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少年暗生情愫   作者:背脊荒丘   简介:   高冷隐忍 × 黏人小狗   陈明节 × 许庭   七岁,陈明节第一次见到许庭,对方一脚踩进了他刚调好的颜料盘里,两人不欢而散。   十五岁,陈明节休学在家,许庭陪他念书,画画,治病,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二十岁,陈明节鼓起勇气欲想表白,却听到许庭笑着拒绝其他追求者:不好意思 我是直男。   ——   注:   竹马情变质   受自以为直男实际弯成回形针   攻有偶发性失语症 会痊愈   一点点架空,狗血,救赎,搞笑 第1章   热。   一双温度更热的手从许庭腿根往上摸,缓慢地流连过臀侧、小腹,最终停在胸口前。   许庭忍不住张开唇试着呼吸。   视线里是一片浓稠的、死气沉沉没有边界的黑夜,他意识微弱,眼皮重得没办法睁开。   那双手还在身体上来回乱抚,缓慢有力,带着点说不清的占有意味和挑逗,可越是这样,许庭就越焦灼。   他想完全睁开眼,可身体却自动忽视了脑海的尖啸,每一块肌肉,每一根指尖都死死地焊在原位,甚至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已经完完全全被剥夺了自主权。   许庭感受到那个人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立马蹭过脸颊,渐渐靠近嘴角的时候,他竟然昏头昏脑主动张开唇,被对方勾去了舌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房间很黑,只有这一束光显得特别亮,它直直地照进许庭眼睛里,有点晃眼。许庭努力借着光看向男人的脸,可对方却不紧不慢起身,从视野范围中钻出去了。   许庭不甘心,拼命操控着无法动弹的四肢,想看个究竟。   那人自上而下睨着他,似乎轻笑了一笑,忽然伸出一只脚,用鞋尖勾住许庭的下巴,一寸一寸将他的脸勾起来。   许庭微皱着眉头,呼吸变得艰难而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视线顺着对方的动作一点点往上,往上,就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嗡嗡嗡——   沙发里的手机不断震动,许庭睁开眼,天色将晚,夕阳将整个屋顶染成一片金色,也恰好在他好看的眼睛里点燃两簇温暖的光。   那种快感和恍惚还残留在身体中,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轻呼出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迅速撞击着。   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认知体系被彻底打乱后的措手不及和混乱,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手机开始新一轮的震动,不眠不休。   许庭摸索着够过来,看了眼来电人后,接通按下免提,起身往岛台走去。   “小庭?醒了吧。”梁清的声音传来,“我和你爸回公司有点事,走的时候就没喊你。”   许庭倒了杯水喝,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燥热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   他嗯一声:“那我先回去了。”   “哎等等。”梁清赶紧补充道,“忘记我中午说的话了?”   玻璃杯放到瓷砖台上,发出"咔"地一声清脆,许庭现在满脑子都是几分钟前那个不正常的梦,以及男人滚烫的手掌。   他有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什么话?”   “你舅舅公司里那个女高管,人年轻漂亮有才华,都说好让你俩今晚一起吃个饭,不去可不行啊。”   提及此事,许庭坐回沙发上点了支烟,没说话。   梁清在那头不停规劝着,又不是叫你立马结婚,人家女孩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再说交个朋友总是好的呀,谁都不喜欢,那你该不会对男人感兴趣吧。   莫名其妙的,最后这句话又让许庭想起梦里的那个男人,个子很高,看不清脸但却总觉得很熟悉。   他感到离谱:“不可能吧。”   梁清倒是很看得开:“这有什么不可能?你别岔开话题,到底去不去。”   许庭咬着烟关掉免提,打开和陈明节的聊天界面,敲字:我今天晚点回,你先休息   那边立刻:什么事   喉咙有些发痒,许庭轻咳了两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次的信息删删改改才发出去:庄有勉喊我去喝酒【小狗贴贴】   陈明节:地址,晚上我去接   许庭:不用,我就喝一小会儿【小狗拜托】   对面没说话。   许庭又发了好几条表情包过去,但依旧没能得到回复,他只好慢吞吞地关掉手机。   陈明节好像有点不高兴,许庭心想,自己在他面前根本不擅长撒谎这种事,不管小时候还是现在。   他也并不想认识什么优秀的女孩,可只要一闭眼,脑袋里全是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那个梦像根刺,猛扎在他二十几年固有的思维里,迫使他生出一种古怪的、想要努力证明点什么的冲动。   今晚右眼皮一直狂跳。   许庭不知第几次抬手去按压自己的眉骨。   包间里温度适宜,不冷也不热,但却令人感到烦躁,坐立难安。   女孩坐在对面,她很漂亮,虽然比许庭大几岁,但无论外貌还是谈吐举止都无可挑剔。   许庭坐在这里,应付着一次无可非议的相亲,面前同样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对象。   但一切都像是将46码的脚硬塞进26码的鞋中,难受又别扭。   “你怎么了?”杨真关切地询问,“是不舒服?”   许庭抬起眼,礼节性地弯了弯唇角:“没事,杨小姐吃好了吗?”   他长相是属于那种富含少年感的好看,五官中最出众的就是双眼,眼型偏圆,瞳仁的颜色要浅一些,再加上唇角这样一点笑意,整个世界都要变得安静下来。   “还有饭后甜点。”杨真每句话都落在安全且得体的范围内,轻轻笑着:“不过如果你有急事可以先走,我们今晚只是吃个饭而已。”   许庭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十二分,他动了动唇刚打算说点什么,屏幕正好显示通话来电,看到联系人备注后,许庭心里陡然一沉,起身朝女孩说:“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出了餐厅包间他立刻接起,明明先打电话过来,可对面却静悄悄地,半点人声没有。   许庭有点心虚地轻咳了声:“马上回去,你要困的话就先睡觉,不用等我。”   陈明节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喝酒了,我去接你?”   “千万别!”许庭立马拒绝,说完了才意识到过来自己的反应过于不正常,于是软着嗓音小声说:“这么晚了你就别跑一趟了,有司机呢。”   之前屁大点事都要打电话给陈明节,像个公主一样出门要让对方伺候的人,此刻竟然听话、体贴得诡异。   陈明节沉默几秒,然后,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一片沉默的黑暗中,毫无预兆地亮起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白光,握着屏幕的手指修长,地图上红色的标点正在犹如一片晕开的血慢慢移动着。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陈明节关掉手机。   不多时,汽车驶进院内,车灯透过玻璃窗正好照进来,落在陈明节的睫毛上。   引擎熄灭,许庭抬起腕表,刚过八点半。   客厅里漆黑一片,没有开灯,他往楼上看了眼,心想陈明节应该睡了,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那家餐厅的菜有些甜,没吃两筷子就一直口渴,还没陈明节煮的面好吃。   许庭腹诽着转身,被不远处坐在沙发上的黑影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水杯甩出去:“我靠!”   打开灯,陈明节坐在那里,姿态放松,一双漆黑平静的眼睛正看着许庭。   还以为是鬼呢,许庭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你怎么不上楼睡觉?也不开灯,吓死我了。”   他走过来,陈明节的视线也顺着许庭的动作由远及近,最终定格在他身上。   “穿这么整齐,打算出门抓我?”许庭不管对方答不答,从桌上的果盘里捡了颗葡萄吃:“路上有点堵,所以回来迟了,对了,厨师晚上做的什么?”   陈明节移开视线,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   许庭啧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怎么了,我就是晚回来十分钟而已,而且不都提前跟你发信息了么?哦对,你喝药没,林医生说一天两次,你晚上总忘记喝。”   “我记性很好。”陈明节看了他一眼,口吻淡淡的:“不像某个人,几点回家也能忘记。”   许庭故意装听不懂,有点幼稚地问:“真的?张开嘴我看看喝了吗?”   陈明节却不再回答,注视着他反问:“去哪喝酒了?”   许庭心底忽然窜起一股心虚,眨了眨眼,开始撒谎:“就是常去的那家酒吧啊,都怪庄有勉,你也知道他工作一不顺心就发疯,再说我也只比平时晚回了十分钟而已……”   他没什么底气地撒着谎,顺势朝陈明节伸出手,试图用贴贴来蒙混过关,没想到后者不紧不慢地起身,将手机拿起来上楼了。   许庭愣了几秒后,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朝他的背影喊道:“差不多得了,陈明节,你到底什么意思?存心找茬是吧。”   没得到任何回应,许庭一脚把旁边的沙发椅踹倒,生着闷气又吃了几颗葡萄,最终乖乖跟上了楼。   他洗完澡进卧室,陈明节已经躺下了。   床很宽,深灰色的枕头与被子铺陈出一种克制的整洁,他们还没单独搬出来住时,陈明节一直住在许家养病。   两人从儿童时期的小小床铺,一路睡到如今这张宽大的成人床。   彼此的父母交情深厚,许庭过十八岁生日,陈明节的父亲把这套独栋别墅送给他,没多久,他们就一起搬了出来。   不过现在许庭看见这床就来气——气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强硬一回,吵架了直接走,在偌大的家里随便挑一间没有陈明节的房间睡觉。   然而最终,他还是像此刻一样,只是不高兴地把平时用的枕头推开,换上一只与整张床格格不入的白色抱枕,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后才能好好躺下。   屋内亮着盏暖白色的壁灯,窗帘只拉拢了一半,夜色深深,立秋已经过去有几天了。   陈明节背对着他,不知道睡了没,许庭望着天花板嘟囔:“至于吗?我不就晚回来十分钟。”说着转过身来,用手指捅着对方的肩膀玩:“而且大家都是朋友啊,虽然咱俩关系更好,但你总不能每次都生气吧。”   “陈明节——”他拉长音调,“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仍然没有回应,估计是真睡了。   许庭越想越气,一把将被子全部卷过来蒙到身上,转身闭上眼。   他向来心宽易眠,哪怕生着闷闷的气,没几分钟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卧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下朦胧的灯影和时长时短的呼吸声。   片刻后,陈明节睁开眼。   他转过身,确认许庭真的睡着后,起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小管盛有透明液体的口服药剂。   【📢作者有话说】   陈:我养的许庭好像有点生病了,喂他吃点椿药,希望明天能好起来 第2章   许庭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陈明节握住他的手腕像对待小猫一样轻轻捏了捏,随后掌心滑进他脑袋与枕头间的缝隙,将他托起来。   那支细小的软管药瓶被拧开,管口靠近许庭的嘴唇,轻而易举将液体挤进去,量不多,刚好够他无意识地吞咽一口。   许庭皱了下眉,但由于药效,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深长平稳,陷入更沉的睡眠。   陈明节把药管放到桌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单膝跪在床沿,沉默地注视着许庭。   光线是暖白色,让许庭的皮肤质感看起来很细腻,睫毛又长又浓密,一动不动地搭在眼睑处,明明睡着,却显得他更生动了。   良久,陈明节俯下身,一个很轻的吻落在许庭温热的脸颊上。   如同克制已久的触碰终于寻到出口,他不断亲啄许庭的脸颊,蹭着鼻尖,经过嘴唇时,陈明节像是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吻下去,沿着许庭的下巴亲到喉结。   睡衣纽扣被解开几颗,胸口在持续的亲吻下微微发红,睡梦中的人轻哼了声,露在外面的皮肤像是终于感觉到冷,下意识将脸贴进陈明节掌心里,亲昵地蹭了蹭。   陈明节停住动作,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撬开他的嘴,伸进去搅弄了一番,分开时还沾着一缕银丝。   许庭这一觉睡得浑身酸软。   醒来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他闭着眼伸手摸了摸旁边,没人,但床里还是温热的。   浴室传来时断时续的水声,许庭掀开被子呆坐了会儿,睡衣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头发蓬松凌乱。   他迷糊着起身,刚一抬腿就冷不丁地撞上床角,疼得他轻嘶了好几口气。   可下一秒,许庭像是想到了什么,顺势躺回床里,朝着浴室方向喊:“陈明节!”   水声戛然而止,陈明节打开门看过来,他穿着深色睡衣,头发还没彻底干透,带着湿润的痕迹。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即使真不说话,许庭也能读懂他眼神里的询问,便立马装作很疼的样子,指着左腿哼哼:“撞到了,好疼,你快过来,我动不了……没人管我。”   陈明节欣赏了几秒他拙劣的演技,随后走近坐到床边,同时握住许庭的小腿将人轻而易举往外扯了一小段距离,低头观察着那块被撞出来的、芝麻大小的淤青。   是再晚点送医院会痊愈的程度,但许庭一直装模作样地喊疼,陈明节找来药箱,用棉签沾了酒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那片皮肤。   “你还生气吗?”许庭趁机问。   他坐着,小腿还被陈明节握在手里上药,上半身却不安分地往人身上拱,用肩膀轻轻撞对方,追着问:“啊?一晚上了,还气呢。”   陈明节抬手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低声道:“没有。”   "嘁"了声,许庭才不继续哄呢,他重新躺回床里,望着天花板:“我手机在哪,谁给我拿一下手机。”   发现无人回应后,许庭晃了晃小腿,阻碍上药的进程:“你快点啊。”   陈明节淡淡瞥他一眼,早已经习惯对方这种不讲理的行为,起身把手机拿过来扔到许庭旁边,随后继续低头处理那块已经接近痊愈的淤青。   许庭很可爱地笑了两声:“辛苦辛苦。”   手机刚解锁,延迟信息便接二连三蹦出来,许庭大致扫了眼,梁清一直在问昨晚情况怎么样,朋友约他出门,群聊里面源源不断的@,他一条都没点进去,再往上划,是林医生今天早上的信息。   对方说:上次的疗程结果出来了,有时间来取,顺便试试新技术。   许庭立马回复:我们下午就过去,谢谢林医生【呲牙比耶】   手机那边是陈明节近几年来的主治医生,但他除了面诊之外根本联系不上患者本人,只好每次都和自称家属的许庭对接相关事宜。   许庭将手机扔到一旁,起身看向自己的小腿,上过药后,陈明节又往那儿怼了枚粉色的小熊创可贴。   许庭左瞧右看,还挺满意地弯起眼笑笑:“行,你不生我气了吧。”   陈明节看他一眼,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作势要走。   许庭立马按住他的胳膊,色厉内荏地威胁:“有话说清楚再走,不然就待在这儿哪也别去。”   没想到陈明节四两拨千斤地将问题抛回来:“那你说。”   许庭一愣,反应过来后,拖长声音跟撒娇似的:“我昨晚说那么多你一句都没记住啊,总之就是我错了行不行,以后绝对在门禁时间之前回家,你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原谅我,然后咱俩开开心心地去看病,可以吗?”   他笑意很浅,可爱地浮在眼睛里,就这样仰着脸看陈明节,手指也犯规地抓住对方的小臂晃了晃:“啊,听见没。”   陈明节像是有点承受不了他这样热烈的注视,于是移开目光,片刻后又忍不住移回来,垂眼看了许庭片刻,忽然伸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起床。”   其实这种举动在二人之间并不陌生,可被碰过的那块皮肤此刻正在慢慢发烫,居然叫许庭又想起那个该死的梦来。   还是搞不懂自己一个直男为什么会梦到和男人接吻,简直不对劲,难道潜意识都在暗示他该去谈场恋爱了?   思忖许久,许庭生气地捶了下床,翻身下地,越过陈明节进浴室洗漱。   厨师是英国人,一般不在家里久待,到饭点来,做好之后会悄悄离开,除去每个季度调整菜单之外,基本不跟别人交流。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许庭吃饭时总觉得腰很酸,像是昨晚睡觉时被谁揍了一顿。   桌上几乎都是他爱吃的菜,但许庭却把自己吃生气了,脸色愈发不爽。   两人坐在同一侧,陈明节用腿碰了碰他的膝盖,示意他好好吃饭。   许庭放下筷子,忍不住开始分析:“我最近是不是有梦游的习惯啊?”   陈明节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许庭揉了下酸疼的后颈,自言自语地嘀咕:“没道理啊……”   话说一半停住,许庭扯了扯衣领:“算了,你给我看看这里怎么了,感觉有点痒。”   陈明节依言抬手,顺着他的动作将后颈的衣领拨开,后颈再往下一点,别人看不到的位置上,有两枚颜色很红的吻痕。   陈明节以指腹轻轻抚过,许庭敏感地缩了下脖子:“真的好痒,别碰了,到底有没有事啊?”   陈明节把他的衣服提上来,将吻痕重新盖好:“什么都没有。”   “哦,行吧行吧。”许庭毫无怀疑,低头继续吃饭。   陈明节说的话,他总是超级相信,甚至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或习惯。   很小很小的时候,许庭经历换牙期,他觉得牙齿掉了是天大的事,害怕得一直哭,陈明节就哄他,说把牙齿放在枕头下面,第二天就会变成糖果。   许庭就真的把换下来的乳牙收好,睡觉前还要偷偷检查一遍,确保它稳稳地躺在枕头下面,第二天早上发现真的变成了水果糖。   大人们都笑他,说:你怎么像个小尾巴,陈明节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许庭也不知道原因,这种信任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小习惯,改不掉,也从来没想过要改。   林医生的工作室在邻市,吃过饭后,许庭让陈明节去车库选一辆座椅舒适的车,方便路上休息。   八月的下午滚烫寂静,许庭抱手靠在庭院里的栏杆旁,脑子全是昨天那个诡异的梦。   自己好端端怎么会梦到跟男人接吻呢。   手机响起来,他瞥了一眼,接通:“怎么了?”   “晚上出来喝酒。”电话那头传来庄有勉的声音,“有事。”   庄有勉是他念书时认识的朋友,跟许庭一样是个笔直的直男,又有点不太一样,庄有勉恐同,甚至到了近乎嫌恶的地步,一周恨不得抽出八天时间来恐同。   但两人认识这么多年,许庭也没见他正经谈过女朋友,有时候会怀疑他不是恐同,而是有厌人症。   “今天不行。”许庭说着,往车库方向看了眼,高温让他的语气带了几分燥意,“我得陪陈明节去复诊。”   一听到陈明节的名字,庄有勉口吻不善地指责:“你到底还有没有半点私人空间?”   “为什么这样问?”许庭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你完全围着他转啊,许庭,我喊你几天了出不来,自己想想这种情况正常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他囚禁在家里了。”   许庭还真思考了片刻,答:“都是兄弟,有什么不正常,如果哪天你瘫了残了,我也给你推轮椅。”   庄有勉意味不明地冷嗤一声:“你怎么这么有爱心呢。”   这时,陈明节的车缓缓驶出车库,许庭立马站直身体,匆忙留下一句"别废话了啊"后挂断电话朝车走去。   车里提前开了空调,拉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里外像是两个世界,门一关,热气彻底被挡在外面。   皮座椅摸上去很冰,空气里有薄荷的味道,吸进鼻腔后是那种很直接的凉。   许庭有晕车的小毛病,所以不管他还是陈明节的车,都不会有乱七八糟的香包,而是用薄荷片替代。   这些薄荷片里放了一些醒脑静心的草药,加上昨晚大概是没休息好,许庭一闻到熟悉的味道就睡着了,个把小时的路程,再睁开眼的时候绿灯正好亮起来,汽车驶过街口,在几十米外的写字楼停下。   许庭身上搭着陈明节的外套,他半睁着眼,呆坐在副驾驶缓了会儿,嗓音有些哑:“到了?”   陈明节嗯一声,拧开瓶水递到许庭嘴边,后者还迷糊着,下意识张开唇含住,慢慢地喝了几口,随后又把快要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整张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嘟囔道:“我再眯一分钟。”   他侧头朝向车窗,一只被压得通红的耳朵从发间露出来,颜色像熟透的果实,看上去是那种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陈明节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把刚才许庭喝过的水重新拧开,灌了两口。   【📢作者有话说】   昨晚只是擦枪><没有做i 第3章   林医生的工作室位于这幢楼第三十二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充沛的自然光被白色纱帘过滤之后变得柔和,毫不刺眼。   面诊室门牌上的指示灯亮着,代表里面有其他患者,于是两人便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等候。   许庭刚在车上补过一觉,此时精神很足,他在陈明节面前向来没个正形,身体半倚半靠地歪向对方,低头玩游戏,一边玩,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故意要惹身边的人烦。   相比之下,陈明节就很正常,他抱手靠在沙发里,虽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坐有坐相,与身边没骨头似的许庭形成鲜明对比。   林医生送客人出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情形——   许庭凑在陈明节旁边说了句什么,随即笑了一下,后者轻皱起眉,移开视线。   这是他接诊陈明节的第七年,平心而论,在外人眼里,许庭和陈明节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总能奇异地保持平衡。   许庭长了副极受欢迎的面孔,朋友多,笑起来带着一股天生的明亮气,性格跳脱直接,但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会显露出少爷的本性。   陈明节性子冷点,长相却随了母亲,有种很冷的俊秀,可这点美又被他自身的性格压得无声无息,因为很少笑,甚至很少有明显的表情,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平静的,没有温度,所以久而久之,大家都会忽略他五官中潜藏的好看,只记得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能从小玩到一起,这么多年下来也分不开。陈明节小时候生了场大病,甚至严重到连父母都亲近不起来,只能接受许庭,林医生偶而会觉得困惑,但有时候看着他们又能想明白一阵。   “进来吧。”林医生对他们讲,“里面没人了。”   许庭依言起身。   今天气温高,他穿了件款式简单的短袖,由于刚才坐姿松散,站起来时背后的衣料堆起几道褶皱,正好露出一截腰线和裤腰之间窄窄的缝隙。   工作室里光线明亮,把那一截腰身照得清瘦利落,陈明节的目光无声地追随着他的动作,从臀线缓缓上移,停留片刻后,又平静地移开。   面诊室里的空调温度似乎要比外边更低,许庭进去后忍不住摸了摸胳膊,坐在陈明节身旁时也挨得近了点,试图以这种方式取暖。   林医生把上次的疗程报告单递过来:“先看一下,电子版备份我已经发到你们父母的邮箱了,综合数据还不错。”   接着示意陈明节到旁边的躺椅,给他安上了头戴式一体机,道:“新设备,你先试试,中途可以喊停。”   许庭仔细看完,神情比来的时候要正经一些:“数据确实在变好,但他好像还是很难在别人面前开口讲话,这光看数据也没用啊。”   林医生点点头:“因为是心理治疗,数据更多是反映精神状态的大致趋势,他最近有在做口语测试吗?”   “有的,都挺正常。”许庭稍作回想,语气有些迟疑:“但我总觉得这是两码事,他测试是一回事,情绪放松的时候跟我沟通也没问题,但一到别人面前就又不行了。”   林医生再次浏览了一遍数据,抬起眼来,语气平静地做出总结:“也有可能是他不喜欢在其他人面前讲话。”   许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这种情况是有的,我之前讲过。”林医生道,“跟性格有关系,心理治疗没办法干预,但他接受治疗以来已经比小时候好多了,不用担心,有的人天生就不爱说话。”   许庭回头看了看带着眼部仪器的陈明节,稍稍放下心来:“行吧,我知道了。”又好奇地指着:“他脑袋上是什么?”   “VR一体机。”林医生笑笑,“刚从国外运来的型号。”   陈明节的失语症是因为小时候意外溺水,导致语言神经元因缺氧大量死亡,林医生解释说,这套设备能创建一个象征性的场景,处理创伤记忆。   许庭问:“有效果么?”   “那肯定有点,不然这钱不是白花了?”林医生说这话时视线放在电脑上,金丝眼镜被屏幕光一照,加上这身白衬衫西裤,有种很稳重的帅。   许庭就喜欢欠欠地逗人,即使对方年长他很多岁,他也没大没小地问道:“林医生,我妈前段时间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呢,你现在什么情况?”   彼此认识好几年了,林医生了解许庭的性格,跟着笑笑:“没情况,我平时挺忙的。”   许庭胳膊往桌边一搭,懒散地撑起脑袋:“也是,林医生工作能力强,要我说——”   话音还没落稳当,侧后方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   他回过头,陈明节戴着一体机,眼部完全被遮挡,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半张脸。   许庭疑惑道:“嗓子不舒服?”   一边问,一边拿起桌上未拆封的矿泉水递到陈明节手边,重新坐回来看向林医生:“也不用着急,我妈可喜欢你了——”   没等说完,设备的警报低鸣了两下,许庭再次转过头去,盯着陈明节看了好几秒才迟疑地转回来,紧张地询问:“怎么回事,这仪器安全吧?”   林医生眼都没抬,早已习惯似的,淡定看着屏幕:“百分之百安全。”   思路被中途打断,许庭也没了继续跟林医生闲聊的心思。他起身溜达到陈明节身边,绕着躺椅转了小半圈,像只检查玩具的小狗,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还是忍不住凑近对方旁边骚扰:“陈明节,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动画片还是真人?”   后者一言不发。   许庭不死心,又摸了摸他的手臂:“刚才那声响怎么回事啊?”   陈明节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许庭读不懂的情绪:“因为你太吵了。”   许庭被他这恶劣态度噎得睁大眼睛,但想到治疗要紧,只好把顶到嘴边的反驳咽回去,坐到旁边,随便抽了本心理学书籍开始翻。   林医生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拿着水杯起身往外走,路过他们时,不知想到什么,对许庭轻笑了一句:“手机也没玩,你还挺上心。”   闻言,陈明节微微将脸侧向许庭那一方,尽管眼部被设备完全遮挡,什么也看不到。   “那当然。”许庭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带着点小骄傲:“我兄弟,能不上心吗?”   陈明节的唇角瞬间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地将头转回正前方。   “……”林医生拍拍许庭的肩,眼神似乎带着些许怜悯,像是作出了什么中肯的评价一样,拿着杯子推门出去接水了。   手机正好在此时响了几下,但可能是因为刚正义凛然地挥洒完兄弟情,为凸显自己的真挚,许庭硬是装作没听见,一本正经地读书。   做完VR辅助治疗后,林医生调整处方,重新开了新药,等两人从写字楼出来时,天色渐晚。   陈明节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就连许庭这样粗神经的人都明显察觉得到,但他有点搞不懂原因,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不过陈明节变脸已是常态,许庭都快习惯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在他看来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开心的睡一晚第二天自动就好了,哪用得着哄来哄去。   想是这么想,但他一上车还是习惯性地凑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陈明节,眼睛亮晶晶地提议:“今天晚上跟我去"河马",上次庄有勉说又来了一个乐队,到时候我弹琴给你听。”   河马,一家酒吧,老板是庄有勉的朋友,店名叫Hippo Space,直译过来就是"河马空间"。   原本当初就打算起个中文名,但那朋友总念叨着不高级,毕竟市中心这条商业街招揽四面八方的客人,洋名似乎更显格调。   许庭经常被庄有勉喊去河马喝酒,偶尔也上台弹弹琴,他会的乐器种类多,但常用的还是吉他,因为陈明节喜欢听。   每每提起这件事,庄有勉都臭着脸嗤之以鼻,他并非故意针对陈明节,而是怪许庭太没主见,但凡一件事只要和姓陈的搭上边,许庭就下意识先考虑这人。   庄有勉无意针对,但陈明节是真讨厌庄有勉,于是面对许庭的提议时拒绝道:“不去。”   “为什么?”后者想不通,连语气都带了几分不满:“我又哪儿惹你了?今天明明一直顺着你!”   陈明节沉默地看他几秒,随后移开目光。   许庭在心里冷哼一声:爱去不去。   他伸手正要推门下车,目光无意向窗外,发现写字楼旁边那家常买的甜品店竟然关门了。   真是事事都跟他作对。许庭猛地踹了脚副驾前面那块板,凶陈明节:“开车!”   汽车并没有按照原路返回,驶过两条街后停下。   许庭闭着眼,脑袋歪向窗户那边生闷气,能感觉到车停了,驾驶位的门开了又关,但他就是拧着这股气不睁眼装死,有本事陈明节就把他卖了。   约莫五六分钟,车门重新打开,携进一缕微凉的夜风,好像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腿,许庭睁开眼。   几盒平时爱吃的小蛋糕正搁在腿上,包装来自另一家分店,许庭扭头看过去。   陈明节正在系安全带,垂着眼,高挺的鼻梁被窗外照进来的路灯映着,侧脸线条干净又完美。   【📢作者有话说】   帅气直男总想逃 冷酷王子狠狠爱   OK放三章-^o^-尽量保持稳定更新   请多多来点评论和海星8!   给陈明节和许庭约了美味稿件,放微博了,可以一看。   提前祝宝们国庆节快乐(๑˃̵ᴗ˂̵) 第4章   傍晚六点多的光景,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云层边泛着昏黄,再往上是灰蓝调的天空。   驶下高速,许庭将车窗降下来一半,干爽的风呼呼地灌入车内。   吃到喜欢的小蛋糕后,许庭不再计较某人刚才莫名其妙的冷脸,他随便放了首英文歌,懒懒地靠向副驾驶椅背,偶尔还要言语骚扰几句正在开车的人。   汽车进入别墅外院停稳后,两人先后下了车。   陈明节左手提着吃剩一半的甜品盒,许庭走在他右侧,靠得极其近,一直缠着问要不要去酒吧坐会儿,陈明节没理他。   许庭仍不罢休,一直重复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我们去坐会儿吧好不好呀。   这句话问得太奇怪了,陈明节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佣人为他们打开客厅的正门,梁清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笑着同二人打招呼:“你们去哪儿了?怎么回来这么晚啊,厨师都把菜准备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那一瞬间,许庭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妈,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梁清穿着简约的灰色修身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她轻轻拍了下许庭的肩膀:“什么叫忽然,下午给你发信息也不知道回复,我说来看看明节。”   讲完,她转向陈明节,笑盈盈地:“昨天小庭回去你也不跟着。我今天正好让人把预定的衣服送上门,顺道来看看你。”   沙发旁放着几个拆封的硬质卡纸盒,外盒上印着品牌logo以及详细的产品信息卡,是她提前向这家订购的秋季上新。   “我是跟送货员差不多同时到的,没想到你俩都不在家,还打算让你们当面试穿一下,有什么问题直接反馈给他们。”梁清把雪梨纸掀开,拿起一件深色外套在陈明节身上比划,满意道:“这件是特意给你选的,穿上试一下,有哪里不合适再给他们说。”   陈明节身材很好,肩宽腿长,再加上这张穿什么都不会出错的脸,就算再简单的款式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出众。   梁清往后退了一步以便观察衣服全貌,没忍住夸赞:“我们明节真是又帅了,每次给你们两个挑衣服就是为了当面看看,心里觉得特别欣慰。”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许庭早该凑过来笑嘻嘻地一起夸赞了,可此刻他却有些心虚地抿着嘴——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回梁清的微信。   果不其然,吃饭时,梁清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过来,轻声打听:“小庭,你昨天跟那位杨小姐聊得怎么样?最后有没有留个联系方式啊。”   许庭和陈明节并肩而坐,梁清正坐在他们对面。   这话刚落地,陈明节就侧目看过来,神色很静,不过并不像是跟梁清一样在关心约会情况如何。   许庭根本不敢往身旁瞄,含糊其辞地应道:“妈你乱说什么呢,什么羊小姐狼小姐……”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怼进梁清碗里,“吃饭吃饭,吃完你赶紧回家,医生讲陈明节要注意休息。”   梁清略带疑惑地怔了怔,不过很快就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带偏了话题。   提起陈明节的病情,她立马点头:“哦对对,我今天是收到林医生发来的报告了,情况有在变好,不过我感觉药好像有点多,身体能承受吗?”   林医生每次都会将诊疗报告以及进展一式多份发给两家的长辈,其实也只增加了一种药而已。   “能承受。”陈明节从桌上抽了张纸擦手,对梁清道:“阿姨,我先上去了。”   梁清抬头问:“吃好了?明天记得试试那些衣服,有哪里不满意给阿姨发信息,知道没?”   陈明节点头,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许庭,转身往电梯旁走。   他身后传来梁清仍未放弃八卦的声音:“你刚刚又转移话题,到底怎么样嘛?我可跟你说,那姑娘是真优秀,连你舅舅那么严格的人都夸……”   电梯门缓缓合上,梁清的声音也逐渐低下去,陈明节径自上行,他觉得有些闷,喘不过气,胸口里面传来一种几乎算得上是生理性的疼痛。   他无法再安然坐在餐桌前,更难的是假装若无其事去询问许庭昨晚到底去和谁吃了饭,做了哪些事,即使早就知道被骗了,却因为这份说不出口的喜欢,连拆穿的勇气都没有。   陈明节一走,许庭胃口尽失,打断了正在喋喋不休的梁清:“妈,你好端端的干嘛要提什么杨小姐?”   梁清有点奇怪:“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现在跟你聊个天还有错了,杨小姐这三个字是有什么见不得人吗?人家姑娘可是对你很感兴趣。”   “那你也别当着陈明节的面说。”许庭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高兴。   本来撒谎这事已经过去,被梁清这样忽然一捅,他感觉陈明节今晚连饭都吃得比平时少,待会儿上楼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梁清一顿,更加迷惑了,似乎是绞尽脑汁思考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难道明节和杨小姐先认识?”   “不认识。”许庭冷哼。   “那你干嘛不让我在他面前提啊?”梁清微蹙起眉。   “……我。”许庭顿时噎住。   对啊,为什么不能在陈明节面前提?   客厅忽然变得格外安静,梁清正用求寻的眼神看着他,而许庭却像是被谁按住了肩膀,一动不动。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望了片刻,许庭轻咳一声:“没什么,总之你别在他面前说这些,我跟那个杨小姐更没有缘分,不会往下发展。”   梁清简直被自己儿子气个半死,张口要反驳。   许庭赶紧扯开话题:“我爸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欢欢今天回国,你爸去接,估计现在快要到家了。”   欢欢是许庭的妹妹,叫许欢,小他三岁,在国外读舞蹈专业的研究生。   许庭这时的胃口已经彻底跑了,拿起杯子喝果汁,心不在焉地问道:“她不上学?”   “放着假呢。说要回来实习锻炼自己,积累经验,你爸给她联系了几场演出。”   她又絮絮叨叨说起女儿的事,许庭惦记着楼上那位,很快找借口把梁清催促走,转身上楼去找陈明节。   卧室没人,许庭轻车熟路地沿着走廊往前,他脚步略快,但真正走到画室门前时,却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光线昏暗,墙面是干净的浅灰色,窗边摆着一张很大的实木工作台,表面光滑,印着台灯柔白色的光。   陈明节坐在桌旁随手翻着一本美工杂志,夜色深了,室内很静,许庭闻到崭新纸张和淡淡的木料气息。   陈明节七岁之前是喜欢用颜料画画的,他天赋高,还获过很多奖项,但自从溺水患上偶发性失语症之后,就渐渐开始接触素描。   许庭在他身旁坐下,有点不自在地咳了声,开门见山直接承认错误:“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无人应答。   许庭难得这么正经,乖乖坐好,嘟囔着给他解释:“是我妈……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总是想让我谈恋爱。不过我可没谈。”说着又靠近陈明节一些,语气故作随意道:“只是跟对方吃了晚饭而已,这都正常,再说多认识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啊。”   陈明节垂眼看书,神色寻常地问:“你是打算结婚吗?”   这话在许庭听来简直毫无逻辑可言,他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我都讲了会陪你治病的,你要是好不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去做。”   陈明节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转过头看他:“真的不需要。”   在许庭听来这完全是气话,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听不懂,心里的火猛地窜起来,皱着眉反问:“你刚说什么?”   “不需要。”陈明节望着桌面低声重复,“如果……你想认识新的人就走,搬出去。”   砰——!   许庭一脚踹到桌沿上,力气大到让整张桌子向左移位,踹出去一段距离,画板也被震倒在地上。   他起身,盯着陈明节:“他妈的哪句话又没让你满意了,我是没地方去才住在这里的吗?道歉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听,什么叫我想认识新的人?你就是故意想和我生气,对吧。”   吵架的时候许庭什么狠话都往外扔:“行,搬走就搬走,陈明节,你别后悔。”   说完,像为了印证自己说的话,他直接摔门而走。   下楼经过餐厅时,保姆正收拾餐具,厨师在一旁等待,似乎是原本有话要说,可看到许庭阴沉的脸色后果断选择闭嘴。   汽车驶出别墅外院,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刚入秋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微微冷的湿度。   许庭没有关窗,他拨通了庄有勉的电话,那边响了几声才接通:“干什么啊大晚上——”   “出门。”许庭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随即挂断,将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   风很凉,一阵阵灌入车厢。他出来时只穿了件短袖,可还是固执地把窗户全部降下,许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只要想起陈明节那句"搬出去"就觉得胸口发闷,浑身不爽。   夜空是一种浑浊压抑的深蓝色,看不见星星,空气里有股很潮的味道,整座城市仿佛在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雨。   【📢作者有话说】   火气太大了,一人喝一碗丝瓜汤吧   你们的留言都太可爱了,我每次打开cp查看都会被各位萌到…   汇报一下更新频率:日更到三万字,三万字以后开始随榜单字数更新(每周6000-20000都有可能)   这几天在外面玩,更新时间或许会比较阴间-^O^-大家记得吃月饼呀 第5章   这家酒吧的音乐声并不吵闹,一支小型驻唱乐队在角落表演,以低沉的爵士乐为主,歌声不算舒缓,但也不至于惹人心烦。   这是许庭能常来的原因,他不喜欢那种人群狂躁、音乐震耳的酒吧,吵得人头脑发胀。   河马空间的老板姓吴,是庄有勉朋友,比他们都要大几岁。   整个场子不喧哗,更不冷清,音乐、灯光、老板的脾气,一切都刚刚好,让人愿意多停留片刻。   许庭一言不发地低头喝酒,玻璃杯被一次次拿起来又放下,这张桌上都是经常一起玩的朋友,也有两个是酒吧驻唱乐队里的成员。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许庭转过头,看到庄有勉在身旁坐下来,顺便倒了杯酒,问他:“前段时间怎么喊你都喊不动,今天这么晚了还能出门?”   “我想几点出门就几点出门。”许庭面无表情道:“没限制。”   庄有勉问:“喝多了吧?”   啧一声,许庭皱起眉看他。   庄有勉这人心眼不坏,但说话非常难听,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那张出色的脸。   许庭懒得跟他解释,伸手摸向口袋,发现是空的,于是拍拍庄有勉的胳膊:“烟带了没。”   后者扔过来一盒烟,许庭抽出一支点燃,咬进嘴里,蓝色的轻烟慢慢腾空飘散。   他靠在沙发里,身形修长利落,显得有些单薄。   附近有人不时转头看他,目光小心而短暂,像是被发现一样,而许庭却望着空气某处发呆,烟雾从指尖升起,仿佛对任何都毫无察觉。   庄有勉垂眼划着手机屏幕,随口问:“怎么,和姓陈的吵架了?”   “人家有名字。”许庭十分维护陈明节,不满意地强调:“别一口一个姓陈的,听着不舒服。”   “……”   庄有勉用看蠢猪一样的眼神看他,忍不住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行,怎么样,可算又吵架了吧。”   许庭倒无所谓这个,他和陈明节从小到大吵的还少吗?只是对方今晚那句"搬出去"一直他堵在心里,越想越恼火。   安静片刻之后,他有点烦躁地把烟捻灭,问:“如果你去跟女性朋友约会的话,会故意瞒着我吗?”   庄有勉有点听不懂:“什么意思。”   许庭将今晚的事情粗略给他讲了一遍。   后者听完,立马冷冷地哼了声:“我之前讲什么来着,他就是管得太宽,别说是朋友,亲兄弟之间也没这样的吧。”   许庭自己怎么说陈明节都行,就不乐意听别人讲他一丁点不好,下意识反驳回去:“跟亲兄弟没区别,都一起长大的,不是,你怎么总对他恶意那么大。”   “许庭你怎么跟猪一样蠢!”庄有勉恨铁不成钢:“不是你先问我的?我发表意见也不行,再说陈明节他对你掌控欲真的太强了,这不正常,你就一点也感觉不到吗?”   闻言,许庭陷入深思,看起来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   就在庄有勉以为他即将苦海回头、改邪归正时,许庭低声嘟囔着说:“陈明节身体不好,多让让他。”   “……”   庄有勉把酒杯放到桌上,评价:“完蛋了,你跟猪毫无区别。”   或许是这边动静不小,同桌的几个朋友停下说笑看过来,察觉出许庭脸色不对,纷纷询问怎么回事,庄有勉冷嘲热讽地扔出一句"还能有什么事"。   大家顿时会意,陈明节和许庭这两人有时候脾气上来不对付,事情很常见,也不是头一回了,朋友们互相递眼神,像往常那样帮着劝和了几句。   有个新来的男生,是酒吧驻唱乐队里一个吉他手带来的,最近常跟他们一起玩,他只隐约听说许庭有个脾气难以捉摸的朋友,基本不在外人面前开口说话。   平时大家都开玩笑,让这个男生误以为许庭和那人的关系比较紧张,于是想趁着现在抖机灵。   他端起杯喝了一口酒,问旁边的朋友:“是在说那个不会讲话的人吗?”   音量有种不轻不重的刻意,传进桌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庄有勉去看许庭,许庭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里,正静静看着刚才说话的男生。   一时间,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有人立马感觉到氛围不对,正要将话题转移过去,没想到那男生接着开口了,这次的话是冲许庭讲的:   “小庭哥,别动气啊,因为这种人气坏了身体又不值得。”接着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再说哪有人真能和一个哑巴做朋友啊,对不对?这——”   话音还没讲完,面前的酒瓶忽然"哗啦"一下发出清脆的炸裂声,许庭猛地把酒杯砸过去,杯里和酒瓶里的酒一下子全炸出来,大部分都溅到男生的脸上,众人惊呼一声。   男生没反应过来,许庭已经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只手狠狠将他的脑袋按到桌上,让男生顿时痛叫出声。   “哑巴这两个字我不爱听。”许庭垂眼看着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有些话我说可以,别人说出来,我就听不惯,明白吗?”   掌心施力摁着男生的脸往下,对方痛得叫起来:“明白、我明白了——”   桌边都是跟许庭相熟的朋友,了解他什么脾气,一时间还都不敢劝。   许庭平时看着随意好说话,但不代表没原则,小事随便怎么都行,真碰到他在意的底线,半点都不可能退让。   有人不断给庄有勉使眼色,示意赶紧制止一下。   偏偏庄有勉不为所动,他知道许庭今晚憋着火,谁撞上来谁倒霉,这样让许庭出出气也挺好。   最后还是酒吧驻唱乐队的吉他手硬着头皮上前,毕竟人是他带来的。   “许庭,算了。”他握住许庭的手腕稍稍用力拉开,低声劝道:“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别计较,今天这事怪我,没提前跟他交代清楚。”   许庭松开手,那男生这才从桌上抬起头,侧脸被酒瓶碎渣划了几道血痕,伤势看不出严重与否,但已然流着血。   动静闹成这样,惊了周围不少客人,老板过来的时候,许庭正一言不发往外走,庄有勉则不紧不慢跟在身后看手机。   老板熟稔地拍了拍许庭的肩,语气如常,问怎么了。   “他发癫。”庄有勉头也不抬,简单总结道。   老板气质出众,严肃又干净,对谁都有礼貌,许庭胡闹一通之后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对他说:“今晚那桌的酒和损坏的东西,全都从我卡里扣吧。”   “行。”对方笑笑,没和他客气:“正好也该换新了,多大点事,喝酒了自己能回去吗?找人送送你。”   许庭摇头,他被酒吧里的人声吵得脑仁疼,只想赶紧回家。快走到酒吧门口时,庄有勉从自助架上拿了伞给他,道:“我让我的司机送你,等着。”   “不用。”许庭从口袋摸出手机,垂眸摆弄起来。   庄有勉靠过去看了眼他的屏幕,无语至极,将伞放到一旁:“你就这样吧,我进去了。”   酒吧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喧闹的人潮声淡下去,外面空气清冷,气氛安静。   许庭眯着眼,试图去适应街边的霓虹影子,他没有醉,脑袋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缓慢搅动着,让思维变得迟钝。   过了几秒,许庭重新把屏幕摁亮,界面还停留在刚刚翻出来的联系人名字上。   他按下拨通键时,不远处的街边有驻唱正在唱歌,很轻很远。   扬声器响了几声,终于被接通。   许庭蹲在原地没有动,声音闷闷地喊人:“陈明节。”   “嗯,怎么了。”   许庭故意吸了下鼻子,让语气听起来有点可怜:“你来接我吧。”   大概有好几分钟的沉默,街边的驻唱都换了首歌,手机里依旧没有声音。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逐渐攥住许庭的心口,刚打算赌气挂断电话时,面前忽然传来一声鸣笛,他茫然地抬起眼。   车停靠在几米开外,窗户完全降落,陈明节坐在驾驶位上,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他多久。   许庭心里猛然一动,周围的声音仿佛被抽空,歌手的旋律、车流噪音、城市的呼吸以及暴雨来临前的狂风,全部都退得很远。   他蹲在原地,忘了起身,表情呆呆怔怔地,唯一的感受就是剧烈的心跳与茫然交织着席卷而来。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啊,反正张飞见了关羽不会心跳加速 第6章   陈明节下车走过来,许庭始终仰着脸,目光朦胧地追着他,前者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臂将人牵起来,随即一件外套轻轻搭在许庭肩上,瞬间将凉风驱走。   酒精在脑子里点起一场慢烧的山火,没了刚才那种灼痛感,取而代之的却是暖意,从太阳穴开始悄无声息蔓延。   眼中的世界都被这层暖意舔舐地有些模糊,许庭吹了许久的冷风,一靠进陈明节温热的怀里,却忽然觉得更醉了,路灯照在视网膜上面,晃动着,变成金色光斑。   人是多变的,许庭也不例外。   他在陈明节面前终究没办法一直强装固执,尤其像现在这样,喝过酒,思维变得很简单,边界也模糊了,迫切需要依靠和安慰、寻找熟悉又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息。   许庭被塞进后座,陈明节从另一侧开门进来,刚坐下,手臂立马就被抓住,许庭醉呼呼地躺在他腿上,连话语变得缓慢笨拙:“我就见不得别人说你……谁敢说,我就揍谁。”   陈明节垂眸看着他的鼻尖:“打架了?”   纵使醉了,许庭还有点心虚,闭上眼哼唧了两声,试图逃避问题。   “我在问你话。”陈明节声音明明没什么情绪,言语却仿佛能往人皮肉里钉。   与此同时,雨点开始噼里啪啦急促拍打着窗玻璃,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片流淌的痕迹,流光溢彩,倒印在许庭湿润的眼睛里。   他侧躺在陈明节腿上,十分犯规地用脸蹭了下对方的膝盖,拖长了语调:“你别跟我生气了……我没打架也没受伤,哪儿都不疼。”   陈明节还没来得及再问,许庭却先声夺人嚷嚷起来:“居然还叫我搬出去,当时没反应过来,房子是陈叔叔送给我的!户主是我,你还敢让我搬出去,要走也是你走……你给我搬出去。”   许庭确实有些醉了,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支撑,变得软绵绵的。   此时的世界对他来说像一艘摇晃的船,而他是船上站不稳的游客,陈明节则是那个能靠上去、不会沉没的岸。   所以他才不管丢不丢脸,可不可以撒娇,小时候吵架了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许庭又趁着酒意,努力蹭了蹭陈明节的腿,态度诚恳地像只乖小狗一样,声音黏黏糊糊:“咱俩和好吧,陈明节,你再别说让我搬出去了。”   陈明节垂眸看他,半晌后,抬手在许庭额间试了试,后者立马抱住他的胳膊搂进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喝过酒的原因,许庭身上很热,有股暖烘烘的感觉,陈明节将手移上来,拇指指腹轻揉了下他的嘴角。   “干什么。”许庭忽然开口,说话时嘴唇开合几乎能碰到陈明节的手指,“你不讲话,意思是打算继续跟我生气吗?还是真想分开住了。”   说完还不解气,直接张口咬了下他的手指,怪使劲儿。   陈明节轻皱起眉:“你再用力点,我等下把车直接开到医院。”   “谁让你叫我搬走的。”许庭感到热,有些艰难翻过身,彻底平躺在后座上,脑袋枕着陈明节的腿,迷迷糊糊反驳:“我都保证陪你治病,不干别的事了。”   外面风雨琳琅,车厢内成为一个被隔绝的茧,格外静谧,陈明节手还放在许庭锁骨的位置,闻言施力往下按了按:“别说了。”   “我就要说。”许庭睁开眼,瞳孔有点亮,许是因为喝过酒所以变得水蒙蒙地,这个角度的神态看上去跟小时候特别像。   陈明节没办法跟这样的许庭继续吵架,于是伸手轻弹了下他的鼻尖:“生气踢东西的毛病,改了。”   许庭哦一声,重新闭眼:“我试试吧。”   “改了。”陈明节重复。   “我试试吧。”许庭哼道,和好后明显心情还不错。   他腿长,这样躺在后排并不安分,一只脚忍不住总往车玻璃上踩,T恤就这样被蹭得向上卷起,露出若隐若现的半截腰身。   许庭的身材偏瘦,是一种介于少年与成熟力量之间毫不费力的性感。   小腹有一层薄薄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散着热度,腰侧凹陷进去,显得曲线很窄,很窄,像是一只掌心就能握住的样子。   陈明节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没几秒,目光又落回来,掌心无意划过许庭的胸口,在他小腹上按了一下,低声道:“喝了多少?”   “我靠,好痒!”许庭几乎弹起来,连车都震了震,“你别乱碰。”紧接着开始回忆:“好像两瓶吧,不多……”   陈明节把外套重新搭到他身上,刚想开车门,许庭握住他的手腕,稀里糊涂地追问:“我们和好了吧。”   陈明节似乎故意想多听许庭说两句哄人的话,于是薄情寡义地答:“还没有。”   许庭有点热,也有点烦躁,蹬了蹬脚,但碍于空间太窄还没有伸开腿,语气带着种无赖的执拗:“你快说和好了!现在就说。”   陈明节按住他的小腹,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生气踢东西的毛病,改了。”   “你他妈——”   “说脏话也改了。”陈明节打断他。   许庭气喘吁吁地哼唧了两声,安静下来,小声嘀咕:“你怎么总是这么正经。”   陈明节的父母家教严格,从小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严谨在先,行为举止有度。   即使七岁就被接到许庭家,可这种感觉像是被沉淀在骨子里,又或许是因为遗传,陈明节不像其他失语症患者那样有时会露出失序的痕迹,他永远都冷漠端正,就像一个天生不爱讲话的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夜雨连绵。到家时,许庭的酒劲彻底涌上来了,他被陈明节抱进卧室放到床里,头疼得快爆炸了还在强撑最后一点面子:“……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   陈明节一言不发,转身去倒温水,拿醒酒茶和干净的睡衣。   这种情况不常见,在陈明节的约束下,许庭很少在外喝得醉成这样,但这些年积攒下来也算有些次数了。   名义上是许庭陪着陈明节治病,可到头来,却总是陈明节在照顾他,替他换下沾了酒气的衣服,喂他喝水,许庭难受得一直哼唧,陈明节轻轻拍他的肩膀,像在哄睡不踏实的小孩。   “陈明节。”床里的人半梦半醒间呓语了一句:“我们和好了没。”   闻言,前者停下手上的动作,心都软了一下,他轻轻握着许庭的肩俯身靠近,蹭了蹭对方的鼻尖。   好巧不巧,许庭这时候睁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地看到这张脸,竟然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嘟囔道:“都是兄弟,你干嘛呢……”   说罢,翻过身,当是做梦一样睡死过去,独留脸色阴沉的陈明节在原地。   “明节,我刚忙完工作,才看到医生发来的报告,情况比较稳定,但你自己觉得怎么样,究竟有变好吗?”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我和你爸也很久没见面了,等有空再回国看你。”   “天气降温,出门记得多穿衣服。”   手机放在置物架上,按顺序播放完昨晚周婉君发来的语音信息。   陈明节抽了张面巾纸,将手上的水珠擦干,抬眼看向镜子。   晨光从浴室门外照进来,是雨后阴天里那种没有温度的灰白,恰好落在他侧脸上。   许庭还在房间睡着,陈明节回复了周婉君的信息,边推开画室门进去。   这间画室极为开阔,挑高也显气派,是父亲陈征当时特意找人设计的,朝南的整面墙都是巨大的玻璃窗,将天光引进来。   陈明节走到桌旁,从几本摞起来的人体工学书下方抽出一副画。   一面倚墙而立的旧画架后方,巧妙地镶嵌着一扇门,颜色与墙面相同,不仔细看的话几乎不会发现。   陈明节垂眸看了片刻,推门进去。   对比外面来说,这个暗室很小,光线也不足,但能够确保足够的隔音。里面放着一个长窄的木桌,椅子,桌子侧面的墙上安装了灯。   "咔哒"一声,灯亮起来,撑开一小圈橘色的光晕。   陈明节抬起眼。   除去身后的门,四面墙上都密密地贴满了画,大大小小,每一幅都是许庭。   光线有限,只能清晰地照亮周围几张,侧首微笑的眉眼、托腮沉思、唇部特写……再沿着灯光边缘看去,更多的面容和身影在光线中层层叠叠蔓延开来,直到隐没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但充满了存在感。   陈明节将新带来的画固定到墙上,没有在这里多停留,便推门出去了。   许庭醒来时脑袋已经不像昨晚那样痛了,但还是有些沉。   房间里没有人,于是他身残志坚地挪到画室,陈明节正在桌前开会,连眼皮都没抬。   许庭身上还裹着个薄毯,头发炸成一朵龇牙咧嘴的花,愣是跟衣冠楚楚的陈明节挤到同一张椅子上,半坐半躺靠着对方,闭上眼。   陈明节轻吐了口气,像是在忍受这种无礼的行为。   “别呼吸,吵。”许庭闭着眼靠在他身旁,面无表情嘟囔:“我头晕死了,都怪庄有勉。”   虽然不知道跟庄有勉扯上什么关系,但陈明节很乐意听到许庭诋毁这个人,倒也没反驳。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陈伯扬是站姐的话,陈明节就是私生(?) 第7章   许庭用脑袋拱了拱陈明节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   陈明节不用香水,但家里却有两个专门在制香领域深究的人,一个是母亲周婉君,另外一个是弟弟陈伯扬。   周婉君由于太忙根本摸不到边,但陈伯扬不一样,三天两头寄自己的品牌试样过来,早已堆积成山。   许庭将鼻尖抵在陈明节衣领上使劲闻了一下:“你喷香水了吗?”   陈明节眼也不抬:“香氛,放衣帽间了。”   “怎么不给我放。”许庭觉得他小气,大早上就开始借题发挥。   陈明节看起来没打算理人。   不过许庭向来擅长自我开解,内心的小火苗燃了不足三秒就灭下去,他道:“算了,反正咱俩每天都挨这么近,你香不就等于我香。”   听下属们开完会后,陈明节关掉电脑,手机在此时震了两声,许庭拿起看。   是助理苏恒:陈先生早,检察院办公室的李主任刚来过艺术馆,带了一副画,说是王检准备用来参加下周拍卖的作品。   两人有一家艺术馆这件事还得退回几年前,那段时间陈明节的心理状态非常差,也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他天生就不爱讲话的缘故,表面无异,可医生每次看了数据报告都直拧眉头,说这样下去非常危险。   短短半年之内换了一拨心理医生,许庭简直要急死了,疯狂查资料找办法,恨不得找个香炉把陈明节供起来,天天围着他念咒语问你要什么我全都给你。   事实上许庭当时真的因为头脑发热做了许多蠢事,其中两件最为抽风:   他给陈明节买了座私人岛屿,紧接着,又送了个规模庞大的艺术馆。   那时候许庭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陈明节能开心点。   许庭打字回复:王检?哪个王检   苏恒很快:王副检察长,是托许卫侨先生的关系,已经打电话确认过。   抬起眼,发现陈明节也正看着屏幕,许庭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馆里要办拍卖会?”   陈明节嗯一声,艺术馆需要定期清理藏品,再从日常委托中筛选部分作品上拍。简而言之,拍卖对于艺术馆来说是好事。   闻言,许庭笑了笑:“你画了那么多,干嘛不画我呀,要是把我这张脸挂到拍卖会上,保你稳赚不赔。”   陈明节睨他一眼,语气平静:“赔了怎么办。”   接着从他手里抽走手机,低头回复助理的微信。   许庭"嘁"了声,不死心地向他继续推销自己的颜值:“我难道不帅吗?庄有勉都说了,我每次刚从酒吧走,就有人前仆后继地去那桌要我联系方式,喜欢我这张脸的人可是不分男女老少,懂不懂?”   他整个人裹在薄毯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得意洋洋地自恋完毕,扭头去看陈明节。   后者眉宇微蹙,表情冷淡,简直就是一副老婆跟人跑了的模样。   许庭的笑容僵在嘴角,心想,干嘛呀这是,难道别人自夸会污染陈明节周围的空气?   真是个麻烦精。   “出去。”麻烦精移开目光,低声下令。   “……”许庭不知道这人一大早抽什么风,但肚子正好饿了,便撇撇嘴,裹紧毯子冷哼一声:“那我下楼吃早餐了。”   走到门口时,见陈明节还不跟上来,许庭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不会给你留一丁点。”   陈明节最近都在忙拍卖会的事情,他很少去艺术馆,大部分工作都是在线上跟助理苏恒沟通。   一是因为不习惯跟别人说太多话,二是因为在早些年陈明节身体不便时,艺术馆是一直由许庭的父亲许卫侨帮忙管理的,秩序分明,运营规范,根本不需要过多操心。   所以苏恒没想到老板会忽然来艺术馆。   他其实有点害怕陈明节,对方从来没笑过,永远都是冷飕飕的表情,身型极高,站在这种人身旁总是会不自觉想缩起肩膀,默默承受他对周围散发出的冷暴力。   艺术馆平时能收到不少藏品委托,但大部分被留下来的还是画,苏恒听人说起过,陈明节年少时的老师是顶尖美院的学科带头,也是编写过权威教材、奠定教学体系的人物。   陈明节师出名门,有过之而无不及,前几年,许庭大张旗鼓在艺术馆给他办了一场作品展,原本只是少年心性玩一玩,所以连他画室里的草稿都被翻出来陈列,没想到无意中被某个摄影师拍走,陈明节本人和他的画从此声名鹊起。   那段时间艺术馆来拜访的客人和媒体很多,为了让他静心养病,父母专门聘请了全权代理人,所有外界请求必须先通过代理,过滤掉所有不必要的打扰。   所以苏恒怕归怕,但从心底里还是很敬佩陈明节的,而且仔细一想,话少事简且按时打钱的老板,当今社会真不好找了!   于是苏恒跟在他侧后方的位置往楼上走,边汇报工作。   陈明节今天穿了件立领深色运动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拉至最上方,头戴黑色鸭舌帽,只露出冷峻白皙的下巴尖。   苏恒暗想,这人哪怕一辈子不开口、不画画,只靠一张脸也能吃饱饭。   路过保险库房时,两人顺便进去看了昨天李主任送来的那副画作,第三方专家已经鉴定完毕,估值十分可观。   苏恒想起他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插了句嘴:“拍卖那天您如果不到场的话也没关系,许先生会来。”   这个许先生指的是许卫侨,许庭的父亲。   对方为人温和,做事周到,总之与许庭的性格完全不同,纵使把艺术馆交还给陈明节,但像拍卖这种大型活动会来帮忙照看,偶尔也参与竞拍。   陈明节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两天气温骤降,或许是下过几场雨的缘故,宁湖市一直都是这样,暑气甫消,寒气已至,秋天短暂地几乎不存在。   陈明节到家时,许庭正窝在琴房里翻手稿。   家里不只有画室,还专设了一间琴房,里面陈列着各种乐器和录音设备,以及许庭没写完的词和曲,略显凌乱,但却充满活人气,一进去就能闻到淡淡的木香。   许庭见陈明节进来,眼睛亮了一瞬:“你终于回来了,咱俩晚上去'河马'好不好?”   陈明节手里握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呢。”   “唱歌啊。”许庭解释道,“我那些琴今天刚送去保养,没办法带,到时候借一下那边乐队的,去不去?”   陈明节一言不发。   其实他对于许庭的提议并非次次阻拦,只是故意不接话,想看看对方能编出多少撒娇耍赖的理由来哄人。   果然,许庭立刻从一堆乐器里叮叮当当钻出来,凑到陈明节身边,撞了下他的肩膀:“走嘛走嘛,你这段时间一直忙艺术馆的事情,都没好好放松。”   陈明节又仰头喝了口水,喉结轻轻一动。   他肤色冷白,睫毛长长地,似乎总是半垂的状态,瞳仁漆黑沉静。   许庭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道:“唉,陈明节,你长得可真精致,要是个女孩肯定更明显。”   “……”后者看起来并没有被夸高兴的意思,沉默地将瓶盖重新拧好。   许庭说:“哎呀去吧,你每次不跟我出去,我都觉得不好玩,陈明节,哥哥,你最好了。”   陈明节不明显地顿了下。   许庭比他小一岁,俩人刚认识的时候,许庭天天跟个小喇叭似的在他耳朵旁边喊哥哥,陈明节被吵得脑仁疼,但家教使然,顶多也只是皱皱眉,让他闭嘴。   可小许庭意识到这点后,非但不收敛,反而当做捉弄陈明节的一种方式,动不动就要拖长了声音喊哥哥。   就跟现在,许庭叫一声,就轻轻撞一下陈明节的肩膀:“哥哥,哥哥?”还故意观察他的神情,觉得很有意思:“明节哥哥,走啊,去玩。”   陈明节移开目光,手里还拿着水,指腹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来回摩挲。   许庭痛苦地忍着笑意继续追问:“嗯?好不好?哥哥——”   “嗯。”陈明节打断他,算是同意了。   许庭简直要笑得在沙发里打滚,问道:“你怎么总是这样板正啊,陈明节,是遗传吗?感觉你们家的人好像都带点这种意思。”   陈明节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脸上:“别说了。”   “就要说。”许庭正开心着,使劲往他身旁靠近,像小狗拱地一样:“哎,如果真是遗传的话,你以后有了小孩,该不会也像这样呆呆板板吧。”   闻言,陈明节抬起手,用矿泉水瓶在许庭颈侧冷不丁贴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差点让许庭跳起来:“我靠——!”   他哪是吃亏的性格,立马按住陈明节的肩膀向后推,也不知是太过突然还是怎么回事,竟轻而易举就将人压倒在沙发里,几乎是骑在陈明节腰上,双手按着他的胸口。   许庭得意地哼笑,十分满意自己居高临下的境况:“这下你没办法动了吧。”   陈明节静静看他,没有说话,只抬起手,又一次将瓶子贴上许庭的后腰。   虽然隔着层布料,但许庭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凉得倒抽一口气,猛地直起身来,动作太迅速,也太急,屁股却在无意识间//蹭/过陈明节的腰腹。   【📢作者有话说】   这是直男该有的动作吗你说说 第8章   陈明节不明显地僵了下身体。   许庭却浑然未觉,伸手要去抓陈明节手里的水,后者立马撤走,冰凉的瓶身无意中又擦过他的手臂,许庭一边躲一边忍不住幼稚地笑起来。   这样玩了没过多久,许庭有点脱力,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整个人趴在陈明节身体上,喘着气嘟囔:“好饿。”   陈明节的手放在许庭腰后,无情地拍了拍:“起来。”   “我再休息一会儿。”许庭闭上眼,懒洋洋地不肯动:“陈明节你身上真热……”他忽然将耳朵贴紧对方胸口,仔细听了听:“心跳这么快?没事吧,是不是我刚才把你累到了?”   “……”   许庭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支起身体,目色担忧,仿佛陈明节是一个弱柳扶风的人,已经无法承受他的重量。   陈明节躺在那儿,明明处于下方,眼神却能睨着人,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没有。”   许庭似乎不太信,刚要起身爬下去,后腰被狠狠一按,他整个人瞬间跌回陈明节怀里,摔得"我靠"一声。   “你做什么?”许庭抱怨。   “我身体没事,很正常。”   “我知道,你刚刚说完我就知道了啊。”许庭很不高兴地皱着眉:“摔疼我了,你快赔我吧。”   陈明节垂眸看着他的鼻尖:“怎么陪你。”   “十万一斤。”许庭张口就来,“我全身都摔到了,赔吧。”   原来是这个赔,陈明节在他腰侧不轻不重掐了一下,道:“起来。”   其实没用多少力,但许庭被掐得哼哼唧唧,又赖着他乱诌了一番话,两人才起来,下楼吃饭,换衣服出门。   河马一如既往地妖孽横行,但却总是奇异地保持在某种"合规"范围之内。   陈明节虽然不常来,但因为许庭,酒吧里大部分服务生和调酒师都认识他,只是碍于那张生人勿近的脸,都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庄有勉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派景象——   平时他们常待的位置是VVIP卡,宽敞的环绕式沙发,大家来了都随便散坐,但今天有点不同。   不,是大不相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巨型环绕沙发,几个朋友抱团挤在最侧方,上演沉默是金。   陈明节单独坐在中间,几乎霸占着整个空间,神色平静,不喝酒,更不会降贵纡尊跟别人搭话,俨然有种正宫驾到的气势。   庄有勉:“……”   顺着陈明节的视线,庄有勉看见了站在调酒台前的许庭。他单臂随意搭在台面上,正跟那个瘦瘦小小的调酒师聊天。   距离太远,音乐又太吵,所以根本听不到谈话内容。只见那个调酒师微微低着头,露出腼腆的神色。   许庭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指尖在酒单上轻轻一点,低声回应着。   庄有勉记得那个调酒师叫小青,性格温顺,是每周末兼职的学生。   有次被难缠的客人刁难,许庭帮他解围,后来听说小青也对各种乐器感兴趣,可惜平时要打工赚生活费,现实无法支撑爱好,便渐渐搁置了,许庭偶尔会教他弹弹琴,两人关系还算可以。   收回目光,庄有勉在陈明节右手边坐下,哼道:“怎么,怕许庭出门,所以现在干脆直接跟着了?”   两人虽说认识这么多年,但谁也看不惯谁,无论背地里还是当面,针尖对麦芒,恨不得用眼神刀死对方,偶尔说一两句话,字和字都能在半空互掐起来。   闻言,陈明节从鼻息里逸出一个“嗯”,听觉上更像是出了口气儿,既不愿搭理他,却故意肯定了他的说法。   庄有勉内心的熊熊烈火烧起来,面上却扯出个冷笑来:“行啊。”随即给自己倒了杯酒。   许庭很快回来了,在陈明节另一侧坐下,心情颇好地搭住他的肩:“我去打过招呼了,等乐队那边演完就把贝斯给我,到时候你想听什么歌?”   陈明节没开口,反倒是庄有勉先接了话:“唱首干净点的,驱驱霉气。”   许庭啧了声,不耐烦地凶道:“我问他呢,喝你的。”   “……”   许庭又往陈明节身边贴了贴,说话时还要不断拱人肩膀,轻声问:“啊?想听什么,说呀。”   温热的气息洒在陈明节脖子里,有些痒,他抬手轻轻拨开许庭:“随便。”   许庭立刻重新靠上来,因为有陈明节的缘故,他今晚心情好,于是反问:“我不会唱'随便'这首歌,世界上有这首歌吗?”   庄有勉看着陈明节那张冷若冰霜、像死了老婆的脸,听着许庭雀跃的声音,简直想大喊救命,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   只要有陈明节,许庭必须得紧紧挨着他,俩人跟长在一块儿似的贴着。   不多时,小青端着饮料过来,将杯子轻轻放到桌上,小声对许庭说:“哥,这是你点的西柚汁,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口味合不合适。”   “看起来就很不错,谢谢。”许庭朝他笑了笑,然后将玻璃杯往陈明节那边一推:“给你的。”   陈明节掀起眼皮去看小青,后者被他盯得有点不知所措,也有点害怕,抓着托盘站在原地不敢动。   许庭疑惑,跟着看了看小青,目光重新落回陈明节脸上:“干嘛呢,难不成你还想喝酒啊?还是算了,你平时都有在吃药,还是尽量别碰酒精,万一互相排斥可就麻烦了。”   那杯西柚汁呈现出漂亮的渐变色,并非单一的粉或橘,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磨砂质感。   陈明节拿起杯子尝了一口,许庭立刻凑近问:“怎么样?”   “泔水。”他面无表情地点评。   小青顿时有些手无足措,许庭就着陈明节的手尝了尝,疑惑:“这不是挺好的吗?陈明节,你好挑剔。”他转头对小青笑笑:“没事,给他换杯水就行。”   闻言,小青松了口气,朝许庭弯了弯眼睛:“谢谢。”   许庭朝他摆手:“你先忙吧,不用特意照顾我们这边。”   后者乖乖点头,刚要走结果被庄有勉喊住:“郑铅今天在吗?”   “不在。”小青老实回答,“吴哥说他下周才会过来。”   庄有勉:“谢谢,去忙吧。”   等小青走远后,许庭问道:“你刚刚说的人是谁啊?”   庄有勉瞥了眼陈明节,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语气微妙:“本来想介绍新朋友给你认识,可惜今天没来,他唱歌也挺不错的。”   许庭没太在意,漫不经心地哦了声,靠着陈明节的肩,低头划开手机,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轻轻问:“陈明节,你想听什么?”   “我也不知道。”后者低声回答。   不确定是否为错觉,许庭感觉对方有点不高兴,或许是因为陈明节很少来酒吧这种场所,于是他语气软乎乎地回应:“说嘛,只要你说,就算没听过我也能当场学。”   说着又轻撞了下陈明节的肩。   后者侧目看过来,许庭的唇瓣在酒吧氛围灯底下看起来比平时要红,泛着莹润的光泽,偏偏还跟小狗似的抬眼望着他,瞳孔里漾满了期待,宛若一汪湖水,轻轻晃动着。   陈明节忽然很想抬手用力去揉他的嘴唇,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视线扫过手机屏幕,随意道:“就这首吧。”   C-BLOCK的《莫名我就喜欢你》。   “好啊。”许庭立马答应。   陈明节又问:“什么歌?”   “莫名我就喜欢你。”许庭脱口而出。   思索两秒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首用吉他弹比较好,你等等,我再去乐队问下。”   陈明节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清瘦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大概是有点口渴,他伸手越过那杯西柚汁,拿起许庭刚刚用过的酒杯,抿了一口。   见状,庄有勉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挪了半分。   许庭很快就回来,但却没有多停留,而是对陈明节说:“我得先过去,他们那边马上上台,一首就结束,很快。你就坐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啊。”   许庭站着,陈明节靠在沙发里静静看他,没有回答,许庭朝旁边正在玩手机的庄有勉打了个响指:“哎,看着他点。”   听到这话,另外两人心里不约而同都是一阵犯恶。   庄有勉眉宇微蹙,应付道:“我真服了!你快走吧。”   许庭拿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朝陈明节弯起眼睛:“我给你唱歌,专心听啊。”   他转身,没入酒吧交错的光晕里。   同时,那支乐队上台了,蓝调贝斯在背景音里低吟,震动着地板,也震动着胸腔里某种难以开口的情绪。   陈明节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大概是习惯或本能,这些年看过太多次这个背影。   烟味、酒精和无数种香水混杂的空气里,灯光明明灭灭,他的背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晃动,就像这些年陈明节心里那个已经模糊了边界的位置。   每一次灯光切换都像在提醒,许庭又远了一点。   他总会越走越远的,当下永远没办法和小时候做比较。   很小的时候,许庭还亲过陈明节的脸,可越长大,所有的关切都必须被规训成一种得体的、有分寸的沉默,必须被压缩在"朋友"的界限之内,不能再像藤蔓一样肆意地缠绕上去。   陈明节仿佛被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向人声鼎沸、属于成年人的世界。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岛屿,在地理意义上,缓缓漂移成一座孤岛。   【📢作者有话说】   早点更!宝们晚安(⸝⸝•‧̫•⸝⸝)我已困晕了 第9章   灯光从舞台顶部孤零零倾泻而下,将许庭和周围的喧嚣分开。   他坐在高脚凳上,微微调整了麦克风,手指随意在琴弦上拨了一下,酒吧里其余的嘈杂便逐渐减弱。   “喂?大家好。”许庭心情不错,笑着对话筒打招呼,台下有人回应着吹了两声口哨。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我最好的朋友——”许庭看向那个熟悉的位置,陈明节仍坐在原位,庄有勉早已不翼而飞。   两人隔着空气对视了一秒,许庭弯着眼睛说:“希望他能开心,多一些笑,然后……快点好起来吧。”   当他的指尖扫过钢丝,空气也随之振动,灯光小幅度晃动着,有时照亮他半边沉静的脸,有时又另他一多半身体都没入阴影里。   其实这首歌被C-BLOCK改编地更为厚重,且具有明显的地域性,但许庭唱出了原唱的纯净,木吉他旋律线条清晰,他的嗓音清澈,带着未经世事的少年气。   莫名我就喜欢你 深深地爱上你。   没有理由 没有原因。   莫名我就喜欢你 深深地爱上你。   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   许庭按住琴弦,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句词轻轻唱出来。   光影在他身上流淌,变幻,像午夜的海,以至于唱完之后大部分人都齐齐愣了几秒才开始鼓掌叫好。   许庭朝大家微微颔首,把吉他收好,下台,一路过来时还被截停了好几次,有女孩腼腆或热情地想要跟他认识,但他都轻笑着拒绝,迫不及待走到陈明节身旁坐下,像只寻求夸奖的小狗。   “怎么样,怎么样,好听吗?”许庭靠近陈明节,片刻后:“你喝酒了啊。”   “喝了一点。”   “那杯?”   “嗯。”   许庭"嗷"了声:“少喝两口也没关系,林医生让你忌酒。”   “那你呢。”陈明节忽然道。   “我?我当然是听医生的话,怎么样对你好,就怎么来。”许庭重新开了瓶酒,倒了杯喝完,又靠回陈明节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没说呢,我唱的好听吗?”   陈明节靠在沙发里,眼睫微垂,答:“好听。”   许庭按住他的手腕,歪着头下去看陈明节的脸,声音放缓:“我靠,你喝醉了?”   “没有。”陈明节注视着他。   “不可能。”   “没有。”   陈明节看起来确实与平常没区别,但许庭却能从那片平静的表象下,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   这是种很新奇的体验,许庭很少看他喝醉,于是觉得很好玩。   但环顾四周,他莫名不想让其他人看到陈明节喝醉的样子,毕竟很少见,于是像平时陈明节教训自己一样,严肃道:“你喝多了,我带你回去。”   两人走出酒吧,空气里有种干净的萧索,城市霓虹和深蓝色的夜空撞到一起,拉出长长短短交错的光线。   许庭给司机打电话,叫对方来拿车。   这时候,酒吧的门开了又关,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许庭哥,你要走了吗?”   他回头,看到小青站在那儿,还穿着白衬衫工作服,神情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和腼腆。   “啊,是。”许庭微怔,似乎还没反应到小青会跟着出来,他拍拍陈明节的肩膀,唇角微扬:“朋友醉了,在酒吧待久了不舒服。”   小青怯怯地望了一眼陈明节。   高大的身形静立在许庭身后,那是一张好看到触目惊心的面孔,即使表情冷淡,颜值也不会因此而打折扣。   许庭笑着询问:“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没有。”小青连连摇头,“你今晚唱歌很好听,上次你教我弹得那首曲子,还有点不懂,原本打算再向你请教的……不过没关系。”   他说着,将手里的东西提起来,许庭随着对方的动作看过去,才注意到小青一直握着一个浅色的纸袋,表面印着只卡通小狗,看起来很细心,也很精致可爱。   “这是室友教我做的小蛋糕,很好吃。”小青认真道:“给你留了一份。”   话音刚落,他立刻又补充:“其他人也有的,大家都有,只是你这两天没来,我没机会送。”   许庭一挑眉:“谢谢。不过教你弹琴的话今天估计不行了。”   “没关系的。”小青轻声说,“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你一直照顾我,我真的开心。”   “这有什么。”许庭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都是兄弟,不说客气话,你天赋很好的,努力学吧。”   小青忍不住上前一步,又开口:“我——”   不等他讲完,陈明节貌似醉得厉害,整个人的重量倏地向前倾靠,结结实实压在了许庭身上,同时这一力道不经意将小青撞开,那又瘦又小的身体完全没防备地向后倒,踉跄一步,直接栽到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哎,我靠。”许庭被带得晃了一下,连忙扶住陈明节,“怎么了?不舒服吗?”   陈明节整个人挂在他肩上,脑袋埋进他颈侧,低声说:“晕。”   “你坚坚坚坚坚持啊。”许庭手忙脚乱地扶着他,“可别倒,你这么大一只,倒了我可扯不动你呀。”   陈明节嗯了声,掀起眼皮,目光从跌坐在地的小青脸上掠过,不过半秒,他重新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许庭朝小青挤出一个歉意的笑:“不好意思,他酒量差,不是故意的,你没摔到吧?快起来看看。”   小青摇摇头,垂着眼睛没说话,默默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司机已经将他们来时的车开到路边,许庭扶着将人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   小青快步跟上,把纸袋从窗户里递进来,已经恢复成往常的乖巧神色:“哥,这个带回去尝尝,如果觉得好吃,我以后再给你做。”   许庭一手顾着靠在他肩上的陈明节,腾出另只手接过:“谢啦,快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小青唇角弯了弯:“没关系。”   汽车缓缓启动,后视镜里小青还站在原地等着,许庭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回去,没有看到小青有下一步反应,车子随即拐过街角,将那副画面彻底切断。   许庭回过头,凑过来询问:“你没事吧,刚刚忽然那样,都把我吓到了。”   陈明节默不作声,靠着椅背,目光沉沉地落在许庭腿间的纸袋上。   许庭顺着看过去,狐疑道:“你想吃这个?”   陈明节依旧不语,静默片刻,忽然抬起手,不怎么高兴地将纸袋从许庭腿上推了下去,掉到脚旁边。   许庭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你干嘛啊,喝醉了这么不讲理。”说着将纸袋重新捡起来。   “拿走。”陈明节冷着脸,他看上去丝毫没有喝过酒的迹象,但许庭笃定他绝对醉得不轻,否则好端端地怎么会针对一个纸袋?   “这是蛋糕。”许庭按住他的胳膊,好声好气地哄:“你别闹,人家小青费尽心思自己做的,别给人摔坏了。”   闻言,陈明节靠过来,抬起手再次将纸袋推下去,声音不高兴:“拿走。”   许庭简直被他搞得又想笑,又有点无语:“好好好,我拿走,马上拿走。”他捡起纸袋伸手放到前座,“现在你看不到了,总不能再生气了吧。”   陈明节没回答,神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许庭忽然有点好奇自己离开那桌后他到底喝了多少,以至于让他……幼稚成这样。   “陈明节。”许庭靠近,仔细地瞧着他的反应,轻声询问:“你刚刚喝了几瓶?”   前者不说话,目光沉沉地与之对视,良久才吐出一句完全在许庭意料之外的话:   “你,要是吃了别人的蛋糕,以后就别再让我给你买了。”   许庭一愣,紧接着脑袋里冒出几个大大的问号:这啥意思?   不等他在这个跳跃的逻辑里回过神来,陈明节继续道:“听懂没有?”   没懂,但许庭怎么会跟一个醉酒的人争辩道理,连忙小狗似的乖乖点头:“哎呀懂了懂了,不吃他的蛋糕,就吃你买的,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可不可以呢?”   陈明节喉结滚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到窗外,轻吐了口气,又移回来:“嗯。”   印象中这是陈明节第一次喝醉,其实他酒量还算可以,但极有分寸,没想到真醉了竟然这么难缠,许庭心想,自己平时喝多回到家也是这副模样吗?   有点幼稚,但还挺可爱的,跟平时看到的他似乎不太一样。   陈明节再次开口打断了许庭的胡思乱想:“不可以教他弹琴。”   这次许庭又愣了:“啊?”   “不可以教他弹琴。”陈明节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为什么要教他?”   这应该是在指小青。   许庭老老实实地眨着眼睛,无辜道:“小青——”   “不准叫他的名字。”陈明节好像更不高兴了,用力握着许庭的手腕:“难道那个人没有姓吗?”   许庭自诩酒品尚可,此刻却真切地体会到了酒鬼的难缠,却又舍不得对陈明节发火,只好给他乖乖地顺毛。   “当然有姓。”许庭说,“既然你不愿意,我们就不提他了,好不好?”   陈明节继续:“不准吃他送的东西。”   许庭立马:“绝对不吃!”   “不准教他弹琴。”   “不弹!不教不教。”   “更不准喊他的名字。”   “一次也不喊了,好不好呀?”   “嗯。”陈明节这才停止作祟,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庭:关于陈明节控制欲强这件事我也是乐在其中,换句话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不控制我控制谁?他真去控制别人了怎么办?这个结果谁承担?再说了他对我控制欲强是因为太在乎我,当然了我也在乎他,所以说这件事是我全责,他一点错都没有。 第10章   不确定陈明节是否真的睡着了,温热的呼吸洒在脖子上,有点痒,许庭心里也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   路灯一格一格掠过,车内浮动着断续的光影,像一支燃了又熄灭、熄灭又燃的烛火,短暂地照亮出陈明节近在咫尺的脸,闭着的眼睫,放松的唇线,完美的鼻尖。   空气里有薄荷片的味道,很淡,所以许庭理应感到安心才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就像下午趴在陈明节胸膛上听到的一样,砰砰不停。   被他靠着的半边身躯也变得异常敏感,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对方太阳穴脉搏的跳动,陈明节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一种莫名其妙的酸麻从与他相贴的肌肤开始产生,迅速爬上心口。   许庭茫然地望着窗外流动后退的夜景,视野中是一片霓虹,可感官却全部向内收缩,聚焦在那一片被陈明节体温占据的肩头。   许庭忽然没头没脑地想,陈明节把自己传染醉了。   喝醉了的陈明节很麻烦,不叫别人碰,许庭只好卖力地扶着他往卧室挪动,踹开门,将人放进床里,气喘吁吁地坐到一旁。   “你说你,没事长这么高干什么。”许庭幽怨地揉揉脖子:“真累死我了。”   陈明节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不知道是迷糊还是清醒,道:“过来。”   许庭疑惑:“去哪?我不就在这里吗?”   陈明节固执地重复:“过来。”   许庭只好磨磨蹭蹭地俯身靠过去,不料后腰忽然被猛地一按,陈明节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扯下去。   天旋地转间,他已经被对方从身后紧紧搂住,脊背贴上陈明节温热的胸膛。   许庭有点懵:“干什么——”   “困了。”陈明节抱紧他,鼻尖抵着许庭的后颈,声音带着倦意的沙哑:“睡觉。”   许庭哭笑不得:“还没洗澡,也没脱衣服啊。”   大脑自动忽略"洗澡"二字,陈明节忽然低声问:“脱衣服?”   “啊,这个……”许庭忽然意识到他们都不是小孩了,小时候俩人有时候会光溜溜盖一条被子。   不过,喝醉酒的陈明节将他思考的行为自动理解成默认的意思,手伸到许庭胸前开始解扣子。   “我靠!”许庭赶紧捉住他的手腕,“别别别别,这不合适,都是兄弟,太不像话了,你、你先闭眼,睡吧,咳,确实该睡了,这就要睡!”   陈明节缓慢地松开,像是极为恋恋不舍,最终将掌心放在他小腹上,手臂往后将他圈紧,他们亲密地窝在一起,像包裹在同一个茧中的两只飞虫。   许庭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他抬手使劲按住胸口,心烦意乱地闭上眼。   