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天赐我重来一次 作者:叶涩 简介:   一句话简介:那个商界无人敢亵渎的神话,在她唇下,自愿碎成了红尘。   ---   重生后,姜诺宁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素依出轨的证据一份份摆在茶几上。第二,在那个女人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只回了一个字:好。第三,敲开了沈念微的门。   前两件是为了报仇。第三件,她不知道会改变一切。   沈念微是谁?荣尚集团继承人,商界无人敢惹。清冷矜贵,像一尊只可远观的白玉雕像。   姜诺宁一直以为,这个人天生没有欲望。   直到那一夜,她被沈念微带回公寓。   她装睡。温热的毛巾从额头滑到下颌,手指擦过耳垂,停了很久。   然后,床垫陷了下去。有什么柔软的、带着薄荷味的东西,落在她额头上。   “你明天……是不是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念微的声音低哑,被压在喉咙深处。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这十二年里,无数个独自彷徨的深夜。   姜诺宁的睫毛在被子底下抖成筛糠。   ---   后来,她在沈念微的电脑上看到了搜索记录:   “如何克制自己的欲望”   “朋友之间可以接吻吗”   “被喜欢的人撩到受不了怎么办”   每一条,都在凌晨。   姜诺宁合上电脑,走过去,跨坐在她腿上。   “姐姐,”她俯下身,嘴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耳廓,气音绕进去,“那些问题,你不会直接问我吗?”   立意:好好生活,独立自主,自尊自强,不依靠别人我自盛开。   标签:重生、打脸、复仇虐渣、逆袭、正剧   视角:双视角   主角:姜诺宁、沈念微、素依   一句话简介:火葬场?不存在,直接让你烧成灰 ☪ 复仇之火 第1章 第 1 章 指套。还有一小瓶润滑油,只剩下半瓶,明显是用过的   衣服散落一地。   从玄关蜿蜒至卧室门口,高跟鞋歪倒着,丝袜挂在沙发扶手上,像被剥下的一层皮肤。   素依靠在床头,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怀里的人动了动,柔弱无骨地贴上来,手指在她胸口画着圈。仰起脸,痴迷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烟,就着她的唇印吸了一口,笑着吐出来。   “姜诺宁那个白痴,”徐媛媛眯起眼,“对你还没有疑心?”   素依低笑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徐媛媛的长发。   “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她看我的眼神,就跟信徒看菩萨似的。我说月亮是方的,她都能给我找三角尺。”   徐媛媛咯咯笑起来,翻身压住她,烟在指尖明灭。   “集团那边怎么样了?”   “账面已经差不多了。”素依抬手,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下个月董事会,我就能坐上副总裁的位置。等我把核心业务都捏在手里,姜家那点家底,还不是想怎么搬就怎么搬。”   徐媛媛撅起嘴,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哦?那我呢?永远没有名分了?”   素依捏了捏她的下巴:“急什么。”   “怎么不急?”徐媛媛脸色一变,推开她的手,坐起身来,“你住着她的房子,开着她的车,还要嫁给她,我呢?我就只能这样偷偷摸摸的?”   素依叹了口气,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拉她。   “再等等。”   “等多久?”徐媛媛不依不饶,“等她真成了你老婆?等她躺你旁边?素依,你说过你爱的是我——”   “我当然爱你。”素依把她拉回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姜诺宁算什么?她不过是我往上爬的梯子。等梯子用完了——”   她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徐媛媛安静下来,盯着素依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又柔顺地靠在她肩头,手指又开始画圈。   “那你要快一点,”她轻声说,“我等不及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灭。   素依低下头,重新吻住她。   徐媛媛却猛地张嘴,狠狠地咬在她的脖颈上,牙齿陷进皮肉,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素依吃痛,闷哼一声。   徐媛媛松开嘴,盯着那个渗出血丝的牙印,一字一句地说:“你欠我的。”   素依把她搂得更紧,然后……缓缓向下。   ——   此时,千里之外的江城,正下着雨。   姜诺宁站在机场到达厅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保温饭盒。   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往后退了半步,又怕素依出来第一眼看不到她,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饭盒是她早上五点起来做的。素依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学生时代就爱吃,说过很多次“诺宁做的比外面餐厅好吃”,她特意做了带来。   几个小时之前,她收到素依的微信:【飞机晚点了,要晚大概一个小时。你别等了,先回去吧。】   姜诺宁立刻回复:【没事,我等你。】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给你带了饭,怕你饿。】   对方没有再回复。   姜诺宁看着那个沉默的对话框,又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   依然没有回应。   她琢磨大概是起飞了,所以才没来得及回复。   雨下得更大了。   她把饭盒护在怀里,怕被淋湿。   身边有人来来去去,有人被接走,有人拥抱,有人笑着聊天。   只有她一个人站着,孤独地站在原地。   忽然,一阵冷香飘过。   薄荷的味道,清清冷冷的,像冬天清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空气。   姜诺宁下意识抬起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她身边经过。   黑色大衣,衣摆被风微微扬起。伞撑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的弧度——冷白,线条流畅,像精心雕刻过的玉石。那人的气场极冷,也极净,仿佛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人群和喧嚣都隔绝在外。明明是寻常的雨天机场,她走过的地方,却像突然有了聚光灯,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像艺人出行,却又比那更沉,气场更足。   身后跟着一个人,恭敬地撑着伞,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像是秘书。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姜诺宁只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似乎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   停车场,黑色迈巴赫静静等着。   秘书快步上前拉开车门,等女人上车后,自己才绕到副驾驶坐下。   “沈总,接下来回公司吗?下午三点有个董事会,五点和陈总有约,晚上七点半——”   后座的人没有应声。   秘书从后视镜看过去,只见沈念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车窗外。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到达厅门口,那个捧着饭盒的女孩还在那里站着。雨似乎又大了些,她的肩膀已经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看着手机。   “沈总?”   沈念微收回视线。   “等一下。”   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雨幕中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她捧着饭盒的样子,像捧着一颗心。   沈念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文件夹。   ——   飞机刚落地,素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手指拂过脖颈,徐媛媛咬的那个牙印更是又深又疼。她皱了皱眉,在脖颈上贴了个创口贴,又从包里拿出那枚订婚戒指,慢慢戴上。   舱门口,乘务长正微笑着送别乘客。   是个年轻的姑娘,面容姣好,制服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微微躬身:“感谢您选乘本次航班,期待下次再见。”   素依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姑娘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脸微微一红。   素依笑了,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下次飞江城,可以联系我。”   姑娘接过名片,下意识看了一眼——素依,姜氏集团总监。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她把自己的名片也递了过去。   等她再抬头,素依已经走出舱门。   只是临走前,把刚收到的那张名片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姑娘的脸腾地红了。   素依弯了弯嘴角,头也不回地走了。   廊桥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到出口前,她打开了手机。屏幕上,是姜诺宁发来的那串消息——【没事,我等你】、【给你带了饭,怕你饿】、还有那个可爱的表情包。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然后她按灭屏幕,收起手机。抬起头的那一刻,脸上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神色。   出口处,姜诺宁正踮着脚张望。   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素素!”   姜诺宁立刻跑过来。   雨水溅起,打湿了她的裤腿,浑然不觉。   素依伸出手,一把抱住她。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因为等待而微微发白的嘴唇,看着她捧着饭盒的、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坐着等?”素依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水珠,语气温柔,“傻不傻。”   姜诺宁摇头:“我怕你出来看不到我。”   素依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   她张开手臂,把姜诺宁拥进怀里。   “傻瓜。”   姜诺宁埋在她颈窝里,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素依平时用的那款。   她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细想,素依抱得太用力,她的脸颊蹭过素依的脖颈。她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创口贴的边缘微微翘起,硌在她的皮肤上。   姜诺宁的心猛地缩紧了一下,“脖子怎么了?”   声音是闷在素依肩窝里的。   素依顿了一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飞机上不知被什么虫子咬了,痒,挠破了一点。好想你,好累啊,我们回家吧。”   姜诺宁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把素依抱得更紧。   ……   雨幕中,那辆黑色迈巴赫终于缓缓启动。   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那车在驶出停车场时,停了一瞬。   然后消失在雨里。   ——   姜诺宁的车就停在对面。   上了车,她把饭盒打开,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   “饿不饿?先吃点垫垫?”   素依看了一眼,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她笑了笑,又吃了两块,然后放下,“回家可以不吃了,真的好累啊。”   姜诺宁点点头,发动车子。   “那回去早点休息。”   素依“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姜诺宁侧头看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素依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一直觉得素依好看,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只是今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股陌生的香水味,还有脖颈间隐约的创口贴。   她攥紧方向盘,把视线收回前方。   不该怀疑的。   她们认识多少年了?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她们一起逃过课,一起熬过期末,一起在天台上分过一盒西瓜。那时候素依还没现在这么好看,戴着牙套,笑起来会用手挡着嘴。是她陪着素依去摘的牙套,是她看着素依一点点从一个穷学生变成现在成功的样子。   这么多年了。   她十分信任素依。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车子平稳地驶过雨夜的城市,副驾驶上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她侧头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   回到家里,素依直接进了浴室。   姜诺宁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的水声,手里捧着那个已经凉了的饭盒。   水声停了。   素依穿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创口贴,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贴在脖颈一侧。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沙发前,一把抱住姜诺宁的腰,整个人软软地靠上去,下巴抵在她肩头。   “今天累死我了。”   姜诺宁也刚洗过澡,皮肤白得像雪娃娃,浴袍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精致漂亮。她抬起手,揉了揉素依的头发,指尖穿过湿漉漉的发丝,动作很轻。   素依窝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沐浴露香。   姜诺宁的锁骨就在眼前,那两弯凹陷的地方,可以盛得住一小汪水。她以前喜欢埋在那里,有时候只是安静地靠着,有时候会轻轻咬一口,听姜诺宁笑着躲开的声音。   但今天——   她看了一眼,就转开了头。   太累了。   腰酸得厉害,腿也软。徐媛媛那个女人,每次她要回家都跟要了她一条命似的,缠着她不放,像是要把接下来几天见不到面的份全补回来。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觉。   姜诺宁的手还在她头发上轻轻揉着,一下,又一下。   “累成这样?”她问,声音很轻。   素依“嗯”了一声,没抬头。   姜诺宁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湿漉漉的发顶,和创口贴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红痕。   她张了张嘴,想问脖子到底怎么了,想问海市好不好玩,想问有没有想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素依从她怀里坐起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姜诺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素依出差回来,会抱着她说好久的话,会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想她,会靠在她肩头看她新追的剧,哪怕最后两个人都睡着了。   但今天没有。   可能真的太累了吧。   她有些失望。素依走了三天,她攒了好多话想说,想问她海市好不好玩,想告诉她这几天自己做了什么,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算了。   明天再说也一样。   她弯腰,把素依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扶起来,准备收拾。   以前素依出门回来,都是她自己收拾行李。姜诺宁想帮她,她总是笑着推开:“我自己来就行,你歇着。”   但今天,好像真的累坏了,连行李都没收拾。   姜诺宁把行李箱拎到衣帽间,蹲下来,一件件往外拿衣服。   叠好的衬衫,卷起来的牛仔裤,洗漱包——   她的手顿住了。   角落里,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指套。   还有一小瓶润滑油,只剩下半瓶,明显是用过的。 第2章 第 2 章 我该相信你吗?   雨下了整整一夜。   素依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姜诺宁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那些文件她再熟悉不过——公司的股权转让书、房产证、车钥匙。   姜诺宁看着她,眼神冷若冰霜,“我都知道了。”   素依错愕地看着她,她想张嘴,想辩解,想扑上去抱住她,可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动不了分毫。   满心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套她住了三年的公寓,那辆她开了两年的跑车,那张她刷了无数次的副卡,那个她花了十二年步步为营才握在手里的位置——全都没有了。   她好像又变回了很多年前那个穷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姜家别墅的铁艺大门外,隔着雕花栏杆,看里面灯火通明。   “你住的那套公寓,你开的跑车,明天有人去收回。”姜诺宁的声音平淡,没有一丝起伏,“你从姜家拿走的一切,一样一样,给我还回来。”   素依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伸手去抓姜诺宁,却抓了个空。   姜诺宁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浓雾里。   “不——宁宁——!”   素依猛地坐起来。   卧室里一片漆黑。她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   是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戒指也还在。她摸摸身侧,床单是凉的,姜诺宁不在。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那么真实。   还好是梦!!!   她攥紧被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素依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   “宁宁?”她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梦里的余颤。   没有人应。   她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落地窗前,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窗外雨幕连绵,将那道身影勾勒成一道孤零零的剪影。   素依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不睡觉?吓死我了,做噩梦了,梦见你——”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茶几上,那两样东西安静地躺着。   指套的包装盒,还剩半瓶的润滑油。   素依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姜诺宁的视线。   姜诺宁就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茶几上的东西她没有收,就那样摆着。她看着素依,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那种眼神,素依很久没有见过了。   刚认识的时候,姜诺宁就是这样看人的。姜家的大小姐,骨子里带着矜贵和疏离,看谁都是淡淡的。那时候素依最喜欢她这一点——高冷,难追,追到了才有成就感。   可后来在一起久了,姜诺宁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变得柔软,变得依赖,变得满是爱意。   现在,那双眼睛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冷冷的,静静的。   “宁宁……”素依的声音干涩,“你误会了——”   姜诺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素依的大脑飞速旋转。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但也不能否认得太死,姜诺宁不是傻子,那东西明晃晃地摆在面前,深吸一口气,她走到姜诺宁身边,蹲下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姜诺宁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是我自己用的。”素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难堪,“一个人在那边……晚上回到酒店,太寂寞了。宁宁,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用那种东西,可是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我就是自己……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姜诺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喃喃低语:“我该相信你吗?”   素依立刻握紧她的手,眼眶已经红了:“你当然要相信我。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十二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会做对不起你的事?那天晚上太累了,我一个人,就是一时……如果你不喜欢,以后我不用了行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姜诺宁低头看她。   素依的眼眶红红的,睫毛湿了,仰着脸看她,楚楚可怜。   她想起很多年前,素依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时候素依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她偷偷地为她补齐了钱。素依站在她家门口,也是这样红着眼眶,仰着脸看她,说“谢谢”。   窗外的雨声很大。   素依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姜诺宁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紧自己手指的那双手。   那只手上,戴着她们的订婚戒指。   等不到她的回应,素依心里越发没底。她仰起脸,凑过去,想要吻她——   姜诺宁偏了一下头。   那个吻落在她的嘴角,堪堪擦过。   素依僵住了。   这是姜诺宁第一次躲开她。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姜诺宁忽然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她把脸埋在素依的颈窝里,抱得很紧,“素素。”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像雨夜里的潮湿。   素依感觉到脖颈上有温热的东西滑过。   姜诺宁在哭。   可她哭得那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越来越紧的怀抱。   “不要骗我。”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软得像哀求。   素依下意识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不会的。”她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我不会让你伤心的。”   姜诺宁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的雨还在下。   ——   第二天,雨停了。   素依醒过来的时候,姜诺宁已经起床了。她躺在枕头上发了会儿呆,回想昨晚的事,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姜诺宁最后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说不好。   以前姜诺宁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可昨晚那双眼睛,她看不透。   不过东西已经收起来了,姜诺宁也没再提。应该……是信了吧。   素依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几条微信。   徐媛媛:【今天有空没?我想你了。】   她皱了皱眉。这个死女人,还好意思发信息过来?差点害惨她,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行李箱里?素依用脚想也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徐媛媛最近是越来越不老实了,要不是看中她的家族对自己的支持,她早就甩开这个麻烦的女人了。   卧室门被推开了。   姜诺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简单地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醒了?”姜诺宁说,“快洗漱,要出发了。”   素依差点忘记了日子,反应了一秒钟,立刻坐起来。   “好,马上洗漱。”   ——   墓园很安静。   风从松柏间穿过,带着凛冽的寒意。姜诺宁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姜臣在照片里笑着,眉眼温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爸,我来看你了。”   素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阳光其实很好,不需要打伞,但她还是撑着,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   姜诺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素依往前走了一步,把伞往姜诺宁那边偏了偏。   “叔叔,我和宁宁来看您了。”她开口,声音温柔得体,“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宁宁的,一辈子对她好。”   姜诺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墓碑。   素依又说了一些话,无非是那些体面周全的漂亮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过了一会儿,姜诺宁站起来。   “我去拿点东西,”她说,“你等我一下。”   素依点点头。   姜诺宁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墓园的小径尽头。   素依撑着伞,站在原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着那块墓碑,看着照片上姜臣温和的笑容。   四周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素依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姜臣。”   墓碑沉默着。   “你当年不是不接受我么?”素依看着那张照片,眼里恨意蔓延,“你说我配不上你女儿,说我看上的是姜家的钱,说我心术不正,让我离她远一点。”   风吹过,松柏的枝叶轻轻摇晃。   素依往前站了一步,伞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说得没错,我是看上了姜家的钱。”她轻声说,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可那又怎么样呢?你女儿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我说什么她都信,我要什么她都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温和的笑脸上。   “现在,你所有的东西都将会是我的了。公司,产业,股票——”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缓缓走来的姜诺宁,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扩大到一种近乎扭曲的程度。   那笑容里带着病态的餍足,带着胜利者的嘲弄,带着十二年来所有隐忍和算计终于要开花结果的快意。   “——还有你最宝贝的。”   她全部都要夺走。   姜诺宁捧着一束新的花走过来,白色的百合,爸爸生前最喜欢的花。   素依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成那副温柔得体的模样。   她笑着摇头,伸手接过那束花:“我来放。”   她把花放在墓碑前,和那束白菊并排摆在一起。然后直起身,重新撑起伞,遮在姜诺宁头顶。   回去的路上,素依开车。   姜诺宁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城市在车窗外倒退,高楼,商场,行人,一点点掠过。   车里很安静。   素依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   徐媛媛。   她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开车,看见就回我。】   【我来江城了,要见你,给你半个小时,你要不来,我就一不小心会打你未婚妻手机上,你自己看着办。】   素依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侧头看向姜诺宁。   “宁宁,凉月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   姜诺宁转过头来看她,有些不满:“现在?你忘了,我们要回家陪妈的。”   素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嗯,她说挺急的,好像是她妈妈那边的事。我去看看就回,晚点陪你吃饭,好不好?”   姜诺宁看着她。   素依的眼神坦坦荡荡,看不出任何问题。   过了几秒,姜诺宁点了点头。   “好。”   素依心里松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   姜诺宁下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回来。”   素依笑着点头:“放心,处理完就回。”   车门关上。   素依看着姜诺宁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她拿起手机,给徐媛媛回了条消息:【死女人,等着。】   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   姜诺宁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车流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   “凉月,是我。”   “诺宁?”鹿凉月的声音有些惊讶,“怎么了?”   姜诺宁顿了顿,问:“你今天有急事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鹿凉月心里咯噔一下,但声音没有任何破绽:“有啊,我妈这边出了点事,怎么了?”   “没什么,”姜诺宁说,“素依说要过去找你,随口问问。”   “嗯,她在路上了,到了给我电话就行。”   “好。”   电话挂断。   姜诺宁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鹿凉月的回答没有任何问题,语气也正常,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就是感觉怪怪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慢慢往家走。   ——   鹿凉月挂了电话,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素依接得很快。   “什么事儿?”   “她打电话给我了。”鹿凉月压低声音,“问我有没有急事。我说有,我妈那边出事了。她应该信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素依笑了一声。   “没事,”她说,声音很稳,“她要是真怀疑,就不会只打电话问你了。放心吧,她那个人,我比你了解。”   鹿凉月皱眉,声音沉下来:“素依,偷吃也要把嘴擦干净。我和宁宁十多年的感情,你玩归玩,别他妈真的给我捅出篓子来。”   素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她懒得再听,直接挂断。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新消息。   屏幕上,是一条信息:【素总,20%的散股已经收购完毕,放心。】   她弯了弯嘴角。   然后踩下油门,红色的跑车汇入车流,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   那是一个高档小区。   素依停好车,乘电梯上了十五楼。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双手就缠了上来。   “你还知道来?”徐媛媛的声音带着娇嗔和怨气,“我以为你被你家那位拴住了呢。”   素依没说话,低头吻住她,“死女人,还不是你害的?”   两个人从玄关纠缠到客厅,衣服散落一地。   徐媛媛咬着她的耳朵,声音含糊:“她没怀疑吧?”   “没有。”   素依把她压在沙发上,“她那种人,我说什么她都信。你怎么奖励我?”   徐媛媛笑起来,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蒋毅那边我已经搞定了,这奖励够吗?”   素依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徐媛媛的眼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亮起来。   “真的?!”   那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徐媛媛但笑不语,只是看着她。   素依一把掐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在那截细腰上留下指印。   “真的?!”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在抖。   徐媛媛吃痛地皱了皱眉,却笑得更深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素依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狠狠吻下去。   那吻带着掠夺的意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终于要开花结果的疯狂。   满室的旖.旎里,只有徐媛媛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出来:   “轻点……你轻点……”   可素依已经听不见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成了。   终于成了。   ——   傍晚。   姜诺宁从家里出来,陪着妈妈吃了一顿家饭,天色渐暗,她没有叫司机,就那样沿着街边慢慢走。   她只是想走一走。   以前,这条街她走过很多次。那时候素依总是陪着她,两个人牵着手,慢悠悠地逛,看到好看的小店就进去转一转,看到好吃的就买一份分着吃。   那时候素依不忙。   或者说,那时候素依再忙也会陪她。   可现在呢?   “凉月那边有急事”,“公司有个应酬”,“项目出了点问题要处理”……理由越来越多,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姜诺宁叹了口气。   她有时候会想起学生时代。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却好像什么都拥有。现在她们什么都有了,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一盏盏亮起来的路灯。   街对面,是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门口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红色的跑车。   