏试试。   参商的心脏换不了。   当时,蛾子略带一些骄傲地想着。   因为,参商胸腔里跳动的,是它的一半心脏。   ……   百里泽试图挽回尊严,说了句“我去看看小桓”,穿好衣服,从窗台飞走了。   等他走后,参商狠狠吸一口烟,略微缓解胸口的烦闷。   他缓缓起身,扶着墙站了起来。   是的,参商站了起来。虽然扶着墙,但没有用拐杖和助行器。   他小步挪了两下,酸胀的感觉从失去知觉多年的左腿位置传来。痒意像是从骨头里渗透出来的。   大概六年前开始,残疾的腿有了些感觉。   参商原本以为是错觉……毕竟看过那么多医生,最后结果都那样。   但最近一年,他已经恢复到能站起来,独立行走了。   这件事还没跟任何人说。   参商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无论如何,能站起来总归是一件好事。   这个动作没能坚持太久,很快,他抓住放在一旁的拐杖,支撑起自己身体,朝浴室走去。   参商躺进注满热水的缸里,回忆起今天下午,跟范佩西的对话。   -“我其实有些疑惑,三年前,小殿下出生那天。您本来是可以离开的,为何要拒绝?”   其实自从八年前卧底事件暴露后,军机处就没有再尝试联络参商,让对方提供情报了。   第一是百里泽看管很严,联络极难;第二是参商有前科,百里泽肯定会有防范,冒死传回来的情报还不知道是真是假。   暴露的情报人员下场往往都不是很好。说真的,死了都不意外。没死才是预料之外。   小眉星那次行动,带队的是孟逐星。所有人都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可惜还是晚来一步。原地只有几名被啃咬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和几只羽虫。   孟逐星本身肤色是偏深的,但那瞬间真的完全煞白。   好消息,死的人里没有参商。坏消息,尽管联盟在战场上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敌人很快卷土重来。   这一次,来自不同种族的高阶虫族联合起来,率领虫族大军一路开始攻城略地。也许是眼馋羽族上次进攻的收获,都想来分一杯羹。   全星系热战爆发,追杀百里泽的计划再次搁浅。   再次听到参商的消息,竟然是百里泽宣布要和他结婚。   虫子有智商的人不多,所以这条消息,主要是给人看的。   百里泽表示,尽管他本身是虫族,但作为一个高级智慧生命体,他的灵魂和人类没有不同。他爱上了人类,并决定和人类结婚。尽管两个种族的仇恨延续数千年,但他对人这一物种并不排斥。宇宙如此庞大,总能找到一个和平相处的可能。   这一发言被高层视为一派胡言。但也有不少愚人开始心存侥幸。敌人太可怕了……不是吗?   然后,“神佑区”建立起来了。   知道参商没死,联盟尝试过很多次交换战俘(范佩西认为,这主要还是孟逐星作为主战派,能量越来越大;外加参商民间知名度太高的缘故)——百里泽当然不会同意。   别说那群虫子跟NPC一样,死了百里泽都不带眨眼的;就算筹码是百里泽自己的命,他都未必会换。   于是,联盟开始尝试秘密营救。   -“你连这条消息都知道。”   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那天,百里桓快破壳,百里泽必然会全程看守。正是把参商救出来的好时机,沿线所有军队都准备妥当。   ——“我当然知道,想救你,怎么可能不联络我。”   这个营救计划,几乎动用了联盟在虫族境内能用的所有资源。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参商拒绝回到人类领地。   给出的理由荒诞又合理,“我的孩子在这。”   荒诞。这压根不像参商会说出的话。   合理。似乎符合社会对一个母亲的刻板印象和期待。   ——“是因为怨恨吗?还是缺乏沟通,错过了机会?”   ——“都不是。”   范佩西。回归人类社会当然很好,可那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就像爱不是万能的解药,逃避也不是永恒的解法。   往高尚点的方向说,他可以一走了之,沦落区的其他人怎么办?倒不是参商自负,他跑掉,百里泽必然会对辖区的人类进行血腥的报复。   神佑区是参商最近几年的大半心血。百里泽是抱着给参商当玩具的心态,才留下这么多“敌后根据地”的。   百里泽原本只打算找一个有人类的原始星球,做小范围的社会实验,体量控制在百万人就够了。是参商把范围扩大到了全部沦陷区。   当然,沦陷区依然死了很多人。   百里泽并不是无能的傀儡,只是个会向妻子妥协的暴君。   而那个不怎么高尚的理由……回到人类社会,哪怕被当成什么英雄,短时间内,他也得不到这么大的权柄。   有权力和资源,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联盟大元帅请求的国事访问?”   水有些冷了。   参商躺在浴缸里,长长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