再也不会叫陈明节喝酒了,他心里止不住地想。   两人一连半月都没空再出去玩,陈明节在处理拍卖会的前置工作,许庭正绞尽脑汁为自己的新曲子填词。   画室里光线充足,初秋的下午安静非常,陈明节静坐在桌前用笔电办公。许庭则蜷在不远处的沙发里,吉他懒懒地横在膝头,手指随意拨弄琴弦,成调的旋律断断续续,有时停下,有时抓起笔记本草草写几个字。   光慢慢从墙上移动着,一下午过去,许庭终于放下吉他,在沙发里休息了会儿,起身往陈明节身旁走,才看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起电脑,开始画画。   画面上的人被关在笼子里,脸部被黑色线条紧紧缠绕,看上去压抑且充满占有欲。   他顿了顿,看向陈明节,对方静坐在那里,眼神低垂,神情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许庭悄悄在旁边坐下,轻咳一声:“画着呢?”   笔在手里随意转了一圈,陈明节侧目看过来,像是在问怎么了。   “你这些画……”许庭停顿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更合适的下半句:“是在画谁啊,有什么含义吗?”   陈明节回答地很自然:“没含义,随便画的。”   许庭注视着他的眼睛,很久之后才笑笑:“行吧,都忙一下午了,休息休息,等会直接吃饭。”   陈明节将几张画稿整整齐齐叠在一起,一丝不苟地放好,许庭忽然又有点想笑,抬手将胳膊搭到他肩上:“你怎么这么正经,画室这么大,随便放不行吗?”   陈明节问:“为什么随便放?”   “也没原因。”许庭哼道,“我就特别想看到你不正经的一面。”   “……”   陈明节移开目光,面无表情:“无聊。”   “干嘛啊,我说实话呢。”许庭故意逗他。   陈明节不欲多言,将桌子收拾完后起身,许庭连忙朝他的背影喊:“你记得告诉厨师,我饭后要吃旋风卷,两份——”   没有得到回应,陈明节下楼了。   许庭悄咪咪去门口看了眼,回来,将他刚刚画的那几幅画拿出来,依次摆到桌面上,乍一看有些吓人。   他点开相机咔咔咔连拍三张,给林医生发去微信:下班时间打扰你了哈,林医生,这是陈明节最近的画,我总觉得奇怪,是不是有点过于不正常了,这种情况需要多注意吗   许庭将一大段话发出去,对方没有及时回应,现在是下班时间,得不到回复是合情合理,但他心里却有点慌。   于是病急乱投医,点开与庄有勉的聊天页面,将事情讲明。   庄有勉很快秒回了一条语音,许庭点开,扬声器回荡着对方不屑的语气:   “我说什么来着?你就看看,这个陈明节跟个鬼有什么区别?许庭,醒醒吧。你和这样的朋友待在一起不会觉得害怕吗?说不定哪天半夜醒来他就在旁边盯着你,到时候你想跑也晚了!”   没有一句是自己想听的,许庭怒气冲冲地回过去一条:“别这么说他行吗?”   庄有勉:“你他妈傻猪吧,滚。”   许庭:“你滚!”   庄有勉骂他:“蠢猪。”   许庭回道:“说话这么欠,你这辈子娶不到老婆。”   庄有勉:“……”   许庭刚要继续打字,结果林医生回复过来信息,他连忙点开。   :挺不错的,不用那么紧张,他最近睡眠怎么样   许庭思考片刻:睡眠没有变化,可是这些画真的没关系吗   林医生直接发了长语音过来:“是这样,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是几张自我认为很奇怪的画,而是陈明节他本人整体和持续的状态改变。”   “如果他的画风伴随着情绪行为上的恶化,那就需要干涉,如果一切正常,随他就好了,你也可以多观察观察,但尽量不要否定。”   一旦涉及到陈明节本人,许庭就会变得格外较真,立马保证:绝对不会否定,都快把他夸上天了。没问题就行,我太担心了,他这两年好不容易情况好转,再旧病复发的话,我可能没办法接受   这次,对面沉默了稍长一段时间,才发文字信息过来:陈明节在你心里,位置很重要吧,这已经超出一般朋友的范畴了   许庭看着屏幕,认真琢磨了片刻,回复:你说对了,跟家人没区别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林医生发来一个表情包:【轻轻裂开.jpg】   许庭觉得有点奇怪,刚要打字,忽然发现身侧的地板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下意识回头,陈明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正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画室昏暗,走廊的灯光从对方身后透来,勾勒出一个背光的轮廓。   “……我靠。”许庭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扶住桌子,话音还带着点颤:“你走路为什么没声音?   陈明节的视线淡淡地掠过他,落向桌面上那几张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画。   许庭有点尴尬地笑笑,开始胡扯:“画得太好了,我发给庄有勉欣赏欣赏。”   “是吗?”陈明节抱手倚着门框,语气平静。   “对呀。”许庭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探身,朝他弯起眼睛:“庄有勉夸你是神。”   陈明节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吸引——许庭可爱的脸在眼前放大,眉眼清晰,甚至能数清他微颤的睫毛,闻到一点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许庭的笑容太明亮,也太乖顺了,以至于陈明节忘记下一句要说什么,只是静静垂眸睨着他。   果然,见这招有效,许庭立马靠近一点,犯规地握住他的手腕:“我饿了,咱俩快去吃饭吧,好不好?”   陈明节的目光自下而上,轻轻扫过他润泽的唇瓣,最后落进那双眼里。   不知道是否为许庭的错觉,每次对上这样的注视,他总觉得陈明节像是有许多话要说。   可能是因为受到惊吓,又或许是别的,许庭今晚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陈明节不再惜字如金,而是流畅地对他说了很多话,许庭特别惊喜,甚至开心到自己变成了那个语无伦次的人。   可下一秒陈明节却忽然吻上来,堵住了他的嘴,刚开始只是很用力地、紧紧地碰了一下。   后来见许庭没有推拒,陈明节慢慢伸出舌头抵在他唇瓣上,温柔地启开齿关探了进去。   彼此的舌头温度不一样,但都很软,带着呼吸声,以及熟悉的薄荷味,没过多久,许庭就嘴唇酸软,只能被动地张着嘴任由对方/扌觉/弄,意识也渐渐模糊。   直到陈明节的手掌拢住他的侧腰,指尖顺着腿/根缓缓向/内/侧/摸,许庭猛地吓醒。   睁开眼,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胡乱撞着,身体又软又麻。   卧室没有开灯,他转过头,陈明节躺在身旁,呼吸均匀安稳,睡得正熟。   两人挨得很近很近,近到许庭稍一动弹,就察觉到对方的手正自然地搭在自己肚子上。   完了,许庭望着黑暗中充满虚影的天花板,自暴自弃地想。   对好朋友做这种梦,实在太不像话,也太可耻了。   【📢作者有话说】   三万字了^后天更   请大家多多来点海星和评论吧!   -^O^- 第11章   对着天花板忏悔了足足十分钟,许庭绝望地发现,非但没有半点困意,反倒是身体越来越明显的感觉让人羞耻,烧得他耳根发烫,心烦意乱。   真的想不明白,自己一个直男梦到跟男人接吻就算了,梦里另一位主角还是他最好的朋友,结果醒来后发现身体有反应了。   一时间,许庭内心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地将陈明节的手扒开放回去,轻轻转过身,犹豫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将手伸到温热的被子里面。   许庭自动忽略身体的感受,跟完成任务似的,解决完后脱力地瘫了一会儿,才起身抽了张纸巾,闷闷不乐地把自己收拾干净,背对陈明节躺好。   有点尴尬,也很羞耻,许庭甚至假清高地开始自厌,小腹酥酥麻麻地,快感恍惚的余韵还停留在身体里,困意随之来袭。   他缓缓闭上眼,在即将入睡的前一秒,耳后传来陈明节的低问:“你刚刚在干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许庭猛地睁开眼,耳朵滚烫地烧起来,浑身僵住,动都不敢动,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很热的灼感。   这是在做梦吧,许庭心想,一定不是真的。   可陈明节像是有读心术一样,立马验证此刻的真实性,结实的身体靠近贴住许庭的脊背,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在干什么?”   许庭红着脸,声音比身体还要软:“没、没什么……我做噩梦了,你是刚醒吧?”   陈明节没有回答。   许庭整颗心都像是被挤到嗓眼里,不上不下。   片刻后,陈明节低低嗯一声,语气平淡:“房间有点冷,我就醒了。”   许庭暗自松了口气,心脏早已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失去章法般狂跳着,就像一头困兽,在肋骨间冲撞寻找一个出口。   夜色沉寂,陈明节原本搭在许庭侧腰处的掌心缓缓上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最终不偏不倚按在他胸上,作出评价:“心跳太快了。”   许庭依旧僵着身子,小声辩解:“啊,可能是做梦吓到了。”   陈明节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又靠近了一些,将鼻尖抵在许庭的后颈,呼吸深沉绵长,像是即将陷入睡眠,又像是在嗅闻什么。   空气中确实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羞耻的味道,许庭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只觉得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荒谬地叫人无法应对。   他不确定陈明节刚刚是否听到什么,即使没有听见,大家都是男人,猜也猜得到,根本不言自明。   如果陈明节这样正经的人知道许庭在身旁做这种事,恐怕他会被当成变态掀出去吧。   心里经过一番天人交战,许庭有点无措地嘟囔着:“很热,你……如果冷的话把被子拿走吧,我不盖也行。”   陈明节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却迟迟没有动作,甚至手臂还横在他腰间。   周遭漆黑,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它劈在床上,好像成了一道模糊又羞怯的界限。   许庭尴尬地要命,偏过脑袋,将大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减少存在感。   陈明节始终没有说话,反而将许庭露在外面微凉的胳膊捉住,放回被子里,后者僵着的身体慢慢变软,松泛下来,乖乖被抱在怀里睡着了。   隔天一早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陈明节起床后去浴室洗澡。   许庭躺在床里,甚至有点坏心眼地想,如果陈明节要说的话,他就立马讲一万个带颜色的故事出来,比比谁的脸皮更厚。   故事取材当然要从朋友群里拿——   意识到这点,许庭才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关注群消息了,于是摸出手机。   奇怪的是,这个群找不到了。   许庭疑惑非常,再次认真查看一番,发现群昵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改了。   他硬着头皮点开这个叫作"宁湖市最后的处男"的群聊,上一次聊天就在昨晚,往上翻看历史信息。   起先有人故意问:谁改的群名,太损了,在这里搞排查呢   有人回:其实群里根本没有处男   :有,许庭   看到这里,他无言地闭了闭眼。   :许庭长这样没谈过恋爱?我不信   :谈过吧,去年还见他开车带女孩子去吃饭   庄有勉站出来回复:是他妹   :噢,那就是没谈过,怎么回事啊   尖酸刻薄的庄有勉又道:还能怎么回事,死处男   许庭怒火中烧,连下面的信息也不想看了,直接@庄有勉:你谈过?死处男   庄有勉这个时间点已经起床了,回复得同样很快:谈过还要给你报备?死处男   许庭偏不信这个邪:你要是谈过我就跳楼,死处男   庄有勉:滚,死处男   许庭:你给我滚,死处男   有朋友被吵醒,困惑地发了条语音:“大早上的,你们俩这是骂对方还是骂自己呢。”   许庭气得半死,恨不得把庄有勉放案板上剁了,竟敢在群里泄露自己的隐私,真是死处……男。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处男后,心里又不骂了。   "切"一声,把手机丢到床尾。   陈明节进来时看到许庭正一脸不高兴地瞪着天花板。   他擦着头发走近,垂眸端详片刻,随后将有点潮湿的毛巾轻轻丢到对方脸上盖住,问:“怎么了?”   “没事。”许庭也不动,任由自己的脸被蒙着,声音闷闷地听起来很委屈:“庄有勉骂我了。”   陈明节在他身旁坐下,掀开毛巾,露出许庭那张干净的脸,他仰面朝上,额间的头发质感很好,以一种很可爱的形态蓬松地散开。   睫毛弯弯,瞳孔是比黑色浅一些的棕,圆润而亮,这幅面孔完美到连生气和受委屈都是无可挑剔的。   陈明节垂眼看他了片刻,忽然伸手捂住许庭的下半张脸,手心里潮气未干,加上对方温热的呼吸,皮肤上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   躺着的人"唔唔"两声,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满是疑惑。   见陈明节仍然没有松开的意思,许庭只好扒住他的手往下扯,声音闷闷不乐地从指缝里漏出来:“干嘛啊。”   “没事。”陈明节问,“他骂你什么了。”   “他骂我是——”   许庭忽然意识到这话好像放到陈明节身上也是适用的,况且这种词很容易令人遐想,加上他昨晚刚做了那样的梦,还当着陈明节的面干那种事……   思及此,许庭的耳根开始泛热,触电般松开陈明节的手:“也没什么,他骂我是猪。”   陈明节没作声,只是略微俯身靠近,许庭的眼睛顿时睁圆一些,是有点紧张、担心或期待对方做点什么的神色。   “确实说错了。”陈明节注视着他,低声纠正:“你是小狗。”   过近的距离让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许庭望着陈明节乌黑柔软的头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对方刚洗过澡这个事实——这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梦里的陈明节。   柔软的唇、舌尖纠缠以及沉重的喘息……许庭慌忙掐断思绪,太荒唐了,怎么能时时刻刻回想这种事!   对方视他为挚友,而他却在背地里做着如此莫名其妙的梦,这要是让双方家长知道的话,自己岂不是要被乱棍敲出家门?   于是许庭经过一场头脑风暴,最终确认昨晚那个梦一定是怪太久没谈恋爱的缘故。   至于主角为什么是好兄弟陈明节,原因有三:   第一,许庭几乎二十四小时都跟陈明节待在一起,形影不离,情同手足,眼睛和脑子里全是这个人,做梦自然也是他。   第二,陈明节长得好看,玉树临风,精神饱满,别说是许庭,任何一个人跟他生活久了,自然会被吸引。   第三,要怪许庭本人的私生活过于简单,清心寡欲,洁身自好,从不与多余的女性接触,导致做梦素材别无他选。   一番酣畅淋漓的自我剖析后,许庭可算放下心来,不是他有问题,而是人之常情。   再者,别说是梦里,就算是现实生活中,好兄弟之间亲个嘴又能如何?不过是皮肤和皮肤碰了一下而已,根本不需要大惊小怪。   “你在得意什么。”陈明节忽然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冷不丁问。   许庭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明亮、精神十足地拍了拍陈明节的肩:“没事,做兄弟,在心中!”   然后一骨碌爬下床溜进浴室了。   陈明节的脸色阴沉,定在原位置足足有好几分钟,然后望向窗外,气极到一种程度后,最终像是没招了一样,轻轻吐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审了一天一夜,此刻我拳头梆硬   ps:换了一个自认为很可爱的封面,小宝宝们喜欢吗♪♪♪ 第12章   拍卖会当天早上,陈明节提前领着许庭过去转了一圈,一些代理人和顾客正在入场。   没有久留的打算,所以他们两个穿得都很随意。电梯上行时,许庭困得发晕,脑袋抵在陈明节肩膀上,声音软绵绵地:“干嘛非要来,我还有首歌没写完呢。”   “写不完会怎样。”电梯门打开,陈明节经过办公室时随意问道。   虽然是给朋友的乐队写,就算超过期限也不会产生任何经济纠纷,但许庭在这方面是个很守时的人。   起床气和坏心情在此刻交替发作,他咬牙道:“不会怎么样,我明明还没睡醒,这很影响我的创作能力,知道吗?”   陈明节面无表情:“哦。”   许庭:“……”   陈明节几乎是拖着黏在他身上的许庭将艺术馆顶层逛了一遍,似乎是要找什么人。   许庭一直在旁边哼唧,说想回家睡觉,他需要睡眠,不然大脑会退化,会提前痴呆。   大概过了几分钟,苏恒匆匆从楼下赶来,见到陈明节时还有些意外:“没想到您来了,我原本打算等拍卖结束给送过去的。”   说着,递来一个银色U盘。   许庭从陈明节肩膀上起来,呆呆地看着。   苏恒把胸前正在滴滴响的对讲器关掉,补充道:“许卫侨先生已经到了,在跟王检还有几位朋友聊天,需要的话我去喊一下。”   不等陈明节开口,许庭立马拒绝:“可别,他又得拉着我认识这个叔叔那个阿姨了,你先去忙吧,别告诉他我俩来过。”   苏恒看向陈明节,后者朝他抬了抬下巴,苏恒这才转身走了。   “这是什么啊?”许庭重新靠回陈明节肩上,侧脸被顶得有点鼓,指着他手里的东西问。   陈明节漠然道:“早餐。”   许庭揉揉眼,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嗯?明明是U盘啊。”   陈明节用一种"你还知道"的目光看他一眼,将U盘递到许庭面前:“给。”   “到底是什么?”   “音频版权。”陈明节简化道。   许庭上半年写了好几首歌,但没买到合适的自然音景,创作进度就慢慢搁置下来,玩音乐的朋友都说他总是浪费天赋,词和曲写一半也舍得扔了。   许庭一副心态很好的样子,或许是他知道自己天赋高,十四岁时写的词,版权就卖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价格,那时候音乐公司的邀约跟下雪花一样往手里送,但他不愿意签。   许卫侨和梁清很了解他,别说是小时候的许庭,就算现在把他塞进音乐公司,也指不定能闹出什么风波来,他不是受人的约束性格,音乐是天赋,也是爱好,拿去追名逐利的话才算浪费。   这枚U盘里收录了两段高保真原始音频,它们原本也是今天的竞拍,不过陈明节已经让苏恒提前做完高价交割,把数据移到这个小小的储存器里了。   许庭瞬间困意全无,眼睛亮亮地一眨不眨望着陈明节:“真的?那你今天带我来是为了这个吗?”   陈明节没有说话。   许庭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开心到起飞,一直抱着陈明节的腰往人身上蹭,像是只正在疯狂摇尾巴的小狗,大力赞扬他的好,还作出保证说以后再也不跟他吵架了。   陈明节像是被蹭得有点烦,抬手推开许庭的脸:“离远点。”   许庭在他面前偏偏学不会保持距离,上半身被推出去,双臂却紧紧环着陈明节的腰,下身还贴在一起,他用脸颊蹭蹭陈明节的掌心,后者一僵,许庭立马趁机重新黏回来,哼唧着:“你真好,你真好,陈明节你真好。”   “这里有监控。”陈明节低声提醒。   “那怎么了?”许庭喜欢做什么时就必须要立马做,想要靠近陈明节,就必须立马伸手摸一摸够一够才行。   走廊幽长寂静,地板是一种接近透明惨白的质感,倒映着顶部的灯晕,以及两个拉长了的、模糊的人影,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于静谧的空间让人会不自觉心跳加速,陈明节垂眸看着面前正喋喋不休的许庭,过了一会儿,他环住许庭的肩膀将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对方颈窝处。   陈明节大部分时候比道士还要正经,很少在外面这样主动跟他亲近,于是许庭顿了片刻:“怎么了?”   陈明节答:“太吵。”   “啊。”许庭真以为自己吵到他,慢慢放轻声音:“头疼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陈明节这次吐的字多了点:“我身体很好。”   许庭不明所以,但还是把陈明节抱紧一些:“噢,你是想抱抱了,对吧,想这样,是不是?”   陈明节呼吸不自觉放轻,将鼻尖顶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好痒啊。”许庭敏感地缩起脖子,“你先别呼吸,这里——”   “别说话了。”陈明节打断,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很吵。”   许庭撇撇嘴,乖乖哦一声,任由他抱着搂着,心想这陈明节怎么这么脆弱,别人在他耳边多说几句话,竟然就把他吵得头痛成这样,或许跟生病有关?这样想来,许庭心里反而生出几分纵容。   思绪飘忽了好大一会儿,许庭站得有点累了,再加上没睡好,他打了个哈欠,软绵绵地哼唧:“回家吧,你还没抱够啊,实在不行咱俩回家再抱好不好?我困死了都。”   闻言,陈明节收紧手臂使劲把人往怀里摁了一下,才松开,许庭被挤得喘了口气,重获自由后没想别的,将U盘稳妥收好。   到家一看时间才刚过八点,许庭立马爬到床上,被子里还留有些许余温,他钻进去动了动,露出一双眼睛去看陈明节:“过来。”   陈明节走近,许庭扒开被子,将下巴露出来:“你不睡觉,要去干嘛?”   “画室,盯拍卖会现场直播。”   许庭弯了弯眼睛,像一只很坏的小猫,抬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人轻而易举扯下来:“画什么室,再陪我睡会儿。”   刚开始两人并没有盖着同一张被子的习惯,但由于许庭睡着了总是乱踢,每天醒来后发现被子在地上,而自己则钻在陈明节那里,于是干脆换了床超大的鹅绒毯,无论怎么踢都掉不下去。   陈明节平躺,许庭侧躺着抬起一条腿搭在他小腹上不老实地晃了晃,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你还想要抱抱吗?”   前者侧目看过来,许庭以为他没听清,凑近些:“想要抱的话现在就可以,你不是被吵得心烦意乱需要抱人吗?虽然娇气了点,但作为朋友,我无私奉献。”说着张开胳膊,“来吧,我抱你。”   这些话里有好几个字都惹到陈明节了,他沉下脸色,没说话。   许庭从来都不是喜欢黏人的性格,但在陈明节面前不一样,或者说两人认识太久、相处太久了,从小就待在一起,吃饭要腿挨着腿,睡觉要抱在一起,没发育的时候连衣服都混着穿,所以牵手拥抱这种小动作在许庭眼里根本无法和"暧昧"扯上关系,而是一种成年累月的习惯。   一个有心,一个无意,所以他每次不明不白地就把陈明节惹烦了,就比如现在。   许庭有点摸不着头脑地再次靠近:“你怎么了,不想抱抱吗?”   “起开。”陈明节淡声道。   “这是我的床。”许庭不满地皱眉,“你让我去哪?”说完,他又窸窸窣窣往被子深处钻了钻,小腿扔肆无忌惮搭着对方的腰腹。   陈明节也意识到这点,抬手将他不安分的腿推到一旁。   许庭啧了声,存心又搭上去。   陈明节再推,许庭再搭,两人跟小孩似的就这样不言不语开始较劲,   几个回合后,许庭侧着身体像只小青蛙一样攀着陈明节,腿紧紧搭住他的腰,哼笑道:“还继续吗?你再推啊。”   陈明节的喉结轻轻滚动,没说话。   许庭还以为他认输,但很快就发现了异常,搭在对方腰间那条小腿像被什么硬//热的东西抵住,他有点疑惑地蹭了蹭,随即僵住身体不动了。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许庭轻咳了声,慢吞吞将腿收回,刚才那点嚣张的气焰,此刻已经彻底散干净。   没救了,他昏头昏脑的第一想法居然是,陈明节好像还挺大的。   但转念思考,都是兄弟,他有的自己也有,又不是女孩,碰一下不会被当成流氓登徒子吧,陈明节大概不会真这么骄矜吧。   于是许庭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年轻,年轻都这样,没事吧,没……伤着你吧?”   他好像总是为陈明节的身体而担忧,好像陈明节有多弱不禁风。   “我很好。”陈明节淡淡看着许庭,目光里藏着让人读不懂的凉薄:“身体没事,你一直问,是想试试吗?”   这啥意思?   许庭心头一惊。   要打架?!   【📢作者有话说】   哦对了陈明节还没上过桌呢,真要吃饭的话,即使我和审核大战三百回合也会放点尾气出来的,大家不要惋惜,还没到时候(奋力握拳 第13章   陈明节本来就高,还经常健身,所以根本没可能打得过他。   于是许庭立马警惕地缩回被子里:“我可没有那种意思啊,你这叫趁人之危。”   陈明节问:“哪种意思。”   “还能有哪种意思?就那种意思啊!”许庭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眼睛,疯狂扑睫暗示道:“你别装不懂。”   陈明节的目光一直放在许庭唇上,像是在思考对方话里更具体的含义,又似乎只是一种单纯的注视。   “就是打架的意思呗,还能有什么。”见他不开口,许庭咕哝着打断了他的思考。   听完这话,陈明节表情一僵,反应过来两人的交流一直是错轨状态后,立马默不作声地移开目光,不欲再多说。   可这状态落到许庭眼里,简直像迫不及待要打一架,只差没找到理由先动手,幸好枕边的手机适时响起来。   许庭赶紧按下接通,甚至没看清来电是谁:“喂?你好。”   “你什么好。”梁清在那头觉得古怪,“还没睡醒吗?”   “妈。”许庭躺在床里,仍然跟陈明节对视着,“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欢欢都回来这么久了,中午我带她去你们那儿一起吃个饭,你和明节起来没有?”   “都几点了,我们早就出门晨跑回来了。”许庭随口乱诌,换了左手拿手机,将微凉的右手递到陈明节面前。   后者熟练地捉住他的手腕放进衣服里面暖着。   “醒了就好,我已经提前和厨师打过招呼做哪些菜了。”   许庭哦一声,往身旁蹭了蹭,完全忘记刚才两人约架的事情,他彻底窝进陈明节怀里,甚至故意拱了拱对方。   电话临挂断前,梁清再次提起杨真:“我前几天参加活动遇到杨小姐了,跟她聊到你,人家说吃饭当天加你微信,但你后来一直没有同意,这是怎么回事?一点礼貌都没有。”   “她哪有加我微信啊。”许庭表示不解,边说边打开免提,点进微信去看——   结果发现对方真的申请过,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所以导致验证信息已经过期了。   梁清:“有就是有,先不说这些没用的,我等下重新把她的微信给你,这次换你去加人家。”   “别怪我没提醒,杨小姐是对你有好感,但也没说一定要谈恋爱,加个微信又不是领证了,可以做朋友啊,你别表现得那么抗拒,这种行为不管对谁来说是一种轻视,知道吗?”   一番话听下来,许庭的脑袋快要爆炸了:“我知道,那不是没看见吗,不是故意要针对谁。”   梁清再次嘱咐他几句,挂断电话。   随即,杨真的微信名片被推了过来。   许庭下意识看向陈明节,正对上对方沉静的目光。   他立刻翻身过来趴在床上,乖乖地仰着脸,用一种刻意放软的、试探的语气请示:“那我加了啊?”   “为什么问我。”陈明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许庭伸手握住他的小臂,指尖不自觉收紧一些:“你之前……不是很反对我跟她联系吗?”   “跟我又没关系。”陈明节故意不轻不重将手撤回来,移开目光:“我不会管你了。”   比起管教,忽然不在意才更让许庭难受,所以一听这话,他立马焦急地皱起眉,重新抓住陈明节的手腕:“不管我?你不管我了吗,为什么……?”   他语气中透出几分真实的委屈与不解:“我又没有犯错,咱俩也没生气啊。”   许庭趴在床上,丝质的睡衣因为这个姿势被拉扯得有点松垮,领口毫无防备地垂下来,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若隐若现的胸膛,腰线也自然而然地塌陷下去,有种无辜的性感。   整个姿势很放松,但表情却是紧张的,像是把陈明节的话当真,以为以后再也接受不到管教了。   陈明节目光顺着他的腰往下看,始终不再说话,许庭掀开被子,整个人几乎要跨坐在他身上,不解地追问:“为什么不管我了?你要是不同意,我肯定不加别人微信,这些都是小事,不用听我妈乱讲。”   讲完,许庭往前凑了凑,不知第几次像小狗一样顶他的脸:“你别不说话啊。”   陈明节伸手推开许庭乱拱的脑袋,言简意赅:“先下去。”   “我不。”许庭执拗地问,“你为什么不管我了?”   “你不是挺希望我不管你吗?”   “根本没有。”许庭直起身,一脸严肃地抱手跨坐在陈明节腰间:“那是庄有勉,都怪他了,整天就知道多管闲事,说你掌控欲太强,我一句都没认同过。”   陈明节的下半部分被紧紧坐着,许庭说话时偶尔还要蹭一下,他像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都知道,你先下去说话。”   许庭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耳朵变得很热,小心翼翼地挪下去了。   虽然顺利地和杨小姐加上微信,但许庭仍然不放心,使劲黏着陈明节追问:“你刚才说不会管我,是真的假的?”   陈明节身上半拖半挂着一个大活人,没办法做到忽视,说:“假的。”   “那就好。”许庭放心了点,“好朋友就是要互相约束啊,这样才能避免犯错误,哪有人成天把'不管你'挂在嘴边的。”又教育道:“以后不能说这种话了。”   陈明节嗯一声,可实际看起来并没有真正听进去,导致许庭像随时会被弃养的小宠物一样,充满了危机感。   但他明白,好兄弟之间要有信任,况且这次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怪自己,先是瞒着陈明节答应梁清去赴约,后来又撒谎,最终导致事态发展不可自控。   原来这就叫因果,许庭恍然大悟,悄悄发誓,在陈明节病好之前,再也不会跟任何一个女孩去吃晚饭了。   陈明节收拾完毕,或许是嫌许庭太黏人而影响走路,只好托住腿根将他抱起来,这才成功加速了两人的下楼速度。   由于用餐人数增加,几位厨师在餐厅忙得团团转,按照每个人不同的口味把整张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许欢上次回国还是在去年,她性格和许庭有不少相似之处,用梁清的话来说,就是乐观,但太不沉稳了。   兄妹两人许久不见,一见面先拌了几句嘴,话题最终被梁清接过去,问起许欢男朋友的事情。   许欢轻哼一声:“别再问了,我分手了。”   梁清对此大为震惊:“什么?前几天你们不是还在打电话吗?”   “那都多久了,我回国也快三个月,谁谈异地恋能谈三个月呢?”许欢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反正我是不行。”   她长得明艳夺目,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也显得理直气壮,难以反驳。   但梁清作为母亲总听着不太舒服,规劝道:“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也不是小孩了,别整天安定不下来。再说我之前就劝过你,不要总是随随便便找一些徒有外表的男人,多从身边看看。”   许欢咬着筷子,迟疑道:“身边……?”   接着,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二人,陈明节给许庭剥了一小盘荔枝后,是见他总挑肉吃,就又给他夹了蔬菜,许庭皱着眉撞了下陈明节的胳膊,似乎在表达抗议,陈明节没说话,两人的手臂就此挨在一起不动了。   许欢:“……”   没有感受到她的情绪,梁清早已沉浸在自己所满意的合适人选中:“明节他弟弟,伯扬就很优秀啊,你在伦敦读书这几年,总该听过他的香水品牌吧?”   “还有你舅舅家的宁垚,人还没正式毕业呢,就已经独立出了多少次庭审,他前阵子办的案子还被法律期刊收录引用了,这孩子将来肯定是做大律师的料。”   许欢都快听不下去了:“宁垚才几岁,我去跟他谈恋爱,舅舅不得抽死我。”   “那不是还有庄有勉——”   “妈。”许欢打断她,由衷地发出疑问:“你这两年为什么对我和我哥的恋爱这么上心?”   梁清嗔怪女儿:“你们两个其他方面太优秀了,唯独谈恋爱这件事,一个乱来,一个压根不开窍,你就说我能不着急吗?我有好几个朋友家的小孩今年都订婚了,这种事虽然讲究缘分,但人为也要推动一下嘛。”   “你再看看明节,人长得好,又有能力。”梁清按住女儿的手腕,“而且大家都知根知底,谈恋爱也放心。”   许庭正在夹菜的筷子一顿,不等两位当事人发表意见,率先大声反驳道:“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小庭:八嘎! 第14章   闻言,桌边几人齐齐向他投来目光。   许卫侨不明所以,梁清神色困惑,许欢目瞪口呆。   余光注意到,就连陈明节也侧过头,正静静看着自己,许庭轻咳一声:“我意思是说,他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合适。”   “你这孩子吓我一跳。”梁清回过神,抬手顺了顺胸口:“不合适就不合适,忽然这么大声干什么?”   许庭也不明白刚才怎么回事,只是听到陈明节跟别人的名字摆在一起,心底就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烦躁,嘴巴竟比脑子还快,直接替当事人回绝了。   他拿起杯喝了一大口果汁,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反正他们两个肯定成不了,不信你问。”   说完还在桌下碰了碰身旁人的腿,随即去看陈明节,心想敢同意试试,敢同意的话今天就可以打包行李滚回伦敦了。   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许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转而恢复正常。   她面向梁清,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妈,其实我觉得陈明节比其他人要好,我很满意。”   许庭很不满意:“陈明节也是你叫的?叫哥。”   “你自己都不叫,凭什么管我。”许欢在亲哥面前一秒破功,装不下去:“再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庭噎了一下,道:“怎么跟我没关系了,他现在还没治好病,这就跟我有关系。”   “哦?”许欢挑眉,好奇心彻底被勾起,“什么关系,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   “你——”   “好了。”许卫侨笑着出面调停:“都不要闹,明节目前确实要以治病为主,这是我们两家人都很重视的一件事,不可以再拿这个开玩笑,知道吗?”   许欢点头:“我知道啦。”   许卫侨向来对儿女的事秉持开明态度,不多做干涉,随即又规劝妻子:“你别太为他们操心了,孩子们肯定都有打算。”   陈明节在其他人面前极少讲话,所以刚才这一出下来,他半个字都没有表态。   或许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缘故,即使知道病情已大有好转,可每每见他这样沉默,梁清总是下意识地心疼,连忙道:“你叔叔说得对,明节不着急,再说也还没有喜欢的人吧?”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摇头否认,但陈明节很平静地答了句:“有。”   “咳——!”许庭猛地呛了一口果汁,弯下腰开始狂咳起来,陈明节立刻伸手,一手轻拍他的后背,另只手抽了纸巾递过去。   这回答也让梁清和许卫侨感到意外,可追问起对方是谁的时候,陈明节又恢复了沉默。   唯有许欢很正常,她拿起叉子,给自己叉了一只甜虾,优雅地蘸了蘸酱汁,放进嘴里,哼起若有似无的歌。   一顿饭吃到最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最先走的是许卫侨,他接了工作电话不得不先行离开,梁清和许欢饭后留下来休息,顺便尝尝厨师最近新研究的咖啡。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听说陈明节有喜欢的人之后,许庭心里就变得有点不舒服。   陈明节这样呆呆板板、清心寡欲跟个和尚一样的人,居然还会喜欢别人?   越是这样想,许庭就越对他喜欢的对象充满好奇。   好奇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自己和陈明节天天待在一起没道理毫无察觉啊,难道是共同好友?   可他们的共同好友里女孩子并不多,甚至少得可怜,一时间根本没办法做出准确的筛选。   正出神时,一杯温水忽然递到面前,许庭愣了下,看向身旁。   陈明节言简意赅道:“嗓子。”是在惦记吃饭时他猛咳不停的事。   许庭噢一声,乖乖接过喝了,陈明节将杯子放回桌上,许庭的眼睛顺着他的手部动作来回移动,心中暗道:可真会照顾人,还这么细心,不论追求谁,对方都会同意的吧。   忽然又想起庄有勉说的那句话,朋友之间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自己对陈明节的私事不应该在意到这种程度,很越界。   但是问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如果问都不让问,那还算什么好兄弟!许庭恶狠狠地想。   他刚抬起手按住陈明节的肩膀,许欢却忽然道:“哥,我想到一件事。”   “嗯?”许庭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意识应了声:“什么?”   许欢也不是故意要打断什么,她说前几天去公司找许卫侨,在办公室门口撞见一个男人,年龄看着跟他们差不多大,但怎么看都不像公司里的员工,是来找许卫侨借钱的,从助理口中得知对方叫李承。   李承的父亲很久之前是许家公司的高层管理,后来因为严重贪污和盗窃内部机密被判死刑,执行那一年李承才六岁,根本不怎么记事。   许卫侨看他可怜,于心不忍,一直在断断续续接济李承一家,他姐姐身体不好,住在医院这几年的医疗费用几乎都是许卫侨在承担。   这次李承又来借钱,没见到许卫侨本人,竟然跟助理争执起来,态度非常不好。   许庭听得有些意外,他之前从没听谁说起过这件事,也不知道许卫侨对一个曾经背叛过公司的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对此,许欢哼一声:“爸心软呗,整天可怜这个可怜那个,那些人都不知道感激。”   许卫侨确实是这样,他能力出众,但心地太过善良,所以对比其他商人来说还不够精明,但胜在人脉广、朋友多,家境殷实,无论是商场还是官场都有朋友,这些年没遇到过大问题。   梁清也道:“这事情都好久了,我和你爸提过。他总说家长犯的错,孩子没必要承担,能帮就帮一点吧,反正也不差那点钱。”   许欢重新靠进沙发里,随口说道:“哥,你抽空劝劝咱爸,都说恩大成仇,一味付出是不会得到回报的。”   许庭笑了笑:“行。”见许欢总是丧着脸,就故意逗她:“付出没有回报,那你说怎么样才能有回报?留学生。”   “当然是抢了,索取不到,就要去抢啊,用征服来代替感化,你懂不懂?”   “有点道理。”许庭哼笑了两声,下意识转头去看陈明节,发现对方也正静静地盯着他,于是赶紧恢复正常神色,坐直身体教育她妹:“别胡说。”   梁清也轻拍了下许欢的手臂:“就是,这样想可不对。”   许欢垂眼喝起咖啡,没再讲话了。   等大家全部离开,家里重新安静下来,许庭像是忍了很久一样,按住陈明节的肩跨坐到他身上,开门见山道:“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明节的手放在他腰后,轻拍了拍:“你先坐好。”   “我不。”许庭简直理直气壮,而且将陈明节推拒他的动作自动解读为"我有喜欢的人,作为朋友你该离我远一点"的意思。   许庭坐在他身上,正对着客厅那面的落地窗,盛大的落日恰好悬于城市天际之上,将浓郁的夕阳毫无保留地洒进来,落在许庭的眼睛里。   他整个人因此都被勾勒出一条金边,又因为有些许不满,眉头委屈地皱起来,胸膛微微起伏,紧抿的嘴唇,每一个生动的细节都被点光线捕捉到,放大,映进陈明节的瞳孔里。   他的影子,连同陈明节的轮廓,被长长地投射在身后地板上,凝固成亲密的姿势。   许庭有点焦急地催促,连身体都下意识往前蹭了蹭:“你说话啊。”   “别乱动。”陈明节掌心牢牢按住他的窄腰:“要我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   “不知道。”   竟然不知道,爱得还挺深、挺痴迷啊。   许庭冷哼一声:“哦,你俩可真好,那既然这么好,怎么不跟对方在一起?”   许庭没有问具体是谁,他觉得陈明节这样正经的人,正式在一起一定会说,如果没说,不排除有不愿透露的理由,如果硬要刨根问底的话,到时候显得自己太小气、也太不尊重人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体贴,于是许庭更加理直气壮了:“你快说啊。”   陈明节冷不丁回答:“他是直男。”   “……直男。”许庭疑惑地重复道:“直男?”   气氛凝固了整整半分钟。   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后,他猛地从陈明节身上弹起来,向后退了两步:“你居然是同性恋?!”   陈明节的脸色比刚才要冷淡许多,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客厅里浸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就在这片静谧深浓得化不开时,几声清越的鸟啼,像一颗颗圆润的玉石投入湖面,从窗外悠然传了进来。   许庭这才略微回神,呆呆地问:“不是开玩笑吧?”   陈明节挪开视线,半个字都没说。   他生气了。   许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有些过,可那纯粹是一种下意识的震惊,他没想到陈明节竟然是同性恋,这也太令人咂舌了。   这么多年来,虽然大家没有在一起正式谈论过性取向的问题,可许庭自己是直男,就会默认身边所有人都是直男,怪不得在筛选共同女性好友时会这样阻塞,原来陈明节喜欢男人。   天啊,震惊。   但是震惊之余许庭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接受了这个事实,喜欢男人又怎么了?管他喜欢什么男女老少,关键他现在喜欢的人——是个直男。   莫名松了口气,许庭放下心来。   这就代表陈明节一时半会儿谈不上恋爱。   想到这里,心情反而不错,他重新坐回陈明节腿上,装作十分忧心的样子,大叹一口气:“唉!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你别太难过了,说不定后面有更好的在等你,有失才有得,加油!”   “……”   陈明节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依旧没什么表情地淡淡睨着他。   见状,许庭忽然觉得不满,陈明节已经喜欢那人喜欢成这样?   爱情真是使人盲目,固执,愚蠢。   “为什么不讲话。”他抱起手臂,“你就这么深情,这么放不下他吗?”   安静许久后,陈明节微微垂下眼睫,轻声道:“是。”   见他这幅神情,许庭心里泛起一阵无措,立马用双手捧住陈明节的脸颊抬起来,拍了拍,又认真捧住:“你干嘛一副要哭的样子,就一定非他不可吗?再说了,你这么好看,这么优秀,这么有钱这么有涵养,居然还看不上你,这什么人啊!”   陈明节的脸颊在许庭掌心里微不可察地蹭了蹭,下一秒,听见许庭骂道:   “死直男,真没品!”   【📢作者有话说】   给我们小庭都气成直男了你看看 第15章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许庭一直在狠狠贬低那个所谓的"直男",中途陈明节曾喊停过一次,结果遭到质问:“你就这么护着他吗?”于是陈明节不开口了。   等许庭说累了,停下来,夕阳也刚好沿着城市的天际线缓缓沉没,他往前靠了靠,将额头轻轻抵在陈明节肩膀上,小声说:“你别再不开心了。”   “没有不开心。”陈明节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进许庭的衣服,掌心贴着他后腰处的那块皮肤,指腹有一搭没一搭蹭//着。   许庭被他弄//得有点热,但考虑到陈明节现在的心情堪比失恋,也没有拒绝,忍着不动,只是缓缓将脸朝向他的颈侧,用鼻尖顶了一下,像确认气味的小动物,不断闻陈明节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关于陈明节喜欢别人这件事,冷静下来想想,许庭居然有些不是滋味。   像无意中咽下一颗未熟的山楂,酸涩感从胃里悄无声息漫上来,卡在喉咙中越来越疼,堵得整个胸腔都闷闷地,需要大口大口喘气才可以稍作缓解。   明明还是最好的朋友,可以一切如常,但许庭还是忍不住好奇,那双放在自己腰后的手,也会分给另一个人吗?   是否真如庄有勉所说,他和陈明节对彼此的占有欲已经超过了目前身份的边界。   许庭越想越不痛快,他想解开的结,一刻也不能等,所以马上直起身来,望着陈明节,严肃地下命令:“你暂时先不要谈恋爱。”   后者靠在沙发里,轻轻动了一下腿,连带着坐在腿上的许庭也被掂了掂,语气漫不经心:“为什么?”   许庭解释道:“你还在养病期间啊。”眼睛四下转转,又补充:“林医生建议你保持一个稳定的情绪状态,你想啊,现在还没谈呢就这么上心,要是谈了恋爱,你整天还不得跟疯子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那药岂不是白吃了吗?”   他说得头头是道,越来越有理:“懂不懂?”   陈明节的目光落在许庭一张一合的唇上,没有讲话。   后者以为他又在想那个直男,立马不满地皱起眉,双手扶住陈明节的肩膀前后晃晃,试图将他晃清醒:“陈明节你、在、想、谁、呢!”   “没想谁。”   “我不信。”许庭甚至有点坏心眼地刺激他:“再说了,你那么想对方,对方又接收不到。”   果然,陈明节沉下目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许庭撇撇嘴,重新把脸埋进陈明节怀里,闷声道:“不说这个了,真烦。”   此时天将黑未黑,客厅的灯自动亮起来,厨师已经开始准备晚餐。   陈明节的手还在许庭衣服里,掌心和后腰贴得久了,两人皮肤都变得有些潮热,他揉了一下,将手撤出来,仔细把许庭的衣服整理好,问:“睡着了?”   “没有。”许庭哼唧着回答。   “起来。”   “不要。”许庭抱着他的脖子,追问:“我刚刚讲的话你听进去没?”   陈明节嗯了声,双手托住他的腿根,直接把人面对面抱了起来。   身体忽然腾空叫许庭不由自主又搂紧一些:“去哪儿啊?”   陈明节没答,抱着他走向岛台,将他放到台面上,然后倒了杯冰水喝。   许庭的手撑在双腿两侧,低头看着自己悬空微微晃动的脚尖,过了片刻,又将目光悄悄移向陈明节。   顶灯在岛台桌面投下一圈明亮的光区,两人的脸都被照得很清晰,陈明节回视过来,许庭重新垂下眼,脚尖轻轻一动,让自己的影子踢了踢陈明节的影子。   宁湖市刚入冬第二天就下了一场薄薄的小雪,空气干冷,许庭因此顺理成章地陷入赖床期。   他最近不算太忙,心情也不错,一是陈明节的复诊次数随着病情转好,而被医生调整下降,二是替朋友乐队写的那首歌一经发表就收获了如潮好评。   下午三点,许少爷从吃过午饭后就像猪一样一直睡到现在。   陈明节推开卧室门进来,盯着床里酣睡的小猪看了会儿,俯下身一手撑着床,另只手以指背碰了碰许庭的鼻尖,又滑到唇瓣上慢慢揉了一下。   睡梦中的许庭毫无反应,呼吸绵长安稳,乖乖地垂着眼睫毛,胳膊搭在脑袋一侧。   陈明节俯下身,用指尖摸摸他的脸,再碰碰他的脖子,总之跟玩宠物一样爱不释手。   许庭被弄得迷迷糊糊醒过来,睁开眼后,下意识先握住他的手腕,轻软的声音中带着不耐烦:“好痒,别摸了。”   陈明节将他捉起来,整理好衣服,许庭一点都不高兴,闷闷地丧着脸。   自从快入冬到现在,因为自己总睡懒觉,陈明节几乎天天带他去家里的射箭馆,刚开始许庭略有兴致,确实有两年没玩过箭了,结果不到一周就觉得懒得再去。   每次起床搞得和打架一样,陈明节伸手去抱许庭,后者却忽然胳膊使力将他拽下来压到自己身上——扑通一声,两人双双倒回床里。   对方的身体比想象中要重,许庭被他压得咳了两声,双腿分开叫陈明节的下半身由床承担,自己则推着他结实的肩膀拍了拍:“你要压死我了。”   陈明节没说什么,刚打算起身,结果又被搂住脖子拽回去,许庭冷哼道:“让你走了吗?”   两人下半身以一种奇怪又暧昧的姿势贴着,陈明节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声音也变得有点低:“怎么了?”   许庭抱着他,讨好地蹭蹭脸,小声说:“我想休息。”   “可是你已经睡了一天。”陈明节不留情面地通知:“需要活动。”   “放屁。”许庭不满地嚷了他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自律,早上站起来就运动,坐下就吃饭,进画室就工作。这是人吗?我们搞音乐的需要睡眠,需要灵感,需要一个飞速运转的大脑,真是隔行如隔山,跟你讲不明白。”   如果平时这种话让陈明节听了,肯定会冷脸,但此时许庭正在身下抱着他,全身带着刚睡醒来时暖烘烘的温度,哪里都显得很慵懒,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十分明亮,正生气地指责人。   于是陈明节没有反驳,而是一直静静看着他。   许庭见状,觉得有机会,立马又乖乖抱紧陈明节,嘴唇有意无意地去碰他的颈侧:“不想动,那个破箭有什么好射的,而且我吃午饭的时候已经跟庄有勉约好了晚上去喝酒,都多久没见他了。”   陈明节似乎不太愿意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淡了下去:“你很想见他。”   “也谈不上想吧。”许庭迟疑着出声:“就有空见个面而已,这哪有什么想不想的。”   庄有勉前几年接管家里的公司后,虽稳步上升,也有父母帮助,但毕竟他是新手,大部分时间除了耗在内部事务上,还要不断摸索学习,所以经常忙得抓不到人。   许庭看着眼前脸色不善、似乎很抗拒让自己和庄有勉见面的陈明节,忽然轻嘶一声,莫名想起他暗恋着一个共同好友的事情来。   恰好庄有勉是他们的共友,又恰好是个直男,陈明节之前还总是表现出不愿意让他们多接触的样子。   ?……   这种想法在脑中形成后,许庭觉得有些诡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确实过于荒诞了,可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放在陈明节肩上的双手缓缓上移,捧住他的脸颊,许庭试探着问:“陈明节,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和庄有勉走得近啊?”   后者答得很快:“是。”   许庭咽了下喉咙,不死心地继续:“是不是看到我跟他在一起,靠得近了,你心里觉得不舒服,就很想打人,很想让我们保持距离?!”   陈明节眼底罕见地露出一点意外:“是。”   许庭:“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想让我再见他,和他有任何联系?”   陈明节俯身再次靠近许庭,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抵住,声音低而确定:“没错。”   许庭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在内心大叹一口气:完蛋了,陈明节果然喜欢庄有勉。   而庄有勉那个恐同且有厌人症的直男,早就已经抱着打一辈子光棍的决心,把盖棺材板都钉死了,宁死也不会谈恋爱。   况且,两个和尚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望着陈明节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许庭内心竟生出一丝怜悯,语重心长地劝他:“算了。”   陈明节彻底抵住许庭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又分开,低声问:“什么?”   “你喜欢庄有勉的事。”许庭严肃道,“还是算了。”   “…………”陈明节默不作声,目光十分古怪地看着他。   “不对。”许庭忽然醒悟。   陈明节眼神里又多了点波动,继而听见对方纠正:“不是喜欢,是暗恋!”   说完这话,不知是否为错觉,许庭好像从陈明节脸上捕捉到一丝名为"令人作呕"的表情。   “我跟他不熟。”陈明节冷冷道,“别再提他的名字。”   许庭被这反应弄得很疑惑:“怎么还生气了呀。”又不依不挠地凑近些,追问:“难道我猜错了?那你到底喜欢谁。”   陈明节垂眸注视着他,很久,久到空气几乎都快凝滞了,才开口:“有时候不知道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说完,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消失在门外,只留一头雾水的许庭保持原来的姿势呆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   庄有勉:遮俩沙避风了。 第16章   ——你好,自从上次一起吃饭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机会再见面   ——请问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约了餐厅,你愿意的话,我把地址发过去   许庭刚到酒吧,坐在庄有勉身旁打开手机,就看到几条来自杨真的微信。   他一顿,往上划了划,之前的聊天少得可怜,是刚加上联系方式时的记录。   杨真对他忽视好友申请的事情没有丝毫不满:其实阿姨说得对,可以做朋友。我之前听过你的歌,很欣赏你的才华,并没有一定想要谈恋爱的意思   许庭当时去洗澡了,手机被陈明节拿着,后者代他回复了一个字:哦   杨真那边便没了下文。   许庭从浴室出来,看到这截诡异的对话,忍不住装模作样教育了几句陈明节,说他不够绅士,陈明节一言不发,反倒让许庭又开始愧疚,说着说着竟然开始哄他。   随后才重新回复杨真:不好意思啊,刚刚是我朋友,他不太会说话,也可能是没见过杨小姐的缘故,他要是见了这么优秀完美的女孩,肯定发不出那样冷漠的字来。   杨真这次回的很快,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含笑:谢谢,你很会哄女孩开心   为表歉意,又随便聊了聊,等许庭扔下手机再去看陈明节,对方的神色已经更加阴冷,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地哄了几句,躺下休息了。   这还是加上好友之后杨真第一次约他,许庭其实不打算见面,但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婉拒。   这时,一个男人在庄有勉另一侧坐下来,两人简短地打了个招呼,许庭的胳膊被碰了碰,庄有勉给他介绍:“郑铅,乐队队长,之前跟你提过,那次他不在。”   许庭还握着手机,略作回想了几秒,大概是带陈明节来河马唱歌那天,庄有勉说过这个名字,他朝那人点点头:“你好,我是许庭。”   “我见过你。”郑铅笑了笑。   许庭闻言一怔,多看了他几眼。   面前的男人头发偏长,却不显女气,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是经常锻炼的身形,整个人看起来气质温和,眉目俊朗,但却没有陈明节长得好看。   “那天我有事来晚了,正好看到你在台上唱歌。”郑铅说,“原本想去跟你打个招呼的,结果你先走了。”   “这么巧吗?”许庭笑笑,“你们乐队叫什么名啊。”   “红右士。”郑铅回,“一部分发音和Red Youth S接近。”   许庭挑眉,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他眼熟:“队长换人了吗?我记得在杂志上看过,好像不是长头发。”   郑铅给自己倒了杯朗姆:“我之前是队里的主唱,队长是贝斯,对方两个月前签了国外经纪公司走了。”说着,他抿了一口酒,抬眼看向许庭:“所以最近在找新的贝斯手。”   许庭微怔,去看庄有勉,后者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你不是一直都想组乐队吗?现在有个现成的。”   许庭轻咳一声:“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想组乐队了?”   庄有勉冷嗤:“这还用说啊,我两只眼一看就知道你心里天天在想什么,他们乐队很有潜力,氛围也不错,适合你。”   这话确实不假,许庭不愿意签公司,但从心底里对组乐队这件事还是很向往的,只不过有了乐队之后时间也会受牵制,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见陈明节。   见许庭状作犹豫,郑铅笑了笑打圆场:“没关系,这件事确实需要时间考虑,贸然提起来也有些不合适。这样,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你想清楚了再聊。”   “行。”许庭拿出手机,两人加了好友。   郑铅显然还有和许庭继续聊天的想法,但没来得及开口,从卡座右前方的位置晃过来一个男生,他笑眯眯地不轻不重喊了句“郑铅,你在这儿啊。”   三人闻声抬头。   也许是坐得比较近的缘故,许庭清晰地听见庄有勉鼻腔里溢出了一声冷哼,似乎对来人的出现极其不满。   这人也是长发,却只留到了肩膀的位置,在脑后松松垮垮扎起来,脸很小,身材削瘦,浅笑着朝许庭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郑铅介绍道:“我朋友,裴优。”   许庭问:“也是乐队里的?”   “大学同学。”郑铅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庄有勉:“你们公司前段时间不是还跟裴优有过合作吗?”   庄有勉在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抬,冷冷道:“这种事应该问市场部,我每天忙得快死了,不清楚。”   “……”   许庭背地里用胳膊狠狠肘了一下庄有勉,笑对另外二人:“没事,你们先忙去吧,等会儿再回来喝酒,我请。”   等他们走了,许庭看向庄有勉,感到莫名其妙:“不是,你刚才怎么讲话的,也太冷漠了点,他们好歹是你的朋友,还要我一个外人来圆场。”   庄有勉的目光从裴优走远的背影上收回,脸色比刚才难看百倍,就在许庭还以为他又要骂谁几句话的时候,他反而却转了话题:“你不想组乐队?”   “还好吧。”许庭靠回沙发里,打开手机在桌面有点无聊地左右划了两下,“没那么想。”   庄有勉拧眉道:“因为陈明节。”   许庭承认地很迅速:“也不全是。”   确认答案后,庄有勉简直恨铁不成钢到极点:“他就这么值得你无偿付出啊,许庭你疯了还是傻了,到底要为他放弃多少东西?”   “生这么大气干嘛?”许庭抿了口酒,甚至还挺轻松地笑笑:“好像我放弃了多重要的事情一样。”   “音乐对你来说还不够重要吗?”   “任何事都比不上陈明节。”许庭语气稍微正经了点:“我想陪他把病治好。”   庄有勉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治病?你是医生?你不是音乐生吗!”   许庭正去摸烟盒的手顿住,像是在反应这句话的具体意思。   庄有勉:“而且你已经快失去自我了知不知道,这些年所有事情都要围着陈明节,为什么?他为什么离不开你,是生活不能自理还是怎样,他甚至还比你大一岁。”   许庭不明所以:“我也离不开他啊,为什么只说他离不开我。”   庄有勉愣住,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真的没救了。”他做出总结,“我觉得陈明节给你下蛊了。”   酒吧里的灯光游弋,像条活鱼噗通一下钻进杯子里,原本透明的液体瞬间变成一汪五颜六色的湖泊,许庭一口气喝尽,将空杯重新放回桌面。   他今晚已经喝了不少酒,但神色依旧没有变化,声音低而认真:“也不是失去自我,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合适。我就是想陪陈明节治病,让他好起来,别再吃药看医生了,从小到大做这些我也不觉得自己委屈,我陪着他,他也在陪我啊。”   庄有勉冷哼:“我早知道你会放弃得越来越多,但没想到现在为了他连理想也能抛之脑后了,我该说什么?歌颂你们伟大的友谊?”   "放弃理想"这种话许庭不认同,但也没有反驳,对于庄有勉这种脑子里没有七情六欲、把工作和事业当作理想的人,确实很难为谁放弃什么。   不多时,许庭才低声开口:“庄有勉,说这种话你心里肯定又要生气,但是对于我来讲,理想没办法跟陈明节比较,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和他相提并论。”   “如果没有他,我这个人都是不完整的,看不见他,我就站不稳,身体里也是空的。”   庄有勉反问:“那如果他这个病一直好不起来,甚至还恶化呢?你怎么办,一辈子不组乐队不搞事业不谈恋爱不结婚,就陪着他?你俩是在上演什么童话故事吗,许庭,你扮的是王子还是公主啊?”   “那肯定是王子。”许庭弯起眼睛笑笑,“我难道不帅吗?”   庄有勉:“……”   “会好起来的。”许庭又说,“我肯定能让他好起来,就算好不起来,我第一时间想的也是找办法让他变好,而不是清点这些年亏了什么东西,那还是朋友么?”   庄有勉凝视着许庭,像是思索出一丝不对劲,良久之后迟疑着出声道:“你和他关系是不是有点太好了,这不太对。”   许庭问:“你是在吃醋吗?”   “……”庄有勉一脸恶寒地躲开:“滚。”   许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往舞台方向看了一眼:“他俩怎么还不来,我再点些喝的,那个裴优,他能喝酒吗,还是要饮料?”   “别跟我提他。”庄有勉像是被谁扇了一耳光,脸色难看:“烦人。”   许庭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不是你朋友么。”   “朋个屁的友。”后者站起来,焦躁地往那边瞥了眼,那个讨人厌的身影正笑着跟谁聊天,庄有勉眉头拧得更深:“走,不喝了。”   【📢作者有话说】   庄有勉官配成功上线,这俩谈恋爱非常搞笑可爱,会单开,但不是下一本。   下一本《余痛》开了预收,善良的宝宝们可以去主页加个书架么^O^   是关于许庭舅舅的故事,年龄差十二岁,身心双洁,人设有点爹系大家长vs傲娇小狐狸的意思   我终于要写点真正的年上了啊啊(疯狂拍桌)不写年上浑身难受啊啊啊(左脚踹开一个绿茶)(右脚踹开一个男鬼) 第17章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一本翻开的书静静躺在桌面上,陈明节的视线落在某一行字,可指尖却摩挲着手机边缘,像在等待什么。   大概十分钟后,有汽车驶入家门,没过多久,走廊里响起有人迫不及待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接着门打开,许庭走近时不知道因为喝多了还是怎样,绊了下脚,下意识摔到陈明节怀里,长腿直接交叠搭到桌上,把那本书往外面踢了踢。   “我靠,差点吐车上。”许庭抬起胳膊蒙住眼睛:“晕死了。”   为了防止他滚下去,陈明节的手搂在许庭腰间,另只手轻轻碰了下他的嘴唇和脸,低声说:“司机开车太快了。”   “你怎么知道?——不过不是司机。”许庭侧过头,将脸颊埋进陈明节小腹位置的衣服里蹭蹭,吸了口气,闻到熟悉的薄荷味之后说话松弛了点:“本来跟庄有勉从酒吧出来后想去找我爸,但公司和家都没找到人,再一看时间快八点半了,我立马让他开车带我回来。”   大晚上醉了跑去找人,但凡少喝一杯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陈明节将许庭挡在眼前的胳膊移开,那张好看的脸完全展露出来。   他语气冷漠到有点薄情寡义:“迟到了。”   “那怎么办。”许庭醉得头昏脑涨,轻哂一声:“我哄哄你?”   陈明节垂眸注视着他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唇瓣,静了几秒后才吐出两个字:“无聊。”又问:“你去公司了?”   “对啊,上次许欢说的那件事……我当时就想着顺路去看一下,结果我爸出差了。”   许庭握住他宽大的掌心盖到眼睛上,挡住室内明亮的光线,过了片刻又慢吞吞将手扒下来,眼神朦朦胧胧地,望着面前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舒服。   心想,庄有勉说的不对,陈明节这么好,为他做出任何愚蠢的行为都不算吃亏。   视线里的男人似乎沉下神色,不太高兴的样子。   于是许庭抬起手,以指腹去抚平他的眉心,随即胳膊一软,垂落下来,被陈明节稳稳接住。   “你醉了。”他看见陈明节的嘴唇动了动,口吻沉静:“下次不准喝这么多。”   许庭望着他,有点委屈地放轻声音:“好吧,那我可不可以在家喝醉。”   陈明节握着他的手,捏了捏掌心,没说话。   许庭这人喝多了就是喜欢挨挨蹭蹭,于是他努力攀着陈明节的脖子将人够下来,声音小得跟撒娇一样:“你回答我,快点……快点啊。”   没想到陈明节反而俯得更低,在他衣领上闻了一下,冷不丁开口:“抽烟了。”   许庭立刻装糊涂,哼哼唧唧搂紧他,撒谎道:“我没有,是庄有勉,他吸烟给我染上味道了。”接着将脸埋得更深,不断闻他的脖子和耳朵:“别这么凶啊……陈明节你长得真好看……我就想一直陪着你,其他事都没你重要,好不好呀。”   或许是喝醉了,他真诚的语气里含着几分轻浮,就跟登徒子调戏小姑娘一样,半拉半扯着陈明节占便宜,说话时嘴唇都要抵住对方的脸,竟还无知无觉地继续往上凑。   陈明节被他撩拨地呼吸有点沉,但依旧不为所动:“忽然说这些,今晚去哪了?谁教你的。”   许庭扑睫两下,缓缓睁开一条眼缝,反应半晌才迟缓出声:“是实话啊,我愿意陪着你。”   他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双眼睛望着陈明节,有些失焦,却格外专注,仿佛陈明节是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坐标点。   空气变得很轻,很软,带着甜熏熏的醉意。   许庭迷惘地发了会儿呆,低声说:“你怎么不理人了。”   陈明节的心跳太快,也有可能是失语症的突发性,总之一直没开口,喉咙上下滚了滚。   许庭不太满意,又开始蹭他的脸,蹭着蹭着,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忽然在陈明节脸颊上啄了一口,声音又轻又脆。   陈明节身体一僵,去看许庭,后者明显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越界,还挺茫然地眨了下眼:“我嘴巴喝醉了……好像不受控制,对不起。”   说着抬起手去擦陈明节脸上那个吻,试图将不存在印记擦掉,后者立即直起身,躲开了他的手指。   许庭皱了下眉,即使醉得要晕过去了也能看出来,陈明节很排斥和他亲近,像是被轻薄了一样,什么意思?   “干嘛啊,我他妈不是故意的。”许庭扯住陈明节的衣服往下拉,大概已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你这么在乎自己的贞洁,是不是只想让那个……那个暗恋的人碰你,我刚刚不小心贴了一下而已……你摆这个样子给谁看。”   陈明节仍沉默地看着许庭,面色冷得像结冰的湖,可耳尖却有点红。   扯不动他,许庭开始有点委屈:“你就这么娇气,我碰一下怎么了,庄有勉都没你事多。”   闻言,陈明节轻微蹙起眉:“你还碰过他?”   许庭眨着眼撒谎道:“是啊。喝多了什么事没干过?就你金贵,还跟我生气呢。”   这话一出,陈明节被劝得更生气了,脸色低沉到让许庭觉得他下一秒要将自己放进嘴里嚼嚼嚼吞下去吃了。   幸好许庭喝得迷糊,也没觉得害怕,只是重新握住陈明节的小臂,轻轻晃了晃:“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乱碰你了……”   “不能再碰别人。”陈明节教育道,又问:“你还做过什么?”   “……我忘了。”许庭还在攥着他的衣服不停往下扯,似乎很渴望陈明节俯身给他一个拥抱,最后很焦急地小声央求:“你离我近点,近一点,我看不清你了……陈明节,你抱抱我。”   陈明节睨着他,神色看不出喜怒,许久之后才俯身将人捞起来,搂进怀里。   许庭每次喝醉了身体都会变得很热,很烫,紧紧贴着陈明节,嘴里正低声振振有词念着什么,大概还在对刚刚陈明节推开他的举动感到不满。   “咱俩没有小时候好了。”许庭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控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让他来陪你吧。”   陈明节眉心皱了一下:“闭嘴。”   “我就要张嘴。”许庭的眼眶有点红,分不清醉得还是气得,说着还"啊"一声张大嘴巴,幼稚地给陈明节展示牙齿。   “……”陈明节别开脸,半晌后又移回来,发现许庭竟然还张着嘴巴,固执地望人。   陈明节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总感觉像是无语地笑了一下,但碍于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所以不能确定。   抬起掌心捂住许庭的嘴巴,陈明节道:“合上。”   许庭下巴也累了,乖乖合起来,眼珠左右转了转,忽然伸出舌尖在陈明节掌心里舔了一下。   后者像被电到了一般迅速收回手,看看自己的掌心,再看向许庭:“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许庭完全就是流氓调戏美女时的无辜嘴脸:“我舔舔你呗,谁让你先捂我嘴巴的。”   陈明节似乎并没有听进去,而是垂下眼有点怔默地望着被舔过的手心,指节虚虚握了一下,又赶紧松开,像是不太敢触碰的模样。   许庭靠在他肩上,咕哝道:“你好纯情啊,陈明节,被舔手心又不是被扒了裤子,你这样还怎么追暗恋的人?”   “不能追。”陈明节声音很轻。   许庭没听清楚,从喉间溢出一声疑惑的"嗯?",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陈明节的肩膀。   后者不欲多言,将他打横抱起来往外走,把人放到卧室床里,转身找个睡衣的片刻功夫,再回头,发现床上的人已经把衣服脱得七七八八。   许庭在家向来没有什么隐私概念,他想脱就脱,经常光着上半身走来走去,更何况是喝醉的情况下。   陈明节走近后伸手在许庭额间探试了温度,随后将人抱起来放到床里侧,盖好被子。   期间许庭嘴里好像一直在念着什么,包括刚刚脱衣服到此刻都在小声说话,皱着眉,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   他凑近去听,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大概是"你干嘛要有喜欢的人"、"庄有勉总笑我傻"、"为什么不让我碰你"类似的控诉。   陈明节摸摸他的脸,将灯关掉,卧室瞬间沉入黑暗,更深夜静,是最适合休息的氛围,许庭却睁开一条眼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小声说:“你别走。”   “没走。”陈明节没忍住,抬手又摸了摸他微热的脸颊,指腹缓慢地蹭过嘴唇。   “躺下来。”许庭说。   陈明节依言照做。   许庭上半身只穿了件短袖,下面几乎没有穿衣服,很烫的身体直接靠进陈明节怀里,不安分地动了两下,似乎觉得很热,又把被子踢开,带着鼻音哼唧:“陈明节,我难受。”   “哪里难受?”陈明节再次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低声问。   许庭具体也说不出哪里难受,比陈明节削瘦很多的身体乖乖窝在怀里,窄小的肩膀甚至用一只手臂就可以轻松环住。   陈明节稍微靠近,鼻尖抵住他的脸颊,缓慢地上下蹭蹭,两人温热的呼吸立马扑到一起。   【📢作者有话说】   后天更,许愿不卡审核【对手指.jpg】 第18章   许庭一直紧紧攥着陈明节的衣服,表情变得困惑呆滞,脸颊被对方的鼻尖顶得一下一下往后,似乎正在将此刻发生的一切映进脑海中,再认真琢磨琢磨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很可惜他醉了,不但思维迟钝,腰部也使不上劲,脊椎像是被抽掉了最关键的一截,唯一清晰的感受就是脸很烫,很热,但又舍不得松开陈明节,彼此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像两只小狗一样蹭来蹭去地。   上衣被人脱掉扔到一旁,可许庭还是热,哼哼了两声,稀里糊涂把手伸到陈明节衣服里去摸他坚硬的小腹:“好难受。”   “哪里难受。”陈明节低声问,嘴唇还贴着他的脸颊。   “不知道……”许庭一张脸似乎已经陷入/忄青///谷欠/,眼睛里泛着水光,边用身体蹭陈明节,重复着“我难受。”   陈明节没有动作,神色沉静,片刻后,指尖沿着他的小腹一寸寸摸下去,目光始终放在许庭脸上,开口时声音冷淡,却比平时低一点,带着莫名的蛊惑:“是这里不舒服吗?”   许庭难忍地喘了两口气,人处于情绪激动和紧张的情况下总是无法控制自己。   ……   这种忽视让许庭感到有点不满意,他动了下身体,同时睁着水蒙蒙的眼睛望着对方,像等待安抚的小动物:“陈明节,我好难受……”   ……   陈明节仍是静静看他,不为所动。   直到怀里的人看起来实在有些难以忍受,陈明节才缓缓收紧掌心。   许庭很轻地"嗯"了一声,下意识用嘴去找陈明节的唇瓣,后者却不紧不慢地躲开,让吻落在脸颊上。   虽然不太高兴,但许庭还是像小狗猎到食物一样,不停亲啄着陈明节的侧脸,身体也贴靠着他。   ……   陈明节另只手按着许庭乱动的身体,另其难耐地挣扎一会儿,停下来,像是乖顺地接受一切之后,陈明节才满意地亲了亲他的眼皮,松开。   ……   整个世界都缩小了,小到只剩这片方寸之地,许庭喘着热气,他被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过后,已经没有丝毫力气了,不论陈明节怎么摆弄他都无法反抗,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哼吟,像梦呓,或是无意识的求饶。   耳朵、脸颊、眼眶都带着不明显的粉红,目光涣散,呆呆地像被搞傻了。   但这种状态也是最容易犯困的,没多久,许庭便沉沉地闭上眼昏睡过去,徒留清醒的人面对残局。   陈明节从始至终都衣冠楚楚,上衣只是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起来,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臂,他神色沉静,单看这张脸的话,任说刚才只是在处理工作也可以令人信服。   彼此身上都沾染着又热又明显的味道,陈明节俯身在他脸颊上亲啄了一下,把他收拾干净,洗好塞回被子里,自己也躺进去。   睡梦中的许庭感受到身旁有人,摸索着凑近闻了闻,是熟悉的薄荷味,立马就靠过来缩进陈明节怀里,窸窸窣窣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了。   陈明节毫无困意,他在黑暗中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面孔,静默许久,终于忍不住用鼻尖轻轻抵了下他的侧脸。   很多个深夜里,他曾无数次像现在一样望着许庭,用目光慢慢巡视每寸皮肤,即使闭着眼也能将这幅面孔完好无缺地画下来。   直挺陡峭的鼻梁,以及线条略薄的嘴唇,未经修饰的眉毛像初春在原野上随意生长的草丛,眼睛的形状近乎完美,眼尾微微下垂,瞳孔清浅,当光从某个角度掠过,那里面就像含着一汪尚未解冻的泉水,清澈,又带着点无辜。   这样一张过目不忘的脸,陈明节看了许多年,看他懵懂地醒来,呼吸轻缓绵长地睡去,笑时眼睛弯起的弧度,流着泪鼻尖逐渐泛红。   喜悦的色彩,难过的阴影,都曾在这张脸上停留过,最后映进陈明节瞳孔中,绘到纸上。   他就像一枚皎白的月亮,陈明节夜夜仰望,见证了所有的圆缺与明暗,清辉照在身上,那么真切,也那么近,可当陈明节伸出手时,触碰到的永远是一片冰凉又遥不可及的光。   许庭似乎永远都不会把陈明节和"爱情"放到一起,无论他在话里藏多少逾越的线索、玩笑包裹真心的试探——即使今晚做了这样越界的事情,对方望过来的眼神总是清亮亮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像一面不用擦就完全干净的玻璃,照出陈明节的身影,也照出他们之间那条清晰无比的界限:朋友。   那条线他能看分明,许庭却总是坦然地越过来,陈明节想用后退的方式来提醒,但却发现自己的每一步退让,都只是为对方腾出了更从容的空间,他退守的边界,成了许庭自在徜徉的领地。   大概都是这样,暗恋者把每个寻常片刻都过成一种内心风暴,被暗恋的人反倒浑然不觉,走过所有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作者有话说】   被审核从头到尾拷打了一遍,字数堪忧,明天也更 第19章   翌日清晨,分不清是谁的手机一大早就在响。   许庭闭着眼皱了下眉心,抬手胡乱推了推身边的人。   陈明节也困,但还是起来循着声音找手机,接通后重新躺回床里,床很大,两人紧紧拢在同一张被子里,没穿衣服的身体泛热,气息交缠着。   来电人是陈明节的助理苏恒,对方语气里透着几分为难,但却执意要请陈明节现在来一趟艺术馆。   除非必要的情况,苏恒通常只会给他发信息,打电话说明应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   挂断电话,许庭昏沉间听了个大概,哑着嗓子问:“你要走?”   陈明节低低"嗯"一声,起身倒了杯水回来,扶起许庭喂他喝。   温水润过喉咙,许庭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好受了点,虚软地倒回枕头上:“几点了?”   “七点。”   “天杀的工作。”许庭闭着眼骂了一句:“你不是少爷吗,怎么比我还忙,年后把艺术馆转出去,反正也挣不了多少钱,咱俩天天躺着啃老就行。”   陈明节无言以对,将薄毯往上扯了扯给他盖好,把水杯放回桌上,他只穿了条裤子,赤裸的上身线条分明,在晨光中显得结实而性感。   许庭睁开一只眼,悄悄望了会儿,忽然轻声问:“我昨晚睡着后没有做什么吧。”   陈明节正在解扣子的手停顿了一瞬,连头也不回:“没有。”   “好吧。”许庭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有一丝失望。   其实他的记忆只停留在画室里不小心亲到陈明节侧脸那一幕,还清楚记得对方对这种越界的行为非常生气。   之后便是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被抱来抱去,洗澡脱衣服之类的。   从衣帽间再回来时,陈明节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一顶鸭舌帽,他个子太高了,这样走到床边俯视下来,让许庭莫名觉得自己的视角有点像某种家养小宠物。   “你要走了?”许庭伸出胳膊,揪住陈明节的裤边:“外面应该会很冷,穿多一点。”   后者没说话,握住他的手腕放回去,然后又将室内温度调高了一些,言简意赅道:“别起太晚。”   “噢。”许庭只露出脑袋,身体在被子里动了动,似乎在寻找更舒适的姿势。   陈明节立在原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用微凉的手指贴了下许庭的脸颊,后者"嘶"一声,立马又往被子里缩,皱着眉不太满意的模样:“手真凉。”   陈明节戴好鸭舌帽,不冷不热回了句:“昨晚你不是这么说的。”   “啊?”许庭对于醉后的记忆还是一团空白。   陈明节没回答,转身出了卧室,关好门。   许庭望着天花板陷入回忆,沉默了许久,最终不得不平静地接受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事实。   唯独一个画面是例外——意识断片之前,他吻了陈明节,这个片段在脑海中清晰地惊人。   刚才陈明节那句话,是在警示他吗?   许庭翻过身去,天光渐明,晨辉显得有些刺眼,于是他伸出手在床头边胡乱按了几下,窗帘缓缓合拢,将光线与思绪一并隔绝在外。   他依稀能想起来陈明节昨晚的眼神,那种被占了便宜很气愤,但又碍于对方是朋友不好动手打人的克制。   耳朵好像还有点红,虽然平时看着冷冷地不爱讲话,但其实很纯情。   许庭莫名觉得好笑,但又笑不出来,陈明节应该真的挺生气吧。   毕竟心里有暗恋的人,忽然被许庭这样不清不楚揩了油,按照他平时谨遵的和尚思维,昨晚至今大概都在心烦意乱。   许庭抬手轻轻碰了下嘴唇,转而将大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也觉得奇怪,自己现在喝多后已经不像话到这种程度,逮人就亲,这跟流氓又有什么区别。   明明理亏,但一想到陈明节那种掺杂着冷漠与难懂情绪的眼神,许庭就阵阵头疼,还生出几分恼意来。   怎么,陈明节是只允许暗恋的人亲他吗?这么矜贵,碰碰脸有什么可生气的,又不会掉一层皮,不满意可以亲回来啊,至于耿耿于怀到现在吗?   越想越烦躁,许庭扑腾了两下坐起身,抓过手机,迅速给陈明节发去一条微信,随即把手机往床尾一扔,裹着被子继续睡他的回笼觉。   手机震了一下,陈明节越过艺术馆的玻璃大门,边垂眸看信息。   许庭:你好,回来请打一架。   陈明节:。   没等到具体回复,苏恒早已经远远地看到他,眼神一亮,像是见了救命恩人,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迎上来。   陈明节收起手机。   “陈先生你可算来了!”苏恒压低焦急的声音,开门见山给他汇报刚才发生的事。   苏恒最近在攒年假,所以一直在带着手底下的人赶工作,昨天加班太晚,所幸直接睡在办公室。早上去前台取预定的早餐时听到门口一阵扰乱,见保安正在架着一个年轻男人往外丢。   那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模样,面容焦急,眼底略红,嘴里还念念有词,硬要往艺术馆里闯,幸好时间尚早,没影响到太多顾客和路人。   苏恒说着,在机器前刷了卡,两人走进去,直接乘坐扶梯缓缓上行,陈明节问:“他说什么?”   苏恒面露犹豫,下意识左右看看,低声道:“说我们馆涉及违规交易,还指控许卫侨先生贪污。”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陈明节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未作出任何评价。   苏恒自然也明白这些话太离谱,补充道:“闹了整整半个小时,他不走,就在那儿大声喊人。”   陈明节看了苏恒一眼,后者立刻解释:“我想过报警的,但他听到这个反而更兴奋了,说有证据……我、我当时又怕是真的,就没有报警,毕竟涉及到您和许少爷……我把人带到会客室里了。”   苏恒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从陈明节表情上来看,自己这件事似乎做得并不稳妥,此刻懊悔至极,干脆闭了嘴,领着人往楼上走。   进会客室之前,苏恒又小声补充:“他叫李承。听保安讲大概跟许卫侨先生认识。”   听见这个名字,陈明节神色依旧毫无波动,苏恒快走两步,上前打开了门。   李承坐在沙发一侧,闻声抬起头。   一个身形极高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对方皮肤很白,神色漠然,清冷冷的眼神并没有分过来一点,而是径直走到对面隔着十几米的沙发入座,同时有人把泡好的咖啡送过来。   此时的李承已并不像苏恒口中所描述的那样焦急,情绪平复许多,又或许是知道别无他法,只能等待。   似乎早就认识他一样,李承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些难以察觉的轻慢:“陈先生,打扰你了。”   苏恒:“不用说这些,你来我们这里闹成这样无非就是想要钱,还是其他什么,有证据拿证据,有话直接讲就行,没必要绕弯子。”   “那就很好办了,我要钱。”李承没有丝毫窘迫,脸皮厚得像是在跟父母伸手:“陈先生,真不是故意为难,我本来要找许卫侨的,但他出差了,手机又关机,他那个助理又不肯帮忙,我只好找到他儿子这里来了,很抱歉。”   他此刻的态度完全与"抱歉"二字不沾边,脸色发沉,全凭那些所谓的证据来要挟人:“我只是要钱给我姐治病,你给或者许卫侨给,都是一样的,况且他绝对不会同意你们报警——许家、许家旗下所有的房地产公司,就连他儿子这个艺术馆,全都有问题!你敢报警,就都得坐牢。”   陈明节目光落到李承的手上,对方正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恨不得把这块铁捏烂,连带着小臂都有些不易发觉的抖。   与此同时,撂完这番话的李承也在细致地打量对面的陈明节。   那是一张年轻冷峻的脸,眼睛漆黑,鼻梁高得近乎苛刻,嘴唇微微抿成一条极淡的线,并非不悦,而是一种彻底事不关己的平静。   虽然李承无法从这张脸上窥见任何情绪,但它本身就成了一种命令,命令你收敛和安静。   所以从打心底里来讲,他好像没什么把握能从这儿讨到好处。   苏恒几乎都快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喝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我们老板每年以艺术馆的名义捐款做慈善有多少你知道吗?真有问题的话大家都是瞎子?轮得到你在这里揭发,听你这语气,许卫侨先生已经不止一次'借'给你钱了吧?”   “他不是借钱给我,是给我姐。”李承紧盯着苏恒,语带讥讽:“你算谁?我跟你说这些才是真的浪费口舌。”   苏恒气得拳头梆硬,刚要回驳,陈明节垂眸喝起咖啡,他只好咽下这口气,道:“你要多少钱?”   对于陈明节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的行为,李承心中反而更加确信——   传闻不假,他有很严重的病,据说在陌生人面前几乎从不开口,许家能养他这么多年,就代表他们关系匪浅,见不到许卫侨的亲儿子,能让眼前这个人点头,也一样顺利到达目的。   李承对苏恒说:“我要六十万。”   苏恒都想笑了:“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证据?”李承看向陈明节:“陈先生,你们馆内收录委托拍卖的一些画,起价正常,落槌价总是格外不错,是真的值这个数吗?”   陈明节放下杯子,抬起眼,平静迎上他的视线,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画作本身没有定价,价由人举,是拍卖规则。”   声音低沉,与冷冷清清的长相如出一辙。 第20章   李承扯了下嘴角:“行,那你觉得如果我手里没点证据,许……你叔叔会一直给我钱吗?他又不是傻子。”   有证据不拿,空口白牙地造谣,态度恶劣地要钱。   所以,陈明节一副不欲再多言的模样,起身朝门外走,苏恒见状会意,对李承正色道:“那就报警,让警察来解决这件事吧。”   李承眉间一拧,立马跟上去:“警察又不会给我钱,但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耽误了我姐的手术,到时候鱼死网破也是你们自找的——”   话音未落,多日未见的许卫侨正从走廊那边的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助理,他面容一如既往地随和,但却多了点疲惫,大概是出差辗转多地又立刻赶回来的缘故。   李承见状一个快步上前,语气里压着焦灼与质问:“医院说找到合适肾源了,要求提前缴费,我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   许卫侨轻拍了拍他的肩,嗓音温和:“出差关机了,我让助理带你去,小瞳现在情况怎么样?”   听到姐姐的名字,李承眼神一暗,唇线紧抿,对许卫侨的怨怼似乎又深了几分,却碍于在场众人,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一言不发地往楼道口那边去,路过许卫侨助理时还冷冷扫了对方一眼。   苏恒心下略微诧异,从两人刚才简短的交谈来看,他们显然十分熟稔,原本还以为李承所谓"许卫侨一直给他钱"的说法多半是信口胡诌。   事出紧急,李承匆匆一走,那个助理也跟了上去。   许卫侨这才走过来,陈明节喊了句"叔叔",前者温声道:“没起冲突吧?那孩子性格急,其实不是坏人。”   “没事。”陈明节话锋一转:“他在哪工作?”   许卫侨轻叹气,只是说:“辞了。”   陈明节看着他,静默片刻后又说:“来我这里。”   许卫侨闻言一怔,随即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对他很有意见。”他目光扫过四周,自然地转了话题:“小庭呢,没和你一起来?”   “他在家。”   “这孩子虽然占股,却不怎么上心,当初送你礼物时只顾着高兴,没考虑周全,这么大个公司让你管着,很辛苦吧。”   “还好,事情不是很多。”   “你一向自律,平时要多提点小庭。”许卫侨温声道,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他那性子,永远只肯围着自己喜欢的事打转。”   陈明节看得出来他比较累,也不想继续谈论李承,于是止住了话题。   苏恒跟着去送许卫侨,再上楼时,见陈明节正立在玻璃围栏前,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可以看见许卫侨刚走出艺术馆大厅的背影。   “真要把那个男的叫来咱们馆工作吗?”想起李承那副神态,苏恒内心不免有些排斥:“他能做什么?”   陈明节没有多解释,言简意赅道:“安保。”   苏恒会意,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许先生对李承是不是太过关照了?以前从没听人提起过这层关系,看他们说话的样子……”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总觉得有点像……”   后面两个字尚未出口,陈明节不轻不重看他一眼,苏恒立即噤声了。   陈明节到家时,许少爷难得这么早自己下了床,在桌边吃早餐。   家里温度高,他穿着件浅色的短袖睡衣,衣领平整光滑,露出很细的锁骨。   电视里正放着赛车比赛,数道车影在弯道处快速划过,引擎声低沉紧张,中间穿插着解说员急促的语调,许庭看得津津有味。   陈明节走近后,拿起遥控把电视声音调小,许庭抬眼看看他,还以为对方依旧在为昨晚的事生气,道:“你干嘛这幅表情。”   “早上吃这些?”陈明节抬了抬下巴。   许庭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过的黑松露炒蛋,倒是旁边那个多层点心架上的甜品快空了。   他不免有点心虚:“我这不是跟你约架了吗,补充补充能量。”   陈明节没有理会他,叫厨师重新准备了早餐。   冬日的太阳升得迟,淡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长长的餐桌上面,两人的轮廓都被这层稀薄的金色包裹着。   原本陈明节没回来的时候,许庭还觉得有点不爽,一直在心中纠结昨晚的事。   结果对方一坐在身边没多久,他立马像被拴住脖子的小动物一样凑过去,紧挨住陈明节的肩膀:“我都快吃饱了,你叫厨师再做饭太多余了。”   “我不吃?”陈明节目光落在电视上。   “噢。”许庭把音量调高一格,放下遥控,懒洋洋地靠着陈明节:“我答应了今天晚上去和杨真吃饭。”   “嗯。”   “就一个'嗯'?”许庭反问。   陈明节侧目,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在问"你想说什么屁话"。   “好吧不瞒你了。”在他面前许庭半句话都藏不住:“她说之前有个朋友的工作室想请我写曲子,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接受陌生人的邀约,当时就拒绝了,所以她就想让我再帮帮忙。”   厨师很快来上餐,种类有很多,但每一份量都比较少,搭配也显然比之前要健康。   许庭拿过那碗海鲜鸡丝粥尝了尝,继续道:“再说她都喊我好几次了,朋友间吃个饭而已,总拒绝的话人多没面子啊。”   陈明节把鸡蛋剥好切开,涂了香草沙拉酱后递给他,许庭不喜欢直接吃白水煮蛋,更不喜欢动手剥,每次都必须让人弄好了给他,这个人还必须是陈明节,其他人经手他一概嫌弃。   “你想不想一起去?认识一下,杨小姐特别漂亮。”   陈明节淡淡地瞥他一眼:“是吗?”   “对啊。”许庭浑然不觉危险般继续煽风点火:“气质很好,而且她真挺优秀的,这么年轻就在我舅舅的集团里做总监了。”   陈明节往旁边动了动身体,许庭原本搭在他膝盖上的腿往下一滑,只好重新把腿压上去,结果再次被推开。   许庭生气了:“你干嘛?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重。”陈明节眼皮都没抬。   “我就要。”许庭固执地把椅子搬近一些,重新按住他的膝盖扳回来,腿压上去。   陈明节问:“如果你谈恋爱,吃饭的时候腿往哪放?”   许庭愣了一下,随即晃着悬空的小腿继续吃饭,不以为意:“到时候再说呗,反正我现在就要搭着你,你敢拒绝,我就生气。”接着把喝不完的半碗粥推过去:“给。”   许庭在他面前不讲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陈明节并未作出反抗,拿过来吃完之后,放到一旁。   饭后,两个人又看了会儿赛车直播,许庭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的事,陈明节简短地解释完后,前者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我靠,这人怎么这样?他现在在哪呢,我去收拾他。”   “你又收拾谁。”陈明节感到无言,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来:“坐好。”   许庭沉着脸,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模样,但还是听话坐在旁边:“我妹说的对,这都什么人?我爸又不欠他的……你刚说我爸出差回来了是吧,我这就去找他。”   说着,又要猛地起身,陈明节轻轻松松按住他的肩,吐出两个字:“坐好。”   “你干嘛总拦我?”许庭皱眉。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说话时,陈明节抬手把他弄乱的衣领整好:“你再去是添乱。”   “什么叫解决了?白给钱就算解决?那点钱我十倍捐了做慈善都行,就是不想便宜他。”   “好了,别再闹。”陈明节抬手不轻不重握住许庭的后颈,以警示的口通知他:“这件事我来解决,你这样闹是想让叔叔为难吗?”   许庭想到他爸那张随和的脸以及好脾气的性格,只好靠回沙发里,抱手盯着电视:“你要是不好好收拾那个人,呵,就等着吧。”   见陈明节不理他,许庭又吩咐道:“我想吃橘子了,谁给我剥,我晚上带谁去跟美女共进晚餐。”   “……”   陈明节看了许庭一眼,后者顿时气势全无,哼哼唧唧地靠过来:“你快点,剥橘子脏手,我懒得动。”   “谈恋爱的话,还要让对方给你剥?”话是这样讲,陈明节已经伸手去拿桌上的橘子。   许庭显然偏了话题:“我就要你,别人剥的我不吃。”   “我不可能永远都给你剥橘子。”陈明节手上动作认真,说出来的话却十分薄情寡义,就连平时这张没有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也异常冷静。   啧了一声,许庭拍拍他的肩:“来,站起来,咱俩打一架,我看出来你今天就是存心找茬。”   陈明节没理会他,将橘子剥好,甚至连橘络也一丝一丝摘下来,最终把果实一分为二,像对待小孩一样递到他手里。   果肉在齿间破开,甜甜的汁水涌出来,随后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在舌尖苏醒,许庭轻咳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模样问:“昨晚我亲你了是吗?”   闻言,陈明节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些许意外,似乎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   “我当然还记得。”许庭又往嘴里塞了两瓣橘子,边吃,边扑睫看向一旁:“当时喝多了,但你也不至于一直斤斤计较吧,不介意你就说出来,介意就打一架,干嘛要拉着脸,还总说让我去谈恋爱,等你病好了我自然会谈。”   【📢作者有话说】   陈:大冷天的你就给我听这个 第21章   根本不明白他这些话的根据,陈明节若有似无地冷哼了声,反问:“我有说让你恋爱?”   “但你一直在假设啊,我不明白做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许庭生气也不忘吃橘子,脸颊被塞得很鼓,咕哝着讨伐他:“再说了咱俩性取向又不一样,我再谈也谈不到你喜欢的人吧,不就因为昨晚我喝多了亲了你一下,你这样破防,觉得初吻应该给你那个暗恋的直男呗,我碰碰你的脸又怎样?我根本不是故意的!”   越说越急,许庭甚至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喊他:“你就是嫌我碰你了!他碰你就行,我碰你你就要甩脸。”   陈明节感到一丝离谱:“他是谁?”   “你的暗恋对象。”许庭很不爽地骂:“那个死直男,你就为他守身如玉一辈子吧,幸亏没谈,真谈了还不得把我这个好朋友一脚踹开。”   “……”   陈明节跟许庭简直说不到一起,攥住他的手腕拿开,又想去剥橘子。   见状,许庭立马重新抱回来,像小青蛙一样四肢攀住他:“这就不让碰了?陈明节,你再这样?”   片刻后,陈明节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低了几分,算是在哄人:“别闹了,松开。”   许庭不动,反而贴得更近,声音闷在他肩头:“那你到底有没有因为昨晚我亲、亲你的事情生气?”   “没有。”陈明节答得干脆。   竟然没有?这么不在意吗?   许庭心里反而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怎么回事。   之前没听陈明节有喜欢的人的时候,许庭不会这样,可当忽然冒出来一个暗恋对象横在二人中间,许庭竟诧异自己下意识会事事与对方做比较,这是前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过的行为。   如果昨晚亲他的是那个人……陈明节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平静吧。   许庭平白无故地生出一股恼意,他和陈明节不是最要好的吗,为什么会忽然出现一个优先等级更高的人?他已经完全混淆了悄然生长的嫉妒,固执地认为这只是对两人之间友情独占欲的失落。   思绪纷飞间,陈明节已经又给他剥好橘子递到面前。   许庭看看那个完美的橘子,再看看那张完美的脸,心中冷嗤一声,忽然握住陈明节的手腕,倾身凑过去在他下颌靠近脖子的位置啄了一口,声音比昨晚还要脆,还要响。   陈明节难得又怔了一下。   许庭擦擦嘴,即使心脏快从肚子蹦出来了,但表情依旧维持着镇定。   他不敢直接亲脸,几乎算是亲在了陈明节脖子上,原本打算放狠话的,比如:有喜欢的人,兄弟碰你一下都不行?你就非得守那个死贞洁,不满意有种打死我。   可话到嘴边,对上陈明节的目光后,许庭立马轻咳一声,凑近看了看他的颈侧,随后若无其事道:“刚刚这里好像有只蚊子,我给你亲掉了。”   “……”   昨晚的吻还能找理由因为喝醉,但此时未免有点刻意了,按理说陈明节应该开心,喜欢的人主动吻自己,无论放谁身上都会觉得幸福,感到喜欢。   可他只是静了片刻,神色再没有丝毫变化,而后把剥好的橘子递进许庭手里,起身走了。   陈明节第一次知道进退两难这个词就是在许庭身上。   暗恋其实有点像守着一扇从未对他打开,却也从未对他关闭的门,门里的灯火温暖,笑语喧哗,他却被默认永远站在门口这个位置。   在这扇门前站久了,甚至有时候会恍惚,对方是真的不懂吗,还是也像自己一样,为了维护两人目前最稳定的感情而不去挑明。   其实仔细想想,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许庭总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他看,坦荡得没有一丝阴翳,光明正大的亲密和递过来的所有好,都是明亮的、滚烫的。   要怎么去询问刚才那个吻,毕竟那个吻又没有带着酒意,不能像昨晚那样蒙混过关,许庭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太越界,他霸占陈明节,就像霸占一件喜欢的玩物,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跟爱情不沾边,亲小猫小狗也是一样。   所以陈明节在这段关系里学到的,全是温柔坦荡的刑罚,伸出去的手悄悄收回,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他就好比沙漠里守着海市蜃楼的人,许庭每一次无心之举,都像在眼前幻化出一片清泉,他扑过去,只能吞下一口滚烫的沙。   原来在一段感情里,还能这样,同时扮演着幸福喜悦的拥有者,和孤独阴暗的窃贼。   见状,许庭心里压着的火一下子腾高升起来,直接拿起旁边的抱枕朝他丢过去,抱枕砸在陈明节脚边,滚了几番。   “你他妈什么意思?”许庭朝他喊:“介意你就说出来,这样一声不吭就走算什么?你就真打算为了别人跟我保持距离吗?陈明节,把话说清楚再走。”   陈明节转身看他,眼底说不清是冷漠还是痛苦。   他勉强维持着这副体面的模样,将所有翻涌着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爱意与委屈,死死地压回心里面。   “你想让我说什么话,又想听到什么?”陈明节问。   许庭简直不可思议:“所以你觉得我在逼迫你?”   陈明节没有说话,许庭走到他身旁,气得眼眶发红:“好好的忽然发什么神经,是我想跟你吵架吗?自从你说有喜欢的人,就开始跟我保持距离,搞得好像我一直插在你们中间一样,我要是个同性恋也就认了,但我根本不是,所以也没办法理解你在躲什么,我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到现在你想保持距离是不是有点晚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妈说得对,我找个女朋友回来放到身边你才安心?才不会让你喜欢的人误会,是这样吧。”   陈明节一时间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许庭。   那种眼神许庭太熟悉了,冷静,不在意,就像一摊死水,任你疯狂搅动也不会起波澜。   许庭此刻烦透了他这种眼神,沉声道:“行,你默认了,别后悔,我今晚就找个女朋友,让你安安心。”   话一落,刚要越过他想走,陈明节抬手抓住了许庭的手腕,几乎是同一秒就被猛地甩开:“别碰我!”   餐厅位于这幢楼的最高层,四壁通透,人犹如置身琉璃匣中,窗外的雪缓缓落下,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从这里望下去,深蓝色的夜空笼罩着城市霓虹,两种色彩拼到一起,在眼前被纷纷扬扬的雪幕隔开,久看容易让人思绪放空。   事实上许庭就是这样,对面的杨真说话时,他将视线掠过去,但不会多停留,像是一只迷途的鸟,目光最终总是回到窗外那片雪夜里。   这家似乎是新开的餐厅,下次可以跟陈明节来,晚上景色还不错,尤其适合圣诞节。   “许庭?”杨真轻声喊他。   “啊。”他回过神来,发现侍应生站在一旁,问道:“怎么了?”   杨真笑笑:“我们来得晚,招牌的和牛售罄了,你看看想吃什么?”   许庭开口时嗓音竟然有些低哑,他没忍住轻咳一声:“我都行,你选吧。”   杨真没有推辞,从侍应生手中接过菜单浏览了一遍,将菜替换成主厨甄选鲜蟹。   “原本是打算叫我朋友跟工作室的伙伴一起来跟你吃饭的,毕竟当面聊会更轻松一点,但对方最近在外地拍戏,赶不回来,希望你别介意。”   “没关系,线上聊也一样。”许庭说,“我很好说话的。”   许庭今晚穿了正装,肩线清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腿很长,西裤的垂感拉长了身形,衬得整个人像一颗挺拔的墨竹。   接着他倒了杯酒,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分明,杨真看他仰头喝完,才缓声说:“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有吗?”许庭一双眼睛略微弯了弯,笑意不怎么明显:“可能是太饿了,我没吃午饭,人饿肚子的话脾气就会变差。”   杨真忍俊不禁:“好像听说过。”往窗外望了一眼后,又道:“雪下大了,今年第二场雪,还挺漂亮的。”   许庭只是虚虚扫了眼,然后去看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分。   侍应生开始陆陆续续上菜,两人边吃,边随意聊天。   杨真比许庭还要大几岁,提起大学生活,她问:“你是在哪儿毕业的,国内吗?”   “伦敦。”许庭说,“跟我朋友一起,但读的专业不一样。”   杨真略感好奇:“在国外念书,怎么选择回来发展了?”   “那时候情况比较特殊。”许庭切着盘中的食物:“我朋友身体不怎么好,需要定期看医生,学校有那种混合制学习模式,百分之七十的课程可以通过线上完成,家里还给专门请了几位老师来授课,不过每学期需要抽出一到两周时间去学校,包括答辩或者重要的考试都会去。”   杨真问:“往返伦敦吗?那还挺麻烦。”   “还好。”许庭轻描淡写,“他父母就在那边,但为了方便就在学校附近重新买了房子,也不经常住的,我们比较喜欢待在国内。”   杨真抿了一口酒,似是随意问道:“女性朋友?”   许庭轻笑:“男生。”   【📢作者有话说】   :今晚就找个女朋友回来【凶狠】   :圣诞节【嚼嚼嚼】要和陈明节来这家餐厅【嚼嚼嚼】 第22章   杨真笑了笑,又看向他盘里的食物,道:“你不喜欢吃螃蟹吗?”   许庭微微一怔。   没有不喜欢,只是陈明节不在,没人耐心地给他剥好蟹肉递过来而已。   他向来懒得动手,饮食习惯精细又挑剔,每次要吃这个要吃那个,都必须让陈明节给他提前料理妥当,甚至送到嘴边。   越想越觉得烦闷,今天跟陈明节吵得那么凶,此刻反而生出一点懊悔,对方明明处处迁就忍让他,可他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脾气呢。   许庭看着那道精致的秘制鲜蟹,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没有不喜欢,只是吃饱了,杨小姐,正好想请教你件事。”   “什么事?”   许庭一点也没含蓄,开门见山地说明了在和朋友吵架的事,他指尖毫无察觉地敲着桌面,像在找更合适的说辞:“感觉对方跟个公主没区别,我有时候聊着聊着就急了,你心思细,有什么好办法吗?”   听到"公主"二字,杨真明显一怔:“是女孩子?”   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私下这样称呼陈明节,于是许庭严肃地点点头:“没错,小女孩,挺有脾气那种。”   “那你试试送礼物?”杨真建议道:“不知道喜好是什么,或许可以送包,或者首饰一类的。”   许庭在脑中短暂幻想了一下陈明节背着包,带钻石首饰的画面,赶紧摇头甩开这可怕的画面:“他不喜欢这些。”   “这样啊。”杨真沉吟片刻:“我们部门有个实习生,也很有个性,之前她男朋友惹她生气,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好,后来趁着生日送了一只小狗做礼物,从那之后很少听说有吵架了。”   “可能是这种小宠物有点像孩子的感觉,两人之间如果有情感维系的话,关系不可能一直破冰。”   许庭心里一动,大呼有道理。   但他不太会挑品种,杨真说可以帮忙,毕竟她家里就养了三只小狗,对这方面比较了解。趁时间还早,许庭跟她去了一家宠物店,在众多小型犬中,挑选了一只雪白的马尔济斯。   小狗活泼亲人,在笼中仰着脑袋,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张望。   许庭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耳朵,虽然有点冲动,但还是在内心悄悄祈祷陈明节能够接受这份忽如其来的礼物。   提着笼子出宠物店门时,雪下得比刚才还大,两家的司机已经将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边,车顶覆着薄薄一层新雪。   许庭抬腕看一眼表:“我得回家了。”   杨真略显诧异:“这么早,还打算带你再去买点小狗喜欢的玩具。”   “我有门禁。”许庭道:“八点半之前要回家的。”   “门禁?”杨真像是更意外了,但又不好多追问,只说:“家里人管得这么严格吗?”   许庭浑不在意地玩笑道:“对啊,要是回去晚了都不让上床睡觉呢。”   这句调侃让杨真不禁莞尔。   道别后,许庭俯身坐进车内,杨真伫立在雪中,目送着那辆车牌号数字相同的车影缓缓转过街角,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身侧的车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男人。   杨真去看他,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意:“许庭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人挺好的,只是看着随意,跟他打交道不累,不过确实很难亲近,而且……他好像有喜欢的人。”   李承接过杨真手里的包,没什么表情:“我之前说了,不需要你做这些。”   “试试而已。”她将风中凌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声音很低:“起码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可以找下一个办法了。”   李承眉心一皱:“真的不需要你做这些,我的事你别管了。”   雪越发绵密,无声地覆盖着两人的肩头,杨真只是浅浅笑了下:“上车吧,去看看你姐。”   许庭到家时,陈明节正在卧室里工作,外面下着大雪,按理说隔音效果应该很不错,但还是能听到走廊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明节没有理会。   过了片刻,卧室门悄悄打开一条缝,许庭探出两只眼睛往这边看看,随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站到床前,陈明节这才抬眼去看他。   前者完全没有吵架后的生分,反而像是心情不错,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拿出一小团毛茸茸的白色生物,递到陈明节眼前:“送你,咱俩别吵架了。”   怼得太近了,陈明节不得不微微后仰,才看清那是只眨着乌亮圆眼的小狗,正乖乖巧巧地望着他。   许庭把小家伙放到陈明节腿上,它立刻跺着脚站起来,尾巴摇成小扇子,湿漉漉的鼻子凑过去嗅他的脸颊,仿佛知道自己是带着任务来替许庭哄人开心的。   “它喜欢你!”许庭说:“陈明节,你快抱抱它呀。”   陈明节面无表情地看了小狗一眼,再看看许庭,这两个都正静静望过来,四只眼睛又圆又亮,那专注的神气带着如出一辙的期待。   “这是哪来的。”陈明节终于开口。   “我买的。”许庭见他肯和自己讲话了,心里高兴,立马不管不顾地上床,跨坐在陈明节身上。   “好看吗?你喜欢吗?”许庭将夹在两人中间的毛茸茸举起来:“还没有取名字,你想叫它什么。”   陈明节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许庭。   不多时,后者撇撇嘴:“好吧,我今天确实不应该说那些狠话的,但你也很过分啊,明明之前从来都不会拒绝我。”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急了才口不择言……”   小狗摇了摇尾巴,即使被许庭箍在怀里也要不安分地扭动,湿漉漉的鼻尖一个劲儿往陈明节脸上凑,哼唧着像是在说:拜托拜托原谅小庭吧。   陈明节伸手将小狗接过来,指尖轻轻梳理它柔软的毛发,道:“以后把烟戒了。”   “嗯!肯定不抽了。”许庭严肃地点头,随即凑近一些:“那我以后还能不能亲……”   陈明节神色自若地看过来:“亲什么。”   “不是!”许庭耳根有点热:“我的意思是说,还能不能碰你了?”   可还没等到回答,他就倏地皱起眉,像是被自己的话惹恼了:“这他妈什么破问题!我想碰就碰,陈明节,你到底什么意思?”   许庭变脸之快可谓传奇,上一句还在委屈,这一句就已经呲着牙,恨不得把陈明节和他的直男白月光给吃了。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能听到灯影流动的声音,许久之后,陈明节轻声道:“可以。”   许庭一直望着他好看的脸,已经忘记自己问过什么,下意识反问:“嗯?”   陈明节:“可以碰。”   心里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许庭"呵"一声:“这还用你说?”   语气很狂妄,但行为却非常畏缩,他撂完这句话后,迟疑了片刻,像是印证两人刚刚做出的承诺一般,将脑袋抵到陈明节肩膀处蹭了一下,唇瓣缓慢靠近对方的脖子,小心翼翼地贴住。   能感受到陈明节的喉咙上下滚了滚,连那块皮肤都跟着轻微动了,许庭忽然觉得自己跟有病似的,怎么又没忍住开始占便宜了。   来不及深思,小狗在两人中间叫了几声,许庭立即直起身,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故作自然地说道:“你给取个名字,毕竟是送你的。”   “为什么送我?”陈明节问。   因为杨小姐说,两人之间如果有一个情感维系的话,这段关系就不会那么容易破裂,其实即使已经把小狗带回家,许庭也并不确定这种行为是否真的有作用,他只是想哄陈明节开心,不愿意再看到对方再生气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许庭躺到他腿上,将小狗举高又落下,跟它碰碰鼻尖,再次举到半空,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带着明亮的笑意:“这么可爱,你难道不喜欢它吗?”   陈明节静静看着他,屋内灯光柔亮,两人身侧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   窗外,大雪将整个世界调成了那种朦胧的、蓝汪汪的冷调,玻璃像是一面屏幕,把光线的分界隔得如此清晰,一边是橘子色的温暖,另一边是深海般的静谧,就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等不到回答,许庭有点不满意地蹙眉,追问:“你到底喜不喜欢它啊?”   陈明节的目光里像压着一场雾,仿佛只要稍一松懈,就会如同窗外的雪一样决堤,他轻声回答了许庭的问题:“喜欢。”   后者说:“那你给取个名字,它从今天起就是我们家的新成员了。”说完又轻嘶了声:“那咱俩就是爸爸?”   陈明节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跟谁学的。”   “大家都这样好不好。”许庭为他科普:“现在好多人都会把宠物叫儿子,陈明节你是古代人吧。”   “……”   陈明节问:“它会喊爸爸?”   “那倒不会。”许庭眨了眨睫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忽然坐起来,笑着凑近,试图诓骗古代人:“你叫我一声。”   陈明节看了他片刻,问:“叫你什么?”   “爸爸啊。”话刚说出口,许庭一愣。   陈明节略微挑了下眉,伸手将他拨开,不咸不淡道:“睡了。”   “不行!”许庭气急败坏地扑上来:“我都喊你了,你也要喊一声,要不然我太亏了,你不准睡觉!”   小狗还以为他们在玩,也在一旁上蹿下跳地跺脚摇尾巴。   陈明节被他压在身下,手掌很合理地放到许庭后腰处:“你不亏,我刚刚也没听清。”   许庭咬着牙豁出去了,又喊了句爸爸,立即抓住陈明节的衣领:“该你了。”   陈明节淡声道:“没答应跟你玩这个。”   许庭大叫一声:“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本章节已屏蔽许卫侨(双手合十   祝大家十一月份快乐♫♫啾啾!后天更 第23章   小狗是许庭一时兴起买回来的,可却需要陈明节善后。   他将那些从宠物店带回来的装备一一拆封,组装笼子,铺好软垫,刷净宠物碗,喂了食,又备好清水,才算忙完。   一通收拾,等再回到房间时许庭已经睡了又醒,正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撑起身:“小狗在干嘛呢。”   “睡觉,又醒了。”陈明节到桌边背对许庭倒了杯温水,像是往里面加了点什么,用吸管搅拌均匀,走近递到他面前:“现在正准备喝水。”   许庭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今晚被捉弄太多次,他故意偏开脑袋不搭理人。   陈明节拿着杯子,另只手抬起来捏了捏他的脸颊,低声道:“喝了睡觉。”   这个行为连哄人都算不上,反而更像是真的在逗小狗,但许庭依旧没出息地泄了气,转回脑袋,倾身过去,就着他的手用嘴巴含住了吸管,喝了两口后皱起眉:“是甜的。”   “加了蜂蜜。”陈明节道。   许庭哦一声,重新将水喝完,陈明节放回桌边,关灯也躺下来。   他刚上床,许庭立马就兴奋地抱过来,腿搭到他身上,哼哼唧唧地满足道:“哇,还是靠着你安稳一点,我都觉得比刚刚困了。”   黑暗中陈明节的声音显得很低:“睡觉。”   “这么凶。”许庭随意笑了笑:“外面还在下雪吗?”   “嗯。”   “真好。”   “睡。”   “好的!”   说睡就睡,而且不到三分钟就睡过去,等他呼吸变得平稳有规律后,陈明节支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盯着许庭纤细的后颈看了会儿。   已经很晚,拖长时间没有任何好处,于是陈明节倾身过去在他脸颊上啄了一枚吻,原本搭在许庭腰侧的手也缓缓下移,伸进衣服里面。   睡梦中的人浑然不知,也无法做出举动,只是用浑身越来越滚烫的温度来证明他能感受得到。   许庭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汪湖水。   有船桨缓缓没入水中,搅起来白色的泡沫,桨叶每一次进出都很含蓄,没有激烈的碰撞,退出来时,带起的水流在黑夜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他觉得热,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又被按回梦境深处,那支船桨不知疲倦,不停地与水碰撞、融合,发出轻微而私密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雪夜中清晰可闻,让人感到羞耻。   直到这片湖水被搅动地温热、荡漾,再没办法平静,船桨才停下。   ……   雪一直下到了第二天,许庭醒是醒了,却赖在床上不肯起,连带着也不让陈明节起身,手臂一环就把人按回被窝里。   期间陈明节去倒水喂他喝了几次,第一次许庭嫌烫,第二次嫌温吞吞的没滋味,直到第三次换了杯常温果汁,才就着对方的手慢慢喝完一整杯。   随后躺好,开始指挥陈明节给他按摩。   窗外雪色映得满室透亮,许庭把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左手力气小一点,捏得我腿疼。”   陈明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还有哪不舒服。”   “腰也好酸,你给我按两下。”   “还有呢。”   “反正哪儿都不舒服。”许庭软绵绵地作出回应:“昨晚那家餐厅给我下毒了,等我好了就去收拾他们。”   陈明节攥了下他的脚腕,许庭立马夸张大喊一声:“疼。”   “脾气改改。”陈明节恢复正常力度给他揉着小腿:“别一言不合就动手。”   许庭冷哼一声,闭着眼没说话,过了会儿,他吩咐道:“手机给我拿来。”   陈明节将手机递过去时,故意用微凉的屏幕贴了下他的脖子,接着听到许庭倒抽一口气:“陈明节你干什么?冰死了。”   被点到名的人轻轻牵了下嘴角,没说话。   “真是,每次一打开手机就这么多信息。”许庭翻了个面躺好,一边划屏幕一边嘟囔:“没一条是我想看的。”   陈明节反问:“你想看谁的信息。”   “你呗。”许庭目光越过手机,弯起眼睛逗他:“你以后天天给我发早安和晚安,知道了吗?”   “嗯。”   “真的假的。”许庭还挺意外,用脚踢着他的膝盖玩:“我开玩笑的,但你刚刚可是答应了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陈明节掌心宽大,轻而易举握住许庭的脚腕,手指自然地伸进睡裤里,轻轻抚着他光滑的小腿。   许庭满意了,翻看着信息,忽然坐起来:“我靠,你爸妈今天要来啊?”   “是吗。”陈明节还没看手机。   许庭动作太急,不知道不小心扯到哪儿,疼得连抽几口冷气,陈明节伸手将他揽过来:“碰到哪里了?”   许庭却顾不上回答,只顾盯着手机屏幕:“他们中午就要到了,还要在这儿住一晚呢。”   陈明节嗯了声,低头看着他的手机屏幕,好巧不巧,这时候忽然弹出来两条联系人信息。   许庭犹疑地愣了下,点开,是郑铅。   对方凌晨时发来几首他们乐队的歌以及MV,附赠留言晚安。   刚刚又分享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刚做好的蛋黄虾球,外壳被炸得蓬松酥脆,虾肉个头很饱满,看起来很诱人。   郑铅:好像有点糊了,但味道还不错   陈明节面无表情看着,许庭却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如常地解释道:“哦,这是郑铅,之前庄有勉提过的那个乐队队长,挺有名的,你见过吗?”   说着顺手点开对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个月前对着镜子的自拍照,背景像是健身房,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性感却不夸张。   “练得还挺帅啊。”许庭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自己白皙的肩膀和手臂,用力攥紧拳,严肃地问:“我和他谁更帅?”   陈明节淡淡瞥了一眼:“你觉得他帅。”   “这肌肉不帅吗?”许庭非常惊讶,把那张自拍放到他眼前:“你看看,这不是每个男生都渴望练到的程度吗?”   反驳完毕,许庭又自恋地抱着手机欣赏:“我要是这种身材,天天光着上半身出门都行。”   陈明节面色微沉,抬手将他的袖子重新扯下来,无情地评价道:“牛蛙。”   许庭这才捕捉到一丝不对劲,凑近他,笑问:“那请问什么样的身材是符合标准的呢,你脱了衣服给我展示一下?”   陈明节一怔,随即移开目光,吐出几个字:“……你好无聊。”   许庭坏笑一声:“什么无聊啊,我看有意思得很。”说完,立马伸手去扯陈明节的睡衣,猛地一用力,整排衣扣随即被扯开,露出一览无余的胸膛和腰腹。   陈明节这人无论在外面还是家里都跟道士一样正经,很少有衣衫不整的时候,许庭坏心眼地把他扒了,随后故作夸张道:“我靠,不好意思!手快了,我就想看看标准的腹肌长什么样。”   陈明节没动,一双沉静的眼睛盯着他。   许庭却假装没看见,凑近仔细打量,还故意伸手戳了戳对方紧实的小腹,轻声评价:“好像是比之前更明显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那种肌肉,你这样,就刚刚好。”   说完,也不仔细思考一下直男为什么要对好兄弟的腹肌表达喜欢,直接抬眼望向陈明节。   他这双眼睛太漂亮了,雪亮清澈,看过来时目光总是带着笑意,连一丝感情都不会掩饰。   陈明节垂眸跟他对视了片刻,拨开他的手,起身将扣子重新扣好:“起床。”   许庭撇撇嘴,躺回床上,仰面望着天花板:“我的腿好疼啊,要是有人能抱我就好了。”   陈明节没说话,直接俯身将他捞起来往浴室走。   因天气导致的航班延误,陈明节的父母和弟弟直到下午才抵达宁湖市。   雪下得纷纷扬扬,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别墅庭院,停住。   驾驶位率先下来一人,身高跟陈明节差不多,整体气质却跟他大不相同,对方虽然也不怎么笑,但眉眼温和,举止有礼,是陈明节的弟弟陈伯扬。   后座下来的两位是他父母,神色严肃,气场相当强势。   许庭在心里默默嘀咕,陈明节一家子怎么都长这么高,简直是巨人之家,自己的身高在男生中已经非常不错了,但站在他们几人当中还是略显突兀。   胡思乱想时,周婉君已经走过来,她美得有点让人难以靠近,凤眼漆黑,波浪长发披在身后,神色里的冷意和陈明节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所以许庭才常常感觉陈明节身上像他妈妈的地方太多了。   “怎么都站在外面?”周婉君抬手轻拍许庭肩头的落雪:“进去吧,太冷了。”   他笑着回答:“没事。”顺手将陈明节往母亲身边轻轻一推,“你们都好久没见了,先进去聊,我去帮叔叔和伯扬提东西。”   说罢,立即迎着雪走下台阶,跑到院里停车的地方跟另外二人一起拿后备箱中的礼物。   佣人打开厅门,周婉君往里走,边问:“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好。”说着,陈明节回头看了眼。   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几十米外,许庭正跟陈伯扬讲话,两人不知聊到什么,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毫无预兆地笑了。   雪落在许庭睫毛上,他却浑不在意,眼睛弯弯。   陈明节就那样看着,觉得那些笑声清亮亮地,一颗颗撞在寂静的雪地上,又轻轻弹起来,滚得到处都是。   【📢作者有话说】   入v大概率是在本周四,到时会连更两章   请大家多多来点海星和评论吧-^O^-!   ◇ 第24章   “明节。”周婉君冷静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怎么了?”   陈明节转过视线,神色已恢复平时的沉静:“没事。”   周婉君未再多言,先是在主厅逛了一圈,随后上了楼,走廊左手边是几个很大的连并衣帽间,整体呈回字形布局,视野开阔,香味沉静,入口的台面上随意放着十几块腕表,领带以及袖扣。   左侧是西装区,右侧是衬衫和休闲服装,层板上堆着一些不算整齐的羊毛衫,甚至有几件被抽出了一半,虽然像是被小偷翻过,但依旧看得出质感很好。   周婉君有轻微的强迫症,问道:“这是怎么了?”   “许庭早上弄的。”陈明节口吻平淡,语气里没有丝毫介意,甚至还有点看到这种因许庭制造出来的凌乱而满意的意思。   周婉君又问:“家里的佣人没有打理这些吗?”   “不习惯别人碰我衣服。”陈明节道。   周婉君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告诉他去年的旧款式别留了,让人重换新的来。   楼下另外三人坐在沙发里,旁边有泡好的咖啡和茶,小狗很聪明,但却没什么眼色,非要找陈征这种不喜欢小动物的人去黏着。   它在陈征脚边来回打转,尾巴摇成朵花,时不时叼住他的裤脚轻轻拉扯,仰着头时,眼里充满"快抱抱我"的期待。   陈征面色不善,长腿稍微一动,抬脚轻轻把它往旁边一推:“走开。”   小狗耳朵一耷拉,没精打采地趴在他旁边,连尾巴都静止了。   许庭见状道:“叔叔,它喜欢你,想让你抱呢。”   陈伯扬问:“什么时候养了小狗?”   “就这两天,买回来哄陈明节开心的。”许庭扫了眼桌上的水果,发现自己爱吃的都需要动手剥,只好拿了苹果啃:“你哥总闹脾气,没办法,得找点活物分散他注意力。”   这句话与印象中的哥哥隔着十万八千里,所以陈伯扬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   许庭咬着苹果催促:“叔叔你快抱一下它,要不然它该伤心了。”   向来讨长辈喜欢的许庭说话很管用,就连严厉的陈征也是一样,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伸手将小狗拿起来放到腿上。   小狗立刻立起前爪搭在他胸口,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呜咽。   许庭开心地打了个响指:“看吧,我就说它想要抱。”   陈征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细小的水柱突然从小狗后腿间窜出——不偏不倚,半点也不浪费地全浇在他裤子上了。   另外二人均有些意外地怔住,再看向陈征,对方的脸色较之前要难看百倍。   许庭在心中倒吸一口冷气,立即起身将小狗抱走以免被打死,有些尴尬地笑笑:“对不起啊叔叔,我们还没来得及教它上厕所。”   “没事。”陈征虽然脸臭,但很能忍。   陈伯扬适时解围,说一楼也有衣帽间,先去换衣服。   陈征前脚刚走,周婉君二人就下楼了。   陈明节在距离许庭两个身位的位置坐下,后者立马黏上来,挨着他还不够,一定要凑到耳旁,小声道:“真是完蛋,刚刚小狗把你爸的裤子尿湿了,好尴尬,好害怕!”   “你还知道怕。”陈明节垂眸喝了口咖啡,语气不冷不热道。   “靠,当然了,叔叔那表情好像能随时把我们的小狗踹飞,能不怕吗?”   "我们的小狗"这几个字令陈明节神色一顿,随后将杯子放回桌上,没再说什么。   由于每人口味不同,厨师做的菜式也随之增多,他们换到三楼一个更大的餐厅里吃饭。   许庭把沙发椅往陈明节那边挪了挪,直到两张椅子轻轻相碰,吃饭时两人的腿要挨在一起才行。   不像许家人来的时候那样热闹,陈明节的父母总是冷淡寡言,坐有坐相,吃有吃相,除了许庭偶尔开个玩笑之外几乎不会有人闲聊。   席间,陈征问起陈明节的工作,后者简单答过后,他又说:“前段时间和一个投资伙伴见面,对方提起你的近况,他女儿之前跟你在同一位绘画老师的门下学习,后来还一起上过几次法语课,你有印象吗?”   陈明节有没有印象不得而知,许庭却一下子记起来了。   那时候陈明节已经办理了休学,许庭理所当然地跟着一起,父母为他们找了最顶尖的私人教师在家单独授课,除此之外,陈明节还需要每周去这位德高望重的绘画老师家里学习。   有一次,许庭跟着司机去他接下课,车刚停好,许庭半刻也不能等地冲下去,飞奔着扑到陈明节怀里,挂到他身上,像是大半辈子没见过面一样,一连串问题像泡泡般冒出来:你今天学了什么?有没有想我啊?回家吃饭还是找餐厅?我都快想死你了……   不等到回答,有个女孩从后面喊住了陈明节,毫无征兆地递来一封信,还说了许多他们那个年龄听起来会忍不住心动的话。   他站在旁边,听得耳朵红红地,陈明节却始终不为所动,后来见许庭一直盯着那女生的脸看,便直接提了衣领把人扔进车里了。   许庭对这件事记忆颇深,因为当时觉得很没面子,当着漂亮女生的面,自己犹如一只小鸡仔被提来提去,陈明节根本不在乎他的自尊心!   这样想着,他不怎么高兴地用筷子捅了捅碗里的米饭,随后听到陈明节淡淡答道:“没印象。”   陈征点了点头:“人家的女儿倒是对你印象不错,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我听他的意思是想让你们多发展发展,毕竟年纪不小了,你的想法呢?”   趁他们聊天,许庭偷摸把青菜埋到米饭下面,装成自己已经吃掉的假象,一边埋一边在心里嘀咕:能有什么想法?他根本不喜欢女的。   但这话许庭可不敢讲出来,好在他不敢,有的是人敢。   陈明节平静地吃着饭,顺便回了陈征的话:“我是同性恋,对她没有想法。”   许庭猛地呛住,咳得满脸通红:“咳——!”   陈征皱起眉,怒道:“你说什么?”   话刚出口,他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感,于是看了眼旁边正在吃饭的陈伯扬,对方神色平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陈明节重复道:“我不喜欢女生。”   陈征发起火来简直要把屋顶掀翻,偏偏带着点不死心:“不喜欢她!那你喜欢谁?”   统共就俩儿子,总不能都喜欢男生吧!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要是其他人敢这么凶陈明节,许庭早就站起来开炮了。   但无奈对方是他爸——陈征的脾气向来火爆,一言不合就会变得易怒,因为在事业上有着过硬的能力,即使强势也没吃过亏,在家更是横行霸道,也就周婉君说的话他能听进去一两句。   况且直接当着父母面出柜这种事也太惊世骇俗了,就算想劝也没办法开口,怎么跟人说?   虽然你大儿子是同性恋,但你别伤心,因为你小儿子也是同性恋,你想开点吧。   说出来不被乱棍敲死才怪。   他悄悄抬眼,打量周婉君与陈伯扬的反应,前者没什么情绪波动,后者沉迷吃饭,偶尔漫不经心地瞥一眼手机。   魔幻一家人。   许庭逐渐从忧心转为钦佩,同时还默默支起耳朵,想听一下陈明节的白月光直男叫什么名字。   “喜欢谁是我的事。”陈明节道。   “重点是这个吗?”陈征反问:“你目前要以身体和事业为主,难道——”   “小声点。”周婉君淡淡打断:“考虑下别人的感受。”   陈征从鼻腔里哼出一道煞气,声音倒是低了几分:“我怎么没考虑?谁的感受我没考虑?再说了,你才是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从来都不去公司看我!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员工都在说我家庭不幸福!”   只要周婉君主动开口,陈征的注意力就犹如尿一般流向了她,不管刚才谈的什么话题,也不管在场还有没有别人。   周婉君这才放下筷子,语气里有种忍耐到极致的平静:“我是说,让你考虑一下别人耳朵的感受。”   “!”陈征哑口无言,重重喘了口气,不死心地再次转向陈明节,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你刚才那话是认真的?还是说只为了躲那个女生。”   他不等陈明节回答,又赶紧补充道:“如果是后者的话,你放心,咱们家向来以事业为主,人到了一定年纪必须要有自己的成就,遇到风浪才能站稳脚跟。我从不主张逼婚、联姻那一套,一切都顺其自然,你看伯扬就知道了,他现在事业有成,我从没有强制过他要和谁谈恋爱。”   “今天我提起这件事,也是第一时间问你的想法,没有丝毫强迫的意思,明节你说,刚才那话是不是故意骗我的?”   陈征一口气讲完,目光死死锁在陈明节脸上,那双惯常凌厉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摇摇欲坠的期待。   气氛安静,紧张恐怖如斯。   许庭在桌下用腿碰了碰陈明节的膝盖,旨在暗示:你爸要碎了,快欺骗一下可怜的他吧。   然而陈明节没有迟疑,他答得很快,也很认真平静:“没有骗你,我喜欢的人是男生。”   【📢作者有话说】   陈征:【汤姆跪地作揖.jpg】   许庭:【闭眼汤姆汗颜.jpg】   陈伯扬:【忍住不笑.jpg】   周婉君:【直女世界观形成中.jpg】   ◇ 第25章   说完这句话,餐厅里起码安静了足足三分钟。   陈征反应过来之后,震惊地呵斥了一句:“餐桌上别聊这些,吃饭!”   随后他沉默地看着碗里的菜,怔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结果发现试了三次都夹不起来,只好绷着脸开始喝汤,表情里透着一种手断了还被当众扒掉裤子的无力感。   陈明节没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谈恋爱,但关于性取向的事情却早晚要提,父母的接受程度较高,也有知情的权利,总比拖着不讲要合适,以后也能免去很多麻烦。   一顿饭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陈明节随父母去了房间,具体聊什么,许庭并不清楚,他把小狗喂饱后,踱步走向阳台,想去看看雪。   三楼有很多阳台,最宽敞的一个在走廊尽头,许庭推开门,发现陈伯扬已经站在里面靠左的位置,只是刚才走过来时一直处于视野盲区,没看到对方。   “伯扬?我还以为你去休息了。”许庭有点意外,笑了笑:“怎么在这儿啊。”   他边说边往前走,随即明白了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陈伯扬左手指缝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你现在还抽烟?”许庭问。   “很少。”陈伯扬笑笑,“你要吗?”   许庭虽然烟瘾略犯,但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不行,陈明节叫我戒烟。”   陈伯扬问:“为什么?”   许庭冷呵一下:“谁知道,大概是嫌烟味不好闻吧,事多。”   陈伯扬似乎是想起什么,说:“给我哥带的香水放在楼下了,拆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很容易碎。”   “香水?”   “嗯,薄荷味,他经常用的那款。”   许庭愣住:“陈明节居然还用香水?我怎么不知道。”   陈伯扬把烟捻灭到白石栏杆上面,也有些意外地轻笑了笑:“你们天天待在一起,居然不知道他用香水吗?”   许庭一直以为是衣帽间的香氛,或是车里晕车片的余味,他总觉得陈明节不像会主动喷香水的人,有时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天生皮肤就带薄荷香。   那种很淡的,不是什么甜腻或厚重的香味,更像是一捧新雪,幽凉冷静,跟陈明节本人的气质自然融合到一起,才让他产生了以上种种错觉。   见许庭沉默,陈伯扬略微思考一会儿,又道:“我哥是个不太喜欢说话的人,很多时候他只会用行为来表达。”   许庭怔了一下,低声说:“我知道。”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八九岁那年,许庭有段时间特别喜欢吃新鲜的菠萝,又懒,自己不想动,佣人切好送来的他也不吃,嫌弃别人经手的脏,即使戴着手套、当面一步步处理给他看,确保全程干净也不行,娇气地像个豌豆公主。   陈明节也只比许庭大一岁,之前被父母宠着没做过这些,但这项任务还是自然而然地落到他脑袋上了。   菠萝的外壳坚硬硌手,顶上的叶子像一把乱剑,刀要顺着斜线,小心翼翼地挖掉一排排小孔,削去粗糙的外皮,汁水立刻黏在手上,很快就开始发痒泛红——陈明节对菠萝过敏。   但他根本不在意,只是觉得许庭喜欢,就一言不发地认真处理,每次处理到最后,双手都被糖水和酶弄得刺痛黏腻,甚至沿着手腕到胳膊上都开始起红色的疹子,乍一看触目惊心。   许庭不知道这些,小少爷吃得开心,甚至都没想到有人会对水果过敏。   后来有一次陈明节因为过敏进了医院,许庭又害怕又愧疚,全程都跟在父母旁边忍着泪不说话。   等医生走了,父母也出去,他才哇地一下扑到陈明节怀里放声大哭,喊着再也不吃菠萝了,一次也不吃了。   当时陈明节的双手被包扎起来,像两只白色的棉花团,偶尔抬起来给他擦擦眼泪,什么都没说。   许庭从那之后就真的没再吃过菠萝,明明之前很喜欢的水果,再见到的时候恨不得躲十米远,还要拉着陈明节一起躲,生怕对方闻到菠萝味,又会因此生病进医院。   从三楼望出去,露天泳池的水面还没完全封冻,雪花纷纷扬扬,触水即溶,一旁的黑色栏杆上已经盖了层厚积雪,偶尔有麻雀停留,爪印在上面留下细小的痕迹,随即又被新雪填满。   许庭慢慢吐出口白气,每一次呼吸都能凉彻肺腑,这种事回忆起来并不是特别美好,反而心里有些堵塞。   “他的好,我都知道。”许庭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之前也没听说我哥有喜欢的人。”陈伯扬向他发出较为真挚的询问:“许庭哥,你们天天在一起,知道是谁吗?”   许庭轻"啧"了声,十分遗憾:“坏就坏在这里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喜欢谁啊,只知道对方是个直男,刚开始还以为他暗恋庄有勉呢,问他又不说,还总是闹着跟我保持距离,我真就搞不懂了!”   “……”陈伯扬笑了笑。   许庭倾身向前,倚着栏杆冷哼一声:“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要是喜欢谁,都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倒是好,连一点信息都不透露,太不够意思了。”   说完之后,许庭烦躁地将手伸出去,接住了几片雪花,捻了捻,状作不在意道:“你哥之前,没跟你说过他喜欢谁?”   “没有。”陈伯扬神色如常:“但我觉得应该很好猜。”   许庭眼睛亮了一瞬,看向他:“你知道?”   陈伯扬很轻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没得到答案,许庭也觉得正常,就连自己天天跟陈明节待在一起都猜不着,陈伯扬又怎么会知道是谁?   “算了。”他随意摆摆手,朝走廊深处望一眼,嘀咕:“陈明节进去那么久还不出来,他们聊什么呢。”   “很久没见了,要说的事情或许有很多,别着急。”陈伯扬安慰。   “也是。”许庭表示理解,却叛逆心起:“我去门口偷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随后抬起手,用力拍了拍陈伯扬的肩膀,以兄长的语气命令他:“记得帮我留意那个人到底是谁,随时联系。”   房门紧闭,走廊安静,是一个非常具有安全感的窃听空间。   许庭将耳朵贴上去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无奈隔音效果太好,里面只能传来陈征拔高嗓门的模糊声响,具体内容一概听不真切。   他有点担心,怕陈明节会因为今天的事被父母责备,喜欢同性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但一想到吃饭时陈征的语气和态度,许庭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即使做不了任何事,只陪着陈明节一起挨训也好。   思绪胡乱飘荡,甚至越想越离谱,所以当门忽然从里面打开的时候,许庭的身体毫无防备一歪,直接扑进陈明节怀里,手也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低呼一声:“我靠!”   他歪歪扭扭地倒,陈明节却岿然不动,稳稳地将人扶住:“在做什么?”   许庭有点心虚地往里面看了眼,并未见到陈征二人,于是赶紧握住他的手腕扯出来,门重新关好。   “你没事吧?”许庭一边迅速打量他,一边夸张地用双手在陈明节身上胡乱摸,名为担心,实为揩油:“嗯嗯?没事吧,陈明节,叔叔阿姨没有骂你吧,我看看。”   陈明节大概是被他摸得有点烦,轻微皱起眉,低声道:“松开。”   许庭这才乖乖停住动作,但整个人依旧靠在他怀里,继续追问:“你挨训了吗?”   “没有。”陈明节抬手推开这颗过近的脑袋。   脑袋立马黏上来,质问道:“那你们聊什么了?这么久,总不能是'你想我,我也想你'这样的话吧,我可不信,你跟叔叔阿姨根本不是那种人。”   陈明节垂眼看着他,平静地反问:“我是哪种人。”   许庭眼珠一转,凑到他耳旁,低声道:“你是美人。”   “……”陈明节作势要走,前者立马紧紧抱住他的腰:“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谈了什么!别不承认。”   陈明节不懂许庭又在找什么事,漠然道:“我谈什么了。”   “就那些呗。”许庭忽然开始生气。   “什么?”   “肯定跟你爸妈说你有多爱那个直男,这辈子非他不可。”许庭暗自咬牙:“说了不少吧,把叔叔阿姨都感动坏了才放你出来,是不是?”   他生气的时候会不自觉轻皱起眉,偏偏又要强装不在意,眼神明亮,带着点警示的意味望过来,就好像必须要从陈明节嘴里听到自己想要听的答案,否则大家都别想好过。   “不是。”陈明节说着,抬手将他推开一些:“别这么近。”   许庭自动过滤了后半句,立刻又黏糊糊地贴上去,搂住他追问:“那你们谈什么了,你说。”   “病,工作。”陈明节惜字如金。   “真的?”   “嗯。”   “有待考察,我会随时验证的。”许庭说完,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迟疑片刻,声音低了一个度:“你之前说,我还能碰你……是真的吧?我什么时候碰你都行?”   陈明节垂眸看了眼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胳膊,目光又移上来,跟他对视:“?”   许庭连忙道:“不是这个,是那种。”说着指了指陈明节的脖子,嘴巴发出类似接吻的"啾"一声:“要这个。”   【📢作者有话说】   直男要这个> ₃ <   已经看到有好几位宝宝喊陈明节为草莓酱了,你们简直就是甜菜……!   目前是隔日更♫♬♫♬加更或请假都会在作话里讲,啾啾   ◇ 第26章   陈明节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许庭跟小孩一样,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刚刚还一脸不满,此刻已经迅速恢复了小狗状态,伸手搂住陈明节,眼巴巴地想得寸进尺。   不多时,见他没反对,许庭便一点点挨近,嘴唇飞快地在陈明节颈侧贴了一下,随即站直身体,双手故作放松地前后晃了晃:“走吧。”   陈明节没作声,站在原地看他一秒做了十个假动作后,忽然道:“刚才确实还聊了别的事。”   “什么事?”   “我爸妈来之前和医生沟通过,他们希望我回伦敦。”   “回……伦敦。”许庭呆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就是说……你这次要跟他们走了?”   陈明节不答反问:“你想让我走吗?”   “当然不想啊!我们都在一起住多长时间了,怎么能说分开就分开。”许庭一下子来了脾气,不由分说地指责他:“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说完,又迅速原谅了陈明节,开始自我和解:“算了,出国也不是坏事,你家人都在那边,我总不能拦着你。就是我这些乐器金贵得很,办托运比较担心损坏啊……把你爷爷的飞机调来,我们东西太多了,不然搬不走。”   顺理成章地将自己规划进陈明节的出国打算中,许庭越想越满意:“行,就这么决定,咱俩这两天好好收拾,晚点再走,怎么样?”   陈明节:“……”   许庭好奇地靠近,鼻尖都要碰到他的:“干嘛不讲话了?”   陈明节推开他的脑袋,淡声道:“我没同意出国。”   “真的!?”   前者无意多言,绕过他就要继续走,许庭立刻又黏了上去,整个人几乎挂在陈明节身上,一边挨挨蹭蹭一边小声抱怨:“你讲话为什么只讲一半啊,下次别这样了,我刚都想好把咱俩国外那个房子重新装修成什么风格了。”   “你好好走路。”陈明节语气冷淡,“太重。”   “嫌重你还天天叫我多吃饭,什么意思?”许庭说话间,嘴唇又凑到他颈侧占了下便宜,随即心满意足地转过头——   琴房的门大开着,陈伯扬正坐在沙发里玩手机,那只小狗像毛绒玩具一样安静地趴在他修长的腿上睡觉。   明明是能够听到外面声响的距离,但他抬起眼见到二人时,还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哥,你们怎么来了?”   许庭仍然赖在陈明节怀里,非但没松开,反而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我俩饭后散散步,你呢。”   陈伯扬似乎也早已对他们的亲热习以为常,目光转向一旁的吉他,道:“这把琴不错。”   是一个月前刚到的定制款,等了整整两年制琴师才做好送来,价格相当于宁湖市市中心一套公寓,但它并不只是件乐器,更像一种能保值的资产。   许庭却想都没想,语气轻松:“你喜欢?那送给你玩吧。”   陈伯扬原本只是随口一夸,没想到对方会真的送,所以此时有片刻的怔神。   对于许庭而言,这个世界上的排序再简单不过,陈明节排第一,这满屋的琴肯定稳稳坐在第二,小时候遇到陈明节之前,谁要是敢对他的琴动心思,他就会无差别发疯。   或许因为陈伯扬是陈明节弟弟的原因,许庭从小就对他格外宽容,不仅允许他随便玩自己的乐器,还教他弹琴唱歌,方方面面都让着他。   于是陈伯扬半开玩笑道:“真的假的,我真带走了啊。”   “你哥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许庭哼笑一声:“等下给你配个结实点的琴包,不然磕了碰了,我可懒得再找人做第二把。”   陈明节淡淡睨了他一眼:“别折腾。”   “什么折腾啊。”许庭不以为然,理直气壮地回嘴:“我给你亲弟,你还有意见了!”   随后转头朝陈伯扬露出一个"放心"的眼神:“没事,这个家我说了算,再说上一回送你琴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几年了吧?什么时候想换了随时来这里挑,看上哪个带哪个走。”   陈伯扬应下来:“好。”   “噢,不对。”许庭指着窗前的琴架,笑了笑对他说:“除了那个,其他都行。”   陈伯扬看过去,琴架上是一把通体墨黑的定制贝斯,质地并非哑光,而是在深沉中隐隐透出油脂般的光泽,像一块完美的黑曜石,指板上镶嵌着珍珠母贝标记。   贝斯静静伫立着,玻璃之外是飘雪的寒冬,而它却像是琴房里一颗等待被奏响的,跳动的心脏。   陈伯扬评价:“很漂亮。”又问:我哥送的?”   “猜对了。”许庭抱手靠着陈明节的身体:“不许乱摸啊,这琴我恨不得供起来,每周都要送去保养的,比你哥还娇气。”   闻言,陈伯扬轻微挑了下眉,看向他身旁,求证道:“哥,不会吧。”   陈明节心平气和地反击:“听爷爷说你分手了,不会吧。”   “……”   陈伯扬转过头去,一副不欲再多言的模样。   许庭竟没想到还能在线吃瓜,立马追问:“天呐,真的假的,谁甩的谁啊?是新谈了还是几年前那个,还有照片没?为什么你们都不给我看照片?到底长什么样,到底谁见过啊。”   陈伯扬将已经睡昏厥的小狗抱起来向外走,温声道:“我去喂它吃点东西。”   走到门前时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折返回头:“对了,爸妈和你说了吗?今晚要参加一场宴会。”接着非常好心地提醒他:“爸那个投资伙伴的女儿也会到场,祝你好运。”   说完后,陈伯扬消失在门外。   “……”   陈明节收回目光,看向许庭,后者面无表情地嘟囔了句:“真好,你可真受欢迎。”   陈明节皱了下眉:“好好说话。”   “我没好好说话?”许庭立马炸起毛:“你凶谁呢!”   不等到回答,许庭生气地踹了沙发一脚,越过他出去了。   是一场具有排他性的私人宴会,没有公开的地址,没有签到台,大家都需要由专属管家经私人电梯直接引入。   这里的客人大多数都处于同一能量层级,譬如科技巨头、家族继承人、行长之类的身份,总而言之,宴会的私密程度像是创造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乌托邦,大厅中央,水晶灯下,长辈之间随意寒暄,晚辈则顶着长辈流传下来的资源互相拉拢,交朋友,构建属于自己的社交圈。   一道优雅的弧形楼梯,像天鹅的脖颈盘旋而上,二楼是挑空设计的回廊区,空间更加广阔开放,整齐摆放着沙发座位。   坐在这里的人不需要走动寒暄,真正重要的客人会被领上来引荐。   陈明节坐在沙发里看手机,许庭半小时前因为受不了陈征对他事业的连番"关心",所以逮着空子就溜下楼玩了。   这时发来一张照片,看样子不在同一个厅。   盘子中央放着一块核桃大小的蛋糕,许庭接着发来表情:【呕吐.jpg】   陈明节: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许庭:没乱吃,我妈给的   许庭:你快点来找我【泪流满面.jpg】   陈明节:有事?   许庭又发来一张照片,画面比较模糊,但依旧能出来他对面是一双白皙修长的腿,穿短礼裙和高跟鞋。   陈明节:,,   许庭:我偷偷拍的【对手指.jpg】我妈在给我介绍女伴,等下要跳舞   陈明节:哦   许庭:我觉得她们都没你漂亮【呲牙比耶.jpg】   陈明节:……   许庭:快来给我做舞伴   许庭:你干嘛呢!又不打字了【发怒.jpg】   陈明节:等人   许庭:好吧,忙完来找我【扭捏.jpg】   陈明节想了想,回复道:生气乱踢东西的毛病,改了   发完这句之后,有人恰好被侍应生领着过来,他关掉手机。   来的是一位法国男人,大概四五十岁的模样,穿深蓝色西服,眉宇深邃,目光随和。   陈明节随着父母站起身,陈征迎上去和他握手,用法语寒暄:“好久不见。”   对方笑着地跟他聊了几句,还热情地抱了抱周婉君,夸她的耳环很漂亮,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男人叫罗曼。   随后陈征介绍道:“我儿子,上次电话里和你提过。”又示意陈明节:“这是法国纳坦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叫叔叔就好。”   “我记得,他喜欢绘画。”罗曼很自然地询问:“身体好点了吗?”   陈明节跟对方握了握手:“叔叔您好,目前还在恢复。”   陈征向来不是喜欢闲聊的人,况且他和罗曼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所以坐下之后直接开始谈正事。   他和罗曼打算在法国给陈明节办一个画廊,陈明节的病情正在日渐恢复,这两年情况越来越好,之前陈征和周婉君更关注他的身体,但现在需要为他找一个新的支点,去丰盈事业。   罗曼表示完全没问题,这件事要等到春节之后再筹划,但他对于陈征这一做法还挺意外,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强制儿子到你的公司天天开会呢。”   周婉君拿起酒杯啜了一口:“他其实很想。”   罗曼哈哈大笑着拍陈征的肩膀:“你上学那会儿就老这样,别人谈恋爱你只顾着学习和工作,跟机器人没区别,幸好你的两个儿子没有随你。”   陈征一本正经道:“男人就是要专注事业,提升自己,其他不需要想太多。”   于是罗曼询问:“那他们两个结婚了吗?还是说有在谈恋爱。”   陈征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难看,绷着脸沉声说:“谁知道!都不跟我讲,我也看开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关于陈征和周婉君,之前就写过,开始是因为周婉君觉得他长得太帅了所以去搭讪,没有要结婚的意思,但陈征当真了,还为了她留在国外,差点跟家里断绝关系,如果没有她的话,陈征更倾向于回香港那边发展。   周婉君的母亲家道中落,是从大家族里逃出来的,导致从周婉君这一辈起就只能靠自己打拼,但还能在事业上升期最关键的时候选择结婚生小孩,所以两人都有牺牲,但牺牲程度不能拿来做比较。   这俩是姐弟恋,陈征脑子一根筋,又矛盾,他其实非常欣赏周婉君的能力,但又觉得很委屈不甘心(?)大概就是:你既然招惹我为什么最后又不在意我,别人有的我也想要,凭什么你不给巴拉巴拉巴拉……   大家各执己见也好,说明有在认真看文,啾啾!   ◇ 第27章   罗曼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手机在一旁震了震,陈明节跟他们打过招呼后,起身走至栏杆前打开手机看信息。   苏恒:李承下周就过来上班,我会看好他的   陈明节:不用,给他录人脸,把二层以上的的门禁权限激活了   苏恒:啊??他要去偷东西怎么办   陈明节:不用管   下一秒苏恒发来了视频通话申请,陈明节等了几秒,接通后无言地看着他,后者惶恐地睁大眼睛:“是本人啊,抱歉,我还以为您微信被盗了,抱歉!”   随后匆匆挂断,发来一个OK的表情。   陈明节没再回复,这时,楼下的人声交流渐渐低了些,他从二层俯瞰下去。   大厅里仿佛已经化为一幅流动的盛宴图景,舒缓优雅的钢琴乐响起,漫过挑空层,悠扬地盘旋在穹顶之下。   几对男女滑入舞池中央,就像被风吹动的纸片,在干净的地板上移动。   陈明节有点无聊地睨着,目光向左轻移,正看见许庭从另一个大厅的通道廊中走来,身旁跟着梁清和杨真。   以杨真的身份本不该出现在此,大约是梁清有意安排,想让她与许庭多些相处。   三人正在交谈时,一个女孩走上前向许庭说了几句,随后伸出手——像是在邀舞,许庭微笑着摇了摇头。   女孩走后,梁清说了几句什么,将杨真轻轻推到他身边,他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礼貌地抬起手,牵引着杨真步入舞池。   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许庭今天穿了正式的黑色西装,身材高挑匀称,和平时赖在陈明节身边时的模样不同,也和在舞台上唱歌时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举止从容得体,很容易看出这是一个被精心教养大的少爷。   人群渐渐以许庭和杨真为圆心,空出来更大一块地方。   钢琴曲恰好换了一支,许庭的手轻扶在杨真腰侧,而对方的指尖搭在他肩头,他们配合地很好,像两片顺着溪流缓缓飘动的叶子。   周围的宾客都看着他们,陈明节也看着他们。   那些低语,轻笑和偶尔响起的掌声组成了一种堪称完美的背景音,甚至陈明节的手指都毫无察觉地在栏杆上敲着这支曲子的节奏,不过这个发现让他及时停住了动作。   有些距离根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比如现在,陈明节站在这里,许庭就在下面,隔着短短几百米,又隔着人群,隔着灯光,隔着一支舞曲的距离。   这样一想,陈明节好像又离他有点远了,毕竟他对他做的一切都是见不得光的,不能像现在这样曝在灯下。   许庭很小的时候也比较喜欢跳舞,那时因为要偶尔跟父母出席活动,会接触到社交舞,他跳得超级烂,但却热衷于邀请陈明节陪他练。   陈明节不愿意,觉得两个男孩一起跳舞太奇怪了,但当时又没办法说话,许庭来拉他的手,他就把胳膊撤回来背到身后,绷着脸站在原地拒绝。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后,许庭觉得受委屈了,大叫了一声,开始哇哇哭,梁清被吸引过来之后问怎么回事,许庭边哭边指着陈明节说:我想要哥哥陪我跳交谊舞。   梁清奇怪道:那就跳啊,哭什么?   结果许庭哭得更厉害了,说哥哥不愿意。   陈明节是个执拗的性格,无论梁清怎么劝都不愿意妥协,现在想想,真是天意捉弄人,就这么错过了唯一能光明正大和许庭跳舞的机会。   结束后,许庭和杨真在掌声中离开了舞池,于大厅里不怎么显眼的位置停下。   他有点渴,拿了杯冰镇蓝莓汁开始喝。   杨真笑着说:“谢谢你啊,我确实很久没跟人跳舞了,刚刚很紧张。”   “没事,都是朋友。”许庭也笑了下,打开手机看信息,发现陈明节几分钟前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于是他立马放下杯子给对方拨过去,但无人接听。   杨真似乎还想说什么,许庭抬手抱歉道:“我还有事,等下再见吧,虽然这里也没什么坏人,但你注意安全,要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去跟着我妈。”   杨真:“哎你——”   “走了走了。”许庭匆匆忙忙道。   他上楼找了一圈都没见到陈明节,只好又绕下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在偌大的几个厅里寻找对方的身影,最终把耐心一点点磨没,忍无可忍给陈明节轰炸了几条语音:   “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我不是说让你忙完来找我吗?”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在露天阳台   许庭刚要抬脚,又不耐烦地问:“哪个区?”   陈明节:九   距离最远也最安静的一个露天台,许庭找过去,气势汹汹地推开门。   夜风沉醉,陈明节背对着他坐在观景台前的椅子里,旁边还放了杯已经快喝完的酒。   对方穿着黑色的西装,坐姿随意,右手抬起支着脑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不突出,线条从腕骨流畅地延伸到指尖。   他的后颈从衬衫领口露出来,在夜色里白得突兀,许庭被冷风吹得有点怔,心里忍不住地想,陈明节好白啊。   原本一路过来时在胸口间沸腾的质问,只是单单看见对方一个背影,就这样消烟消云散了。   许庭握着门把等了会儿才磨磨蹭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打错了。”陈明节的语气不轻不重,目光抬起来扫了眼许庭,重新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   “谁让你喝酒的。”许庭不高兴地嘟囔一句,竟然拿过杯子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倒进嘴里,随后伸出舌头舔了下嘴角,眉头微微蹙起:“真苦,喝也不知道喝点甜的。”   露台风冷,陈明节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鼻尖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眶也是,显得他皮肤似乎更白了,但神情却一如既往地冷静。   许庭原本要发火的,还以为陈明节打电话是找不到自己,索性自己就去找他,结果搞半天陈明节躲在这儿看风景,信息也不回,自己跟狗一样被溜了好几圈。   但一看到对方这幅样子,许庭闭了闭眼,心想,真要命。   他扯过椅子放到陈明节对面,坐下,两人膝盖碰住膝盖,互相望着对方看了片刻。   似乎是已经习惯这些年来莫名其妙吵架、再莫名其妙迅速和好的状态,许庭抬起双手捧住陈明节的脸,轻拍了拍,嘀咕:“这么凉,你还清醒着吧?”   陈明节拨开他的手:“嗯。”   许庭毫不计较地重新捧住他的脸暖着:“说真的,我不跟你吵,打电话干嘛?”   陈明节没说什么,重新拿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不多时,许庭的手机震了震,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来自置顶联系人的信息:   晚安。   许庭一愣,想起自己半开玩笑威胁陈明节以后每一天都要发早安和晚安,自己都忘了,可他还记得。   很多事,自己都忘了,可他还记得。   意识到这点,心跳像是踏空了一步,紧接着,补偿似的,心跳猛烈地回弹。   不是那种渐强的鼓点,而是像受惊的鸟群骤然腾空,翅膀杂乱地拍打着胸腔,鸟喙啃食着心脏最柔软的部位,每一下都带着动物的本能,既精准,也留下最鲜明的疼痛。   许庭看了陈明节一眼,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于是许庭又移开目光,不多时再次移回来,喉咙上下滚了滚,故作正常:“怎么不早点说?”   “我打电话了。”   “才三个。”许庭又不满意了,重复道:“才三个电话。”   陈明节无言以对。   按照许庭平时的作风,三个确实少了,一百个来电都是家常便饭,陈明节有时看不到手机,他就一直打,要么带着固执地情绪,要么就是单纯觉得好玩。   “那你可以去找我啊。”许庭用掌心把他的脸颊捂热,又去捂他的耳朵,嘟哝道:“我可是找了你很久很久,腿都走断了。”   陈明节看着许庭近在咫尺的面容,语气很淡:“看你很忙,就没去。”   许庭感到疑惑:“忙?没有吧。”   陈明节没再回答。   许庭就一直抬手暖着他的耳朵,周围很静,两人之间也少有地安静着。   不多时,露台左侧传来一点声响打破了这种氛围,杂乱的脚步声从数十米外的另一个入口闯入,和许庭这边恰好互相属于视野盲区。   是两个男人,他们很急地闯进来,接着是肉体撞在墙上的闷声,伴随着皮带扣弹开的金属脆响。   接吻的声音黏稠而潮湿,喘息断断续续地传来,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偶尔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细响。   大概是在宴会上互相看对眼,但又忍不到去找侍应生开一间房,就选择了这个最偏僻幽静的露台。   许庭内心一惊,眼睛也稍稍睁圆了点,远远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刚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   他双手还正在捂着陈明节的耳朵——意识到这点,立马欲盖弥彰地叩紧一些,试图不让对方听到暧昧的声音。   许庭咽了下喉咙,随即悄悄去看陈明节,却发现陈明节一直都在看他,就好像真的没听见其余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庭:我糙,有给子(疑惑大小眼)(捂紧老公耳朵)   ◇ 第28章   很快,那两个男人开始真枪实弹地做起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架不住露台太过安静,任何细微声响都无所遁形。   许庭收回手,抓了抓自己的耳朵,他感觉脸有点热,但依旧努力保持镇定,朝陈明节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走吧。”   陈明节没说话,拿起手机发来一条信息:他们在做什么?   许庭心想他们在做什么你这个gay应该比我更懂吧,于是面无表情地呵了声,回复:我记得小时候给你看过视频吧,忘了的话今晚回去带你重温重温。   陈明节看了他一眼,关掉手机,起身,两人从来时的门出去,许庭还是觉得热,于是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用余光悄悄打量身旁的人。   对方好像根本没受任何影响,无论是对于露台上听到的声音,还是对许庭那些信息。   真是个和尚,许庭撇了下嘴,没由来地感到不满意。   虽然陈征他们住在一楼,但许庭还是欲盖弥彰地要跟陈明节分房睡,长辈们都不知道两人到现在还住一间卧室,许庭也从来没说过。   因为小时候留下来的习惯,许庭不挨着陈明节就没办法睡觉,有时候甚至要抱着搂着,必须能碰到这个人才行。   反正就一晚而已,许庭将自己的枕头夹到胳膊下面,没话找话地强调:“我去隔壁睡,你晚上早点休息,知道了吗?”   “嗯。”陈明节倒没拦许庭,兀自倒了杯水喝,小狗正在他脚旁边蹲好,乖乖仰头望着他。   见状,许庭也蹲下来,摸摸小狗的脑袋,伸手握住它一只爪子:“你跟我睡。”   小狗连忙将前腿撤出来,绕着陈明节转,战队意味十分明显,陈明节走到哪儿,它就摇着尾巴跟到哪儿,明明陈明节没对它有多喜欢、多耐心,甚至进门这么长时间,都没摸摸头,它竟然这么黏人,也这么绝情地背叛了将它买回家的许庭。   冷哼了一声,许庭抱着枕头站起身,骂道:“叛徒,我自己睡。”随后气汹汹地出去了。   小狗坚定地望着陈明节,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哼唧,像是今晚得不到抚摸就无法安心睡觉。   陈明节这才俯身随意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怎么这么犟。”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情况,许庭平躺在床上瞪着眼足足有半小时了还睡不着,觉得浑身哪里都不舒服。   他有点烦躁地想,难道以后没有陈明节的床都睡不了觉吗?这该怎么办,仅仅只是一晚都不行。   几分钟后,许庭坐起身把被子掀了,穿好拖鞋去了隔壁。   没有开灯,但他就算闭着眼也能摸到床,陈明节像往常那样睡在一侧,许庭蹑手蹑脚越过他的身体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体还是凉的,陈明节怀里却很热,许庭舒服得蜷起来动了两下,将脚踩到对方小腿上面,脸也埋到陈明节胸前轻轻嗅着那股薄荷味。   头顶忽然传来略微低哑的声音:“睡就好好睡。”   许庭动作一滞,随即发出个含糊的"切",却把脸更深地埋进去,终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雪在次日清晨停了,周婉君走之前还特意叮嘱了画廊的事情,让他提前把作品筛选出来,年后准备装裱运输。   陈明节应下,又看向陈征,本以为对方能在道别前说几句像样的话,没成想陈征瞪眼质问道:“昨天晚上提前离席为什么不说?让人家女生白白等你半天!”   “……”   陈明节不欲多言,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移开目光,临别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幸好许庭和陈伯扬你一言我一语地换了话题,才不至于显得太尴尬。   等汽车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两人转身上了台阶,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干净的台面,或许是天寒地冻的缘故,踩上去让人觉得格外硬。   “过完年要去法国?”许庭问。   “嗯。”   许庭挨着他往前走,声音低低的:“不知道我们的时间能不能碰到一起,年后还要给杨真那个朋友写歌,到时候如果边录边改的话,还得天天进棚。”   他总是第一时间将自己安排进陈明节的计划里,明明两个人可以暂时分居做各自的事,但默契的是谁都不会选择后者,就算冒着牺牲一方利益的危险,也不要分开。   陈明节思考片刻:“其实没多久,半个月。”   “明明有很久。”许庭轻撞了下他的肩膀,轻声嘀咕:“你明明小时候一步都离不开我。”   陈明节没说话。   其实许庭腾不出时间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陈明节的生日就快到了。   介于前几年自己总是一掷千金地送车送表送楼,今年许庭单独给他写了首歌,从词到曲已经偷偷完成了将近一半,结果又临时接了别的工作,所以比较棘手。   而且他不想和陈明节分开住,毕竟昨晚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一个人睡感觉从头到脚都不舒服,没有陈明节的床简直就是一块冰冷的棺材板。   然而这个难题没等到许庭解决,很快就被意外打破——   陈明节失声了,像小时候那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情发生得过于忽然,甚至连半点预兆都没有。   前一天上午他们还在翻看挑选陈明节之前的作品,下午商量着给小狗取什么名字,晚上两人一狗紧紧贴在一起看了部电影。   明明是最普通平静的一天,再醒来时就这样被忽如其来的噩耗撞碎了。   许庭早上起床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吃饭时才反应过来陈明节这么久了竟然一句话都不说,于是半开玩笑问道:“你又不会说话了?那小狗叫什么名我自己做主了啊。”   陈明节半垂下眼吃着早餐,神色又冷又静,还是一个字都不说。   许庭"嘶"了声,以为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按住陈明节的胳膊摇了摇:“干嘛呀,你今天犯什么病,大早上的我好像也没惹你吧。”   晨光斜照进来,餐厅里很安静,偶尔从电视中飘出一两句人声。   过了片刻,许庭猛地反应过来,平时就算陈明节再无缘无故生气,好歹也会对自己嗯一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   于是许庭握着他手臂的指尖不自觉用了几分力,声音极轻:“你还能说话吗?”是那种害怕听到坏消息的语气。   陈明节这才怔默地看过来,嘴唇毫无察觉地动了一下,又摇摇头。   电视里的人声变得稀薄模糊,许庭的心脏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脱缰一样狂跳起来,他"噌"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喉咙像被砂石堵住,又痛又涩,他深深呼吸了两下,在脑中飞快想着该怎么办。   许庭握住他的胳膊打算将人拽起来:“走,先去看医生。”   陈明节没动。   于是许庭也慢慢坐下,不知道是在安慰谁:“对,再等等,你小时候也出现过这种情况,说不定等一会儿就好了,就又能说话了呢……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说完,又往陈明节那边靠了靠,两人的身体紧挨着,已经分不清是谁在依靠谁,就这样安静了几分钟,陈明节开始重新吃早餐,宛若什么都没发生。   可许庭的思绪却异常混乱,就像有急事等着他立马去做,可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一颗心彻彻底底悬起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陈明节不能说话了。   该怎么办?明明之前一切正常,明明就快好起来了,为什么一点征兆都没有?难道就算痊愈了也会忽然失声吗,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能让自己换陈明节的健康,许庭会义无反顾地同意,可是不行,命运从不接受这样的交易。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养好的陈明节,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跌回起点了,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准备的机会。   等待是一个痛苦又漫长的过程,从早到晚,期间许庭甚至已经整理好情绪,开始说话逗陈明节开心,拿着他们从小到大拍过的相册合集一页页翻看,给他讲当时发生过哪些事。   陈明节始终一言不发,他脸上的情绪被抽得很薄,唯有一双眼睛比往日更沉、更静,像被薄雾笼罩的深潭,望不见底。   天气越来越短,下午六点一过,冬日里的天光就褪成了灰蓝色。   许庭把相册合起来放到旁边,在手机上联系了林医生,得到准许之后驱车前往隔壁市。   晚上八点,两人下了车。   空气里能闻到雪后特有的清冽,是那种独属于冬日傍晚的味道,街边亮起的霓虹在积雪街道上诡异地跳跃着,五颜六色,像被踩碎了的青红樱桃,许庭和陈明节进入写字楼,乘坐电梯上行。   林医生临时回来加班,给陈明节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和平时毫无区别,就是单纯地失声了,找不到器质性的原因。   许庭忍了一下午的情绪在此时又有些崩,但还是努力往下压,问道:“怎么会没有原因呢?而且这种突发性疾病应该有前提吧,他最近根本没有做什么,怎么就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林医生道:“因为失语症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创伤,康复过程中很有可能产生其他新的压力源,这跟进度没有关系,之前也和你提过转换障碍这种疾病,记得吗?”   “记得。”许庭又赶紧补充:“可是他最近真的没有受什么刺激,哪来的压力源?”   “这个不好说。”林医生注视着电脑屏幕上的绘图:“不过也别急,他的发声器官没有损伤,大脑的语言回路也在,这就证明硬件都是好的,只是软件卡住了。”   “这种情况是没有治疗方法吗?”许庭的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也很哑:“卡住了……要卡多久?”   “可能第二天就会好。”林医生很冷静地通知他:“也可能永远卡在这里,以后都没办法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说明天加更,谁愿意来点海星?谁又愿意给背脊荒丘点个关注?(作者嘴叼玫瑰手插兜   ◇ 第29章   面诊室里开始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庭似乎是还想问点什么事,但又觉得没必要。   他转头对陈明节说:“听见没,说不定明天就好了,不用想太多。”   对方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许庭轻"啧"了一声,不依不饶追过去硬要和他对视,也不顾忌还有林医生这么个大活人在场,他故意问:“你没偷偷掉眼泪吧?”   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片刻后,许庭站起身:“行,既然他身体没问题,只需要等的话,那我们就回去等,来检查也是为了能安心,这么晚打扰你了,林医生。”   “没事。”林医生笑笑:“会好起来的,就像你说的,也许明天就好。”   这话许庭很愿意听,要不是林医生这里是正经场所,他非得赏两摞钞票再走。   两人从写字楼出来,走到车前,陈明节忽然止住脚步不动了,他身形高挑,这样默不作声地立在夜色里,有点像某种大型玩偶,许庭觉得有点好笑:“你该不会打算仗着生病要我抱你上车吧,其实也行,来,我看能不能抱得动。”   说着,就要以一种公主抱的姿势去伸手,陈明节按住他的胳膊,看向不远处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   “噢,要买东西?”许庭秒懂:“那我陪——”   话说一半又咽下去,陈明节只是暂时没办法说话而已,买东西都要跟着的话,岂不是把对方当成了生活不能自理、进便利店就开始跟面包薯片胡乱对话的傻子。   “去吧。”许庭说,“我在这等你。”   陈明节将车门打开,示意他坐进去等,外面太冷了。   确实很冷,才站了三分钟不到,两人的鼻尖都已经被冻得泛起红,吐出的白雾在路灯下缠绵交织。   于是许庭听话地坐进去,前者关好门,走了。   隔着车窗往外面看,写字楼巨大的阴影压下来,把陈明节笼罩在一种属于冬夜的孤寂里,许庭看着那道身影推开玻璃门,消失在便利店过分明亮的光区中。   他缓缓俯身,将额头抵住紧握方向盘的双手,车内寂静无声,片刻后,臂弯之间轻传出一声难忍的啜泣。   陈明节回来时,许庭已经没再继续趴在方向盘上了,还提前开了空调。   副驾驶的门打开,陈明节递来一个冰淇淋,另只手拿着瓶拧开喝了一半的冰水。   许庭有点呆,因为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买冰淇淋回来,按理说天气这么冷,陈明节是不让他这个玻璃胃吃这些的。   不过许庭的心情却因为一个冰淇淋而恢复满值,一边吃,一边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说许多话来麻烦陈明节。   冰淇淋是香草味的,因为开空调的缘故,所以化得有点快,吃到最后,蛋筒还握在手里,脆皮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软。   许庭自己都嫌弃自己吃成这样,却理所当然地递给陈明节:“给你。”   后者看他一眼,尽管许庭已经很小心,但嘴角还是沾上了一点融化的奶油,而他却毫无察觉,睁着无辜的、尚且还有点红的眼睛望人,随后伸出舌尖舔了下,那点乳白的奶油就消失了,只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下唇也因此泛着浅淡的水色。   陈明节拧开瓶盖喝了口冰水,才接过许庭吃剩的蛋筒,两三下吃掉。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陈明节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现许庭趴在床里正写着什么,小狗竟然也大胆地上了床,端坐在他手边,像个认真监工的小管家。   陈明节拎住小狗的后颈将它放出去,关好门。   许庭坐起来,似乎是想为同类鸣不平:“它那么喜欢你,你干嘛不让它和我们睡觉啊。”   陈明节将灯关掉,只留下床头一盏暖白的壁灯,许庭趴在床里,睡衣挽到手肘的位置,他情绪来去非常快,立马迫不及待地展示:“看,我刚从楼下找到的。”   一个小猫形状的笔记本,一支粉色钢笔,许庭已经在上面写满了两人的名字,还胡乱画了许多丑陋的涂鸦。   “你呢,就像小时候那样,有想说的话可以写给我看,如果我没在,你才可以打字发信息,知道吗?”许庭说着,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小表情:> ₃ <   壁灯只照亮了小范围内的区域,许庭趴得很低,下巴尖几乎都要挨住笔记本。   他的嘴唇不算太薄,是那种天生就很性感的形状,唇色大多数时候透着健康的淡粉,因为表情生动,所以偶尔会抿一下嘴,似乎是在表达不满。   睫毛低垂,柔白的光线让他的皮肤显得很细腻,手感摸上去大概是很绵滑的那一种。   这样想着,陈明节也确实这样做了,抬手用指背刮了刮许庭的脸颊,后者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触碰,将笔记本递过来:“喏,你写吧。”   陈明节接过,又听到对方说:“写得慢一点也没关系,不着急,我等你。”   这一面纸写满了两人的名字,无从下笔,他垂眸看了片刻,翻到崭新的一页,许庭立即凑近眼巴巴瞅着,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陈明节只写了两个字。   晚安。   但这个晚上他们睡得都不怎么好,许庭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才睡,结果开始做连环噩梦。   他梦到小时候陈明节溺水时自己竟然站在游泳池旁边,但手脚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沉入水底,阳光在水面摇晃,陈明节消失的地方只留下一串细小的气泡。   时间在梦中失去了意义,他站在岸上,与水下的那双眼睛对视,那种清晰的、眼睁睁的无力感,像冰水一样浸透了他的整个意识,仿佛是自己置身水底,无法挣脱。   这个认知令许庭猛地惊醒,轻喘了两口气,同时感觉到有人从身后将自己抱紧了一些,窗外的天仍是浓稠的墨色。   他缓了片刻才慢吞吞转过身来,在黑暗中抬起手去摸陈明节的眼睛,对方被他弄得睫毛轻颤,嘴唇却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下,像一个吻。   陈明节呼出的气息很烫,温度像是一簇篝火,立马驱走了许庭醒来时的一身寒意。   “我梦到你小时候了。”他把脸埋进陈明节颈窝处,声音低低地讲。   从早上得知对方不能开口说话那一刻起,他就在努力整理情绪。   许庭知道自己演技并不高明,但至少不要表现地很难过,他任何的悲伤,陈明节都没办法做出回应,他哭,陈明节会将他的每一滴眼泪都吞咽下去,在沉默里酿成更深的痛苦。   这对陈明节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加倍的凌迟。   但此时此刻,噩梦醒来后的黑夜,两人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成一团的现在,许庭心底有一阵酸楚往上涌,眼泪几乎要漫出眼眶。   他使劲把脸埋进陈明节怀里,吸了下鼻子,哑着声音说:“你抱紧我。”   于是那双环在他身体上的手收紧了。   许庭心想,说不定明天就好了,等天一亮,陈明节就会好起来。   可是第二天,陈明节没有好起来。   第三天没有,第四天也没有。   他不能再说话、也不能再去国外筹备属于自己的画廊了。   双方家长知道这件事之后,当天迅速汇聚到家里商量策略,甚至又带陈明节去更权威的医院里检查治疗,折腾了许久结果还是不尽人意。   因为陈明节不喜欢太吵闹,一波人匆匆来又匆匆走了。   原本陈征执意打算带他回伦敦治疗的,他没同意,陈征的火性一下子就上来了,却又顾及着他目前的身体状态,难得没有大喊大叫,但气氛最终闹得有些不愉快,毕竟事发突然,谁都不会料到如今已经在痊愈边缘的陈明节忽然跌回谷底。   家长们没有说太多太多安慰的话,怕给他造成压力,也怕频繁调动陈明节的情绪再造成不好的后果。   等人走空了,家里安静下来,许庭迫不及待地跨坐到陈明节身上,一边将脸埋在他颈窝处,闻着他皮肤上干燥清新的薄荷味,一边嘟囔:“充会儿电,今天都快憋死我了,一直没机会跟你抱抱。”   明明生病的是陈明节,但每次都是许庭变得更黏人、更没有安全感了,陈明节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这几天两人就跟彻彻底底长在一块儿似的。   约摸几分钟后,陈明节握住许庭的肩,轻轻推开。   许庭有点不满意地重新抱上去,结果又被拨开,他皱起眉:“你干嘛?”   陈明节看着他,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拿过一旁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许庭接过来看。   他写的是:你走吧   “走?”许庭问道:“我往哪走?”   陈明节别开脸,让视线落在空处,喉结平静地滚了一下。   许庭弯起眼睛笑了,他故意歪过头,重新追进陈明节的视野里:“我不会走的,即使你这辈子都没办法说话,我也陪你啊。”   “不止是我,我们的父母亲人朋友都不会走,你看叔叔阿姨工作那么忙,还是会经常回来,我爸妈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好,庄有勉看着讨厌你,其实如果你真的好起来,他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总之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大家都不会走,你推不开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我。”   