那辆车她很熟悉。   是她送给素依的生日礼物。   姜诺宁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   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可就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车门开了。   素依从车上下来。   她站在车边,低头摆弄着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   一个女人走下来。   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条修身的连衣裙。她走到素依身边,伸手理了理素依的衣领,动作很亲昵。   素依抬起头,笑着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那个女人仰起脸,凑过去,在素依嘴角亲了一口。   姜诺宁站在街对面,看着她们。   隔着车流,隔着暮色,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   看素依笑着回捏对方的脸,看那个吻轻飘飘地落在素依嘴角,看那辆自己送的车载着两个人消失在夜色深处。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被素依紧紧握过的订婚戒指。   她慢慢攥紧。   指节泛白。 第3章 第 3 章 我们退婚吧   姜诺宁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暮色被切割成碎片,铺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应该冲过去,应该质问,应该把那只订婚戒指摘下来摔在素依脸上。   但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遗忘在路边的树。   脑海里翻涌而来的,是很多年前的画面。   ——   十七岁,夏天,学校天台。   素依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分一盒西瓜。竹签戳起最中间那一块,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她嘴边。   “姜诺宁,你眼睛真好看。”   那是素依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诺宁”,不是“宁宁”,是郑重的、认真的“姜诺宁”。   午后的风穿过天台,吹起素依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时候素依还戴着牙套,笑起来会下意识用手挡着嘴。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挡,就那么笑着,露出一小截银色的钢丝。那笑容干净得像天台上的风,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算计,只是一个十七岁女孩看着喜欢的人时,最本能的欢喜。   姜诺宁记得自己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咬住那块西瓜,汁水很甜,甜到嗓子里发腻。   “为什么突然哄我?”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说的是真的。”素依把西瓜盒放在两人中间,托着腮看她,眼睛弯弯的,“像星星。”   她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边,瞳孔里映着姜诺宁的倒影。那目光太纯粹,纯粹到让姜诺宁觉得,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信了。   信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信了那笑容里的真。   ——   大学的时候,素依的牙套摘了,露出整齐漂亮的牙齿。她开始变得好看起来,好看到走在路上会有人回头看她。   有人追她,男生有,女生也有。   素依一个都没理。   “我有你了啊。”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姜诺宁买的糖醋排骨,嘴角沾着酱汁,毫不在意形象。   姜诺宁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那时候素依很穷,穷到吃食堂都要算计着来。可她会攒很久的钱,买来毛线,对着教程一针一针地学。手指被棒针戳了好几次,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织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   姜诺宁收到的时候,围巾上还有几处漏针的小洞。可她戴了整整一个冬天,连睡觉都不舍得摘。   “你傻不傻,”素依笑她,“围巾睡觉戴着不难受吗?”   姜诺宁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说:“不难受,有你的味道。”   素依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但姜诺宁看见她耳朵红了。   那抹红,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   毕业后,姜臣去世了。   那是姜诺宁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父亲走得太突然,公司群龙无首,董事会那帮人虎视眈眈,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是素依陪着她。   葬礼那天,下着雨。姜诺宁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墓碑前,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素依站在她身后,撑着伞,一句话都没说。   等所有人都走了,素依才走到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   “还有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还有我。”   姜诺宁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素依是她的依靠。   后来公司的事情,素依帮她处理了很多。素依聪明,能干,学什么都快,很快就在公司里站稳了脚跟。姜诺宁不懂那些商业上的事,她从小就被父亲保护得很好,学的是油画,对数字和报表一窍不通。   她信任素依,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她。   父亲留下的那些股份、产业、房产,她一样一样地交给素依打理。不是没有人心存疑虑,鹿凉月就劝过她:“宁宁,你留个心眼,公司的事你不能完全不管。”   可她不听。   “素素不会害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干净得像十七岁那年夏天。   鹿凉月还想说什么,素依从身后走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姜诺宁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鹿凉月脸上。   素依的声音温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凉月:“你放心,我会一直对她好。”   她顿了顿,指尖在姜诺宁腰间轻轻摩挲,“不然——”她弯起嘴角,“你这个好朋友,也不会放过我的,对么?”   ……   ——   可现在,她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自己送的车载着别的女人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亮了,街边的橱窗亮着暖黄色的光,咖啡店门口有情侣在拥抱,有朋友在说笑,有孩子在奔跑。   只有她一个人站着。   她想起行李箱里那两样东西,想起素依脖颈上创口贴遮住的痕迹,想起那股陌生的香水味,想起今天她接起电话时语气里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她想起刚才那个女人在素依嘴角亲的那一下。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可砸在她心上,像一块石头。   姜诺宁抬起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凉凉的。她仰起脸,让雨水打在额头上,打在眉骨上,打在眼角。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混进雨水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她闭上眼睛。   ——   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姜诺宁浑身湿透,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她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是她出门前留的那盏。   鞋柜上,还摆着她和素依的合照。   两个人站在海边,素依搂着她的腰,她靠在素依肩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去年夏天拍的,那时候素依还会陪她去海边,会牵着她的手在沙滩上走,会蹲下来帮她系散开的鞋带。   姜诺宁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视线,走进浴室。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冷。   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暖不过来的冷。她站在花洒下面,水温调到最高,热气蒸腾,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可她还是在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订婚戒指。   钻石在水雾里闪着细碎的光,切割完美的棱面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素依为她戴上这枚戒指的时候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   好短的一辈子。   她慢慢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素素。   姜诺宁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   手机震了很久,停了。   然后过了十几秒,又震起来。   还是素素。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接通。   “宁宁?”素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常的温柔,“你从妈家出来了?”   “嗯。”姜诺宁的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出来了。”   “怎么待这么短?”素依的语气里有一丝疑惑,“我还以为你要陪她吃晚饭呢。”   “她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这样啊……”素依顿了顿,“你现在在哪儿?回家了吗?”   “嗯,回来了。”   “那你吃饭了没?我在路上买了你爱吃的芝士蛋糕,还有那家店的杨枝甘露,要不要我现在送回去?”   姜诺宁握着手机,听着那个温柔的声音。   以前,她会觉得暖心。会觉得素依真好,工作那么忙还惦记着她爱吃什么。   可现在——   她只觉得恶心。   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捂住了嘴,指甲掐进掌心。   素依还在那边说着什么,声音温柔体贴。   “宁宁?怎么不说话?”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松开捂着嘴的手。   “没什么,”她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早点回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好,我马上回。蛋糕给你带回去?”   “嗯。”   “那等我,大概半小时。”   “好。”   电话挂断。   姜诺宁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水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素依说很好看的眼睛。   现在红红的,肿肿的,像两颗被泡烂的星星。   ——   素依挂了电话,眉心微微皱起。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姜诺宁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说不上来哪里怪。   以前姜诺宁从妈妈家回来,会跟她讲妈妈做了什么菜,讲了什么话,甚至会学妈妈的语气逗她笑。可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是干巴巴地回答她的问题。   “怎么了?”徐媛媛从身后缠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脸色这么难看。”   素依没说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穿外套。   徐媛媛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要回去?”   “嗯。”素依低头系扣子,动作很快,“她一个人在家。”   “她一个人在家怎么了?”徐媛媛的声音尖锐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素依,你什么意思?你才来多久就要走?”   素依抬起头看她,眼神淡淡的。   “松开。”   徐媛媛被她那个眼神刺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收紧,又慢慢松开。   “你干嘛这么紧张?”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委屈和不甘,“她现在又不知道,你至于吗?以前不也是这样?我来江城几次了,你哪次不是待一整晚?”   素依没有回答,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拿起车钥匙。   她总感觉今天不对,心口也闷闷的。   徐媛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素依,你是不是太在意她了?”   素依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我们已经把散股收得差不多了,蒋毅又站在我们这边,下个月董事会你就坐那个位置了,到时候姜家就是空壳,她拿什么跟你斗?”徐媛媛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说得清晰,“任何人现在都不能左右你的行为了。”   素依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说得对,”她声音很平静,“任何人现在都不能左右我的行为了。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徐媛媛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素依拉开门。   “素依!”徐媛媛追上来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到底是真的着急回去,还是你演戏演了太多年,入戏太深,动情了?”   素依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门口,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她回过头,看着徐媛媛。   那双眼睛里,有错愕,有茫然,有一闪而过的心虚,还有一些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   “怎么会。”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徐媛媛,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徐媛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你走吧。”   素依没有再看她,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徐媛媛站在走廊里,抱着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闭上眼睛,靠在电梯壁上。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怎么会。   当然不会。   她不可能对姜诺宁动情。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回家的时候有人在等,习惯了床头永远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习惯了衣柜里两个人的衣服挂在一起,习惯了冰箱上贴着“记得吃早饭”的便利贴。   习惯而已。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素依睁开眼,大步走出去。   ——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了。   素依推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的灯却关着。她低头换鞋,目光扫过鞋柜,姜诺宁的拖鞋不在。   “宁宁?”   没有人应。   她往里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   客厅里,放着三个行李箱。   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并排摆在沙发旁边。箱子的拉链已经拉好,上面还搭着一件姜诺宁常穿的外套。   素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灯亮着。姜诺宁站在衣帽间里,正在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她正把衣架上的裙子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旁边的行李箱里。   行李箱已经装了大半。   素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姜诺宁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干,披散在肩上。她的动作很轻,很安静。   “宁宁?”素依开口,声音有些紧。   姜诺宁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回来了。”   素依走进衣帽间,站在她身后。   “你在干什么?”   姜诺宁把手里那条裙子叠好,放进箱子。然后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素依看见她的眼睛。   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过很久。   衣帽间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素依,”姜诺宁说,“我们退婚吧。”   素依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盯着姜诺宁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没有。姜诺宁看着她的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慌。   “你说什么?”   “退婚。”姜诺宁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们解除婚约。”   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右手覆上左手无名指,指尖捏住戒壁,动作很慢——慢到素依能看清她手指在发抖,慢到能听见金属滑过指节时那一丝极细微的声响。   戒指被褪了下来。   姜诺宁把它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轻轻一声磕碰,像敲在了素依的心上。 第4章 第 4 章 我不再是那个穷学生,而你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空气像被冻住了,衣帽间的灯光白得刺眼。   柜子上那枚戒指安静地躺着,钻石折出的光落在素依脚边,一小片冷白色,像碎掉的月亮。   “宁宁,”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你这是在干什么?”   素宁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被姜诺宁避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调整成一种包容的温柔。   “是不是我最近太忙了,忽略你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这段时间项目太多,我确实没怎么陪你,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姜诺宁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委屈了,”素依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等我忙完这阵子,我们出去散散心好不好?你不是还想去冰岛看极光吗?这次我陪你。”   姜诺宁依然没有说话。她就那样站着,看着素依的脸——这张她看了十二年的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梁还是那个鼻梁,可此刻那张脸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温柔是计算过的,自责是计算过的,连说话的语速和停顿都是计算过的。   “……宁宁,你听我说,”素依还在说,“公司最近确实事情多,我压力也大,有时候说话做事可能不太周到,但我心里是有你的。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还不明白我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配得上你,让那些质疑的人闭嘴吗?”   姜诺宁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是,你很忙,”她的声音很轻,“忙着和她在一起。”   素依的表情僵住了。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成一张滑稽的面具。   衣帽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素依开口了,“你看见了。”   姜诺宁点头:“我看见了。”   素依沉默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枚订婚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和柜子上那枚是一对。她转了转戒壁,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   姜诺宁看见她的眼神变了。   那层温柔而耐心的外衣像蛇蜕皮一样从她身上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底色。   “宁宁,”素依的声音变得平淡,“你冷静一点。我们已经不是十七岁了,要顾虑很多事情。”   “订婚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人尽皆知,现在退婚,对公司的影响有多大,你应该清楚。股价会跌,董事会会有意见,那些合作方怎么看我们?你也不想看到姜家这么多年的基业,因为你一时的冲动受影响,对吧?”   她说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像是在做一场无懈可击的汇报。   姜诺宁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陌生到她不认识。   素依见她没有说话,以为她动摇了,语气又软了几分。   “还有妈,”她说,“她的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如果知道你——”   话没说完。   一声脆响。   姜诺宁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她居然用妈妈来威胁自己!   素依的脸被打偏向一侧,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空气凝固了。   素依慢慢转过头,看着姜诺宁,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嘴角弯了一下。   “脾气发了也发了,很多事情,你好好想想。”   她看着姜诺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宁宁,我说过,我们不再是少年时了。我不再是那个穷学生,而你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她往前站了一步,离姜诺宁很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该回到人间了。”   素依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急不缓。   衣帽间里只剩下姜诺宁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是红的,微微发麻。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衣帽间的灯光还是那么亮,亮得无处可躲,亮得她能看清空气里漂浮的每一粒尘埃。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她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箱子,拉好拉链。三个行李箱整整齐齐地摆在衣帽间里,像三座小小的坟墓,埋葬着她十二年的青春。   她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小姐……”司机的声音有些犹豫,吞吞吐吐的。   “老周,麻烦你来一趟,帮我搬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小姐,素总刚才交代过……说您要是用车的话,得她点头才行……”   姜诺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司机的声音越说越小,“她说……您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怕您出事,让您先在家休息几天……”   姜诺宁闭上眼睛。   她挂断电话。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三个行李箱。这个家她住了三年,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挑的,墙上的画是她画的,冰箱上的便利贴是她写的。可此刻,这一切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她咬着嘴唇,翻开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鹿凉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宁宁?”鹿凉月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背景是轰鸣的音乐声,“这么晚了,怎么了?”   “凉月,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在哪儿?”   “家里。”   “行,等我。”   鹿凉月来的时候,姜诺宁已经把行李箱都搬到了玄关。   门没锁,鹿凉月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三个箱子以及一身白色家居服的姜诺宁,她的头发还没干透,脸色白得有些吓人,眼睛红肿着。   鹿凉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嘴里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不是吧,宁宁,怎么了这是,闹这么大动静?”   姜诺宁:“我要搬走。”   “啊?搬——走——?什么事儿啊,闹成这样,至于吗?”   姜诺宁正在拉行李箱的拉链,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鹿凉月。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至于吗?”   鹿凉月被她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说……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姜诺宁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她。   “凉月,”她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鹿凉月的口香糖不嚼了。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宁宁,我……”   姜诺宁目光犀利,“你知道多久了?”   鹿凉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瞒不了,“有一阵子了。”她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以为……她会收手的。我以为她只是一时糊涂,她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姜诺宁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好看,素依夸过,鹿凉月也夸过,此刻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浓浓的失望。   “宁宁,我真的以为她会回头……”鹿凉月的声音有些急了,“我不是想瞒着你,我是怕你受不了……”   姜诺宁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然后直起身。   “谢谢你为我考虑,”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我——最——好——的——朋——友。”   她拉起最大的那个行李箱,往门口走。   鹿凉月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拎起另外两个箱子,跟在她身后。   ——   车驶出小区的时候,姜诺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去哪儿?”鹿凉月问。   姜诺宁想了想。   她想回妈妈那里。可妈妈心脏不好,她不能让她担心。   “去西区别墅吧。”   鹿凉月点了点头,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她想去西区别墅。】   发送完之后,凉月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她有把柄在素依手里,不得不如此。   车子驶过两条街,鹿凉月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瞥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没有接。   又过了几分钟,姜诺宁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素依:【宁宁,你先冷静几天。西区别墅我租出去了,你别白跑一趟。】   姜诺宁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   租出去了。   什么时候租的?谁签的合同?租金打到了谁的账上?   “凉月,”她放下手机,声音有些哑,“西区别墅不能去了,先去附近的酒店吧。”   鹿凉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好。”   ——   姜诺宁站在前台,拿出自己的信用卡递过去。前台刷了一下,礼貌地递回来。   “女士,这张卡用不了,您换一张?”   姜诺宁愣了一下,又拿出一张。   还是用不了。   信用卡全部被冻结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卡,前台小姐还在微笑着等她。灯光很亮,大堂里有人在说话,有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原来,素依早就在筹谋算计了。   鹿凉月从她手里抽走那张卡,把自己的递过去。   “我来,要套房。”   “不用。”姜诺宁避开她的手,声音很淡。她从包里翻出现金,一张一张地数,递给前台,“普通间,一晚。”   鹿凉月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数钱的动作,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前台小姐接过现金,低头开单。姜诺宁站在那里,等着,表情很平静。   进了房间,鹿凉月帮她把行李箱放好,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宁宁……”   “凉月,”姜诺宁坐在床边,抬起头看着她,“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鹿凉月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觉得自己所有的解释都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对不起……”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帘是拉上的,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霓虹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红色。   姜诺宁坐在床边,没有动。   愤怒、委屈、不甘、心痛所有的情绪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被压下去了。   她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一个一个地往下翻。   不是求助。是试探——她要确定自己的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叔叔。爸爸的老朋友,姜氏集团的元老。她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诺宁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声音很热情,热情得有些过分。   “陈叔叔,我想问一下……”   “哎呀,我这边信号不太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的,“诺宁,你发消息吧,我先挂了……”   嘟——嘟——嘟——   姜诺宁握着手机,听着忙音。   她没有发消息。   她又翻了一个。李总。妈妈那边的亲戚,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电话接通了。   “诺宁?”那边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听说你跟素依吵架了?年轻人嘛,哪有不吵架的,过两天就好了。素依那个人,能力强,对你也好,你别太任性了……”   姜诺宁挂了电话。   听说?她能听谁说。   她又打了几个。   有的不接,有的接了说不了两句就找借口挂断,有的干脆直接说“诺宁,这个事情我不方便掺和”。   最后一个电话,是她妈妈的一个老姐妹,从小最疼她的王姨。   “宁宁啊,”王姨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阿姨跟你说句实话……之前啊,素依提前跟大家打过招呼,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可能会说一些冲动的话、做一些冲动的事,让大家多担待。她跟大家说,不管你说什么,都先别答应,等她先把你安抚好了再说……”   王姨顿了顿,叹了口气。   “宁宁,她现在手伸得太长了,大家都怕得罪她……阿姨也想帮你,可阿姨……阿姨也没办法啊……”   电话挂断后,姜诺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那一小片霓虹灯光在天花板上晃动,暗红色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很小的一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它从墙角的一端拉到另一端,吐出一根丝,固定好,再爬回来,吐出另一根。动作很慢,但很有条理,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把那个角落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张网已经织了大半了。蜘蛛停在中间,八条腿微微张开,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君王,俯瞰着自己织出的疆域。   一只飞虫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翅膀上沾着细碎的鳞粉,在霓虹灯光下泛出彩虹色的光泽。它漂亮极了,翅缘镶着一圈金边,身体纤细修长,像一枚被精心雕琢的琥珀。   它绕着灯光飞了两圈,姿态轻盈,像是在跳舞,又转了一圈,翅膀上的鳞粉在空气里飘散,星星点点,像碎掉的星屑。然后它一头扎了进去。   蛛丝猛地收紧。   蜘蛛动了。   它不紧不慢地爬过去,八条腿踩在丝线上,连震动都没有,爬到飞蛾面前,停下来,似乎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飞虫太美了,连挣扎都是好看的。翅膀在丝线间扑扇了几下,鳞粉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第5章 第 5 章 死亡与重生   姜诺宁坐在酒店床边,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倒带。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一切都交出去的?   第一次把银行卡交给素依时,姜臣去世的突然,公司一团乱麻。素依每天陪着她去处理各种手续,跑银行、跑工商、跑税务。姜诺宁什么都不懂,每次被问到股权结构、资产配置之类的问题,她都像个被老师点起来回答不上问题的学生,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有一天晚上,她们从银行出来,素依在车上对她说:“宁宁,你要是不懂这些,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她的语气很宠溺,像在哄一个不想做作业的孩子,“我学得快,也喜欢这些东西。你专心做你喜欢的事,画画、弹琴、逛街,那些烦心事我来扛。”   姜诺宁当时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素依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表情认真,眉眼间全是值得托付的笃定,像一座可以为她挡住所有风雨的港湾。   ……   后来就越来越顺理成章了。   她记得自己签第一份股权转让书时的情景。素依把文件递过来,笔帽已经拧开了,笔尖朝向她,手柄朝外。   “签这儿就行,”素依指了指签字栏,声音轻得像在哄睡,“其他的我都帮你填好了。这样我好处理事情,不用次次都折腾你过来了。”   姜诺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正要细看,素依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那触感太舒服了,舒服到让她放松了所有的警惕。   每一次“相信”,都是一根丝线。每一根丝线,都被素依接过去,缠紧,固定。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十二年。   那张网,从十七岁那年夏天就开始织了。   姜诺宁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已经亮了。   她坐直身体,拿起手机,翻开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梳理自己现在能处置的资产。   股份、房产、存款、现金流……   她把每一项都列在备忘录里,能动的并不多。   素宁早已在方方面面掌控了她,无孔不入。   除了财务,最重要的是妈妈那边。   徐莉的心脏一直不好。姜臣去世那段时间,她住了两次院,医生说是应激性心肌病,俗称“心碎综合征”。后来慢慢养好了,但底子一直没恢复,不能受刺激,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这件事不能从别人嘴里传到妈妈那里。要挑一个徐莉身体好的时候,她自己一点一点地说给她听,最大程度地减少刺激。   她又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周律师。   父亲生前的法律顾问,也是姜家的老朋友。   电话打通了。好在素依的触角还没有伸到那么远,周律师痛快地答应了见面。   姜诺宁挂了电话,站起来。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浮肿,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青黑色。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洗脸、刷牙、换衣服。   出门前,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素依。   姜诺宁看都没看,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门在身后关上。   ——   同一时刻,素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烟灰散落在茶几上,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   窗帘没有拉开,灯也没有开,只有茶几上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素依脸上,把她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她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姜诺宁的对话框。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拿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吐出一口烟雾。   徐媛媛缩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一个靠垫,看着她。   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见过她发脾气的次数不多,像今天这样周围的气息凝固到冰点的,还是头一回。   徐媛媛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下位置,清了清嗓子。   “依依。”   素依没有反应。   徐媛媛咬了咬嘴唇,又开口:“依依,你认识沈氏的大小姐么?”   素依的指尖动了一下。   她依然没有看徐媛媛,“沈念微?”   “嗯。”徐媛媛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她最近跟蒋毅接触频繁。蒋毅那个人你也知道,墙头草,谁给的好处多就往谁那边倒。沈念微要是掺和进来……”   素依皱了皱眉。   沈氏的荣尚集团,江城真正的顶级豪门。姜氏在普通人眼里算大公司,可跟沈家比起来,不过是大象脚边的一只蚂蚁,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沈家的产业横跨地产、金融、科技,在江城的政商两界都有盘根错节的人脉。沈念微她见过几次,在行业峰会上,远远地看过。很年轻,但手腕比她父亲更狠更利落。圈子里的人提起她,用的最多的词是“不好惹”。   “他们见面大概是别的事儿。”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姜诺宁站在衣帽间里,低着头,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   那个动作很慢。   慢到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金属滑过指节的那一瞬间,钻石折射出的那一道光。   那道光的颜色很奇怪。不是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像夕阳照在碎玻璃上,又像十七岁那年夏天,姜诺宁在天台上回头看她的眼神。   那时候她们刚认识不久。姜诺宁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臂。她趴在栏杆上,风吹起她的马尾,发梢扫过肩胛骨。素依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那盒西瓜。   姜诺宁忽然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   “你眼睛真好看。”   素依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也许是真的觉得好看,也许是习惯性地讨好。她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讨好人是生存本能。她太知道说什么话能让对方开心了。   但姜诺宁回头看自己的那个眼神,素依记得很清楚。   她有点害羞,有点开心,嘴角想往上翘又不好意思翘,最后低下头,咬了一口西瓜。西瓜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她慌慌张张地去找纸巾,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一只偷吃了蜜饯又被抓包的小猫。睫毛扑闪扑闪的,耳尖红透了,连咬西瓜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笨拙,可爱得让人想把她揉进怀里。   那一刻,素依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好萌,想亲。   素依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六点。   她拿起手机,翻开姜诺宁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   没有回复。   素依盯着看了很久。   她开始打字。   【宁宁,我知道你生气——】   删掉。   【我们谈谈——】   删掉。   【你别这样——】   删掉。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十几秒。   【宁宁,你闹也闹了,打也打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乖乖回来,以前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你还是姜家的大小姐,该有的东西一样不会少。我会护着你,像以前一样。你想清楚。】   发送。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回复。   素依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对话框里只有她发出去的两条消息。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   徐媛媛一直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着她,此刻见她起身,立刻跟着站起来。   “去哪儿?”   素依没有看她,弯腰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   “去我妈那儿。”   徐媛媛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妈”指的是谁——素依的父母不在身边,她嘴里的“妈”,从来只有一个人:姜诺宁的妈妈。   徐媛媛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压成一种扭曲的不甘。   “你去那儿?”她的声音高了八度,“素依,你疯了吧?你现在还去找她妈干什么?你——”   素依转过头看她。   只是看了一眼,冷得像腊月里从门缝灌进来的风。   徐媛媛的话像被掐住了喉咙,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她的嘴唇还在动,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攥着沙发套。   素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徐媛媛一个人。   她站在沙发旁边,抱着手臂,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却红了。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抱住靠垫,把脸埋进去。   她等了这么久,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碾碎了咽进肚子里,以为熬过这一切就能换来一个名分。   可现在她明白了。   在素依成功之后,被踢掉的不仅仅是姜诺宁。   还有她。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眼眶里还含着泪,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牵动了脸颊的肌肉,大到那张脸上所有的五官都被这个笑容拽变了形。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很久。   先是发给了姜诺宁的妈妈徐莉。   她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像在拆一颗炸.弹。   然后她翻到另一个号码,眼里的笑结了冰。   【姜诺宁,她去你妈那儿了。你爸当年怎么没的,真相,你大概不知道,我只是提醒你,别让旧事重演。】   ——   姜诺宁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出租车上。   她刚从周律师的事务所出来。周律师告诉她的事情比她预想的更糟——她名下剩余的姜氏股份已经不足10%,大部分都在过去几年里通过各种各样的“转让协议”“代持协议”“赠与协议”转移到了素依名下。   “有些协议,”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斟酌着用词,“签得……不太谨慎。”   姜诺宁知道“不太谨慎”是什么意思。那些协议她根本没看过内容,素依说签,她就签了。   是她太蠢了。   把信任当爱情,把控制当保护,把算计当体贴。   怨不得别人。这盘棋,是她自己一颗一颗把棋子交到对方手上的。现在被人将军了,她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活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号码。   屏幕上那几行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爸当年怎么没的”——   什么意思?   姜诺宁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手机。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天的情形——早上还好好的,说要去公司开董事会,出门前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中午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突发心梗,昏迷了三天后就离开了。   突发心梗。   她一直以为是意外。是父亲工作太累,压力太大,心脏负荷不了。   可现在——   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但她来不及细想。这条消息里还有另一句话:“她去你妈那儿了。”   素依去找妈妈了。   “师傅——”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掉头!快一点!”   出租车在路口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面的车狂按喇叭,姜诺宁什么都听不见。她低头拨妈妈的号码,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拨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但那边传来的不是妈妈的声音,是一个陌生而急促的女声。   “喂?请问您是这部手机的家属吗?我是急救中心的,机主刚才突发不适,路人打了120,我们现在正在赶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路上——”   姜诺宁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我是她女儿。她怎么了?”   “病人疑似突发性心脏骤停,具体情况需要到医院才能确定。请您尽快赶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电话挂断,姜诺宁把手机攥在手里,红着眼睛问:“师傅,能不能再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踩下油门。   车子冲过一个路口。   然后——   左侧视野里忽然闯入一道刺目的白光。一辆车从侧面冲出来,速度很快,快到她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司机猛地打方向盘,但来不及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像撕裂天空的闪电。姜诺宁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一侧,额头撞上车窗玻璃,眼前炸开一片白花花的碎光。安全带的勒痕从肩膀一直烧到腰际,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猛地拧了一把。   出租车在路面上旋转了半圈,最后撞上护栏,停住了。   碎玻璃从头顶簌簌落下来,像一场冰冷的雨。   姜诺宁趴在座位上,耳朵里嗡嗡直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额头淌下来,沿着眉骨、沿着鼻梁,一路滑到嘴角。   手机掉在了脚垫上,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她弯腰去捡,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的疼痛。肋骨像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视野被染成模糊的红色,手臂撑在座椅上,抖得厉害,试了很多次,终于触到了手机屏幕的边缘。   “徐莉女士的家属吗?这里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病人送达时已无生命体征,抢救无效。死亡时间,十二时十七分。请您……”   其他的话根本听不见了。手机屏幕暗下去,黑色的镜面里映出一张模糊的、沾满血的、五官被红色液体扭曲过的脸。   姜诺宁沾满了血的手慢慢垂下来,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碎玻璃堆里。   “嗒……”   那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世界的边缘。   紧接着是一阵嗡鸣。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同时涌上来的。天和地搅在一起。像被人摁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光和声音都被甩出去。只剩下旋转。无休无止地旋转。   姜诺宁觉得自己在下坠。   这是死了么?   她原以为自己会怕。会哭,会喊……   但没有。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只有空。   一种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的空。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活生生地剜走了,剜得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有流一滴。伤口太大了,大到神经都来不及反应,大到身体直接放弃了疼痛这个程序。   原来人痛到极致,是不会疼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太痛了,连灵魂都以为这就是终点了。   然后——   光来了。   姜诺宁挣扎着掀起眼皮。   暖白色的天花板。石膏线勾勒的暗纹,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   这是……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 第6章 第 6 章 站在她面前的金丝雀,居然带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姜诺宁猛地睁开眼睛。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花香。百合的气味清冽,在消毒水的底色上铺开一层凉意,像冬日清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第一缕风。   她的视线慢慢聚焦。   VIP单人套房,会客区、休息区、监护区用半透明的玻璃推门隔开。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着,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层,沙发上搭着一条格子毯,叠得整整齐齐。监护仪在床头柜旁边安静地运行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这是爸爸昏迷时住的病房。   是她之后时时梦魇的地方。   姜诺宁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震得肋骨发疼。她不敢动,不敢转头,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一用力,这个梦就醒了。   过了许久,她慢慢地将视线移过去。   病床上,姜臣安静地躺着。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监护仪,输液架上挂着一袋还没滴完的药水,透明的液体顺着管路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姜诺宁的眼圈红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疼。   床头柜上放着病历夹,最上面一页的日期栏里,赫然写着:2019年3月24日。   她含着泪笑了。   还活着。   爸爸还活着!   她伸出手,悬空几秒才落在姜臣的手背上。   温热的。   脉搏在指腹下跳动,微弱却真实。   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姜诺宁转过头,看见了那部手机——iPhone XS Max,金色的,是当年最新款的。   她拿起来,按亮屏幕。   2019年3月24日,上午七点十二分。   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素素”:   【宁宁,叔叔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你别太担心,我马上上来找你。】   姜诺宁看着那两个字。   素素。   一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冰水一样漫过全身,她对她甚至已经有了生理性恶心。   姜诺宁想都没想,退出对话框,翻到通讯录里“妈妈”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宁宁?!”徐莉的声音满是惊恐与不安, “怎么样了?你爸什么时候醒过来?妈妈急死了——”   姜诺宁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这一次,眼泪根本无法克制地往外涌。   她的爸妈,她最珍贵的,都还在。   一切都来得及。   “宁宁?宁宁!你别吓妈妈——是不是你爸——”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徐莉的声音更急了,“妈,”姜诺宁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爸没事,你们都会没事儿。”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莫名得很。徐莉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更急了:“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你们都会没事儿?宁宁,你是不是没睡好?妈妈现在就过去,你等着,我心脏没事儿,你别拦我——”   “妈,你别过来添乱,我爸现在这样,你再过来,我怎么照顾得了?”   ……   电话挂了。   姜诺宁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开始回忆。   2019年3月,素依在姜氏集团的位置是市场部总监。这个位置是姜臣出事前半年给她提上去的——准确地说,是她求来的。那时候姜臣本来属意另一个人选,是姜诺宁在饭桌上替素依说了话,拉着姜臣的胳膊撒娇,说“爸,素素能力那么强,你就给她个机会嘛”。   姜臣一直不太喜欢素依,从见第一面起,他就对女儿说:“这个女孩不简单,做什么事儿,都别有用心,如果是朋友,爸爸不说什么,爱人,我绝不同意。”   姜诺宁那时候不懂。她觉得爸爸对素素有偏见,是因为素依家里的情况太糟糕。   姜臣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宁宁,爸爸看人,从来不看家世。”   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   姜臣看的是人心。   而她,被爱情蒙住了眼睛,瞎子一样。   姜臣住院后,公司的日常事务基本由副总裁蒋毅代管,但素依以“准女婿”的身份深度介入了很多事情,包括姜臣的医疗方案。   主治医生是谁,用哪种治疗方案,要不要转院,都是素依替她做的。   是她亲手把刀递到素依手里,再握着她的手,对准自己的胸口。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姜诺宁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输液架上那袋药水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每一滴都像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这时候,门外出来了脚步声。   笃,笃,笃,由远及近,在病房门口停下了。   素依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丝巾,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上带着疲惫,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好看。   她看见姜诺宁坐在病床边,先是舒了一口气,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带着心疼和责备。   “你怎么不接电话?我给你打了三个,你一个都没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姜诺宁脸上停了一秒,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刻露出心疼的表情,张开手臂就要抱她。   姜诺宁本能地往旁边侧了一下。   那个拥抱落了空。   素依的手臂僵在半空,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怎么了?”   姜诺宁努力隐忍着反感。现在她的银行卡、她的股权、她名下大部分资产,都还和素依捆绑在一起。爸爸还躺在病床上,公司还在素依的势力范围内,她不能太快地打草惊蛇。   她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地说:“我有点累……头也疼。昨晚没睡好,一直在做噩梦。”   素依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姜诺宁的头发。   姜诺宁抿了抿唇,如果可以,她想把素依的手拧断。   “辛苦你了,”素依的声音低低的,“这几天你太累了。要不你回去休息?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姜诺宁摇了摇头,把话题岔开,“对了,尹姨呢?”   尹姨在姜家做了二十年的老佣人。姜诺宁小时候就是她带大的,姜臣和徐莉刚开始忙着创业的时候,是尹姨给她做饭、送她上学、陪她等家长会结束。上一世,姜臣晕倒又那么快的离开,姜诺宁沉浸在悲痛里,没有去关注她,后来被素依告知,尹姨岁数大,自己辞职了。   素依的语气轻描淡写,“还说呢,这次要不是她照顾叔叔不周,也不至于这样,我把她辞了。”   姜诺宁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   素依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惊讶,解释着:“这次叔叔出事,就是她没看护好。那天早上叔叔出门的时候,她就应该提醒他吃药,结果忘了。要是按时吃了药,说不定就不会——”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我不忍心责备但确实很失望”的表情。   “我给辞了。换了个年轻一点的,专业护理出身,比尹姨靠谱。”   姜诺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沉默了。   那几秒里,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素依莫名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气场从姜诺宁身上漫出来,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过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姜诺宁抬起头,看着素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行。”   素依微微一愣,“宁宁——”   “你不要什么都做主。”   “你这话说的,”素依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我不是为了叔叔好吗?尹姨年纪大了,万一——”   “好了。”   姜诺宁打断了她,站起来,和素依平视。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素依恍惚觉得站在她面前多年来一直温驯乖巧的金丝雀,居然带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我是没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病床上的姜臣,“我肯定知道你的为人,知道你一心都在姜家上。”   “可外人不知道啊。”   素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让外人知道了,”姜诺宁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像耳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素依的心里,“还以为你惦记姜家的家业惦记太久了,我爸还躺在这儿,你就等不及了。”   素依的呼吸停了一瞬。   姜诺宁看着她,嘴角甚至开玩笑一样,微微弯了一下,“还以为你这些年伏低做小、鞍前马后,为的就是这一天。”   素依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还以为你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比你的良心都响。”   素依握起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还以为你狼子野心,我爸刚昏迷,你就急着做姜家的主。”   姜诺宁说完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她抬起手,像揉狗一样揉了揉素依的头,“素素,”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人,“你说是吧?”   素依的脸色彻底变了,饶是表演习惯了,可此时连一丝笑都挤不出来了。   姜诺宁看着她的反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容天真极了,像十七岁那年夏天在天台时一样纯真。   “当然,我会相信你,”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如果我的素素真的那么做,那岂不是猪狗不如了?” 第7章 第 7 章 “啪”的一个耳光   素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姜诺宁的话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最隐秘的痛处,比当年被姜臣指着鼻子训斥别有用心的时候,还要让人难受。   可比起难受,她更警觉的是姜诺宁突然的转变。   “宁宁,”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此时才23岁刚大学毕业一年的素依就已经如此敏感了,姜诺宁知道自己该忍住的,不该这样用气,可刚刚经历了母亲的惨死,知道她极有可能是杀死父亲的罪魁祸首,知道她欺骗了自己整整十二年,每一个“晚安”、每一碗热汤、每一次替她擦掉眼泪的手,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她根本控制不住。   “没有啊,”姜诺宁看着她,语气满是信任:“我就是生气外人对你的态度,才说出来解解气。怎么了?你生气了?”   素依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她扯了扯嘴角,终于挤出一个笑来,“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尹姨的事,应该跟你商量的,对不起。”   姜诺宁点了点头,“你我之间,不需要道歉。”   素依的心微微松了一下。果然——   “把尹姨叫回来就行。”   这件事儿上,她不能让步。   素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叫回来?   姜诺宁没有再理她,重新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涂抹在姜臣干裂的嘴唇上。   素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姜诺宁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弯曲的脊背。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她曾经无数次从背后抱住这具身体,把下巴抵在这截脖颈上。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有些陌生。   说不上来哪里陌生。姿态还是那个姿态,动作还是那个动作,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幅看惯了的画,被人动了一笔,虽然改动极小,小到说不清改了哪里,可整幅画的色调都变了。   “宁宁,”她走过去,在姜诺宁身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软又柔,“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伸手想去摸姜诺宁的脸,被姜诺宁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做了个噩梦,”姜诺宁的声音很轻,“梦见你……欺骗了我。”   素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很伤心,”姜诺宁继续说,“梦里哭得很厉害,醒来眼睛还是肿的。”   “怎么会,”素依握住姜诺宁的手,掌心贴上去,把那只微凉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我怎么会骗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姜诺宁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四目相对。   她在心底冷笑。   原来真情真的可以演出来。   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素依偏过头,目光移向病床上的姜臣。   “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你昨晚一夜没睡,身体吃不消的。”   “哎,”姜诺宁抽出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素依,“还说呢,妈那边急得不行,刚才打电话来,说要转院。”   素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转院?   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好笑。徐莉那个一辈子没上过班的阔太太,能办成什么事?姜臣倒下之后,整个姜家上下,从公司事务到医疗方案,哪一样不是她在操持?   “好啊,”素依并没放在心上,“阿姨要是有合适的医院和专家,转院也行。我这边也托人问问,看能不能联系上心脑血管方面的权威。”   她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因为她笃定徐莉什么都办不成。人都是这样的,姜臣倒下之后,她俨然已经是姜家最有话语权的人了。公司里的人看她的脸色,合作伙伴听她的安排,连徐莉那边的亲戚,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找的也是她。   没有人会跟权力作对。   “那我跟妈说一声,”姜诺宁转过身来,“让她先打听打听。”   素依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先出去抽根烟,”她说,“问问主治医生情况。”   姜诺宁“嗯”了一声,重新坐回病床边。   素依转身走出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加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姜诺宁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见素依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消失在楼梯间里。   她没有收回视线。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护工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匆匆地往安全通道的方向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值班护士也往那个方向走。然后是司机老周。   一个接一个。   姜诺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脸。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她平时叫“阿姨”“姐姐”“周叔”的人。每一个都对她笑脸相迎,每一个都说“小姐您放心,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可他们转身就会把自己的一切信息告诉给素宁。   