【📢作者有话说】   爱上许庭轻而易举   一直忘记说,后面有一定篇幅的回忆过去,填一下之前的坑,写一些他们少年时期的事。   不算太大篇幅,大概几万字(?我也不确定,但会在一个非常关键的情节插叙进来,算是一点预警吧,不喜欢回忆杀的读者到时慎重订阅   ◇ 第30章   陈明节不能说话之后,许庭为了哄他开心,还没到生日就提前告知自己在给他写歌,已经完成了大半,甚至填词的时候还询问他本人的意见。   当然他本人无法表达意见,只是在纸上写:你要唱这首歌吗   窗外是冬日灰蒙蒙的阴天,云层厚重,连寒风都没有,陈明节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衬得皮肤很白,神情沉静。   许庭忍不住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故作神秘:“现在不可以,等你生日那天吧,还是要有一点悬念的。”   其实生日也就在一周之后,今天是他失声的第六天。   陈明节没说话,将旁边的毛茸茸小球朝外轻轻掷出,小狗像箭一样追过去,咬住小球之后欢欣鼓舞地跑回来,松开嘴,把球重新放到陈明节的手旁。   陈明节拿着书看,另只手随意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带着某种奖励的意味。   它依旧没取名字,许庭坚定地要等陈明节好起来时再取,他希望第一个喊出小狗名字的人是陈明节,不然就太亏了。   许庭又拨了会儿吉他,忽然问:“你刚才是想听歌吗?”   陈明节恍若未闻,揉了下小狗的脑袋,没有写字回答问题。   于是许庭倾身靠近在他面前,笑了笑,低声说:“那我给你唱首歌,宝贝。”   陈明节手一顿,望过来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一丝其他情绪。   “宝贝。”许庭得逞似的,亲昵地撞他的肩膀,一声比一声绵长:“宝贝,宝贝?”嘴唇也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贴到他侧脸上。   陈明节面无表情地偏头躲开。   太好玩了,许庭没忍住幼稚地哈哈大笑起来:“上当了吧!我是说这首歌叫宝贝,你刚刚在想什么呢?嗯?是不是在想——”   没等他说完,陈明节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表情冷淡地看过来,眉宇间带着已经克制到极点的生气。   许庭坏坏地弯起眼,忽然伸出舌尖,在他干燥的掌心飞快舔了一下。   陈明节立刻收回手,掌心里还有一小片许庭留下来的湿润,他看了看,手臂僵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合理地放。   “噗——”见状,许庭笑得简直要在地上打滚,吉他都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你干嘛总是这么死板啊。”他眼里笑出亮晶晶的泪,喘了两口气:“累死我了,感觉你能帮我把腹肌笑出来。”   陈明节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起身就要走。   许庭赶紧将按住对方的胳膊:“哎哎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给你唱歌,唱一首叫'宝贝'的歌,好不好呀。”   陈明节抽回手,重新靠回沙发里,半句话都不想跟许庭讲。   失声这几天,即使再沉默疏离,他也总能被许庭气出太多太多平时没有的情绪。   “你听过'宝贝'吗?”许庭垂眼随意弹了两个音:“张悬写的,我小时候经常给你唱她的歌。”   陈明节已经懒得写字做出回应,而是伸手过去,将对方挽在手肘的袖子规规矩矩扯下来。   许庭的右手腕松弛地悬着,指腹缓慢、一下一下地交替拨动着最低的两根弦,节奏比原曲要慢,带着一点随意的拖沓,却因此更显得温柔。   他蜷在沙发里,不算明亮的光线从侧窗照进来,这是一种被包裹住的宁静,时间变得迟缓,似乎被寒冷和昏暗拖拽地有些漫长,是独属于冬日下午、令人不自觉想放松和发呆的节奏。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许庭嗓音轻柔,几乎是贴着旋律在走,偶尔抬起眼,目光犹如羽毛一样慢慢掠过陈明节的脸,再低垂下眼。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他的左手在窄窄的琴颈上,在需要换把位时,手掌会先于手指悄然移动,像猫一样轻捷无声。   陈明节一直都觉得那是一个很完美的动作,很少有人弹吉他能这样完美,这样令人无法挪开视线。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很好眠,我的小鬼,小鬼,捏捏你的小脸,让你喜欢整个明天……”   不像在舞台上演唱,更像是带着音调的、气息绵长的耳语。   歌词被有意地放轻,放慢,温温柔柔地哼出来,再弯着眼睛,温温柔柔地看你。   掌心里湿吻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但似乎又正发出浓烈的滚烫,陈明节稍微蜷了下手,他忽然觉得,失声好像也不错,不能说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有许庭,天寒地冻到极点,也算是一种温情。   第九天早晨,陈明节能开口讲话了,同样跟失声来临时一样毫无预兆。   天都没亮,许庭睡得迷糊,手机却在桌上断断续续响,是有人在不停发微信。   他闭着眼,用手肘捅了捅身后抱着他的陈明节:“……他妈的吵死了,你快点。”   陈明节还没睡醒,却已经本能地撑起身体,拿过手机看了眼,又重新躺下将他揽回怀里,鼻尖下意识去蹭他柔软的发梢,接着睡觉。   “几点了。”许庭嗓音还有点哑。   “五点。”陈明节闭着眼答道。   “嗯,再睡会儿……”   说完这句话之后,大概有那么几分钟的沉默,许庭忽然睁开眼,弹起身来,头发七零八乱炸着,不可置信道:“你、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陈明节仍安静地躺在枕头里,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意识到这点,许庭赶紧摸索着打开灯,忽然亮起的光让两个人都闭了闭眼,又各自缓了会儿。   “你说话了对吧。”许庭紧张地凑过来,眼眸圆圆望着他:“是不是?我没听错吧,不是在做梦吧?陈明节,你说话了。”   可下一秒,陈明节却像往常那样没什么表情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能。   如果许庭有尾巴的话,此刻怕是已经从欢快摇摆着忽然转为垂落。   做梦做出了幻觉,许庭呆了会儿,被自己无语到笑了一笑,重新躺下来,闭着眼:“好吧,那再睡会。”   片刻后,身侧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陈明节重新贴近,从身后将他拥住,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里,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低声道:“早安。”   许庭又猛地睁开眼转过来,这次能确定绝对不是做梦,也不是睡昏了出现幻觉,而是一句实实在在的、属于陈明节的声音。   他惊讶到语无伦次:“你、你真的能说话了。”   陈明节答:“嗯。”   “我靠。”巨大的喜悦与幸福猝然降临,许庭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都在微颤,拼命验证:“是真的吧?你……你喊一声我的名字,快点。”   见陈明节不语,许庭有点急地皱起眉,央求道:“快点,快点喊我。”   “许庭。”   两个字,清晰而平稳,那声音像初春破冰的溪流。   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过,许庭开心地张了张唇,猛地扑过去抱紧陈明节,力气大到将人直接推倒进床里。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暂时的好转,可心底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终于在此刻松懈了几分。   陈明节此时在他眼里就是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于是他忍不住将人抱紧,把脸埋进对方颈窝里反复磨蹭,这亲昵的举动刚开始只是纯粹的喜悦,可蹭着蹭着就变了意味。   许庭不知不觉已跨坐在他腰间,将人整个压在身下,两具年轻的身体紧密相贴,几乎能透过薄薄一层睡衣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像之前那样,轻轻啄吻陈明节的颈侧,似乎又觉得这样浅尝辄止的亲近不够,因此将唇瓣慢慢挪到对方脸上,在激烈的心跳和彼此的喘息中,飞快地、试探地碰了一下。   这个短暂的触碰叫许庭脸颊发烫,身体也特别热,亲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荒唐的事,他不敢抬眼去看陈明节的表情,只能像犯错的小狗一样一动不动趴在对方身体上,开始装死。   约莫两分钟,手机又开始断续震起来,发微信的人犹如发射炮弹,源源不断轰炸信息。   许庭这才慢吞吞从陈明节身上爬起来拿手机,随后坐到一旁,红着脸,面无表情地解锁屏幕。   他的头发总是被睡得很蓬,像海胆或是不规则的蒲公英,搭配此刻的表情有种故作冷漠的傻感。   陈明节始终躺在床里,没有说话。   许庭太紧张了,解锁手机后根本无心处理消息,只是无意识地在主屏幕间左右滑动。   余光瞥见陈明节一副被轻薄过后的样子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反抗,仿佛默许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忽然又有些内疚,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   对方拿他当兄弟,他怎么能屡次做出这种不像话的事!   况且陈明节看似冷淡寡言,实则最不懂得拒绝熟悉的人,刚开始被揩了油还知道生气,现在竟然已不会反抗……   大概是明白许庭的狂妄霸道,只好心如死灰地接受一切,身体被玷污,内心还在苦苦等着喜欢的人吧。   越往后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许庭用力攥着手机,神色古怪僵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是直男来着?   这个特质到了陈明节面前总是被弱化,主要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很多生活习惯没办法改变,许庭就是忍不住想跟他挨挨蹭蹭,最好能抱着搂着,陈明节走到哪儿,自己就跟到哪儿,要时时刻刻闻到对方身上那点熟悉的气息才安心。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陈明节那张脸太好看了,是一种清冽又俊美的长相,朗朗如月,世无其二。   许庭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可偏偏拥有这样一张脸,性情却淡得跟个道士没区别。   也正因如此,许庭从小时候起,就总忍不住去招惹他,想在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搅动出一点属于自己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草莓酱:他亲了我,却把我当兄弟   庭:他把我当兄弟,我却亲了他   ◇ 第31章   一大早发微信的是庄有勉。   这人通宵工作到五点,却跟神经失常似的,发消息叫许庭睡醒和他一起吃早餐。   这种可以纳入枪毙名单的行为,发生在庄有勉身上总是没有任何违和感。   许庭觉得这个人大脑运转很快,思维却野蛮粗暴,而且毫无任何社交礼仪可言,陈明节讨厌他是正常的。   要不是从小就知根知底,许庭恨不得现在就找人一枪崩了他。   但看在今天有大喜事——陈明节终于能开口说话的份上,或许冥冥之中跟庄有勉也脱不开关系,于是许庭难道耐着性子回复:才五点,你有病?   庄有勉:没有,提前通知一下你,你必须得跟我去吃个饭   许庭:理由   庄有勉:吃早饭要理由?   许庭打了个哈欠,耐心告罄,直接发了条语音:“到底要干什么,再不说我就当你喜欢我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陈明节忽然将被子不轻不重扯走,许庭的身体跟着歪了下,眼神疑惑,语气无辜道:“干嘛,我还要盖呢。”   陈明节伸手关掉灯,背对他一言不发地躺下,四周霎时陷入一片安静。   许庭有点摸不着头脑地抓了抓头发,脸上还隐隐发烫,心想,陈明节果然因为自己刚刚亲他所以生气了。   这时候庄有勉回复了:滚   接着发来一个地址,让他九点之前到。   许庭撇撇嘴,直接按熄手机丢到一旁。掀开被子钻进去时,他故意往陈明节后背拱了一下,接着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不知道庄有勉又抽什么风,但许庭还是按时去了那家店,并且带上了陈明节。   陈明节不太喜欢跟庄有勉接触,可在听到许庭让他一起去的时候竟然破天荒地没拒绝。   就是一家很普通的早茶店,按理说这个时间点应该有不少顾客,但店内却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三个。   许庭拿过平板和陈明节一起选菜,头也不抬地问庄有勉:“你今天什么意思?该不会是上班上疯了吧。”   “少问。”庄有勉只丢来两个字。   许庭勾了几样招牌点心,抬眼看他:“你不吃吗?”   “点你们的。”庄有勉正襟危坐。   许庭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得非常讲究,尽管通宵工作,却明显精心收拾过才出门。   “要相亲啊你。”许庭嘟囔了句,重新凑回陈明节身旁垂眸看屏幕,道:“把这个去掉,我不喜欢吃菜心。”   陈明节没让步,只吐出两个字:“不行。”   许庭抿了下嘴,有点不高兴但还是没说什么。   见状,庄有勉皱了皱眉,刚打算移开视线不去看这一幕,却忽然被陈明节脖子上的红痕吸引住了,震惊地声音都扬了起来:“那是什么?”   对面两人都抬起头:“。”   庄有勉指着陈明节的脖子:“那是什么!”   听这语气,许庭立刻紧张兮兮地将陈明节脑袋掰过来看:“什么啊,我看一下。”   结果就发现了早上因为他太用力而被嘬出来的吻痕,也不怪别人能注意到,虽然很小一块,但特别红,十分醒目。   许庭轻咳一声:“没、没事,可能是什么蚊子咬的?”说完,立即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你干嘛总这么大惊小怪,沉稳点。”   庄有勉不疑有他,只是冷哼一声:“可别是什么传染病。”   “他妈的胡说什么?”许庭马上驳回去:“你才传染病,神经病。”   “我这不是——”   话还没有来得及讲完就被另外一道声音打断。   “实在抱歉先生,今天确实没空位了,下次您来我一定为您预留。”一位侍应生正耐心向另一位客人解释。   许庭感到震惊,偌大的餐厅明明只有他们三人,怎么可能没座位。   紧接着,侍应生略带为难地压低声音:“今早有人把整间店包下来了。虽然现在看着空,但实在不能接待……这种情况很少见,您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我优先为您安排。”   “没关系。”那人笑眯眯地看起来很好脾气的样子:“我也只是听人说你们家菜很好吃,顺路过来尝尝。”   这声音有些耳熟。许庭正想着,就见那人转过身来,他立刻认出:“裴优?是你啊。”   庄有勉坐在对面,明明一切都听到了,却还是没有回头看,许庭觉得他有点不礼貌,毕竟对方还是他朋友呢,竟然都不看一眼。   裴优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点,没有染色,松松地扎在脑后,他的脸很小,皮肤干净,眉眼清晰,在许庭看来是相当漂亮的,只是比起陈明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么巧。”裴优已经走过来,他特别瘦,偏偏只穿了件风衣,将背衬得很薄,眼睛随意弯了一下:“你们是提前预定好位置了吗?”   “是的吧。”许庭朝庄有勉抬了抬下巴:“他订的,你要一起吗?反正桌子这么大。”   闻言,裴优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庄有勉,略显迟疑:“方便吗?我还是——”   “来都来了。”许庭很大方地笑笑:“有什么不方便,吃个饭而已。”   他想起上次在酒吧,庄有勉话里话外都像是跟裴优有过什么矛盾,现在这幅情形明显是还没解开,为避免尴尬,许庭又说:“那你坐我旁边吧,没事的。”   裴优没再推辞,目光轻轻掠过另外两人不太好看的脸色,在许庭身旁落座。   不知是因为庄有勉独自坐在对面,还是因为裴优的加入,许庭总觉得庄有勉脸色铁青,他忍不住腹诽:这裴优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他记恨成这样?   反正许庭是觉得裴优非常好相处,对方说话时总是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礼貌又温柔,从来不会叫话掉在地上,所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一个接一个地自然流转,聊得停不下来。   桌下,庄有勉的拳头越攥越紧,脸色阴沉得能结成冰,抬起眼来瞪了瞪对面的陈明节,平时嫌他控制欲太强,这会儿又在狠狠怪他为什么不好好管一下许庭?   吵死了,吵死了!   比起他,陈明节的表情也没好看到哪去,冷着脸将许庭点的菜推过来,胳膊碰了下对方,没说话。   许庭一看是自己想吃的黑松露奶酪虾饼,立马放弃闲聊,开始认真吃饭。   他习惯性地抬起腿,搭上陈明节的膝盖,两人越靠越近,吃到后来几乎又贴在了一起。而原本坐在陈明节正对面的庄有勉,不知何时已慢慢挪到左侧,几乎与裴优形成了面对面之势。   “哎对了,你刚才说你是博主?账号叫什么?”许庭忽然转过头来,好奇道:“什么类型的?多少粉丝啊,我关注你。”   裴优愣了一下,随后笑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边说:“行。没多少粉丝,也谈不上类型,我平时瞎拍的。”   许庭按他说的ID一搜,有些惊讶:“一万多粉丝,这不是挺多的吗?你也太谦虚了。”   是那种跳舞类型的短视频博主,没有签公司,更新也不太稳定,只是偶尔拍着玩,许庭随手点开第一个视频。   屏幕中,裴优身形清瘦,但因为穿了件更修身的衣服,所以显得很性感,十几秒的舞蹈动作干净漂亮,节奏卡得精准,一切都恰到好处。   许庭夸赞:“你很上镜啊。”   或许是当着现实生活中朋友的面看自己跳舞有些尴尬,裴优笑了笑,轻声说:“没有,点赞很少,我有点太瘦了。”   一听点赞少,许庭十分义气地说:“我给你点!”随后将他发布的几十条视频全都赞了,再加上评论:【拇指】【玫瑰】【加油】   陈明节将筷子放下,发出不轻不重地一声,许庭被吸引过去,但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到庄有勉冷冷开口:“哼。在网络上随便发布个人隐私,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裴优一愣,随即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啊?原来跳舞视频也算个人隐私吗,那按这个标准,我走在马路上是不是也算裸奔啊?”   许庭噗一声。   庄有勉眉心微皱,脸色差到了极点。   裴优面露关心:“不过,你这么懂,是吃过亏吗?听起来经验很丰富的样子。”   难得看庄有勉吃瘪吃到嘴角抽搐,许庭简直要笑倒在陈明节怀里,后者不动声色地伸手护在他腰后,生怕他动作太大而磕到椅子。   吃饭中途,趁裴优去洗手间的间隙,许庭看向庄有勉:“你很不喜欢裴优?是之前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庄有勉显然会错了意,语气生硬地反问:“怎么,你看上他了?”   “……”   许庭故意拖长了语调,悠悠地说:“是啊,我要是同性恋的话,就喜欢这样的,头发长长的,又漂亮。”   “你!”庄有勉似乎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愤怒地站起身,盯了他一会儿,随后直接往外走了。   许庭倚着陈明节的肩膀,冲他的背影幼稚地放声大笑,眼睛都弯成月牙,直到笑够了,才扭头去看身旁。   陈明节正低垂着眼,望着盘里早就剥好还没来得及送来、此刻已经凉透了的虾仁,但视线又好像已经穿过桌子,虚虚地定在某个点,目光里是许庭暂时无法读懂的情绪。   这时裴优返回来了,见庄有勉不在,于是问道:“要走了吗?”   许庭注意着陈明节的状态,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想什么呢,咱们走吧?”   陈明节起身,顺势拿过一旁的外套给许庭穿上,又用围巾将他的脖子缠了好几圈,动作不太温柔,勒得许庭眼都圆了:“我靠,你干嘛,咱们等下还要上车呢。”   裴优在一旁轻笑:“担心你冷吧,你们关系真好。”   许庭被包成球,十分得意地靠着陈明节:“是了,他对我最最好!”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知识,许庭喜欢和长得漂亮、长头发的人相处,是因为陈明节很小的时候是长头发,且非常漂亮。   明天申请休息一天!   ◇ 第32章   本以为庄有勉早就负气提前离开了,没想到一出餐厅门,就看见他正杵在前方,生怕别人看不到这里有个一米九的活物。   许庭疑惑地问:“你在等什么,不是吃完饭了吗?”   庄有勉没理会这个问题,而是往这边扫了眼,故作无事道:“你们怎么走?”   简直是个白痴问题。   许庭从身后贴着陈明节,手顺势插进他口袋里取暖,感到莫名其妙:“开车啊,难不成你坐飞机来的。”   庄有勉似乎烦透了两人这种腻腻歪歪的画面,目光一转,落到裴优的方向,却并没有真正看他。   许庭这才惊觉裴优还站在一旁,道:“我送你吧?”   “不用。”裴优举起手机示意:“我在叫车。”   许庭凑近看了眼:“你这排队还要好久呢,好几公里外,再堵下去你得在这儿一直冻着。”   这时庄有勉已经拉开车门,站在原地抬高声音,像是故意说给谁听:“想坐我的车?可没那么容易。”   “……”裴优朝许庭弯了弯嘴角:“那就麻烦你了,我应该不会污染你车里的空气吧?”   许庭对长相漂亮的人向来格外有好感,笑着去替他拉开后座车门,道:“怎么会,上来吧。”   裴优坐进去,仰头继续和许庭聊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不断,相处得格外和谐。   陈明节站在驾驶座门外,面无表情地与庄有勉对视,一张脸冷得像在守寡。   庄有勉这时候也已经快气疯了,投过来的眼神又怨又怒,仿佛在质问陈明节:你怎么不管管许庭?平时不是挺爱多管闲事的吗?   这边气氛诡谲,那头聊得火热朝天,几个人就在这种微妙的对立中陆续上车坐定。   许庭手机震动两声,他拿起来看。   庄有勉:叫裴优过来   他不解:你处处针对人家,现在又喊他过去干嘛?   庄有勉:少废话,叫他过来   许庭懒得理他,收起手机,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车还停在原地没动。   他转头看向身旁,温声问道:“怎么了?”   “车坏了。”陈明节言简意赅地宣布。   “什么!”许庭赶紧四下检查,十分心痛:“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辆!哪里坏了?”   陈明节靠着座椅不冷不热道:“你好像不止喜欢一辆车。”   这根本不是重点,许庭只顾着自己的宝贝爱车,后排传来裴优的询问:“很严重吗?”   许庭啊了声:“应该没事,天气太冷了吧,我下去看看。”   “我打车走吧。”裴优笑笑,“等下还有工作,有点着急。”   “打车应该会迟到吧,要不你去找庄有勉?他刚刚还发信息说在等你呢。”   闻言,裴优有片刻的犹豫,显然是不太信许庭的话,不过最后还是应下来。   等人一走,汽车神奇般地恢复了正常,许庭还在愣神,陈明节已经一言不发地驶出这条街。   余光注意到他单手放在方向盘上,于是许庭刚要把胳膊伸过去,陈明节就不动声色将另只手也拿上来,躲开了他的动作。   许庭在心中"切"了声,忽然意识到对方好像有一会儿没动静了,立刻警戒起来:“干嘛不讲话?”   讲话也讲不出什么好听的,陈明节目视前方,平静道:“你是同性恋吗?”   许庭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你刚才说什么?”   “你是同性恋吗?”   “不是啊。”许庭呆呆地坐直了一点,身体被安全带箍着,脑袋朝向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陈明节打转方向盘,口吻冷漠:“不是同性恋,就别随便讲喜欢别的男人。”   许庭愣了愣,又笑出来:“我那是故意骗庄有勉的,没有真的喜欢谁,你难道没听出来是在开玩笑吗?”   “这种事,别开玩笑。”   陈明节始终目视前方,侧脸线条近乎完美,皮肤白皙,睫毛长长的,是这张面容上唯一柔软的弧线。   许庭有些看迷糊了,只知道眨眼,不知道还要回答。   于是陈明节睨了他一眼:“没听懂吗?”   “懂。”许庭这才收回视线,轻咳了声,喉咙上下一滚,低声嘟囔:“你这话也不太对。”   “什么?”   “就算是同性恋,也不能随便说喜欢别人啊。”许庭的声音很小很小,传到陈明节耳朵里,似乎带着一点少有的埋怨:“而且……对方不喜欢你,你也就不要继续喜欢对方了,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干什么。”   这句话不算含蓄,陈明节听得明白,却依旧低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许庭理所应当地将所有都混为一谈:“什么时候还分你我了?我只是、只是……”   话说一半,他垂下眼睫,像是思考了片刻才继续将话讲完:“你这次生病太突然了,林医生说可能是受到了刺激,产生了新的压力源,我只是猜测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许庭的声音渐渐轻下来,像雪落无声:“如果那个人不喜欢你,你就放弃吧,别放在心里了。”   街边的圣诞树提前一周就站上岗了,树梢在冷空气里轻轻打着颤,远处隐约传来圣诞颂歌,在这样寒冷的阴天,旋律被风吹得有些断续。   过了许久陈明节才开口,依旧是那句话:“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声音很低,带着坚定的意味。   许庭望着窗外冷哼了一下,脸上已不见半点笑意:“你自己的事,好,停车。”   陈明节没有理会,许庭抬腿猛踹了一脚副驾驶前面的部位,整个车身都因此一晃,他说:“停车!”   几乎是在汽车停在路边的那一刻起,许庭就摔了安全带开门下车,陈明节想去握他的手臂却晚了一步,只好从另侧下来追上他,抓住许庭的手腕,后者立刻甩开:“别他妈碰我。”   陈明节眉心微皱,重新将他捉回来,许庭这次怎么甩都甩不开,毕竟他的力气连陈明节二分之一都不到,只能边挣扎边靠嘴撒气:“凭什么不让我走?你不是想分清楚一点吗?!我去哪你也要管?”   陈明节用力攥着他的手腕将人往面前拉了一步,声音冷厉:“太危险了,回家怎么闹都行。”   “那个家以后我不回了!”吵架的时候许庭什么狠话都往外扔:“送你了,送给你和你喜欢的人!”   身旁经过的陌生人偶尔会投来异样的眼神,又匆匆路过,呵出的白气短暂地停留在冷空气中。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只要许庭不开心了,随时随地都能开始吵,陈明节始终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一旦松开,对方就可能因为乱跑而出意外,同时也觉得他这种行为太不理智,语气不由得带了冷意:“你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是我没有好好说话吗?我刚开始在车上怎么和你讲的,林医生说生病是因为你心里受刺激了,我没办法了只能往这方面猜,我想让你放下,想让你别再想着那个人、别再因为他痛苦了!”   越喊越委屈,许庭反过来紧紧抓住陈明节的衣服,眼眶被冻得发红:“你就这么放不下他,你就这么放不下他是吗?!”   看见许庭眼睛里有零星的泪,陈明节像是没办法一样轻叹了口气,将人牵进怀里轻轻抱住。   许庭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忍了好久,滚烫的泪终于从眼眶流出来。   泪水划过被冷风吹得微凉的皮肤,留下一种很痛的温度差,热的泪是活的、颤抖的,而脸颊的皮肤是冷的、静止的。   冷热交融,那是很奇怪的触感,许庭却忍不住地一直哭,更多的热意涌出眼眶,接连不断地淌下来,仿佛不受控制,自顾自地流着,像是在冰封的皮肤上,凿开了一道温热而柔软的伤口。   他能感到自己身体细微的颤抖,腿也很软,每一次无声的吸气,鼻腔里都充满对方身上清冽的薄荷味。   这些天来压着的难过和紧张,在陈明节病情加重时没哭,可当猜测到对方病得这么重,根源或许跟另外一个人有关时,许庭的难过开始源源不断地决堤。   “不哭了。”耳旁传来陈明节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柔软,就好像正在用指尖轻触一道新鲜的伤口,许庭听见对方继续说:“是我的错。”   他哽咽着同意了这个说法:“就是你的错,全都是你的错,你应该早点道歉的。”   于是陈明节将他抱紧一点,此刻就开始轻声道歉:“嗯,对不起,先不哭了。”   许庭吸了下鼻子,跟他分开一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他:“那你说,不喜欢那个人了,我就不哭。”   这种话陈明节好像不太能说出口,因为他此刻哄着的、为他流泪的这个人,就是他放在心底没办法松手的人。   即使许庭什么也不明白,但陈明节还是犹豫了片刻。   见状,许庭的眼里马上又蓄起不讲理的泪水,陈明节抬手去给他擦,低声道:“好,我不喜欢了。”又问:“今天怎么总是哭?”   “还不是你逼的。”许庭觉得有点丢人,用力抹了两下眼尾,喘着气,鼻尖、眼眶以及耳朵都染着红,或许是因为哭得太多了,导致瞳孔像被泪水洗过一样清亮,紧紧盯着陈明节,理直气壮地命令:“你再敢说喜欢别人,就别想听我给你唱歌了。”   一个听起来有些无力的威胁,但偏偏对陈明节来说很有用。   他将许庭重新揽回怀里,应声哄着:“嗯。以后生气乱踢东西的毛病,改掉。”   【📢作者有话说】   张飞又在哄关羽了   明天也有!晚安zZ   ◇ 第33章   根本改不掉,但许庭还是点了点头,一阵冷风吹来,他不自觉抖了下,忽然察觉到两人正在站大街上,旁边偶尔会瞟过来一些古怪的眼神。   许庭也哭够了、闹够了,松开陈明节,轻声哑着嗓音说:“先上车吧,我给林医生打个电话,去找他再检查一下情况。”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陈明节拿湿巾给他把擦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干净,许庭还正回想着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其实他明白放下并不是说句话就可以完成的事,但当时头脑一热,硬是要从陈明节嘴里听到"不喜欢"这几个字。   简直像在逼迫陈明节说谎,一句话,听在耳里,却痛在其他地方。   许庭有些头疼,自己之前不会这样的,一切都是从那天听见对方有喜欢的人之后,全都变了。   复诊时陈明节总是话很少,甚至许多时候面对林医生的提问,大部分要许庭来答,就好像关于陈明节的一切他都知道。   林医生给出的答案依旧客观冷静,还是那句话,虽然陈明节这些年来的各项指标正在恢复正常,但突发性失语症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没有规律,最后又按照之前的处方配了一些药物,说过注意事项才算结束。   回去的路上,许庭躺在后座睡了一觉,他有些累,这些天来神经紧绷,一直在惦记陈明节的病,今天哭得那么厉害,又听到医生说以后随时都会发生这样失声的情况,到家时竟还没有要醒的意思。   外面冷,陈明节下车也坐到后面,刚打算脱了大衣将人裹住抱出去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眼,备注是那个叫郑铅的乐队队长。   许庭睁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问:“谁啊?”   陈明节将屏幕放到许庭眼前,后者也不知看没看清,似乎只是想随口一问,问完便困得闭上了眼,顺势躺在他腿间,将脸朝向陈明节的小腹,不耐烦道:“你接,有事说事,没事就挂。”   原本要直接挂断的,但陈明节又联想到什么,调至静音,等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   车内安静,郑铅的声音传出来,有点故意端着的感觉:“喂?许庭。”   无人应答,几秒后,对方又迟疑地唤了一声:“许庭,可以听到我讲话吗?”   陈明节这才开口:“有事吗。”   郑铅"啊"了声,意识到不是本人,就问:“许庭呢。”   陈明节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熟睡的人,用手慢慢刮了下他的脸颊,平静地告知对方:“在睡觉。”   “……”   郑铅沉默几秒:“你是陈明节?”   陈明节并没有讲话,手指却蹭到许庭的嘴唇,有意无意用指腹按了按,睡梦中的人被打扰得有点烦,皱起眉轻哼了声。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随后郑铅说:“组乐队的事他考虑得怎样了?另外,圣诞节在‘河马’会有场小演出,他来不来?帮忙转达一下,谢谢。”   陈明节嗯了声,郑铅接着又问出了刚才就疑惑的事情:“他的手机为什么在你这儿,你们住在一起吗?”   这种问题比较隐私,问出来显得很冒犯,但既然郑铅开口了,陈明节也不好装作没听见,轻描淡写地回答:“是啊。”   对面沉默片刻,陈明节不欲再等,达到目的之后便干脆地挂断电话,用大衣将许庭包裹住,打横抱起来往家里走。   许庭个子高,但其实很瘦,骨架也比较小,又或许是陈明节过于高大的缘故,他被这样轻轻拢在怀里,像一只不易被人察觉的小猫。   家里的佣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谁都不会抬眼多看多问,这些都是周婉君亲自选的人,话少安静,必要时出现,迅速收拾完之后就会离开,去附近另一栋楼里住。   许庭真的太累了,精神紧绷到一定程度,今天发泄出来反倒成了件好事,因此一觉睡到了半夜三点。   醒来后喊着肚子饿,陈明节给他煮了云吞面,他吃到一半说要喝酒,陈明节只好又去藏酒室里选了一瓶,加橙子和苹果切片一起煮。   许庭一尝就知道煮得时间长了,因为红酒太烫的话会变得很苦,很涩,即使加再多水果也会有些酸味。   陈明节装听不到,面无表情地叫他赶紧吃,不吃就睡。   许庭这才撇撇嘴,问:“回来的时候谁给我打电话了?”   陈明节坐在他身旁,膝盖被对方的腿压着,不冷不热道:“牛蛙。”   “……”   很难从他嘴里听到这种没什么教养的诋毁词,许庭没忍住笑了一下,继续吃饭:“不是吧我的哥哥,你跟人有仇还是怎么回事?这么没礼貌。”   又是这个称呼,陈明节眼底浮现出一丝很淡的波动,接着听到许庭问:“他打电话来做什么。”   “问圣诞你有没有空。”   “圣诞节?”许庭放在唇边的酒杯顿住,“当然没空了,那不是你生日吗?你该不会擅自替我接了什么活吧。”   “没。”   “那就行。”许庭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把酒喝完。   陈明节的失声在生日来临之际又发作了一回,但非常庆幸的是,小狗在这之前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橘子。   原因也比较诡异,据许庭回想,将小狗带回家那一天,他们不仅吵了一场很凶的架,还在吵架之前吃了很多橘子,所以就要取名叫橘子。   根本不明白二者之间有什么前因后果,于是陈明节用眼神发出疑问。   许庭立刻生气地指责他:“那叫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只能随便取了,而且我原本打算喊它朗姆的,你又不同意。”他喜欢喝朗姆酒,所以刚刚执意要这么喊,陈明节阻止了。   “你选吧,橘子,朗姆,选一个。”许庭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里。   陈明节没作声。   感到自己被忽略了,许庭非常不爽地问:“为什么不讲话?”   陈明节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打算去拿纸笔,许庭就抓住他,已经换上了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又没办法说话了吗?”   前者点点头。   许庭安静了会儿,忽然有些愧疚,声音放低一些:“就叫橘子吧。你以后要是忽然不讲话,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凶你了,你别伤心。”   陈明节倒不会因为这个伤心,许庭从小在家里自称为王,不管对谁不满意了就要大喊一声撒气,其实就是仗着别人喜欢他而已。   没等陈明节作出回应,许庭将趴在他腿上的小狗慢慢推下去,自己坐了上来,面对面靠在他怀里:“该我坐了。”   他很少有像现在这样听话到近乎诡异的时候,陈明节很轻地弯了下嘴角,没有拒绝他跟一只小狗争宠。   圣诞节这天,许卫侨和梁清来陪他们吃了饭,只不过没等到天黑就被许庭催走了。   他将陈明节一路带到琴房,用那种有点小兴奋的语气念叨着:“我要干正事了,我要干正事了。”   陈明节暂时还没有恢复说话这项技能,所以默不作声地任由他牵着自己。   琴房被许庭简单装饰了一下,桌上放着一个蛋糕,是晚餐时糕点师做好的,非常简单的款式,栗子咖啡口味。   但两人晚上都吃得太饱了,没有肚子去享用,于是许庭说:“先拍张照片吧,我要发朋友圈,让他们都祝你生日快乐。”   他指挥着陈明节坐在沙发上,随后把琴房里的灯关掉,将蜡烛插进蛋糕里点燃。   那是一小团温暖而柔软的光晕,隔着几十米,随着小心翼翼的步履轻轻摇曳、跳动,光影在许庭的脸颊上流淌,眉骨下有很浅的阴影,专注的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光点。   他珍重地托着蛋糕走过来,同时陈明节闻到一种蜂蜜与奶油被烛火微微加温后,散发出来的甜暖香气。   烛光无法照亮整个琴房,只填满了两人的方寸之间。   许庭将蛋糕放进他手里,拿出相机,随便调了个清晰的参数,又朝陈明节坐近一些,举起相机,回头提醒道:“我要拍了。”   显示屏里,陈明节捧着蛋糕,火光映亮他的脸,头发漆黑,目光沉静地看着镜头。   连笑都没笑一下,怎么还这么好看,许庭想着,同时看了看自己,幸好也是十分帅气,心里瞬间平衡一点,甚至觉得他们很登对,于是按下快门。   他将照片导出来之后直接原图发在了朋友圈,配文是一句正式的生日快乐,以及一堆不太正式、花里胡哨的小表情。   蛋糕暂时还吃不下,许庭其实也没心情,他迫不及待地拿来吉他,要给陈明节唱自己写的歌。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许庭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虽然你知道词,但还没真的听我唱过吧?噢,我忘了。”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你现在还不能讲话,没关系,你可以听。”   陈明节安静地靠在沙发里,目光专注地落在许庭身上,默不作声。   房间内依旧没有开灯,只有那截短短的蜡烛还在燃烧,除了一圈光晕之外,都是沉沉的黑暗。   许庭挠了挠颈侧,有点尴尬地笑了下:“这首歌没有名字,我也不知道取什么,你先听吧。”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后,他垂下眼,用手指交替地拨着弦,简单平静的旋律随之而来。   把药片折成一纸月亮   在凌晨两点的窗台放凉   我们数过的几百只羊   绒毛正在轻轻落进手掌   所有沉默熬成一晚霜   依靠我 就像靠着一面墙   当春天学会悄悄降落   等回忆被晒成淡金色   你是我最痛的那条经络   也是我最后一脉温热   所以沉默就沉默吧   我是你最后的声音啊   当世界收走所有回响   让我来 听懂你的安静 有多喧哗   没关系 沉默就沉默吧   我是你未说出的那句话   当温顺的鱼从掌心游过   让我来 陪你度过冬夏 绘一幅画   【📢作者有话说】   词是我自己乱写的【对手指.jpg】发出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想歌名,但这首歌确实是许庭最想和陈明节说的话了   后天更   ◇ 第34章   窗外,烟花在遥远的地方闷闷地绽放,提醒着这是一个圣诞夜晚。   琴房内依旧只有那支蜡烛亮着。   许庭有点紧张,甚至弹错了一个音。   陈明节不会发现的,他这样想,这是自己的曲子,就算当场全部弹错也没关系,可为什么还是怎么紧张?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沉,在烟花绽放的间隙里格外清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说这一刻,这首歌,都是独属于陈明节的礼物。   而拥有这份礼物的人始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也比平时多了些波动。   许庭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莫名生出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单手撑着沙发,慢慢地倾身向前靠,视线一直放在陈明节的嘴唇上,仿佛有种致命的蛊惑力在吸引他,迫切地想要靠近。   陈明节没有迎合,却也没有后退,像是被人按住了肩膀,这也使得许庭更加大胆了,就在两人的嘴唇只剩下一张纸那么薄的距离时。   砰——   窗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烟花。   许庭猛地清醒过来,他睁圆眼睛向后退了一点,心脏跳得比刚才还要快百倍,愣怔地看着陈明节,一时语塞。   “我、我唱完了。”许庭将怀里的吉他放到一旁,不太敢和他对视。   安静了许久,耳旁只剩下房间里的安静、窗外朦胧的烟花声,其余什么都听不到。   这让许庭反应过来陈明节好像还不能讲话,立马站起身,如同给自己找点事做一般:“你要吃蛋糕吗?我给你切,尝尝吧。”   陈明节默不作声,若有似无地看了眼他的嘴唇。   许庭赶紧偏开脸,假装刚才无事发生的样子低声道:“生日快乐。”   余光里,陈明节拿过一旁的纸笔,写了几个字,他忍不住转过头来,去看对方写的什么。   很简单的一句话:圣诞节快乐   许庭觉得他很幼稚,笑了一下:“圣诞节快乐,我刚才那首歌好听吗,你喜欢吗?”   陈明节又写:好听,我喜欢   纸面上只有两行孤零零的字。   圣诞节快乐   好听,我喜欢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还觉得幼稚,可许庭此刻看着这几句话,忽然感觉纸面太干净了,干净得有些空旷。   陈明节如果能开口,此刻应该会多说些什么吧,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感受都压缩成这么几句礼貌的总结。   刚打算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响,他拿出来一看,是梁清。   许庭略感不解,不是才走吗怎么忽然又打电话过来,但也没有多等,直接按下接听键。   梁清有点焦急的声音传出来:“小庭,你现在马上回家一趟。”   “回家?”   “对,你爸出事了。”   “什么?他出事是什么意思?”许庭站起身,手机放在耳边,另只手去拿外套,陈明节见状直接为他穿好衣服,两人匆匆下了楼,开车前往许家。   路上,梁清告诉二人,他们刚回家,许卫侨就被警察传唤走了,理由是涉嫌贪污。   许庭心想贪污个屁,他爸恨不得一见穷人就递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种事扯上联系。   作为许卫侨的妻子,生活这么多年,梁清也明白这一点,但事发突然,她还是暴露出一些紧张和不知所措,紧紧抓着许庭的手:“警方说,你爸伪造合同,把贪污的资金全都挪给他实际控制的空壳公司了。”   她刚讲完,陈明节忽然问道:“伪造合同需要他亲自经手吗?如果是我,会找有财务审批权限又信得过的人,比如助理。”   许庭转头看向陈明节,惊诧于对方竟然能说话了,还一下子说这么多,可同时也被提醒到,觉得不太对劲:“对啊,我爸平时那么忙,就算真有这个意图,也得需要有人给他做事,而且既然已经涉嫌贪污,那金额多少?如果是一大笔钱,怎么可能现在才查出来流水有问题?”   梁清眉头紧锁:“就是助理,他那个助理失联了,警察那边怀疑那人手里有行贿记录和资金去向,至于为什么才查出来,我也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刚到家,警察就来了。”   许庭和陈明节对视了一眼。   梁清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一件事,你们在路上这段时间,我找人从警察那边打听到,这次的事情有一部分证据是李承提供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涩意:“就是你爸一直帮助的那个李承。”   “李承?”许庭像是终于从记忆里打捞出这个人,随即不可置信地重复:“他提供证据?”   “是。”梁清说,“他还想借这件事,替他父亲翻案。”   李承想通过警方和审计部门的介入,强制查封许卫侨公司的全部档案和账目,从而找到关于当年那件事更多的线索。   许庭面色冷了下来:“他想翻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要翻案,那么大的贪污金额,难道是觉得有人冤枉了他们家?”说着,又看向陈明节,语气平静:“我早就说该好好解决一下这个麻烦的。”   陈明节没接话。   梁清:“我觉得这事还好,即便有什么,大不了再打一场官司,问题是你爸已经被带走了,我……我心里慌得厉害,他——”   话落未落,佣人从外面推开门,随后有人走进来,许庭转过头去,神色一愣,喊了声:“舅舅。”   来的人是梁清的弟弟,梁敬川,年龄比她小一轮还多,同时也是梁氏集团的董事长,年纪轻轻身处高位,家里的小辈都很喜欢他。   他身旁那个已经成年、但依旧面容稚嫩的男生,叫宁垚,自小就被梁敬川从福利院接回家,养在身边,大概是想当成继承人培养。   梁敬川本人脾气算不上好,能在大半夜被一个电话叫来,纯粹是因为他姐姐的脾气比他更差。   他径直走进来,宁垚也跟着在一旁坐下,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蒙眬。   于是梁清随口问:“这么晚,你怎么把垚垚带过来了?”   闻言,宁垚清醒过来一点,梁敬川却直入主题,声音平稳道:“人肯定能从警察那边保出来,要等到明天警局那边上了班审批,但是官司躲不了,现在就可以准备了,而且旧账总被人翻的话早晚还要出事。”   他能这样说,就代表来的路上已经安排人去做这件事了,梁清略松了口气:“……行,那我先找个可靠点的律师,今晚就得安排好,以免出什么意外。”   刚才一听"官司"两个字,宁垚立马就坐直了身体,此刻赶紧说:“让我来吧,我能接这场官司。”   尽管平日没少夸他能力出众,但此事关系重大,梁清开始犹豫起来。   许卫侨并不是从警察局出来就可以相安无事,公司一天没有人坐镇都不行,不仅有眼前的麻烦,那些早已觊觎许家产业的对家,更可能趁势发难,这场官司必须速战速决,才能稳定人心。   许庭也说:“还是重新找律师吧,情况这么严重,而且你对事情原委也不熟悉啊。”   “可是新找律师也一样要花时间熟悉案情的。”宁垚说完,目光转向梁敬川,像是在等待他的准许。   客厅里一时静默。   陈明节开口:“那个助理还没有找到吧。”   “对。”梁敬川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反问:“明节什么看法?”   许庭转过头来,陈明节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没事。”   梁敬川收回目光,对宁垚说:“你想接这个案子,我不拦你,也不会帮你,考虑清楚。”   “没问题。”宁垚毫不犹豫。   三言两语间,一件大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梁清虽仍感不安,但对弟弟的处事风格向来信任,便又交代了几句警局那边的进展,事情就这样商讨出解决办法。   圣诞夜还没有过去,城市的上空断断续续放着烟花,声音遥远,许庭抬眼看着,思绪又飘回几个小时前的琴房里。   如果,没有那朵突然出现的烟花,当时的自己会不会……   “哥。”   宁垚从身后走近,目光里带着点探寻的意味:“听说你最近在跟杨真姐谈恋爱?”   杨真是梁敬川公司里的人,宁垚能知道这些不奇怪,只不过许庭的思绪正乱飘着,忽然被打断,有点不爽地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谈个屁,大人的事情小孩少议论。”   这一下力度不轻,痛得宁垚捂着额头很低地"嗷"了声,嘀咕了句什么,许庭抱手靠着门前那根柱子看他:“这么晚你跟过来干什么?一个人不敢在家睡啊。”   闻言,宁垚揉着自己的额头,冷嗤一声:“这么晚我当然要跟出来了,谁知道梁敬川在外面有没有人?他要是在外面乱搞有了私生子,以后跟我抢家产怎么办?”   许庭简直都要气笑,目光越过他看向后方——   梁敬川正和陈明节并肩走着,两人身高相仿,低声交谈着什么,夜色好像把陈明节身上那种疏离感放大了,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看。   将近清晨四点,风很凉,梁敬川过来时顺势将外套披到宁垚身上,领着他上车了,只剩下二人在大门前这块宽阔的地方站着。   相顾无言片刻,许庭问:“你是什么时候能说话的?”   “你唱歌的时候。”   “那你还写字?”许庭像是有点不满:“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等到回答,台阶下,数百米外的路边传来"砰"一声,两人都顺着声源看去。   只见宁垚沉着脸从副驾驶下来,将身上的外套丢进去,重重地摔上门,坐到了后排。   汽车在原地停顿几秒,随后开走了。   因此许庭又联想到许卫侨的事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陈明节肩膀处:“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他没听见陈明节回答,却感觉到对方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间。   于是许庭又没忍住,抬起唇在陈明节颈侧贴了贴。   几乎是同时,对方握住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开,许庭不解地皱起眉,却发现陈明节正望着他身后。   许庭转头去看,梁清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神色怔惘地站在数十米外,手中拿着他忘在家里的外套。   【📢作者有话说】   梁清:天塌了一辈子怎么还没塌完   插一条广告:   你是否翻篇书城,却找不到一本心动的年上?你是否独爱死遁文学,却屡遭朋友调侃?你是否渴望那种被牢牢掌控,却又彼此博弈的极致张力?今晚!点击【背脊荒丘】主页,将新文《余痛》加入书架,梁敬川与宁垚的爱恨情仇,将治愈你所有的文荒与寂寞!   ◇ 第35章   别墅门前有两盏欧式壁灯,它们散出来的光异常清晰,像两圈没有温度的冰月。   四五点钟的夜色正浓,离破晓尚远,三人就这样在安静的灯光里沉默了几分钟,许庭终于回过神来,尴尬地扯了下嘴角:“妈,你怎么出来了?”   梁清一直站在那儿,或许是今夜发生了太多变故,她平日里那双神采飞逸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尘,略带空茫地望着两人。   冷风无声地贴着地面,卷起几片僵死的落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有点冷,梁清臂弯里搭着许庭的外套,在寒风中显得身形格外单薄。   她勉强笑了笑:“没事。”顿了片刻后,声音轻下来:“小庭,今晚留下来陪陪我吧,你爸不在,我心里总不踏实。”   许庭一怔,还未开口,陈明节已经出声:“你留下来。”   梁清往这边走了几步,许庭上前接过外套为她披上,任由母亲挽住自己的手臂,他看向陈明节:“你还回去?”   梁清也接话:“是啊,太晚了,都住下来吧,你们之前的房间……先给明节睡,小庭去客房。”   许庭点点头,陈明节却婉拒:“不用了阿姨,我还有工作要忙。”   “你能有什么工作?”许庭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生着病,再说马上都要放假了,前段时间不都忙完了吗?又不用开会。”   陈明节没有辩解,只重复确实有事,梁清也没强留,嘱咐他路上小心。   望着车尾灯渐渐融入夜色,许庭心底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闷。   他收回目光,见梁清正看着自己,疑惑道:“怎么了妈?”   “没事。”梁清说,“进去吧。”   看她一副跟平时完全不同的失落模样,许庭放缓语气安慰着:“别担心,我爸肯定没事,他就是被那个助理陷害了,而且舅舅不是说了吗?肯定能把人从警局那边带出来的。”   梁清笑笑:“我知道。”她顿了顿,忽然轻声问:“你和杨真怎么样了,还在联系没有?”   “我的妈妈,这都什么时候了。”一听她说这个,许庭的脑袋都要爆炸:“先把我爸这边的事情解决再说吧,而且我和她真的没缘分。”   梁清问:“怎么会没缘分呢,认识不就是缘分吗?相处这么多次也算缘分,难道过程中就毫无感觉吗?”   “没有。”两人已经重新进了家门,在客厅里坐下,许庭虽然不懂他妈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但却很努力地试图规劝:“真的毫无感觉,我不喜欢她,她也很优秀,不一定非要踏入婚姻的。”   “我不知道杨真为什么一次次要跟我接触,可能是觉得我舅舅是她上司,不方便拒绝你或者怕惹麻烦?总之不是什么好事。”许庭看向梁清,认真道:“我和她最多做个朋友,如果偏要绑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婚姻、家庭都不会幸福,我根本不是一个恋家的人,更不喜欢被人管着。”   梁清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什么,许庭倒了杯水喝,继续讲下去:“再说了,等陈明节病好之后我还想组乐队呢,谈恋爱什么的再往后稍稍吧。”   “等他病好?”梁清从来不知道他们之间这些不成文的约定:“如果他病好不了,你一辈子就要这样吗?”   “妈你乱讲什么呢。”许庭喝水喝到一半就停下,皱起眉:“他怎么就好不了?肯定可以,再这么说我真生气了啊。”   梁清一巴掌拍到他肩上:“你给我客气点。”   许庭撇撇嘴,将水杯重新放到桌面:“本来就是,你们都不准说他不好,更不能盼着他不好。”   “我什么时候盼着明节不好了?”梁清说:“我只是在问你,如果他一直生病,你难道要这样等一辈子?”   许庭有些奇怪地看了他妈一眼:“是啊,从小到大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陈明节还是你跟我爸专门去国外接回来的,我可都记着呢。”   梁清:“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小时候是小时候,你们现在都长大了,不能再、再——”她艰难地搜寻着更合适的说法:“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胡闹。”   “什么胡闹?”许庭觉得她今晚太奇怪了,问完之后拿出手机给陈明节发了条"到家没",对方没有回复。   “你现在就是在胡闹!”梁清加重语气,“为了一个人放弃一些东西,就是胡闹。”   许庭跟个文化沙漠一样搞不懂:“妈你能不能说清楚点,我又放弃什么了?怎么你们都在说我放弃放弃,我过得这么好,我失去什么了吗?陪着陈明节治病就叫胡闹?我都这么大了难道连自己待在一个人身边开心还是难过都分不清吗?”   他说完,气氛安静了半晌,梁清才缓缓开口:“明节到咱们家这些年,我对他怎么样你心里很清楚,我怎么会不希望他好起来?但你该知道有些事就是会随着时间改变,就像你不能陪他一辈子,即使关系再好,你们也有各自的路要走。”   “我希望他好,把他当自己的儿子,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永远陪着他治病、等他好起来,但你不行,这个道理跟刚才是一样的,许庭,你没有做过父母,但你出去问问,在这种情况下我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已经很不错了?”   “我知道你是不喜欢被人约束的性格,从小到大没有强制逼迫你做过什么吧,你喜欢音乐,我们送你去学,这都是父母应该做的,你喜欢我们就扶持你,从来没有提过让你去公司试着接手产业,但我给你自由,不是让你拿着这点权限去随意挥霍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许庭完全一头雾水,越听越迷糊,不太明白的样子。   见状,梁清握住他的手腕,望着他的眼睛,语气恳切:“你跟妈说实话,你跟明节现在是什么关系?”   许庭略微动了下唇,轻声道:“啊?什么关系……?”   “你对他,真的只是朋友间的情谊吗?”梁清将话挑得更明些,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说……有其他想法。”   许庭彻彻底底愣住了。   像是劈过一道闪电,紧接着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可他抓不住。   他试图去理解梁清话里未尽的含义,却发现思绪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反而越扯越紧。   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问题像石子投进水面,只能激起一圈茫然的涟漪,随即沉入水底,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仿佛答案就悬在眼前,可许庭就是看不真切,他困惑地眨了下眼,迟疑着对梁清开口:“怎么会这样问?我和他真的是朋友啊。”   答案肯定,但语气却虚浮,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他抿住嘴唇,眼神不自觉移开,这句说过无数次的话,第一次尝出了陌生的味道。   许庭躺在床上,望着挑高的天花板出神,陈明节始终没有回复消息,而他也破天荒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追问。   窗外的天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屋内还是一片混沌的昏暗,许庭抬起手臂搭在自己的额间,有点烦躁地啧了声。   梁清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庭,连你自己都理不清的心意,对明节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负担?从小到大,他几乎从不拒绝你的任何要求。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这份包容里,可能也包含着这些让他为难的部分?”   后来梁清又明里暗里说了许多,许庭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叫他要注意分寸,多惦记着终身大事,不要昏头昏脑耽误自己,更耽误别人。   一晚上没睡觉,许庭的眼皮酸涩,疲惫,但始终没有困意。   他起身穿好衣服,叫人从车库里开了辆车上来,连招呼都没和梁清打一声就回家了。   十几分钟的路程,他在车上竟然眯了一觉,梦里是小时候,自己吵着要吃菠萝,陈明节便一言不发地一块块切好,结果导致过敏发作,住进了医院。   许庭内疚得直哭,伸手想抱他,却被对方猛地推开。陈明节脸上露出一种冰冷的嫌恶,就像是在怪许庭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他喜欢菠萝,陈明节却对菠萝过敏,可即便如此还是为他做了,默默承受着随之而来的难受。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这份包容里,可能也包含着这些让他为难的部分?   梁清那句话响在耳边,字字清晰,振聋发聩。   陈明节不在家,许庭只看到厨师正在给小狗喂粮,平时他们出门的话都是厨师来做这些。   “陈明节呢。”许庭问,“他没回来过吗?”   厨师说:“没有。”   许庭还是有点不信,上楼转了一圈,走到琴房里,昨晚那个蛋糕还安安静静放在桌上,或许是觉得太完整了,他拿起叉子,随手剜下一角送进嘴里,奶油已经不新鲜了,变得有些固化。   不好吃,许庭心想着,坐到沙发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明节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大概两三章的样子,因为要和其他剧情一起写,别急,庭有自己的节奏   后天更   ◇ 第36章   电话才响了几秒钟,许庭就开始冒出一些焦躁的念头。   好在,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喂?你在哪呢。”许庭坐姿随意地靠着沙发,目光望向那个已经缺了一角的蛋糕。   陈明节说:“艺术馆。”   许庭眉头轻轻一蹙:“林医生上次不是说,在病情稳定前不建议你工作吗?”   “只是有点事要处理。”陈明节停顿两秒,“很快就回,你在家?”   “嗯。”许庭的声音低了几分:“我认床,在我妈那边睡不着,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睡觉。”   他很少用这样商量的语气,早上回家没见到人,他原本是要发火的,可梁清那些话却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陈明节确实没拒绝过他什么,许庭从前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这项特权,甚至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轻轻一戳,就让他看见这特权背后,那份他一直忽略的、沉甸甸的东西。   昨晚和梁清谈了那么多,此刻该有点立场和想法才正常,可许庭脑子里完全是一团浆糊,什么都看不清。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压得许庭有点喘不过气。   按照他的性格,想要知道的事情就必须马上问出来,第一次像现在这样犹豫,许庭开始理解电影里那些人为什么有如此多的欲言又止,因为知道的越多,能想明白的反而越少。   如果梁清昨晚什么都没和他提,那也不至于这样焦躁难安了。   陈明节从艺术馆的大门出来,走下台阶,身旁正在说话的苏恒忽然止住声音,他下意识抬眼,看到停在不远处的车,以及靠在车边的人。   许庭一整晚没休息,脸色并不怎么样,此刻透着一种隐忍的烦躁。   苏恒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低声对陈明节说:“陈先生,那我先走了,有情况会马上跟您说。”   前者略一点头,苏恒恨不得再往脚底和膝盖抹点油,迅速滑跪出这片诡谲的氛围中。   “怎么穿这么少?”陈明节没有问他为什么一挂电话就赶过来,只是打开车门,将人轻轻推进去,顺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直到被暖风包裹,许庭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口问:“苏恒刚才说的什么?”   “工作上的事。”陈明节倾身替他系好安全带,语气平静。   许庭靠着椅背,闭上干涩的双眼,没再追问,太累了,只要见到陈明节心里就会踏实点,同时疲惫迅速涌上来,他很快就沉入睡眠。   这一觉又沉又长,连梦都没做,在他浑然不觉的睡梦中,许卫侨已从警局回家,同时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官司漩涡,外面乱成一团,许庭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几点,卧室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实,一片昏黑,许庭只觉得浑身酸软,胃里隐隐泛着恶心,在床里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推门下楼。   陈明节正在做热巧克力,橘子坐在旁边的地板上,一直仰头注视着他。   也许是刚睡醒的缘故,许庭的思维格外迟钝,懵懂地站在一边,同样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微沸的巧克力,也像只等待食物的小狗。   陈明节加了牛奶进去,随后将煮好的热巧克力倒进杯子,撒了肉桂粉,推到他面前:“趁热喝点,一天没吃东西了。”   糖放得很少,入口是醇厚的可可香,没有甜腻感,许庭在岛台边坐下,小口小口地把一整杯慢慢喝完,暖意从胃里漫开,驱散了那股虚软。   这时,他听见陈明节开口:“刚才阿姨来电话了。”   许庭的神经下意识绷紧,抬眼望向他:“说什么?”   “叔叔没事,本来要准备打官司的,但那个助理被警方抓到后承认合同都是自己伪造的,其他人不知情。”   许庭缓缓松了口气:“……这样啊。”他捧着杯子,低声嘟囔:“我爸未免也太傻白甜,怎么又被身边的人坑了,那个李承还趁乱出来踩一脚,我得抽空处理一下这件事。”   陈明节没接话,只是又为他倒了半杯巧克力,平静地补充:“阿姨还说,她身体不太舒服,想让你回去陪她几天。”   “身体不舒服?”许庭立刻睁大眼睛:“我妈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家里出了这些事,她需要人陪。”   许庭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那我们收拾一下,一起回去待几天吧。”   陈明节却垂下眼,随手安排着流理台上的东西:“你陪阿姨就好,我这边还有工作。”   从昨晚分开到现在,不过相隔一夜,他们之间好像突然隔了一层东西。   事情明明一件件在解决,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却悄悄生长起来,不是争执,也不是怨怼,而是一种陌生的感觉,这种感觉从小到大都没在两人之间存在过,现在产生了。   连橘子这只小狗都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紧张,起初它还发出几声哼唧,此刻却紧紧贴着角落,把自己缩成毛茸茸的一团,只偶尔抬起眼睛偷偷观察两个站立的人影。   许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存心想吵架吗?”   “没有。”陈明节说。   对方越是这样沉静,许庭心里就越不舒服,他站起身,隔着台面,两人距离拉近了一点,但由于身高差,许庭不得不微微抬起脸看着陈明节。   他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再问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家?”   “我真的有事。”顶光落下来,将陈明节的脸颊照得清清楚楚。   这光太诚实了,一点情面不留,他的每寸轮廓都显得如此无情,可转念一想,不是光的问题,陈明节本人从来都这么冷淡。   是许庭自己一直在强求,对方大概早就如梁清所说的那样感到为难了,只是挣脱不开。   许庭点了点头,破天荒地没有朝陈明节发脾气:“好,你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橘子站起来,朝着许庭不客气地大声"汪"了几下,许庭刚要转身,视线却注意到给它买回来的新笼子,还没来得及拆,外层盖着一张很薄的塑料膜。   陈明节不挽留他,连小狗都对他龇牙。   心里莫名腾起一股火,许庭狠狠踹向笼子,金属骨架哗啦啦地滑出去几米远,他喊道:“能有个屁的情感维系,都是骗人的!”   紧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安静了好一会儿,陈明节终于抬起眼,望向许庭消失的门口。   这时,他感到脚踝被什么轻轻触碰——橘子正贴着他的小腿来回磨蹭,动作柔软又小心,带着小动物特有的读不懂情绪的茫然。   陈明节打开手机,地图上那个红色标点正从这片区域缓缓移开,像一滴血在屏幕上晕散。   他注视着它穿过小半个城市,最终停在许家宅邸的位置,凝固不动。   陈明节熄了屏,将手机倒扣在台面,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情绪也一并封存。   俯身时,橘子立刻凑过来,这只小狗在许庭面前调皮顽劣,到了他跟前却格外乖巧,用湿润的鼻尖轻拱他的掌心,那双眼睛圆润明亮,像是两颗玛瑙,时时刻刻都在认真仰视着主人。   陈明节的指腹轻轻抚过小狗的后颈,触碰着许庭留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尚存温热的痕迹。   不多时,手机响了几声。   苏恒发来几张图片,上面是几张发票复印件、艺术馆短期内的拍卖交易以及竞拍人信息,他说:只有这些,之前的记录都在许先生那里   他一只手慢慢摸着橘子的脑袋,另只手按下语音键,想直接开口说话时却忽然发现又失声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明节看起来并不生气,也谈不上多么难过,只是怔怔地沉默了许久,最终收回想要说话的心思,改为打字回复:等艺术品估值报告出来之后一起送去梁氏集团,明天让市场部门拟个公告,艺术馆年后就不再开放了。   橘子失去抚摸,有点委屈地站起来开始蹭他。   苏恒像是陷入为难:可是我们还有几场没结束的展览,而且圣诞期间很多人刚办了会员。   陈明节的手腕被小狗急躁地顶着动了动,他垂眼打字:你是没能力解决,还是说在等我给你想办法?   苏恒急忙回复了条语音:“没有!我马上就去处理。”   陈明节放下手机,把橘子捞起来拢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它的背毛,似乎比刚来时重了点,在他臂弯里沉甸甸地团着,很乖顺。   许庭回到家之后,发现梁清正安然坐在沙发里吃水果,看不出半点不适,他心头一松,无奈也随之漫了上来:“妈,您这不是好好的?急着叫我回来什么事?”   梁清放下果叉,责怪道:“谁让你今天走的,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好歹留下来陪陪我和你爸啊。”   许庭环视了一圈:“那我爸呢?”   “去公司了。”梁清朝他招手:“过来,妈跟你说说话。”   后者转身就走:“我有点事,你歇着吧。”   梁清见状立马站起来,声音里透着焦急:“许庭!你去哪儿?又要回那边吗?”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许庭走得很快,车门“嘭”地合上,他坐进副驾,同时拨通了许卫侨秘书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能写完就更,写不完需等后天   ◇ 第37章   从秘书那里问出李承的消息后,许庭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发动车子驶离,前往医院。   住院部高层的高级病区很安静,走廊空旷,只有护士站的灯光和偶尔响起的呼叫铃。   其中一间病房门虚掩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一个背对门口坐在床边的身影,她很瘦,所以病号服显得过于宽松,虽然看不到正脸,但从内到外都透着一种虚弱。   许庭抬手象征性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女人闻声回头,在看见许庭的脸时,她神色一怔,随后问道:“你是?”   病房里没有别人。   许庭走近,目光扫过床尾的病号卡:李月瞳,三十三岁,和秘书说的一致,她就是李承的姐姐。   李月瞳的声音更轻了:“请问你找谁,是走错房间了吗?”   “我找李承。”许庭开门见山道:“他没在?”   李月瞳下意识看了眼时间,神色略显不安:“对啊,平时这个时间他该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她说着,才后知后觉地将注意力重新转回许庭身上,“你是阿承的朋友吗?”   纵然许庭对李承有再多不满,但面对眼前这个身患重病的女人,终究无法冷下脸来,只是轻咳一声:“对,我找他有点事,没想到他还没来。”   “是这样啊,那你先坐。”李月瞳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撑起身体,从桌边拿了最大的苹果递给他,眉眼温和:“给你吃,很少见他有朋友来,阿承总是不太爱跟人相处……你们是同学吗?”   “……算吧。”许庭含糊答道。   见他接过苹果却迟迟不动,李月瞳轻声补充着:“已经洗过了,应该很甜的。”   “应该很甜?”   “嗯。”李月瞳笑了笑,“我没尝过,医生不让吃,但我猜应该会很甜。”   或许是真的很少见李承有朋友来探望,李月瞳的话很多,声音轻软地絮絮说着,大部分内容都围绕着她弟,说李承很好相处,只是看着性格冷淡,说话直,但其实是个好孩子。   许庭听得有点坐立难安,感觉她每一句话都像在交代遗言一样,自己原本跟李承毫无关系,甚至再严重点可以说是未曾谋面的仇人。   幸好,房门很快再次被推开,两人同时回过头。   这是许庭第一次见到李承本人,对方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间凝着股不服软的冷意。   而更让许庭意外的是他身旁的人——杨真,她和李承看起来关系不错,两人挨得很近,进来前似乎还笑着,手里提着一个浅色的保温桶。   而李承看到他姐旁边坐的人时也明显一怔。   病房里非常安静,时间似乎是静止了片刻,率先打破这种平衡的人是李月瞳,毕竟她能捕捉到的外界信息太少了,对几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太清楚。   “为什么站在门口不动?”她问,“都进来吧,阿承,有朋友来找你呢。”   李承极轻地嗤笑一声:“朋友?”像顾忌着姐姐在场,他随即点头,随意道:“好,你跟我出来吧,许庭小朋友。”   "许庭"两个字被他咬得不轻不重,李月瞳闻言脸色微变,目光重新落回身旁的男人身上。   两人从病房里出来,在楼道尽头的拐角处停下。   李承已恢复往日那副神态,嘴角挂着笑,眼里却结着霜。他直勾勾盯着许庭:“没想到许少爷有一天能找上门来,怎么,你爸的事情解决了,所以又有心思出来蹦跶了?”   两人身高不相上下,许庭平视着眼前的人,想不明白他姐性格那么内敛,怎么他就能嚣张成这样。   其实许庭原本不用费力找过来声讨什么,许家遇到这种情况完全有能力不动声色地将事情处理掉,只是梁清屡次提起,说李承也算是许卫侨看着长大的,他姐身体不好,也是一直靠许卫侨接济治病,这么多年下来情分总归和陌生人不一样。   可现在面前这个人正明摆着利用他全家的善意来得寸进尺。   那种混不吝的笑意太刺眼了,许庭这两天原本就不爽,此刻更是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无名火,他揪住李承的衣领,将人重重抵在墙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爸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敢趁乱落井下石。”   “对我好?”李承冷冷地哼笑一声:“你爸做了哪些事,你这个亲儿子是真不知道?不会吧。”   他话里藏针,语气也讽刺,许庭忍着不往他脸上扔拳头的冲动,问:“我爸做什么了?你倒是说清楚点。”   或许是见许庭这幅模样不像装傻,李承没忍住笑了笑,眼底却透着一股恨意。   他靠近许庭:“看来你还真是个被爸妈宠上天的少爷,我可太羡慕你了许庭,活得这么单纯,这么傻,每天什么都不用惦记,话说陈明节是不是喜欢你啊?知道要出事了所以赶紧把你摘出去,你现在是——干干净净。”   一听到陈明节的名字,许庭的心脏像是被人猛敲了下,这番话听得他眉头紧锁,攥着李承衣领的手也用了几分力:“你他妈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到底是什么?这又跟陈明节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了?”   李承勾唇冷笑:“随便几句话就急成这样,到时候你那个好爸爸真出事了,你该怎么办呢。”   许庭面无表情地凝着他:“我在问你,这件事跟陈明节有什么关系?”   “你想知道?”李承故意拖长声音,“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等事情彻底暴露那一天,你什么都会明白啊。”他声音压低了点:“到时候你就会发现,陈明节,你爸妈,你舅舅,但凡信任的人,全都在骗你!”   许庭皱起眉,忍不住就要动手往他脸上挥拳。   “你们在做什么?”李月瞳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她扶着墙步履蹒跚,刚做完肾穿刺的伤口此时还疼着。   李承立刻推开许庭,快步上前扶住她:“姐,你怎么出来了?”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李月瞳目光里仍带着疑虑,她转向许庭时,语气温和下来:“你没事吧?如果阿承说了什么冒犯的话,我替他道歉,千万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苍白的嘴唇,许庭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他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摇摇头:“……没事,我先走了。”   进电梯之前,身后又传来姐弟两人的谈话,具体内容他已听不分明,也无力去听。   外面又飘起了雪。   许庭走到医院大厅门口,看着满街飞雪有些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哥?”   他回头,小青脸上的不确定瞬间转为惊喜:“真是你!我还怕看错了……你怎么来医院了,是哪里不舒服?”   许庭回过神来,动了动唇,也只能借用刚刚撒过的谎:“来看个朋友,你呢。”   “我妈前几天摔伤了腿。”小青解释,“我刚来送晚饭。”   “严重吗?”许庭顺势接过话,“需要帮忙就说。”   “还好。”小青乖巧点头,“医生说静养就行。”   两人冒着雪一齐并排走下台阶,许庭拿出车钥匙:“去哪?送你。”   小青有些不好意思:“你去哪儿,我会不会耽误你正事?”   许庭还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两个家都不能回,此刻心烦意乱,脑子里一团浆糊,想必是问天不应,问地不灵,他连刚才怎么从住院部走过来的都忘了。   “你去哪我就去哪。”许庭随口说着,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上来。”   小青的眼睛一亮:“正好,我要去'河马'上夜班,如果你也去的话,我给你调酒喝。”他边系安全带,边小声说着:“这段时间你不来,大家都特别想你。”   许庭目视前方笑了一下:“行,等会好好喝两杯。”   车窗外,雪花无声地撞在玻璃上,刚积起薄薄一层就被雨刮器抹去,车内暖气充足,甚至有些闷热,还有股若有似无的薄荷味。   小青转过头来看了眼许庭,能明显察觉到对方心情不怎么样,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开口。   庄有勉到酒吧的时候,许庭已经面无表情地喝了两桌酒。   以他为中心,周围坐了不少人,都是平时在一起玩的朋友,有的跟他们一样是家庭背景不凡的少爷,也有玩乐队的,庄有勉甚至看见小青坐在许庭身侧,一边满面担忧,一边想办法偷偷把许庭的酒换成度数低点的饮料。   庄有勉在许庭另一侧坐下,小青犹如见到救星,眼神一亮,对他说:“快点管管许庭哥吧,他已经喝了很多酒了,再这样下去不行,万一出事怎么办?”   不确定小青说的是否为真,许庭看上去异常清醒,但庄有勉还是抽走了他手中的酒杯,皱眉问道:“你这是发什么疯呢?”   许庭接下来这句话彻底让庄有勉相信他醉了。   他说:“我要组乐队了。”说完又将手伸向桌上的酒杯。   “……”   庄有勉抢先按住他手臂,不耐烦道:“陈明节呢,这个时间你怎么溜出来的,他不是不让你晚上出门吗?”   “他管我?”许庭喉咙上下动了动,面无表情道:“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像是要给这句话落下注脚,他转头朝桌上玩得正酣的人群,抛出几个字:“我出价,三百万。”   他们正在玩一种类似于竞拍的游戏,酒吧里每周都会招一批不同的男孩女孩进来,主要职责是专门给年消费到一定额度的VIP客人上酒,因为每周都会换一批不同的面孔,物以稀为贵,久而久之便衍生出这套竞拍规则,价高者便能点选合眼缘的陪酒。   这群人挥霍起来从不知底线为何物,此刻叫价已飙上两百万。   当即有人跟上:“三百五十万。”   “三百八十万。”   “四百万。”   “……”   价格又被抬上来一轮,许庭没出声,直到他们一个个喊完,才开口说,无论最后是多少,我都再加三百万。   【📢作者有话说】   小青:你们都在哪发财呢   明天休休   ◇ 第38章   是一个长相清纯漂亮、身材火辣性感的女孩,黑色的包臀裙裹着身体,裙摆终止在大腿中段,暗红的丝袜将腿肉微微勒出凹陷,脚踝缠绕着细带高跟鞋。   她托着一杯调好的酒走过来,坐在许庭右侧的小青愣了下,随后往旁边挪,腾出些许位置。   酒吧光影摇曳,许庭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身侧的动静毫无反应,也没有将目光来分过来一点。   女孩弯起眼睛轻轻笑着,坐下来,纤手刚搭上他胳膊——   可能是酒喝得太多,许庭胃里忽然一阵翻滚,直接朝旁边侧身,不偏不倚正好全吐在了庄有勉的裤子上。   “操……”庄有勉愣住,低声骂了句。   周围的人围上来询问情况,被吐了一身的庄有勉脸色难看至极,小青赶紧拿来餐巾纸,朝他说:“没事没事,我看着他就好,你先去处理一下衣服。”   其实根本无法下手处理,庄有勉有点洁癖,此刻甚至想当场把裤子脱了摔地上,但体面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咬着牙拿出手机往洗手间方向走,同时拨通了陈明节的电话。   而那位包臀裙女孩怔在原地,精心打理过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小青朝她露出抱歉的笑,紧急为许庭做公关:“对不起啊,许庭哥不是故意的,他平时人很好,今晚喝得太多了……”   女孩看了眼许庭,无声示意道:“我先走应该没事吧。”   小青连忙点头。   许庭将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抬起来撑着额头,酒意上来之后眼皮开始变得很重,他只觉得不断有人影在周围晃,关切的声音忽远忽近,台上乐队的贝斯声像闷雷一下下敲在胸腔,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种情况下脑子里竟然全是梁清那句:即使关系再好,也有各自的路要走。   好了,终于灵验了,他和陈明节之间忽然就变成这样。   此时此刻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充满了强烈的不适,许庭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愤怒地质问,另一半却在茫然地辩护,一部分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另一部分又恐惧那些真相他无法承受。   既看不清自己对陈明节的心意,也参不透家里那些事的原委,思绪就这样卡在矛盾的夹缝里,进退不得。   这片混乱,直到陈明节出现在卡座旁才骤然静止。   和以往每次一样,他一来,围在许庭身边的人群立刻如受惊之鸟般迅速散开,霎时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清场,独留下许庭坐在沙发里。   陈明节俯身,一手盖在许庭后脑,另只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庄有勉在旁边忍不住讨伐:“你怎么搞的?以后别让他大半夜跑出来了,跟水牛一样喝个不停,谁看得住!你看看给我吐这一身。”   陈明节没有说话,庄有勉深觉不爽又要开口,忽然想起电话里陈明节自始至终的沉默,像是明白了什么,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许庭一米八的个子,又喝得烂醉,陈明节握住他的手臂,托住腰将人轻而易举揽进怀里,他这么被人一晃,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但鼻腔里那股薄荷味提醒着他身旁的人是谁,许庭只好推开对方,跌跌撞撞往洗手间的方向走,陈明节立刻跟了上去。   空荡的洗手间里,许庭弓着背,指尖扶着冰凉的台面,胃里翻江倒海,吐到再无东西可吐,只剩下灼热的气息沿着喉咙上涌。   同时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在拍他的背,沿着脊椎的线条往下顺,掌心温热宽大,带着不算轻的力度,每一节凸起的骨骼都在掌心的熨帖下微微颤抖。   头顶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框四周嵌着灯条,光线过于直白,刺得许庭的眼睛发痛,发涩,他眼前有些模糊,分不清是呕吐造成的生理性原因还是其他什么。   胃部一阵接一阵地抽搐,耳鸣也响起来,他模模糊糊听见酒吧舞台上又换了一首歌,是刘若英的很爱很爱你。   女声温柔而遥远,像一缕轻烟从门缝里悄然渗进来:   “地球上两个人,能相遇不容易,做不成你的情人我仍感激……”   许庭拧开水龙头,水流立刻哗地涌出,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水是凉的,同时又能感受到眼眶里那股热意不断往外冒,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台上的人还在继续唱:“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陈明节伸手关掉水流,扶起许庭,拿纸巾擦干他湿透的脸,再次将掌心放到他额间去试探体温,随后把外套脱下来披到他身上穿好。   许庭闻到衣服上那种熟悉的薄荷味,从前他不知道陈明节还会用香水,或许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而对方正好根本没打算讲。   这样想着,许庭忽然没什么表情地轻嗤了口气。   陈明节正在给他擦手,闻声看了他一眼,许庭吐完之后整个人透着一种虚弱的白,脸上的水珠刚被擦干,皮肤还留着潮湿的凉意,唇色也变得很浅。   那双眼睛因为难受蒙着一层水光,此刻正静静地望过来,目光潮湿,带着点茫然的依赖。   陈明节有点受不了这种视线,于是将许庭搂进怀里短暂地抱了一下,掌心顺着他的脊背摸了摸,随即分开。   到家后,许庭又吐了几回,头疼胃也疼,总之哪儿都不舒服,药吃下去没过多久就会呕出来,整个人跟玻璃娃娃一样脆弱,还一直抓着陈明节的手腕含含糊糊说梦话。   陈明节无法回应,他失声了,神情在夜色里越发沉默,只能用掌心一下下轻拍许庭颤抖的肩背。   明明像是已经睡熟的样子,可只要陈明节的手一离开,不出几秒许庭就会闭着眼皱起眉,开始不安分地乱哼哼,偶尔蹬一下脚。   陈明节只好一步不挪地守在床边,手始终搭在许庭背上有节奏地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哄他睡觉。   就这样反复折腾了整整一夜,许庭再醒过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泛白,房间里光线依旧昏暗。   他睁开眼,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视线聚焦,慢慢从完全空白的思绪中捕捉到一点属于昨天的回忆。   许庭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被子从肩膀处滑下来,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陈明节的身影,于是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下床,昨晚吐得太厉害了,脚刚沾地,一阵虚软就从膝盖窜上来,他扶着床沿缓了片刻,起身走出去。   冬日清晨,画室里空旷寂静,许庭揉着眼推开了门,桌上台灯亮着,光线在黑暗中辟出一团柔和的区域,将其余物品留在朦胧的暗处。   他往里走了几步,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这里也没有人,桌上还放着本摊开的书,陈明节应该是看到一半临时走了。   许庭随手合上书,转身时脚踝猝不及防地卡进一旁的画架横梁里,整个人猛地向前绊倒。   哗啦啦——   画架应声倒地,连带掀翻了旁边一连串物品,许庭摔在地上,虽然地毯缓冲了部分冲击,可膝盖还是磕得很疼。   他轻声嘶了两口气,揉着腿正要站起来,目光随意往旁边一瞥,发现刚才那几个画架挡着的墙壁上,有一扇门。   许庭怔住,疑心是光线太暗或自己没睡醒。他揉了揉眼睛,那扇门依然静立原地,不大不小,与墙壁严丝合缝。   门并没有上锁。   他握住门把轻轻一拧,推开时有凉意挟着铅灰味扑面而来,室内太暗,他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触到开关。   "咔哒"一声,忽然亮起来的光把许庭吓了一跳,可就在视线恢复清晰的瞬间,他看见一双眼睛正从对面墙上直直望过来。   许庭后背一凉,呼吸停了片刻。   半秒后才看清那是幅油画,画布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可事情远不止如此,当目光逐渐适应光线,他悚然发现,整面墙都贴满了他的画像。   素描的,油彩的,微笑的,皱眉的,正面,侧影……各种神态,各种角度,密密麻麻铺满了墙壁。   幽暗的光线里,无数个'他'在晨光熹微中沉默地望过来,安静的画室回荡着诡异的气氛。   他下意识向里侧走去,心脏在这几秒钟已经跳得毫无章法,房间深处的黑色桌子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文件,表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清晰的字:备份。   是陈明节的字。   许庭下意识认为里面也是画,这样想着,他打开了文件袋,纸张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发出脆响。   最上面是几份关于艺术馆资金往来的复印件,数额不小,但他一时没看明白,直到看见许卫侨公司里的印章,许庭的手指有些发僵,一页页往下翻,越往后,呼吸越沉。   所有文件环环相扣,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爸这些年来如何利用职权侵吞公款的路径,勾勒得一清二楚。   你爸做了哪些事,你这个亲儿子是真不知道?不会吧。   李承的声音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许庭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混乱的思绪让他完全忽略了文件袋上'备份'二字的含义,他不去想李承的话,不去思考这些文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此刻只有一个自欺欺人的念头,把这些东西扔了,当没见过。   