这还只是她看见的。她看不见的呢?公司里的人、妈妈身边的人、她那几个所谓的朋友——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需要一个能帮她的人。   一个不在素依掌控范围内的人。   她点开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没有。   她躺平了太多年,把所有的社交都交给了素依打理。朋友是素依帮她筛选的,圈子是素依帮她建立的,连出门见谁、和谁吃饭,都要素依“批准”。   她曾经觉得这是爱。是素依太在乎她了,怕她被人骗,怕她交到不好的朋友。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保护,是圈禁。   她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笼门从来没有锁过,可她已经忘记了怎么飞。   姜诺宁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姜臣的脸。   爸爸的嘴唇还是干裂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监护仪上的波形在跳动,绿色的线条在黑色屏幕上画出规律的起伏。   上一世,爸爸在昏迷了三天之后去世了。   医生说死因是心梗。   可那条信息——   “你爸当年怎么没的,真相,你大概不知道。”   姜诺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当务之急,是把爸爸的医疗权从素依手里拿回来。   可她拿什么拿?她没有人,没有钱,没有资源。   头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有人用钝刀在太阳穴上来回锯,姜诺宁趴在爸爸的病床边,把脸埋在手臂里,想缓和一下。   ……   灰白色的雾,浓稠得像牛奶,把一切都吞没了。   姜诺宁站在雾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前后左右。空气里弥漫着百合花的香气,浓烈得近乎腐烂。   是梦么?   雾散了一点。   她看见了一座墓碑。   黑色的花岗岩,被雾气打湿了,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墓碑前摆满了花圈,白色的菊花、白色的百合、白色的玫瑰。   挽联在风中轻轻晃动,上面写着字,可她看不清。   身后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转过头。   素依站在墓碑的另一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眼眶红红的,睫毛湿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然后她看见了徐媛媛。   徐媛媛站在素依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脸上没有泪痕。她远远地看着素依的背影,嘴角弯着。   素依还在哭。她哭得那么投入,那么逼真,哭到蹲下来,用手撑着地面,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大家都为之动容,感慨她的深情。   她俨然已经是人群的核心了。   突然,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墓园入口,一排黑色轿车缓缓停下,一字排开,像一条黑色的丝带。   车门同时打开。十几个人从车里下来,在车门两侧站成两排,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像两道无声的屏障。   最后,迈巴赫的后车门开了。   一名随行人员先下了车,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在车门旁站定,微微躬身。   然后,一只手从车里探出来,搭在那人递出的前臂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白的光。   人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黑色大衣,衣摆垂到小腿,腰线被一条同色的窄皮带收住,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度。领口微微立起,衬得那一截脖颈愈发修长。   女人走在最前面。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与红唇。   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每一声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身后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脚步声。   气场太强,周围一片寂静,连呼吸都变轻了。   她径直走到素依面前,停下来。   素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   “啪”的一个耳光。   干净利落,带着风声。   素依的脸被打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全场寂静。   那个人把伞收起来——   ——   姜诺宁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病房。监护仪。输液架。   爸爸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是梦。   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那人是……沈念微?   姜诺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记忆慢慢浮上来。   沈念微。比她高一届的学姐,江城大学商学院的名人。她入学那年,沈念微大二,已经是整个学校的神话,学生会主席,国家奖学金得主,还没毕业就被沈氏集团内定为接班人。   那时候的姜诺宁还是个每天逃课画画、跟朋友吃喝玩乐的富二代。她对商学院的传闻不感兴趣,对那些“别人家的孩子”更是敬而远之。   她只远远地看过沈念微一次,在学校礼堂的毕业典礼上,沈念微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一身黑色的学士服,站在聚光灯下。   当时,她就感觉她们的距离很遥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为什么那么做?   也许就是个不作数的梦吧。   可如果真的只是梦,沈念微又怎么会出现?   姜诺宁拿起手机,一个一个地往下翻,翻到字母“S”的时候,指尖顿住了。   沈念微。   她什么时候加的?   姜诺宁拼命回忆,完全不记得了。   她甚至不确定对方还记不记得她。   会不会已经被拉黑了?   她点开沈念微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张背影,一个女人站在落地窗前,面前是大片的落地玻璃,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她仰着头,远远地看着天边的月亮,有一种明明坐拥一切,可想要的不过是天边的明月的寂寥感。   姜诺宁盯着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为了爸爸,哪怕是一线生机,她也要厚着脸皮试一试。   她想了好几种称呼,都觉得不对。“沈总”太生硬,“沈学姐”太刻意,想了半天,最后决定用最正式的——   【学姐,您好,我是姜诺宁,您曾经的学妹,有事想要请您帮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心跳得比刚才从梦里醒来还快。   一秒。   两秒。   三秒。   姜诺宁知道沈念微的身份与地位,她如果无视自己,很正常。那她该——   手机震了一下。   姜诺宁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翻过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沈念微。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   只有一行字、一个定位。   【现在过来。】 第8章 第 8 章 我的妆怎么样?   【现在过来。】   姜诺宁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在胸腔里擂成一面鼓。   沈念微的反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姜诺宁原以为,那条消息发出去,能收到一个“知道了”或者“我问问”就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她甚至做好了等三天、等一周、等一个礼貌而疏远的回复的准备。   可她没想到,沈念微连犹豫都没有。   姜诺宁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姜臣,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定位在荣尚集团总部,三十分钟车程。   还没见面,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姜诺宁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底两道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太过憔悴,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从包里翻出那支用了大半的口红,对着镜子描了一遍。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人。出门见谁、穿什么、说什么话,都有人替她安排妥当,从来不需要自己面对什么。   但现如今,她要逼着自己走出去。   ——   不确定身边有多少人是素依的眼线,姜诺宁没有叫司机,自己直接开车去了。   车上,她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沈念微的名字。   跳出来的词条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荣尚集团最年轻董事”“沈氏长女”“医疗板块继承人”,她扫了一眼标题,点了进去。   一篇人物报道写得格外详细。沈念微,二十岁那年读完双学位直接进入荣尚,从基层做起。二十二岁接手医疗板块,成为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业务负责人。上任第一年就把连续亏损三年的私立医院扭亏为盈,第二年主导了与德国一家医疗集团的战略合作,第三年业内已经在传,荣尚医疗板块的估值翻了三倍。   配图是一张近照。沈念微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是深灰色的高领针织,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她微微侧着脸,下颌线绷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嘴唇轻抿,薄而冷淡,没有笑意。   除了漂亮。更多的是凌厉,透着一种被权力和天赋同时浇灌出来高高在上的矜贵。   她坐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光是这张脸,就足够让对面的人先输三分。   评论区的高赞留言写得很直白:“这么年轻坐到这个位置,长得还这张脸,你让其他人怎么活?”另一条说:“别盯着她的眼睛看,我见过她本人,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你会下意识想低头。”   姜诺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二十四岁。比她大不了多少,却已经站在那样的位置上了。   车窗外的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才回过神来,踩下油门。   到荣尚的路程并不长,她的心一直悬着,像被人拎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车驶入荣尚集团所在的CBD区域,远远地,那栋楼便压了过来,玻璃幕墙从地面延伸到天空,在阳光下折射出冷蓝色的光。大楼底部宽,越往上越收窄,像一把倒置的利剑,笔直地插进城市的天际线。入口是一整面铜质大门,门把手做成波浪的形状,厚重得像欧洲那些古老的银行。   姜诺宁把车停好,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才推门下车。   她突然有点后悔,不该涂那支口红的。太红了。   门口两个安保人员,制服笔挺,耳麦里塞着通讯器。   姜诺宁推门走进去。大堂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灰色大理石地面,纹路像水墨画晕染开来。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点。   前台是一整块弧形白色人造石,后面站着三个接待员,统一的藏蓝色套装,发髻盘得一丝不苟。   “请问是姜诺宁女士吗?”最左边的接待员站了起来。   “是。”   “沈总交代了,请您直接上去。”接待员双手递过一张门禁卡,“临时通行卡,电梯需要刷卡。办公室在五十八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头。秘书会在电梯口接您。”   姜诺宁接过卡,“谢谢。”   电梯门开了。刷卡,按下五十八楼。   上升速度很快,耳膜有一瞬间的压迫感。数字在屏幕上跳动——12、25、37、44、52。   叮。   五十八楼到了。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冷色调抽象画,蓝色和灰色交织在一起,像深邃夜空。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深胡桃木色,门把手是哑光铜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岁出头,深灰色西装套裙,低髻,细框眼镜。她看见姜诺宁,微笑迎上来。   “姜女士您好,我是沈总的秘书,姓林。沈总还在开会,她特意交代了,让您先在办公室稍等一会儿。”   “麻烦了。”   林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整面墙都是玻璃,可以俯瞰整个江城。远处的江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色的光,城市建筑像积木一样铺展开来。   浅灰色实木地板,纹理细腻。办公区在靠窗的位置,一张巨大的弧形胡桃木办公桌。桌子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深色木质框架,摆满了书。最上层放着几件艺术品:一尊青铜小雕塑,一件青花瓷小碟,一盏老式台灯,铜质灯座,墨绿色灯罩。   但最吸引姜诺宁注意的,是墙上那幅画。   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画的是一弯新月,挂在一片深蓝色夜空中。月光从左上角倾泻下来,照亮了夜空的一角。下半部分是城市天际线,黑色的,模糊的,像是被月光融化了一样。   姜诺宁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沈念微似乎很喜欢月亮,微信头像也是月亮。很巧,她的乳名就叫月亮,一直叫到小学,上了初中后嫌幼稚,不让爸妈叫了。   林秘书已经把茶沏好了。   “沈总说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   姜诺宁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趁着这空闲时间开始梳理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虽然重生了,重要的人都在,可她现在的处境依然被动。   素依到底做到哪一步了?公司里有多少人是她的人?董事会里有多少是她的人?股权转让了多少?资产转移了多少?爸爸的医疗方案她动了多少手脚?那些转让协议和代持协议,哪些还能撤销,哪些已经成了定局?   姜诺宁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以来的躺平,让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她不懂公司法,不懂股权结构,不懂财务报表,甚至连自己名下到底有多少资产都说不清楚。她像一个被养在温室里的花,以为自己活得很好,殊不知那盆土早就被人连根端走了。   ——   与此同时,十八楼的会议室里。   沈念微坐在长桌最前方,面前摊着一份季度报告。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眉峰高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嘴唇薄而红润,眼尾微微上挑。   美是真的美。冷也是真的冷。   财务总监正在汇报下半年的预算方案,投影仪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讲得口干舌燥。可坐在主位上的人似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看起来像在看报告,可目光是虚的,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   她的手指搁在桌面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一圈,一圈,又一圈。   “沈总?”财务总监讲完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沈念微没有反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副总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沈念微忽然抬起头。   “嗯,”声音淡淡的,“继续。”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呃……讲完了。”   沈念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扫了一眼投影仪上的最后一页。   “预算增幅控制在8%以内,三季度人力成本再压缩两个点。华南区的业务拓展方案,下周一之前重新交一版上来,把风险评估做得再细一点。”   “散会。”   沈念微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手机在桌面下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林秘书:【沈总,姜女士已经到了,安排在您办公室。】   沈念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副总站在旁边,看见他们沈总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非常非常轻微的,只一瞬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   “沈总?”副总试探着开口,“一会儿那个会——”   “推了。”   副总愣在原地,和旁边的市场部总监对视了一眼。   推了?沈总?推会议?   他们跟着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推过任何一个会议。这个女人把时间当命一样算,连午饭都是边看文件边吃的。   市场部总监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副总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念微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林秘书的消息下面,是姜诺宁发来的那条。   【学姐,您好,我是姜诺宁,您曾经的学妹,有事想要请您帮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她看了三遍。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攥在手心里。   电梯上升,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叮。   五十八楼到了。   沈念微走出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秘书跟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文件夹,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办公室门前,沈念微的手搭上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推开。   她停住了。   林秘书也跟着停下,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念微转过身来,目光也随之望了过来。   林秘书的呼吸彻底卡在了喉咙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文件夹的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林秘书的声音发紧,“怎、怎么了?沈总。”   沈念微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的妆怎么样?”   林秘书愣了一下,一脸懵逼。   沈念微眯了眯眼睛,林秘书飞快地扫了一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线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唇色偏淡,寡淡里透着一丝凉,整体来说就是那种不动声色的锋芒,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在冒犯。   林秘书的声音有点抖,“很好,特别好。”   她感觉沈总肯定是别有深意,只是自己悟性太低,一时还不能猜透。   沈念微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姜诺宁正站在那幅月亮的画前,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第9章 第 9 章 痴痴的   姜诺宁看见沈念微的第一反应是——梦里那个打耳光的人,的确是她。   沈念微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微敞。散下来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垂在肩侧,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眉眼间的青涩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权力打磨过的锋利。   沈念微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   姜诺宁被这个声音拉回了现实。   果然是气场很足的女人。   沈念微就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周身却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气场,把整个办公室都拢住了。姜诺宁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领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胸口那团紧张压下去,“学姐,”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冒然打扰了,不好意思。”   沈念微走到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不是冒然。”   姜诺宁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念微没有解释,走到会客区,在姜诺宁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她的坐姿很直,背没有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矜贵。   “说吧,什么事儿?”   很直接。直接到姜诺宁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寒暄话、铺垫话,全都用不上了。   姜诺宁咽了口口水,“学姐,我想请您帮个忙。”她抿了抿唇,说的艰难,“我父亲……姜臣,他现在在和美医院,昏迷三天了。医生说可能是心梗引发的脑缺氧,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我想给他转院,但我对医疗这一块不太了解,也不知道该找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知道沈家在医疗行业很有实力,所以……我想请问学姐,有没有好的医院和专家可以推荐?”   姜诺宁说完了,看着沈念微,感觉自己的脸滚烫。她从来都是一个脸皮薄的人,被保护的太好,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不善言谈,动不动就脸红,如果不是为了爸爸,她是不会冒然求一个陌生的学姐的。而沈念微能接待她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帮忙又是另一回事。她那样的人,每天有多少人排着队求见,她凭什么要管姜家的事?   沈念微也在看她。那双眼睛很黑,瞳孔炭一样深,被那样的眼睛盯着,姜诺宁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摊开的报纸,每一个字都被读了一遍。   “你父亲现在的主治医生是谁?”   姜诺宁心一跳,立即报了一个名字。   沈念微的眉毛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心脑血管方面的专家,在江城算不错的。”   姜诺宁的心沉了一下。算不错的……她以为沈念微会就此打住,能给个推荐名单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但不是最好的。”   沈念微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院长,是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念微“嗯”了一声,然后挂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姜诺宁。   “两家,”她说,语速不快,“一家是公立三甲,心脑血管专科全国排名前茅,那边的心内科主任是我认识的人。另一家是私立的,综合实力不如公立那家,但心脑血管专科一样强。”   她看着姜诺宁,问:“你想去哪家?”   姜诺宁认真地想了想,“哪家安保力量比较好?”   在治疗父亲的同时,她最需要做的,就是脱离素依的视线管控范围。   沈念微顿了一下,“私立。”   姜诺宁几乎没有犹豫:“那我选私立。”   沈念微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她又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挂了电话,她对姜诺宁说:“两个小时后,那边会派救护车去接。你提前把病历和检查报告准备好,过去之后直接进监护病区。主治医生姓方,是我认识的人,到时候他会跟你详细沟通治疗方案。”   她顿了一下,“那边进出都需要权限认证,家属可以全程陪护,但每天只允许一名直系亲属进入。护工方面,那边有个跟了我父亲很多年的老看护,我让她过去盯着。”   姜诺宁坐在沙发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沈念微不仅帮忙,还把一切安排得这么好,每一处都像是知道她在意什么一样。   “学姐,”姜诺宁站起来,她太激动了,声音有些发抖,“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我……我请您吃饭。”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感谢太轻了。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一顿饭算什么?   沈念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她说,“你有我电话吗?”   姜诺宁愣了一下,“啊?”   沈念微没有回答,直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姜诺宁的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沈念微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   “存好。”   姜诺宁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又抬头看看沈念微。   “学姐,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从收到那条“现在过来”的微信开始,她就觉得奇怪。沈念微那样的人,每天要见多少人、处理多少事,怎么可能记得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学妹?更不可能存她的电话。   沈念微走到窗边,背对着姜诺宁。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黑色的西装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背影很直,肩线平而舒展,腰身收进西装的剪裁里,高冷之外,竟透出几分女性的柔美。   她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五官隐在逆光的阴影里,只剩那双眼睛格外清亮,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城市的倒影。   “你在我这儿,”沈念微看着姜诺宁,平静的眸子之下,竟漾着几分温柔,“很出名。”   姜诺宁被说愣了,又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偏开了头,避开目光接触。   “学姐,那我……”   沈念微点头,知道她惦记着姜臣,“来日方长。”   姜诺宁告辞,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林秘书迎上来,准备送她出去,沈念微微微皱了一下眉。   林秘书脚步一顿,看看自家老板,又看看姜诺宁的背影,茫然地站在原地。能当沈念微的秘书,她可是从多少人的血路里杀出来的?当年应聘的候选人有多少,她过五关斩六将,凭的是眼力见、反应速度和一颗八面玲珑的心,才坐到这个位置,可今天这是……被嫌弃了?   她盯着自家boss看。沈念微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她,似乎想去看姜诺宁的背影。   林秘书心里咯噔一下,立马侧身让开,把姜诺宁身后的位置干干净净地亮出来。   沈总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目光追过去,落在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上,竟有些收不回来。   林秘书站在原地,看着自家老板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痴痴的。   她脑子里炸开两个字。   ——卧槽。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第10章 第 10 章 她等会儿会亲自过来   林秘书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她在荣尚集团干了六年,从行政助理一路做到沈念微的秘书,见过太多人想靠近沈总——有送花的、有堵门的、有假装偶遇的、有在年会上借着酒劲表白的。男的女的都有,沈总的反应永远只有一个:面无表情地看一眼,然后说“让安保处理”。   她跟了沈总这么多年,从没见她对任何一个人多看一眼。   今天,她不仅多看了,还看得痴了。   电梯门开了,林秘书侧身让姜诺宁先进去,自己跟着走进去,站在她侧后方,殷勤得恰到好处。   “姜女士,”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楼上又柔了三分,“需不需要我帮您安排车送?”   姜诺宁摇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您路上注意安全,”林秘书笑着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下午可能有阵雨,我给您备把伞。”   姜诺宁有些不好意思,“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林秘书的语气热络,“您是沈总的客人,就是我们荣尚最尊贵的客人。”   姜诺宁礼貌地笑了笑,心里却有点纳闷。刚才上来的时候,这位秘书小姐虽然也客气,但明显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怎么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到了一楼,林秘书亲自送她到大门口,站在台阶上,目送她走向停车场。   姜诺宁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她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秘书还站在门口,保持着目送的姿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售楼中心的置业顾问。   姜诺宁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莫名其妙。   林秘书一直目送姜诺宁从视线里离开,思考了几秒钟,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   【林秘书:沈总,姜女士已经平安上车了。】   三秒后。   【沈念微:嗯。】   林秘书摸着下巴,又想了想,把刚才偷拍的那张姜诺宁的背影照片发了过去,这才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回大堂,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   医院这边,素依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走廊尽头。   她在等。   等姜诺宁回来。   姜臣的病房在VIP病区的最里面,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护士站的几个人在低声聊天,偶尔有推着药车的护工经过,轱辘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素依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定位软件,一个小红点正缓缓移动,从CBD方向往医院这边来。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白色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散着,脚步匆匆。   姜诺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她从医院附近的面包店买的,如果素依问起来,她可以说“去妈那儿顺便买的”。   “宁宁。”素依迎上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   “去妈那儿了,”姜诺宁声音尽量平稳,“她担心爸,我去陪她坐了一会儿。路上开车没听到。”   素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姜诺宁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住了。   寒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姜诺宁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目光在自己脸上游走,一寸一寸地,像刀刃贴着皮肤滑过。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被对方解读成心虚的证据。   两个人一起走进病房。   姜臣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监护仪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   素依拿出一个橙子,用小刀在顶部划了一圈,慢慢地把皮剥下来,一瓣一瓣地分开,放在一个小碟子里,递到姜诺宁面前。   “吃点水果,你脸色不太好。”   姜诺宁看着那碟橙子。   她不想吃。不想吃任何素依递过来的东西。   可素依就那样盯着她。   瞳孔里没有光,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嘴角还挂着笑,却没有任何有温度。   姜诺宁浑身僵硬,伸手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素依看着她吃了,嘴角弯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素依把橙子皮收进垃圾袋里,擦了擦手,忽然开口:“宁宁,你还记得咱们以前的学姐沈念微么?”   姜诺宁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一下。   “沈念微?”她装作回忆的样子,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商学院的?”   “对,”素依把垃圾袋扎好口,放在地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比咱们高一届,在学校的时候就很出名。”   姜诺宁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素依靠在床头柜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听说她现在混得不错,沈氏集团的继承人,荣尚医疗板块的负责人。”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不过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什么真本事。”   姜诺宁没接话,只是听着。   