没见过就不会发生,没见过就都是假的。   许庭抓起文件转身的时候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两步,他扶住门框稳住身体,深吸了两口气抬头,猛地僵在原地。   陈明节站在昏沉的光线里,身形高大,看不清表情,目光却明显非常。   许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就是下一章,我好好写   ◇ 第39章   整个世界好像被抽干了声音,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仅能勉强勾勒出陈明节身影的轮廓、模糊的五官。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就连安静都不是普通的安静,许庭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着,他几乎怀疑这些心跳声会产生回音,被陈明节清晰地听见。   必须要有个人先开口的,许庭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将手里那叠纸举起来,说话时才发觉自己的嗓音沙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这是什么?别人给你的,还是说……你一直在调查我爸?”   陈明节没有回答,这种行为落在他眼里无疑是一种默认。   许庭忽然想起宁垚执意要接那场官司的时候舅舅的神色,当晚从家里离开时,陈明节和他一直走在后面低声交谈,他们那时就在商量了吧,商量着怎样收集证据,把许卫侨拉下台,意识到这点的许庭瞬间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将文件狠狠摔出去,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许庭上前揪住他的衣服:“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疯了?陈明节!我把你当朋友,你就这样对我,你他妈就这样对我家里人?!”   许庭此刻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恐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光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其实从看到这些文件的第一秒,他怎么会没有动摇过心思,何况以陈明节和梁敬川的为人,又怎么会去做捕风捉影的事情,他内心最深处什么都懂了,可还是不敢相信,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陈明节眉宇微蹙,喉结滚了一下,抬手握住许庭的手臂,似乎想将他推开些,好打破目前令人窒息的僵局。   可许庭此刻已经接近失控,眼眶泛红,双手死死抓着拿出证据的人,真相已经不重要了,证据本身成了最大的冒犯。   不知从哪涌来的力气,许庭猛地将陈明节扑倒在地,攥着他的衣服,声音颤抖:“那么多份文件,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处心积虑地调查他,挖空心思地找这些证据,你就这么恨我们家吗?非要看着我爸身败名裂你才甘心!”   他几乎是吼叫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不在乎自己的话是否逻辑通顺,也不在乎那些证据有多么完整无情。   此刻,许庭必须找到一个情绪的出口,而眼前揭穿真相的陈明节,就成了最完美的靶子,仿佛只要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其他人的'恶意',许卫侨那座在他心中摇摇欲坠的好父亲神像,就能暂时得以保全。   “你说话,你说话!”许庭红着眼质问:“为什么不回答我,陈明节,我爸对你那么好,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就算他有错,也不应该由你来做这些,最不应该由你来审判!”   陈明节注视着面前的许庭,嘴唇动了动,神色是平时很难看到的纠结和茫然,他眼底也泛着红,喉咙疼得厉害。   他像小时候刚失声时那样渴望可以说话,但如果真的能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解释。   许庭说得对,就算许卫侨有错,也不该由他来审判。   可他确实已经插手了这件事,没办法改变,更无法回头。   许庭喊完之后,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很久,房间内依旧安静得诡异,他这才忽然反应过来陈明节一直沉默的原因——   刚刚对方试图推开他,是想要去拿纸和笔。   这个认知像盆冰水一样当头浇下来,许庭攥着陈明节衣服的手指一下子就松开了,他怔在原地,意识到自己逼着人开口的行为有多无耻。   愧疚与痛苦一瞬间替代了愤怒,他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似的瘫软下来,伏在陈明节身上,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对不起,我,对不起……”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许庭醒来时明明是打算找陈明节道歉的,可最后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陈明节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肩膀处的衣服,衣料贴在皮肤上,引起一阵潮热,于是他收紧了手臂,将那个颤抖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   世界安静了一会儿,许庭重新撑起身体,他吸了下鼻子,脸上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有微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嗓音泄露了刚才的失控。   他没有再大喊大叫,只是低声喃喃了句:“我爸对你这么好,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像在问对方,又像在问自己。   话虽出口了,许庭似乎并不期待任何答案,他想要站起身离开,手臂却猛地被陈明节攥住。   那只手的力道极大,滚烫的掌心几乎将他牢牢锁住,别说此刻心力交瘁,就算是平日精神十足时,恐怕也挣不脱。   许庭没怎么用力,只是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果然无济于事。   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望向对方,声音里透着一种耗尽情绪的冷静:“我真的想一个人待会儿,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怕自己还会像刚才那样失控,陈明节,我……不想对你说难听的话。”   陈明节握着许庭胳膊的手却松了一些力度,目光却始终放在他脸上,许庭无法承受这样近乎告别的眼神,将手抽出来,转过身走了。   驾驶座的窗户大开着,冷风止不住地往进来灌,吹得许庭太阳穴很疼,几乎已经到了一种麻木的地步。   他不知道是该先为许卫侨的事情而震骇,还是为陈明节的所作所为感到难过,一种巨大的混乱在脑子里盘旋着,此刻要以哪种身份、哪种姿态继续存在下去,他也不知道。   就这样趴在方向盘上过了许久,直到太阳升起来,许庭将窗户关好,驱车离开了家。   医院里早已人来人往,他像上次那样轻车熟路地找到李月瞳的病房,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李承刚抬起眼,许庭就阴沉着脸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重重摁在墙上:“是你先找的陈明节,还是他先联系你?你们还准备做什么事?”   大概是李月瞳身体出现了什么状况,李承整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情绪也已经绷到极限,他反手扣住许庭的手臂将他推开,低声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一想到你是许卫侨的儿子我心里就恶心。”   不像上次那样冷静,此刻他眼底猩红,声音还有些颤抖,只一味地重复:“都是因为许卫侨,都是因为他……我姐才变成这样,你们家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两人都处于精神恍惚的边缘,闻言许庭愣住了,下意识越过他往病房内看了眼:“什么意思?”   李月瞳和他爸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所有事都要瞒着他?到底有谁愿意把一切说个明白?   或许李承就是抓住了这点故意要他痛苦,于是猛地甩开许庭的手,正要开口说点更难听的话出来时,半掩的门内传来一丝低唤,声音听起来虚弱无比:“阿承……谁在外面,你跟人吵架了吗?”   两人都不由得往后望了眼,李承朝里面喊:“没,姐你别乱动!我马上过去。”他回过头,紧盯着神色茫然的许庭:“你还不滚,是打算跟我进去看看我姐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许庭觉得自己没力气走出医院了。   他随便找了个楼梯间,坐到台阶上,头疼欲裂,每一根神经都突突跳着,痛得几乎睁不开眼,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的混乱。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有家可以回,有陈明节能依靠,可此刻许庭独自坐在这间空荡的楼梯间里,四壁苍白,一切都摇摇欲坠,即便他伸手也抓不住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一缕灯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混沌的黑暗中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许庭清醒过来点。   他舔了下干燥的唇,一个念头在虚脱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必须回去,必须找到陈明节,问个明白。   无论以前怎样,也无论往后结局是什么,关于这一切,必须得到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坐得太久了,就在他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时,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从双脚瞬间窜上大腿,膝盖猝不及防地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滚下楼梯向前跪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许庭怀疑自己膝盖碎了,眼前短暂地黑了一阵,他下意识用手撑住地面,咬着牙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后维持着这个半跪的姿势等了半天,痛觉渐渐消退一些,他才勉强站起身。   家里漆黑一片,厨师和佣人显然都不在,整栋房子静得诡异,许庭将楼下的灯打开,确认没有人之后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哪里都是昏暗的,而他也不想一路去找开关,索性摸着黑往前,画室的门只开了一半,似乎还是早上他离开时的样子,就连那盏台灯都一直亮到现在,没有多余的光源。   脚下好像踩住了什么东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许庭拿起来看,是一副画。   不是普通的画,是那间小暗室里的画。   许庭皱了皱眉,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光线实在太暗,他不得不将画凑近在眼前,顿时有些愣——   这幅画上许庭的嘴唇被人上了色,一片鲜红。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窜上来,许庭往里面快走两步,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彻底僵住了身体。   昏暗的环境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陈明节静坐在那圈光晕里,他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画纸,每一张都画着许庭,每一张上,许庭的嘴唇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一把沾着暗红血迹的美工刀,同样平静地搁在桌角。   许庭猛地一阵眩晕,就像是整个世界在眼前摇晃,他踉跄着冲过去,先是不可置信地扫过那些画,随后赶紧俯下身慌乱地摸索着对方的身体,检查有哪里受伤。   而陈明节始终注视着他,那种眼神很安静,却又让人觉得他有许多话想说。   在触碰陈明节的左手时,许庭摸到了一片湿滑,他颤抖着将这只手捧起来,借着光,看到掌心里横着几道深深浅浅、鲜血淋漓的划痕。   那些染红画纸的颜色,原来都来自这里。   一种天崩地裂的痛苦涌上来,许庭僵了片刻后,才像忽然惊醒一样冲出去找医药箱,膝盖的伤因为动作剧烈传来更深的痛。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绊了一跤,整条腿疼得要死,但实际上从楼梯间受伤到现在,许庭根本没在乎过膝盖到底是什么情况,此刻也一样,他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拎着医药箱回到画室,半跪在陈明节身侧。   药箱打开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许庭一直在抖,不管是胳膊还是身体,眼泪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除了陈明节是静止的,其余全在颤抖。   棉签一次次擦过伤痕,最后也都会因为他手臂剧烈的抖动而不小心戳到那些正在流血的皮肉。   许庭狠狠抹了下眼泪,好让视线变得清明些,他喘了几口气,将棉签扔了重拿来新的。   可当第三次因为手抖而弄疼对方时,他突然失控地将整个药箱狠狠掀翻。   纱布、药瓶全都叮呤当啷散了一地。   思绪像是被这种刺耳的声音吵醒,陈明节垂眼望着他,脸颊和嘴唇都有些白,声音平静沙哑,道:“你回来了,我现在可以说话了。”   许庭抓住陈明节的衣服:“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割自己手心的?”   他只不过走了一天,陈明节就这样,陈明节就敢这样。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许庭猛地站起身来,这两天压在心里的情绪彻底决堤而出:“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陈明节!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会心疼,知不知道我会难过,知不知道这几天我快难过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他努力朝陈明节大喊,仿佛在喊这么多年以来终于看清自己的心。   原本是很痛苦的,可当第一句"我喜欢你"喊出来之后,某种禁锢突然碎裂了,一切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直都是这样。   太迟了,太蠢了,他像个瞎子,在黑暗里摸索了这么多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光。   许庭被这个迟来的真相击得浑身发抖,随即疯了一样一直喊我喜欢你。   就好像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会永远糊涂下去,现在他死死抓住这个机会,把心里所有拧巴的、矛盾的情愫都扯出来,摔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管多难看,多不堪,他都要喊出来。   再不说出来,他就要被自己逼疯了。   【📢作者有话说】   我像猴子一样激动地窜来窜去啊啊啊   下一章开始更他们小时候的故事,之前说过会在一个关键情节插进来,没错就是现在,大家先别急,反正都乱成一锅粥了就趁热喝了吧   更几章回忆,然后草莓酱和小庭宝宝就可以嗯嗯了!   ◇ 第40章 少年暗生情愫I   历经十几个小时的行程,飞机在希思罗机场的跑道上缓缓停稳,六岁的许庭也终于从睡梦中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看向舷窗。   窗外是伦敦的夏日午后。   阳光和煦,笼罩着远处停靠的飞机和忙碌的地勤车。   跑道边缘的草地在微风中起伏,穿着薄外套的工作人员在廊桥间穿行,他们的衣衫没有被汗水浸透的痕迹。   一切都显得安静而从容,与记忆里国内夏天那种炙热到扭曲空气的黏腻感截然不同。   “小庭?”身旁的梁清摸了下他的脸蛋和小手:“醒醒神,咱们到了。”   许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不愿动弹。   梁清将他睡得有些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随后轻拍了拍他的肚子,耐心哄着:“饿吗?快点起来,等下带你去陈叔叔家吃饭。”   许庭摇摇头:“我一点都不饿。”   见状,许卫侨温声道:“我抱他吧。”紧接着起身朝许庭伸出双臂:“过来。”   许庭从座椅上滑下去,被他爸抱起来掂了掂,小孩子都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失重感,他没忍住笑出声来,搂紧了许卫侨的脖子。   梁清在他后腰处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责备:“都给惯坏了,出门连路也不走。”   甫一落地,便有专人撑着遮阳伞迎上前来,许庭歪着小脑袋靠在父亲肩头,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亮,满是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直到司机将车门打开,许卫侨把他放到后座上,他还在扒着窗户朝天上看——   有一只粉色的蝴蝶风筝,长长的彩尾在风中晃来晃去,随着汽车往前行驶,那抹粉色渐渐变得模糊,消失在视野里。   “之前带你来伦敦玩过几次,还记得吗?”梁清从前座递来水杯。   许庭含着吸管喝了几口,望向窗外哼道:“没印象,说明这里根本没什么好玩的。”   “那时候你还小呢,没印象是正常的,这次就会记住了,还能交到好朋友。”   许庭好奇地转回头来:“好朋友?”   “不对,是哥哥,那个陈叔叔家的儿子比你大一岁,长得可好看了,你到时候记得喊哥哥,要有礼貌一点哦。”   “嗯!”许庭眼睛亮了一下,“我记住了。”   车程大概三十分钟,许庭看到了一座气派的庄园,米白色的主楼外装点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爬藤玫瑰,左右两侧分别是棒球场和高尔夫球场。   穿着园丁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修剪灌木,那些植物被修剪成了小动物们的形状,有蹲坐的兔子,还有展翅的天鹅。   一切都在夏日里泛着光,宛如进入某个童话世界。   许庭睁大了眼睛,小脸几乎都要贴在车窗上,一心期待着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小朋友。   管家将他们领进去,他被梁清牵着手坐下来,与此同时从客厅另一侧迎上来一对夫妇,许庭听着他们热络地寒暄着,期间偶尔有温暖的大手落下来揉他的头发。   许卫侨说:“小庭,这是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许庭刚仰起小脸,一双有力的手臂便将他稳稳抱离地面,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手立刻环住对方的脖颈喊了句叔叔,声音稚嫩清脆。   陈征评价道:“嗯,重了。”又故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庭,法庭的庭。”   周婉君抬手捏了下他的脸颊:“你还知道法庭?”   “我什么都知道。”许庭说着将胳膊伸向她,是要换人抱的意思。   周婉君将他接过来,对梁清说:“这小孩不认生,挺好的。”   梁清笑着摸了摸许庭柔软的发梢:“我都不知道这算优点还是缺点,他太调皮了,管不住。”   “欢欢呢,没有带过来吗?”   “她还小,不适合来回奔波,送到她舅舅那边了。”   因为工作上一些缘故,许卫侨需要来伦敦出差几天,正赶上放暑假,就想着把许庭也带过来玩,还可以跟朋友家里的小孩多接触接触。   桌上有很多小点心,许庭坐在周婉君腿上吃了两块饼干之后,见大人们仍在叙旧,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角:“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呢?”   “在画室,等下吃饭的时候你就见到了。”   许庭疑惑道:“现在不可以见吗?”   周婉君拿纸巾把他指尖上的饼干屑擦干净,耐心解释:“哥哥在画画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去打扰。”   “哦。”许庭乖巧地点点头,圆润的眼睛忽然转了转,仰起脸说:“我想去洗手间!”   周婉君示意候在一旁的佣人上前,领着孩子往走廊深处走去。   在小小的许庭眼里,这个家简直大得不可思议,仅是客厅就仿佛要走很久很久,他迈着小步紧跟在佣人身后,目光却不断瞟向各个房门,悄悄寻找着画室的踪迹。   走到洗手间门前,许庭突然停下脚步:“画室在哪里?”   佣人恭敬地回答:“一层有一间,二层和三层各有两间,您问的是哪一间?”   许庭歪着头想了想:“哥哥在哪个画室?”   佣人指着廊道尽头,示意:“那里。”   许庭眼睛一亮,进洗手间之前说道:“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自己认得路。”   佣人有些犹豫,许庭见状开始吓唬她:“我不喜欢别人在外面等!走吧,我记得路。”   佣人没再多说,对方虽然是小孩,但平时来的客人非富即贵,小孩并不是普通的小孩,都是家里的少爷,一不小心惹生气了,回去跟父母告几句状,她的工作怕是要保不住。   她暗自思忖,决定退到许庭返回时的必经之路,既不会惹孩子不快,也能确保不会跟丢。   等人一走,许庭赶紧从门里出来,沿着长廊向前奔跑。   他倒要看看这个一直藏在画室里不肯见人、规矩多多的小孩长什么样。   越这样想,他跑得越快,心底也愈发兴奋。   整条走廊都沉在一种寂静里,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只剩他急促的脚步声在空间里回荡。   在门被用力推开的刹那,盛夏的阳光原本被囚在房间里,此刻争抢着奔涌而出,将门前这块区域照得灿金一片,同时也照亮了许庭褐色的瞳孔,过曝的光线令他闭了闭眼,随后才睁开。   窗前立着很大的画架,旁边坐着个小孩,漆黑的长发留到肩膀的位置,只用一根素带随意拢在脑后。   这小孩闻声转过头来,满室流光溢彩,他一张小脸也被光影衬得近乎剔透,只有那对眼珠黑得深沉,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玛瑙。   或许是有人忽然闯进来打扰了这份安静,陈明节微蹙起眉心,目光里带着不悦,静静地、直直地望过来。   许庭抬起双手捂住嘴巴,内心惊呼,好漂亮啊。   陈明节问:“你是谁?”   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嗓音都很细软,光靠声音是很难百分百确定性别的,不过许庭还是听出来对方是个男孩。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故意问道:“不是说有哥哥吗?怎么是个妹妹啊。”   陈明节眉头更紧,视线缓缓落向他脚下。   许庭跟着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一只鞋竟然踩进了颜料盘里,鞋头和半只鞋身都被染了色。   他不但不为破门而入的事情感到抱歉,先大喊着心疼起自己的鞋来:“我的鞋!这可是爸爸刚买的限量款,只有一双!”   说罢,抬起眼理直气壮地质问对方:“你干嘛要乱放颜料盘?把我鞋都弄脏了。”   大概自从出生到现在,陈明节就没遇到过这么横行霸道不讲理的人,所以下意识愣了片刻,随后才反问:“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我的画室。”   许庭哼道:“我自己要来,不行吗?”   话音刚落地,从门外慢慢悠悠晃进来一小点身影。   陈伯扬大概是刚醒,还穿着睡衣,目光茫然地看了眼许庭,又低头盯住地上洒开的颜料。   他才四岁,跟个小土豆一样矮,什么都不懂,看到一片五颜六色就蹲下来伸手去抓着玩,把许庭那个全世界只有一双的宝贝爱鞋弄得更脏了。   许庭弯身推了他一下:“起开,别添乱了。”   原本也没用多大力,但陈伯扬太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愣了愣,那只沾着颜料的小手还僵在空中,小少爷忽然意识到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随即跟打鸣一样哭了起来。   见自己弟弟被欺负了,陈明节立刻过去把陈伯扬拎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转头看向罪魁祸首:“你打他干什么?”   把小孩惹哭并非许庭本意,他有点无辜地辩解:“我刚才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根本没用力,是他太小了才会倒好吗?”   陈明节不留情面地指责:“你也知道他还小。”   或许是见有人撑腰,陈伯扬抱着他哥的胳膊哭得越发厉害,嘴巴张得又圆又大。   对面这两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许庭新鞋战损,朋友没交成,反倒成了欺负人的坏蛋。   他像是被这点哭声传染了似的,心底渐渐爬上来一股委屈,鼻尖发酸,泪水蓄满了眼眶,咬着唇忍了很久,最后终于张开嘴同陈伯扬一起加入了鬼哭狼嚎的阵营。   陈明节一怔,无法理解刚才还趾高气昂的人,现在为什么哭得比被他推倒的弟弟还要委屈十倍。   【📢作者有话说】   陈伯扬看完本章后一定要我给他打个标签#ooc致歉 #绿茶 #剧情演绎 #致歉一切   ◇ 第41章 少年暗生情愫II   画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陈伯扬坐在地上抽噎,许庭捂着眼睛趴在地上哭,陈明节在中间站着,眉头轻皱,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迟迟等不到许庭的佣人循着哭声找来,见状,连忙请来了双方家长。   听完事情经过,梁清一边给儿子擦眼泪,一边严肃地问:“为什么忽然去画室,你忘记阿姨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吗?”   许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陈伯扬都止住了哭声,他还在不断掉眼泪,小声哽咽着说:“我想快点和哥哥交朋友……”   “可你这样太没礼貌了,”梁清语气认真,“还推了比你小的弟弟。”   许庭望向坐在周婉君怀里吃点心的陈伯扬,再往旁边看——陈征坐在沙发里,陈明节安静地站在他腿间,背靠着对方的身体,一副很有安全感的样子。   于是许庭转过头来,也朝梁清伸出胳膊,后者马上看出他的意图:“不能抱,先把事情说清楚。”   许庭嘴一撇,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   许卫侨见状有些于心不忍:“过来,爸爸抱着说。”   许庭刚要迈开腿,就被梁清轻轻拉住:“不行,都给你惯坏了,先去道歉,你不是想和哥哥做朋友吗?躲着算什么?”   陈征夫妇自始至终都在旁边看着,没有插嘴。   许庭这才慢慢走向陈明节。他哭得浑身一颤一颤的,小脸和眼眶都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很委屈,却也格外真诚:“哥哥对不起,你愿意原谅我吗?”   陈明节怔住没有动,像是被对方这副可怜的样子弄得无从应对,直到身后的陈征轻轻推了推他,他才低声回道:“没关系。”   许庭用手背把眼泪抹掉,听到梁清又说:“你抱一下哥哥,就当和好了,以后不准再因为这件事吵。”   他立刻伸出手环住陈明节的腰,后者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两具很软的小身体贴在一起,陈明节感觉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还在不住地抽噎,呼出的气息热乎乎的,衣服上有种陌生的清香,混着小孩子特有的奶味。   分开时,也不知道许庭怎么想的,忽然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   见状,大人们都没忍住笑了两声,陈明节的耳朵一下子变得特别热,身体也定在原地,怔默地望着眼前的小孩。   许庭却像没事人一样,顶着那双红眼睛,委屈巴巴地回到梁清身边。   小孩子之间的相处模式非常奇妙,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很快,原谅一个人也非常彻底,或许是因为心太小,小到只能装下眼前的快乐,装不下任何讨厌其他人的情绪。   所以陈明节和许庭刚见面时还针锋相对,凑在一起吃了顿晚饭之后,就好得分不开了。   晚上要走时,许庭牵着陈明节的手不肯松,双方父母商量了一下,让他留下来住几天,因为工作的缘故,许卫侨和梁清还要忙,所以走之前对许庭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胡闹,他们随时可以来接。   许庭黏在陈明节身侧,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我知道啦,快走吧。”   梁清看了他们一眼,觉得这俩小孩凑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   一个安安静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个浑身都冒着使不完的热气,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好像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   于是梁清忍不住揉了下儿子的脑袋,故意问:“你这么喜欢哥哥吗,为什么?”   许庭直白地回答:“因为哥哥长得好看,我们晚上还要睡一起呢。”   许卫侨蹲下来跟他平视,温声道:“想家了记得跟叔叔阿姨讲,不准对人乱发脾气,能记住吗?”   许庭立刻点了下头,说好。   他根本不认生,所以想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父母一走,许庭就迫不及待地跟着陈明节去了对方的卧室,刚进门他就十分好奇地盯着每一样物品看。   陈明节的玩具要摸一摸,钢琴要按两下,椅子要坐上去试试,甚至连佣人提前备好的睡衣都要拿起来往自己身上比划比划。   陈明节默不作声地跟在旁边,任由这个强盗一般的朋友巡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周婉君就来提醒他们早点休息,这也是许庭第一次见识到陈明节家的严格作息,他们家的小孩必须要在八点半之前上床睡觉。   他惊讶地睁圆眼睛,但还是乖乖跟着新朋友洗漱换衣服,钻进了被窝。   夏夜安静,卧室里已经关了灯,只有窗外的月亮能洒进来一点光辉。两人刚洗过澡,皮肤干燥光滑,散发着同一种沐浴露的香味。   下午还在吵架,此刻却胳膊贴着胳膊睡觉,从初见、争执到和好,最终成为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他们只用了半天。   这奇妙的进展让许庭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他有点兴奋地蹬了蹬脚,忽然开口:“哥哥,你睡了吗?”   身旁的人闭着眼,脸颊在月光下显得细腻安静,语气很轻:“还没。”   许庭翻身爬起来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小声询问:“有人说过你很漂亮吗?其他小朋友说过没?今天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仙女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陈明节露在外面的长发,用指尖挑起来一缕捧在掌心里,凑近闻了一下:“你为什么是长头发呢。”   或许从没和别人这样亲近过,陈明节睁开眼,有点不自然地偏开脑袋,只回答了对方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原因。”   许庭被忽略了也不在乎,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好,在被子里牵住了他的手:“好吧,别的小朋友夸过你长得漂亮吗?”   “嗯。”陈明节将脑袋转回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许庭的眼睛,声音不自觉轻了下去:“但很少有人跟我一起玩。”   许庭立刻皱起了小眉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不平:“为什么,他们瞎了吗?”   “没有吧。”陈明节回答时甚至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里,其他小朋友害怕他性格太冷,不爱讲话,而且该做什么与不该做什么,总是被父母提前安排好的,并不像许庭这样自由。   许庭虽然年龄小,但能及时捕捉到陈明节此刻的消极情绪,他立马抓住对方的小手摇了摇:“没事,以后我陪你玩,一整个暑假都陪你,等明天……不,等天一亮,我就打电话跟我爸妈说!”   陈明节没有作声,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纠缠着玩,你捏捏我,我攥攥你。不多时,他觉得有点热,就把被子掀开一点,随后看向身边的人:“你睡着了吗?”   许庭迷迷糊糊闭着眼,大概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没呢……”   陈明节等了会儿才轻声回了句晚安。   今晚是陈明节有史以来睡得最差劲的一晚。   他睡觉很规矩,可许庭一点都不老实,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变着花样折腾,两条腿搭在陈明节的肚子上,重得要命,他好几次都被压醒,随后皱着眉将对方推走,但没过几分钟许庭就会重新缠上来。   天都快亮了,陈明节揉揉眼,绝望地轻叹了口气,任由许庭那条腿压着自己的肚子,没再反抗。   对方的脑袋抵着自己的肩,陈明节稍微一偏头就能看清那张可爱的面孔。   许庭的脸圆得毫无棱角,呼吸很热,绵长而均匀地拂过他的脖子,身上有种很淡的香味,陈明节从来没闻过,于是忍不住凑近用鼻尖去嗅对方的脸。   可能是许庭被这个举动弄得有点痒,于是轻哼了声,摇了摇头,随后竟然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整个身子来了个大调转,最终干脆利落地将一只脚踏在了陈明节的胸口上,这才安分下来不再动弹。   许庭说到做到,真的在陈明节家里住满了整个暑假。   起初几天,他很快摸清了这个家的节奏,叔叔阿姨总是很忙,白天几乎不见人影,可即便这样,陈明节依旧自律得可怕,准时起床和入睡,练琴学习,在画室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不过,这种自律的状态在许庭住进家里第三天,就被成功打破了。   许庭用竹竿和棉线捣鼓出几根简易鱼竿,拉着陈明节溜到池塘边,连一下午都不到,陈征精心饲养的观赏鱼就被他们钓走大半,又偷偷装进水桶,运到后院的小溪里放生了。   周婉君因工作所需,在庄园东侧辟有一座规模可观的花园,里面栽植着上百种珍稀花卉,某天下午,两个身影偷偷潜入园中,再出来时满载而归。   周婉君原本在调香室工作,甫一抬头,就看见窗沿边冒出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四只小手紧紧扒着窗台朝这边张望。   等她放下精油瓶推门出去,陈明节和许庭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剩陈伯扬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脑袋上顶了起码四五个花环,双颊还被人用颜料涂了两圈腮红,见她出来,喊了句妈妈。   周婉君有点无奈地叹口气,心想原来梁清那句“既然小庭肯在你们家住,我回去也就能清净两天”不是客气话啊。   许庭精力旺盛到可怕,他带着陈明节做了太多太多认知中"不合规矩"的事,白天玩到虚脱,晚上洗澡都要挤在同一个浴缸里,衣服换着穿,甚至关系好到要吃同一份食物,睡觉必须拉着手不能分开。   这个暑假,是陈明节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夏天。   他第一次拥有了朋友,一起做了很多没做过的事,每件小事都像一颗明亮的珠子,串起了这段短暂却饱满的时光。   陈明节是在许庭要走的当天失足掉进游泳池的。   当时许卫侨和梁清来接儿子,替许庭收拾东西,陈明节站在旁边,眼圈越来越红,脸色却故意绷得很平静,过了会儿,他转身出去了。   许庭下意识想追,梁清却拦住他说先把衣服换下来,身上这件还是陈明节的外套,不能搞混,他只好站在原地任由梁清摆弄。   陈明节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溺水了,佣人们谁都没注意到,那个泳池位置本来就偏,而且还是个监控死角,等有人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在六岁的许庭眼中,那天的记忆是破碎而混乱的,他太小了,无法理解"差点死掉"的真正重量,只知道好朋友生了一场很重很重的病,醒来后不能再说话,他们一家为此在伦敦多停留了两天,仅仅是两天。   无论他怎么闹都不被允许留下来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当一件事变得严肃,小孩就自动被贴上了添乱的标签,况且临近开学,他必须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被迫把这个夏天当作一场梦。   在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炽热的、明亮的、吵闹的日子,都会被时间慢慢磨掉细节,最终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晕。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申请休息一天,瓦达西身体有点不中了   ◇ 第42章 少年暗生情愫III   许庭两个星期后才重新回到伦敦。   当时陈明节无法接受自己不能说话的事实,整个人恹恹地,状态非常不好,无论谁跟他搭话,他一个字也不会在纸上写。   那段日子也是家里最沉默的时候,陈征和周婉君都很愧疚,觉得这件事和他们脱不了关系,如果当时在家的话,悲剧或许就能避免。   陈明节每天几乎不吃饭,父母亲自喂他也不吃,问话也没反应,有时候还会把送到面前的菜全掀了,脾气阴晴不定,可谁也不敢因此朝他发火,甚至连一句大声的话都不敢说。   他越来越瘦,周婉君红着眼眶低声道:“好不容易出院了,这样下去再生病怎么办。”   其实这几天她也没怎么进食,陈征揽住她的肩,眉间紧锁,似乎正在想什么事。   这时候,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哥哥想见小庭哥。”   陈伯扬不知何时站在旁边,仰着脸,见大人们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哥哥他想见小庭哥,见到了,他就会吃饭了。”说完,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想见小庭哥,没有人陪我玩。”   闻言,陈明节睁开眼,周婉君立刻俯身,掌心轻柔地按上他的肩膀,询问道:“你想见许庭吗?就是你新交的那个朋友,如果你想见他,或者其他任何人,我都帮你叫来,好不好?”   许庭几乎是闯进门来的,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人。   只是十几天没见面而已,陈明节好像更白了,长长的头发被剪了,整个人薄了一圈,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在看向许庭时浮现出一丝波动,随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许庭像颗小炮弹似的扑了过去,冲力大得让陈明节踉跄了一下,两个小孩紧紧抱在一起,陈明节听到对方一直在喘气,胸口不断起起伏伏,紧接着,耳边哗啦啦冒出来一连串话。   例如你的头发去哪儿了,真的不能说话吗,一个字都不能说?怎么瘦了这么多,不吃饭是因为难过吗?还是因为头发被剪了,别伤心,你短头发很好看,我爸给我请了半个月假,我都在这里陪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妈让我多哄哄你……对,我这次就是来哄你开心的。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太多,每个字都喘着气,带着灼热的温度,陈明节静静地听,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半个月时间很快,有许庭在旁边,陈明节就会吃饭喝水,如果许庭去做别的事,脱离了陈明节的视线范围,他就会不吃不喝。   家长们想不明白原因,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算好事还是坏事,因为陈明节像是数着日子似的,从许庭要走的前一天开始,他又开始掀菜,许庭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赌气说再也不上学了,一会儿央求父母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刚开始他这些话没什么重量,在大人那里听起来还有些荒谬,可见情形越来越严重,周婉君才主动提出来让陈明节先跟着回国,她总不能真的听了许庭的童言无忌,强迫别人的儿子留下来,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陈许两家聚在一起商议了整日,每个人脸上都凝着沉重的神色,最终决定陈明节暂时寄养在许家,等身体状况好转再接回来。   托付孩子是大事,虽然陈征与许卫侨是多年好友,为了感谢,陈征还是提出要在许家地产项目中投资,且不按出资比例分成。   许卫侨赶紧拒绝,说绝对不行,这么做的话,岂不成了卖孩子了?   他接着劝慰陈征:“眼下最要紧的是明节的病,其他都不重要,况且咱们之间不需要谈那些,即使你不说,我也肯定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对待。”   “不过……你们也要常来看明节,我总觉得孩子现在不愿跟别人亲近,大概是平时得到的关爱还不够,又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才变成这样。”   陈征和周婉君在养育孩子这件事上确实算不上得心应手,他们关注的焦点始终落在陈明节的学习能力,即使是假期,陈明节的时间也会被安排好,仿佛不需要跟同龄人社交,也不需要休息。   看着两个小孩握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的手,陈征很轻地叹了口气,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明节是在霜降那天被接回国的。   由于他还剩两个疗程未完成,加上许庭也要上学,当初两家商定后,他们并未一同回来。   许庭临走前哄了陈明节好大一会儿,反复作保证过几天还会再见面,可陈明节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眼里透露出不舍的情绪。   许庭也不知哪儿来的念头,忽然低下头在那只紧握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啄了好几下,陈明节的手指这才慢慢地松开了。   车刚停稳,许卫侨便将陈明节从车上抱下来,稳稳托在臂弯里,早有专人上前帮忙提取行李,梁清见他睁着一双安静的眼睛四下打量,便笑着柔声道:“这里以后就是你第二个家啦,家里也有画室,只不过是临时的,新画室还在让人装修呢。”   甫一进院门,左手边建着一个宽敞的半开放茶室,梁清说等下雪了可以在那儿赏雪,非常漂亮。   许卫侨抱着他,仔细地带他参观了楼下,又上了二楼的儿童套房,房间布置得温馨明亮,桌子很长,桌前并排放着两把毛茸茸的白色椅子。   “小庭听说你要和他住一间卧室,赶紧催着我又定了把一模一样的椅子,”许卫侨解释,“坐着很舒服,困了在上面睡觉也行。”   他边说边将陈明节轻轻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问道:“感觉怎么样?”   陈明节点了点头,又被许卫侨笑着抱起来:“走,看看你的临时画室。”   画室是许庭在用的,虽然没有陈明节之前的大,但为了迎接他,这里特意重新布置过,颜料整齐放在窗边,地面擦得发亮,空气里能闻到淡淡的木香,还换上了全新的灯具与画具。   他还见到了许庭的琴房,空间宽敞,墙面包裹着浅米色的吸音棉,靠窗的位置放了好几个乐器架。   角落摆着一台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琴盖敞开,琴键是那种质感很好的洁净,上面摆着一本琴谱,页面随意翻开到某一首曲子。   见他盯着看,梁清闻声解释:“小庭早上在这里弹琴来着,他自己不收拾,也不让别人乱碰。”   从下车到现在,陈明节看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很陌生,花园,走廊,楼梯,客厅,甚至连空气里的香氛之前都没闻过,他对于许卫侨和梁清的热情也会感到无所适从,想要不自觉地后退。   此刻,陌生的空间依旧陌生,可听到梁清说许庭几个小时前在这里待过,这些都是对方存在过的证据,这一切又变得可以忍受,漂泊不定的心像是被一根丝线紧紧系住,终于不再晃动了。   他们上了三楼,经过露天阳台时,远远地望见许庭放学回来了。   许庭穿着件鹅黄色的外套,数百米的距离将他变成了很小的一个亮色斑点,司机在身后拎着书包,他刚进院门就左顾右盼,像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鬼使神差地一抬头,两人对视上了,即使隔着这么远,陈明节还是听到许庭兴奋地尖叫了一声,随后就往里面跑。   梁清在旁边要笑死了:“你看他那个样子,就跟什么一样。”   约莫十分钟后,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庭像颗小炮弹般冲了过来,见陈明节还被大人抱着,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脚踝,连声催促:“快下来啊,快把哥哥放下来!”   许卫侨刚把陈明节稳稳放到地上,下一秒他就被环腰抱住,许庭身上还带着屋外冰凉的寒气,混着一点淡淡的香,胳膊一如既往地用足了力气,牢牢箍住他,声音有些委屈:“哥哥,我超级想你,你想我了吗?”   陈明节点了点头,脸颊无意中蹭过许庭微凉的耳朵。   这是陈明节住在许家的第一个冬天。   他转入了许庭的学校,每天上午先完成治疗,下午再和许庭一同坐车回家。   许庭在车上也不太安分,要和他手牵手,一直问你想我吗,还会忽然打开自己的水杯,将吸管怼到陈明节嘴边问渴不渴,陈明节摇头。   许庭又拿出零食问你饿不饿,陈明节还是摇头,于是他忧心忡忡地叹口气,目光犹如奶奶看孙子:“不饿也吃点吧,瞧你瘦的。”   时间长了,无法开口拒绝许庭的陈明节慢慢长回来一点肉。   陈明节没有学过手语,许庭每次说完一箩筐话后,会非常耐心地等陈明节在纸上写几个字作答,然后继续说两箩筐话出来。   如果是其他人问陈明节问题,许庭会在一旁认真替他回答。   梁清曾经有过让陈明节学手语的打算,这个提议遭到了许庭激烈的反对,孩子的逻辑简单又幼稚,认为哥哥学了手语,以后就会永远只会用手和别人交流了,这样怎么能痊愈呢。   许庭小脸严肃,梁清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耳朵,笑着问:“那我们小庭是要给哥哥当翻译官吗?”   “是啊!”许庭说,“我要陪哥哥一辈子。”   许卫侨工作忙,所以回家时间比较晚,回来后他会先去看女儿,再到许庭的房间。   两个小孩并排躺着,脑袋隔着一段距离,但许庭睡觉时总是要将腿压到陈明节肚子上,后者也不推开,掌心攥着他的脚腕,呼吸因此被压得有点绵长。   许卫侨失笑,动作小心地将许庭的腿挪走。   有时候他工作结束得早,就让许庭和陈明节一人一边坐在他腿上,听许庭讲今天在学校发生了哪些一点都不好玩的事。   许卫侨和梁清天生就是会做父母的人。无论工作多忙,他们总会抽出时间陪几个小孩聊天,每一份礼物都亲自挑选、用心准备,陈明节回国后的每一次复诊,夫妻俩肯定都到场,不会缺席。   所以陈明节住在许家几乎没有过渡期,毫无障碍地融入进来,成为了他们其中的一份子。   这一年圣诞节,父母带着弟弟专程从国外回来,两家人一起陪他过了生日,陈明节把自认为形状最完美的蛋糕放进许庭的盘子里。   也是这一年冬天往后,他的命运彻彻底底跟许庭绑在一起,再没办法分开。   【📢作者有话说】   草莓酱:远嫁是一场豪赌,这一次我赌对了   ◇ 第43章 少年暗生情愫IV   陈明节选择休学,很大程度上与许庭脱不开关系。   许庭小时候顽皮好动,成年后也渐渐显露出稳重的一面,偏偏在十四五岁的年纪,性格里像是长出了坚硬的棱角,而这份尖锐,大多时候都只为同一件事显露。   许家曾专门与校方沟通,希望将陈明节的病情保密,所以别人只知道他偶尔缺课、不轻易开口说话,个中缘由没人清楚,安排在班里的其他同学也大都是安静内敛的性格。   但学校里总有那么两个不信邪的,闲着没事想去招惹点什么,有个男生对陈明节身上这点神秘充满了八卦,无论怎样都打听不到,只好亲自去向本人求证。   其实那会儿陈明节的病情有所好转,能在亲近的人面前开口讲一两个字,但心理问题还是比较严重,性格冷淡,有陌生人主动和他搭话,他下意识会觉得反感。   这男生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灰,临走前悻悻地嗤笑一声,说:“哑巴。”   偏偏许庭这时候正好回来了。   一听到这俩字,许庭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浑身的恼火都往头顶冲,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拎起椅子往那个男生身上砸,第一下就把对方的肋骨砸断了,力气大到陈明节都差点没拦住。   事情闹得不算小,在这所非富即贵的学校里,学生间的冲突往往牵动着背后的家族颜面,可纵使这样,从那之后许庭像是变得更敏感了,无论谁跟陈明节讲话,他都警惕地支起耳朵,对方若要有一句话说得不妥当,他握着拳头就挥过去,到最后甚至没有同学敢多看陈明节一眼——   多看一眼,都可能招来一顿拳脚。   虽然学习没落下,但许庭总是能找到缘由动手打人,为这事,梁清不知道训斥了他多少回。   “你连对方意图都不清楚就随便打人?”就在许庭又一次因为某位同学看陈明节的眼神"不对劲"而动手时,她厉声教育道:“下手这么重!你都多大了还这么不讲道理?这些话我要重复多少遍你才听得进去啊?”   许庭觉得自己有理得很:“是他先看陈明节的!一直看一直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想打听他的病,好到处传播吗?我打的就是这种人!下次还敢,我照打不误,打死算了!”   “我先打死你。”梁清气得抬手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就算想知道明节的病又怎么样?你越遮掩、越禁止,别人反而越好奇,你不理会不就行了。”   许庭犟得要命,只要一想起当初那个神经病叫陈明节哑巴的语气,他就浑身发抖,恨不得真杀两个人泄泄愤:“凭什么不理?他们没素质,我就比他们更没素质,我就是要打到别人不敢看陈明节为止!”   他越说越气,一脚把旁边的椅子踹翻,转身走了。   梁清愣了很久才缓过神,一抬眼,看见了正在下楼的陈明节。   少年走近之后将倒地的椅子重新扶起来,刚打算跟出去时,被梁清轻声唤住了:“别管他,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吧,明节你过来。”   陈明节坐到她身旁,梁清放缓了语气问:“现在能说话吗?”   陈明节摇了摇头,他有时候能和家里人短暂地交流几句,有时候能连续好几天都讲不出话来。   “刚刚吵到你了没有,小庭这个性子……真的很难管教,他动手是因为太在乎你,但你不要因此有压力,那样反而适得其反了。”   梁清絮絮地对他讲了很多,陈明节眉心轻蹙,望着刚才许庭背影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即使后来办理了休学,他心里还一直惦记这件事。   窗外是绿意盎然的春天,两人伏在桌前写卷子,许庭率先做完,对过答案之后心情还不错,全对。   陈明节也写完了,但却迟迟没有动,许庭将他的试卷夺过来,鼓捣了一阵之后发现对方居然错了好几道题,这简直是奇观。   “哇,陈明节。”许庭举起试卷,春日的天光将纸页映得微微透亮,他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笑意:“你心里有事吧?要是保持这水平,以后想跟我考一所学校可太难了。”   说完他转过头,看见陈明节已经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你以后,不许再跟别人打架   许庭一怔,撇撇嘴:“谁乐意打架啊,但要是还有人故意惹你,我照揍不误。”   不明白他口中的"故意"从何而来,陈明节皱了下眉,继续写:不行   许庭向后一靠,手里的笔转了个圈:“好好好,不行就不行,再说我都两个月没打架了,你难道不应该夸我吗?”   陈明节无言以对,休学就是在两个月前。   他觉得许庭难以沟通,于是将自己的书收拾好,许庭敏锐地察觉他的意图,抢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睛弯了起来:“说不过就要走啊。”   陈明节的神情更淡了,垂眸安静地注视他一会儿,终于又坐回桌前,继续在纸上写:   再打架的话,晚上就别牵着手睡觉了   许庭侧着身体,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只胳膊抵着桌面,握拳撑起脑袋,他扫了眼那行字后,重新将目光放到陈明节脸上:“好吧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明节抬眼看他,带着些许询问。   许庭忽然倾身靠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他小声说:“你喊一声我的名字,我就听你的。”   这个奇怪的癖好不知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许庭之前还勒令陈明节给自己的备注必须是全名,这样陈明节每次给他发信息时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许庭"两个字,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很满足。   实在太近了,陈明节下意识想往后靠,可许庭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在原地。   现在的许庭身上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小孩味了,对方身型瘦挑,穿着件单薄的浅蓝色立领衬衫,被窗外的春光一照显得皮肤白皙,瞳孔圆润又可爱,浑身上下都带着干净的少年气。   陈明节无意识地咽了下喉咙,这点细微的动作被许庭及时捕捉到,以为他真的要开口讲话,于是满怀期待地靠近了点,声音里带着柔软的恳求:“好不好?你喊一声我的名字,就一声。”   见陈明节仍不回应,许庭连忙做出保证:“只要你喊我,我以后肯定不会随便跟人打架了,真的真的,我发誓。”   他睁着那双真挚的眼睛望向陈明节,看起来很乖,其实陈明节心里清楚,这人口中的发誓根本没有多少可信值,但每次看到这副模样的许庭,还是会忍不住犹豫。   两人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良久后,陈明节低声喊了句:“许庭。”   被点到名的人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发射起飞了:“我在!我在呢。”   他像小狗一样拱到陈明节腿上坐好,双手扶住对方的肩膀,继续得寸进尺:“要是你再喊一声,我就给你弹琴,给你唱歌,什么都给你。”   隔着两层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许庭身体柔软的触感,完全贴合在陈明节的大腿根部,他呼吸一僵,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忽然变热了,偏偏这时候对方还不解地凑近,盯着他的耳尖,礼貌询问:“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啊?”   许庭说这句话时,不自觉向前微微晃动身体,那柔软的触感在陈明节的腿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导致陈明节完全讲不出话——   他在过于紧张的时候一个字也没办法开口。   卧室没有关门,这时梁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陈明节连忙推开许庭站起身,而后者根本毫无防备,腰一下子就撞到桌边,立马哇哇叫了起来:“你干什么?疼死我了,好疼,我好疼……”   陈明节过去想要扶他,许庭却已经哼哼唧唧地趴到桌上,声音带着委屈:“你快给我看看吧,出事了你要负责啊。”   他只好将许庭的衣服撩起来,露出纤瘦的脊背,后腰再往下一点的地方被撞出来一条红痕,视觉上看起来确实挺严重的,也难怪许庭一直在喊疼。   “怎么样了?”许庭等了好久都等不到回应,难耐地塌下腰,“要不然我到床上去,这样太累了,桌沿一直在硌我的肚子。”   他趴在桌上,腰塌得很深,身体曲线更明显了,上衣还被掀开一部分,皮肤白得不像话,衬得那条红痕特别性感,莫名有种凌虐的美。   从陈明节这个角度看下去,红痕两侧的腰线收得很紧,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许庭的腰背看起来既脆弱,又像是带着邀请,想让人用力再蹂躏一下,要更痛才好。   于是他没忍住,抬起手在那道伤痕上按了按,许庭疼得倒抽一口气:“陈明节!还是不是兄弟了!我跟你有仇?”   陈明节这才稍稍醒过神来,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做,他沉默地替对方拉好衣服,取来药箱。   许庭嘴上还在埋怨,身体却乖乖趴进床里,陈明节单膝跪在床边,用棉签蘸了药膏,俯下身给他擦那条伤痕。   皮肤灼热,药膏是那种冰凉的质地,许庭将脑袋埋在枕头中间,舒服得哼了两声,说出来的话却透着刁难:“你今天把我弄疼了……得多叫几声我的名字,不然,我之前答应你的事,可就作废了。”   闻言,陈明节眉心轻微皱了下,上药的动作停下来,许庭知道自己讲错话了,立马哼唧着动了下腰,声音闷在枕头里软了下来:“哎呀开玩笑的,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快点快点,你给我上药,我晚上给你看点好东西。”   陈明节这时候被这几声哼唧撩动得心烦意乱,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陈s属性崭露头角   ◇ 第44章 少年暗生情愫V   当天晚上,陈明节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后,看到许庭背对着他坐在床上鼓捣平板,手旁边放着一副有线耳机。   他还以为对方要听歌,就没有理会,打算坐到桌前时被许庭喊住了:“陈明节你上床,先别学了。”   许庭表情神秘,语气却带着一丝兴奋,陈明节刚走到床边就被拽了下去,两人蒙好被子,肩并肩趴在床里。   周围漆黑一片,许庭将耳机插好,分给他一只:“来,戴着。”随后点亮平板,光线太刺眼了,陈明节闭着眼缓了片刻,再睁开时,屏幕界面已经转换到布满各种弹窗和浮动广告的网站,标题文字直白露骨,布局杂乱,但分类却细致具体。   许庭刚刚已经充好了会员,正在仔细挑选该看哪部。   陈明节有点无言地望着他,想起来对方下午那句"晚上给你看点好东西"原来指的是这些。   青春期的男孩子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躁动和逆反心理,但他们之前从来没接触过这个,家里对学业和兴趣培养抓得紧,平时行程排得满当,当然也不会有人突发奇想提议看什么特殊电影。   许庭仔细浏览着每个分类,发梢无意间蹭过陈明节的耳朵,问:“你想看哪个?”   屏幕上晃动的画面让陈明节不禁皱了下眉,可看到许庭一直盯着时,他冷漠道:“我不看。”   “你不好意思什么。”相较于他,许庭装出一副老练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劝道:“这都很正常的,我们只是提前学习一下而已,难道你以后不结婚不娶老婆啊?”   听到最后那句,陈明节抬眼看向许庭的唇,对方仍滔滔不绝:“况且大家都看嘛,我刚给庄有勉发过去了,他估计也会看吧。”   陈明节的思绪还停留在许庭上一句话,对方却已随手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耳机里传来声响。   是那种剧情演绎的类型,刚开始男生递给了女生一杯水,女生喝完,不到两秒便软倒在沙发上。   起先还算正常,许庭一边认真看,一边朝陈明节评价道:“我觉得他们俩演得太假,这女的都还没把水咽下去就已经开始装晕了,根本不符合常理。”   “这沙发也很小,等下他们掉下去就好笑了。”   他说一句,就要用身体拱一下陈明节,像是怕对方听不到似的。   或许是因为视频从十几分钟后内容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许庭就没再说话。   被窝里氧气稀薄,闷热让呼吸都变得黏稠,许庭有些头晕脑胀地盯着屏幕,耳机里传来暧昧的声音,倒显得他和陈明节之间更安静了。   许庭刚才那副老练的姿态全是强撑,自己压根没想到后面是这些内容,此刻越看脸越烫,几乎想立刻关掉平板。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一转过头,正好撞上陈明节看着自己的目光。   那一瞬,脸上的热度轰地烧得更厉害了。   “看我干嘛。”许庭虚张声势地呛声,试图掩饰心跳:“看、看我就能学会了?让你看视频。”   陈明节没什么表情地移开视线,许庭注意到,对方的耳朵也泛着明显的红晕。   这个发现让他忽然感觉事情变得有趣起来,先前那点窘迫立刻被恶作剧的念头取代。   于是他不怀好意地凑过去问:“你刚才不是说不看吗?”   或许是他的气息太痒了,陈明节下意识往旁边躲。   许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得寸进尺地伸手去扯他的裤子:“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和尚,让我看看。”   陈明节抢先扣住他的手腕,许庭却手肘一撑床面,借力翻身,瞬间将他反压在身下,两人笑着在被子里缠斗成一团。   正当此时,房门“砰”一声被猛地推开。   许欢提着一把尤克里里走进来,扬声喊道:“哥!你这把琴坏了!”   床上的两人被这点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心头一悸,同时松开对方,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看向门口。   混乱中,许庭的膝盖不小心压住了耳机线,猛地一扯,整条耳机线被硬生生从平板接口里拽了出来。   没了耳机,视频的音量恢复如初,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忽然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许欢僵在门前,睁圆了眼睛,与床上两个满脸通红、衣衫混乱的男生面面相觑。   即使相隔了近百米的距离,不堪入耳的声音也清晰得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流氓!!”怔了几秒后,她大喊一声,尖叫着跑出去:“妈——!妈——!!”   “喂!不是!你听我解释!” 许庭气急败坏地一把掐掉视频,掀开被子就想下床去逮她,可妹妹的脚步声早已经像旋风一样消失在门口。   他在原地僵了片刻,只能重重坐回被子里,红着耳朵抓了抓头发。   许庭偷看了陈明节一眼,对方神色依旧平静,还是那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除了耳后和脖子有些红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异常。   陈明节站起身,许庭立马问:“你去哪?”   他看了眼浴室方向。   “正好,我也要去,走。”许庭的话完全体现出人类脸皮之间的参差性,偏偏陈明节这种性格就是越羞耻,反而脸越冷,于是兀自移开视线没有搭理他。   还以为许庭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真跟着挤进了浴室,大剌剌地将上衣脱下来扔到置物架上。   下午不小心磕到的那道红痕,此刻看起来颜色浅了点,许庭整个后背漂亮而纤瘦,从肩膀到脖子是一条完美的曲线,陈明节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龄,根本受不了这种无辜的引诱,于是皱了下眉,转身握住门把刚要出去,许庭却伸手牵住他,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疑惑:“不是要洗澡?一起啊。”   两人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坦诚相见的,虽然现在不太经常一起洗澡了,但这种行为在他们之间并不陌生。   可陈明节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视线一触及许庭的脸,那点强装的镇定就瞬间烟消云散。   许庭已经不是小时候的许庭了,不再喊陈明节哥哥,没有胖乎乎的脸和身体,他抽条拔节,褪去了大部分稚嫩的轮廓。   可目光依旧真挚可爱,性格跳脱,他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立刻抓在手里,想说什么话就要立马说出来。   面对这样直白的许庭,陈明节根本分不清自己对这人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朋友之间不应该这样,像现在这样——   许庭温热的手握着他的小臂,抬眼看着他,脸上带着点不加掩饰的疑惑,眼神很乖顺,像是不明白陈明节为什么突然不和自己一起洗澡了,所以理所当然地等待着一个解释。   陈明节低声说:“你先吧。”   许庭轻嘶一声:“我先?”问完又往前靠了一步,他上半身赤裸着,两个年轻男孩的气息纠缠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出过高的体温。   他往陈明节下面看了眼,随即笑了一声:“不敢在我面前脱衣服啊。”   陈明节忍不住咬着后牙,眉心微蹙,以一种克制到极点的目光和许庭对视。   偏偏许庭对这种危险浑然不觉,还用一副"兄弟我懂你"的语气,故作老成地拍拍他肩膀:“这证明你是正常的,不要害羞,以后有老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多时候,陈明节觉得自己的病能痊愈这么快,在某种程度上和许庭脱不了关系,他好几次都被对方气得能开口说长难句了。   陈明节轻吐了口气,低声道:“你先出去吧。”   “噢。”许庭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别太久啊,节制一点。”   陈明节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他,许庭忽然有些发怵,直觉告诉自己如果继续跟对方待在同一个空间的话不会有好事发生,于是连忙打开门钻出去了。   洗漱完毕,两人关灯躺在床上,黑暗笼罩下来,许庭习惯性地抓住陈明节的手把玩。   这是小时候留下来的习惯,如果不牵着手就没办法睡觉,后来梁清觉得这种行为保留下去不太好,就让他们试着改了。   改也没有改得很彻底,许庭握着陈明节的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的掌心,虽然都正值发育期,但两人之间已经有了明显的体型差,就连陈明节的手都比他的大一圈,手指很长,很漂亮,能轻而易举将许庭包裹住。   他们十指纠缠在一起玩了会儿,许庭忽然问:“你现在能说话吗?”   “嗯。”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陈明节闭着眼回答:“不知道。”   许庭恨铁不成钢地咂嘴,握着他的手使劲摇来摇去:“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不信,你就是不想告诉我吧?”   陈明节被他缠得有些无奈,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在脑中短暂搜寻了一下,作出总结:“我喜欢手小的。”   “你这标准好奇怪。”许庭把自己的手摊开贴在他掌心里比了比,“手小?我手就挺小的,唉,可惜不是女孩子,不能嫁给你咯。”   陈明节将自己的胳膊抽回来,结果刚撤到一半就又被抱回去,许庭轻咳两声,开始叙述自己的择偶标准:   “我喜欢长得漂亮的女生,个子高,腿长,声音好听,既要坚强独立有主见,又要温柔体贴有个性,最好在我弹完琴之后,能满脸崇拜地喊'许庭你好帅','许庭我爱死你了'之类的话。”   陈明节有些无语,又有些想笑,可认真思考片刻后,觉得许庭这些标准其实没有脱离实际,他这么优秀,无论如何都能找到心仪的对象——只要对方是个女孩。   这个念头让陈明节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许庭向往的是女孩,而他向往的,是许庭。   这个年龄的陈明节还分不清这两种向往究竟哪里有不同,但他知道,自己对许庭的感情一定超过了朋友和家人的界限。   就像今晚,许庭会被屏幕里的影像触动,而他却只对许庭无意间的触碰与呼吸感到方寸大乱,朋友之间怎么可能会这样。   陈明节想,和许庭做朋友是件很容易的事,可喜欢上他,却是件极痛苦的事。   【📢作者有话说】   其实,青春期的许庭是那种会莫名其妙在陈明节面前表演空手投篮,然后不经意间掀开衣服说“今天太阳好大,哎你怎么知道我有腹肌”的人。   ◇ 第45章 少年暗生情愫(VI-VII)   十八岁过后,许庭和陈明节从家里搬了出来。   房子是陈征送他的成人礼,光是装修就花了两年,许卫侨因为太贵重和陈征来回推辞的时候,许庭已经在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了。   他把房间越鼓捣越乱,最后什么都没做成,自己反而累个半死,瘫在床里一边啃苹果一边耍赖:“陈明节,你叫人上来收拾吧,我不想动了。”   陈明节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落回许庭那副理直气壮的懒散模样上,评价道:“进贼了。”   “是啊。”许庭拖长声音大大方方承认,“你能不能快点叫人来收拾,我着急搬新家呢。”   陈明节俯身,单手撑在许庭枕边,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许庭很自然地将啃了一半的苹果递到他嘴边,陈明节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许庭收回手,毫不在意地继续吃着,咕哝道:“可算是成年了。”   陈明节目光落在他被果汁润泽的唇上:“所以呢。”   “该做点成年人做的事了呀。”许庭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莫名想起小时候许庭带自己看过的那些视频,陈明节轻皱了下眉:“你别胡闹。”   许庭动作一顿,像是被这话刺到了,睁大眼睛反问:“抽烟也叫胡闹啊?那你现在下楼,跟你爸说让他以后别胡闹了。”   “……”陈明节闭了闭眼,把想多了的话都咽回去,随后沉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房间,再没多说一个字。   他们没带太多衣服走,也没想过会单独在外面住很长时间,因为许庭认床,但来了才发现他只认有陈明节的床,身旁躺着陈明节的话,他睡得比小猪还香,雷都劈不醒。   梁清也以为二人只是住个新鲜,所以刚开始就没有给他们请佣人,想着小孩子随便玩几天熟悉熟悉环境就回来了,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两个月。   陈明节和许庭都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少爷,他们从小到大连袜子都是穿一次直接扔,不会洗了拿来穿第二次。   在没有佣人的艰苦情况下,许庭被陈明节养得不太好,毕竟十九岁的时候,陈明节的下厨经验几乎为零。   但由于这个家里没有长辈,没有作业和考试,两人时时刻刻都有种猴子回归山野的自由感,所以生活差一点也没觉得委屈。   直到第三天,陈明节把锅烧穿了。   许庭透过锅底那个大洞和面无表情的陈明节对视,随后咂咂嘴发出感叹:“哎呀,你说这……或许咱俩应该找个厨师来。”   陈明节看着锅底那个通透的洞,没有讲话。   厨师一来,许庭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两天吃的有多糟糕,于是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谴责陈明节,说他厨艺这么差,以后绝对娶不到老婆了。   说这话时,陈明节正在给他剥虾仁,剥好一个,许庭就很自然地叼走一个,等最后一只虾仁吃完,许庭才听见身旁传来平淡的回应:“吃饭都要别人照顾,你能娶到老婆。”   许庭抱着一大桶冰镇蓝莓汁喝了两口,毫不在意道:“那正好,我赖你一辈子,什么时候找到老婆了什么时候走,说不定把你烦的肯定天天盼着我结婚呢。”   陈明节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和许庭开这种玩笑的。   许庭说得理所当然,毫无顾忌,字字句句都带着少年特有的坦荡,可听在他耳朵里,却像细密的小针,刺在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陈明节沉默地吃饭,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对许庭的喜欢已经到了不能和对方开玩笑的地步了。   家里的佣人、厨师以及司机都是周婉君安排进来的,为了方便照顾他们起居,她特意在附近重新买了一套小别墅,专门给工作人员居住。   所以大学开学前的这个暑假,许庭每天都过得津津有味。   陈明节正靠着沙发查看附近某座山的导航路线——   许庭已经念叨了两天想去爬山,此刻却心安理得地躺在他腿上玩游戏。   不远处的餐桌前,陈伯扬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电脑上的电影,他是昨晚来的,据说是和他爸闹了矛盾,来此暂避风头。   再加上楼上的许欢,这栋房子俨然成了一个超大型的未成年庇护所,而许庭,毫无疑问是这里最如鱼得水的那一个。   他在陈明节腿上翻了个身,开始没事找事:“我觉得我名字不好听。”   陈明节的视线仍停留在手机导航上,随口应道:“没有。”   “哪里没有了?”许庭一下子坐直身体,语气里带着委屈:“你看你们的名字,明节、伯扬,陈爷爷取的都是大气又有内涵的字,我呢?许庭,庭算什么啊,一点寓意都找不到,我必须得换个好听的英文名。”   陈明节没接话,收藏好一条安全的登山路线,开始浏览登山装备,把喋喋不休的许庭晾在一边。   这时候从楼上传下来一阵脚步声,外面三十八度的高温季节,许欢穿了件棕色皮草外套,戴着顶帽子,短裙搭配长靴。   她的脸蛋还带着点少女的圆润,眉眼却已经长开了,下楼之后兴高采烈地站到三人面前:“看我的新衣服!漂亮吗?”   陈明节正仔细查看一款帐篷,连眼皮都没抬。   许庭简直要笑死了,凑到许欢跟前绕了一圈,故意逗她:“穿得跟只熊一样,还没电影里那个女配好看呢。”   闻言,许欢瞥了眼陈伯扬的电脑屏幕,轻嗤:“那些导演什么时候能放弃这种两女抢一男的剧情,恶俗。”   她拍了拍陈伯扬的肩:“你来评评理,我这样穿好不好看?”   “挺有个性的。”陈伯扬温声评价道,接着善意提醒:“不过穿成这样最好还是不要跟着去爬山,容易被猎人当成动物打了。”   许庭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笑声,许欢跺了跺脚:“你们三个真没品味。”随后气呼呼地转身上楼拆其他新衣服去了。   陈伯扬将最后一块奶酪烤饼吃完,随后去了衣帽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衣服,背着琴包,先斩后奏地向许庭请示:“哥,我用一下你新买的吉他。”   许庭已经重新躺到陈明节腿上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噢,要出去?”   “嗯,汪浩安来了,我们打算去露营。”   闻言,许庭看向他,陈伯扬穿着浅色短袖,眉眼干净,身形还有些单薄,像一棵正在抽条的青竹。   许庭轻描淡写地感叹:“哎呀这么一看,我们伯扬都长大了,也不知道以后遇见喜欢的人会怎么样,嗯?”   陈伯扬往外走,经过他时轻飘飘扔下一句玩笑:“可能会直接强吻上去吧。”   “嘶……”许庭望着对方的背影,推了推陈明节:“你看你弟,他怎么这样呢,跟谁学的?”   陈明节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捏着玩,目光依旧放在屏幕上:“跟谁学的,你吧。”   许庭顿时被噎得脑袋宕机,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出国前一周,陈明节和许庭才完成了爬山这项任务。   这座山在地图上叫做云西岭,上山路径不算难行,只是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感觉,夏日充沛的阳光被密密的枝叶筛下来,在石阶路上印了一地斑点。   他们选择下午出发,打算在山顶住一晚之后第二天起早看日出。   许庭完全就是个脆皮,刚开始还信誓旦旦吹嘘"这山也不高嘛我一天能爬三个来回",后来弯腰拽着陈明节的衣服央求"要死了快歇会儿吧",最终坐在半山腰摆烂道"我在这里,等你爬上去拍日出给我看也行"。   陈明节早就知道会这样,顺手把登山包递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许庭连忙搂住陈明节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有气无力地夸了句:“……太仗义了兄弟,我爱你。”   陈明节短暂地僵了下身体,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人向上托了托。   傍晚的山道,空气很闷,两人都出了点汗,少年的呼吸沉重而灼热,而被他背在背上的许庭却很惬意,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只手里握着小风扇,风对着两人颈间呼呼地吹。   许庭被这点暑气蒸得昏昏欲睡,声音都含混起来:“早知道就不来爬山了,这么辛苦,咱俩应该去潜水,或者跳伞,玩点刺激的。”他顿了顿,把下巴搁在陈明节肩上:“……你累吗?要不然换我背你吧。”   陈明节刚要回绝,就听背上的人小声嘟囔:“你要是累倒了,等会儿就没人搭帐篷了。”   “……”   陈明节的体力还不至于那么差,把他背上山顶之后连坐都没坐一下,就开始找位置清理地面,打算在天黑之前支好帐篷。   许庭一小时前还哼唧着再也不爬山,这会儿上来了赶紧拿出手机,对着天际的晚霞连拍几张,发到社交平台:小小云西岭,拿下【耶】   他们选择的这座山顶没什么人,夜风带着寒意,两人并排躺在帐篷里,透过掀开的帐帘望着天。   许庭握着陈明节的手指玩,轻声说:“这里经常能看到流星,你快想想愿望,万一等下真的看到了呢。”   陈明节侧目看向他,反问:“你想好了?”   “对啊,不过我的愿望有点多……第一个就是想让你好起来,再也去别看医生了。”   陈明节觉得他实在贪心,只是第一个愿望就听起来如此遥远,但还是顺着问了下去:“然后呢。”   “然后组乐队!去全世界演出,不管大城市小城市。”许庭毫不犹豫地接话,声音里带着飞扬的笑意:“当然啦,我去哪儿都会带上你的!”   陈明节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许庭的目光全然放在深邃的夜空里,并未注意到。   “再然后呢。”陈明节问。   “再然后啊……”许庭陷入短暂的畅想中:“大概就是结婚成家吧。”   风掠过夜色中的山顶,陈明节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又刻意地恢复了平稳,随后一股几乎算是生理性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扩散。   许庭仍然望着夜空,认真解释:“其实我对婚姻还挺向往的,你看我爸妈,从我记事起他们就那么好,每天都像刚认识时那样,多幸福啊,而且说不定以后我的小孩也很有音乐天赋呢。”   夜风掠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陈明节不敢转头看许庭,只能将目光投向更深的黑暗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最终只是说了句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或许吧。”   今晚山顶没有出现流星,陈明节正好也没有准备愿望,这样想来反倒有点庆幸,幸好没有出现。   即使真的对着流星许下了心愿,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虚幻的借口,暂时欺骗自己罢了。   夜风吹过,陈明节静静地望着那片纹丝不动的天幕,心里异常平静,他知道,有些情绪就像此时山间的夜风,只能任由它穿过身体,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在黑暗里。   这样的夜晚,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了。   VII   许庭对伦敦这座城市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如果说唯一的慰藉,就是童年时在这里认识了陈明节。   开学后两人只在国外待了半个月,办理一些必须本人到场的手续,尽管如此,他还是因水土不服胃疼了好几天,家里厨师变着花样做菜,他也只敢勉强吃几口,吃多了胃就开始揪着疼。   每次不舒服的时候,陈明节都会给他揉肚子,那双手掌心又宽又热,稳稳地贴在小腹上,许庭喜欢这份温度,总是没揉几下他就会昏昏沉沉睡过去,比什么药都管用。   如果不是身体原因,他其实挺期待和陈明节换不同的环境居住,觉得这种体验很新奇,许家的教育理念比较倾向于阖家团圆,所以他们从小到大的旅行几乎都会有父母参与,非常热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独属于两个人的什么。   这个季节的伦敦潮湿多风,降雨频繁,两人都要参加学校针对所有新生发起的英语能力和学历证明考核。   不太算得上是开学考,虽然他们当初在申请学校的阶段已经提交了雅思成绩,但学校还是会核验成绩单真伪,再加上艺术学院惯例,开学初期常会随机抽选部分学生进行作品集复审,几番流程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国了。   陈明节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开始学着给许庭做饭吃的,他没有半点饭灵根,即便把考试之外的空闲时间全用来折腾锅碗瓢盆,最后也只是掌握了煮一些简单的粥,或者汤面的基本技巧。   这种放锅里闭着眼也能操作的饭,许庭吃得津津有味,他对陈明节有滤镜。   如果是厨师做饭,他就会显露出少爷的本性,挑剔得要死,但如果是陈明节,他反倒很乐意接受一份又一份的失败品。   许庭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经常把两人塞进一个类似于"夫妻过家家"的游戏里,自然而然分配着角色,丈夫照顾,妻子接受。   他从小就沉浸其中,直到现在也不认真思考一下,为什么这个游戏他只愿意跟陈明节一起玩。   许庭第二次来到伦敦,连绵的阴雨天让他身上起了红疹。   他一生病就格外娇气,规矩也多,陈明节给他涂药时,力道轻了重了都不行,总要被他挑刺。   许庭还总忍不住伸手去抓,陈明节便握住他的手腕,轻声制止:“不行,医生说这样会留疤。”   “可是好痒……”许庭难受得快哭了,眼眶泛红,整个人往他怀里缩,“真的好难受。”   陈明节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稳稳地搂住他,掌心在他完好的皮肤上安抚性地抚摸,随后把室温调低,拉上窗帘,整个房间变得清凉又安静。   许庭好受了点,生病放大了他的脆弱,被人这样细致照顾着,反而更觉得委屈了。   他把额头贴在陈明节颈窝里蹭了蹭,轻声说:“陈明节,我们就这样生活一辈子吧,咱俩都别结婚了。”   陈明节垂下眼看他:“真的吗。”   “嗯。”许庭闭着眼,睫毛细长而安静:“这样很好,我喜欢你......”   陈明节呼吸停顿片刻,随后听到对方将后半句补充上来:“喜欢你照顾我。”   许庭无意间的梦话被陈明节当了真。   其实如果他再成熟一点,就会发现自己并不是当真,而是迫切地需要一个支点,他需要来自于许庭的回馈,他需要这句话,需要借着这点虚无缥缈的安慰,告诉自己还有希望,哪怕是自欺欺人,也能让他喘口气。   偶尔被这份心情煎熬得太苦时,他甚至想过,不如就坦白吧,等许庭拒绝后,就留在伦敦,再也不回去了。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回国之前,两人到当地一家比较著名的餐厅吃饭,许庭的湿疹还没好完全好起来,他今天原本没打算打破忌口,但也不知道陈明节怎么回事,许庭都偷偷地快把那盘辣菜吃完了,对方还是跟没看见一样,像在为什么事出神。   于是许庭大喜过望,没忍住又多夹了几筷子,人还没出餐厅,湿疹就开始痒了。   陈明节只是语气稍重地说了两句,许庭却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反过来质问他:“你凶谁呢?好像我做错了多大的事情一样,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好好看着我?”   他就跟小时候一样不讲道理,陈明节不欲多言,路过一家药店时停了车,下去给他买药。   许庭在车里闷得慌,又不愿跟进去,只好站在店门口烦躁地等着,心里越想越气,陈明节现在都敢这么凶他了,简直岂有此理,不就多吃了两口菜吗?好好说话都不会!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走上前搭讪,对方个子很高,是属于那种很标准的白人长相,许庭忍着身体的不适等他讲完,客气地拒绝:“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我是直男。”   男生略显遗憾地笑了笑,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加联系方式的请求。许庭的耐心彻底耗尽,面无表情地告诉对方:我这个人比较传统,只和女性交往,你的好意心领了,但没必要联系。   男生轻叹了口气,这才转身走了。   他回过头,看见陈明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盒药,脸上是许庭片刻间读不懂的神色,虽然刚吵过架,但他还是下意识提醒:“你挡着人家店门口了。”   陈明节走过来,垂眸检查手中的药,语气听不出情绪:“刚才那个人,在做什么。”   许庭身上痒得难受,又觉得陈明节语气冷淡,便不耐烦地回道:“还能干什么,搭讪啊。”然后拿过他手里的药,嘟囔了句:“真的烦死了,怎么总有同性恋找我。”   陈明节这次彻底僵在原地。   许庭拉开车门,见他还没跟上,忍不住喊道:“你别发呆了,快点过来。”   陈明节没有说话,视线里,那个被拒绝的男生还没有走远,背影透着些许仓促的落寞。   他之前预想过和许庭表白时被拒绝的场景,此刻才意识到预想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有些窗户纸不捅破,至少还能站在原地,一旦捅破了,可能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胆小很多。   陈明节的病情是在这一年急转直下的,他几乎没办法跟人交流,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效果却微乎其微。   失语症会加重心理疾病,因为长时间不跟人交流会脱离思维轨道,陈明节这一年里一直在断断续续失语,最长的一次发病时间是三个月,也就是说三个月都没办法开口讲话。   许庭因此瘦了一圈,脾气也收敛了很多,他变成了最谨遵医嘱的人,甚至按照医生的话列出来一条清单,用这种笨拙的形式来迁就陈明节。   他记得小时候,长辈们为了陈明节的病,好几次求神拜佛,大把大把地捐钱,希望以此能换取陈明节的平安。   当时的许庭还小,觉得有点荒谬,他认为生病就该吃药,求神仙也没有用,所以在心里暗暗抵触这份迷信。   但现在他无意中听说曾经两人爬过的那座云西岭旁边一座山上有个很灵的庙,忍不住喊上陈明节陪他一起去。   山风拂过脸颊时,他理解了家长们的做法,当所有努力都开始落空的时候,人能做的,就只剩下虔诚地低头,他希望陈明节好起来,哪怕这种形式在曾经自己的眼里看来很荒谬。   时隔两年,许庭的爬山能力依然没什么长进。陈明节打算像之前那样去背他,后者立马拒绝,煞有介事道:“这样显得我太没有诚意了,咱俩都要自己爬上去,许愿的时候才灵一点。”   陈明节抽出纸巾给他擦脸,许庭却顺势握住他的手,声音低了下来:“你还是牵着我点吧,万一没等到上去我就累晕了,也不太好看。”   那庙比想象中更小,香客寥寥,古朴得甚至有些简陋。许庭不禁怀疑是不是被网上的推荐骗了,这里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那么灵验,但他只迟疑了一瞬,就跟着陈明节往前走。   寺庙最前方立着一个红色纸牌,意思大概是说向佛祖许愿时必须要说清楚自己的姓名、年龄、家住在哪儿、许的愿望具体是什么,越详细越好,以免佛祖在实现愿望时找错了人。   许庭顿时认真起来,当场就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要说的话,陈明节望着他专注的侧脸,不多时,移开了目光。   