素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家不止她一个女儿,她底下还有个妹妹,同父异母的,比她小五岁。她妈走得早,她爸后来又娶了一个,那个继母可不是省油的灯,一直想把亲生女儿推上去。沈念微能坐稳这个位置,你知道她做了什么?”   素依的目光在姜诺宁脸上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她明明该出国留学的,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留下了,而她那个妹妹,却被送出国念书,说是‘深造’,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是她动的手脚,把妹妹的丑事捅到老爷子面前,逼得老爷子不得不把人送走,省得在家里争权夺势。”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亲妹妹都容不下,你说这种人,心有多狠?”   “而且我听说,她接手医疗板块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跟了她爸十几年的老臣子全换了。一个不留。那些人可都是看着她长大的。你说这种人,眼里还有什么人情?还有什么情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跟这种人打交道,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当成弃子。”   “你说是不是?”   素依漆黑的眸子盯着姜诺宁,姜诺宁迎上她的目光。   “我不太了解她,”姜诺宁声音平稳,“但还是不要随意评价别人的好。”   素依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是啊,”她说,“我们不随意评价,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去攀那种高枝。”   她伸手揉了揉姜诺宁的头发,动作亲昵而自然。   “你呢,也别想太多。爸的事有我在,公司的事也有我在。你就安安心心的,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姜诺宁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嗯,”她轻声应了一下,声音软软的,乖乖的。   素依的笑容加深了,那只手从发顶滑到发尾,指尖绕了一缕头发开。   姜诺宁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妈那边联系好医院了。”   素依的手顿了一下。   “私立的那家,仁和医院,”姜诺宁说,“心脑血管专科很强,妈找了熟人,说是可以安排转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素依的脸。   素依迟疑了几秒钟,“仁和?”她点了点头,“那家医院我知道,确实不错。阿姨找了谁?关系硬吗?”   “她一个老姐妹介绍的,具体我没细问,”姜诺宁说,“妈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就能转。”   素依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秒的沉默里,姜诺宁听见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素依点了点头,她语气里带着欣慰,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我们宁宁成长了,以前什么事都要我操心的。”   她轻轻拍了拍姜诺宁的手背。   “不过,”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转院这么大的事,妈那边一个人张罗,我总归是不放心。毕竟爸在美和住了这么多天,主治医生也熟悉情况,突然转院,有些衔接上的事情,还是得我出面打个招呼。”   她看着姜诺宁的眼睛,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水,“我给赵副院长打个电话,让他配合一下,别到时候救护车来了,手续上出什么岔子。你说是不是?”   姜诺宁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没那么简单。   素依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没有走开,就站在姜诺宁面前,当着她的面,翻到通讯录,按下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素总!”赵副院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热情得有些过分,“您好,有什么吩咐?”   素依靠在床头柜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随意。   “赵副院长,刚才宁宁告诉我说,她爸爸今天下午可能要转院。仁和那边已经安排了救护车,一会儿就到。”   她的目光落在姜诺宁脸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想问一下,姜总目前的情况,转院手续好办吗?主治医生那边,签字了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素依等着赵副院长说出那句提前对好的“患者目前未达到转院指征,按照医疗规范,需要主治医生和科室主任双重确认”。她甚至能想象姜诺宁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慌张、失望、无助。然后她会温柔地握住姜诺宁的手,说“没关系,有我在”,然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姜臣继续留在美和,继续在她的掌控之中。   但赵副院长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赵副院长?”素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素总,”赵副院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邀功式的殷勤,而是一种更谨慎、更小心的语气,“这个转院的事……我刚才又确认了一下。”   “确认什么?”   赵副院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院长亲自来交代了转院事宜。”   素依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   “什么意思?”   赵副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一位重量级人物亲自电话叮嘱的。说姜先生是她的长辈,转院的事她要亲自盯着。还说——”   他停了一下。   “说什么?”   “说她等会儿会亲自过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素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姜诺宁。   姜诺宁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宁宁的眼里也满是惊讶,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俩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入口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入。   后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黑色大衣,衣摆垂到小腿,被风微微扬起。   沈念微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楼下的保安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几个路过的家属不自觉地让开了路,连原本在台阶上抽烟的一个中年男人,都默默把烟头掐灭了   沈念微站在车边,发尾被风撩起又落下,她没有看任何人,微微抬起头,往院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11章 第 11 章 她比以前,更耀眼了   姜诺宁一直对“沈念微的威望”没什么具体概念。   她知道沈念微厉害,是旁人嘴里“惹不起”的那种人,可“惹不起”三个字,在她心里一直只是个模糊的形容词。   直到这一刻,她才切身地感受到了。   她站在病房窗边,看见了住院部楼下的那一幕。   院长带着一群人,从门诊大楼里小跑出来。   不是走,是小跑。   院长她见过一次,是姜臣刚入院的时候。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不苟言笑,与主治医生讨论病情时语气沉稳,字字掷地有声,严厉且有威望。   此刻,他正一路小跑着穿过停车场,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的西装裤。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副院长、心内科主任、医务科科长、护理部主任,浩浩荡荡一队人,步伐急促。   他们跑到那辆黑色轿车前,停下来。   院长微微喘着气,伸出手。   沈念微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院长的手已经递了过去,握得结实而郑重。紧接着心内科主任上前握手,医务科科长上前握手,副院长上前握手,每个人握手时都微微躬着身。   此时此刻,姜诺宁才明白,沈念微口中“我来安排”四个字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素依站在姜诺宁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在看窗外。   她的表情管理一向很好。从十几岁起,她就靠这张脸活着,该笑时笑,该哭时哭,该低头时低头,十几年如一日,从不出错。可此刻,那张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们看着楼下那群人簇拥着沈念微往住院楼走。很快,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声音越来越近。   姜诺宁听见护士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这边,沈总,这边请。”   接着是一阵更清晰的脚步声。   笃,笃,笃。   沈念微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人群行至病房门口,她停下来,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停下来。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沈念微侧过脸,声音不大:“这么多人进去不合适。病人需要静养。”   院长反应很快,立刻点了点头,回头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我陪沈总进去就行,”院长压低声音,“其他人外面等。”   沈念微没再说什么,抬手推开了病房门。   门开的那一刻,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白色的光斑。   姜诺宁站在病床边。   听到门响,她下意识抬起头。   沈念微走进来,目光扫过病房,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   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轻,算不上什么特别的示意,大概只是看见了熟人之后的礼貌性招呼。   可于姜诺宁来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就好像沈念微在对她说——我来了,放心吧。   她知道不可能是这个意思。沈念微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学妹说这种话?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她们不熟……可当沈念微站在病房里时,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姜诺宁隐藏着情绪,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病床边的监护仪线缆,手指碰到那些缠绕的线缆时,微微发抖。   沈念微就那样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敛,一眨不眨。   素依没有注意到姜诺宁的异样,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她发现沈念微走进来的瞬间,整个病房的气压都变了。像一扇门被推开,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把原本闷热的房间吹得通透。院长跟在她身后,姿态恭谨,微微侧着身,小心翼翼地让出通道。   素依的眼睛亮了。   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院长的恭谨、那群人的殷勤、这一整个走廊的安静,这不仅仅是“有钱”能买到的东西。这是权力的形状,是威望的实体,是她从小到大压抑自己不停地向上爬做梦都想够到却始终够不到的东西。   如果能攀上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从素依脑子里划过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灼热,她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   沈念微在病床前站定,低头看了看昏迷的姜臣。她的目光在姜臣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床头柜上的病历夹。   “病历整理好了吗?”   院长立刻上前一步:“整理好了,您放心。”   沈念微点了点头。   素依抓住这个间隙,从病床另一侧绕过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学姐,”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熟稔的热络,“好久不见。我是素依,也是江城大学毕业的,比您低一届。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在表彰大会上看到您,今天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到了。”   素依顿了顿,笑容更深,目光真诚得像在望一个久别重逢的人,语气里添了一分恰到好处的感激:“这次多亏了您帮忙,不然转院的事还真不好办,真的要好好感谢您。”   滴水不漏。姿态放得低,语气亲近,既攀了关系,又表达了感谢,还不着痕迹地把自己放在了“姜家准女婿”的位置上。   她甚至故意用了“学姐”这个称呼,而不是“沈总”,前者带着校园时代的温情与分寸,后者只是冷冰冰的商业客套。   她伸出手,微笑地看着沈念微。   沈念微没有看她。   目光从她伸出的手旁边平静地滑过去,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落向病床边的姜诺宁。   “情况怎么样?”   素依的手还悬在那里。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姜诺宁站了起来,说:“随时可以出发。”   素依把手收回来,动作很慢。   她知道的有钱人傲,手握权柄的人更傲,沈念微这样的人,每天有多少人排着队想递名片、攀关系、喊一声“学姐”?被晾一下算什么,太正常了。   “学姐真是大忙人,”素依笑着说,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既化解了尴尬,又显得落落大方,“今天来得突然,是我们打扰了。改天等姜叔叔情况稳定了,一定正式登门道谢。”   她说完,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沈念微侧脸上,姿态从容,进退有度。仿佛刚才那三秒钟的冷场,不过是这场见面里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然后沈念微开口了。   “你谁?”   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冷场还有回旋的余地,还有填补的空间。这是一种被一刀切下去的安静,干净利落,连空气都被劈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看向了素依,就连门口那个端着托盘的护士,都忍不住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替她尴尬。   素依的笑容彻底碎了,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像被人当众剥掉了衣服,所有精心设计的姿态、所有滴水不漏的措辞、所有小心翼翼的殷勤,在“你谁”两个字面前,全部碎成了渣。   她的手重新放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沈念微的视线径直落回姜诺宁身上,语气里竟难得地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准备好了吗?”   姜诺宁心头一震,受宠若惊地连忙点头。   沈念微轻轻颔首,随即转回头,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淡漠。   转院的流程快得惊人。   专业团队动作利落得近乎行云流水,监护仪蜂鸣声被妥善压低,转运床平稳滑行,一路绿灯畅通无阻。姜诺宁跟在旁边,原本悬在半空一整天的心,竟在这有条不紊的高效里一点点沉落,踏实得不可思议。   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仁和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外。   手里捏着刚签好的一堆文件,指尖还留着纸张的触感,一切都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下意识侧头望去。   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沈念微正与院长、主治医生低声交涉。她微微垂眸,神情专注而认真。   姜诺宁望着那道身影,心里轻轻一涩。   以沈念微的身份,时间该有多金贵,可她为自己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这份恩情,姜诺宁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还。   而素依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被众人簇拥的身影,心底那股精心维持的从容,正一寸寸裂开。   她本就心思敏感,更是比谁都清楚,沈念微这样的人,从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这一路,沈念微对宁宁的态度,不是客套应酬,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更不是漫不经心的关照,那是明目张胆的偏宠。   素依指尖冰凉,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不通。   以沈念微如今的地位权势,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名门闺秀、世家千金、趋之若鹜的追随者,数不胜数。怎么偏偏是姜诺宁?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等姜诺宁抱着文件匆匆下楼时,沈念微已与院长交代完毕,转身准备离开。   素依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拦住她的去路。   她强迫自己扬起得体的笑,声音刻意放软,带着刻意亲昵的口吻:“沈总,您……以前就认识宁宁吗?”   “宁宁”二字,咬得格外亲近。   沈念微停下脚步。   缓缓抬眼。   只淡淡一扫,素依便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直直穿透她所有伪装。   素依喉头发紧,手心冷汗涔涔,却还是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开口:“我一直知道学姐是我们这一届里最出色、最成功的人,……心里特别佩服,所以……想请教学姐一个问题。”   沈念微沉默着,没有应声,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素依深吸一口气,“如果……学生时代很耀眼的东西,可已经错过了……像学姐这样身份的人,应该不会再来争抢,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嘲讽:“更何况,她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耀眼了,不是吗?”   空气死寂。   沈念缓缓抬眸,越过素依望向病房,目光落上那道身影时,语气柔了几分,“她比以前,更耀眼了。”   素依脸色一白。   下一秒,沈念微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凝着一层淡得近乎冰冷的鄙夷,她薄唇轻启,字字诛心:“所以,我会又争又抢。” 第12章 第 12 章 薄薄的粉色一下子从耳垂漾开来   沈念微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那句话落在走廊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水花不大,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素依一眼。   素依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病房的墙。   失控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坝,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   一个和她毫无交集、和姜家毫无渊源的人,忽然从天而降,带着雷霆万钧的权势,不由分说地插进这盘棋局拨开,她没有办法不焦虑。   素依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而眼下重要的是仁和医院的安保系统比她想象的严密得多。   VIP病区在住院部顶层,需要专用电梯才能到达。电梯口设了一道闸机,刷卡加指纹双重认证。   闸机旁边站着两个安保人员,制服笔挺,耳麦里塞着通讯器,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素依站在闸机外面,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   姜诺宁没有注意到走廊里发生的事。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文件上。   转院的交接文件比她想象的多。病历摘要、检查报告、用药记录、护理评估、转院同意书、医保结算单……每一页都要她签字。她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一份一份地看,一字一字地读。   这一次,她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   这时候,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护理服,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面容和善,眉眼间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沉稳。   “姜小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我是沈总安排过来的看护,姓刘。您叫我刘姐就行。”   姜诺宁放下文件,站起来,“刘姐,麻烦您了。”   刘姐笑了笑,走到病床边,低头查看姜臣的情况。她的动作很轻,先是检查了输液管的流速,然后翻开姜臣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心率平稳,呼吸也正常,”她转过身来,对姜诺宁说,“方医生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治疗方案要等明天的检查结果出来才能定。今晚我会守在这儿,您放心回去休息。”   姜诺宁没有接话。   她站在病床边,目光落在刘姐脸上,看了几秒。   沈念微帮了她很多。转院、专家、看护,每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妥当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她还是不放心。   她已经是惊弓之鸟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她没有离开。   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素依:【宁宁,医院那边我进不去,我先去妈家看看她。她一个人我不放心。你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姜诺宁看着那条消息,心猛地跳了一下。   去妈家。   上一世,妈妈就是被素依和徐媛媛联手刺激到心脏骤停的。她不知道这一世的轨迹会不会重演,也不知道素依现在去妈家到底是真的关心,还是另有所图。   姜诺宁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姜臣。   她现在冒然跟妈妈把一切说明,徐莉一定受不了,可如果不说,她妈对素依一直信任,很容易出问题,权衡再三,她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   “宁宁?”徐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怎么了?是不是你爸——”   “妈,”姜诺宁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哑,“你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素依给你的东西,不管是吃的、喝的、用的,还是什么保健品、补品、药材,收了后统统不要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姜诺宁能听见妈妈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在消化这些话的分量。   “宁宁,”徐莉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和素依……怎么了?”   姜诺宁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说。说她发现素依出轨了?说她怀疑素依在爸爸的医疗方案上动了手脚?说她怀疑素依一直在骗她、利用她、算计她?说她是重生回来的,亲眼听见妈妈死亡的消息?   “妈,”她的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徐莉开口了。   “信。”   姜诺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什么都别问,”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等我回去。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我回去跟你说。在这之前,不能太明显刻意,我——”   “我知道,”徐莉的声音沉稳下来,“她给的东西我不碰,她来找我,我也不会表现出多大的异常。你放心照顾你爸,家里有我。”   “好。”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真的照做,也不知道素依会不会起疑心,更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   照顾病人比姜诺宁想象的要辛苦得多。   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没吃过什么苦。小时候有尹姨,长大了有素依,她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不用操心,更别说伺候人了。可现在,她一个人守在医院里,什么都得自己来。   刘姐教得很耐心。   “翻身的时候手放这儿,对,用大腿的力量,别用腰。一二三——你看,这不就好了。”   姜诺宁照着做了一遍,果然轻松了许多。她抬起头,冲刘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谢谢刘姐。”   刘姐摆了摆手。   擦身、换药、记录出入量、观察监护仪上的数值变化——每一样都是刘姐教一遍,她跟着做一遍。做错了就重来,记不住就拿手机记下来,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的手不像刘姐那么稳,有时候会抖。给姜臣擦脸的时候,毛巾的水拧不干净,水滴顺着爸爸的鬓角淌进耳朵里,她又慌慌张张地拿棉签去擦。刘姐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只是偶尔提点一句。   到了中午,姜诺宁已经能独立完成基本的护理操作了。动作虽然还比不上刘姐那么行云流水,但已经有模有样。   刘姐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给姜臣换输液贴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一口气。这姑娘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手指又细又白,腕骨凸出来一小截,瘦得像随时会折断。可她现在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研究引流管的流速,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非常的认真。   午饭时间,刘姐去医院食堂打了饭回来。不锈钢餐盘里分了三格,一格米饭,一格炒青菜,一格豆腐汤。医院的饭就这些,清淡得没滋没味。   “姜小姐,要不要吃点?”她把餐盘放在茶几上,回头问了一句。   姜诺宁头也没抬,“不了,刘姐您吃吧,我不饿。”   她说着站起来,把手里的护理手册合上,放在椅子里,往门口走。刘姐端着筷子正要坐下,见她往外走,下意识要开口,姜诺宁已经先说了:“我去走廊站一会儿,您慢慢吃,不着急。”   刘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目送她出去,轻轻叹了口气。   姜诺宁在走廊里站定,双手撑着窗台,仰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颈椎咔吧响了两声,她皱了皱眉,转了转脖子,视线无意间往楼下一扫——   住院部楼下的小广场上,稀稀落落有几个病人家属在散步。花坛边上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角落里停着几辆车。   她漫无目的地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一辆深灰色的奥迪,停在花坛旁边的临时车位上,不显眼,低调得很。可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太过耀眼,黑色大衣,衣摆垂到小腿,被风微微撩起一角,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发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侧对着住院部的大门,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诺宁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侧影看了好几秒。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转身快步往电梯走。   ——   楼下,林秘书正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这个时间的江城,风还是冷的。尤其是医院这种空旷的地方,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没有任何遮挡,吹得她耳朵尖都红了。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两步之外的沈念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位祖宗上午处理完手里的工作,连口水都没喝,就说要出来。林秘书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商务行程,还特意确认了一下行程表,什么都没有,还特意叮嘱换了一辆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的奥迪。   到了之后,不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住院部的大门,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然后下车了,站在花坛旁边,继续看。   不打电活了,不发消息,不找人,就那么站着。   林秘书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沈总,要不要我上去——”   “不用。”   林秘书立即闭上了嘴,缩着脖子继续吹冷风,在心里疯狂吐槽:沈总啊沈总,您这样站一下午,人家能知道吗?您这是守株待兔呢?这兔子能自己撞下来吗?您哪怕发个消息说“我在楼下”呢?就算不发消息,您这身份站在这儿,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啊——   她的吐槽刚进行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沈念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整个人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林秘书正疑惑,看着沈念微,正要问“沈总,怎么了?”。   沈念微突然飞快地转过身来,对着车玻璃整理了一下耳边吹乱的碎发,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妆怎么样?”   林秘书:……   她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很好,”林秘书的声音有点发飘,“特别好。”   她住院部大门的方向扫了一眼,一个穿着白色薄毛衣的女孩正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步子很快,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定在沈总的身上。   沈念微立即转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她的大衣领子竖起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对红得几乎透明的耳朵,仿佛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薄薄的粉色一下子从耳垂漾开来,一路漫到耳廓,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软软的弧度。 第13章 第 13 章 如果她在我怀里   姜诺宁站在台阶下面,看见了沈念微。   她就站在花坛旁边,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她,微微偏着头,望向远处的一排银杏树。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可沈念微看得很认真。   认真到耳朵尖都是红的。   姜诺宁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下楼来,其实没什么具体的事要说。只是在走廊里往下看了一眼,看见那个人站在风里,心里就涌上一股冲动,想下来。可她下来了,站在这里了,却不知道说什么。   感谢的话上午已经说了很多,再说就显得客套了。可除了感谢,她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们本来就不熟。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沈念微先开了口,“吃饭了吗?”   姜诺宁:“吃了。”   沈念微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姜诺宁,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往下,落在她的手上,那双因为照顾病人而有些发红的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吃的什么?”   姜诺宁愣了一下,“医院的……青菜和米饭。”   沈念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诺宁被看的低下了头去,小小声说:“没吃。”   沈念微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弧度,冷冰冰的脸忽然就柔和了几分。   她转过头,看了林秘书一眼。   林秘书正缩在风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冻得鼻尖发红。接收到沈念微的目光后,她立刻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   “沈总?”   “附近有没有干净点的餐厅?”   林秘书的大脑飞速运转,在仁和医院周边的餐饮分布图里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医院东门出去,有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一家面馆,”林秘书顿了顿,“我吃过,很干净。”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   林秘书立即补充:“老板是浙江人,开了十二年,每天早上五点自己去菜市场买菜,面条是手工擀的,汤底用老母鸡和筒骨熬六个小时,不放味精。他家的雪菜肉丝面,是这附近最好吃的。”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沈念微的反应。   