从进庙领香火到跪下许愿,再到捐钱出门,许庭之前很少有像现在这样长时间的认真和虔诚,甚至出了门之后,他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像愿望真的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实现,所以从这一刻就开始期待。   下山的路,两人走得格外慢。许庭累得几乎挂在陈明节身上,走一段就要坐下歇息。   秋天,漫山的叶子都红了,被风一吹,扑簌簌地落下来,许庭坐在石阶上,安静地托着脸,目光落在两人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上,看了许久,才轻声说:“陈明节,你都长这么高了。”   他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我觉得,就算你一直生病、一直不说话也没关系,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人一定要长大吗?”   陈明节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递到他眼前:嗯,所有人都会长大的,由不得我们选   许庭说:“可是我不想失去你,我觉得越长大,很多事情就越无力。”   陈明节:为什么会失去我?   许庭没有回答,过了会儿又说:“其实上次爬山,太阳出来的时候我许愿了。”   陈明节:许愿我的病能好吗?   凉爽的风将他们额间细碎的发丝吹起来,许庭抬起眼望着他,语气平缓,但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在发誓:   “如果你的病好不起来,我就一辈子陪着你,许愿上天让我永远坚定这个想法,不要动摇。”   【📢作者有话说】   回忆就到这里吧,写完就一起发了   陈明节小时候还没那么冷漠,非常正经一个小孩儿,甚至面对许庭时有点腼腆。造成现在这种性格的原因一方面是失语症确实会致使人的心理出现问题,他一直在接受治疗,另一方面大概就是因为多年暗恋无疾而终。   许庭小时候很皮,即使自己错了也羞于承认,但因为性格和长相过于讨喜,所以父母朋友都会包容他的错误。青春期的时候有点像炮仗(?)一点就爆炸,但他无论什么时候在陈明节面前都很乖,无论是真的还是装的,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撒撒娇对方就会原谅,所以屡试不爽。   还有,许庭是喜欢陈明节的,从小就喜欢,只是自己完全意识不到而已,要是不喜欢陈明节,按照他的性格,估计一个月要谈十次恋爱。   ◇ 第46章   画室里安静得诡异,许庭声嘶力竭地喊完之后还不断喘着气,渐渐地,他喘气的节奏慢了下来,像是终于听清了刚才从自己喉咙里冲出来的话。   他喜欢陈明节。   所以这段时间所有说不清的烦躁、睡不着觉的夜晚都是因为喜欢他,不是习惯,是喜欢。   喜欢到光是想到他胸口就闷得发慌,喜欢到宁愿跟他吵架冷战,也不想真的失去他。   那些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坏脾气、莫名其妙的别扭和较劲,都是因为喜欢,原来这么简单,许庭到此刻才一点点想明白,茫然地抬起眼和陈明节对视。   而后者正被他这惊天动地的表白轰得还没有反应过来,神色甚至还带着点懵懂、恍惚,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两人就那样对视着,谁也没动,过了好大一会儿,陈明节才向他靠近一些,哑着嗓音问:“……你说喜欢我?”   他这副模样让许庭心里又疼又乱,于是用力点了点头,竟然又大喊起来:“对!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总是想不明白,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陈明节,我喜欢你,不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你明白吗?你能明白吗?”   许庭可能是太紧张了,他总忍不住要把话喊出来,生怕陈明节哪个字没听清,两人就此又开始误会,所以即使有些发颤,也依旧将声音拔得一声比一声高。   陈明节小心翼翼地抬手捧住他的脸颊,呼吸很乱地重复道:“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   “对!”许庭怀疑他可能是耳朵也出现了问题,于是大喊道:“喜欢你!我喜欢你!”   陈明节被震得心脏发麻,红着眼圈,掌心里的血蹭到许庭耳朵上,伤口有些疼,但他没在意,呼吸越来越乱,声音很轻,带着些颤抖和低哑:“你喜欢我……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没错!我对你是那种,想要结婚的喜欢。”   担心自己解释地不够清楚,许庭也赶紧捧住他的脸颊:“是想抱你,想亲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上床的喜欢!”   “我想永远都给你弹琴,给你写歌,我最重要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你不可能不明白,我都说这么清楚了!”许庭显露出一丝急切,“我、我喜欢……”   话未说完,陈明节凑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许庭微微睁大了眼睛,唇瓣相贴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明节的嘴唇很软,有些凉,带着轻微的颤抖,许庭能感到对方吮了两下自己的嘴唇,随后将温热的舌尖探//进来一些,他这才反应过来正在和陈明节做什么,于是垂下睫毛,试着回应了一下,两人的舌头轻轻碰到一起。   彼此都因为这点回应有些忐忑,陈明节的手臂逐渐收紧,吻也变得很重、很深,许庭被他忽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向后仰了仰,却又立刻迎了上去。   呼吸彻底乱了,舌尖抵在一起交缠,能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也顾不上分辨,这个吻从开始的生涩试探,逐渐变成近乎撕咬的纠缠,他们用力地吻着对方,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压抑在心里的情感,都通过这个吻传递出去。   吻得太久太久,分开时,两人都喘得厉害,谁也没说话,嘴唇是麻的,肿的,心是烫的,热的,身体还在细微地发着抖。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许庭抿了下泛红的唇瓣,舌尖碰到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过电一样麻,比上次自己做的梦还要舒服,让人舍不得分开。   他看见陈明节眼眶微红,听到对方声音里带着很浅的哽咽:“我也喜欢你,很早之前就喜欢。”   “我今天早上想和你坦白的……可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不起。”陈明节像是怕下一秒又开始失声,怕这份正常人该有的权利忽然被收回,不能及时传达自己的心意,所以握着许庭的手腕,语气很低,也很混乱,想到什么就一股脑说什么。   “昨晚我发了很多信息给你,但你都没回,庄有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去酒吧的路上,看你吐了那么多酒我很心疼,我想解释但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当时一直在想为什么生病的人是我……为什么要我得这种病,我想和你说很多话,我想告诉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我真的……什么都讲不出来。”   “把你带回家之后,我守了一夜,吃了很多药,想着第二天能开口的话马上和你解释,但还是不行。”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报复什么,我当时真的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觉得太多话都没有及时说……如果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就好了,那样我就能留住你,是我的错,是我造成了这种局面,让你难过了这么久。”   陈明节几乎没有过像现在一次性说这么多的时候,可他实在是害怕不能讲话、不能开口解释的感觉,又或许可以说,他怕许庭再次离开。   陈明节真的接受不了他的离开了。   许庭的心一下子软得发颤,似乎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融化,酸软一路顶到喉咙的位置,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只好扑上去又一次吻住了陈明节。   地上散着掀翻的药箱,药瓶、绷带棉签滚得到处都是,旁边还倒着画架,一张又一张画纸摊开,两人就在这片狼藉里紧紧拥抱着,急切地亲吻着对方的嘴唇、脸颊、下巴,吻得毫无章法,毕竟谁都没有接吻的经验。   起初这个吻很咸涩,有点发抖,像是在给对方道歉,后来就慢慢变了,呼吸越来越热,贴得也越来越紧,分开喘气的间隙很短,短到来不及想什么,就又重新找到对方的嘴唇。   就好像那些难过和歉意都被这个潮热的吻不知不觉给融化了。   陈明节将许庭压在身下,从脖子亲啄到纤细的锁骨,炽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弄得许庭有点痒,但身体偏偏开始贪恋这点温度和触觉。   所有的理智顾虑全都被烧成了灰,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切的渴望:想离对方近一点,再近一点。   许庭看到自己的衣服被血洇出一片痕迹,他吓了一跳,将身上的陈明节推开:“你手上的伤......”   陈明节拿过绷带,在许庭错愕的目光下胡乱将掌心缠了几圈,随后托住他的腿根,把他面对面抱起来往门外走。   许庭还在思考那种包扎方式是否有用时,人已经被扔到卧室床上了,膝盖传来一阵痛感,他刚想撑起身,就被陈明节按着肩膀压了回去,同时听到对方很低的命令:“张嘴。”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回应,许庭下意识张开嘴,陈明节咬红了他的唇瓣,吮着舌头和他接吻,暧昧的水声令人脸红心跳。   许庭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偏开脸,用力地呼吸着:“等、等一下再,我要死了。”   陈明节握住他的手腕压到床上,另只手往下摸,去解衣服纽扣,下一秒,许庭感觉上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里,滚烫的掌心用力/揉/进他的后背。   他身体格外敏///感,几乎要被陈明节摸哭了,忍不住抬起腰,结果正好就撞上了对方的小腹。   就在这短暂悬空的瞬间,陈明节利落地褪下了他的裤子,许庭低呼一声,慌忙抬手挡住自己的重要部位:“等等,我、我还没准备好……”   陈明节从他胸口处抬起眼,呼吸沉重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许庭支起身,迅速将自己的裤子重新整理好,转身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管东西——是身体乳。   他和陈明节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后突然一把将陈明节推倒在床。   自己/跨//上去。   膝盖的伤在这个过程中被牵扯到,但许庭没心思去管,他脸颊发热,睁着那双还有些红的眼睛望陈明节,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应该会有/点/疼……你/怕/疼/不?”   陈明节面色古怪地和他对视,没有作声。   许庭觉得他大概是在害羞,所以伸向他的裤子,指尖刚碰到裤腰,就被陈明节握住肩膀反身//压///在了//下方。   比起许庭的生涩,陈明节的动作就干脆许多,许庭只觉得腿一凉,裤子已经被褪到膝盖的位置,他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睁圆眼睛问道:“你……你要在上面?”   陈明节看了他一眼,俯身下来吻住他,许庭怔了怔,但依旧顺从地配合着,结果下一秒裤子就被更彻底地脱掉扔了。   他双手扶着陈明节的肩,对方吻得很重,也将他抱得很紧很紧,直到许庭要晕过去的前一秒,陈明节才放过他的唇,开始不断亲啄他微微泛红的眼角,闻他身上蒸腾滚热的气息。   许庭有了很明显的反///应,他上面的衬衫被解开了扣子,红肿的/月匈/口暴露在空气里,下半身已经被/剥//光了,可陈明节还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俯身吻他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凉的布料剐蹭在皮肤上,有些难受,但同样带来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脑袋昏昏沉沉,好想像小狗那样去蹭对方。   陈明节直起身脱掉上衣,从许庭仰躺的角度看去,他的肩膀很宽,腰腹的线条紧实而平直,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着,目光和他身体投下的那片阴影一样,具有很深的压迫感。   从前即使脱了衣服抱在一起睡觉,许庭也只是觉得陈明节的身体结实温暖,具有安全意味,心跳是心跳,呼吸是呼吸。   可如今心意挑明,什么都做过只差最后一步时,再看到他这样赤裸在自己眼前,许庭的脸颊忍不住开始发热,才发觉以前某些挨挨蹭蹭实在不妥当。   他耳朵烧着胡思乱想:这人确实是长大了,视线无意间往下一扫,竟看见了更大的,惊得许庭猛往后一缩:“你……”   陈明节的手掌压住他腰侧,稍一用力就将人带回原处,许庭脊背抵着床单,声音有些发颤:“不行不行,你这也……太不讲道理。”   他红着耳朵,语无伦次地试图自救:“咱俩搞柏拉图吧,现在都提倡精神恋爱,陈明节,呜呜呜,我还是第一次呢,要不然你躺下来也行啊……”   陈明节恍若未闻,俯下身吻他,吻得很缓,很沉,掌心贴着他紧绷的后腰慢慢抚摸。   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害怕,没过多久许庭就被亲软了,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他的脖颈,喉咙里漏出一句含糊的呜咽。   陈明节喘着气稍稍分开,低声问:“什么?”   “感觉好奇怪。”许庭眼尾泛红,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点委屈和不甘心:“我应该是上面那个,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他一直在抱怨自己不应该是这个位置,陈明节垂眼看着他,目光又黑又沉,忽然开口:“想在上/面?”   许庭点点头:“嗯嗯,想。”   陈明节鼻尖抵在许庭的脸颊上,呼吸滚热地嗅着,他把威胁讲得特别轻,几乎算是一句气音:“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干//死你。”   许庭已经快哭出来了:“你又没干过,怎么知道我会死啊。”   ◇ 第47章   许庭躺在床里,陈明节熟悉的气息包裹下来,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意识浮浮沉沉,甚至没有仔细思考自己正在和对方做什么,内心满是无措。   眼前逐渐蒙上淡淡的水雾,他听见陈明节在耳旁低声问:“难受吗?”   许庭皱起眉,难耐地轻哼出声:“感觉,太奇怪了……”   陈明节目光沉静,不紧不慢地将他的腿弯往下压了压:“我是问膝盖。”   想歪了,于是许庭的耳朵迅速变热,哼唧着小声回答:“伤得不重,没关系。”   能感觉到陈明节停下动作,随后吻落了下来,两人亲了一会儿,许庭轻喘着气睁开一条眼缝,目光依赖地望着陈明节。   后者喉结动了动,似乎没办法忍受这种注视,重新吻住他,许庭的舌尖已经酸/麻得不听使唤,只能/弓长/着嘴发出细碎的呜咽。   空气里有种无法描述的味道,混着花香,以及陈明节身上那种熟悉的薄荷气息,太热了,许庭没有像现在这样热过,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模糊不清。   明明一件衣服都没穿,可还是由内而外地感到热,头昏脑涨地陈明节接吻。   虽然只用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自己喜欢陈明节的事实,但没想到作为躺着的一方也能这么累。   陈明节精力旺盛到可怕,许庭感觉对方是真的想把自己弄死在床上,根本不需要缓冲时间,从晚上到第二天清晨,又到晚上,除了吩咐佣人给楼下的橘子添食水外,陈明节没做任何多余的事——也没让他做。   许庭神志不清到已经想不起橘子是谁,他眼睑处还挂着泪痕,鼻尖哭得有些红,像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哑着嗓音哀求:“我要喝点水……渴死了……”   陈明节将他面对面抱起来,到桌边时顺手把人放上去,台面冰得许庭倒抽一口气,立刻搂紧他的脖子:“好凉。”   陈明节腾出一只手从容地倒水,甚至放好吸管,可他此刻的神情却与这细致的动作全然相反,显得整个人有些薄情寡义。   ……   许庭就着他的手小口喝完水,很快又被抱回那片凌乱的床里,继续新一轮的任人宰//割。   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不适,许庭在昏沉中绝望地想,难道自己天生就是躺着的体质吗?   欲望已将思绪烧得模糊不清,况且短短两天内发生的一切、需要他被迫消化的信息都太多太多,早已超出所能承受的范围。   又或许,他们只是需要这样一种方式,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倾泻那些来不及梳理的情绪。   许庭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再醒来时,陈明节正在给他的膝盖上药,那里被磕碰出一块不小的淤青。   陈明节眼睫低垂,上身还赤裸着,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性感紧实,他认认真真把纱布缠好,握住许庭的脚腕,指腹在上面用力摩挲了两下,才将那条腿塞回被子里。   许庭被翻来覆去折腾了这么两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睁着还有点肿的眼睛,呆呆地望过来。   两人对视片刻,陈明节想,许庭应该好好照镜子看一下此刻的自己——   身上只套了件宽松轻薄的上衣,皮肤白皙,露出来的部位深深浅浅都是吻痕,脸颊发红,发丝散乱地磨在枕头里,眼神茫茫的,一副被彻底揉开了、怎么任人对待都行的样子。   过度的情事让许庭感到累,也对陈明节催生出更深的依赖。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朝陈明节伸出胳膊,后者俯身撑在枕边,两人接了个短暂亲密的吻,黏糊的声音从唇///缝间传出来,卧室里很安静,只剩下这种声响。   许庭在这亲吻里轻哼了一声,手臂软软地搭上他的肩,嗓子还哑着,拖出绵长的声调:“我睡了多久,现在是几点。”   陈明节不断亲啄他温热的脸颊:“傍晚,你只睡了三个小时。”   两人目前是一点也分不开,许庭搂着他的脖子,无意识地贴贴蹭蹭,像只找到窝的小动物,床褥温暖松软,把世界隔在外面,是最具有安全感的那种环境。   只要陈明节的嘴唇稍稍退开,许庭就立马闭着眼寻上来还想要亲,双手也紧勾着他的肩膀,哼哼唧唧撒娇。   陈明节眼神里多了几分波动,忽然将他整个人按进床垫深处。   许庭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依旧是那副任人摆弄的模样,呆滞地望着他:“……怎么了?”   陈明节被这副无辜的神情撩///拨得心跳加速,手掌放在他绵软的小腹上摸了摸。   许庭只觉得对方无论哪里都特别热,令他忍不住轻声求饶:“别……我真不行了……”   陈明节看着他的眼睛,淡声道:“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   许庭一顿,耳朵迅速变得热起来。   昨晚的许庭远没有现在服帖,他当时已经断断续续被陈明节折腾了一天一夜,怎么求对方都无济于事,好不容易等陈明节停下去倒水,他瘫在床里,气若游丝地挑衅:“……别停啊,再来,你不是听不到我求你吗,这么狂,怎么还喝水……是不是不行了……”   陈明节侧目看向他,四周很暗,可那双眼睛却和平时不同,在昏昧里静而深地望过来,一眨不眨。   许庭立刻噤了声,有些吃力地翻过身去,干笑:“哈哈,我胡说的。”   他听见玻璃杯"咔"一声轻放到桌上,有人走近,随后脚腕被攥住猛地往下一扯,许庭沙哑着喉咙求饶:“我开玩笑的,陈明节……哥哥、老公!求你了,我开玩笑的,你让我歇会儿,歇一会儿再来也行啊。”   陈明节将被子掀走,许庭趴在床里,下半身没—有—穿—衣—服,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眼前。   许庭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他按住,急忙道:“你先等……”   随后他漂亮的脊背无意识颤了两下,   ……   那些声音好像还在空气里飘着没散。   许庭只是稍一回想,后腰就泛起一阵酸软的麻,他带着点报复意味推了推陈明节的肩,只可惜自己没有一丁点力气,后者纹丝不动,神色很淡,眉眼沉静地望着他。   陈明节就是这样,即使许庭再不讲理,他也只是这样望着,目光里沉着一片近乎纵容的静,好像只要许庭不转身走开,他就会永远等在这里,永远这样容着他。   许庭忽然又想起对方哽咽着说“我也喜欢你”的样子。   可这个人明明……明明之前还暗恋过别人,现在却把他里里外外都睡透了,都怪自己当时被冲昏了头脑,只顾着接吻,什么也没细想。   于是他一把攥住陈明节的衣领,色厉内荏道:“你玩我啊陈明节。”   “什么。”   “你不是跟我说,你还有个暗恋的直男吗?”   “......嗯。”   居然敢承认。许庭皱起眉,神情委屈又凶狠:“你//睡//了我,还想//睡//别人!”   说完想去推他,结果被陈明节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有点无奈地哄道:“你误会了,没有其他人,我喜欢你,只有你一个。”   “我不信。”许庭说,“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说?我要是喜欢你,咱俩早就结婚了知道吗?你说吧,之前喜欢谁,我不生气。”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讲出来的。   陈明节静静看了他几秒,提醒道:“你忘了画室里那些画了吗?”   闻言,许庭怔住了。   不但记起来那些画,还想起更多麻烦事,他们近乎决裂的争吵、文件、许卫侨、医院里重病的李月瞳,原本已沉静下去的人和事,就好比水底的絮状物,这两天的情热太满,太浓,将一切都密密实实地压下去,他几乎忘了个干净。   陈明节这句话将他成功拖回现实,像一双大手伸进水底,水波一圈圈漾开,底下那些本以为早已烂进泥里的絮状物,被搅动得纷纷扬扬。   没办法思考那么多,因为比起其他事,许庭更想关心眼前这个人,于是抬手勾住陈明节的脖子轻轻压下来,目光始终注视着他,声音里掺进一点刻意的傲娇:“那你说只喜欢我……是真的?”   陈明节在他还有点肿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嗯,真的。”   “喜欢多久了?”   “很久,记不清了。”太久了。   “小时候喜欢吗?”   “你指多小。”   “就……十几岁?”许庭思忖片刻,“不能再小了吧,你应该不会做那么没道德的事。”   陈明节看他一眼:“嗯,十几岁。”   “那么早。”许庭问得事无巨细,没脸没皮:“那时候有想亲我吗?”   陈明节又看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讲话,许庭就哼笑了声,但不知牵扯到身体哪里,痛得他龇牙咧嘴,连抽几口气之后,得意道:“你肯定想过吧,说不定还偷偷亲过!”   陈明节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第48章   见他沉默,许庭沙哑的声音里掺了一丝不可置信:“……不会吧,你果然这么老实,唉,换我要是喜欢谁,对方在旁边睡着了,我可保不准能干出什么事来呢。”   陈明节的视线落在他一张一合的唇上,没忍住,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掌心还覆在他//臀/上,不轻不重地/扌柔/着。   许庭有点热,一边应付着那个深长的吻,一边断断续续问道:“你之前……说暗恋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陈明节闭着眼吻他:“嗯。”   许庭实在是喘不过气,偏开脸后深呼吸两下:“喜欢我这么久,为什么不说?”   陈明节啄了啄他/氵显/润的嘴角,吻从脖子里流连下去,停在/月匈/前,许庭立马轻哼出声,腿无意识地蹬了蹬。   “你喜欢女生。”陈明节嘴里还含着其他东西,声音有些模糊,也很低:“不会喜欢我的。”   酥//麻一阵阵从/月匈/口窜开,许庭抬起手来,五指插进陈明节头发里,声音软得发黏:“……我没喜欢过别人。”   “我知道,但你说以后要和女生结婚,而且,你不是很烦同性恋吗?”   许庭被他咬得思绪涣散,喘着气小声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陈明节掀开被子,膝盖抵进他/月退//间,许庭累得根本挣不动,只能用双手推住他的肩膀,哀求道:“好哥哥,好老公,我求你了,你先让我歇一会儿,让我吃口饭行不行,我都两天没下床了,叫床都没力气叫啊……”   陈明节的体温很高,健硕的身躯压在他上方,掌心抚摸着许庭腰侧细腻的皮肤,低声问他:“你叫我什么?”   许庭之前不开窍,明里暗里怎么指点都没用,但自从脑子一下子转过弯后,什么都通了,第一次叫陈明节老公还是前天晚上,他实在扛不住了,腰就跟断了一样,脑子整片空白,求饶的话不过脑就往外冒,什么好听的都胡乱喊一遍。   但对于当时的陈明节来说,似乎没什么用。   而此刻,一看对方有放过自己的趋势,许庭立马放轻了声音,拖着软绵绵的调子喊了他一声:“老公。”又特别可怜地说:“我想吃饭。”   陈明节垂眸看他几秒:“应该不会饿吧。”随后抬手在他小腹下方施力按了按。   许庭立刻感觉有什么东西/流出来,顺着/月退//缝缓慢往下,/氵显/热地渗进床单。   他的脸颊和耳朵一下子就变得滚烫起来,像有人往上面扔了把火,连话都说得吞吞吐吐:“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明节又不紧不慢按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   许庭炸起毛:“就是不一样!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你这两天一直、一直在嗯嗯我!”   看到自己想看的反应,陈明节没再讲话,俯身在他额间亲了亲,把许庭打横抱起来走向浴室。   饭是厨师在楼上的餐厅做的,佣人送进来,许庭全程连床都没下,他确实也没办法走路,腿太软了,连续几天没正经吃东西,还一直被陈明节按在床里干来干去,许庭觉得自己能活着已经算是幸事了,所以被人喂饭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陈明节没让他一次性吃太多,只喂了半碗温甜的汤。饭后,他用薄毯将许庭裹住抱去了隔壁房间,佣人上来打扫卧室。   许庭换了张新床继续哼哼唧唧,不是喊这疼就是喊那疼,总之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陈明节就在这种类似于撒娇的声浪里,低头替他的膝盖换药,纱布缠得平整仔细,动作认真细致,跟他那刻薄的脸完全不同。   许庭从小到大被他这样照顾惯了,但现在两人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关系和之前不一样,望着陈明节好看的侧颜,他心里又生出点微妙的感觉,于是晃了晃脚腕,问:“我们在谈恋爱吗?”   陈明节正在缠绕纱布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许庭脸上。   见状,许庭莫名有点想笑,陈明节这人在床上掌控力很强,逼着自己喊他老公,虽然话少,但看得出来什么花样都想玩一遍。一下床提到谈恋爱的事情,看起来还像是如梦初醒,冷淡的神色中甚至带着点纯情的意思,所以许庭觉得想笑,怎么有人能好玩成这样?   他躺在床里,浑身上下都带着陈明节的气息,皮肤很白,某些地方还泛着被揉捏过的淡红,偏偏还要抬起脚,用脚趾去蹭陈明节的腿,故意说:“我们到底有没有在谈恋爱啊?你只说喜欢我,也没问要不要在一起就做了那种事,我该不会被你骗了吧。”   陈明节被他蹭得眉心微皱,只好抓住许庭的脚腕,看着对方这幅模样,他心底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冲动,但考虑到正在谈的问题很正式,所以忍了下去,向许庭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们在谈恋爱,如果你没听清当时我的表白,我现在可以再说一次。”   许庭别开视线望向天花板,小声咕哝:“那你说吧。”   “我喜欢你。”陈明节看着许庭的眼睛:“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和前两天那次带着慌乱的告白不同,他说得清晰稳重,因为知道面前的人不会再离开。   “之前不止一次想过和你讲清楚,但又害怕我们的关系可能就暂停到那里,我没办法接受,你也可以说我胆小,但我真的只是想借着朋友的身份在你身边多留两年。”   “即使当时你拒绝了我,我也还是会继续等。”他停顿片刻,声音轻了下去,“我只是想看着你幸福。”   话是温馨的,可陈明节说得很平静,甚至还透着一丝难过,许庭这样直白的人也看得出来,他在自揭伤疤,将真心都剖开摆在自己面前,竭力证明他是认真的。   许庭原本只是想调调情、听陈明节多说几句好听的话而已,没成想越听心里越酸,酸得发疼。   他想坐起来,但全身上下实在太疼了,只好朝陈明节伸出胳膊,后者立刻俯身将他拢进怀里,两人静静地相拥。   许庭轻声说:“和你在一起才会幸福,陈明节,那天晚上看到你伤害自己……我才意识到我做得太过分了。”   他只要一想起逼着陈明节开口说话的场景,就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即使当时情况再混乱、再纠结,也不该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更不该用那种方式对待他。   思及此,许庭将脸埋到陈明节肩膀更深处,闷声重复道:“总之没有你的话,我不会幸福的,你应该知道,我没办法离开你,小时候就是这样。”   陈明节沉默地贴了贴他的脸颊,两人像小动物一样抱抱蹭蹭,过了会儿,许庭觉得有点热,加上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便轻轻动了下腰,立即感觉到有什么很/石更/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小腹。   他羞耻地松开陈明节,将目光挪向窗外,又是晚上了,冬夜沉沉,室内很温暖,混着彼此身上尚未散去的气息,这样安稳又私密的氛围,对刚刚确认心意、情潮未退的两人来说,实在颇具考验。   周围安静,他们也安静地对视着,陈明节在许庭额头上亲了亲,随后含住了他的唇。   这两天总是这样,只要一接吻就会忍不住发展到下一步,再下一步。   许庭好像没办法拒绝陈明节,对陈明节的喜欢就像一场睡眠,是慢慢醒过来的,刚开始只是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看清自己的心意后,之前所有没被发现的喜欢,如今都源源不断反噬回来。   陈明节抚过他皮肤的掌心,辗转厮磨的唇舌,接吻时吐出的热气,两人交缠的身躯,一切一切他都喜欢,所以没办法拒绝。   许庭的膝盖受伤了,跪着会很疼,所以这几天他们连姿势都很少换。   不过一做这种事许庭就开始头昏脑涨,身上烫得要命,即使没有镜子他也该知道自己现在耳朵和脸都很红,身体也被陈明节又摸又掐,整个人像是一团软泥,被对方攥在掌心里搓圆捏扁,由不得自己。   陈明节在床上属于话少实干的类型,许庭却哼哼唧唧地一直在胡言乱语,有时候软着声音求饶,求饶不成功的话就破罐子破摔,开始言语撩拨挑衅,反正他笃定对方不会放过自己,干嘛还要一直说好听的话。   天花板和床架在视线里晃成模糊的影子,许庭努力喘着气缓了片刻,见陈明节只肯苦干,不肯饶人,就开始断断续续地骚扰他。   “我说……你小时候就想这样对我了吧。”许庭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喘:“陈明节,你应该早点表白,越早越好,反正我们都睡同一张床,做这种事也……啊……”   话音未落,不知道陈明节干了什么,许庭忽然仰起脖子,喘了两口气,继续说:“做这种事也很方便,是不是?咱俩就应该把房间门锁起来,偷偷地做,别让家里人听见,多刺激啊......哥哥!好哥哥……你轻点吧……我求你了,上学那会儿要是被你这么弄,我早就活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查私他查私他查私他查私他   ◇ 第49章   两人就这样在床上厮混了好几天,当许庭再次接触到地板时 竟然感到一阵虚浮的恍惚。   即使已经休息了很久,可全身依旧酸软,五脏六腑有种被人搅过的感觉,腰后还残留着被反复/扌童//过的/麻意。   露出来的皮肤——胳膊,手腕、脚腕,脖子锁骨,印着深浅不一的吻痕,浑身都沾着独属于陈明节的薄荷味,他呆立在原地怔了片刻,似乎脑子已经出现什么问题。   陈明节俯身,替他一颗颗扣好睡衣纽扣,随后又低头,在他唇上轻碰了碰:“我去切水果,自己能走吗?”   其实不太能。   但许庭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两人只要一接触就会莫名其妙滚回床上去,所以还是暂时保持一小会儿距离吧。   陈明节看着他这幅模样,没忍住在他脸颊啄了一下,几秒后,又没忍住直接亲在了许庭的嘴唇上,像对待一只刚领回家的小猫,心头涨满想要重重疼爱的冲动,但实际连吻都是轻而克制的。   等陈明节走后,许庭才艰难前进,往门外去。   画室里依旧是那天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佣人敢来收拾,桌上和地面都一团糟糕,混乱不堪。   许庭站在原地发呆,不多时,他缓缓挪动脚步,绕过几个倒下的画架,将散落在地上盖着红章的文件一张张拾起来,垂眸安静看着,很久都没有动。   陈明节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走近后轻声开口:“如果实在不能接受的话,就先不看了。”   “早晚要看。”许庭低声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几个月前。”   许庭默不作声,只是轻微皱了下眉。   陈明节原本是不会发现的,如果许卫侨没有利用艺术馆来行//贿的话。   拍卖会前,馆里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大规模的活动,陈明节私下投入了不少心力,可那段时间苏恒却接连几次告诉他,有人通过许卫侨的关系送来藏品,连带着估值报告和检测证明一应俱全,流程走得异常顺利,只待直接上架竞拍。   刚开始没怎么在意,后来陈明节去馆里处理事情,经过保险库房时进去看了眼,发现那些画的市场估值高得惊人,可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配不上那样的天价,署名也都是从没有听过的陌生名字。   后来苏恒查过之后才知道那些画都是出自一些达官显贵之手。   许卫侨做事向来迂回,每次欲向谁行///贿,他不会直接送钱,而是让这个人拿出一副毫无价值的涂鸦画作,送到艺术馆来进行拍卖,再指派一个第三方以畸高的价格拍下这幅画,这笔拍卖款就合法地进入了对方的账户。   如今即使知道了这些,许庭也依旧沉默地垂着眼,嘴唇的血色比刚才似乎要浅一点,眼皮像是被什么压着,无法抬起视线。   许卫侨是一个很完美的父亲,或许说是一个完美的长辈,许庭记得小时候,大概是陈明节住进家里的第三年,陈征夫妇带着陈伯扬回国探望。   当时陈明节的病情刚有好转迹象,两家长辈喜出望外,全围着他转,陈伯扬一个人蹲在客厅门外发呆,小小的背影缩成一团,落寞得很扎眼。   许卫侨看见之后,便走过去,笑着问:“怎么了?”   陈伯扬被吓了一跳,抬起眼见到来人之后,轻声喊了句叔叔,随后继续垂下脑袋,手里握着一根小树杈在地面上戳来戳去。   许卫侨也跟着在他身旁单膝蹲下来,看了片刻,问:“伯扬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怎么不进去和你哥多说说话,他挺想你们的。”许卫侨掌心放在他后背上顺了顺,“你不想他?”   陈伯扬一直垂着眼看地面,过了会儿才开口:“哥哥长得像妈妈,所以爸爸更喜欢他一点,没有人喜欢我。”   许卫侨觉得小孩子的逻辑有些好笑:“谁和你说的?”   陈伯扬:“我自己知道。”   他能这样讲,肯定是已经尝过被冷落的滋味了,许卫侨温声说:“你哥身体不好,又在国内,爸爸妈妈只是偶尔来看他,其他时间除了工作就剩下陪你了,对不对?”   “谁说没人喜欢你的,叔叔就很喜欢你,伯扬这么优秀,我听说每次都会考前三名,是真的吗?”   陈伯扬神色沉默,却红着眼睛低声争辩:“我都是第一名,这次也是第一名。”   许卫侨没忍住又笑了声:“是我不够严谨,你比我想的还要优秀。”   小孩子不能哄,越哄越委屈,陈伯扬本来就憋着难过,被他这样哄了几句话,立马就挤了几滴眼泪出来。   许卫侨见状,忽然将他抱起,在陈伯扬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陈伯扬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亮了,刚才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嘴角却已经悄悄扬起,像是在等待下一次短暂的悬空。   见他止住了哭,许卫侨故意逗他:“我可不一定每次都能接住啊,要是摔了,咱们的第一名可就考不成咯。”   闻言,陈伯扬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服,每次被抛起时都有些紧张,可每一次又都稳稳落回那个温暖的怀抱。   接连被往天上抛了几次后,陈伯扬也就渐渐忘了自己刚才的委屈。   许卫侨抱着他,笑着缓了口气:“你现在长大了,再过两年,叔叔就扔不动你了。”   陈伯扬没说话,许卫侨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今天家里的甜点师做了很多蛋糕,到时候你先挑自己喜欢的,剩下的再给哥哥们挑,怎么样?”   那声音轻轻地,像密谋一件坏孩子才会做的事,陈伯扬眼睛亮了下,立刻点头:“好。”   这件事许庭后来才知道,许卫侨认真地告诉他,弟弟心思细腻,要多带他一起玩,无论长辈之间的关系如何,你们几个小孩别断了联系,更别生分了,知道吗?   许庭说自己知道,他一直都把陈伯扬当亲弟弟看来着。   许卫侨揉了揉许庭的脑袋,掌心带着一贯的温和力度。   他做事一直是这样,细致圆融,不露棱角,轻而易举照地顾到每一个人的情绪,那些藏在暗处的心思自然也安排得周全缜密。   周围的人,包括最亲近的儿女,都被他从容的笑意蒙在鼓里。   艺术馆的实际持股人是陈明节,只不过那一年他病情反复,在法律上被认定为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无法担任法定代表人,于是这个身份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许庭名下。   许卫侨明明对这件事一清二楚,但还是不止一次地通过这座儿子名下的艺术馆,把黑钱洗白,将公权变现。   许庭沉默片刻,问:“李承家里那件事,是谁的责任?”   陈明节没有回答,这就相当于已经默认了许庭心中的想法。不多时,他说:“其实这件事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完全清楚,还是要问当事人。”   许庭知道,自己正在介入父亲的往事,也正在一点点揭开某些被掩盖的真相,他不可能永远都躲着不去面对,但纵使再清醒,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难过,因为无论站在他还是陈明节的角度来看,许卫侨从来没有愧对于家庭,可做出这种事,又怎么能算是负责任的行为。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作为儿子,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去评判某些事。   许庭撑着桌面站起来时,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陈明节立刻伸手将他牵住,掌心顺着他的后背摸了摸。   许庭缓了会儿,从他怀里出来,声音已经恢复正常:“……好了,我没事了。”   陈明节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只是依旧将目光放在他脸颊上,带着不明显的心疼。   “你别这样看我。”许庭有点无奈地笑了下,“好像我受了多大创伤一样,真没事,我想的很明白,也能拎得清,难道你觉得我连对错都不分吗?”   错了就是错了,哪怕这个犯错的人是至亲,也不会因此改变事实,许庭不会允许自己长久地困在某种情绪里,就像他和陈明节吵架,当时已经到了决裂的地步,过后也要一定回来把事情问清楚,他想做的事或许会犹豫,但绝对不会退缩。   陈明节握着许庭的手,指腹在对方掌心里轻揉了一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如果许卫侨这件事他们不尽快处理,一旦被别人抓住了把柄,许庭就要承担最直接的后果。   两人之间安静许久,陈明节才说:“我知道你拎得清,但这和我心疼你不冲突,两码事。”   许庭轻'嘶'了声:“那为什么在床上的时候,你不知道心疼心疼我?我都求成那样了……你肯定有问题。”   陈明节移开目光,转向桌面上那些画:“这也是两码事。”   许庭撇撇嘴,看到他和陈明节的手机并排放在一起充电,于是拿起来,开机,屏幕短暂地卡了一下,随后信息和电话源源不断蹦出来。   大多数来自家里和朋友的询问,让许庭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庄有勉此刻还正在给他发着信息:   【刚到你家门口,再关机装死的话我只能找人拆门了】   许庭一愣,指给陈明节看:“庄有勉来了。”   陈明节一副不太欢迎客人的模样,淡声道:“行吧。”   许庭颇具疑惑地看着手机:“门卫不是认识他吗?怎么没放他进来啊。”   陈明节这次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庄有勉:世界孤立我,任他奚落,我只保持我的沉默……   ◇ 第50章   得到了门卫放行,庄有勉成功进来,枉顾停车位直接将车开到院子正中央,甩上车门,气势汹汹冲到客厅,却只撞见两个厨师正推着保温餐车往桌边布菜。   庄有勉抓住其中一个,质问:“许庭呢?他这几天没回家?”   话音刚落,远处拐角传来电梯开合的轻响,陈明节走出来,许庭黏在他身侧,正抬手揉着肩,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庄有勉你能不能小声点,还没下楼就听见你在嚷。”   庄有勉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皱着眉大步迎上去:“你怎么回事!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还以为你被陈明节——”   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许庭此刻的样子。   对方一身长袖睡衣,明明已经下午,却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惺忪状,脖子里深深浅浅全是红痕,嘴唇还破了皮,凝着一点暗红的血痂。   庄有勉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蹙紧眉头,带着犹疑缓缓走近,目光在许庭身上反复打量:“……你看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陈明节抬手握住许庭的胳膊,将人带到身后,恰好截断了庄有勉的视线,他啧了一声,不耐地拧起眉,正想开口,却忽然发现陈明节也没好到哪去。   脖子里除了同样显眼的红痕,竟还有一圈清晰的牙印,痕迹颇深,看着隐隐发疼,又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庄有勉眉头皱得更深了。   许庭从陈明节身后探出一双眼睛,嗓音还有点沙哑:“你怎么来了?有事啊。”   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浏览了一圈,庄有勉咬紧牙关:“你过来,我有话单独问你。”   许庭把脑袋歪在陈明节肩上,脸颊被压出一小团可爱的弧度,不在意地嘟囔:“哎呀你就直接说吧,我不想动。”   “……”   庄有勉看着眼前两人黏黏糊糊的样子,没忍住深呼一口气:“你快点。”随即转身往外走了。   许庭捏了捏酸疼的腰侧,趁没人瞧见,在陈明节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你先吃饭,我马上就来。”   陈明节盯着他的嘴唇,低头凑近似乎想要更多的吻,许庭赶紧抵住他肩膀,压低声音,带着点讨饶的急切:“晚上……晚上再亲,你先去。”   庄有勉靠在沙发中央,许庭忍着浑身不适挪过去,却没坐,问道:“有什么事要谈啊,我这几天呃……太忙了,没注意手机信息。”   前者抬起眼看他:“你和陈明节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许庭难以置信地睁圆眼睛:“我还没和任何人讲呢,他告诉你的?”   “……”庄有勉又看了眼许庭的脖子,恨铁不成钢地指责:“我怎么知道?我能怎么知道!你看看你自己这样子……还不够明显吗?”   于是许庭垂眼将自己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衣冠不整之后才说:“反正我就是和他谈恋爱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你情我愿的事你也要过问啊?”   “谁爱管,但你谈恋爱连手机都不看一眼的吗?那天喝那么多酒,被接走之后就彻底联系不上。”庄有勉对他的身体进行了日常关心:“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许庭没敢告诉他自己这几天确实欲仙欲死,只是抬手挠了挠脸颊,小声嘀咕:“有陈明节在,我不会有事的。”   庄有勉往餐厅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回头盯住许庭:“你俩是怎么搞在一起的,酒后乱性?”   许庭有些惊讶庄有勉如今对同性恋的包容程度,对方听到这件事时难道不应该先蹦三尺高,再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你他妈不是直男吗",随后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跪下仰天长啸"我兄弟完蛋了",最终抱头痛哭。   以上流程才符合庄有勉本人的形象。   但许庭也没深想其中缘由,只是将话说得通俗易懂:“在一起当然是因为喜欢了,我喜欢他。”   “以前可没见你有这意思。”   “现在有了。”   “说有就有了?”庄有勉眯起眼睛,“你俩不会合起伙来骗我吧?”   许庭被他问得有点不耐烦,抬手去揉自己的肩膀:“算了算了,和你这种不开窍的人说不明白,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   说完,视线又不由自主飘向陈明节那边,对方正听着厨师说话,却像有感应似的,忽然抬眼望过来。   只是简单对视了一秒,许庭就感觉心脏跳得有些快,整个人像是丧失了思考能力,甚至下意识想抬脚往有陈明节的地方走。   见他一直揉肩,庄有勉抬了抬下巴:“怎么不坐?”   许庭这才收回视线,思绪还飘在刚才那一眼对视里,便顺着他的话往沙发上坐,结果屁股刚沾到垫子,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弹了起来。   庄有勉怔住:“……你干什么?”   许庭也愣了下,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着,他总不能说自己屁股疼,那不是变相承认了他是躺着的那个?   变弯可以,躺着不行。   许庭清了清嗓子,顺势俯身撑在沙发靠背上,故作深沉地叹一口气:“唉,累啊,这两天得买点药,补补阳气才行。”   庄有勉狐疑地看向他。   许庭以为对方没听懂,立马直起身体,但不知道又牵扯到什么部位,痛得他连嘶两声,压低语气,将暗示说得更明显一些:“我告诉你啊,当1太累了,就是呃……腰疼,腿疼肚子疼,头疼。”   他完全是胡扯,其实根本不知道在上面的真实感受,陈明节在床上话太少,许庭有时候甚至觉得对方有点过分冷漠,所以参考标准只能按照自己的来。   庄有勉终于露出一丝对同性话题的本能抗拒:“你有病吧,谁要听你说这些?”   “我当然没病啊。”许庭觉得他相信了,没忍住笑起来,“就是跟你讲一下感受。”   庄有勉没说话。   陈明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许庭身后。   他要比许庭高出很多,肩宽而平,腿很长,身形轮廓并不是那种去健身房练出来的很夸张的肌肉,而是自然的挺拔,沉静里带着稳当的安全感。   而且身前的人却清瘦得过分,大概和这几天没有正经吃东西有关,骨架纤细,肩窄窄地收着,脖颈到锁骨的线条很薄,腰身尤其细,仿佛陈明节一只手就能松松环过来,还要余出空隙。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站着,后面的身影几乎能完全将前面的拢住,只要手臂一收就可以把他整个裹进自己的影子里。   于是庄有勉再次迟疑着开口:“你真的是上面那个?”   许庭对他的质疑感到好笑,抱起手臂开始吹牛:“那当然了,陈明节他喜欢我,所以什么都让着我,你不懂。”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动了动身体。   后背忽然撞上什么很硬的东西,许庭转过头,陈明节正垂眸看着他,那双眼睛漆黑平静,明明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盯到人的皮肉里。   许庭内心咯噔一声,随后僵硬地笑了下:“哇塞,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么快就吃完饭了?”   陈明节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挪到庄有勉的方向:“厨师只做了两个人的饭。”   “哦?”许庭摸了摸鼻尖,迅速给出合理的解决方案:“我正好能吃两个人的,你们再等等吧,我要饿死了,我现在能吞一头牛。”   庄有勉向后靠在沙发里,打开手机,划开手机随口道:“是因为在上面的缘故吗?”   许庭想起陈明节那句"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就干死你"的警告,后腰一软,咬着牙恨不得上去一脚把庄有勉踩扁,但碍于陈明节还在场,他选择逃避问题,于是大声咳嗽了两下,宣布:“吃饭吧。”   庄有勉起身往外走,许庭探头问:“你不留下来吃饭吗?”   “怕有毒。”庄有勉甩过来一句冷话:“你就当我专门来打听在上面是什么感受的吧。”   他往干草垛上扔了点火星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庭哑然,一转头,正对上陈明节的目光,他心虚地扯出个笑:“……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听见了。”陈明节道。   许庭立刻讨巧地钻进他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腰,仰着脸试图萌混过关:“你听见什么了?是不是听见我说喜欢你、爱你那些话?”   陈明节的手从他后腰滑下去,在臀上不轻不重地/扌柔/了一下,许庭忍不住往前贴紧对方的身体,小声哼了句"疼"。   于是陈明节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在唇上重重亲了亲:“喊人。”   “陈明节。”   “不是这个。”   “哥哥?”   “还有呢。”   “老公。”许庭脸颊两侧的肉挤在他掌心里,连说话都变得含混不清,衬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极其圆润漂亮。   陈明节看起来还算满意,低头亲了亲许庭的眼皮,又咬了下他的嘴唇,这才算彻底放过他:“吃饭,下午还要出门。”   许庭像是被亲醉了:“......出门?”   陈明节下一句话让他瞬间清醒过来:“还有叔叔的事情要解决,家里给你发信息了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的我:该走剧情了啊!不行必须让俩儿子多干一炮。该走剧情了啊!不行必须让俩儿子多干一炮。该走剧情了啊!不行必须让俩儿子多干一炮。   后天更(作者跪在地上笑眯眯说   ◇ 第51章   此刻,许庭只想逃。想和陈明节就留在这个只属于两人的家,不用见任何人,不需要解决任何事,每天待在一起就足够了。   但他知道不行,眼下的情形,连这样偷来的平静,恐怕都撑不过一周。许庭将额头抵在陈明节肩里蹭了会儿,随后才慢吞吞地起身,一起去吃午饭。   许庭边吃边翻看手机,梁清在他从离开家那一晚之后发了许多语音:   “小庭,你去哪儿了?今晚记得回来,我很重要的有话找你谈。”   “也不知道明节怎么回事,我发的信息他都不回复,你如果……回去的话记得带他过来,别留他一个人在家住。”   仅仅过去十分钟,她的耐心似乎就耗尽:“许庭,你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一点事都不懂!我知道你无非就是去找陈明节了,可你提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的,难道你忍心利用这点来难为他吗?”   许庭听到这里,没忍住噎了一下,心想为什么梁清总是觉得他会强迫陈明节做一些事,自己哪有那么不讲道理。   “你和明节两个人今晚必须都回来,你们都不小了,有些事必须要说清楚,我没和你开玩笑,就先这样吧。”   明明说了"先这样",五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你别强迫明节,有话好好说,知道吗?”   许庭连后面的语音都没听完,立刻回复过去:“我哪有强迫他,妈,你把我想得太能耐了,也不看看他多高。”   一句浮于表面的话。   梁清本意是叫他别利用陈明节的心软,许庭又给自动解读成打架的意思了。   发完信息,许庭将手机放到桌上,一抬眼正对上陈明节投来的目光,忍不住低声嘟囔:“本来就是啊……谁强迫谁都不一定。”   他的腿还搭在陈明节身上,说话时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吃完饭去哪儿?”   陈明节还没开口,手机震了下,是梁清发来的信息,语气已不像那晚那样着急,却仍带着几分责备:“那就今天下午回来,我还有话要跟你们说,不能再拖了。这两天信息也不回,小庄一直在找你,要不是明节打电话说你没事,我哪能放心。”   许庭这才知道中间还有这些曲折,最近他除了睡就是被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于是有点羞耻地摸了摸耳朵,打字回复:哦,我们这就回去呢。   外面天寒地冻,许庭成功被裹成了一颗球,下车前,陈明节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和他接了个亲密的短吻。   许庭喜欢和陈明节亲近,对方身上气息温和,带着令人熟悉的薄荷味,舌尖缠绵的同时,掌心按在他脑后轻轻抚着他的头发,谈恋爱之后,他觉得和陈明节接吻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   两人回到家时,正碰上许卫侨要出门,梁清站在他跟前替他调整领带,轻声念着:“这个颜色不好看,而且也太宽了,你怎么总是选错。”   “着急。”许卫侨笑了笑,“随便拿的。”   余光注意到有人进了门,梁清虽早知道他们要来,脸上还是浮起一丝意外:“这么快就到了,吃过饭没有?你爸刚煮了参茶,还热着。”   许卫侨站在梁清面前任由她给自己摆弄衣领,侧目看向二人:“是野山参,你们都尝尝,对身体好。”   如今再次见到许卫侨,许庭心里竟掠过一丝诡异的陌生,仿佛眼前站着的并非那个从小看惯的父亲,他含糊地点了点头:“……我们来之前吃过了,爸你要出去吗?”   许卫侨笑笑:“嗯,年底事多。”   许庭张了下唇似乎打算说什么,但鉴于有很多事还没彻底弄明白,话到了嘴边又迟疑地停住。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里,许卫侨已收拾停当,他像往常一样轻轻抱了抱梁清,经过两人身边时,挨个拍他们的肩:“都长这么高。”随后看向陈明节,温声询问:“手怎么了?”   陈明节自从进门起几乎就没有动过,但这点细微的不同还是被许卫侨注意到,他垂眸看了眼掌心里的纱布,解释:“在画室不小心伤到了,不严重。”   “不严重也不能这么草率。”许卫侨说,“等下叫医生来处理一下,身体的事要仔细。”   陈明节沉默不语,许庭觉得胸口发闷,更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许卫侨看到俩孩子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都想什么呢,进去吧,等晚上我回来一起吃个饭。”   许庭还没来得及应声,佣人已经推开了门,许卫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两人坐进沙发里,梁清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参茶,过程中谁也没开口,只能听见平稳的水流声,热气从杯中飘出来,慢悠悠地散在空气中。   许庭莫名感觉周围飘着一种叫做尴尬的东西,之前回家时,似乎很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   他和陈明节坐得很近,几乎是腿贴着腿,梁清坐到一旁,许庭轻咳了声:“妈,你不是说有事找我们谈吗?”   “先喝点茶。”梁清说着,目光在他们颈间停住,好奇地问:“你们两个怎么都戴着围巾,不觉得热?”   室内恒温,许庭原本感觉还好,但被这样一问,脸颊瞬间爬上一股热意,含混道:“我们都感冒了,怕冷。”说完又抬起手将围巾往上扯了扯。   梁清没接话。   许庭心不在焉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立马皱起眉:“靠,这么苦。”   他扭头看向陈明节,对方却神色平静,许庭觉得他太反人类了,忍不住就想招惹他:“你是不是没味觉啊?”   陈明节说:“有。”   “那你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不觉得苦吗?”   “我还没喝。”   “......”许庭立刻按住他的手臂,把自己喝过的杯子递到他唇边,“我都喝了,你也得尝一口,不然不公平。”   梁清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许庭这才想起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只好乖乖把杯子放回桌上:“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什么事啊?”   梁清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两人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反问:“你们难道就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陈明节抬起眼,和她静静对视。   他还在思索该如何开口,身旁的许庭却已径直出声:“妈,我和陈明节谈恋爱了。”   陈明节:“……”   说完这句话,客厅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许庭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他的出柜。   原本他打算先将许卫侨的事情讲给梁清,让对方好有个心理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总希望眼前的现状可以多维持一段时间,或许是觉得证据还没有搜集完整,又或许是因为许卫侨临出门前那种温和的眼神。   总之,许庭感到一丝退缩,于是选择先说出那个对自己而言更容易开口的事,他和陈明节谈恋爱了。   他认为梁清会很容易接受,毕竟陈明节从小在许家长大,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几乎算是许卫侨和梁清的第二个儿子。   那么现在两个儿子在一起了,内部消化,既省时又省力,梁清再也不用为他们的终身大事操心。   许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挺直背脊,一脸认真地继续道:“妈,你之前不是问我,对陈明节到底是怎么想的吗?那时候我不懂,甚至根本没往这方面思考过,可自从你问出口,我就一直在想,想到前两天……才终于明白。”   “我就是喜欢陈明节,不是对朋友那样的喜欢。”   陈明节看着许庭认真的侧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紧接着,听到对方又自豪地扔出一句话:   “我和他在一起这两天,该做的都做了,我们两个属于你情我愿。”   陈明节眉心猛地一跳。   梁清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许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甚至带着点傻里傻气的感激:“妈,要不是你问,我都不会往那方面想,现在看来你还是我和陈明节的媒人呢,你难道不开心吗?”   梁清极力缓了片刻,随后迅速将自己的手撤回来,斥道:“我开心个屁!许庭,你说实话,和陈明节在一起这件事,你有没有强迫他的成分?我那天晚上和你谈的都白讲了是吗?你明知道他不会拒绝你,还在这里胡闹,别说拒绝了,他有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你还总是这样!”   陈明节并不清楚那晚他们谈过什么,但还是开口:“阿姨,我们——”   “我哪强迫他了?”许庭忽然打断,非常不甘心地为自己辩解正名:“你看看他什么体型,再看看我什么体型,他要是真不愿意,我能强迫得动?我们俩现在好得很,妈你就别添乱了。”   “我添乱?”梁清气得声音发抖,“你就这样一声不吭地霸占了陈明节,让我怎么跟他父母交代?这两天你周阿姨发来的消息……我一条都不敢回,我不敢和她说你们究竟是怎么了、又发展到什么情况……现在倒好,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况了!”   梁清无奈又气恼地闭上眼,人家把孩子托付到自家这么多年,最后不仅变成了同性恋,还在跟自己儿子谈恋爱……这下算是真的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谁愿意给我一点海星呢(对手指   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后更,我允许你们先睡觉!   ◇ 第52章   许庭露出困惑的神情:“为什么你会反对我们在一起,我记得之前,你还总催我俩抓紧时间谈恋爱呢。”   梁清几乎都要气死,她先指了指许庭:“我的意思是让你去谈你的。”又指了下陈明节:“你谈你的。”   “谁让你们两个互相谈了?”   许庭撇嘴望天:“反正我就是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陈明节也有发言权,于是碰了碰他的手臂:“你说啊,说不是被我强迫的。”   梁清赶紧望向陈明节,后者在她恳切的目光中,认真道:“阿姨,许庭没有任何错,我也不是被强迫的,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他了,在一起是我们两个慎重考虑才做的决定,许庭是个很负责任的人,我和他之间根本不存在谁强迫谁,至于父母那边……我会去解释,你别担心。”   即使他的话令这件事的可信值提高许多,但架不住梁清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许庭看着随意,但内心却藏着蛮不讲理的占有,一旦对什么事动了心思,那股劲儿就全冒出来,缠人缠得理直气壮,越是亲近的人,他就越不讲道理。   她敢笃定,许庭仗着陈明节几乎是在他家长大,就把这"一起长大"变成了理直气壮的索求,不是请求,是要求。   “你从小就在我家,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现在我想跟你谈个恋爱,你怎么能不答应?”这种话他不会说出来,可他的行为,却能比这要娇纵一万倍。   梁清不是不知道,两个孩子从小都在眼皮底下生活,陈明节刚回国时没有安全感,虽然每天一句话不说,却总悄悄黏着许庭,睡觉都要手拉着手。   后来长大一些,许庭反而成了更黏人的那个,他索要的回应、时间、全部注意力,都带着一种接近天真的蛮横,仿佛陈明节整个人生本就该绕着他转,这种不讲理中,甚至还藏着一丝隐约的委屈,好像对方要是不肯完全给他,那就是辜负了这十多年朝夕相处的情分。   梁清试图劝解过,但均以失败告终,况且许卫侨又告诉她,小孩子之间自有一套相处模式和小秘密,大人跟着掺和有时候会让原本简单的事变得更复杂、更严重。   再加上陈明节对此从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她也就渐渐不再多问。   可现在已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站在梁清的立场看,人和人之间缘分有深有浅,但总不能一直这样纠缠下去。   就算他们感情再好,也不能让陈明节一辈子惯着许庭,许庭更别想以陪他治病为由放弃原本想要的生活和自由。   可许庭忽然跑来说他们在谈恋爱,这次梁清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明节的父母了,孩子送来时还好好的,病情也在好转,再送回去却变成了同性恋,还是和自己的儿子......很难不让人多猜疑。   越想越可怕,梁清赶紧抓住许庭的手腕,语气中掺着一丝不甘心:“你们俩确定是喜欢对方?说不定只是友情呢。”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这样不开窍的人,真的能分清自己喜欢谁吗,今天一来就这么急着和我坦白这件事,其实在恋爱这件事上,我根本没想阻拦什么,但心里总是不踏实,因为你们两个开始得太仓促,前几天我还问你对陈明节到底是什么想法,那时候你也说不上来,这才几天,就闹着非他不可了,你确定这里面没有冲动的成分吗?”   许庭没忍住看了眼陈明节,神色中掺进一丝无措:“妈我觉得你太警惕了,我和他关系这么好……”   “就是关系太好,我才这么谨慎。”梁清语气急切,“要是你去和其他随便一个人谈恋爱,我反而不会干涉这么多,不合适就分开,互不影响。但你和明节这么多年的交情,说在一起就在一起,如果分手呢?以后还做朋友吗,还住在一个家?我和你叔叔阿姨还要不要来往。”   “妈从来都不会强迫或者阻拦你做任何一件事,因为我希望你做自由的选择,不被那些规矩框住,但你必须知道,有些关系一旦开始,不是说你想结束就可以到此为止,你影响的不止是自己,是周围所有人。许庭,你今年二十四岁了,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孩子,你该明白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负责任。”   许庭认真地陷入思考,他心里清楚自己绝对爱上陈明节了,但并不妨碍开始思考这个行为,因为这样在梁清眼里看起来会比较像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该有的成熟模样。   可梁清似乎并没有太在意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低声絮语:“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怎么突然就说要谈恋爱?这不是胡闹吗……”她的目光不安地飘忽着,“你让我怎么跟你叔叔阿姨交代?就算是同性恋,也最不该是跟你在一起……”   许庭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不该和我在一起,那他要和谁在一起?”   梁清斥责:“你不懂。”   “怎么不懂?”许庭蹙起眉心:“妈,我都把陈明节睡了,你现在这种行为就是在教唆我不负责任,这对吗?陈明节和我谈恋爱你觉得没办法和叔叔阿姨解释,哦,陈明节和我谈恋爱,我把他睡了再踹了,你就有理由和叔叔阿姨解释了?”   梁清被他这一番大逆不道、脸皮又厚的话噎得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就连陈明节都忍不住抬手按住许庭的胳膊:“你先冷静点,别说了。”   许庭生气地抱手靠进沙发里,胸口起伏着,像一只正在炸毛的小动物,嘟囔道:“……本来就是,我们在一起又不会妨碍谁,妈你也太迂腐了,再说陈明节家里早就知道他不喜欢女生,我就想和他在一起,谁拦都不行。”   很久之后,梁清像是没什么办法似的叹了口气,看向陈明节:“我不是不同意你们,虽然……前几天一直忍不住往这方面想,但还是觉得太突然了。你和家里提过吗?你爸妈是什么想法,他们能接受吗?”   “会提的。”陈明节如实回答,“但不是现在,而且这种事情比较重要,我想等下次当面和他们讲,电话里说不合适。”   梁清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目光放到桌边的茶杯上,低声道:“这件事还要找机会和你叔叔提一下,他大概不会硬拦,但总需要些时间接受。”   一提到许卫侨,两人又都不作声了。   梁清此时心乱如麻,并没有察觉他们神情间那抹不自然的静默。   陈明节和许庭终究没留在家里吃晚饭。   他们从家出来,上了车,许庭把围巾摘掉,对着副驾驶的镜子观察脖子,有点担忧地询问:“为什么这个痕迹还没消失呢,它要留多久,我们不会一直要带着围巾见人吧。”   陈明节原本低头看着手机,闻声转过脸。   夕阳偏斜的光线照进车窗,落在许庭脖颈与领口间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太白了,白得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格外扎眼,他正不自觉地用手指勾开衣领察看,皮肤在光下泛着干净的、润润的光,无端地惹人想去触碰。   于是陈明节的手就伸了过来。   手指先是碰到他的颈侧,带着体温,指腹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擦过最深的那个吻痕。   许庭没有躲,只是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他微微偏过头,陈明节的吻就凑上来,两人亲了一会儿,许庭昏头昏脑地打算越过中控台跨坐到他身上,结果刚起身就被对方按住了肩。   陈明节贴着他发烫的侧脸亲了亲,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其他事。”   许庭的脸一下子热了,感到无地自容,好像自从跟陈明节厮混了几天,只要一靠近,脑子里就只剩这一件事。   他红着耳朵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地嘀咕了句:“……我也没想做什么啊。”   耳旁传来陈明节很低的一声轻笑,按理说这时候许庭应该生气的,但他从小到大都很少见到陈明节笑,于是那点儿脾气还没冒头就散了,他没骨气地转过脸,说话时目光不断追着对方面容上残存的笑意:“有什么好笑的,我真没想做什么,再说车里空间又小,什么东西都没有。”   陈明节没说话,抬手在中控触摸屏上按了一下,扶手箱盖子无声地自动滑开,他从下方镂空的储物区拿出一个小瓶子,放到许庭腿上。   许庭起初还好奇地低头看,等看清是什么,整个人忽然呆住,眼睛慢慢睁圆:“……你什么时候放的啊,我怎么没看见,你放这里想干什么?”   陈明节将那个瓶子放回去,不咸不淡地反问:“你猜我想干什么。”   许庭移开目光,心想这个陈明节真是变了,又或许只是在这方面有所改变,之前没谈恋爱时,对方的行为举止甚至可以列个清单拿去寺庙里给新来的和尚做示范,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禁欲的感觉。   他将下巴缩回衣服里,声音闷闷地,又带着点坏心思故意问:“你想干什么,和我车//震啊。”   陈明节看了他一眼。   许庭乘胜追击:“害羞了吧,就你还打算调戏我。”说完,他重新打开扶手箱,随便翻了几下,后知后觉地开始疑惑:“……你为什么不买安全套。”   陈明节垂眸,视线随着他乱拨的手指看了片刻。   安全套?   他之前从来没有用过那种东西。   许庭还沉浸在试图调戏陈明节的兴致中:“我和你说,你知不知道有一种表面是带波纹的?应该买那个,用起来多刺激啊,你觉得呢?”   陈明节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去酒吧玩几天什么都会明白的,我连包装上的广告词都还记得呢。”许庭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随后十分得意地询问:“听着就挺好玩,是吧。”   等了半天没回应,许庭刚抬起眼,后颈就被一只大手握住,整个人被按到陈明节面前,瞬间拉近距离的同时,他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有点干燥、带着冷意的薄荷味。   陈明节的视线扫过许庭的唇,最终落进他眼里:“你自找的。”   许庭内心咯噔一下,赶紧抬手抵住他的肩膀告饶:“我错了我错了!你就让我嘴上过过瘾不行吗,非得这么较真……”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陈明节顶开他的齿关,吻得很深,舌尖扫过时还带了点狠,咬着他的唇瓣,许庭一边躲,一边从纠缠的唇齿间挤出支离破碎的话:   “陈明节……还在、家门口呢……等下我妈出来……你别后悔……她要是真出来,我就开窗跟她打招呼……让她看看到底是谁强迫谁……嘶!你咬疼我了!”   手机在旁边不断响着,许庭趁机将陈明节推开一些,拿过来按下接通。   对面的男人说话时像在努力压制着不耐烦:“……怎么还没来啊,陈先生就这么不守时吗?”   是李承的声音。   陈明节伸手探进许庭的衣服里摸他的腰,平静地通知对方:“嗯,要等晚一些了。”   李承这次丝毫不掩饰地啧了声。   许庭已经不管对方是谁,他们要做什么,甚至能猜到见面可能和许卫侨有关,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只想保住自己的屁股,于是抢先道:“我们这就出发,已经上车了,你等着吧。”   李承本来就烦,一听到许卫侨儿子的声音,脾气更压不住:“我都等一下午了,你们既然上车了还不走,在车里干什么?”   许庭半点亏都不能吃,立刻怼回去:“你他妈耳朵聋还是怎样,都说要出发了,催什么催?”   【📢作者有话说】   李承:呼,好险,差点就让读者吃上饭了   ◇ 第53章   车最终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   下车之前,陈明节替许庭重新系好围巾,不让脖颈间有一丁点痕迹露出来,过程中许庭乖乖地等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直望着陈明节。   整理好之后,陈明节捧住他的脸颊在唇上亲了亲,低声叮嘱:“不要总是无缘无故和人起冲突,动手更不行。”   许庭有些不情愿地回答:“我又不会受伤。”   陈明节面色淡了淡:“这是重点吗?”   “你怎么这么凶,把我睡-了还敢这样。”许庭靠过去蹭他的鼻尖,小声嘟囔着质问:“是不是得到之后就不会珍惜了?”   陈明节看着他,明知道这幅样子是装出来骗人的,明知道对方转眼就能翻脸,但每次许庭抬起眼用这种无辜的神态看过来时,他那些预备好的教训都会在对方的眼神里塌陷一角。   于是陈明节轻叹了口气,拇指指腹在他唇上按了一下:“坏习惯改了。”   许庭点点头,嘴唇有意无意再次蹭过陈明节的手:“我知道。”随后往窗外看了眼:“你来这里找他?要做什么。”   陈明节从后座上拿来一个文件袋:“当年的案子追诉期已经过了,想要翻案的话,必须在庭审中拿出新证据才行,这样法庭才会把线索移交到公安,再了解一下当年那件事的前因后果。”   许庭看了眼那份薄薄的纸袋,没有说话。   两人下车,走进咖啡馆,这个时间点顾客并不多,李承坐在远离吧台和主通道的座位上,目光放在窗外。   许庭走过去,屈指叩了叩桌面。   李承回过头来,脸色顿了一下:“怎么只有你?”   许庭朝身后示意:“他在吧台。”   李承有点嘲讽地笑了笑:“去吧台干什么,帮忙收银?”   许庭平时在陈明节面前什么话都愿意,怎么逗也不会真的生气,但对外人就没这么包容了,甚至把不耐烦都写在脸上,尤其是面对这种没什么素质的人。   他拳头不自觉地紧了紧,又想起陈明节在车上的嘱咐,缓缓松开,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承:“他去订包间了,你好歹有点隐私意识可以吗?在这里谈事情,让别人听到了怎么办。”   李承不以为意:“我就算想也没办法啊,又没钱。”   “没钱?”许庭声音很平,“我爸没少给你钱吧。”   闻言,李承抬起眼,目光冷了下来,许庭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此刻说这些并不合适,但对方确实太容易让人失掉耐心了。   李承盯着他站起身来,许庭不为所动,要笑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想和我打架啊。”   不等李承说什么,一只手按在许庭左肩上,陈明节很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了,上楼。”随后轻而易举地将他揽在怀里转身,李承看着两人的背影,缓慢琢磨了片刻才跟上去。   包间在咖啡馆二楼中间的位置,空间很大,也足够私密,其中有面墙被做成了整排书架,一张深色的实木方桌,两张对立的沙发,头顶悬着一盏暖白的灯,光线柔亮。   空气里能闻到极淡的木头香,许庭不太喜欢这种味道,所以在坐下来时不自觉往陈明节那一侧靠近,悄无声息地去闻对方身上的气息。   李承打开陈明节带来的文件袋,一张一张查看,眉头渐渐拧起来,许庭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虽然他对李承这个人的行为举止有很大的意见,但自己父亲那些事真真切切被摊在别人手里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偏开视线,轻吐了口气。   约莫几分钟后,李承将那些文件重新放回去,低声自语:“……这么多。”随后抬起眼看向许庭,而后者根本不想和他对视,没有将目光转过来一丁点。   “你爸可真行。”李承面无表情地评价,“这么多年就没人能把他拉下台。”   许庭说话自然也不怎么客气:“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我现在作为他儿子来帮你,你是不是很开心,很欣慰?”   “作为儿子?他要是真把你看那么重要,怎么会用艺术馆去干那些事?你知不知道一旦被发现,背锅的人就是你。”李承嗤道,“还是说大少爷根本不了解这些?蠢货,真以为你爸有多爱你!”   许庭眼睛红了一瞬,腾地站起身来,却被陈明节握住胳膊,温热的掌心滑到他手腕上环住,将他重新牵下来坐好。   陈明节看向李承时,目光里温度极为冷淡:“你的话太多了。”   李承无差别地攻击每个人:“是,我话多又怎样,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们狠不下心亲手拉许卫侨下水,正好我这个替父申冤多年没有结果的人冒出来,可不是要好好利用我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找不到其他人对吗。”   李承神色一顿,听到对方继续说:“我现在放手不管,最难脱身的那个人就是你,管好自己的嘴。”   李承没再说话。   许庭神色沉默,原本是不愿意相信许卫侨真的会把他推入险境的,这种信念就像一堵墙,他靠着这堵墙才站稳,但李承一句话就将这堵墙砸了条缝隙出来,墙没有塌,可这条缝隙背后却是他早就隐隐知道但又不肯承认的事实。   许庭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不知道是该先伤心还是难堪。   陈明节在桌下握紧他的手,指腹贴着虎口缓缓地来回摩挲,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始终没停,直到把那块皮肤揉得有些热,许庭紧绷的手指才稍稍松开一点,两人的掌心换了姿势,重新握在一起。   李承不知在想什么,静了片刻,又低头去看那几页纸。   这时服务员敲门送进咖啡,许庭心不在焉地去拿,陈明节按住他的手腕:“小心烫。”   许庭有点不乐意地收回胳膊,往他身边靠近一些,挨住他的肩膀。   桌上还放着司康,陈明节低声问:“要吃吗。”   许庭烦躁地拒绝:“我不吃,脏手。”   陈明节没说话,用甜品刀将司康横着切下来一小块,涂了奶油送到他嘴边。   司康不能预先切,否则容易变干,吃起来就没有原本湿润的口感了,于是陈明节就这样切一小块涂好奶油喂他,许庭张口不情不愿地吃了,陈明节再切下一块。   李承看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直接端起咖啡就喝,谁知一口下去,烫得他猛地偏头呛了出来:“连点热气都没有,怎么这么烫啊?”   许庭没忍住嗤了声,握着陈明节的袖子摇着玩。   李承把文件袋挪到旁边的椅子上,防止被咖啡溅到,随后看向陈明节:“前两天我按照你给的地址和电话找到梁氏集团,那个宁垚说走刑事报案会更快一点,我不想打官司了,没用。”   陈明节抬起眼:“你知道什么叫刑事报案吗?”   李承一顿:“不知道。”   “就是你需要实名举报,去找市级以上的监察机构。”   许庭深吸一口气,他有些坐不住,甚至想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参与的这件事太令人反胃了,他能感觉到陈明节心情也不怎么样,整个包间的空气都闷得发沉。   李承立刻问:“这不是很好吗?”   “好个屁。”许庭说,“我估计你刚把报告寄到申诉的地方,就会被人拦截送到我爸那里,这都想不到吗?咱们俩到底谁更天真?”   李承阴着脸:“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我比不过你们家。”   砰——!   许庭一脚踹在桌腿上,三杯咖啡猛地一晃,深褐色的液体泼了出来,他站起身,一双泛红的眼紧紧盯着李承:“我够忍着你了,我坐在这里,教你怎么把我爸搞下台,怎么让他进监狱,你说狗屁的风凉话呢?想死就直说,我他妈成全你!”   说完猛地攥住了李承的衣领,陈明节立刻拦腰将人拖回来,掌心在他紧绷的背上顺着,低声安抚:“好了,许庭……好了。”随后又将他整个揽进怀里,低声哄着讲了一些话,李承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他没想到许庭反应这么大,看着面前抱在一起的两人,一时怔住了。   像是能感受到他的注视,陈明节忽然抬起眼,没有多生气,更像是某种平静的审视,李承觉得后背一僵,匆匆将视线移到其他地方。   许庭实在忍不住了,他确实该控制一下脾气,但只要想到自己正在介入什么事情,就浑身犯恶心,他将眼睛抵在陈明节肩上使劲蹭了蹭,把涌上来的泪揉掉。   两人重新坐下,许庭缓了片刻,垂眸喝起咖啡:“该你说了。”   李承:“说什么。”   许庭将杯子重重放在桌面上,没什么表情:“你爸和我爸,还有你姐,装什么糊涂?你还不说,不会真的以为今天拿点证据就走人这么简单吧。”   李承安静了会儿,才说:“其实当年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我才六七岁,根本不记事。”   “那你怎么知道你爸是被冤枉的?”   “我妈讲的。”   “你妈?”许庭愣了愣。   “……”李承抬起眼,“你该不会以为我妈已经没了吧。”   许庭缓慢且尴尬地移开目光,没有作声。   其实李承刚开始确实对这件事不清楚,他唯一深刻的记忆,就是父亲出事那年,家里骤然破落下去,值钱的东西一样样被卖掉,母亲拉着他四处求律师,见人就诉苦。   他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总是在下跪,眼前是冰冷的地面和各式各样的鞋尖,母亲按着他的脑袋,不停地哭,求对方帮帮忙,接了这场官司,肯定能胜诉,孩子还小,帮帮忙吧。   李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让他跪他就跪,甚至还卖力地磕着头,可即使卑微到这种程度,也没有任何一个律师敢接这个案子。   母亲林小蓉是那种以男人为中心的家庭主妇,所以父亲死刑之后,她性情大变,不停地在给李承和李月瞳洗脑,说你爸是被人害死的,我们必须给他报仇,要不然他在棺材里都不会安宁。   林小蓉精神状态堪忧,甚至情急之下还会动手打人,李月瞳护着弟弟,自己就会被打,那段时间家里总是会传出来哭声和尖叫,李承每天都心惊胆颤,他为了躲母亲会跟着正在念高中的姐姐去学校,后来听老师要打电话联系家长,他赶紧跑了,可是又不敢回家,有时候在学校门卫室里躲着睡觉等姐姐,有时候在家附近乱逛。   许卫侨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性格温和,说话时眼底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告诉李承:“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不用害怕。”   他经常瞒着林小蓉带姐弟俩去吃饭、买新衣服,只是每次临走前,都会特意俯身嘱咐:别告诉妈妈,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那时候李承还小,谁对他好,他就亲近谁。   有一回,他看见姐姐也在对许卫侨说“喜欢”,说了很多很多,说完还张开手想去抱对方,李承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喜欢一个人,不就会忍不住想靠近吗?   但奇怪的是许卫侨推开了姐姐,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声音平稳:“我有家室了,你还小,如果有恋爱的想法,等毕业之后我会为你介绍年龄相仿的男人。”   李承看见姐姐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又低着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轻,他听不清。   接着,许卫侨抬起眼,看见了躲在一边的他,姐姐似乎吓了一跳,眼泪随着转头的动作掉出来,她赶紧抬手擦干净。   许卫侨走后,李月瞳还在哭,李承抓着纸巾想给她擦,可个子太矮够不着,只能仰着脸干着急,姐姐蹲下来,他忍不住问:“姐,你为什么哭啊?是因为喜欢许叔叔吗?”   李月瞳将他抱在怀里,什么也没说,李承懵懵懂懂又补了一句:“我也喜欢许叔叔,他对我很好。”   后来,姐弟俩偷偷见许卫侨的事不知怎么就被林小蓉知道了,她像疯了一样打他们,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彻底崩溃,那时候李承不敢随便走动,因为家里稍微有点动静,林小蓉就会精神紧绷起来,开始拿孩子撒气。   直到有一次,她抄起板凳把李月瞳砸得晕死过去,邻居报了警,那天家里挤满了人,许卫侨也来了。   李承看见母亲被人用绳子捆起来,像拖一头待宰的动物那样拖出门,她一路尖声咒骂,大半都在骂许卫侨,声音刺得人耳朵疼,周围的邻居皱着眉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厌弃。   许卫侨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林小蓉被抬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好,李承被吓得忍不住抖了抖,许卫侨才俯身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妈妈生病了,可能暂时回不来,叔叔先照顾你们,好不好?”   李承还在发抖,小心翼翼地问:“姐姐呢,她流了很多血。”   “在医院。”许卫侨握住他冰凉的小手,用温热的掌心拢住:“等晚点我带你去看她。”   “我妈妈还会回来吗?”问出这句话时,李承甚至心里甚至盼着许卫侨摇头,说再也回不来了。   “你妈妈情况不太好,需要在精神病院治疗一段时间,具体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叔叔说了不算,要听医生的。”   李承咽了下喉咙,看着他:“我妈妈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嗯?”   “她说你......你......”   “说我害死了你爸爸?”许卫侨将话补充完整后,轻轻笑了,双手握着李承的肩膀:“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李承垂下眼,“应该……不是真的吧。”   “这就对了。”许卫侨把他抱起来,声音温和得像在哄睡:“阿承记住,你妈妈病了,她说的话不能当真,明白吗?”   李承点了点头。   后来家里就只剩下姐弟二人,许卫侨一直在接济他们,但李月瞳边上学边打工,心里不愿意再接受那些钱。   李承也渐渐懂了——姐姐对许卫侨,并不是小孩子那种单纯的喜欢,为了她那点沉默的尊严,他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想要什么都直接开口。   李承对学习没什么心思,高中毕业就没再继续念书,他在许卫侨名下的一间小公司里找了份工作,偶尔也去精神病院看看母亲。   可每次去,不管林小蓉清醒还是糊涂,只会紧紧抓着李承的胳膊重复那几句话,说许卫侨人面兽心,你们要离他远点,要为你爸伸冤,你爸是枉死的。   说的次数多了,李承心里也硌得慌,甚至有一次跟许卫侨提起这件事,对方拍了拍他的肩,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说,你妈妈病了,她的话怎么能当真呢,对吧。   李承犹豫着没再说什么,后来他偶然间认识了杨真,两人相处中,李承听说了父亲当年那案子的一部分真相,林小蓉带着他磕过头的律师里,有一个就是杨真的父亲。   杨真说,其实那些律师,不论职位高低、名气大小,当时谁都不敢接这个案子,接了就等于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警示过,但听父亲说当时的情形确实如此,实在没人敢插手。   真相只露出一个角,就足够扎穿李承了,这么多年,他喊的那声叔叔,他吃过的饭、他穿过的衣服、他以为那点稀薄的温暖……全都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的不堪。   比愤怒先来的是反胃,李承只要一想起,就忍不住生理性地干呕,呕到眼眶通红,胃里抽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最可恨的或许不是被骗,是自己竟然一直都在心甘情愿地,帮着那个毁了他家的人坐稳椅子。   