沈念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姜诺宁。   “你想吃什么?”   姜诺宁怔了一下。她低下头,想了想,大概是太忙了,心里苦闷,忽然就特别想吃一口甜的。   “可乐鸡翅。”   沈念微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   林秘书“领旨”离开后,花坛旁边只剩下两个人。   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姜诺宁穿着薄毛衣,被风一吹,下意识地抱了一下手臂。   她抬起头,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沈念微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放下了。   姜诺宁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心思在别处。爸爸的病情、妈妈一个人在家、素依说的那些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公司里那些股权转让书还有没有机会撤回来……这些事情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在她脑子里乱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学姐,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转院、专家、还有刘姐,谢——”   沈念微打断她:“刘姐还行吗?”   “很好,”姜诺宁连忙点头,“她很专业,人也细心,教了我很多东西。”   沈念微“嗯”了一声。   “她跟了我父亲很多年,”她说,“后来父亲身体好了,就一直在家里闲着。这次正好用上。”   她顿了顿,“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她经验丰富——”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姜诺宁等了两秒,没有下文,抬起头看她。   沈念微的视线落在她手臂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冷。”   姜诺宁把手缩进袖子里,“还好。”   沈念微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的方向。   “上车等吧,”她说,“外面风大。”   姜诺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忽然就远了。   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足,座椅是加热的,皮革的触感柔软而温润。姜诺宁坐在后座,身体陷进座椅里,被暖风包裹着,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沈念微坐在她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坐得很直,背没有完全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矜贵而自持。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息。不是车载香薰的味道,也不是皮革和木质内饰的气味,是一种更清冽的东西——薄荷。   姜诺宁悄悄吸了一口气。   那味道很淡,若有若无的,像冬天清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第一缕空气。她觉得这味道很好闻,闻着闻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车里安静了很久。   “学姐,”姜诺宁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点倦意,“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沈念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姜诺宁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上了,”沈念微说,“开完会出来的,来看一个朋友。”   姜诺宁“嗯”了一声,原来如此。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漫过她的膝盖、腰际、胸口。   车里安静下来。空调的暖风轻轻地吹着,皮革座椅的温热从后背渗进来,薄荷的香味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凉凉的,把消毒水和药味都挡在了车窗外。   沈念微安了一个按钮,然后音乐响了。   很轻的前奏,钢琴声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像水滴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姜诺宁的睫毛动了一下。这个旋律她太熟悉了,学生时代广播里放过无数次,宿舍里循环过无数次,耳机里听过无数次。   《小幸运》。   她记得自己大二那年,有一阵子天天听这首歌。那时候学校广播台每到傍晚就会放,她和室友抱着课本从教学楼往宿舍走,夕阳把整条林荫道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还有草坪刚割过的青草味。她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未来很远,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什么叫背叛,不知道什么叫算计,她只知道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明天的课可以翘,后天的考试临时抱佛脚也来得及。   姜诺宁眉心那点褶皱,缓缓地舒展开了。   沈念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的时间一向是按分钟计算的。八点整到公司,八点十五分看简报,八点三十分第一个会,九点四十五分见客户,十一点二十分批文件,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她停不下来,总觉得浪费一分钟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可此刻,她感觉自己能坐到天荒地老。   过了一会儿,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秘书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冻得鼻尖通红。   “沈总,”她压低声音,把袋子递进来,“面、可乐鸡翅,还有两份米饭。一个番茄蛋花汤。”   沈念微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可乐鸡翅装在一个圆形的保温盒里,酱汁收得浓稠,鸡翅表面裹着焦糖色的光泽,看起来就让人有食欲。   姜诺宁转过头来,“谢谢。”   沈念微点了点头,把袋子递给她。   姜诺宁接过袋子,保温盒的热度透过塑料袋传到她指尖,暖烘烘的。   “学姐,我上去吃。”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车上吃就行,不赶时间。”   姜诺宁摇了摇头,把袋子往怀里抱了抱,笑了一下,“上去吃也一样。刘姐还在等我。”   她怕弄脏车,也怕耽误沈念微的时间。   她顿了顿,看着沈念微的眼睛,认真地补了一句:“学姐,今天真的谢谢你。”   沈念微看着她。   “下一次,”姜诺宁的声音轻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下一次我一定要请你吃饭。正式的。”   沈念微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   姜诺宁心里那块悬着的小石头落了地。她笑了笑,推开车门,拎着袋子下了车。   风从银杏树那边灌过来,比刚才更大了些。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一下,侧过身来,隔着车窗冲里面挥了挥手。   “学姐,你早点回去。”   惦记着爸爸,姜诺宁加快了脚步,推开门,消失在住院部的大厅里。   沈念微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厅的玻璃门后面。   她还看着那个方向,没有收回视线。   林秘书看见自家老板那副又变成了“沈痴痴”的样子,又心酸又好笑。   又等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沈总,回公司?”   沈念微收回视线。   “去金宝街。”   “好的。”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从医院的灰白色调渐渐变成城市的铅灰色,高楼一栋接一栋地从车窗两侧滑过去。林秘书以为这段沉默会一直持续到金宝街,正准备掏出手机看一眼邮件,后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林秘书。”   林秘书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在。”   “去拿一支护手霜,”沈念微的声音很淡,“给刘姐。让她每次护理之前用。”   林秘书点了点头,正要记下来,后座又传来一句。   “还有,跟刘姐说,如果她中午不喜欢吃医院的饭,就单独给她做。”   林秘书的笔顿了一下。这下,她听明白了,此刘姐非彼刘姐。   “好的,沈总。”   后座没有再说话。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日里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她的脑子里一点都不平静。   她在想刚才的事。   姜诺宁站在风里,薄毛衣被吹得贴住身体,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说“不冷”,可她的手是红的,指尖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明明很冷,却说“还好”。   她应该把外套给她的。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沈念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不,太造次了。   她们不熟。姜诺宁会不安,会觉得欠了人情,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姜诺宁是一个敏感的女孩,任何超出分寸的举动都会让她不自在。   可是她冷。   沈念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有没有一种方式,是不造次的?是不让她不自在的?是不让她觉得欠了人情的?   她想了很久。   把外套给她——除了不熟,宁宁那么懂事,会怕冻着她。   让刘姐给她带一件衣服——太奇怪了,刘姐是看护,不熟悉。   让林秘书去买一件——更奇怪了,她跟姜诺宁什么关系?凭什么给她买衣服?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如果——   如果她在我怀里。   两个人就不会冻着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念微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耳朵从耳垂开始发烫,一路烧上去,烧到耳廓,烧到耳尖,烧得她整个脑袋都嗡嗡的。 第14章 第 14 章 雨水顺着姜诺宁的眼角滑落,从下巴尖儿上坠下去,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   方医生是在傍晚六点十分进来的。   白大褂还没换,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姜诺宁正蹲在病床边,拿棉签蘸水涂姜臣的嘴唇。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动作顿住了。   方医生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姜诺宁一下子站起来,内心满是忐忑:“方医生,我爸怎么样?”   方医生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抽出最上面那张,“心肌酶谱和心脏彩超的结果都出来了,”他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很有分量,“急性心梗的范围没有继续扩大,目前心功能处于临界状态。左心室射血分数偏低,但比入院时稳定了一些。”   姜诺宁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   方医生抬起头,“通俗点说,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不好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但有几个好消息,”方医生的语气稍微轻了一点,“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都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出现我们担心的恶性心律失常或心源性休克。这说明你父亲的心脏底子不错,年轻时候应该经常锻炼。”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目前的情况,不适合再转院,也不适合任何有创操作,”方医生说,“心脏需要时间修复,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维持生命体征的稳定,给他创造最好的恢复环境。”   他顿了顿,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姜诺宁脸上。   姜诺宁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万幸的消息了。   上一世,爸爸从昏迷到离开,不过短短三天。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就这么没了。现如今,她还有机会。   “我知道了,方医生,谢谢您。”   方医生又交代了几句用药调整和护理注意事项,把报告重新摞好,放在床头柜上,离开了。   门关上了。   姜诺宁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姜臣的脸。   姜臣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她最喜欢趴在爸爸胸口,听他的心跳,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姜臣的手。   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曾经把她举过头顶,曾经教她握笔画画,曾经在家长会上紧张得手心出汗。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蹲了太久,血液不流通,腿有点麻,头还有点眩晕,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不适感过去。   刘姐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的脸色,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她在护理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跟过多少病人、见过多少家属,早就练出了一身本事。最核心的一条就是:该闭嘴的时候绝不多说一个字。有钱人家的规矩多,脾气大,你一句好心的话,人家可能觉得你多事、越界、没分寸。她吃过这个亏,早就不犯了。   可眼前的女孩——   白色薄毛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她蹲在病床边,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臣的脸。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颊上。耳垂很小,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上面没有戴任何饰品,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还没被人发现的小玉石。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有多招人。   刘姐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要不要休息一下?”   姜诺宁摇了摇头,接过水,“不用,谢谢刘姐。”   刘姐没再说什么,端着托盘走开了。   姜诺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慢慢把那杯水喝完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素依的消息。   【宁宁,妈这边我陪着呢,你放心。她今天精神状态不错,晚上包了饺子,我陪她吃了。你那边怎么样?要不还是我过去吧?我惦记着爸爸,干什么都没精神。】   ——   晚上八点,病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姜诺宁正坐在沙发上翻护理手册,听到动静抬起头,愣住了。   徐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脸上画着淡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保温袋,一个纸袋,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妈?”姜诺宁放下手册,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徐莉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先走到病床边看了看姜臣,然后转过身来。   “我不来能行吗?”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看看你,脸都瘦了一圈了。”   姜诺宁张了张嘴,想说“没有”,被徐莉一眼瞪了回去。   徐莉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眼下的青黑扫到锁骨,“下巴都尖了。你本来就没几两肉,再熬下去成什么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姜诺宁。   “这是什么?”   “体检报告,”徐莉说得轻描淡写,“我今天去做了个全身体检,从头到脚,一个项目没落。”   姜诺宁握着文件袋,没有打开。   徐莉把文件袋从她手里抽回来,自己打开,把报告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排开在茶几上。   “你看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心电图正常,心脏彩超正常,心肌酶正常,动态心电图正常。冠状动脉CTA也做了,血管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狭窄和斑块。”   姜诺宁看着那些报告,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徐莉看着姜诺宁的眼睛,“你爸倒下了,你要是再把自己熬垮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徐莉的声音低下来,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保温袋。   “我给你带了饭,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盅鸡汤。你趁热吃,吃完了回家洗澡睡觉。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妈——”   “别跟我争,”徐莉的语气不容商量,把保温袋打开,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茶几上,“你要是不回去,我就真生气了。你爸还没醒,你要是也住院了,我一个照顾两个?”   姜诺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坐在沙发上,端着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她眼眶发酸。   徐莉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想问的话太多了——女儿为什么突然对素依起了戒心?为什么让她提防素依给的东西?那双红肿的眼睛到底哭过多少次?可她一个字都没问出口,现在的时机和地点,都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吃完了就回去,”徐莉的声音有些发紧,“别让妈担心。”   姜诺宁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她知道徐莉的倔强性格,再坚持是没有意义的。   “对了,”徐莉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素依过来了。”   姜诺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表现得很好,”徐莉叹了口气,“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挑不出毛病。”   “就是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她说,‘阿姨,您那个朋友可真年轻,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呢,是您什么亲戚吗?’”   徐莉转过头来,看着姜诺宁的眼睛,“我说,是我一个老姐妹的闺女,不常联系。她就没再问了。”   素依轻描淡写的一句。可在徐莉看来,却像是狐狸露出了尾巴。   姜诺宁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徐莉:“妈,我明天中午过来替你,你主要盯着刘姐,自己注意休息,我明早要去见一下苏玥。”   她需要人脉,需要资源,需要能帮得上忙的人。   徐莉惊讶地看着她。苏玥,那是姜诺宁小时候的玩伴,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可苏玥一直不喜欢素依,明里暗里劝过她无数次,说那个人心眼太多、城府太深。姜诺宁听不进去,两个人为此大吵了一架,从那以后断了联系,再也没来往过。   徐莉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去吧,路上小心。等你爸醒了,咱们回家慢慢说。”   姜诺宁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把车开到了一个朋友的修车铺。   门面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宝马、有奔驰,还有一辆改装过的牧马人,车身上贴满了拉花。   姜诺宁推门进去。   “哟,宁宁?”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女人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这个点儿了,你怎么来了?”   “乔伊,”姜诺宁说,“帮我查个东西。”   乔伊看了她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表情正经了几分:“查什么?”   “车上有没有定位器。”   乔伊没有多问,接过车钥匙,一猫腰钻进了驾驶座。姜诺宁站在旁边,看着乔伊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在方向盘下方、座椅缝隙、后备箱备胎槽里来回扫。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红灯一闪一闪的。   大概过了十分钟,乔伊从车里钻出来。   “没有。”   姜诺宁皱起了眉头。那素依是怎么追踪到她的位置知道她去了荣尚集团?   “帮我用你那个机器,再查查其他东西。”   “查什么?”   “手机。”   几秒钟之后,乔伊皱起了眉头:“我擦,还真有。”   姜诺宁盯着她看。   “一个定位软件,伪装成系统应用,隐藏得很深。不是专业人士根本发现不了。”乔伊把屏幕转过来,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图标,“这个,你看,名是假的,表面上看是系统服务,实际上每隔五分钟上传一次位置数据。”   姜诺宁看着那个图标,“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控制这个定位?想给对方看我在哪里,她看到的就是哪里。”   “这有点难,我得叫人。但是——”   “钱不是问题。”   “我试试。”   ——   姜诺宁从修车铺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丝很细,密密的,斜斜的,在路灯的光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她没有开车,就那样沿着街边慢慢地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她的脸,照亮她苍白的面容和湿透的睫毛。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莫名的,就走到了曾经她和素依的“家”附近。转过街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街边一家小酒馆,门面不大,之前她和素依闲暇时总会来小酌几杯,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雨丝染成金色。   窗边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面对面,挨得很近。   素依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她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拿着酒杯,正低头跟对面的人说什么,嘴角带着笑。   对面坐着徐媛媛。   年轻,漂亮,穿着一条修身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她托着腮,歪着头看素依,眼睛里全是笑意。   素依说了句什么,徐媛媛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娇嗔的模样。素依笑得更深了,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然后她抬起头,凑过去,在徐媛媛嘴角亲了一下。   雨水顺着姜诺宁的眼角滑落,从下巴尖儿上坠下去,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   一滴,两滴,三滴……   沈念微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抱着胳膊,看着外面。   窗外是江城连绵的夜雨,万家灯火被水汽晕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光晕,模糊了天与地的边界。   林秘书站在她身后,毕恭毕敬地汇报:“刘姐说姜小姐已经离开医院了,她的母亲来替的,需要派人跟着么?”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雨水模糊了城市的轮廓,也模糊了她自己的倒影。   “不。”   沈念微想起今天在仁和医院楼下,姜诺宁从台阶上跑下来的样子。白色薄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步子很快,下台阶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懵懂可爱的小兔子。   当时她站在花坛旁边,看着姜诺宁跑向自己,装作不在意,可没人知道,她心跳快得像像擂鼓。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手机。   屏幕暗着。   忽然,她转过身来。   林秘书正缩在角落里整理文件,被这突如其来的转身吓得一哆嗦。她脑子里警铃大作,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嘴唇已经自动预备好了那套标准答案“沈总,您的妆很好,特别好。”   话还没出口,沈念微先开了口。   “林秘书。”   “在!”   “如果你发现——”沈念微顿了一下,“你深爱的人背叛了你,你的朋友一直在骗你,你的身边全是谎言——”   她停了一秒。   “第一步,你会怎么做?”   林秘书愣住了。她跟在沈念微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板问这种问题。她从来都是下指令,只做决定,告诉别人“应该怎么做”。   林秘书认真地想了想,“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资源。”   沈念微漆黑的眸子看着她。   “结交权贵,”林秘书说,“能帮得上忙的、不在对方掌控范围内的、有实力跟对方抗衡的权贵。先把局面稳住,把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抓牢,然后再一步步往回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沙沙的。   沈念微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心里喃喃。   ——我就在这儿啊,宁宁。   你怎么还不来结交? 第15章 第 15 章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姜诺宁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了。   她拧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填满客厅。鞋柜上那张合照还在——她和素依在海边,她靠在素依肩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把它扣了过去。   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热水浇下来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她站在水下,水温调到最高,热气蒸腾,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可她还是在发抖。   她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   素依的出轨……爸妈的离开……   一幕一幕,鲜血淋漓。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这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二天。   至少,爸爸还活着。   妈妈也清醒了,没有再被素依蒙在鼓里,尹姨没有离开。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在心里细细的思考。   素依这个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只是钱。   她要的是掌控。是站在高处、俯视所有人的快感。是证明自己从底层爬上来、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成就感。   她最爱的是她自己。   所以,要赢她,就必须拿走她最在意的东西,费尽心力爬上来想要得到的财富、权力、身份,全都一一剥夺。   姜诺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   下一步,她要进入公司。   姜家曾经是大族,枝叶繁茂。爸爸为了防止亲戚安插人手太多、尾大不掉,定了一条规矩:无论什么身份,来姜氏集团,都要从基层职员做起。   这条规矩,当年得罪了不少人。可爸爸顶住了,一步没退。   姜诺宁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未来的路很长,很难走。   但要走下去。   老天赐她重来一次,她一定要让素依付出代价。   她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苏玥。   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逃过课,一起在天台分过一盒西瓜,一起在被窝里看恐怖片吓得抱成一团。苏玥是那种嘴硬心软的人,明明关心你,偏要摆出一副“我才懒得管你”的样子。   后来苏玥说素依别有用心,说她看人从来不准,让她留个心眼。   她不但不信,还跟苏玥大吵了一架,说了很重的话,然后把人家拉黑了,再也没联系过。   现在想来,苏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   被挂断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她盯着屏幕上“苏玥”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再拨。   也是。   当年她把话说得那么绝,拉黑得那么干脆,几年不联系,现在一出事就找人家,凭什么?   姜诺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这些年,她失去了太多。   她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素依,朋友没了,自己的判断力没了,连最基本的警觉都没了。   她能怪谁?   ---   翻来覆去的,姜诺宁几乎一宿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把车开到了城西的茶叶市场。   她想起昨天在沈念微办公室看到的那罐茶叶。沈念微似乎喜欢喝茶,办公室里有茶具,会客区的茶几上还摆着一个紫砂壶。   她一向喜欢咖啡,对茶没什么研究。   在市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家看起来最雅致的店门口停下来。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正在柜台后面泡茶。看见姜诺宁站在门口,笑着招呼:“进来尝尝?”   姜诺宁走进去,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想买什么茶?”   “送人,”姜诺宁说,“对方……很有品位。”   老板笑了笑,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青花瓷罐。   “这个吧。明前龙井,不是最贵的,但送人最合适。懂茶的人喝得出来好坏,不懂茶的也知道是好东西。”   姜诺宁打开盖子闻了闻。   她闻不出什么门道,但那股清香让她想起昨天在沈念微办公室闻到的那股味道——不是薄荷,是更清冽的东西,像冬天的空气。   “包起来吧。”   从茶叶市场出来,姜诺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沈念微发了条消息。   【学姐,昨天的事一直想当面感谢。您今天有时间吗?我买了点茶叶,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消息发出去,她以为要等很久。   毕竟沈念微那样的人,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哪能随时回复。   手机震了一下。   【沈念微:我在城北产业园。你过来吧。】   附带一个定位。   姜诺宁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回得也太快了。   ---   荣尚集团的产业园在城北,姜诺宁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园区很大,几栋灰白色的建筑错落分布,中间有大片的绿化和一个人工湖。入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在石墙上刻了四个小字:荣尚医疗。   姜诺宁把车停好,拎着茶叶走到门口。   安保人员已经接到了通知,核对了一下她的名字,立刻放行,还叫了一个人过来给她带路。   “沈总在C栋视察,我带您过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经过两栋楼之间的小广场,带路的人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停下来。   “沈总在里面,您直接进去就行。”   姜诺宁推门进去。   这是一栋新落成的建筑,走廊很宽,墙面是浅灰色的,地板是水磨石的,反射着头顶灯带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装修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往里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看见了沈念微。   走廊尽头,沈念微背对着她站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笔挺,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而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垂在身侧。   她面前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站成一排,姿态恭谨。   最前面那个人正拿着一个文件夹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姜诺宁听不清内容,但从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念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着,背着手,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人身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一种被压制的、被掌控的、让人不敢出声的安静。   