这些年,他不知道听过多少回这样的恭维,那些人总拿他当例子,夸许卫侨仁义:“他爸当年干了对不起公司的事,许总还能不计前嫌,照顾他们姐弟这么多年……”   李承想把这件事尽快告诉他姐,但偏偏这个节点上,李月瞳出事了。   许卫侨过生日,她跑去酒店里给对方庆生,因为宴会的私密性较强,费了好大一会儿力气才被放进去,结果许卫侨根本不在,听公司里的人说,他陪着妻子和儿女去了国外,一家人打算在那边单独过生日,顺便玩几天再回来。   李月瞳其实没有多难过,只是觉得运气不好,她知道他有家室,也有他的原则,自己做这些无非就是来看一眼许卫侨。   从酒店出来后她一直心不在焉,结果被一辆逆行的车撞上来,到医院时已经太晚了,医生说左腿必须截肢,做进一步检查时,又发现她有慢性肾衰竭。   李承这才知道姐姐的身体早在前几年就开始出现异常,但她一直不肯说,因为要花钱,如果说了就免不了又要接受许卫侨的接济,喜欢一个人时,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打扰。   接连的变故砸下来,李承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些年来,许卫侨总无微不至地关照他们,而他自己像个废人,除了发怒,什么也做不了。   李月瞳对于自己身体的事似乎不太上心,她一直在哭,说出来的话句句绕着许卫侨:“是我太没用了,我应该多注意的……这下我们真的要一直麻烦他了,怎么办,阿承,你说我该怎么办,即使你告诉我爸爸那些事可能和他有关,可我还是……还是……我怎么办啊。”   她安静地掉着眼泪,眼眶和鼻尖很红,唇色苍白:“事情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了,我根本没办法像你一样去恨他,他对我们那么好,我太该死了,为什么那辆车没有把我撞死……”   “阿承,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们别查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行吗?”   李承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不可置信道:“姐,你清醒一点!他有老婆有孩子,你喜欢他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现在知道他可能和爸的事有关,你还这样,以前我可以装没看见,不劝你……现在你让我怎么继续装下去?!”   李月瞳还是低着头一直哭,瘦弱的肩膀缩了起来,轻轻颤抖着,出事这些天,许卫侨只打了一通电话回来,他人还在国外,只是短暂安慰了只言片语。   钱像水一样流出去,李承这些年攒下的几下就见了底,恨意在他脑子里噼啪作响,可现实却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   再见到许卫侨,他不得不张开嘴喊了声叔叔,哑着声音问我姐那边怎么办。   其实话还没讲完,他的脸就已经烧了起来,那是一种尖锐的羞耻,含着对自己的鄙夷,他恨许卫侨,可更恨此刻这个不得不伸手讨要的自己。   许卫侨立刻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钱的事不用担心,我再安排两个人过来照顾她,你也要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别太累了。”   李承从前心钝,只觉得这些话是是宽慰,是照顾,但此刻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许卫侨因为工作先走了,连头都没有回,背影从容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开。   李承牙关咬得死紧,他察觉到自己的舌头破了,但像是自虐、或者故意惩罚自己一样不松口。   他有种后知后觉的悚然,无论是他还是李月瞳,早就已经被许卫侨捏在手心里了。   ◇ 第54章   包间里安静非常。   李承明明没有说太多话,但总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他把面前剩下的那半杯凉咖啡喝完,才觉得好受一点,继续讲:“后来我又去找过我妈,可她精神状态还是很差,我有时候都分不清她说某句话的时候是清醒还是糊涂。”   “她说我爸很早以前在许卫侨的公司做管理,位置不低,也知道不少事,后来忽然铁了心要走,连下家都找好了,听说对方开价很高,人也可靠。”   “许卫侨不答应,明面上是挽留,说公司离不开他,项目正到关键时候,私下里话就重了,提醒我爸:你知道公司多少账目,你这么一走,不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我爸大概是铁了心,还是提了离职,许卫侨没再明着拦,只是从那天起,我爸负责的项目就开始接连出事,不是数据泄露,就是客户翻脸,每一桩都算在他头上。”   “后来就更直接了,有人举报他挪用公款,证据做得滴水不漏,查账的人来得很快,我爸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才明白许卫侨不是不让他走,是不让他活着离开那个位置,知道的太多,就成了扎在别人肉里的刺,要么一辈子烂在里面,要么就连根拔起。”   “我妈总说,我爸是太老实,信错了人,其实不是,他是看懂了,想逃,却发现自己早就站在井底,井口已经被人盖上了石头。”   李承此刻说起这些,更多的感受是无力,家里出事那会儿,他实在是太小了,对于爱恨都没有太大的感触,什么都不懂,他不懂母亲性情大变的原因,只是觉得很害怕,那时候谁对他好,他就无条件地赶紧依赖谁,偏偏对方是害了父亲的人。   许卫侨先设计了他父亲的死,再利用两个孩子把他母亲逼上绝路,林小蓉四处碰壁的巧合,律师避之不及的谨慎,那些让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彻底崩溃的流言和压力,全都不是意外。   而李承和他姐姐,就是这场围剿里面最顺手的工具。   许卫侨出现在李月瞳最脆弱无依的年纪,给予物质,施与温言,他看着她情窦初开,看着她无法分辨感激还是倾慕,看着她笨拙地捧出一颗心,最后再拒绝,随后依旧用那种温和的、长辈式的距离,吊着她困着她,让她至今都在爱和罪恶感里反复煎熬,烧尽了尊严,也烧尽了自己。   至于李承自己,许卫侨的照顾仅限于维持生存的物质底线,给一口饭吃,给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至于他是否继续读书,有没有未来,心里是恨是痛还是渐渐麻木,许卫侨从不询问,更不会干预。   害了李承全家的人,还在施舍李承活着,许卫侨留他们在身边,不是怜悯,是拿捏,看着故人之子认贼作父的模样,再想想如今的成就,他心里不知道有多爽,有多得意。   这本身,就是对李承父亲最彻底的羞辱。   许庭从来不知道这段故事背后的一面竟然是这样。   他眉间凝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很久之后才缓过神来,目光转向陈明节,对方脸上也是一片沉默。   李承伸手又去拿杯子,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有些不耐烦地皱了下眉,站起身道:“好了,听故事也不用这幅表情,今天只是来通知一下你们,我肯定会把许卫侨拉下台的,这么多证据,即使他像当年那样我也不怕,他既然做这些事,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许庭抬起眼。   李承扯了扯嘴角:“别这么看我,你自己不也掺和进来了吗?我刚才说了,你爸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用你的艺术馆去犯事。”   说实话他确实因为许庭是许卫侨的儿子而产生了讨厌的心理,甚至不用见面,只是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不适,所以说话时总忍不住带着刺。   许庭没什么表情地跟他对视:“哦,你想听到什么回答,谢谢你告诉我爸不爱我的真相?刺痛别人让你很有成就感是吗?”他目光中透出些许不爽:“我最后警告你一遍,别惹我,就算我爸出了事,就算你是受害者,如果强行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到我头上,我照样有办法让你不好过,听懂了?”   李承反问:“就你?”   陈明节冷冷地皱起眉,正要开口,许庭整个人靠过来,语气甚至轻快了些:“嗯,我不行的话,还有他啊。”   和陈明节在一起这件事,不管朋友还是家人看起来都似乎不太赞成,许庭正苦于没机会找人炫耀自己拥有了天造地设的爱情,于是说完之后,偏过头在对方嘴角亲了一下,声音清脆,陈明节垂眼,目光落在许庭唇上。   果然,对付李承这种软硬不吃的人,直白又厚脸皮的行为攻击性反而更强。   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个寒颤:“……疯了,你们家没一个正常人。”随后赶紧加快脚步往外走,“有事电话联系吧。”   门一关,许庭像是憋了很久一样,起身跨坐到陈明节身上,面对面将自己嵌进他怀里,闭上眼松了口气:“快抱我,快点,再不抱我就要死了。”   陈明节的手放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声音低平:“别乱讲话。”   “我说的是真的。”许庭将脸埋在他衣服里,像小狗一样不停闻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声音沉闷:“每次心情不好,就很想抱你,刚才差点就没忍住当着别人的面抱你了。”   “不用忍。”陈明节告诉他:“想做什么就做。”   许庭闭着眼没什么表情地轻嗤一声:“那我还想和你上床呢,也能不忍?”   虽然听起来是在活跃气氛,但陈明节察觉到他心情不怎么样,低头在许庭颈侧亲了一下,转了话题:“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做。”   许庭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考虑到对方实在不算好的厨艺,也没提什么要求:“随便煮个汤吧,刚喝的咖啡太苦了,我爸……”他顿了顿,像是泄了气一样把话讲完:“我爸煮的参茶也很苦,想喝点甜的。”   回家之后,陈明节去给他煮汤,许庭在旁边乱晃了会儿,没多久又抱着橘子回来了。   陈明节正在冲洗白松露,许庭一看见就皱起眉:“你要做什么?还放这个。”   “白松露蜂蜜炖梨。”陈明节没抬头,手上动作细致。   “……”许庭这辈子都没想过这几个词能组成一道菜,他举起小狗,握着它的爪子戳了戳陈明节的肩:“你别乱搞了,我不吃白松露,一股洋葱味,要不……你想办法把这个味道去掉也行。”   陈明节没说话,抬手把指尖的水轻轻弹到许庭脸上。   他和怀里的小狗同时闭了下眼,接着听到陈明节的声音:“怎么去?白松露本身就是这种味道。”   “那就别放了。”许庭指指点点,“就你这个厨艺,能把梨煮透就不错了,还要做什么白松露蜂蜜炖梨,胡闹。”   说完,抱着橘子转身走了,陈明节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大约十分钟后,陈明节把切好的梨放进锅里,按着模糊的记忆倒了葡萄酒和蜂蜜,又切了半根肉桂,刮了香草籽,总之开火之前他把厨房内认识的食材都往锅里扔,随后盖盖子,等待。   门框忽然被人叩了几下,陈明节侧目,看到许庭抱手倚在门边,脸上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   陈明节问:“怎么了。”   许庭没立刻答,只哼笑一声,背着手踱进来,目光一直落在陈明节脸上,随后,他将几张画纸轻轻搁在桌面上:“什么时候画的。”   陈明节垂眸去看。   画上的许庭睡着了,唇瓣比醒着时要深,唇色很红,润泽得像被反复吮吻过,睫毛垂着,面部线条很松弛,全无防备,整个人透着一种倦怠的柔软。   另一张画中,他上衣的扣子被解开了两三颗,衣料虚虚地挂在他肩头,要坠不坠,心口偏上的位置印着一枚吻痕,颜色很深,边缘却晕开一层薄红,画中还有一只男人的手,那只手很大,像是在握着许庭的上半身,拇指指腹按在他胸口上面——   准确的说,是按在他左/月匈/那一点微微凸//起上,力道看起来很重,充满了掌控感,将那一点压得微微下陷,周围的皮肤都绷紧了些许。   陈明节画得很好。   好到仿佛下一秒那拇指就会开始缓慢地、带着厚茧的粗糙感,绕着那一点打圈,或是不轻不重地碾过去。   前两次进画室时场面太过混乱了,导致许庭根本没有仔细将那些画看完,刚才上楼之后才注意到原来还有这些。   他用肩膀轻撞了下陈明节:“问你呢,什么时候画的?”   陈明节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掀开锅盖,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泡,他用瓷勺缓缓搅了几下,重新盖好,热气与声响一同被压下去,周围忽然变得安静。   许庭就这么等着,过了片刻,陈明节才说:“不记得了,每幅画时间都不一样。”   “噢。”许庭觉得有意思,歪着头故意去追他的眼睛:“这不是重点,以前咱俩做朋友的时候,你就把我身体观察这么仔细?而且还是......睡着的时候,这怎么解释。”   陈明节神色平静,丝毫没有秘密被戳破的窘迫:“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许庭拉长声音:“哇——好有说服力的解释。”接着又凑近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向他请教:“学美术的是不是都知道人体被……之后会呈现什么状态啊?这项技能是学会画画之后大脑自动解锁的?”   锅里的汤再次滚沸,陈明节调小了火,许庭见状,挤进他与料理台之间的空隙,向后一靠,手撑在台沿上,前者立马握住他的胳膊往前带:“太危险了,小心烫到你。”   有他在这里,许庭根本不怕什么危险,反而伸手环住陈明节的腰,两人身体紧贴,他仰着脸,目光中带着要笑不笑的探寻意味:“你该不会趁我睡着之后做过什么吧?”   他的声音很轻,让人分不清问这句话时究竟是什么情绪,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剔透,里头晃着一点小猫似的狡黠,紧盯着陈明节:   “说实话,我不生气哦。”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申请休息一天><   ◇ 第55章   陈明节垂眼和他对视了片刻,手从许庭腰后的衣服里摸进去,声音低低的:“你想听什么实话?”   许庭被对方忽然间的触碰激得一颤,却仍固执地追问:“……就是我刚才说的啊,你就算喜欢我,也不会厉害到凭空想象出我脱光了衣服睡觉是什么样子吧,还画得那么……”他嘟囔着自己的猜想:“除非你其实见过。”   陈明节俯身撑在料理台边,将许庭完全笼在自己与台面之间,两人身高差明显,即便这样逼近,他仍平视着许庭的眼睛,避重就轻地答:“你小时候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那能一样吗?”他们之间没什么空隙,许庭说话时鼻尖都要碰到陈明节的脸:“别逃避问题,我在问你话呢,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陈明节看了他片刻,似乎是觉得事已至此有些事没必要再瞒,于是承认:“有。”   许庭立刻睁圆眼睛:“真的?你做什么了,亲我了?摸我了?还是……”他喉结动了动,“……更过分的。”   炉上的汤锅正沸腾着顶起锅盖,陈明节伸手关掉火,目光却始终锁在许庭脸上:“更过分指的是什么。”   “你少装糊涂。”   “嗯。”陈明节目光又移到他唇上,“那就是有更过分的。”   闻言,许庭手臂垂下来,整个人都怔住了:“真的?你在开玩笑还是说的实话。”   陈明节其实也没打算撒谎,毕竟那些画都在画室里摆了几天,他如果想瞒,当晚就会把东西放起来,不至于留到现在让许庭看见。   “不信就算了。”他抬手轻拍了拍许庭发烫的脸,随后直起身,拿了碗和汤勺,将煮好的梨水盛出来。   许庭站在原地宕机,他感觉到脸颊在慢慢变热,但还是忍不住追过去问:“我们说的是一件事吗?就、就……”   陈明节瞥他一眼,许庭的耳朵已经红到一种不可描述的状态,还在断断续续求证:“假的吧,有证据吗?……你做到什么程度了。”   陈明节尝了口梨汤,随后又放了点蜂蜜进去,朝桌上那几张画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证据。”   许庭觉得脸上快要冒热气了,原来陈明节从不像表面那样克制,原来他什么都敢做。   许庭为此感到震惊,甚至不可置信到一整个晚上都没缓过神来,无论陈明节在做什么事,许庭的目光总忍不住追过去,偷偷描摹他的侧脸、手指,还有衣料下身体的线条。   可每当陈明节若有所觉地抬眼望来,他又会立刻移开视线,背脊挺得笔直,装作无事发生。   陈明节没说什么,还以为许庭要因此躲自己三五天,毕竟这种事确实不是什么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直到两个人洗过澡,睡觉之前,陈明节关了顶灯,只留玄关一盏细长的壁灯晕着暖黄的光,他刚掀开被子,还没躺下,身侧的人就窸窸窣窣地挪了过来。   一只纤细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攥住了他的手腕。   大概是闷在里面太久的缘故,许庭的手指很烫,那点温度轻轻贴在陈明节微凉的皮肤上,像一小块烧着的炭,他很小声地说了句:“我们再试试吧。”   陈明节没听清,撑在床边俯下身和许庭接了个湿吻,他刚冲了冷水澡,身上冰凉的水汽还没散尽,而许庭一直蜷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嘴唇温热,脸颊发烫,连呼出的气息都透着柔软的热度。   两人就这样在昏朦的光里安静地接吻,唇舌/氵显/润交//缠,直到陈明节稍稍退开一点,低声问:“刚才说什么?”   房间昏暗,成功掩盖住许庭泛红的耳尖,他提高了一点声音——但也只是在刚才那种接近气音的基础上,所以听起来依旧小心谨慎:“我们再试试吧。”   陈明节一时间没有明白,但忍不住又低下头亲他,有清晰的水渍声从两人唇缝间露出来。   许庭双手抵住他的肩轻轻推了一下:“陈明节,你到底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陈明节不停啄吻着他的脸颊和额头,“没懂。”   许庭只好说得更直白一点:“我们再试试……我睡着之后,你……”   陈明节动作顿住,目光沉沉地落下来。   许庭感觉自己又开始浑身滚烫、冒热气,于是急切地解释:“我就是好奇什么感受而已,之前一次都不记得了,你看我干什么?搞得好像我才是那个变态......”   陈明节没忍住轻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意,带着点无奈,因为平时神色很冷,所以这点笑意就显出一种近乎奢侈的意思。   许庭怔默地看着,完全讲不出话,他听到陈明节说:“你觉得我是变态。”   “......是又怎么样。”许庭色厉内荏地反驳,“就是好奇,你敢做,还不敢让我说几句了?”   “那倒不是。”陈明节手握着他的脖子,指腹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接受。”   许庭有些不耐烦,又像是想要对方赶快同意自己的要求,于是语气略微强硬了几分:“你到底行不行?不愿意你就躺着,我来。”   陈明节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眸注视着他,许庭忽然迟来地感到一丝不安,毕竟对方在这方面跟重欲没区别,要是再像前几天那样折腾,他过年之前也就不用下床了。   不过平心而论,许庭在得知这件事的最初,心里除了震惊,还悄悄窜起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陈明节从小到大都是冷静自持的,像一座棱角分明的山,做事讲规矩,永远可靠,永远端正,可现在许庭忽然看清了这座山的原貌,它露出内里的沟壑和温度,陈明节也会失控,也会有这样隐秘、这样滚烫的私心,也会被欲望烧得失去分寸,而这一切竟然全是因为自己。   这个认知就像一小点火星,猝不及防地钻进许庭心里,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被这簇火星点燃了一种得意,原来陈明节这么喜欢他,喜欢到连这样不光彩的念头都敢有,喜欢到连那样下作的事情都敢做。   这兴奋的源头并不体面,甚至有点卑劣,可它真实地存在着,让许庭忍不住地耳根发麻,身体发烫,所以生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意念来。   他迫不及待用脸颊蹭了蹭陈明节,小声催促着:“你怎么还不愿意了,之前可以,现在就不行吗?”   陈明节低头观察了许庭片刻,随后开始和他谈判:“嗯,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许庭咬了咬牙。   之前没在一起时,你晚上偷偷睡-我,现在被我发现了,我不但原谅你,还反过来求着你偷偷睡-我,同时还要答应你这个那个条件,这算什么道理?   许庭在心里冷哼一声,决定暂时忍一忍:“……答应你什么。”   陈明节缓声开口:“以后不可以随便跟人动手,也不能随便乱踢东西,坏习惯改了。”   “改呢改呢。”许庭昏头昏脑地凑上去吻他,含糊应付的模样像个渣男:“你说什么都行。”   睡觉之前,许庭乖乖盖好被子,有点期待地蹬了蹬腿,陈明节从身后拢住他,低声说:“睡觉。”   “我马上就睡了。”许庭闭着眼强调,“你别急啊,听我呼吸。”   “……”陈明节其实根本没打算趁对方睡着之后做什么,之前确实有过,但现在他觉得这种行为并不是特别道德——虽然现在反思为时已晚,许庭那点好奇也只能暂时放一放。   不知过了多久,陈明节支起身,伸手关掉玄关那盏壁灯,正要躺下时,却发现许庭的小腿露在外面,他握住对方脚腕,轻轻挪回被子里。   没想到下一秒,被窝里的人忽然笑场了:“不行,我还没睡着呢。”   陈明节一阵无言,刚打算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开始毫无征兆地失声,他抿了下唇,沉默着给许庭掖好被角。   后者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显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揉了揉眼,咕哝着:“哎呀我就是一想到今晚你要做什么,就忍不住兴奋,还很热……所以睡不着。”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许庭在被子里用膝盖顶了顶他的身体:“你干嘛不理我,嗯?”   见他这种表情,许庭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坐起身挪到他身边来,有点紧张地问:“……该不会是不能讲话了吧?”   从前这种时候陈明节好像除了沉默其他事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他就可以像这样——靠过去,在许庭嘴角很轻地亲了一下。   后者立马就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在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中,许庭还有空跟他开玩笑:“还做吗?我睡不着了,只能醒着和你……”后面的半句话被陈明节用舌头堵回去。   许庭很快就被剥得干干净净,他陷在床里,抬起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仅是接吻就已经消耗了他大半力气。   挪开手臂之后,眼前还有些模糊不清,他看到陈明节已经脱了上衣,正在拆一盒全新的润滑剂。   对方腰腹紧实,也很有力,/扌童/在屁股上时疼得人直皱眉,许庭有点后怕地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哑着嗓子打退堂鼓:“……你困吗,我好像有点困了。”   闻言,陈明节抬眼看向他,手上拆包装的动作却半点不停。   【📢作者有话说】   :老己   :怎么了老自   :我想写失禁梗   :写吧我同意你写   :可是万一有读者觉得太猎奇不接受怎么办   :唉呀你别再内耗了,就这么一个老己没有不宠的义务!人都是相互的,你对自己好,自己也会对你好的!写!就要写失禁梗!读者不看我看!   :好啊好啊一言为定,爱你老己明天见   ◇ 第56章   前几天陈明节能说话的时候,面对许庭的挑衅还可以偶尔回两个字,现在无论许庭软声哀求还是咬牙骂人,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了。   这样的陈明节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耐心,甚至有点凶,许庭抬起手摸了摸陈明节的脸,烫的。   他自己其实也快热死了,忍不住怀疑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岩浆,腿还总是不自觉地往下滑,从陈明节的肩头软软地垂落,又被捞回去,重新架到肩上,几个来回后,陈明节干脆将他的腿勾进自己臂弯里,牢牢固定住。   许庭不是会叫床的人,大部分时候只是从喉咙里漏出细碎的哼声,那种声音羞耻到烫得他自己都耳尖发麻,偶尔陈明节动-作-太-重,他承受不住,就开始哭着求饶。   对方一句话都不说,虽然是身体的缘故,但许庭总觉得这样太吃亏了,他伸出手臂勾住陈明节的后颈,将人压下来一些,在陈明节嘴角亲了亲,声音被/扌童/得断断续续:“......你一句话不说,我岂不是......白被你睡了,倒是说一两个字啊......轻、轻点,我肚子要破了……”   许庭一直胡言乱语,起初陈明节会和他接吻,咬他的舌尖,等许庭实在喘不过气时才会停下,但用这种做法来堵他的嘴实在收效甚微。   于是在许庭不知道第几次口无遮拦地挑衅时,陈明节抬手捂住了他下半张脸,力道很重,是完全不能呼吸的程度,许庭立刻红着眼呜呜地叫了几声,双手握住对方的手腕,试图将这只胳膊掰下来,但两人之间本来就体力悬殊,他又被折腾了这么久,此刻的任何动作都是徒劳。   陈明节/云力/作没停,并且把他整个人按在身下,许庭的肩膀窄到一只胳膊就可以穿过脊背将身体环住。   窒息感越来越强,泪水不断顺着许庭的眼尾往下流,导致视线模糊不清,他毫无作用地蹬了蹬腿,这点反抗并没有让对方放过自己。   许庭在濒死的边缘中才知道,人爽到一定程度是会翻白眼的。   陈明节松开手的那一刻,空气猛地吸进鼻腔,又凉又滑地刮着喉咙,带着很腥的铁锈味。   每一次吸气都不受控制地颤抖,加上尚未消退的生理/忄生/忄夬/感,他仰起头,下巴到脖颈延展出一条漂亮的线条,眼前瞬间变得模糊,失焦,眼球不由自主地向上翻去,只留下一片空茫的眼白,像是尝到了某种甜头,不愿意再回到原来平庸的位置。   就连皮肤都在这种求生和/忄夬/感的夹缝中起了一层战栗,大概是已经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愉悦阈值,意识渐渐回笼的时候,许庭发现身体在轻轻/扌斗/云力/。   他失禁了。   ……   陈明节目光低沉,看了许庭很久,俯下身来,一下一下亲啄他滚烫的脸颊和嘴唇,嗅他身上蒸腾湿热的气息,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他。   许庭这才后知后觉地涌起羞耻,侧过脑袋将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还带着点颤抖和哽咽:“……陈明节,咱俩绝交,以后再也不跟你上床了,变态……”   也许是因为此刻承受的情绪太过于复杂,他脑子没转过弯来,还滞留在和陈明节是好朋友的阶段,所以下意识提出绝交这种词,陈明节说不出话,只是将他的脸轻轻转回来,低头吻着他的眼尾。   许庭躺在凌乱不堪的床里,刚哭过的睫毛还有点湿润,眼睛、鼻尖,连眼尾都泛着红,脸颊和耳朵更是烧透了,像被热气长时间蒸过,嘴唇尤其红,还有点肿,微微张着在喘气。   脖子到锁骨那一片颜色更深,几个新鲜的吻痕叠在皮肤上,也是红的,衬得周围的皮肤格外白,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漂亮地有些过分。   他吸了下鼻子,声音里还拖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透着一股不甘和委屈:“你刚才凭什么不让我呼吸?捂着我的脸干什么,我差点死了……”   空气黏黏的,停留在两人之间,有种眼泪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庭知道陈明节没办法说话,但还是自顾自讨伐下去:“你这个变态,幸好我生命力足够顽强......”虽然不否认刚才又被爽到,但此刻越说越觉得后怕,忍不住眼眶一热,又挤了两滴泪:“陈明节你根本就不爱我,谁答应陪你玩这个了......”   陈明节静静注视着他,目光很沉,或许是周围光线昏暗的缘故,许庭看不出对方此刻在想什么,只好又吸了吸鼻子,问:“你刚才是失控了打算掐死我吗?”   陈明节摇摇头。   许庭觉得他不说话只做这个动作有点像机器人,可这张脸上的神色却那样淡,跟刚才欺负自己的样子一模一样。于是许庭红着眼睛小声问:“那你还喜欢我吗。”   陈明节心里软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许庭偏开脸,哑着嗓音抗拒:“我不让你亲!等你能说话了,必须给我道歉,一直道歉,直到我原谅为止。”   说完,他抬手揉掉眼里的泪,陈明节见状,在他眼睛上啄了一下。   许庭刚才哭得太厉害了,眼皮和睫毛都很湿,还有点淡淡的热意,混合着他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像夏日夜晚某种白色花开的、带着水汽的干净香气。   这所有的一切都使许庭看起来非常吸引人,陈明节其实不希望看他哭,却又很喜欢他流眼泪之后的这幅样子,很像等待安抚的小狗狗,因为主人的漠视或某种行为而感到不安,心思全写在脸上。   陈明节没忍住,沿着许庭的嘴唇吻到脖子,其实不管是谈恋爱之前还是现在,他的自控力在许庭面前总是大打折扣。   失-禁这种事情对谁来说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接受,太丢脸了,许庭甚至不敢动,稍微挪一下就可以感受到身体的潮湿,小腹上还残留着白/氵虫/的痕迹,陈明节低头吻他的时候好像感受不到一样,这反而让许庭更加羞耻了。   陈明节从浴室出来,将洗干净的许庭放到沙发里,开始收拾床。   起因是刚才两人一起泡澡时,许庭不知想到了什么,红着耳朵拍了拍浴缸里的水,面无表情地吩咐:“等下你把床上那些东西换了洗干净,别、别让明天来打扫卫生的人看见。”   陈明节看了他一眼,是那种略带意味不明的目光,许庭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脸也变热了,小声嘟囔道:“真的好烦,陈明节,之前没发现你有这些奇怪的癖好,都从哪学的,可别说是无师自通,你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还没人这么欺负过我呢……”   说完,他又不轻不重拍了下水,水珠溅到两人脸上,陈明节原本揽在许庭肩后的手挪下来,在他侧腰处捏了捏。   许庭非常怕痒,但也没力气躲,只是在对方怀里象征性地挣了两下,骂道:“……变态。”   陈明节就是变态,此刻许庭裹着毯子在沙发里缩成一团,疲惫的目光追随着对方正在收拾床的背影,心中这样暗暗地想,自己整天去酒吧玩,听说的花样都没陈明节做出来的多,不是变态是什么。   思及此,脸更热了,他生气地磨了磨后牙,索性闭眼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   直到陈明节把床收拾干净,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子,将之前的拿走扔进洗衣机,随后返回来抱他。   许庭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一副已经睁不开眼的模样,但还是含混地骂了句“变态”。   陈明节俯身撑在床边看他,许庭体力非常差,即使被洗干净安安稳稳放到被子里,但整个人依旧透着一种虚软,身上是一件布料薄软的短袖,眼尾还挂着点干巴巴的泪痕,看起来远没有平时穿着睡衣满地跑的活泼。   陈明节知道许庭的心情其实并不怎么样。   除了和李承见面之外,两人之间很少提起许卫侨,就像是一个禁忌词,又或许只要不提,他们就暂时认为没这回事,掩耳盗铃地维持着现状。   起诉在即,李承梳理证据的动作再慢,至多也就一两周。这大概是许家最后一段能勉强维持表面安宁的日子。   关于将许卫侨拉下台这件事,陈明节觉得许庭说得对,即使对方有错也最不该由自己来审判,可惜命运兜转,偏偏这桩旧事缠上了艺术馆,缠上了许庭。   陈明节抬手,动作轻缓地摸了摸他的脸。   许庭是那种一直被命运优待的人,他活得很顺,从小到大,父母给了他毫无保留的爱,朋友自然地聚拢,学业顺遂,不需要像别人那样挣扎谋生或背负家业。   在这个万千复杂、连感冒都可能和死亡挂钩的世界里,他一直理所当然地幸福着,做自己喜欢的事,弹弹琴,唱唱歌。   陈明节始终认为许庭的顺遂是因为他这个人本就明亮、乐观,值得这些好,偶尔任性一点也没人真和他计较,反而觉得可爱。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他父亲的手不干净,他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是建在不该拿的东西之上的,而且马上就要被收回。   这种落差感并不是一两天可以消化的,陈明节一想到许庭这样的性格也会因此而陷入沉默,心脏就会不自觉地开始疼。   他俯下身,在许庭脸上轻轻啄吻了一下,唇瓣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蹭着对方的皮肤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   真的好想写车啊(大声叹气并且背手在房间走来走去   ◇ 第57章   过年之前,宁湖市又下了场大雪,一连几天都没停,许庭和陈明节被梁清喊回家里吃饭。   餐桌上,梁清把他们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了许卫侨,后者感到意外,甚至反复确认了好几次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得知真相之后,也如同大家想象中一样并没有阻拦,只说需慎重考虑,等今年两家聚在一起过年的时候再把这件事好好谈一下,不能瞒着陈征和周婉君。   许欢估计要在元宵节之后才会回国,所以桌上只有他们四人,许卫侨说完,又转向陈明节:“我看了林医生发来的复诊报告,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没有太影响正常生活。”陈明节正在给许庭倒果汁,听到对方继续讲:“我就是听说艺术馆年后不开了。”   许庭吃饭的手一顿。   “所以担心你是不是因为身体的缘故才会这样,你话少,如果哪里有问题一定要说,千万别闷在心里。”   陈明节将杯子放到许庭面前,拿了纸巾把手擦干净:“嗯,我知道,闭馆是有些别的原因,身体真的没事。”   许卫侨笑了笑:“那正好趁这段时间休息休息,和小庭出去走走也行,你们俩上大学的时候不是经常到处玩吗?我记得有一次还在意大利住了一个月,应该是很喜欢吧,年后可以再过去玩几天。”   提起这件事,许庭有点无奈:“……爸,住一个月是因为我和陈明节的护照被偷了,没办法回来,感觉那儿遍地都是小偷,而且水又硬,喝了之后胃一直疼,真要死了。”   梁清轻啧一声:“马上过年了,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一点都不吉利。”   许庭熟练地把蔬菜埋进米饭里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知道啦。”   “这才对,咱们家的人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梁清重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起来是挺久没出去玩了,等过了年欢欢回来,咱们全家人再去寺庙里拜拜佛,捐点香火,天气回暖之后一起去旅游。”   她满心欢喜地规划完毕,转头对许卫侨说:“你到时候可不能再忙工作了啊,出去就要专心玩。”   “好,听你的。”许卫笑了笑:“我很少在外面接工作电话吧。”   “很多,每次都叫你出门前安排好公司里的事了,还总是那样。”   梁清语气里透着点不高兴,许卫侨只得再次保证,明年春天的旅行绝不会再被工作打扰。   陈明节去看许庭,后者一直埋头吃饭,神色沉默,除了下咽的动作有些困难以外别无异常。   桌子底下,陈明节的腿轻轻挨住了许庭的腿,两人不动声色地坐近了些,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许卫侨和梁清的交谈声在桌上轻轻飘着。   吃过饭,许卫侨要去公司,梁清围了条披肩,很自然地跟到他身边:“我把你送到门口。”   许卫侨望了望窗外飘着的雪,转回目光:“外面冷,你就别出去了,留在家里和两个孩子说说话吧。”   这种情形许庭和陈明节从小到大看得次数太多了。父母的关系好,许卫侨工作要忙一点,很多时候不在家,梁清经常把他送到门口,两人就可以多走一段路,说说话。   “走吧。”梁清轻推着他的身体,“我送你。”   许卫侨只好又去拿了件更厚的大衣,梁清穿好之后,对许庭说:“帮我煮点红茶,等下回来我要喝。”   许庭一直靠在沙发里,目光怔默地望着他们,没有立即回复。   “怎么了?”梁清一边系围巾,一边疑惑地看过来。   陈明节轻轻碰了碰许庭的胳膊,他这才回过神,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梁清没再多问,挽住许卫侨的胳膊,眼里透着亮:“还以为今年不会再下雪了呢,咱们走慢点,看看雪。”   “好。”   梁清是属于话比较多的性格,所以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总像是有聊不完的天,你一句我一句,那些声音随着脚步渐渐变低,直到再也听不见。   许庭俯身将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盖住脸,声音压得很低:“我准备先告诉我妈,就今天。”   陈明节看着他:“等过完年也——”   “不等了。”许庭打断:“早晚要讲,提前说总比到时候直接面对要好很多,她……她根本离不开我爸,没有心理准备怎么行,不能再拖了。”   陈明节握住他轻颤的手,室内恒温,许庭的皮肤却透着凉意,怎么捂也捂不暖,他们就好像两瓣同样浸在冷水里的瓷片,谁也给不了谁温暖。   胸腔里空荡荡的,却又像有件火烧眉毛的事非做不可,从吃饭时起,这感觉就一直钉在许庭身体里,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再拖了,梁清有知情权,必须让她提前知道,否则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许庭咽了下喉咙,看向陈明节。   许卫侨说得对,陈明节极少流露情绪,可此刻,许庭却从他脸上读出了一丝清晰的纠结,那种复杂,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看得出陈明节也在痛苦。这反而让他更坚定了,这场闹剧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时间拖得越长,反而越难受。   许庭的目光一直放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梁清从门外进来,走近时她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很自然地望过来:“茶还没泡呀?”   许庭没说话。   梁清感到奇怪:“怎么了,我刚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俩怎么都一副这种表情?”   片刻后,许庭深吸一口气,像个被按下开关的机器把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句往外倒,说完之后自己连开头第一句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梁清还没来得及坐下,人就顿在原地,愣了几秒她才出声:“你胡说什么呢……你爸从没跟我提过这些。”   许庭去摸自己的口袋,发现手机落在餐厅了,于是下意识看向陈明节,对方正好把手机递过来。   梁清困惑地看着这一幕,她觉得许庭刚才那番话像个不着边际的玩笑,违法这两个字和许卫侨联系在一起,实在陌生得让人感到荒谬。   可没等她细想,许庭已经将证据一样样摆到她眼前,手机屏幕上的文件、图片、记录多得让她来不及看清一页,下一张便又推了过来,密密麻麻的信息在她眼前不断翻涌。   其实看到这些,梁清心里更多的是茫然,只有一丝极淡的恐慌。   太奇怪了,从她进门到现在,两个孩子的言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明明十几分钟前还在饭桌上好好说着话,她只是出去送了趟许卫侨,怎么一回来,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子。   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突变的情形下都反应不过来。   梁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像是终于从一场短暂的空白里醒来,她只好又将那些证据看了一遍,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落着,许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几乎是想让人抬手使劲按住胸口的程度。   陈明节就坐在旁边,在她看手机的这段时间里,谁都没出声。   过了很久,梁清抬起眼,神色怔然地问许庭:“这些……是真的吗?”   许庭不敢看她,低低嗯了一声:“那个李承已经给法院提交材料了。”   梁清像是没听到这句话,又问:“这是真的?”   “真的。”许庭只好一遍遍重复,“是真的,妈,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就是想先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梁清没应声,她低头看着手机,精心修理过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一下,仿佛只是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   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那声音很细微,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却非常明显。   许庭这才抬起眼,梁清目光空茫,脸上的神情让他忍不住心里疼了一下。   说到底,她和林小蓉很像,都是那种在生活上无法离开丈夫的人,结婚这么多年,梁清和许卫侨分开的日子几乎可以用手指数得清,甚至许卫侨每次出差都会带上她一起。   梁清家世很好,可惜父母早逝,弟弟梁敬川不得不在最青涩的年纪就扛起家里的产业,她和许卫侨相识于少年,两家的长辈在生意场上针锋相对,从他们刚在一起时就拼命阻拦着,谁也不看好,谁也不松口,都在说这是一段无法长久的感情。   后来梁清的父亲重病垂危,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没有心思谈情说爱,偏偏那时候许卫侨家里给他安排了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几乎相当于逼婚,可许卫侨还是谁的话都没听,就这么守在梁清身边,陪她熬过最难的日子,又亲手为她父亲操持了体面的后事。   他们之间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那样完美的金玉良缘,也是拖了很多年,历经了不少波折,熬了很久才终于结婚的。   所以梁清非常依赖许卫侨,她的世界没办法脱离丈夫,许卫侨不在的时候,她连泡茶的水温都掌握不好,做任何事都总差那么一点。   这种非比寻常的感情也致使梁清对许卫侨催生出无端的信任,所以刚看到那些证据时,她像是听不懂话一样,一遍遍地问许庭:“是真的吗?”   就好像在问,那么好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些事情来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晚一点更哦,十二点之后   ◇ 第58章   三人就这样陷入沉默,梁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陈明节便起身,扶着她到沙发上坐下。   “这件事你们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小庭……你是他亲儿子,就算知道了这些,也该想着怎么帮你爸,而不是……不该是这样的……”   许庭根本不敢看梁清的脸,得知真相的时候,他敢和陈明节对峙,敢和李承摊牌,甚至有时候想冲到他爸面前问个清楚。   许庭从小到大都是那种没理也要争三分的性格,哪怕针尖大的委屈落到身上,他也得原样扎回去,无论别人拿情分还是道理压他,都不会被绑架一丁点,他就像根绷紧的弦,谁碰就弹谁。   可此刻,许庭连抬头看一眼梁清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的精神支柱是谁。   “阿姨,这件事是我先插手的。”   陈明节声音很低,每个字却说得清晰用力,像是从胸膛深处一点点推出来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绷得有些紧,是那种下了决心就不会回头的认真:“原本没打算这样,但叔叔一直在借着艺术馆行/贿,如果我不管,被别人发现的话,许庭就需要承担责任,我不可能让他面对那些,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你们对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人,但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我只能先考虑许庭的安全,所以才会做这些事。”   他又轻声说了句“抱歉”。   梁清闭上眼,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许卫侨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你现在回家一趟,”她声音还算平稳,“我有话要问你。”   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梁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说让你回家,马上回来!”   许卫侨担心她出什么事,还没到公司就立刻叫司机返程,中途给许庭打了几个电话,但都没得到回应。   他刚回来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许庭和陈明节没有坐在一起,各自沉默着,梁清原本失神地盯着地面,听到脚步声之后就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盯着他。   许卫侨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说着,他走向梁清,欲想抬手先去安抚妻子,结果下一秒梁清就站起身,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声音大到连许庭都忍不住抬起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了忍,把话咽回去。   许卫侨脸一偏,痛感令他的皮肤麻木至极,片刻后才转回视线。   梁清把手机里的东西给他看,痛苦悲愤地抓住他的手臂:“许卫侨,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死死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信,让她不这么痛的答案,可越看心就越往下沉,最后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哽咽着:“你骗我就算了,怎么敢、敢用艺术馆洗钱,你打算把许庭毁了吗?!他什么都不知道……欢欢还在上学,你让她以后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要去做这些……”   许卫侨神色逐渐复杂起来,梁清哭得那么伤心,他竟一时找不出半句辩解的话:“你先坐下,慢慢说——”   话没讲完,梁清身子一软,朝旁边倒去,许卫侨急忙将她搂住,许庭和陈明节也立刻围了上来。   “妈你怎么了?……叫医生,快点!”许庭此刻既内疚又慌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早了,时机根本不对,或许根本就不该让她知道。   陈明节刚要转身,一个佣人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语气紧张:“先生,门外来了警察,说要例行查案。”   几人心里同时一沉。   许卫侨把梁清扶到沙发上,对佣人说:“赶紧先把医生叫来。”   佣人又脚步匆忙地走了。   许庭的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脱缰,他想不明白警察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李承就算给法院交了材料,也还有审查期,还要立案,中间有不少缓冲时间,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警察招来的。   他问陈明节:“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陈明节的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院外,几名警察已朝门口走来,嘱咐他:“看情况再说,你到时候冷静一点。”   一共来了四个警察,为首的那位姓李,和许卫侨认识,但此时脸上看不出半分私交,只公事公办地开口:“许先生,好久不见,有人举报您可能涉及刑事犯罪,证据初步审查之后符合立案侦查条件,需要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佣人这时候带着医生过来了,许卫侨对李警官说:“可以稍等几分钟吗,我爱人身体不舒服,等医生检查完我再跟你们走。”   李警官点点头,没说什么。   梁清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承受不住才晕倒,医生简单检查后表示并无大碍,李警官示意两名下属先带许卫侨出去,随后转向一旁的陈明节。   他低头翻了翻手中的资料,又抬起眼:“请问你是陈明节吗?”   “对。”   “身份证带了没,没有的话报一下证件号。”   陈明节报出一串数字,一旁的警员核对后向李警官点了点头,李警官拿起手里那张纸:“你是这家艺术馆的法定代表人吧。”   陈明节看了一眼,很快答道:“没错。”   “好,麻烦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许庭原本就听得云里雾里,闻言,立马握住陈明节的手腕:“不是,先等一下。”他看向李警官:“你说谁是法人?”   李警官将手里的资料举到他面前:“陈明节,照片和证件号都对上了,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许庭像是被无声的雷劈中,心脏从这一刻开始彻底悬起来,他早就应该想到,陈明节不会让他被这件事牵连一丁点。   “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我只能先考虑许庭的安全”,二选一的意思就是说,即使陈明节自己也在这个选项中,他也要优先选择许庭。   原来连陈明节自己都是可以被舍弃的选项。   喉咙疼得要命,像堵着一块石头,许庭竭力吸了口气,哑着声音对李警官讲:“我有点话要和陈明节单独说,几分钟就行。”   这不符合规定,但李警官来之前已经被提醒过,许家眼下虽然即将发生大变动,可每个人的身份和关系网都还在那儿摆着,有些分寸必须得留,于是他将资料收回来放好,在手机上回复着什么信息:“可以,尽量快一些,最好不要耽误时间。”   许庭一把拉住身旁人的手腕,快步走向客厅深处的走廊,直到尽头无路可走才停下。   他看向陈明节时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压得又低又颤:“谁让你这么做的?陈明节,你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陈明节轻轻握住他的手,顺势将人整个揽进怀里,手掌抚过他微颤的脊背,声音仍然平稳得仿佛只是寻常道别:“别哭,我又没事,只是去配合调查,很快就回来。”   他越说别哭,许庭像故意似的,眼泪立马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但由于太紧张,脸上还带着那种措手不及的慌乱:“不能跟他们走,不能让你跟他们走。”他赶紧将眼泪擦掉,视线清晰了一些,伸手去摸陈明节的口袋,“手机呢,给你爸妈打电话,或者我舅舅,随便是谁都行,都可以的,都可以……”   陈明节将他重新抱进怀里,另只手抬起来替他擦眼泪,轻声哄着:“我知道你在担心,但这件事真的没办法逃避,况且他们已经在外面等了。”说着在他泛着湿润的眼睛上啄吻了一下:“别哭,我不忍心看你这样难过。”   可许庭看起来已经难过得要命,陈明节用拇指拭去他眼尾的痕迹,下一秒那里就会有新的泪涌出来,许庭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上次出现这种反应,还是看到陈明节伤害身体的时候。   他们两个人似乎都长成了彼此身上最怕疼的那根神经,伤在自己这里是麻木的,可那点疼传到对方身上时,却被放大成心惊肉跳的痛苦。   陈明节不自觉又将怀里纤瘦的身体抱紧一些,手在许庭后心上轻轻抚摸着:“不哭了好不好,我答应你,很快就会见面的……我怎么哄你,你才能不伤心。”   许庭已经听不清他在讲什么,甚至哽咽着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别走,我不让你和他们走……陈明节,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做什么都从来不说……”   “我爸犯了错他自己承担,可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啊……”   许庭实在是害怕,他怕陈明节一走,中间如果再出什么差错,眼前可能就是最后一面,这张脸,这个温度,或许就再也碰不到了。   他们明明才刚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误会和时间,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   陈明节低头看着他,和小时候一样,那时他为了许庭硬忍过敏进了医院,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也是许庭这样掉眼泪的样子。   他不愿意看到许庭哭,可比起眼泪,他更怕许庭沾上一丝一毫的危险。   许庭应该是活在光亮里的,干干净净,那些复杂和算计的事情,不该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所以哪怕要因此承担风险,陈明节也不觉得亏,他甚至希望许庭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许卫侨:有没有人管一下我的死活   ◇ 第59章   许庭之前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他眼睛哭得有点肿了,视线模糊间,还能看见自己湿润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轻轻扇动着。   “我去和那个警察说清楚,我才是……”许庭刚开口就被陈明节用吻堵回去,短暂地贴了一下又分开,似乎只是为了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明节语气里带着点警示:“别犯傻,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许庭皱起眉,小声急切道:“那该怎么办,反正我不想让你走,一天也不行,你别骗我……我知道走了就不会是一两天的事情,陈明节……”他说着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我现在真的讨厌死你了,你为什么做这些事不和我说……忽然就变成这样,我一点也不会感谢你的……”   陈明节像是没办法一样轻叹了口气,他从小到大在许庭身上已经体验过太多情绪,比如懊恼,退让以及此刻的无可奈何。   “好了。”他尽量放轻声音,安抚着怀里哭个不停的人:“我和你保证,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好不好?”   “你保证个屁。”许庭抽着鼻子,“警察都不能保证,你就是在骗我。”   “我又没有做违法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事,你觉得呢。”   “可是我真的不想你走。”   “听话,他们都在外面等着。”   “陈明节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许庭埋在他怀里掉眼泪,重复了很多遍讨厌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警官抬腕看了眼手表,终于忍不住朝刚才两人消失的方向走。   走廊幽深寂静,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远远望去,窗前站着两个男人的轮廓,一高一矮,身量对比很是明显,高的那个站得很稳,微微倾着身,几乎把矮的那个整个拢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而怀里的人身形单薄,脸埋在高个男人的胸口,看不见表情,只能从微微起伏的后背线条察觉出一点颤抖。   高的男人抬起一只手,动作很缓,指节曲起,用手指的侧面蹭过对方的脸颊,那是一个擦泪的动作。   空间似乎静止了,只有纷乱的雪片在玻璃外飞舞着。   李警官忍住再往前的脚步,转身回走,在那两个人看不到的视角里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陈明节和许庭再回来的时候,梁清已经被送去房间休息,客厅只剩下李警官和一名做记录的年轻警员,双方都没多说话。   外面的雪下得正紧,空气里满是冷冽的寒意,两个警察走在前面。   陈明节的手指被人轻轻勾住,他侧目看过去。   许庭的眼眶和鼻尖都很红,神情看起来像一只即将被弃养的小宠物,用口型无声说:你别骗我。   陈明节牵起他的手,低头在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承诺道:别伤心,很快就见面。   许庭没有说话,一路走到门外,他不得不松开陈明节的手,看着他们上车,李警官将副驾驶的窗户降下来,同他道别,许庭点了点头,随后警车开出去,碾过积雪,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去。   雪下得紧密,纷纷扬扬地遮着视线。   从近到远,车身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先是能看清车窗的轮廓,然后慢慢融成一个移动的深色块,最后在漫天飞雪的尽头,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终消失在路的转弯处。   许庭就站在原地,雪无声地落着,盖住了刚才的车痕,也盖住了所有来去的痕迹。   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忙着伤心,他拿出手机给陈明节的父母打电话说明情况,陈征立刻让国内的朋友联系了当地警方,许庭听见周婉君在吩咐助理买机票,中途还不忘安抚他照顾好自己和梁清,他们很快就到。   电话挂断之后,许庭又往道路尽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流了太多泪,眼皮微微肿着,边缘透着点红,此刻冷风吹过来,他不自觉眯了下眼,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掩饰的难受,随后一辆车从路那头驶来,停在了门前。   庄有勉从驾驶座下来,见只有许庭一人站在门口,有些意外:“怎么就你在这儿?你爸妈和陈明节呢。”   许庭开口时嗓音有些低哑:“他们都被警察带走了,我妈在房间休息,医生陪着。”他顿了顿,才想起问:“你怎么来了。”   “你舅舅让我来的。”庄有勉解释,“他不打算让宁垚做这个案子的律师,两个人好像在吵架吧,总之他打电话让我先来找你……雪下得这么大,路上一直堵车,所以来得有点晚。”   听他这样说,许庭就明白警察为什么来得这样快了,问:“他们在吵架吗?”   “嗯,你爸的公司规模那么大,这件事又不简单,再说宁垚接这种案子传出去也不好听,这算什么?大义灭亲?”   说完,庄有勉才反应过来真正大义灭亲的人一个已经被警察带走,另一个就在眼前,于是赶紧转了话题:“总之……现在简单很多,就是环节都提前了而已,你舅舅是担心你和阿姨,让我先过来看看。”   许庭沉默着没应声。   医生从家里走出来,庄有勉上前问了梁清的情况,前者说她服了镇静药,正在休息,有佣人照看,建议暂时别去打扰,醒来再看情况而论。   许庭松了口气,低声喃喃道:“我得去找个人。”说着要往家里走。   庄有勉立刻拦住他:“你去做什么?”   “开车。”   庄有勉皱眉:“我不是开车来了吗?而且就你现在这状态,别说开车,走路都得撞墙。”   说着,他将许庭推进副驾驶,自己也上了车:“去哪儿?”   许庭报出一个医院名字之后就没再说话,庄有勉启动车子驶离,同时侧目看了他一眼:“其实我来之前给警察局那边的熟人打电话了,主要是这件事不好插手,牵涉的官商太多,不知道你是在担心你爸还是陈明节……但有罪的肯定逃不过,没罪的也不会被硬扣着,你得想开点,别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庄有勉不太习惯安慰人,许庭轻皱起眉啧了声:“你今天话好多,烦死了。”   “……”庄有勉板起脸,但碍于对方的精神状态也不是特别好,只能硬邦邦地吐出一句:“那我不说了。”   许庭将空调温度调高一些,陷在副驾驶里闭上眼。   他现在想陈明节,想抱对方,想把脸埋进陈明节的衣服深处一直闻那种令人安心的薄荷味,这些需求像虫蚁一样在身体内啃食,仿佛再晚一秒得到的话,他很有可能会死,强烈的迫切在许庭脑中搅动着,他只能竭力闭着眼,逼自己平静,很轻、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车开得非常慢,如庄有勉所说,雪太大了,路上也很堵,而那家医院又在市中心,他花了近半个小时才到,结果李承并不在。   李月瞳说,他去看林小蓉了,并细心地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写在纸条上递给许庭。   许庭接过,低声道了谢。   李月瞳轻声开口:“你是许卫侨的儿子吗?”   许庭没看她,目光落在手里那张纸上,有些空茫地嗯了一声。   原本以为对方会说点什么,但李月瞳只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感觉你和他长得不太像,可能……你更像你妈妈吧。”   其实得知那些事的真相之后,再面对李月瞳时,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知道该先尴尬还是愧疚,总之许庭觉得继续跟对方待在一个空间里很难受,会不自觉想要躲避,而这种无处可逃的感觉造成的后果就是,他更想见陈明节了。   庄有勉和许庭从这家医院出来,又驱车前往另一家精神治疗中心,期间许庭反复将手机拿出来看有没有关于陈明节的新消息,抵达时,天已快黑了,雪似乎比下午小了些。   他们按照信息找到林小蓉所在的病房,庄有勉接了个私人电话,暂时没有和他一起进去。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不宽不窄的缝,许庭推门进去,看见李承在靠窗的沙发里,床上坐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护士正在给她做常规检查。   她看起来并不像李承之前描述的那样……狂躁。   很瘦,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像听不到有人进门一样,低垂着脑袋,专注地看着扎进自己手臂的针头。   李承抬起眼,看到是许庭之后有点意外:“……你怎么找来的?”   护士将针抽出来,李承上前给林小蓉按住棉签,等护士带门出去,许庭才走近两步:“有事找你谈。”   李承看了眼棉签,见不出血了,便扔进垃圾桶,坐回沙发,示意许庭也坐:“说吧。”   许庭却看了眼林小蓉,前者知道他什么意思,解释道:“我妈现在和正常人还不太一样,我们聊什么她不一定懂,而且很多事也不记得了,即使听到也没关系。”   许庭这才坐下来,沉默片刻后:“警察今天去我家,我爸和陈明节都被带走了。”   李承愣了一下:“……这么快,怎么可能。”   “这不是重点,我来只是告诉你警方已经直接介入了,不用再打官司,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李承:“陈明节变成艺术馆法人这件事,你有没有插手?”   “这种事还需要别人教他吗?他不是最在乎你的安全么。”   “真的?”   李承不屑地嗤笑一声:“有时候我都懒得和你争辩,许庭,你脑子太迟钝了。”   被点名的人移开视线,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走神。   床上的林小蓉却像是被“许庭”这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她脸上的神情由茫然逐渐转为一种诡异的笑意,目光缓缓、缓缓地挪到李承身旁的年轻人脸上:“你是许庭?”   许庭抬起眼,林小蓉就这么笑着,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嘴角是慢慢朝两边拉开的,露出来的笑容很僵硬,很不自然地绷着,眼神空洞,看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病房特别安静,只剩下她那让人后背发凉的注视。   许庭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以前看过的那些精神病患者失控伤人的新闻,和这样的人独处一室,本身就很危险,更何况,就算真出了事,法律也未必能追究。   在这个处处讲规则的世界里,精神病简直可以说是一个bug存在,许庭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看向李承。   而李承似乎也是头一次见到母亲这副模样,脸上同样闪过诧异。   这个认知让许庭心里更慌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林小蓉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她伸手指着许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种笑容慢慢变得悲苦,可音量却丝毫不减:“许庭……我忘了,我差点都忘了你还活着,你没死。”   许庭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李承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林小蓉立刻从床垫底下抽出来一把不知什么时候藏的剪刀,生气地凶他们:“都别动!”   许庭舔了下干燥的唇,用极轻的声音问:“你妈怎么了,这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明明才喝过药。”李承眉心微蹙,声音比他还要小。   见两人都僵在原地,林小蓉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一种扭曲的满意,她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挤了出来,盯着许庭重复道:“我差点忘了你还活着……”   李承试探着向前一步,余光放在紧急按铃上,道:“妈,你说什么呢,你认识他还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能不认识他!”林小蓉眼眶通红,情绪激动起来,“李承!我和你说了多少遍!就是他爸害得咱们全家落魄成这样!你还是没记住吗?你还是没记住吗!但我忘了……我忘了许庭还活着……”   李承继续向前,许庭却悄悄向后退了一小步,他还打算安安全全、完好无损地见到陈明节呢,所以不可能让自己受到一点伤害,同时也学着李承那样,试图和林小蓉聊天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阿姨,我们认识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林小蓉虽然站在床上,却将手里的剪刀对准他,笑了一下:“我可认识你,我还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呢,你是许卫侨的儿子。”   她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当年,你是不是跟着许卫侨去国外找朋友玩了?”   许庭脊背僵了一下,一种恐怖的第六感告诉他,对方接下来的话一定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果然,见他这幅神情,林小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时候我买通了许卫侨的司机,让他趁着这个机会把你弄死,可谁知道那个眼瞎的蠢货……把另外一个孩子当成你,给推到游泳池里了!”   “知道司机为什么搞混吗?因为当时那孩子穿了你的衣服,就蹲在泳池边上……他叫什么来着?陈、明、节,对不对?你和他后来还成了最好的朋友……好朋友……真讽刺啊,是你害了自己的好朋友,害得他变成哑巴,你们家不会以为这些年来一直在做善事吧。”她一边笑,一边用那种恶狠狠的眼神盯着许庭,仿佛要把他的身体盯穿:“当年该被推下水的人是你,该死的人是你!该承受这一切的人是你!可我差点忘了……你至今都还活得好好的。”   “许庭,你的命是真好啊,那么小就有替死鬼了。”   李承愣了下,随后看向身旁,许庭整个人已经彻底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喉咙发紧,连简单的吞咽都做不到,更别说发出声音,许庭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开始扭曲变形。   人的大脑在承受过载的痛苦时,会本能地启动保护,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混沌不清地往耳朵里钻,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晃动扭曲着。   他看见林小蓉握着剪刀朝自己刺来。可他的心脏已经胀到极限,连呼吸都停了,身体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李承猛地伸手挡在了剪刀前,同时用另一条胳膊死死拦腰抱住他母亲,女人像疯了一样挣扎,眼睛却始终钉在许庭身上,试图用这么多年来的恨意贯穿他。   许庭没受伤,可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铮'一声断了,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庄有勉从门外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模糊地看见有血,一滴,两滴,落在眼前的地板上,晕开一团团红色。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声的黑暗里。   许庭晕过去了。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不要做梦,他害怕想起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事情。   但很可惜的是他一直在梦到陈明节,而且是小时候的陈明节。   梦里他们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夏天,画室里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色光晕,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陈明节和许庭趴在地板上画画,两人挨得特别近,有点热,于是许庭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些,随后翻身彻底躺平。   他将上衣撩起,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肚皮,皱着眉头抱怨道:“你干嘛总是在画画呀,都不跟我玩。”   闻言,陈明节侧目看过来:“去哪里玩?”   许庭有点坏地笑了一下:“我们去阿姨那个超级大的花园里摘花吧?我想编个手环。”   陈明节安静地想了想:“可你刚才不是说外面太热吗?”   “那怎么了,又热不死人。”许庭坐起身来,歪着脑袋告诉他:“咱俩就出去一小会儿,摘了花就回来。”   陈明节犹豫不决:“可是……那些花是我妈妈用来做香水的。”   “唉呀你脑袋真笨。”许庭煞有介事道:“也不想想那个花园有多大,都做成香水还不得把阿姨累坏了,我们摘一点点,和替她分担压力是一回事。”   陈明节没说话,依旧像在思忖着什么事情,见状,许庭挪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哥哥你怎么总是这样呀,过完暑假我可就走了,你什么都不答应,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再放假我不来了!”   于是陈明节立马咽了下喉咙,神情虽然很淡,可语气却暴露出一丝迫切:“那……好吧。我带你去摘花,你下次放假记得要来找我。”   许庭轻哼了一声,下巴扬了扬:“看你表现,我很忙的。”   两人牵着手从画室里溜出去,陈明节骑上自己的小自行车,许庭跳上后座,紧紧抱住他的腰,从这里一直骑到庄园东侧的花园入口,用了足足半小时。   抵达时,两个人都被晒得气喘吁吁,出了一层薄汗,许庭从口袋里拿出湿巾先给陈明节擦脸,随后又胡乱在自己脑袋上抹了抹汗,眼睛亮亮地望着花园入口:“我们快进去吧。”   午后的夏日阳光,正缓缓向西斜去,光线穿过庄园高处的梧桐叶子,筛成无数点晃动的光斑,照在这片巨大的花园里。   陈明节和许庭只能辨认一小部分花的名字,大多数花都长得非常陌生,而且特别香,不是单一的味道,是那种饱满且具有层次的花香,甚至还带着土壤被晒暖之后散发出的土腥气、树枝被揉碎的青涩感,以及阳光下干燥草木特有的气息。   许庭简直开心到想跳起来,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开始采花,陈明节跟在一旁,帮忙拿起多余的或者掉在地上的。   许庭埋头奋力地摘着花,嘴里也没停,跟身后的人絮叨着:“你看这朵颜色好漂亮啊,拿回去做成手环肯定很特别……”   说了好久,没听见回应。   许庭这才转过头。   周围空荡荡的,长椅上映着光斑,地面上散着很多小花瓣,蝉鸣在远处一声接一声地响,唯独没有陈明节。   整个花园在午后阳光下,静得像一个脱离了现实的梦境。   “哥哥?”他试着喊了一声。   只有自己的回声,闷闷的,被厚重的花香掩盖下去。   他开始慌了,声音提高:“哥哥?陈明节!你去哪了?”   没有人出现。   就在这时,他脚边的玫瑰丛忽然动了,许庭低头去看,那些深绿的枝条像苏醒的蛇一样,开始簌簌地往上抽长,旁边的绣球花团也猛地膨大,蓝紫色的花瓣层层绽开,吓了他一跳,不止这些,所有花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不过几秒钟,那些花茎已经高过了他的头顶,硕大的花瓣垂下来,将许庭的小身体完全困在这座巨大的花园之中,密不透风,不见天日。   “陈明节——!”他终于哭喊出来,声音颤抖着哽在喉咙里,猛地化作了抽气。   许庭睁开眼。   视线起先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片洁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盖过了梦境中那片浓郁的花香。   【📢作者有话说】   一写到这种稍微狗血的情节我就忍不住兴奋(背脊荒丘疯狂搓手   ◇ 第60章   世界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有人很快靠近,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额头。   “醒了。”是周婉君的声音。   她试了许庭额头的温度之后,一旁的医生便走上前来,开始为他检查。   庄有勉也凑到床边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许庭?你怎么这种表情,该不会失忆了吧。”   许庭闭上眼,医生检查完,语气平稳:“没事,就是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短暂晕厥,身体没有大问题,如果不放心可以住院观察两天,头晕恶心都是正常的,注意饮食清淡。”   周婉君点点头,同对方道谢,随后医生出去了。   许庭闭着眼缓了片刻,睁开眼时,另外两人还站在床边俯身看他,周婉君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很久没休息的样子,轻声对他说:“起来吃点东西吧,饿不饿?”   天花板没有镜子,许庭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睛很红,他想起林小蓉说的那些话,总觉得愧对于陈明节的父母——   其实这段时间,愧疚这种情绪总是在心底不停地冒尖,像根没拔干净的刺,平时感觉不到,可稍微一动弹,就扎得人非常疼。   他曾警告过李承别把他爸做的那些事强行按到他头上来,但静下来时,心里依旧止不住地觉得难受。   许庭以为的事情,总在变。   就像发现陈明节在暗处收集那些证据时,他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们吵得天翻地覆,许庭用最伤人的话往对方心口上扎,恨不得两个人都碎掉才好,可到最后摊开真相时,他才知道陈明节只是想把他干干净净地推到岸上。   又比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家对陈明节有恩,这么多年以来的养育恩情陈明节也一直在念着,可直到今天,林小蓉把血淋淋的因果链告诉他时,他才猛地发现,陈明节之前所承受的病痛和苦楚,源头都在自己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在那个给了他姓氏和优渥生活的父亲身上。   可许卫侨或许庭,又有什么分别。   原来不是恩情,是债,陈明节因为许家才变成这样,所以冥冥之中需要许家来还。   许庭健健康康地站在这里,脚下踩着的是陈明节用隐忍和伤痛替他垫起来的地基,他之前所有的愤怒,指责,自以为是的'付出感',此刻都化成了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   甚至一想到陈明节都是因为自己而被警察带走,想到对方随时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失声没办法说话,他就难过得快要死了,连哭都找不到出口的窒息感令他五脏六腑都在使劲蜷缩着。   世界上最锋利的刀不是什么新仇旧恨,也不是多么恶毒不堪的话,是迟来的懂得。   “许庭,你哭什么呢。”庄有勉略带疑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阿姨,要不然把医生重新叫回来吧,我看他精神还是有点恍惚。”   不等周婉君说什么,许庭抬手摸了下眼尾,果然有点湿,他撑起身,声音哑得像重感冒时期的病人,红着眼眶问:“陈明节呢,他回来了吗。”   周婉君示意庄有勉去倒水,随后答:“没有,你才睡了几个小时。”   许庭应该猜到的,如果陈明节已经回来,自己刚才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会是他了。   见许庭这幅伤神到极致的模样,周婉君又说:“别担心,你叔叔刚到警察局那边,他事先联系了熟人,明节肯定不会有事,天亮之前就可以回家,你好好休息。”   庄有勉这时将水杯递过来:“原本陈叔叔一通电话过去警察局那边就要放人,但……”说着,注意到周婉君还在一旁,向来没什么情商的他说话竟然低了几分:“但叔叔是个比较注重流程的人,反而拒绝了,亲自到警察局那边陪着。”   听庄有勉这样讲,周婉君平静道:“他确实比较直,但在大事上不喜欢含糊,况且眼下事关重要,即使明节本身没有过错,该走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现在按章办事,看着繁琐,却能堵住将来可能出现的所有口舌,否则万一真有人拿这点疏漏做文章,到时候再想解决,可就比现在要麻烦得多了。”   “有人脉和关系是好事,它能让你在规则之内走得更顺畅,流程快一点,消息灵通些,甚至能在恰当的时机,帮你把现在要办的事悄悄挪到前面去办,但这不意味着能硬踩着线往上跳,不能越级办事,你们两个记住了吗?”   许庭和庄有勉都受教地点了点头。   周婉君吩咐许庭:“把水喝了。”   许庭强忍着反胃喝掉一半,忍不住又问:“我妈呢。”   “在家休息,有医生和保姆看着,我去看过一次,她已经好很多了,知道你晕倒非要来医院,我只好说我先来照顾你。”   许庭又垂着眼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记得李承好像受伤了。”   庄有勉疑惑:“李承?”   “就是下午我去精神康复中心见的那个人。”   “哦,他啊。”庄有勉回想了一下,“手心划了道口子,当场就处理了,不严重,你找他有事?”   许庭将水杯放到一旁的桌上,掀开被子打算下地,庄有勉立刻按住他的胳膊:“医生不是说让你休息吗。”   从外表看来,许庭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他脸颊和嘴唇几乎都没有血色,但还是轻声开口:“我想去找陈明节。”   周婉君也跟着站起身,虽然理解许庭的做法,语气却透露出一丝反对:“你刚醒,身体还比较虚弱,最好别来回跑了。”   庄有勉也在旁边劝道:“是啊,雪比白天小点了,但一整晚都没停,路不是特别好走,而且说不定你去了,陈明节正好刚回家,这不是又错过了吗?”   可无论他们怎么说,许庭只是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念头,他想见陈明节,见不到,他可以等,他想让陈明节从警局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   如果说他从前对陈明节的喜欢已经满到无处安放,现在加上不能忽视的愧疚,让这份感情变得滚烫疼痛,甚至是带着赎罪般的急切。   许庭此刻根本不是单纯'想见'陈明节,而是一种接近生理性的需要,必须立刻看到对方,必须用自己的眼睛确认陈明节安好,如果晚一秒的话,这种急切感就会把身体烧穿。   他撑起身,下床,将鞋穿好,声音又轻又哑:“我真的没事,而且都睡这么久了,出去透透气挺好的。”   “什么睡得久,你那叫晕过去了。”庄有勉戳穿他的强撑,可也知道是真的拦不住,于是沉着脸将外套拿过来,放到床上。   许庭默默把衣服穿好,周婉君没再说什么,庄有勉开车,三人一起前往警局,路上她提醒许庭:“给你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好。”   电话拨通之后,梁清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平,医生说身体没大碍,但要保持情绪稳定,她知道许庭已出院后,又轻声问了句陈明节的情况,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母子俩从头到尾谁都没提许卫侨的名字。   电话挂断,车里彻底静下来。   许庭身上还披着件大衣,人陷在后座里,目光空茫地投向车窗外。   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路灯被纷乱的飞絮挡得有点模糊,许庭抬手擦了下眼睛,发现清晰了一些,他看到街边的楼宇高耸入云,有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整座城市都在雪中变得没有温度,而他曾经那个坚固温暖的家,如今也像其中一栋黑压压的楼,或许骨架还在,里面的光却灭掉了。   偶尔能听到远方传来烟花声,快过年了,有人在提前庆祝,但这点短暂的热闹却衬得车内更安静,安静得有些难受。   空调明明开得很暖和,不过许庭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将额头抵住冰凉的车窗,看向外面,雪,楼,路灯,不断从眼前流淌过去,一切都变得陌生,从小长大的城市在此刻也透着事不关己的冷。   许庭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肉,他太想见到陈明节了,想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陈明节本来该和自己一样,拥有完整明亮的童年,健康的身体,无忧无虑地长大,他那么聪明,那么耀眼,就算后来生了病也没落下学习,小时候画画就总能拿奖,如果没有那件事……陈明节现在不会是这样。   许庭轻轻吐了口气,那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快到警局时,周婉君给陈征打去电话,问目前的情况,顺手按了免提。   陈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不是特别安静,说大概还得二十分钟。   许庭立刻侧过身:“叔叔,陈明节没在你身边吗?”   “他在核对笔录。”   听起来确实很忙,许庭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好,那我——”   话没说完,那边像是换人了,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接着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许庭。”   许庭的心脏一震,马上“嗯?”了声。   “别担心。”陈明节告诉他,“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文里涉及警察局或判决的某些情节会不太专业,因为我也不是很熟悉,只能尽量写得像样一点,大家对背脊荒丘多多包容^o^   ◇ 第61章   许庭极轻地松了口气:“......好,我在外面等你。”   电话那端,陈明节没有回应,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响,一下,又一下,许庭屏息听着,几秒之后,他听见陈明节问:“嗓子怎么了。”   在此之前许庭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什么异样,可当这句话被陈明节问出口的瞬间,喉咙里的涩意与干灼忽然清晰了起来。   原本有许多话想讲,可顾及到车内还有周婉君和庄有勉,许庭最终只是舔了下干燥的唇,将所有话压成一句低语:“没事,我们快到了,你先忙吧,别因为打电话耽误什么事情,我等着你。”   电话挂断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车终于在警察局门口停稳。   许庭迫不及待就要下车,周婉君问:“你要去哪?”   “找陈明节。”他答得很快,脑子里塞满了这个名字,以至于神情显得有些愣怔,目光已经飘向灯火通明的大厅。   “今晚里面肯定很忙,去了不少人,最好先别进去添乱。”   许庭犹豫了片刻,那股立刻想要见到人的冲动不得不在现实的考量下让步:“那我到门口等他。”   周婉君没再阻拦,把围巾递过来,也跟着下了车,庄有勉走到不远处抽烟,手机贴在耳边,似乎正在和谁打电话。   许庭没走远,就站在警局大厅侧面的入口旁,里面确实人影绰绰,他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   “你爸这件事,你和明节早就知道吗?”周婉君忽然问。   许庭略微一愣:“没有很早,最近才知道的……怎么了阿姨?”   “没事。”周婉君没有看他,目光放在远处落满雪的树梢上:“危险的事还是少做,你们太任性了。”   这种情况确实该和长辈先商量,许庭没作声,不过他此刻沉默的原因大部分来源林小蓉口中的真相,虽然这个真相暂时只有他和李承两人知道,也正因为如此,心里那种被悬在半空的感觉愈发强烈。   陈明节的父母有知情权,可知道了之后呢,是什么想法,会怎样看待自己,疏远还是失望,而陈明节……他会怎么想?   许庭从前最烦的就是无谓的内耗与自我拷问,他讨厌被任何理由绑架,可现在这件事既得利益是他,承受代价的人是陈明节,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安慰自己是无辜的。   他垂眼望着地面放空,思绪纷飞间,周婉君说了句:“出来了。”   许庭甚至还没抬起头确认陈明节具体在哪个方向,脚就已经迈出去,十几米的距离,他跑得又急又快,像颗炮弹一样扑进陈明节怀中,把对方冲得略微向后一滞。   腰间被一双手臂顺势环住,许庭感到自己突然被往上托了一下,双脚短暂离地,又在两秒后被稳稳放回地面。   他把脸埋在陈明节肩里,冬夜的空气很冷,连衣服也是凉的,寒气透过布料渗到脸上,让他克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薄荷味也慢慢透了出来,令人安心,也有点想哭,于是许庭把脸埋得更深一些,闷闷地说了句:“对不起。”   其实只分开了十几个小时,但陈明节知道他一定吓坏了,于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真的没事。”声音在他耳边又放低一些:“哭了吗?”   许庭缓慢地摇摇头,将脸抬起来,确实没哭,但眼睛红得让人无法直视。   陈明节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到许庭嘴边,还惦记着在电话里他声音过于沙哑的事情:“喝一点,是常温的。”   许庭把脸偏开,此刻他没多余的心思喝水,陈明节低声道:“我爸妈在看,如果你想当着他们的面闹脾气,我也会哄的。”   闻言,许庭的后背一下子就挺直了,不敢回头,他本意根本不是什么闹脾气要人哄,就是想多看一会儿陈明节,甚至都忘了不远处还有两个长辈在等着。   想到这里,许庭连忙松开他,接过水,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将瓶盖拧好后含糊道:“……走吧,太冷了。”   转过身之后,才发现陈征和周婉君背对着他们站在警局门前,似乎正在谈什么事情,和陈明节口中的"我爸妈在看"完全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可能被骗了,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闹脾气,反倒悄悄松了口气,觉得悬着的什么东西忽然落到地上,安静地握着那瓶水。   陈明节看了他一眼,随后自然地牵住许庭,后者立马就把手抽出来,陈明节刚打算开口说点什么,陈征恰在此时转过头来,告诉他们:“先上车,有事回家再聊。”   