姜诺宁站在拐角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正犹豫要不要先出去等,林秘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冲她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沈念微身边,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沈念微的背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长长的走廊,精准地落在姜诺宁身上。   只看了那么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对面前那群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姜诺宁听见了。   “今天就到这儿。”   那个正在汇报的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旁边几个人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们飞快地收拾好文件,鱼贯离开。经过姜诺宁身边的时候,有几个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人敢多停留。   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念微朝她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姜诺宁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罐茶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学姐,”她开口,声音有点紧,“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沈念微在她面前停下来。   “没有。”   她的目光从姜诺宁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茶叶罐上,停了一下。   “本来也要结束了。”   姜诺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茶叶,声音小了几分:“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茶,自己挑的。”   沈念微接过茶叶罐,低头看了一眼。   “明前龙井,”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弯了,“挑得很好。”   姜诺宁被那声“挑得很好”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学姐,我爸那边一切平稳了,太谢谢你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帮忙。”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有些不自量力了。   她帮沈念微?她拿什么帮?沈念微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可她还是要表达感谢,在这之后,她们很有可能都不会再见了。   姜诺宁是真心的感谢沈念微。   沈念微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还真有。”   姜诺宁愣了一下,眨着眼望着她。   “我有一个妹妹,”沈念微说,“沈韵洛。她在国外学了几年画,最近刚回来。水平很差,我一直想找个懂行的人帮忙指点指点。”   她顿了顿。   “不知道能不能请到你这样的‘名师’?”   “名师”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姜诺宁被这声“名师”说得脸微微发烫。   “学姐,你别取笑我了,”她低下头,“我哪是什么名师……”   她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素依说过,沈念微的妹妹是被送出国的。说沈念微容不下亲妹妹,把人弄到国外去了。还说她们关系很糟,妹妹恨姐姐。   “你妹妹,”姜诺宁试探着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   沈念微没有犹豫:“她现在就有时间。”   姜诺宁又愣住了。   “你不是要去医院看你爸爸吗?”沈念微说,“我送你过去,让她也过去。见面了你们聊聊,不会占用很多时间。”   姜诺宁还没反应过来,沈念微已经转身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走吧。”   林秘书跟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表——下午两点有个会,三点要见一个合作方,四点还有一份文件要签。现在送姜诺宁去医院,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小时,后面的行程全要调整。   但沈总已经走了。   林秘书叹了口气,默默掏出手机开始改日程。   ---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产业园门口。   林秘书拉开后车门,姜诺宁先上了车。   沈念微站在车门外,没有立刻跟上去。她侧过身,看向林秘书。   “把二小姐叫过来,”她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告诉她,我给她找了位老师指点画,让她现在过来。”   林秘书的后背一凉。   二小姐在倒时差,凌晨五点才睡。现在去叫她,跟去捅马蜂窝有什么区别?上次有人在她睡觉的时候敲门,她直接把一盆水从门缝泼了出来。   “沈总,”林秘书斟酌着措辞,“二小姐她正在倒时差,现在去叫的话,她明天就得辞了我。”   沈念微看着她,语气平静:“你现在就可以辞职。”   林秘书立即闭嘴。 第16章 第 16 章 活嫂子!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出产业园,汇入城北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街景从灰白色的工业建筑渐渐变成行道树和居民楼。三月底的江城,梧桐树刚冒出嫩芽,枝条上顶着一层浅绿色的绒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嫩。   姜诺宁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侧向车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可眼睛里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心事重重。   素依是白手起家的。从穷学生到姜氏集团总监,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懂商业,懂人心,懂怎么在权力的缝隙里钻营。她手里有资源,有人脉,有信息,甚至有姜诺宁根本不知道的底牌。   而她呢?   她有什么?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苍白的,消瘦的,眼下一片青黑。   沈念微坐在她旁边。从上车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座椅上,双腿交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矜贵而从容,目光一直落在姜诺宁身上。   她看见了那只在膝盖上画圈的手指,看见了那扇映着苍白侧脸的车窗,看见了那个女孩眼底翻涌的、拼命压抑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车子停下来。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细微的,嗡嗡的。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念微偏过头,“在想什么?”   姜诺宁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转过头来,有些意外,没想到沈念微会主动和她聊天。   “没什么,”姜诺宁下意识地回避。   沈念微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那个“嗯”很短。可不知道为什么,姜诺宁忽然觉得,如果她愿意说,沈念微会听。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们不熟,她们昨天才正式认识。可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她忍不住开了口。   “学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有没有……特别想赢的时候?”   话一出口,姜诺宁就觉得自己问的太蠢,像沈念微这样的出身,想要什么,开口就会有。   车窗外,红灯还在倒数。秒数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红色的数字映在沈念微的侧脸上,在她的瞳孔里投下一小片红光。   沈念微垂下眼,睫毛轻轻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那一瞬间,她周身那股冷冽而矜贵的气场忽然淡了,像一层薄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融化。   “有。”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暖风声盖过。   姜诺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侧过头,看见沈念微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虚空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我一直想赢的……”   她顿了顿,“可从来没赢过。”   沈念微似乎在克制隐忍什么情绪,她抬头看向姜诺宁,反问:“你呢?”   “我想赢一个人,”姜诺宁的声音低下去,“可是……我觉得我差太多了。她比我强太多,方方面面都比我强。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连怎么开始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念微看着她,“你很聪明。”   姜诺宁抬起头,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聪明?她?一个被同一个人骗了十二年的蠢货?一个连基本防备心都没有的傻子?   “学姐,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沈念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大一的时候,专业课成绩排名年级第一,我们那一届的,几乎都知道你。”   姜诺宁眼里都是惊讶。   “你大二那年参加省里的绘画比赛,拿了银奖,到现在还在美术学院的展厅里挂着。”   沈念微看着姜诺宁眼里的不可思议,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说过,你在我这里,很出名。”   姜诺宁眼底一片潮湿。这些事情,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些年她也是闪闪发光的。她有天赋,有才华,有老师和同学的认可。   沈念微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抿了抿唇。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难,”沈念微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过是从头开始,一点点学。”   姜诺宁抬起头看她。   “只要最重要的还在身边,”沈念微的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很轻,“没什么难得。”   姜诺宁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沈念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姜诺宁觉得她不是在说客套话。那些话是从她自己的经历里长出来的,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重量。   她忽然很想问——你最开始也是这样么?   话到嘴边,她又觉得太冒昧了。   沈念微就像是能看透人心,“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朋友。”   姜诺宁抬起头。   “而不是用过一次,”沈念微的声音很轻,“就没有联系的人。”   被戳中心事的姜诺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学姐,我真的没有……我是怕打扰你。你那么忙……”   沈念微看着她,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对你,我不忙。”   “真的?”   话一出口,姜诺宁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沈念微没有生气,她甚至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居然带着一分宠溺, “你来找我的时候,”沈念微说,“提前发个消息,其他我安排。”   姜诺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沈念微一直看着她,直盯得她点了头,才勾了勾唇角,将目光落在车窗外。   她刚才的话,给了姜诺宁勇气,她轻声问:“学姐,你刚工作的时候,什么样?”   “很棘手。”   沈念微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绷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嘴唇轻抿,鼻梁高挺,睫毛微微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二十岁进荣尚,没人觉得我能坐稳那个位置。”   她顿了顿。   “我爸的副手,跟了他十五年,觉得我抢了他的位置。董事会的几个元老,觉得我太年轻,不懂事。我继母——”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姜诺宁安静地听着。   “刚开始那两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沈念微的语气依然平淡,“早上六点到公司,晚上十二点以后才走。所有的业务从头学起,财务报表看不懂,就一个一个科目地啃。医疗行业不懂,就请人吃饭,一顿一顿地请,喝到吐,吐完继续喝。”   她转过头来,看着姜诺宁。   “最难的不是学东西。最难的是,你不知道该相信谁。”   姜诺宁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这句话她太懂了。   “每个人对你笑,都带着目的。每个人说‘我帮你’,背后都有算计。你今天跟这个人多说了一句话,明天就会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变成你站队的证据。”   沈念微的声音很轻。   “你不敢交朋友,不敢说真话,不敢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卸下防备。”   她看着姜诺宁的眼睛。   “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句话会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车里安静极了。   姜诺宁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涩从胸口一路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她忽然觉得,沈念微不是她想象中那个高高在上、刀枪不入的女王。   她也曾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独自面对狂风的人。   她也曾孤立无援。   她也曾不知道能相信谁。   沈念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这些话,她从不说出口。她走到这个位置,凭借的就是坚韧无情。哪怕是几乎要碎掉的东西,她也会咬牙自己扛住。但是在姜诺宁面前,她愿意把一切剖给她看。   姜诺宁的确感觉说了这些话之后,距离拉近了不少。   前排的林秘书却缩了缩脖子,在心里疯狂哀嚎:完了……她听到了boss的什么秘密?这些是能听的吗?她不会被干掉吧?   好在这时,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姜诺宁往车窗外一看,已经到了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广场。广场边种着几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顶着一头鲜亮的绿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扎眼得像一盏信号灯。她穿着一件荧光绿卫衣,下面是破洞牛仔裤,破洞大得几乎只剩几根线连着,脚上踩着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某个叛逆杂志封面直接掉出来的。   姜诺宁看直了眼。   不是因为那身打扮——而是那张脸。   五官轮廓和沈念微如出一辙。高挺的鼻梁,薄而红润的嘴唇,微微上挑的眼尾。可气质完全不同,沈念微是冷的、沉的,这个人却是张扬的、锋利的,跟野草似的。   “嗯,”沈念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就是她。”   沈念微先下了车,迈巴赫的车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她走到沈韵洛面前,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怎么穿得跟乞丐似的?”   沈韵洛翻了个白眼,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语气冲得很:“这是时尚,你这种老姐姐不懂。姐,到底什么事儿?大中午的把我叫过来,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沈念微没有理会她的态度,“给你找了位老师。”   沈韵洛嗤了一声,“我需要老师?”   她确实有底气。沈韵洛从小展露出极高的绘画天赋,十五岁时作品就在国际青少年绘画比赛中拿过金奖,十八岁被伦敦艺术大学录取,毕业后在欧洲办过几次小型个展,在圈内算小有名气。   沈韵洛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车窗玻璃,隐约能看见后座坐着一个人。   “我不去。”她收回视线,语气干脆。   沈念微不说话,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看,冰冰凉凉。   沈韵洛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凉,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问:“到底是谁啊?”   能让她姐这么卖力推荐,什么来头?   沈念微抱着胳膊,她知道沈韵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不给一个确切的答案,她是不会去的。   “姜——诺——宁。”   三个字,声音不大,可沈韵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辆车。   姜诺宁正从车上下来,没走两步,就看见一个绿头发的身影朝自己快步走过来。   那人的眼睛亮得惊人,瞪得像灯泡一样,光芒灼灼。   姜诺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韵洛停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眼睛越看越亮。   姜诺宁被她看得后背发毛,抿了抿唇,“你——”   话没说完。   沈韵洛伸出手,一把握住姜诺宁的手,“姜老师,你好,久仰大名!”   她的目光狂热,声音又脆又亮,整个人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姜诺宁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手被她握着,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她下意识看向沈念微,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沈念微站在几步之外,抱着胳膊,表情淡淡的。   沈韵洛握着姜诺宁的手不放,在心里呐喊。   ——呜呜呜呜,我终于见到活嫂子了! 第17章 第 17 章 沈念微红的不仅是耳朵了,那抹绯红像被风吹散的胭脂,从耳尖一路漫过耳廓   沈韵洛握着姜诺宁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她盯着姜诺宁的脸看了又看,怎么会有这么白的人?白得像瓷器,像冬天落在枝头的第一场雪,像月光凝成了人形。   太好看了。   嫂子真好看。   怪不得会让姐姐念念不忘化身望妻石那么久。   姜诺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沈念微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念微站在原地,抱着胳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察觉到她求助的目光,沈念微开口了。   “沈韵洛。”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自带一股凉意。   “松手。”   沈韵洛条件反射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但她那双眼睛还黏在姜诺宁脸上,亮得吓人。   “姜老师,我姐说你是油画专业的?哪个学校毕业的?你平时画什么风格?有没有作品集?我能不能——”   “沈韵洛。”   沈韵洛的嘴立刻闭上了。   姜诺宁看着这对姐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学姐,”姜诺宁开口,“你妹妹挺可爱的。”   沈韵洛的嘴角疯狂上扬,瞥了沈念微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听见没?你妹挺可爱的。   沈念微没有理她,目光落在姜诺宁脸上。   她想问一句——有我可爱么?   生生忍住了。   “那你要收她么?”沈念微问。   工具人就要发挥工具人属性。   如果能搭上妹妹这条线,她就不会被姜诺宁用了一次就丢掉了。   沈韵洛立马冲着姜诺宁眨巴眨巴眼睛,那模样活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收我收我!姜老师,求求了!”   好奇怪,明明她们长得那么像,可这幅五官在沈韵洛身上那么鲜活,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活力,眉眼之间全是张扬和热烈。   姜诺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会儿你加一下我微信,把你的画发过来我看看,”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教不敢说,互相切磋吧。”   沈韵洛一听,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瞧瞧,同样是人,人家怎么这么会说话?   她立即伸出胳膊,掏出手机:“现在就加!”   姜诺宁笑着点开二维码,沈韵洛扫了码,添加好友,她点开姜诺宁的微信头像看了一眼——是一幅画的局部,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笔触温柔得不像话。   沈韵洛脱口而出,“哇,好漂亮好美啊!”   沈念微站在旁边,看着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妹妹,居然用了几分钟就加了姜诺宁的微信,还哄得她喜笑颜开,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沈韵洛还在说:“姜老师,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颜料?温莎牛顿?泰伦斯?还是——”   沈念微又开口了,“沈韵洛。”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你再说下去试试”的威胁。   沈韵洛回过头,看了姐姐一眼。   她不怕沈念微。从小到大,她就不怕这个姐姐。沈念微再冷再凶,她都能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   但今天,她决定见好就收。   不过——   “姜老师,”沈韵洛转过头,看着姜诺宁,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怎么认识我姐的啊?她这个人很古怪的,从来没有带朋友给我见过。”   她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沈念微听见。   “哎,你受得了她么?”   沈念微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很快。   姜诺宁看了沈念微一眼。   很轻很浅的一眼,目光从沈念微脸上滑过,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然后她低下头,浅浅地笑了一下,眉眼之间全是温柔。   姜诺宁:“你姐姐她人很好。”   沈念微的耳朵红了。   这下是沈韵洛愣住了,她盯着沈念微的耳朵看了两秒,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花。   她姐?沈念微?那个在公司里看人一眼就能让人腿软的沈念微?那个在家里对着她妈永远面无表情的沈念微?   耳朵红了?   沈韵洛没有忍住。   她手欠地弹了一下沈念微的耳朵。   沈念微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点,瞳孔里写满了“你找死”三个字。   沈念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韵——洛——”   沈韵洛“嗖”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   沈念微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广场的方向。   “滚。”   “姐——”   “现在。”   沈韵洛看了看沈念微的脸色,知道不能再闹了。她转过身,冲着姜诺宁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姜老师,再见!记得联系我啊!”   沈念微收回目光,看向姜诺宁,发现姜诺宁正看着自己,目光带着点好奇地落在她的耳朵上。   那小耳朵此刻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薄薄的,透透的,边缘几乎能看见细小的毛细血管。耳垂圆润小巧,像一颗被谁不小心遗落在雪地上的红宝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姜诺宁忽然觉得有点心动,也想要像沈韵洛那样去碰一碰,看她“biu”地弹起来。   这下,沈念微红的不仅是耳朵了,那抹绯红像被风吹散的胭脂,从耳尖一路漫过耳廓,沿着脸颊的轮廓缓缓晕开,连脖子都红了。她的皮肤本就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此刻那层红从玉的肌理里透出来,红与白交织在一起,妩媚而诱人。   姜诺宁忽然清醒过来,她飞快地低下头,睫毛垂下来,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紧。   她在想什么?这可是沈总。荣尚集团的继承人,江城商界的传奇人物,多少人仰望都够不到的存在。她怎么能……怎么能想弹人家耳朵?她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看她低头的一瞬间,沈念微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淡的失望。   其实……   如果如果是姜诺宁想碰她……也不是不可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沈念微站在她面前,黑色大衣被风吹起一角,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姜诺宁该转身走了。   可她没动。   沈念微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广场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银杏树的枝条轻轻摇晃。远处有小孩在追鸽子,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姜诺宁忽然觉得,沈念微不想走。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沈念微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大衣的衣摆被风撩起又落下。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没有做任何一件“忙人”该做的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诺宁。   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不舍。   姜诺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该问的。她应该转身,上楼,回到爸爸的病房,继续她该做的事。沈念微帮了她很多,她欠了很大的人情,不该再问更多。   可那个眼神像一根细线,轻轻拽住了她。   “沈总。”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一下。这个称呼是明显的疏离而正式的,她抬头看着姜诺宁。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你说过,我可以把你当朋友。”   沈念微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姜诺宁攥紧了身侧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她抬起头,迎上沈念微的目光。   “那我能问问——”   她停了一下。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凉飕飕的,带着银杏树初发芽的苦涩气味。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帮我?” 第18章 第 18 章 掌心贴在腰侧,像一团火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帮我?”   姜诺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她看着沈念微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回避。那双眼睛里有过被骗的痛,有过被背叛的伤,有过对自己愚蠢的恨。   素依用了十二年,把所有的温柔都变成了刀。每一句“我爱你”都是精心计算过的,每一个拥抱都是带着目的的,连那些让她感动到落泪的时刻,都是对方棋盘上早就布好的局。   她怕了,怕沈念微也是。   只是有一点,素依骗她,是为了姜家的钱、权、地位。沈念微图什么?荣尚集团的体量是姜氏只能仰视的高度,沈念微想要什么没有?   可就算一切到底都明白,她也没有办法不小心翼翼,这大概就是以前朋友对她说过的吧,受过伤就没有办法再去相信了。   久久的得不到答案,姜诺宁的睫毛缓缓地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知道,是她造次了。   学姐她是……生气了吧。   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撩起沈念微的头发,发尾扫过她的肩头,又落下去。   沈念微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你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姜诺宁怔住了。   “我初中的时候,是从南城转到江城来的。那时,我们就一个学校。”沈念微的声音轻而缓,“你帮过我。”   姜诺宁努力地回想。初中的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只记得那时候自己扎着马尾,每天背着画板在学校里跑来跑去,朋友很多,日子过得没心没肺。至于帮过谁,完全没有印象。   沈念微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也带着一点失落。   “没关系。”她的目光落在姜诺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记得也没关系。”   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将她的头发拂得有些凌乱,黑衣孤影,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姜诺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念微垂下眼,睫毛轻轻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知道姜诺宁现在的心境。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满身是伤,对所有人都竖起了刺。任何一点过分的亲近,都会被解读成别有用心。任何一句越界的话,都会让她像受惊逃开。   她……不能急。   姜诺宁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宁宁。”   素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而熟稔,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插进两个人之间那点正在生长的东西里。   姜诺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素依从她身后走出来,自然地站到她身侧,手臂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揽住了她的腰,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沈总,”素依抬起头,看着沈念微,笑容得体而周到,“真巧,又见面了。我还在想,宁宁怎么在楼下待了这么久,原来是在跟您说话。”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表情冷了下去。   素依的笑容没有变,她低下头,看着姜诺宁,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宁宁,我们先上去吧。”   姜诺宁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素依揽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了沈念微一眼。   沈念微没有看她,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此刻落在别处,落在广场上那群追逐鸽子的孩子身上。   她不再看姜诺宁了。   “沈总,”素依又开口了,声音依然温柔,“那我们先上去了。改天有机会,我和宁宁请您吃饭,感谢您这次的帮忙。”   说完,她没有等沈念微回应,揽着姜诺宁转身往住院部走。   姜诺宁被她带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   沈念微还站在原地,大衣被风吹起一角,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显得孤孤单单。   ---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素依松开揽在姜诺宁腰上的手,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姜诺宁站在前面,素依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姜诺宁能闻见她身上那股香水味。不是徐媛媛的那款,是她自己常用的那款,木质的。看来素依开始谨慎了,知道花一点心思敷衍她了。   “宁宁。”   素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诺宁从电梯壁的倒影里看着她。   素依的眉心微微皱着,“我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儿,你可以和我说,”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委屈,“我改。”   姜诺宁没有说话。   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镜面里的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感觉你好像对我不亲了似的……我知道,是我工作太忙忽略你了,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担起我们的今后啊,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素依的声音更轻了,“你不信我么?”   姜诺宁隐忍着低下头,“我没有不信任你,只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最近总有人在背后说我。”   素依的眉头皱了一下,“说你什么?”   姜诺宁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鼻尖泛出一点薄红,嘴唇轻轻抿着。   “说我是你养在手里的金丝雀。”   素依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心虚,是愤怒。那种愤怒来得很快,快到姜诺宁几乎以为是真的。   “谁说的?”素依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冷意,“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你告诉我。”   她忽然明白姜诺宁最近给她的那种失控感,源头在哪儿了。   原来如此。   