几人是分开走的,陈征在警局内的朋友为他和周婉君安排了专车接送,而许庭和陈明节上了庄有勉的车。   天似乎快亮了,冬夜里那种浓稠的黑开始一点点变淡,车内非常安静,陈明节的手就在这时候轻轻伸过来牵住他,许庭没有动,两人的手指在昏暗中交缠着摩挲了片刻。   “我爸现在是什么情况?”许庭低声问。   “暂时还见不到。”   许庭默不作声地紧靠着陈明节,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只会冲着坏结果去,不是人多势众就能够挽回的。   “怎么一直不说话。”陈明节觉得他安静得有些反常,如果放在从前,许庭这时候早该事无巨细地盘问起来,比如饿不饿,休息好了没有,和警察说了哪些事,不应该像此刻这样,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神色沉默。   陈明节低头碰了下他的鼻尖:“吓到你了?”   许庭小声嘟囔着回了句什么,陈明节没听清,这时候庄有勉一边开车一边说:“可能脑子摔坏了吧。”   许庭抬脚踢了踢驾驶座:“......滚。”   陈明节看着他:“摔哪了。”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许庭就免不了想起在病房里发生的那些,于是用更轻的声音回答:“真的没事,我回家再和你说。”随后又踢了踢前座:“开你的车,别讲话了。”   到家后许庭先给梁清拨了个电话,两人这次聊得时间久一些,梁清叫他好好休息,其他事等天亮了再解决,心里也别总是惦记着这些事。   挂断电话,许庭趴到阳台上吹了会儿风,起身往客厅走时,刚到拐角,就听见另外三人的谈话声。   走廊没有开灯,他与周围的一切都隐在黑暗里,成了个最安全的偷听位置。   陈明节似乎正在和父母说什么,语气一如既往低沉平静,许庭使劲听也听不清内容,他说完之后,陈征像是很生气,起身盯着陈明节:“我问你,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明节说:“很早了,不知道。”   陈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极力压着暴怒:“小时候。”   陈明节嗯了声。   “你有没有诱导许庭的成分?”   听到自己的名字,许庭有点紧张地抿了下唇,忍不住猜想应该是在谈论他们在一起这件事。   面对这个问题,陈明节没说话,默认了。   下一秒,陈征抬手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声音大到在空荡的客厅里引起不可忽视的回响,陈明节脸一偏,过了几秒才转回来,周婉君自始至终都坐在沙发里没有表态,这就证明她对于陈征的做法并不持反对的意思。   “陈明节,你是不是太不把许庭的父母当回事了,我能想到这个问题,你以为他们想不到?在明知许家出了这么多事的情况下你瞒着所有人做这些,同时还敢跟人家的儿子在一起。”陈征声音很沉地质问他:“这种背德感对你来说很好玩,是吗?”   陈明节轻皱了下眉,目光冷漠地与之对视:“背德感?是谁定的规矩我不能和许庭在一起,难道他家里出事,我们两个划清界限就安全了吗?我喜欢他,和我保护他是两码事,你站得这么远,用这种语气问我好不好玩,这种道德优越感对你来说才最好玩,是吗?”   “别给我逃避问题!”陈征怒道,“第一,你向我和你妈坦白性取向的那天,我们就告诉过你应该和许庭保持距离。第二,许卫侨这件事为什么完全不和我商量?你觉得警察局是个自由进出的地方?”   “我自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和你商量。”   “没必要和我商量?你做的这些事,但凡走错一步,会是什么下场知道吗!”   “那我就承担后果。”   “……你!”陈征快被他这种态度给气死了,眼看又要抬手。   “别打了!”许庭几乎是脱口而出,心跳都停了一下,他快步上前,整个人几乎是靠在陈明节怀里,又像是在使劲护着对方。   走近了才发现陈明节嘴角洇着一点血迹,许庭眼眶立马就红了,对陈征说:“叔叔你别打他了……他刚从警局里面出来,饭都没吃。”   “我和你阿姨也没吃!”陈征无差别地训斥每一个人,“出了这种事,家里天翻地覆,火烧眉毛了,谁还有心思往嘴里送饭?!”   他声音的穿透力堪比一只雄狮,震得空气发颤,许庭生怕他说着说着又要动手,于是抱着陈明节的腰往后扯,两人都退了一小步距离。   【📢作者有话说】   谁站陈征旁边都显年轻,因为会被骂成孙子   ◇ 第62章   “陈明节这么做都是因为我。”许庭心脏跳得有点快,无意识吞咽了一下,解释道:“叔叔你直接骂我就好了,他没有故意诱导我和他谈恋爱,是我自己要喜欢他的,虽然我家里的事有点复杂……但我们商量过了,觉得能处理好才没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别只说他一个人。”   其实早该预想到会有这一幕,在警局门口时,连周婉君这样冷静的性格都忍不住提醒你们太任性了,更何况陈征,于是许庭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些事情我全都参与了,不能只怪他。”   对方家里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就算再气也不能两个人一起打,虽然陈征非常想这样做,他极其忍耐地平复了几下呼吸,最终重新坐回去:“都长这么高,别站在我眼前了,挡光。”   于是另外二人默默挪到另一个距离较远的沙发上,许庭看了眼陈明节,对方左边的嘴角已经肿起来,虽然没有流很多血,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吓人。   他心疼得要死,立刻起身去拿了冰袋回来,小心翼翼握着一角给陈明节敷脸。   后者垂下眼,目光安静地注视着许庭。   “以后发生这种事提前和家里商量,最好没有下一次了。”周婉君说完看向许庭:“我们要去看你妈妈,你和明节先在家里休息。”   许庭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告诉他们,闻言愣了下:“这么早吗?等天亮一起去也行。”   “已经和她联系好了,是关于你爸的事情,而且我和你叔叔早上就要走,还有工作。”   事情来得太快了,许庭自己都还没理清楚,没想好该怎样将真相说出来,甚至还没把那股闷在胸口的难过消化掉……原本想再等一等的,等到自己能平平静静说出口的时候。   可陈明节的父母忽然要走,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连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也被磋磨掉了几分,只剩下茫然。   周婉君没有多说,边看信息边往外走,陈征给她拿了围巾和包跟在后面,许庭忽然站起来喊住他们:“等一下!”   两人闻声回头,许庭的喉咙动了动,余光注意到陈明节也正抬起眼看自己。   手里的冰袋化了,外面那层包装湿漉漉地贴着掌心,许庭感觉到冷,甚至后背都有些发麻,他听到自己声音低哑地说:“……没事,路上注意安全。”   周婉君和陈征走了。   客厅静下来,许庭还站在原地,陈明节从他手里接过化软的冰袋,又抽了纸巾,低头将他掌心手背的水迹一点点擦干。   许庭垂着眼,目光落在陈明节侧脸、微肿的嘴角,还想起那些当年因自己而落下的疾病,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砸下来,一滴,两滴,很重地落在陈明节正替他擦拭的手背上。   陈明节这才抬眼看向他,轻声问:“吓到你了?”随后将许庭搂入怀中,一下一下摸他的背:“我爸妈脾气就是这样,你不是不知道,但他们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一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许庭鼻腔里好像更酸了,他伸手紧紧环住陈明节的腰,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边哭边闷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陈明节摸了摸他脑后的头发,再一次将声音放低,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不用道歉,我现在已经好好回来了,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好不好。”   许庭哭得厉害,整个人紧靠在陈明节怀里,如果情绪落地需要过程,那么从警察局见到陈明节那刻起,他其实就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一步步往下走,可陈征和周婉君还在,许庭并没有完全松下来,要站直,要说话,要接住那些来自长辈的眼神和询问,身体依旧还悬在半空中,但因为陈明节所以看见了能落脚的地面。   直到现在,门关上,家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陈明节就站在他面前,他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点伤看着整个因为自己而失声多年的人,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溃散掉。   愧疚如同巨浪一样袭来,带着后怕、心疼以及压积太久的无助,许庭只是窥见风浪的一角,整个人似乎就已经被吞没。   他不停地哭着,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今天的惊吓,还是多年前的旧事,可他知道只有陈明节才能让自己这样。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就这样在对方轻轻的哄声中重复了很多遍对不起。   陈明节低头吻他,许庭惦记着他嘴角的伤,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很明显,前者对于这个举动不太满意,于是叩住他的后脑,更深地吻下来。   许庭完全做不出反应,只知道陈明节的舌尖有点凉,唇齿间是自己非常熟悉的气息。   是很亲密且具有安抚性的一个吻,片刻后,陈明节松开许庭的唇,发现他依旧哭得很厉害,眼泪沉默地往下淌,睫毛湿得几乎令眼睛睁不开。   陈明节将怀里的人抱紧一点,抬手给他擦泪:“哭成这样,是我让你伤心了。”   “没有……”许庭吸了下鼻子,因为哭得太凶导致大脑缺氧,呼吸也不顺畅,说话一抽一抽地:“陈明节,对不起……昨天下午你走、走了之后,我去找李承,见到了他妈妈,你知道她和我说什么吗……”   见他几乎喘不上气,陈明节双手托住他的腿根,将人面对面抱起来坐进沙发里,许庭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陈明节的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和腰侧,声音很低:“说什么了。”   许庭抬手,有点用力地把眼泪擦掉,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为自己接下来的话注入勇气:“当年是她……她找人把你推下水……原本应该是对我下手的,可当时你穿了我的衣服……那个人弄错了……”他边说边擦流不完的眼泪,“怎么会这样,陈明节,对不起……我觉得是我把你害成这样子……我妈说你当年差点死了……在医院里抢救了很久,对不起……是我害你生病的……我好痛苦……”   陈明节有些怔然听着,很久都没动。   当年他还小,只记得心里很难受,不想让许庭离开他家,至于是怎么掉进泳池的,记忆完全模糊一片。   人在处于巨大的生死变故中时,下意识会把眼前发生的一幕转化成梦或者幻想,他当时落水的第一秒,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当真的没办法呼吸不断挣扎时,才惊觉自己真的溺水了。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陈明节发现不能说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陷入一种自我消磨的平静里,家里没人敢提落水的事,仿佛那是一场谁也不愿意碰的噩梦。   原本以为那是场意外,却不知道中间还有这样一段阴差阳错。   陈明节第一反应是空的,他也能想象到许庭刚听到这件事时的反应,一定也像这样茫然地怔住。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许庭大概连掉眼泪的时间和心思都没有,在警察局门口时要撑着,回家后要站在父母面前把话说完,直到单独和自己相处时才敢彻底松下来,才敢让那些痛苦和内疚涌出来,然后一遍遍说对不起。   许庭以前不是这样的,陈明节记得他小时候总是笑,眼睛弯弯的,好像天大的事睡一觉就能好,可现在接二连三的变故压过来,把他变成了这样,会在自己怀里哭到发抖,会反复道歉,会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意识到这种反差的陈明节慢慢回过神,心脏开始泛起细密的疼,他不忍心看到许庭这样,一点也不忍心。   怀里的人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小声吸着鼻子,喘着气,声音却平静下来:“我刚才打算和你爸妈讲这些的,可是,可是……我不敢,对不起。”   陈明节扶住许庭的肩膀,将他稍稍从自己怀里推开一点,两人静静对视了几秒,随后道:“李承的母亲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精神治疗,她说的话不一定真实。”   许庭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怪陈明节怎么这么傻:“就算她精神有问题,怎么会对当年的事那么清楚,而且她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后来不能说话了,她什么都知道……陈明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觉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不是。”陈明节拿了纸巾,动作极轻地把许庭眼尾处的泪痕沾掉,他不敢用力,因为许庭短时间内哭得太多,皮肤已经被擦拭地非常脆弱,再重复下去的话一定会痛的。   “只是觉得看到你哭,我很心疼,这件事过去那么久了,就算是真的,事已至此,不能总是停在痛苦里面。”陈明节摸了摸他潮热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我甚至有些庆幸当年被推下水的人不是你。”   许庭着急地皱了下眉:“你怎么能这样想……”   “我就是这种人。”两人距离很近,陈明节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如果你开心,我就开心,你过得好我才过得好,任何人都没你重要,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所以不用道歉。”   【📢作者有话说】   生理期,明天休息一天,感觉精神有点恍惚,有点累,但一想到你们追更也很辛苦,心里瞬间平衡一些(作者坏笑   朋友们晚安^o^!   ◇ 第63章   许庭有点怔然地望面前的人,思绪放空。   过了几秒,陈明节教他:“点头,说我明白了。”   许庭点了点头,哑声重复一遍:“我明白了。”   嘴上说着明白了,可总是忍不住掉眼泪,许庭甚至好几次出现呼吸不顺的生理反应,陈明节掌心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摸,一次次把声音放轻,耐心地哄他。   可越是哄,许庭心里就越难受,自己是受益者,却还要对方来安慰,这份认知让愧疚感更深了。   窗外在下雪,天是灰的,清晨六点多的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沿着地板,漫到沙发背就淡了,整个客厅空间开阔,大部分地方都沉在暗里,没有太阳,也没开灯,就是雪后那种将亮不亮的昏沉,许庭靠在陈明节怀里,安静地掉眼泪,偶尔小心翼翼地抽一下鼻子。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几分钟或者半小时,他扶着陈明节的肩膀直起上半身,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哭肿了,看向对方时的视线被挡住了一部分,他努力眨了下眼,发现肿得非常厉害,于是有点着急地询问:“怎么办,我看不清你了。”   陈明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并且听起来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嗯,是肿了。”   “这怎么行啊。”许庭吸了吸鼻子,“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怎么见人。”   陈明节双手叩着他纤细的腰捏了一下:“所以刚才都说别让你哭了,你没听话。”   闻言,许庭忍不住再次哽咽起来:“那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很难过啊……陈明节……我对不起你……”   见他又有掉眼泪的趋势,陈明节凑近亲了亲他的嘴角,低声哄着:“好了,不哭了,其实没有特别肿,现在用冰袋敷一下就行,再哭就真严重了。”   许庭有点不情愿地止住眼泪,陈明节打算去拿新的冰袋,可对方原本就没安全感,现在又看不清人,使劲抓着他的衣服问:“你要去哪?”   “没事。”陈明节只好将他面对面抱起来,拿了冰袋回来坐下,“闭眼。”   许庭听话地合上眼,感觉到有冰冰凉凉的触感爬上了自己的皮肤,他跨坐在陈明节腿上,又往前靠了靠,语气是那种向熟悉的人坦白心意后不自觉的撒娇:“那你对我说的这件事,没有其他想法了吗?”   “别乱动。”陈明节把冰袋敷到他另一只眼睛上面,“我的想法已经说完了,这件事的真相再难堪也过去了,假如当年我们两个必须要有一个人被推下去,那就是我吧。”   许庭安静片刻,又开口:“你爸妈呢。”   “告诉他们也只是徒增烦恼,事情已经发生,说了又不会挽回什么。”   “这样好吗?”许庭闭着眼,声音渐渐轻下去:“合适吗?”   “有些事注定没有合适的结果,假如我爸妈知道当年的真相,你想让他们对这件事怎样表态,无论介意还是原谅,可能都不会让你心里更好受一些。”   许庭双手环在陈明节腰间,两人身体贴得没有一丝缝隙,对方说话时胸腔里传出来很低的震动:“别内疚,按照你之前的思考方式去消化这件事就可以。”   “我之前的思考方式?”许庭忍不住睁开眼,略带不解地询问:“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会因为这些事内耗。”   许庭默不作声,可是他觉得之前任何一件事都不可以和现在的情况相提并论。   而陈明节也像是已经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认真注视着许庭的眼睛,声音低沉清晰:“既然那一年被推下水的人是我,就说明你命运里注定不该有这个环节,应该这样想。”   许庭小声反驳:“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迷信了。”   陈明节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因为真的不想看到你内疚,有时候希望你懂事,可你真的知道体谅人之后我又觉得心疼。”他的指腹抚过许庭微湿的眼角,“我宁愿你永远只做想做的事,不需要考虑太多。”   许庭被哄得心情好了一点,但还是那副静悄悄的神色,眼睛红肿,瞳孔却被泪水洗得清亮,映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似乎觉得目前两人身体紧贴的亲密程度还不够,于是又靠近了点,用鼻尖去顶陈明节的脸颊,不断闻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声音轻轻的:“对不起。”   陈明节的手臂环在许庭腰间,太瘦了,怀里的人几乎像一片纸,就像那种非常娇气、需要被精心照料的小动物,稍不留神没喂好,便会迅速瘦下去让你心疼。   他将手臂收拢一点:“我不想听这句话。”   许庭被他箍得皱起眉,忍不住低哼了两声,可上半身依旧在往陈明节怀里使劲贴,脸颊依恋地蹭着他:“那我只说一遍,对不起,以后就不说了。”   他在这方面着实不怎么开窍,于是陈明节握着许庭的后颈将他拉开一点,后者立刻就着急地黏回去,小声嘟囔:“还想抱……等一会儿再走。”   陈明节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想去哪里。”   “回家。”许庭半阖着眼,鼻尖与嘴唇无意识地轻蹭着陈明节的脸颊与脖子,并非带着什么欲念,只是像小动物确认气息一样,本能地想要和他亲近,声音含混地继续说:“陪我妈等结果,她自己可能缓不过来。”   陈明节嗯了声,握住许庭的肩膀将他拉开:“吃完饭再走,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好像一直都没吃。”许庭有点心虚,用那双泛红的眼睛望着他,企图蒙混过关:“晕过去之后就一直在医院,也没觉得饿。”   陈明节皱起眉,只是十几个小时没见面,许庭总是有机会能把自己折腾得可怜兮兮,一副要生病的样子,于是又监督他吃了早餐,强制休息了半小时后才穿衣出门。   开车到许家原本只需要十几分钟,但因为雪落得急,路面很快覆上一层厚厚的白色,车只能缓慢挪动,比平时费了近一倍的时间。   许庭一路上心神不宁,窗外是纷飞的雪片,车内暖气烘着,他却仍然觉得手指发凉,陈明节单手控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路模糊的景象中,另一只手却从换挡杆旁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他的,掌心贴着掌心。   可即便是这样,许庭心里那根弦也还在紧绷着,他忽然意识到回去见梁清,和几个小时前见到陈明节父母时是一样的,都是要将陈年旧事摊开讲,直面那些不曾参与但却被迫牵扯其中的过往。   也要准备好承接审视或者担忧、沉默,梁清如果知道陈明节生病的缘由会怎么想?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可以接受吗?   许庭靠在椅背上,不明白为什么内心总是要被这种问题裹挟着往前走,他只想好好地和陈明节在一起,他猜陈明节也是这样打算的,于是轻轻地反握了一下对方的手。   车终于慢下来,拐进熟悉的别墅住宅区,天灰蒙蒙地阴着,远处那栋楼里亮着几盏暖色的灯,看起来很温馨,却也是他不安的源头。   陈明节停稳车,许庭推门下来。刚走到客厅门前,身后脚步声已近,陈明节快步上前,一手牵住他微凉的手指,另一手已抬起推开了门,在他耳边低声道:“先安抚阿姨的情绪,其他事不要说,她承受不了。”   许庭怔了怔,点头,任由他牵着往里走。   家里很安静,客厅没有开灯,医生和一位佣人守在客房门外,许庭迎上去:“里面还有人?我妈现在怎么样。”   医生低声答道:“陈先生和陈太太刚离开不久,梁女士目前情绪还算平稳,只是有些急火攻心,虽然昨天已经做过应急处理,血压心率基本稳定了,但切记要避免外界刺激,千万不能再受情绪波动。”   陈明节取过一旁的药盒,仔细询问服用禁忌与观察事项,医生一一应答后,两人才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床上空着,梁清披了件厚外套,独自坐在阳台的椅子上,隆冬天气的温度已低至零下,虽然阳台也有制热,但毕竟有冷风灌进来。   许庭和陈明节对视一眼才走过去,弯腰蹲在她身旁:“妈,坐这儿不冷吗?医生才嘱咐你要好好休息。”   “我不冷。”梁清的声音很轻。   陈明节从房间又拿了薄毯过来搭到她身上,梁清的皮肤和唇色都很白,眼眶略红,像是刚刚哭过,但神情却很平静,她低头看了眼许庭,随后把胳膊从薄毯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指,掌心确实是暖的,带着一点点干燥的温度。   “你看,手是温的,真不冷。”   “那也不能一直坐这里吹风,万一着凉怎么办。”   梁清看着外面的雪,摇了摇头:“没事,在房间里太闷,我出来吹吹风反倒能清醒点,刚和你叔叔他们谈了很久,关于你爸的事情,我心里大概有个结果了。”   陈明节看见许庭那双眼睛在听到这句话时,像有什么情绪在里面波动了一下,类似于难过或者愧疚的东西,也可能只是单纯心疼梁清这幅强撑的模样,那点波动只短暂地出现了一瞬间,随后,许庭垂下了睫毛。   陈明节没说什么,只是将手轻轻搭在许庭微凉的后颈,安抚似地摩挲了一下。   三人之间沉默了会儿,许庭把梁清扶回房间内的沙发上,其实她看起来没有过于悲伤,更多的是平静,她理了理膝上的薄毯,抬起头,目光温缓地落在陈明节脸上:“昨晚你父母去警局接你……他们有没有说些重话?”   “不算严重。”陈明节答,“只是去把事情理清楚,也顺带……提了我和许庭的事,他们没有反对。”   梁清轻轻点了点头:“这件事今天我们也聊过了,从开始就没有人想反对,原本还担心你们两个在一起太过仓促,是不理智的行为……”她抬起眼,目光在许庭和陈明节之间轻轻转了一转,像是要把两个人的身影一起收进眼底:“但看到你为了小庭进警察局,我才知道自己错了,你们两个之间从小就是这样。”   “但这种情况以后不能再有了,明白吗?”   陈明节点头说好,梁清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许庭握住她的手:“妈,要不然你再去床上休息会吧,我们都不走,等你醒了再一起吃晚饭。”   “知道今天你叔叔阿姨和我说什么吗?”梁清红着眼眶看向许庭,“他们托警局里的熟人问过了……你爸这件事,结果只会更坏,没有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这话虽然听起来伤人,但我心里却像是有底了。”   陈明节静默地望着她,神情凝重。许庭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呼吸变得又轻又缓。   梁清却像是这个家里最先从浪涛里站稳的人,她缓缓吸了口气,目光始终放在二人脸上:“所以这件事我也必须要和你们讲清楚,你爸牵扯到太多事情和案件了,我在做最坏的打算,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许庭心脏开始无端地加速,他咽了下干燥的喉咙,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梁清的目光越过许庭单独,看向陈明节,语气变得恳切了点:“你们俩在一起,阿姨是放心的,从小你就护着他,现在更是,往后的日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们两个要互相撑住,他是我的儿子,我心疼,你也是你父母心头的肉,一样不能有闪失,所以,你们要互相照顾,彼此顾好,知道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说出更现实也更残酷的预见:“这个家,以后可能要有很长一段难走的路,流言蜚语,人情冷暖,甚至更实际的麻烦……都不会少,我希望你们俩从现在开始,心里要有个准备,不是要你们害怕,而是要你们更紧地站在一起,把对方护好,遇到事情多商量,别冲动,尤其是你,明节,别再像这次一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大家都明白。   许庭不喜欢听这样类似于告别的话,即使再有道理,他也感到不安,于是握着梁清的手收紧了点,哑声道:“妈你别总说这些了。”   “也没有经常说。”梁清语气显露出一点担忧:“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事你们必须提前做准备。”   从前她总觉得坏结果一定要瞒着他们,天大的事情也该有大人顶着,总想着他们还小,害怕他们看见生活的裂痕,也害怕他们过早地沾染上这个社会里肮脏的灰尘。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然肩宽背阔的年轻人,一个沉稳地守在身侧,一个虽然低垂着眼睫,神情却绷出了成年人才有的棱角。   她看见许庭握着她的手,很用力,陈明节在一旁像颗静默的树,目光却始终落在许庭身上,带着无需言明的心疼。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点,一种复杂的心情在梁清胸口渐渐显露,她自认为足够了解的孩子,可能早就学会并肩站立并且迎接那些真实的人生了。   天气预报说,这场雪会一直下到明年。   街上很早就有了过年的气氛,商店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亮晶晶的,就连社交媒体上各大品牌都在借这场雪做营销,大家见面时总要提一句真是场好雪,好像这片绵延不断的白色真能裹走旧年里所有的晦暗,种下干净的希望。   判决结果出来那天,雪还在下。   许卫侨被带上来时走得很稳,他比上次见时瘦了点,看守所的蓝马褂罩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寻常,就像只是加了一宿班,带着点倦意,却还算整齐地出现在这里。   几天前许庭去探望过他,隔着玻璃把陈明节当年落水的真相告诉了许卫侨,许卫侨明显不知道这件事,他先是猛地抬起眼,震惊在他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就像错觉一样,然后那点波动沉了下去,沉进眼底,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来任何话。   就像此刻站在被告席上的他,沉默,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等待宣判结果的人,倒像是一个提前知道了全部剧本的电影演员。   许庭看着父亲消瘦的轮廓和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忽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窒息,因为再也触碰不到那个下班回家后把他扛到肩头上、模样意气风发的许卫侨了。   对方自始至终没有朝旁听席投来一眼。   许庭知道他害怕看到梁清,不看,就可以假装她不在,不看,就可以维持住此刻这份疲惫,不至于不在她面前彻底崩塌。   梁清同样神色安静,只是当许卫侨出现在被告席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红了。   听到法官那句判处死刑时,许庭其实并没有立刻听懂,每个字都清楚,却怎么也拼不成他能理解的意思,他就那样沉默地坐着,模模糊糊怔了很久,大脑陷入一片空茫。   在此之前,许庭几乎没怎么睡过完整的觉,那时候虽然处决结果还没下来,但心里其实早就想过无数次最坏的结果,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不会再感到意外,可当这个结果真正砸到脑袋上时,许庭的胸腔从内到外都是冷的,感觉里面塞满了雪一样,寒意彻骨。   他看见梁清原本挺直的腰忽然晃了一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这段时间里,梁清也去看过许卫侨。   去之前,梁清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失态。在孩子们面前强撑了那么久,她至少该在这场重逢里保住最后一点体面,可当许卫侨被带出来,隔着玻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话筒,抬眼看向她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不是啜泣,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怎么擦也擦不完,梁清看着那头的丈夫,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许卫侨做这些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把家人和自己都放在一个随时都可能从高处摔下去的位置。   许卫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温和的心疼,他告诉她,事到如今再问为什么已经迟了,第一步走错的时候,后头就怎么也对不了了,他只是觉得对不起她和许庭。   梁清摇着头,对他又恨又心疼,想说不是这样,想说我们本来可以好好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许卫侨对梁清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小清,以后别总想着我了,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陈明节握住了许庭的手,没有很用力,只是轻轻地拢进掌心,   走出法庭时,陈明节依然在他身边,梁清在另一侧挽着许庭的手臂,她平静得有些令人窒息,许庭甚至希望她可以崩溃大哭一场,但对方没有。   世界很吵,记者的追问,杂乱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全都涌了上来,周围有保安拦着疏散人群,明明声音那么大,可许庭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今天的雪下得簌簌绵绵,盖在天地间,有种要抹去所有痕迹的迹象。   许庭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雪,许卫侨就会把他和陈明节轮流举起来放到肩膀上,看谁能最先把树枝上的雪抓下来。   两人能这样缠着许卫侨玩一下午,回去之后挨个开始咳嗽、打喷嚏,梁清气得要死,许卫侨这时候为了避免挨训,就会装作接到了工作电话,顺其自然地躲到楼上,只留两个小孩在这里被凶。   那时候许庭虽然感冒了,却觉得雪是暖的,而现在,这场据说要下到明年的雪,从此在他心里永远也不会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就快完结啦,之后会先写个大概几万字的小短篇,《有时河是桥》挂主页了,是我一直想写的故事,那种甜甜的市井文,酷哥攻和萌受,双洁,攻有个修表店,阴差阳错把受捡回家,越养越得心应手的套路,受是个结巴,有一点点智力障碍(不是智障哈,我们都管这个叫心思单纯)   暗生情愫一完结立马开这本,因为是短篇,应该没什么压力,尽量日更   ◇ 第64章   许卫侨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下葬那天是个雾霾天,太阳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风很大,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许庭和陈明节都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梁清裹着一条深色围巾,站在许庭身侧。三个人都看起来没那么难过,比前些天平静了不少。   不得不承认,许卫侨生前是个很会打交道的人。即便他身背罪名,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离开,那些故交旧友还是来了一批又一批。许庭和陈明节站在一旁,机械地与来人握手、道谢、接受简短而重复的安慰,空气里飘荡着几乎千篇一律的话语:节哀顺变,想开点,路还长,照顾好你妈妈,以后有事常联系。   几乎每个人都礼貌周到,却也像这天气一样,透着冷冰冰的气味儿。   许庭甚至看到了李承,他穿了件单薄的黑色卫衣,站在人群边缘,似乎一点也不抗风,脸和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   葬礼的流程非常简短,结束之后,群开始散去,趁着陈明节去送梁清上车的空当,李承走了过来。   “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处理得差不多了。”许庭松了口气,目光放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问:“你姐呢。”   “还那样。”李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常见的疲惫:“她今天本来想来的,临出门又说身体不舒服,不来了,大概是怕自己情绪失控吧……医生也建议她最好别出院。”   许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之间只剩风声和墓园那种特有的寂静。   许庭原本以为李承会因此觉得痛快,父亲出了这样的事,作为曾经的受害者,哪怕不笑出声,至少眼里该有点解恨的神色,可此刻看着李承苍白的脸,还有那身单薄得几乎扛不住风的黑衣,许庭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人活着的时候,恨是具体的,是有目标的,甚至能成为一种支撑着往前走的力量,可人一旦走了,恨忽然就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即使李承有再多的怨言和不满,也没办法说出来了。   死亡带来的不是简单的一了百了,它就像个小刀子,随着许卫侨的消失,慢慢隔着每个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和情绪,爱也好恨也罢,李承或许还有更恶毒的话没来得及说,难道作为亲儿子的许庭,就有很多机会跟许卫侨好好讲一声再见了吗?   事已至此大家都一样,许庭看得出来对方已经没力气再控诉任何事,而自己也懒得像从前一样和他一见面就针锋相对。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看谁。   处理完许卫侨所有事情后的第二个月,梁清去了国外,说要陪许欢住一段日子。   这段时间她的行为举止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有条不紊地收拾了许卫侨的几件旧衣,该收的收,该捐的捐,一切都妥帖得让人挑不出差错。   但有时候也会露出一丝不对劲,她说着说着话就会忽然停下来,眼睛虚空地望着某个点,三五秒后恢复正常,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下去。   “欢欢总是说想我了。”梁清整理着行李箱,语气轻缓地笑笑:“我也挺想她的,正好过去住一阵子。”   许庭知道不是'正好',这段时间,家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梁清大概是想用自己短暂的离开为这个家撬开一扇窗,不至于让其他人被这点沉默压垮。   她又说:“明节,你有空带小庭出门走走吧,也不用总闷在这里陪我,再说春天都快来了,外面又不冷,你们两个自从在一起之后周围总是发生各种各样的事,连好好谈恋爱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不都流行旅居吗,你们出国也好,在国内玩也好,总之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也该是什么样子……”   梁清没有说'这个家',更没有提许卫侨的名字,她只是轻轻推着他们,往有光,有风,有季节流动的地方去,仿佛她最大的心愿已经和自己无关,而是希望陈明节和许庭能从这片太过沉重的泥土里早点探出头来,喘一口气。   其实许卫侨去世之后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留给梁清脆弱和难过的时间并不多。   丈夫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在第一时间被依法冻结,许家运转多年的公司由法院指定的清算组接管,资产被依法收回。   家里的房子查封清单上的几处房产、以及登记在许卫侨名下的车辆,都陆续收到了相关部门的正式通知文件,整个过程公事公办,只留下他们这一所别墅。   虽然有陈明节和许庭处理这些事的同时也在陪她,但梁清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被一一标注,仿佛看着这个家曾经鲜活的印记被擦掉一样。   几乎在这个消息传开的同时,媒体的电话和采访请求便通过各种渠道涌来,起初是商业版和法治栏目的记者,随后是一些寻求独家视角或家人回应的媒体……这段时间过得匆忙又麻木。   今天梁清终于有空打理自己,她穿了件浅色的长裙,瘦了,但那张脸在灯光下却显得柔和年轻。   许庭有些担忧地上前:“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住一阵子就回家。”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模样,梁清眼里浮起一点无奈的笑:“你妹心情不好,我想过去找她,你们两个有彼此互相陪着,但她却是一个人在国外,身边没人我不放心。”   许庭没说话。   梁清的目光便移向陈明节,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细细地叮嘱了几句,无非就是要他照顾好自己和许庭类似的话,陈明节站在一旁,一句一句安静地听着,全都认真地应了下来。   许家原本是极其注重团圆的老派家庭,不管什么节日都要聚在一起吃饭,甚至每个地方挂的灯笼都是成双成对的,梁清之前还总说房子得有人气养着,空了就冷了,可如今竟然一语成谶。   从许卫侨那件事将家里和谐的氛围劈开一条缝之后,这道裂痕越来越大,梁清走了,说是要陪许欢,实际上是因为根本不敢留在家里,只要身处在这个空间中,她就忍不住想起许卫侨。   陈明节和许庭留下来试过,但没了父母,佣人和安保也遣散了一部分,整座房子都太空了,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所有的东西都在提醒着'人不在'。   许卫侨书房里还剩下半罐没喝完的茶叶,旁边摆着梁清乱放的杯子,还有客厅、卧室、走廊,这一切明明都保持着之前的状态,反而比搬空更让人喘不过气。   陈明节买了最近一班的机票,他们打算前往一个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名字的小岛屿,选择那里是因为介绍上写了一句,适合看海,人很少。   飞机是晚上起飞的,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城市已经在脚下铺成一片模糊的灯网,许庭下意识想找自己家的位置,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况且此刻的许家大概是一片黑暗。   奇怪的是心里也没有多么不舍,胸口的那股烦闷像是随着机身脱离跑道那一刻忽然松动了,仿佛可以卸下一点负担,允许自己暂时休息片刻。   他握着陈明节的手,身体也微微靠向对方,声音很轻地问:“咱俩去哪儿来着?住多久。”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岛,你想住多久都行。”   “好吧。”许庭有点困,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别把我卖了就行。”   陈明节低声道:“脾气这么差,卖给谁。”   许庭不高兴地啧了句:“那你到时候别跟我住一间酒店。”   “那我住哪。”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谁让你说我脾气差的……”许庭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点恃宠而骄的不讲理:“我妈让你好好照顾我,你敢这样,等下飞机之后我就给她打电话。”   陈明节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几秒后,低下头很轻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许庭没睁眼,被说脾气差就算了,还毫无防备地被占了便宜,于是立刻捂住嘴巴。   他听到陈明节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手又被亲了亲。   落地后,许庭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烧,不明原因、缠缠绵绵烧了两天,人像是被抽去筋骨似的软在床上。   陈明节把他关在酒店里不准出门,他只能靠在床头,看窗外那一方被窗框流动的海。   蓝是分层的,近处是透明的绿,远处才变成蔚蓝,椰子树梢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摇,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庭看得心里发痒,可越着急,病就好得越慢。   第三天退烧了,可喉咙依然红肿发疼,时不时咳嗽两声,陈明节不允许他乱吃东西,许庭听着对方用英文在电话里预约厨师,细致地交代他的忌口和偏好。   窗户开了一条缝隙,窗外有新鲜的风灌进来,生病后的大脑混混沌沌,他瘫在床里望着天花板,这一切都显得跟场梦一样。   太像梦了。   一个过于漫长,逻辑破碎,甚至醒来就会忘记所有的梦。   眼前朦胧不清,许庭缓慢地眨着睫毛,脑中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跳出来,许卫侨真的犯罪了吗?站在被告席上被宣判,自己真的没有爸爸了?   这几个字,单是想想都像是梦话,没有实感。   还有梁清,她现在在哪个时区,白天还是黑夜,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大脑放空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卫侨。   许庭的身体已经漂洋过海,躺在了这张陌生的床上,可脑子好像还长久地滞留在许家那片悲伤的空气里,忘了跟过来。   他只是怔怔地躺着,听着窗外温吞缓慢的海浪,任由思绪放空。   陈明节打完电话,倒了点温水,俯下身一只手将他轻轻捞起来,低声说:“喝点,嗓子还疼吗?”   许庭摇摇头,他喝水时,睫毛乖顺地垂着,喝完一整杯之后又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病后的懵懂。   陈明节看出来这层懵懂下藏着的的难过,他没追问,将玻璃杯放回桌上,重新俯身下来,将许庭压在床里,双手从他肩下穿过去把人结结实实抱住。   两人安静地接了个吻,分开时,陈明节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气息拂在皮肤上,声音轻得像一句气音:“怎么了,跟小孩一样,生病了想让人哄。”   许庭又摇摇头,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药物作用还是其他原因,眼尾有点红,他忽然开口道:“我们做吧。”   陈明节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做吧。”许庭的声音更小了,担心对方听出来自己在哽咽,于是不得不压低语气:“我总觉得心里很空,想找点事情做,但生病了哪儿都不能去,脑子也特别乱……”   说着他又将陈明节抱紧一点,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去,仰起脸吻了吻陈明节的唇角。   陈明节抬手在他额头试了温度,然后拿起手机,垂眼按了几下。   许庭茫然地问:“你在和谁聊天。”   “酒店管家,让他帮忙接待厨师。”陈明节将手机放下,从床头柜的座机旁边拿了一盒安全套过来。   许庭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不用这个吧。”   “还想发烧吗?”陈明节没看他,把包装盒拆了,随后掀开被子,握住许庭的一只脚腕往下扯了扯,这个动作让他的腿打开了一点。   陈明节刚俯下身,许庭就用腿勾住了他的腰。   许庭的病还没好透,人看起来就有些倦,身上润润地沁着一层薄汗,眼神也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含着从前很少见的、软乎乎的不安。   他在陈明节身体下方/口耑/息,眉间微微蹙着,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全系在对方脸上,陈明节可以看出那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就好像许庭此刻只能抓住的人是自己。   他俯下身吻许庭,后者便像已经抓住什么似的,更用力地吻回来,双腿缠着他的腰,于是他顺势把许庭翻了个面,让许庭跪在床上,手臂从对方身下穿过,轻轻揽住小腹往上提了提,许庭的腰便顺从地塌陷下去,成一个温顺的弧度。   陈明节从后面紧紧地抱着他,两人的脊背和胸膛完全贴在一起,许庭身上很烫,像是病还没有好全,又大概是情动难抑,总之整个人仿佛浸在温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陈明节牵着走,他断断续续地、含糊地念着陈明节的名字。   陈明节停下来,问怎么了。   许庭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点细弱的鼻音:“我想转过去看着你。”   他在许庭的后肩上亲了一下,随后将人翻回来,用最传统的姿势和对方/亻故/爱,陈明节的/云力/亻乍/并不像往常那样重,尽管许庭已经是一副任他施为的模样——眼尾泛着红,牙齿轻咬着下唇,从喉咙深处溢出细碎压抑的哼声。   陈明节吻着他微微汗湿的脸颊,低声问:“怎么了。”   许庭难受地睁开眼:“太热了……把被子拿走。”   陈明节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来:“你现在身上都是汗,掀开被子吹了风会感冒的,窗户还开着。”   许庭不太高兴地又哼唧了一会儿,像是实在被那热度闷得难受,他开始推陈明节的肩膀,身体也跟着挣动起来:“那就感冒吧,真的好热,你身体为什么这么烫……那个地方也好烫……我快死了,你把被子拿走……”   他腿上出了汗,在陈明节腰间挂不住,滑下来之后被蒙在被子里,热得要死。   陈明节将被子扯下来一部分,露出两人的肩膀,许庭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觉得好受了一点,闭着眼,气息依然不稳,小声催促:“你怎么……不动了……”   陈明节看着他唇瓣上浅浅的牙印,反问:“有这么爽吗?”   在调情这方面许庭一点都不愿意落在下风,即使此刻脑子昏沉得像被填满了浆糊,他也强撑着睁开眼,嘴唇微张,轻声喘着气:“是啊,就是很爽……你别停啊……停了我还怎么爽……”   话还没说完,陈明节眉宇发了力,许庭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没缓过来,彻底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   ◇ 第65章   窗外的浪潮声一阵接着一阵沙沙地响,又缓缓退去,那种声音在夏日的午后显得格外空旷,像永无止境的呼吸,听着让人心理慢慢放松下来。   情事之后,许庭累得一点力气都没剩了,他闭上眼,听到浪潮的声音,觉得自己就像躺在海水里,身体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像一尾小鱼,又或许只是阳光下破裂的一小串泡沫。   陈明节就在他身边,体温和肌肤相贴,像海底一块坚硬的礁石,沉默而安稳地存在着,是他不至于飘远的牵系。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感觉是被人亲醒的。   陈明节侧躺在他身边,手臂拢着他的小腹,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对方正一下一下很轻地贴着他的嘴角啄吻。   许庭没睁眼,也没动,潮声还在远处响着,他的意识也还泡在那片慵懒的咸涩间,一半在梦里,一半在陈明节的怀抱中,所有的激烈和黏腻感都褪去了,只剩下唇边这点温热的触觉。   他听到陈明节很轻地问:“我吵醒你了?”   “没,自己醒的。”许庭抬脚勾住陈明节的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睁开眼,嗓音里还带着些初醒的哑意:“手机呢。”   陈明节支起身把桌上的手机拿过来:“怎么了。”   “看我妈发信息没。”   陈明节手臂横在他腰间,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们出去玩了,半小时前打了视频过来。”   两人现在一丝不挂,许庭猛地扭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不可置信:“你接了?”   “没,发信息说的。”陈明节闭着眼,鼻尖抵在许庭侧脸上蹭了蹭,声音沉进午后的倦意里:“接着睡吧,你刚刚一直做噩梦,还说梦话。”   许庭正在划屏幕的手顿住:“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好像在哭。”陈明节道,“也喊不醒,我只好抱着你,一直亲你。”   “……你想亲就直说。”许庭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嘟囔着:“找那么多借口。”   于是陈明节真的抬起唇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随后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放得很轻:“梦到什么了。”   许庭望着天花板,海潮声从窗外一阵阵漫进来,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大概……就像你说的,不是什么好梦吧,自从我爸走后,我就总梦见他,梦见咱俩小时候,每次醒过来,都要愣好一会儿,想想自己在哪儿,今天是几号,他走了多久了……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可又全都已经发生了。”   “你绷得太紧了。”陈明节用掌心抚着他手臂上的皮肤,“这样下去不行,你刚才确实一直在哭。”   许庭感觉到对方横在自己身前的胳膊收拢了一点,陈明节在紧张他,他反而无奈地笑了笑:“真的没事,我总不可能一下子就走出来吧。来之前我还在想,我爸不在了,我妈也走了,就连咱俩都离开了家,虽然情有可原,但总觉得有点伤心,家里一个人都没剩,就好像已经散了一样,但刚才我又想了想,我妈是对的,如果我们还留在那里,可能真的会出问题。”   一阵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许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我倒是还好,你不行,林医生说你的病很久没复发了,是件好事,如果再因为这个发生什么意外,到时候我可真就伤心死了。”   他说完,转过头,在陈明节嘴角很轻地碰了一下:“你陪着我,我也要考虑你。”   陈明节支起身看他,两人望进彼此的眼睛,片刻后,他低下头和许庭接了个短吻。   在抵达这座小岛的一周后,许庭终于出了门。   四月份的天气还没那么炎热,风是湿润的,吹在皮肤上不冷也不燥,游客也没有真正多起来,沙滩上零星支着一些遮阳伞,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种声音,永不止息的浪花和海鸥懒洋洋的鸣叫。   他们住的房子临海,从客厅侧门出去,走下几级石阶,穿过一小片沙地,脚就踩进了细软的白沙里,海就在十几步外,潮水一遍一遍漫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和泡沫。   两人都穿着款式简单的短袖短裤,许庭一路跑到椰子树底下,深深吸了口气,瞬间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海风淘洗了一遍,又或许是因为刚落地就生了场病,一直被关在房间里,此刻这点新鲜的呼吸显得弥足珍贵。   于是他朝远处正在走来的陈明节喊道:“我喜欢这里!咱俩多住一段时间,过完夏天再回去吧!”   陈明节买了两杯石榴汁,把没有冰块的那一杯递给许庭。   许庭接过来喝掉大半,然后将剩下的塞回陈明节手里,他瞳孔被阳光照得很亮:“走,去玩摩托艇,我刚才一眼就看到了,在酒店躺这么久,感觉四肢都躺退化了。”   陈明节喝了两口石榴汁,往远处的海面看去:“你会骑摩托艇?”   许庭哼笑一声:“很简单的,咱俩小时候不是经常玩吗?”   陈明节把喝空的杯子扔到袋子里,语气平缓地纠正他:“那是儿童版的,尺寸和功率都不一样。”   “试试不就行了,最坏的结果就是翻车掉进海里,又不会怎样。”许庭牵着他往海边的摩托艇租赁点走,两人的影子被阳光照得清晰分明,落在沙滩上,甚至能看清影子里每一缕被风吹乱的发梢。   负责摩托艇租借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女孩,戴着顶很大的太阳帽,她热情地站起身:“您好!想体验摩托艇吗?双人和单人都有,今天天气特别适合出海呢。”   许庭一边喝石榴汁,一边扫了眼桌上花花绿绿的介绍单,点点头:“对,我们两个租一辆就行。”   “好呢。都是按时间收费的,从离岸开始计时,费用包含了救生衣和专业指导,不过需要您留一张身份证做抵押。”   许庭愣了下,转头看陈明节:“我俩身份证没带。”   女孩立马说:“房卡也行!”   许庭很自然地伸手进陈明节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房卡递过去,眼睛一弯:“谢谢啊。”   不知怎么回事,女孩被他这样看了一眼,刚才那股麻利的热情反倒收了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没事没事。”   陈明节侧目看向许庭,当事人却浑然不觉,已经举起手机对着后方湛蓝的海天拍了几张,嘴里还念叨着:“发给妈看,她肯定会问咱俩去哪了。”   女孩拿了一张租赁登记表,夹在板夹上递过来,笑着搭话:“原来你们是兄弟呀,都没看出来,长得不太像。”   许庭闻言愣了愣,接过板夹递给陈明节,也就顺着女孩的话往下对他说:“哥哥,帮忙填一下。”   后者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两秒。   许庭浑不在意,从桌上抽了支笔递到他手里,又看向那个女孩,笑着问:“那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更帅?”   女孩摘下太阳帽,脸颊被晒得微红,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都挺好看的……不过不是一种类型,我、我比较喜欢你这种。”   说完像是怕旁边的陈明节伤心,赶紧补了一句:“我还有个朋友,她就喜欢那种冰山系帅哥,不爱讲话的。”   许庭没忍住笑出声来,拍着陈明节的肩膀:“冰山系帅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对对!没错,他就是冰山系帅哥。”   女孩把租赁表和房卡放进储物箱,取出两件救生衣,领他们朝海边走:“我们的教练会先做五分钟的安全教学,必须听完才能出海哦,两位之前骑过摩托艇吗?”   “也算有吧。”许庭走路时总不自觉挨着陈明节,哪怕天这么热,手臂也时不时碰在一起:“上次玩还是前两年,他带我的。”   女孩问:“你哥吗?”   许庭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忍着笑看了眼陈明节:“啊,对,我哥会骑。”   马上到海边的时候,女孩快走几步上前和教练交流着什么,陈明节抬手在许庭腰后不轻不轻捏了一下,后者闷哼了声:“你要谋杀亲夫啊,痛死了。”   “谁让你跟人乱聊。”陈明节声音不高。   “人长得漂亮,我就喜欢跟漂亮的多说两句话,又没干什么。”许庭理直气壮,还往他身边蹭了蹭,“再说你不是在旁边看着吗,我这个行为多正常。”   陈明节握住他的后颈将人按到身前来,低头用力地吻了一下,许庭顺势抱紧他的腰,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声音黏糊糊的:“不行,我被亲晕了,等会儿没办法骑摩托艇了,你带我吧。”   陈明节没说话,许庭用脑袋蹭着他的颈窝,一抬眼,正对上不远处女孩惊愕的目光。   许庭这才慢悠悠站直,冲她笑了笑:“沟通好了吗?”   女孩愣愣地点头,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幕里回过神来。   陈明节便牵着许庭朝海边走,听教练强调注意事项,临上摩托艇前,许庭又回头朝女孩挥了挥手,女孩像是终于憋不住了,扬声问:“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许庭上了车,从身后抱住陈明节的腰,笑得眉眼弯弯,朝岸上喊:“不是啊,他是我男朋友。”   陈明节低声提醒:“抓紧,走了。”   下一秒,摩托艇猛地窜了出去,破开水面。   许庭惊叫一声,手臂搂得更紧,笑声混着海浪声飞散在风里:“你慢点啊!这要是出点意外直接殉情了,还没结婚呢。”   陈明节侧过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含糊:“结婚?”   “是啊!”许庭凑近他耳边,迎着风大声喊,温热的气息混着咸湿的风扑在他耳朵里:“你该不会没想过要和我结婚吧?”   陈明节没立刻回答,他手腕一压,将摩托艇的速度放缓了些。   疾驰带来的几乎要把人掀翻的强风立刻变得温和,浪也似乎平缓了,艇身随着规律的波涌微微起伏,像呼吸一样。   “早就想好了。”陈明节顿了顿,在一片蔚蓝的环绕中故意说:“你又没问过。”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占便宜呢。”许庭切了声,“我才不问,你不和我结婚,那我就找其他人。”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觉得呢。”陈明节说完,立刻将摩托艇速度提高,许庭紧张地抱紧他的身体,脸也贴在他后背上,风是暖的,却又因为饱含水分,触到皮肤时有沁人的凉意,恰好抵消了夏日午后的闷热。   海里没有其他船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片渺小的身影。   傍晚,天将黑未黑,两人终于边逛边往回走,陈明节在沙滩旁的饮料机拿了两瓶常温的青柠汁,拧开瓶盖递给许庭,后者喝了几口,打开手机看消息。   梁清果然问他们去哪玩了,得知具体位置之后说给他们寄了快递。   快递是在五天之后到的,期间陈明节和许庭一直在这里玩。   陈明节虽然小时候因为溺水生过病,但却没留下什么隐患,出海时总是和许庭一直往深处游,直到夕阳出现,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日落毫无保留地燃烧在天边,将整个海面都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声音空旷而辽远。   许庭静静望着,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翻腾的,沉重的,曾经差点要将心脏撑破的悲伤与挣扎,在这种场景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父亲离去,家庭的碎裂,那些日夜啃噬着他的不安,它们如此真实地绞痛着他,可对于这片海,这轮落日,这无垠的天地来说,却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海浪依旧按照亿万年前的节奏,涌上来,退下去,今天的夕阳是这样辉煌地沉落,明天的夕阳依旧会以同样的盛大重新出现在天际,它不会因为人间一场小小的生离死别就暗淡一分。   这认知并不残酷,反而带来一种像是解脱的平静,个体的哀乐,在宇宙恒常的变化中,不过是一滴很快会被蒸发的海水。   许庭牵着陈明节的手,身体浸泡在有点凉的海水中,来岛上已经这么多天,常有这样的时刻让他觉得心里松动一些,好像只要陈明节还在身边陪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行。   梁清寄来一个大纸箱,打开是满满的手工曲奇和巧克力,说这些都是她亲手烤的,最近请了位私人糕点师来家里教她,寄来的这些是挑了又挑,从不知多少炉焦的、碎的、不成形的失败品里勉强救出来的。   盒子里还叠着一沓厚厚的明信片,印的都是梁清自己拍的风景,照片许庭大多在手机上看过,可此刻拿在手里,才发觉每一张背面都仔细写了具体的地点,拍摄那天的天气,有时还多一两句当时的心情。   陈明节和许庭坐在阳台上,一张一张交换着看,海风吹得纸页微微卷起边,空气里漫着曲奇刚拆封的甜香。   其中一张拍的是某个不知名村庄的湖边,天色阴阴的,长椅空着,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湖水静得像一整块灰色的玻璃,梁清在背面这样写:   这是罗蒙湖,旁边有个很静的小村子,我和欢欢来找一位老朋友,她不知道家里的事,还问你丈夫怎么没一起来,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一家对你爸印象都特别好,说他当年只花了五分钟,就把他们家卡住的推车修好了。   唉,外面一直在下雨,我也有点想他了。   许庭的手指在最后那句上停了一会儿,才把明信片轻轻递给陈明节。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越到结尾越难写,不希望陈明节和许庭到最后了气氛还这么压抑,但强行拉进度我也做不到,就像许庭说的“不会一下子走出来”,所以中间这点过程写得像两个老年人在慢慢疗伤……   他们确实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让身体和心都回到从前,我尽量让自己写得完美一点   因为这本没存稿了,明天先更一章新开的小短篇^o^辛苦大家一直在追更   ◇ 第66章   来小岛休养了半个月后,许庭无意中救了一个溺水的小孩。   那几天虽然天晴,但刮着风,海浪明显比之前要大了一点,许庭没有下水游泳,他在椰子树下的躺椅上休息,和庄有勉打电话。   出国这段时间他几乎只跟梁清联系,剩下的心思全花在睡觉和晒太阳上,压根没心思过问旁人的近况,要不是庄有勉这通电话忽然打进来,他恐怕真要跟国内的生活彻底脱节了。   刚一接通,许庭就听出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对劲,沉甸甸的,像积云压下来。   “你现在在干什么?”庄有勉问。   “晒太阳。”他闭着眼,手机放在耳旁,声音比电话那边的人要悠闲许多:“你火气怎么听起来这么重,要不然也过来玩几天。”   庄有勉沉默了几秒,没有理会他的建议,而是问:“陈明节没在旁边吧。”   “没在,好像是订的水果到了,他去拿了。”许庭觉得奇怪:“你有事找他吗?”   “不在就好。”庄有勉吸了口气,“你怎么还没回国,出来喝酒。”   许庭看向桌上的饮料,语气哀怨:“我现在的胃不支持我像从前那样喝了,而且被陈明节发现会完蛋的,你到底什么事,找我喝酒干什么?”   “不是,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谈恋爱了吗,本来挺好的,但现在出了点问题……”   “等会儿。”许庭猛地睁开眼,坐起身,一只脚踩进温热的沙里,“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你谈恋爱了?”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躺得太久,琴也不练,歌也不写,把脑子给躺钝了,而且……谈恋爱这个词跟庄有勉联系到一起太诡异了。   多恐怖的一件事,和庄有勉约会十分钟恐怕会被挑一百个刺出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受虐体质的女生存在。   于是许庭又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你什么时候跟我讲谈恋爱了?”   庄有勉压着怒火反问:“……你不看信息吗。”   许庭真没看,但现在本人就在电话那边,于是他就直接问:“你和谁在一起了啊,我认识吗。”   “裴优。”   “……裴优?”许庭在记忆里用力搜刮这个名字,试图和某张脸对上号:“他不是男的吗?”   对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轻啧:“嗯。”   两只海鸥拖着绵长的叫声慢悠悠飞过,风忽然大起来,头顶的遮阳伞哗啦啦地响,许庭微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是同性恋?”   “这不是重点。”   “那还有什么是重点。”许庭被这个消息震得有些发懵,这大概是他来岛上之后第一次情绪起伏这么大。   记忆中庄有勉和裴优相处得并不怎么和谐,连在同一张桌上吃饭都困难,怎么就谈恋爱了。   在异国他乡听到这样的消息总是显得格外诡异。   许庭重新陷回躺椅中,望着海边一层层翻上来的浪,拿起果汁喝了一口,试探地问:“你找我喝酒该不会是因为被踹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打火机,庄有勉似乎点了支烟,安静片刻后他才低声说:“其实在我们谈恋爱之前,他就有结婚对象了。”   “?”许庭猛地偏过头,“噗”地一声把饮料全吐了出去,呛得太厉害,他弯下腰不停地咳嗽,喉咙深处火辣辣地疼,像有液体直接窜进了肺管里。   庄有勉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他咳了好一阵。   等到许庭涨红着脸重新坐直,一边喘气一边开口时,声音都还带着颤:“……你怎么玩这么大啊庄有勉,平时看着人模狗样,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没想到在外面给人当小三,你还有点道德吗?”   这话大约真的刺到了痛处,庄有勉骤然抬高声音:“他俩又没有真的谈恋爱,结婚对象只是一个幌子,什么当小三?你说得也太难听了!”   “这有什么难听,我说的是实话。”许庭没忍住笑了笑,望向海边近乎透明的蓝天,几缕云絮被风撕扯得细长,阳光猛烈,一排排浪头带着很闷的响声,前赴后继地摔碎在沙滩上。   他原本只是随意往那边瞥了眼,却无意中看到一个随着浪峰起伏的彩色小点,不像是漂浮的垃圾,许庭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举起手机,相机画面在他颤抖的放大操作下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穿着明黄色短袖的小孩,小小的手臂徒劳地拍打着水面,黑发的脑袋在海里时隐时现。   “我靠……”许庭迅速站起身,所有关于庄有勉的事情都被抛之脑后,他胡乱将手机塞进口袋,朝着海边跑过去。   陈明节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他习惯性地朝离开前许庭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却只看见一把空荡荡的躺椅,以及远处那个正头也不回冲向海浪的身影。   在无边无际、狂暴怒吼的大海衬托下,许庭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巨浪轻易吞没。   陈明节连心脏都停了一秒,有种巨大的恐惧感席卷而来,他第一反应是不应该让许庭离开自己视线的,即使对方这段时间看起来已经在逐渐恢复正常。   海浪更近了,许庭已经跑到及膝的水中,下一个浪头就能将他完全吞没。   海水冰得他直打颤,每向前一步都需要对抗巨大的阻力,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过程中不断有水呛到鼻子里,带来灼烧的痛感,他拼命划水,眼睛看着前方那抹越来越近的黄色。   指尖终于碰到了小孩身上的衣服,许庭一把抓住,用尽全力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拽向自己,对方竟然还清醒着,但脸颊苍白,嘴唇发紫,眼睛被海水拍打地几乎没办法睁开,见有人来救他,便朝对方伸出手。   许庭用胳膊死死箍住他,转身想往回游。   就在这时,一个更高的巨浪在他头顶上方轰然成形。   许庭只来得及深吸半口气,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拍进水下,耳朵里灌满沉闷的轰鸣,海水在眼前极速旋转,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双臂却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孩子。   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肺里的空气在迅速消耗,胸口传来爆炸般的压迫感。   要死了。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意识里。   最后一点氧气也快耗尽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箍住了他的手腕,触感突兀又真实,紧接着,这股力量将他连同怀里的小孩一起,狠狠向上拽去。   头猛地冲出水面,能呼吸之后许庭就开始昏天黑地咳嗽起来,眼前发黑,但还是不忘了紧抓着小孩的胳膊,那只大手也丝毫没有放松,正拖着他,对抗着身后海水的巨大吸力,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岸上走。   即使在模糊扭曲的视线里,许庭也知道牵着他的人是陈明节。   直到双脚踩住坚实的沙滩,那只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才微微松了些力道,但依然没有放开,许庭跪在潮湿的沙地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了几下,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起来,狠狠摁进一个湿透的、剧烈起伏的怀抱里。   陈明节浑身冰凉,许庭甚至幻听到对方的心跳声,而在他们旁边,那个穿着黄色短袖的孩子正微弱地咳嗽着,吐出了海水。   许庭被勒得喘不上气,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才虚弱地挤出声音:“你松开点……勒死我了,让我先喘口气。”   箍着他的手臂这才松了点力道,许庭抬眼,看见陈明节眼眶泛红,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害怕。   许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皮肤上已经被握出一道深红的痕迹,皮肤苍白,乍一看显得有点吓人。   “刚才起了那么大的浪。”陈明节的语气比平时要重一点,“你为什么忽然往海里跑?”   他说话时仍没有完全松开许庭,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他湿透的脊背上很重地捋了一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被拽回来了。   许庭被他问得愣了下,抬手抹掉脸上的海水,眼神还有些发懵:“我看到……有个小孩被卷进海浪里了。”   “如果刚才我没回来呢,你怎么办。”陈明节眉头拧得更紧,声音压着,似乎已经绷到极致。   许庭冷得直发抖,被他一问,也觉出自己刚才的莽撞,被海浪彻底卷进去时直面死亡的恐惧还深深留在脑海中,他抿了抿还在发抖的嘴唇:“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想救人,”说着又将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就是……不想看见有人……再像你当年那样,在水里……”   许庭没说完,最后几个字甚至含在喉咙里,但陈明节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许庭湿透的头发,看着对方还泛着白的侧脸,和紧抱住自己胳膊试图取暖的手指。   半晌,陈明节才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他重新将许庭搂进怀里,两人湿透的身体紧贴着,谁也给不了谁温暖。   许庭听到陈明节很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我就离开了不到十分钟,回来之后看到你往海里跳。”   许庭很少听陈明节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好像已经哭了一样,虽然他此刻看不见陈明节的表情,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对方湿冷的肩窝里,嘴唇动了动,刚打算说什么时,那个被救上来的小男孩忽然又猛地开始咳嗽,他们都被吸引去注意。   孩子一直很清醒,只是呛了水,为保险起见,两人还是将他送到附近的医院,又联系了家属,护士站的医护人员见他们浑身湿透了,便找来几条一次性毛巾,领他们去休息室简单处理。   许庭道了谢,关好门,陈明节将毛巾盖在他头上,默不作声地揉搓,开始替他擦头发。   休息室空间不算宽裕,但十分安静,甚至将楼道里大部分的噪音隔绝在外,许庭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裤腰,不太痛快地说:“我内裤都湿透了。”   陈明节手上动作没停,抬眼看他:“声音再大点,让外面都听见。”   “我说的实话,而且这是见义勇为的代价。”许庭反手锁上门,把短裤褪下来,走到水池边冲洗拧干,布料是速干的,外面太阳正好,估计晒不久就能穿。   他把自己收拾妥当,见陈明节还在擦头发,便问:“你不脱?”   对方没说话,许庭觉得他可能是不好意思在外面脱衣服,于是走过去催促:“你快点,收拾一下咱俩就回去,这里一股消毒液的味道,不好闻。”   他说着,手已经伸向陈明节裤腰,颇有点要帮忙的意思,陈明节不着痕迹地往后让了让,许庭“啧”了一声,逆反心上来,猛地凑过去按住他的腰:“你又在矫情什么,这儿又没别人。”   陈明节语气低沉:“不用,我自己来。”   “不行,我今天偏要帮你治治这个毛病。”   许庭一把扯住他裤子前面的系带,三两下抽开,陈明节忽然抬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可动作还是慢了半拍,许庭已经将他的短裤往下扯了一截。   两人动作扭在一起,几乎要在狭窄的休息室里莫名地'打'起来,就在这混乱的拉扯间,一个白色的小物件从陈明节裤子的侧袋里滑脱,啪一声轻响,掉在地上,又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几米外的墙角。   动作瞬间静止。   许庭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顺着那东西滚动的轨迹望去,然后定住了。   那是一个小巧的白色丝绒戒指盒。   【📢作者有话说】   小庭你要有亲老公了   63和64章增了一部分内容,大概几千字,节奏正常了一些,之前有些仓促捏   还有许卫侨判刑这件事,写的时候有专门查过,当贪污受贿数额特别巨大、滥用职权情节特别严重且直接导致他人死亡(尤其是通过陷害、迫害等方式)这些因素叠加时,就满足了刑法中罪行极其严重的标准,他都为非作歹好几十年了,受害者并非李承一家人,不死一死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还有一两章结尾的样子,辛苦大家追更^O^   ◇ 第67章 (完)   或许是因为在海水中浸泡过的缘故,戒指盒表面的颜色比寻常更深一些,丝绒失去了原本的蓬松感,盒身侧面还黏着一两粒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的沙砾。   一束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它就那么躺在那里,像一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的证物,还带着咸涩与潮湿的气味儿,突兀地出现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病房里。   许庭愣了很长时间。   他握着陈明节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甚至略显尴尬地将对方脱到胯骨处的短裤提起来,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那是什么?”   陈明节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俯身将盒子捡起来:“戒指。”   “……你不是说去拿水果了吗?”   “那你不是也答应在原地等我?”陈明节语气很淡,“我回来就看见你往海里冲。”   许庭被噎了一下,刚才呛水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又低头咳了几声,才闷闷地问:“买戒指干什么。”   陈明节说:“求婚。”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许庭觉得只穿一条内裤接受求婚实在有点……不太像话,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窗边,把晾在外面的短裤取下来,布料还有点潮,但他还是窸窸窣窣地穿上了。   陈明节静静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太强烈了,明晃晃地透过玻璃,毫无遮拦泼进来。   许庭的脸忽然就有些发烫,明明刚才浑身湿透时还冷得打颤,这会儿却觉得皮肤底下有细微的热意涌上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或许不只是因为太阳。   陈明节打开了戒指盒,那枚戒指躺在里面,许庭的视线落在上面,没有移开。   这间休息室太小了,墙壁是寡淡的米白,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门外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一点也不浪漫,更谈不上正式,和他们曾经或许各自想象过的任何场景都不沾边。   许庭觉得起码该有海边的落日,有精心准备的晚餐,再加上一句像样的开场白。   但偏偏因为一场意外,一次险些酿成悲剧的插曲和一次手忙脚乱的失误,才让这件事在这个最不合适的时刻,以最突兀的方式,被摆到了眼前。   许庭看着陈明节将戒指从盒中取出,他的动作很稳,指尖却有点微微的紧绷,喉结很轻地滑动了一下。   陈明节在紧张,这个发现让许庭心里感到一阵热。   刚才脑海里还惦记着落日与晚餐的模糊影子,可当陈明节真的将戒指从盒中取出时,许庭几乎是昏头昏脑地下意识伸出手。   动作做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陈明节抬眼看向他,许庭的耳朵瞬间烧得滚烫,心里暗骂自己也太急、太不矜持了。   可手已经伸出去了,没有半途缩回来的道理,他只好硬着头皮,维持着那个递出手的姿势,目光直白又窘迫地迎向陈明节,脸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脖子里。   他看到陈明节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听到对方低声开口,带着一种试探的慎重。   “确实有点不太正式。”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戒指移到许庭的眼睛:“如果我现在跟你求婚……你会拒绝吗?”   许庭一点都没犹豫。   他甚至没等陈明节把话完全说完,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就往前又伸了伸,指尖几乎要碰到陈明节的手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急,像怕对方反悔似的:“求啊。”   于是陈明节就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动作在狭窄的休息室里显得有点局促,但他的姿态很稳,托起许庭的手,将那枚戒指缓缓推入他的无名指,款式简单,一道干净的光圈,内侧似乎刻了极细的字,但许庭没来得及细看。   他手上从未戴过任何饰品,此刻却觉得这个戒指简直妥帖到无可挑剔,许庭立刻就把陈明节拽了起来,举手对着光看了又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太开心了。   开心到之后的一整个下午,他的目光总要不自觉地飘到手上,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不再下海游泳了,万一戒指滑脱了怎么办,万一又像今天这样,差点回不来怎么办?   他不想当什么见义勇为的英雄了,他想和陈明节结婚。   或许是太兴奋,许庭拉起陈明节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走,庆祝一下。”   这次出远门许庭没带趁手的乐器,他在软件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吧,根据导航走过去,是那种海滨度假风格,半开放式的竹木结构,没有墙,座位面朝大海,沙滩地板,甚至还有吊床和豆袋沙发,一支三人小乐队在最前方演奏,吉他声松散地融进海浪的背景音里,氛围还算舒服。   两人在靠边的位置坐下,许庭很自然地牵住陈明节的手,自从来岛上之后,他们几乎时时刻刻都牵着手,也不用故意穿什么衣服来遮挡吻痕。   走路时自然地牵着手,吃饭时一只手拿筷子,另一只手也要在桌下悄悄扣着,看海时并肩坐着,手指也缠在一起,无意识地摩挲对方的手背。   在这座陌生的、没有人在意他们是谁的海岛上,陈明节和许庭可以不用思前想后任何一件事。   谈恋爱以来,好像从没有过这样奢侈的时光,过去的日子总被各种事情推着走,牵手有时是安慰,有时是扶持,却很少像现在这样单纯只是因为想牵。   服务员送来两瓶冰镇的果酒,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许庭没有倒进玻璃杯中,而是直接就着瓶子仰头喝了两口,目光一直放在那只乐队身上,陈明节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问:“你想唱歌吗?”   许庭立刻转回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了一下:“你想听?想听就给你唱啊,而且感觉好久都没弹琴了。”   许庭的头发比之前长了点,陈明节抬手,将他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目光一直注视着他:“我想听,你就去?”   “那当然了。”许庭忽然凑过来,在他唇角很轻地啄了一下,“想听什么?英文歌吧,入乡随俗……这儿好像也没什么华人听众。”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唉,上次真该加那个女孩的微信,出门在外,多认识个朋友也好啊。”   陈明节松开许庭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靠回椅子里,不咸不淡道:“那很遗憾了。”   “逗你玩的。”许庭把那瓶酒喝完,起身,笑着在陈明节脸上亲了个响:“我去问问人家肯不肯借琴给我吧,你记得帮我录视频啊,要好看一点的角度。”   陈明节没说话,目光随着许庭的背影一直往前,直到他停在那支乐队旁,和对方交谈了几句,为首的男人笑得很热情,把电吉他递给许庭。   许庭选了一首挺老的摇滚歌,歌词里有公路和星夜,还有一句永不回头的决心,他唱得非常松弛,副歌的riff简单有力,三个和弦往复循环,像此刻轻轻涌起的海浪一样。   风不断从海的方向吹来,将他衬衫的下摆向后掀起贴在腰腹上,有人在拍照,有人低声交谈时朝舞台抬了抬下巴,总之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因为歌声和这张脸被吸引到那个高瘦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荡又贴伏的身影上。   陈明节坐在原处,和所有人一样看着许庭。   这么多年来,这样的场景其实发生过很多次,许庭天生就容易成为视线中心,在学校的礼堂或是朋友的聚会上,甚至只是走在人群中。   此刻却有一丝不同,陈明节看着那些举起手机的手,内心变得平静,他知道许庭在最亮的地方站了很久,被很多人看着,可最终一定会转过身,穿过人群,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在他怀里栖息。   在小岛上度过的第二个月,陈明节在海边租了一栋新别墅,因为许庭嫌酒店的游泳池和浴缸都很小,用不习惯。   这栋别墅规模不算大,但可能因为靠海的缘故,视野宽阔,无论从哪个地方都能看到海面。   最重要的是家里有个巨大的露天游泳池,夜深之后,院子里只有水的声音,泳池是长方形,池底的灯亮着,那种柔和的蓝光从最深处透上来,将整池水都映得晶莹剔透。   从这里望出去,视线可以毫无阻隔地越过泳池平滑的水面,一直延伸到不远处那片更深沉的黑暗——夜晚的海是墨色,偶尔有细微的风吹过来,池水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水底下的光也跟着轻轻颤抖。   白天天气很好,泳池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鲜活景象。   下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两人会在里面游泳,许庭体力差,总比陈明节先湿漉漉地爬上来,坐在池边,双手向后撑着滚烫的地砖,脚在水里懒洋洋地拨来拨去:“咱俩什么时候回家?”   陈明节游完一圈回来,把湿发向后一捋,水珠在他脸上滑下来,整个人浸在光里,清清爽爽地反问:“你不是说过完夏天?”   “那咱俩秋天和冬天去哪儿呢。”许庭仰头望着开阔得没有一丝云的蓝天,声音轻轻的,听起来还有点委屈:“我不想回国了,要不然找我妈?去哪儿住都行,就是不想回国了。”   陈明节游到他身边,水声在这样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空灵,一圈圈漾开的波纹把池底的蓝光晃碎了。   他伸手握住许庭浸在水里的脚腕捏了捏,缓声道:“你觉得在哪开心,我们就去哪。”   许庭听了,直起身坐正,低下头看他。   陈明节浸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水波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锁骨,许庭安静了一会儿,伸出手,穿过微凉的水,轻轻碰了碰对方搭在池边的手背。   陈明节抬起眼,许庭没说话,只是手指滑下去,钻进他微微蜷起的掌心,然后扣住,能感受到戒指圈硌在皮肤上的感觉。   一个毫无必要、却又极其自然的动作,陈明节显然已经能在深水区自如地游几个来回,早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泳池里呛水的孩子,可许庭还是这样做了。   像是要隔着漫长的岁月,去牵住那个没能被及时拉上岸的小小的他。   太阳安静地照着,一池碎光毫无保留地倒映在许庭身上,将他的皮肤衬得柔和白皙,仿佛也在发光。   “好啊。”他弯起眼睛,声音被水汽润得又轻又软:“我们先过完这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每次完结时都会产生严重的戒断反应,也有很多话想说,写文大概是我除了吃饭睡觉这些日常流水线之外,坚持得最久的一件事了   我是个精力很低的人,常常写着写着就怀疑自己,觉得词不达意,觉得故事平庸,但每次看到你们的留言就又有了勇气,哪怕只是简单的一个表情,或者一段长长的读后感,像有人往我快要瘪下去的气球里,轻轻吹了一口气,于是这颗气球重新鼓起来,又能往上飘一点了   非常感谢那些一直追连载的朋友,一本书很少从开始就是完整的样子,更新期间我很多次从第一章 开始反复修改,为了能让故事看起来更合理一些, 你们读的是最初那个还不算完善的版本,却愿意一直跟着它走下来   我爱你们,新的一年请继续互相陪伴吧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