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姜诺宁摇了摇头,“你别问了。我只是……我不想被人这样说。”   她抬起头,看着素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   “宁宁,”素依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之间。你知道我对你的心。”   姜诺宁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素依的心刚松了一点,姜诺宁又开口了,“可我不想被人说成金丝雀。”   当年,素依就是这样让她一次次心软心疼的。   如今,姜诺宁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   素依果然上钩了。   她笑了,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简单。你要是在家画画累了,可以来公司上班。”   她笃定,姜诺宁吃不了这个苦。   一个被养了十二年的金丝雀,连自己有几张银行卡都说不清楚,去了公司能干什么?坐在那里发呆?还是哭着打电话说“素素,这个报表我看不懂”?她甚至觉得,让姜诺宁去职场上碰碰灰也好。让她知道自己每天有多忙、有多累、有多不容易。   果不其然,姜诺宁迟疑了。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忐忑,“上班?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素依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灿烂,“我的傻公主,大家都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啊。”   “那如果我觉得累了……”姜诺宁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撒娇,“怎么办?”   素依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姜诺宁的头发,“累了我们就休息。”   姜诺宁抬起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素依张开手臂,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柔而笃定,“有我呢。”   姜诺宁靠在她肩头,闭上眼睛,在她看不到的方向,唇角慢慢上扬。   ---   因为素依进不去住院部,简单的交流了两句,俩人就告辞了。   姜诺宁冲她挥了挥手,转过身的那一瞬间,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秒都没多留。   她从方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才推开病房的门。   徐莉正坐在病床边,手里握着姜臣的手,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女儿,松了半口气:“方医生怎么说?”   姜诺宁在床边坐下,“说脱离危险了,但什么时候醒过来,还不知道。”   徐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在命保住了,这就好……慢慢来,我相信,你爸不会丢掉咱们娘俩的。”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姜诺宁:“我跟你尹姨通过电话了,她明天就能过来。她跟了咱们家二十年,比那些护工可靠。让她跟刘姐一起看护,你也能腾出手来。”   姜诺宁这次没有再坚持。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仁和医院的安保系统比她想象的严密得多。VIP病区需要多重认证,素依上不来,刘姐是沈念微安排的人,专业且本分,再加上尹姨,三个人的照护网,足够把爸爸安顿好。   最主要的是素依进不来,危险源被隔离在外,她的心就安稳很多。   她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爸爸醒来,公司丢了,对他来说同样是致命的打击。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姜氏,那是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如果醒来后发现基业已经被人掏空,那又是巨大的刺激。   “妈,”姜诺宁开口,“我这两天就去上班。”   徐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我知道,老蒋给我打电话了,说素依要给你在公司安排个位置。”   “说是……对外联络员,还是对接政府部门的开发拓展部。”   一个听起来体面、实际上要跑断腿的位置。   徐莉的目光落在姜诺宁脸上,停了几秒。   “你要去?”   “去。”   “真的从底层做起?妈可以拜托——”   “不用。”   徐莉沉默了片刻,“宁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是去当大小姐,不是去挂个名混日子。你那个学历、你那个专业,到了公司连个实习生都不如。你听不懂报表,看不懂合同,连开会的时候别人说什么你都插不上嘴。”   “你会被人看不起。会被人在背后说‘姜家的大小姐也不过如此’。会被那些老油条当枪使,会被素依的人盯着,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她耳朵里。”   她看着姜诺宁的眼睛。   “你受得了吗?”   姜诺宁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几秒。   “妈,”她的声音很轻,“吃苦是必须的,但我的目的,不是吃苦磨砺自己。”   徐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去给人看的。”姜诺宁一字一句地说,“给公司里的人看,给董事会的人看,给所有在观望的人看——姜家的大小姐,不是只会画画的金丝雀。我坐得了冷板凳,啃得了硬骨头,吃得了别人吃不了的苦。”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态度立住了,人心才能跟着走。人心走了,局面才能慢慢扳回来。”   徐莉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徐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你去。家里的事有我和尹姨,你不用分心。”   她伸出手,握了握姜诺宁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只是记住一条,不管在公司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妈虽然这些年不怎么管事,但姜家那点老底子,还不至于被人全端了。”   姜诺宁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我知道。”   ……   晚上,姜诺宁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拢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圈。   桌上摊着书——《政府审批流程详解》《酒店项目开发实务》《政策解读与项目申报》,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消防验收规范》。书页上贴满了彩色便签,密密麻麻的。   这些书,每一本都跟姜家的老本行有关。   二十年前,姜臣从江城第一家三星级商务酒店做起,硬生生在竞争激烈的行业里撕开一道口子,酒店从一家开到十几家,从江城扩张到周边城市,从单一的商务酒店发展为覆盖高端商务、度假休闲、精品民宿三个细分市场的酒店集团。江城的老牌地标“望月大酒店”是姜家的门面,城东的“望月度假酒店”是近年最赚钱的拳头项目,还有两家正在筹建中的新店,一家在城北开发区,一家在邻市的高新区。   每一家新店的落地,都是一场与政府部门的漫长拉锯。立项、选址、环评、规划许可、施工许可、消防验收、卫生许可、特种行业许可等等,一整套审批流程跑下来,需要多少心力。   姜诺宁以前从不过问这些。她只知道爸爸偶尔会在饭桌上叹一口气,说“××项目的批文还没下来”,然后素依就会接话,说“我去催催”。她从不追问,从不关心,连“批文”是什么东西都懒得搞清楚。   现在她知道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脑子像被灌了浆糊,转不动了。那些条款、规范、流程、时限,一条一条地在眼前打转,她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什么叫“并联审批”?什么叫“容缺受理”?什么是“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和“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区别?她看了三遍,还是记不住。   她把脑子扔掉了十二年,现在想捡回来,才发现它已经锈住了。每看一页书,都像在生锈的齿轮上硬拧,嘎吱嘎吱地响,响得她头疼。   姜诺宁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套新买的茶具上。   白瓷的,釉面温润,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站起来,把书桌上的东西挪到一边,铺上一块小小的茶席。烧水、温杯、投茶、注水,动作生疏得很,水倒多了,茶叶浮起来,又手忙脚乱地用茶拨去压。   热水注入盖碗的那一刻,茶香漫上来。清冽的,带着一点豆香,是那天老板送她的样品,说是今年的新茶。   她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   有点苦。   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第二口的时候,舌尖上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对着茶席拍了一张照片。   灯光暖黄,白瓷温润,茶汤清澈。照片拍得不错,构图、光线、色调,都带着她学画多年养出的审美。   她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打字。   【学姐,最近在学烹茶。手法还很生疏,等练好了,有机会给您烹一壶。】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沈念微那样的人,每天有多少消息要看,这种客套话大概扫一眼就过去了,能回一个“嗯”已经算给面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本。   不一会儿,信息就到了。   姜诺宁看着那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苦味淡了,回甘更明显了,从舌根慢慢漫上来,带着一丝清甜。她低头看着杯中浅绿色的茶汤,忽然觉得,今晚的头疼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茶香袅袅,穿过夜色,同样的一杯茶,落进了另一个人的杯里。   沈念微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茶杯,轻轻的摩挲。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勾勒出一道流畅而纤细的腰线,长发散下来,垂在腰际,发尾微微打着卷,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站着,一半明一半暗。那张脸没有了白天的凌厉和距离感,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落寞。   手机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姜诺宁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茶席、白瓷、暖黄色的灯光,还有一句“等练好了,有机会给您烹一壶”。   她看了第四遍。   沈念微懂人心。她知道,如果此刻不回应,姜诺宁会惶恐很久。可她舍不得让她怕——她也怕,怕失去她。   “姐。”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沈韵洛靠在卧室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沈念微的背影上。   沈念微没有回头,“你不睡觉,来我这儿干什么?”   沈韵洛没回答,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尾,盘起腿,歪着头看着姐姐的背影。   她虽然平时没心没肺的,但又不傻。姐姐今天回来就不对劲。话比平时还少,晚饭一口没动,在书房里坐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就是拿着手机看。   “姐,”沈韵洛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我今天找人问了问姜家的情况。”   沈念微的背微微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   沈韵洛:“姜家那个酒店集团,这两年不太好过。姜臣一倒,下面的人各怀心思,那个素依……我朋友说她手伸得很长,公司里好多关键位置都是她的人。姜诺宁的处境,不太妙。”   她顿了顿,看着姐姐依然没有转过来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姐,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去投资啊。”   沈念微皱眉。   “大把的钱砸下去,帮姜家把局面稳住,她还能不感动?到时候你要什么她不给?抱得美人归,不是分分钟的事?”   沈韵洛说得理所当然,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是钱不够多。   沈念微转过身来。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她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你的脑袋让驴踢了么?”   沈韵洛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念微从窗前走过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和她不是交易,”沈念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不是所有想要的,都能用钱去收买。”   沈韵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念微的眼神堵了回去。   “啊……那你就这么什么都不做吗?我看啊,嫂子那么漂亮,你又不帮她,保不准别人会心动,你——”   沈念微皱了眉:“操心你自己吧。爸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就这么躲着?”   沈韵洛听了立即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倔强:“我才不管。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决定。我不管她多少岁,带不带孩子,我就是要定她了。”   沈念微抿了唇,没有接话。   沈韵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低下来:“姐,你是支持我的吧?”   支持?   沈念微不是小孩子。从利益的角度分析,她不会支持十九岁的妹妹喜欢上一个离婚带娃的老女人。   沈韵洛走了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姐姐,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姐,你知道的,爱情这玩意儿不讲道理。真的爱了,是不看身份、不看年龄、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有时候,一个回眸就可以定一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会懂,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多年一直……”   沈念微没让她说完。她抬手拽掉妹妹缠在自己腰间的手,带着一点嫌弃,“我不懂。我看你在大学学的不是素描,而是狗血文学。”   沈韵洛:……   书房的门关上了。   沈念微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铜质灯座,墨绿色灯罩,光线被拢成一束,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抬起左手。   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钢带手表,款式极简,表盘薄得几乎贴住皮肤。她解下搭扣,把手表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灯光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从腕骨内侧斜斜地延伸出去,长约两指,颜色已经很浅了,浅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沈念微把手臂翻过来,让那道疤痕正对着灯光。   她看着它,目光穿过时间,落回了那年的操场边——   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蹲在她面前,逆着光,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她的眼睛真好看。黑亮亮的,润润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你手伸出来。”   沈念微没有动。她把袖子攥得紧紧的,她怕这个女孩看到那道疤,怕她问“你怎么了”,怕她用那种同情的、小心翼翼的、让人更难受的眼神看自己。   女孩不耐烦了,蹲下来,一把拉过她的手,把袖子往上一推。那道狰狞的、因为割腕留下的疤痕暴露在阳光下。   沈念微屏住了呼吸。   她等着那个女孩露出惊讶的表情,等着她像所有人一样,用那种“你怎么这么脆弱”的目光打量她。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诺宁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那道疤一眼。她只是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画笔,细细的勾线笔,笔尖蘸着蓝色的颜料。   “别动。”   她认真地在她手腕上画了起来。笔尖凉凉的,划过皮肤,痒痒的。沈念微忍着手腕上的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姜诺宁画了几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微微泛红,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马上就好。”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在哄一个怕疼的小孩。   沈念微没说话,继续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微微翘起的鼻尖,看她因为专注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好啦!”   姜诺宁松开手,直起身,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一只蓝色的蝴蝶,翅膀张开,停在那道疤痕上面,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她忽然抓住沈念微的手,举高,对着阳光。   “你看,飞了!”   沈念微愣了一下。   阳光穿过指缝,落在手腕上。那只蓝色的蝴蝶在光线里变得透亮,翅膀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真的像在飞。   姜诺宁抓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模仿蝴蝶扇动翅膀的样子。   “飞咯飞咯——”   沈念微看着那只被抓住的手,酸涩从心底漫上来,可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得她不由自主地被拽进去,嘴角竟也跟着弯了弯。   书房里很安静,台灯的光还是那样拢着,什么也没变。   她把表带又戴上了,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把什么都遮住了。   可那只蝴蝶还在。   ……   第二天一早,姜诺宁就到了公司。   姜氏集团的总部在江城西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不算最气派的那一栋,但整栋楼都是姜家的产业。姜诺宁小时候来过这里几次,那时候爸爸的办公室在顶楼,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觉得整座城市都在爸爸脚下。   后来她就不来了。素依说“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处理”,她就真的不操心了,连公司大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今天,她重新站在这里。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姜家的大小姐会出现在这里。姜诺宁冲她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开发部在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打印纸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格子间里已经坐满了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对着电脑皱眉。办公区是开放式的,没有独立办公室,连部门负责人周延都坐在靠窗的一个大工位上,只是位置比其他人宽敞一些。   姜诺宁的出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先是坐在门口的人抬起头,然后是旁边的人,接着是一排一排的人,目光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过来。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大小姐,”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工位里站起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我是周延,开发部负责人。你的工位在这边。”   姜诺宁摇了摇头:“您叫我名字就行,我是来工作的。”   周延笑着点了点头,姜诺宁跟着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工位,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笔,还有一个贴着“新员工入职指南”的透明文件袋。   “您先熟悉一下资料,”周延指了指桌上一摞文件夹,“这些都是近期的项目档案和政府对接记录。看完之后,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问同事。”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多寒暄。   姜诺宁坐下来,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姜家的大小姐来镀金了。”   “什么都不懂,还要占一个编制,抢我们的饭碗。”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   ……   她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文件,对议论声置若罔闻。   一上午,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没有人跟她介绍部门的情况,甚至连路过她工位的人都会绕两步。   十点钟的时候,有人抱着一摞文件放在她桌上。   “这些是近三年的政府对接记录,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流程。”   姜诺宁抬头,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说完就走了。   十一点的时候,又有人拿了一沓电话表过来。   “这些是各区文旅局的联系电话,你下午可以打一遍,做个初步沟通。”   姜诺宁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对方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了一眼那沓电话表,十几个区,每个区都有三四个联系人,加起来五六十个电话。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初步沟通”,这是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丢给她这个新人。   她没有吭声,拿起笔,开始一个一个地整理。   ……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素依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十几杯咖啡,笑盈盈地走进开发部的办公区。   “周经理,”她把咖啡递给周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宁宁第一天来,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周延接过咖啡,笑着说:“您客气了,大小姐很认真,一上午都在看资料。”   素依笑了笑,目光扫过办公区,最后落在最里面那个埋头看文件的背影上。她走过去,站在姜诺宁的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怎么样?”素依的声音温柔极了,“累不累?”   姜诺宁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还好,就是东西有点多。”   素依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这才一上午,就开始觉得“东西有点多”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伸手揉了揉姜诺宁的头发,“慢慢来,不着急。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   姜诺宁点了点头,忍着没躲开。   素依又站了一会儿,姜诺宁轰她走,“你快走吧,你在这儿,我没办法好好工作。”   素依笑了,转身往外走。经过周延工位的时候,她停下来,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不用照顾。”   声音很轻,只有周延一个人能听见。   周延抬起头,惊讶地看了素依一眼。素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让她早点回家休息。这些活儿,她干不了,太累。”   周延点了点头,明白了。   原来大费周章的整这么一遭,不过是boss的爱情游戏。   素依走了。   姜诺宁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素依消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她知道素依不会真的让人“照顾”她。她甚至能猜到素依出去之后说了什么,无非是“不用管她”“让她知难而退”之类的话。   果然。   下午一上班,周延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大小姐,”她的语气比上午更冷了一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有一个任务需要你跟进。”   姜诺宁抬起头。   “城北新区有一个政府定向采购的项目,包括会议接待和公务住宿,体量不小。我们一直在跟进,但进展不太顺利。”   她把文件夹放在姜诺宁桌上,翻开第一页。   “对方的负责人姓顾,顾婉秋,正科级,职务不高,但是权力很大,最主要的是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   周延顿了顿,看着姜诺宁的表情。   “之前的同事跟了两个月,连她的面都没见上。电话打了十几个,每次都不接,要么开会,要么忙别的,邮件发了,石沉大海。”   她把文件夹合上。   “这个任务交给你。下周之前,至少要跟对方约上一次正式见面。”   姜诺宁看着那个文件夹,沉默了几秒。   姜诺宁把文件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好。”   周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姜诺宁低头看着文件夹里那张名片——顾婉秋,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多岁,利落的盘头,眉眼锋利,眼神明亮,一看就很历练。   她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三个字:顾婉秋。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些官方新闻——某年某月,顾婉秋同志参加某某会议;某年某月,顾婉秋同志调研某某项目。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采访报道,没有任何私人信息。   姜诺宁又搜了“城北新区定点采购”“城北新区会议接待”,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份去年的中标公示。中标单位不是姜氏,是另一家酒店集团——华悦酒店。她记下了这个名字,又搜了华悦酒店的相关信息,发现这家酒店在城北新区已经连续三年中标政府定点采购项目。   三年。   也就是说,这个顾婉秋,至少三年没有换过合作方。   姜诺宁翻开文件夹,找到之前的跟进记录。前前后后跟过这个项目的同事有四个,时间跨度从去年九月到现在。记录里密密麻麻地写着:电话联系,未接通;再次联系,他人接听,称顾科长在开会;发送邮件,未回复;上门拜访,被拦下,称需提前预约……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两周前,只有一行字:暂未取得实质性进展。   姜诺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表,找到了城北新区管委会的座机号码。   她没有急着打。   她重新翻开那摞项目档案,找到城北新区那个项目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项目内容包括每年的公务会议接待、外地考察团住宿、各部门的培训用餐,合同期三年,预估体量不小。   她又翻了翻华悦酒店的资料——四星级,离管委会车程十分钟,有大小会议室五个,客房两百余间。   姜氏在城北新区没有酒店。离得最近的一家望月酒店在城南,车程四十分钟。这是姜氏的劣势,也是她唯一能切入的点,城南虽然远,但望月是五星级,硬件设施和服务品质都比华悦高一个档次。如果对方对品质有要求,这就是姜氏的筹码。   姜诺宁把想到的要点一条一条地写在笔记本上,写了划,划了写,最后整理出三页纸。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您好,城北新区管委会行政科。”   声音客气而疏离,是值班人员。   “您好,我是姜氏——”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的人就说:“顾科长本周的行程已经满了,您留个联系方式,有消息我通知您。”   姜诺宁没有纠缠,“好的,谢谢。”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没有再打第二个电话。   她知道,再打十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中午,办公区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椅子推开发出的吱呀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一层一层地熄灭下去,最后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姜诺宁没有动。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摞项目档案,一页一页地翻,一支笔夹在指间,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你不去吃饭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诺宁抬起头。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她工位旁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元芳”两个字。   “我叫元芳,”女孩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们都叫我圆圆,实习生,我看你一上午都没动,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姜诺宁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谢谢,我不去了,你先去吧。”   圆圆看着她笑,愣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月亮掉进了水里,温柔得不像话。她的脸有点红,飞快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姜诺宁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睫毛垂着,她的鼻梁很挺,但不是那种凌厉的挺,是柔和带着一点弧度的,嘴唇没有涂口红,是淡淡的粉色,上唇的唇峰弧度精致,像画出来的一样。   圆圆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快步走了。   姜诺宁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摞文件上,从项目立项的背景到审批流程的每一个环节,她一个字都不敢漏掉。可那些专业术语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都排不齐。   她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入职第一天,没有人带她,没有人教她,桌上那摞文件就是她的全部教材,那沓电话表就是她的全部工具。她像一只被扔进深水区的旱鸭子,扑腾了好几个小时,连一口像样的气都没喘上来。   上火了。   嘴唇干得发裂,喉咙像吞了一团棉花。   牛马打工人,果然很难。   姜诺宁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上班,够她出去买个甜甜圈垫一下。   她拿起包,走向电梯。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她低着头往外走,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   她抬起头,愣住了。   林秘书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也是一脸意外。   “姜小姐?”林秘书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班,”姜诺宁笑了一下,“林秘书,您来办事?”   林秘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嗯,替沈总送份文件。”   ……   林秘书上了车,没有急着发动。她拿起手机,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林秘书:沈总,我在姜小姐。她在这边上班,小脸都瘦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   【沈念微:嗯。】   一个字。林秘书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又补了一条。   【林秘书:气色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太忙的原因。】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快。   【沈念微:你很闲?】   林秘书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沈总心情不好,她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   姜诺宁在公司附近的面包店买了一个甜甜圈,站在路边啃完了。糖霜粘在指尖上,甜得发腻,以前她从来不吃这种东西,嫌甜,嫌热量高,嫌不健康。可现在,一个甜甜圈就能让她觉得活着也没那么难。   下午两点,她回到工位,重新坐下來。   她又看了一会儿文件,站起了身,与其坐在办公室里等,不如直接去找。   姜诺宁走到周延的工位前,“周经理,我想去一趟管委会,直接找顾科长。”   周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满是惊讶,“去吧。”   “路上注意安全。”   她还是不相信姜诺宁是真心实意地在工作,认为这一切不过是摆摆花架子。   从公司到城北新区管委会,开车半个小时。   姜诺宁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她把车停好,走进管委会大厅,上了三楼,走到行政科门口,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敲了敲行政科的门。   一个年轻女人从工位上抬起头。   “您好,我找顾科长。”   “顾科长已经下班了。”女人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您有预约吗?”   姜诺宁的心沉了一下,“没有。我能问一下,她明天什么时间在吗?”   “顾科长明天有会,不行,您换个时间再约吧。”   姜诺宁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从管委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有直接去停车场,沿着管委会门前的那条路慢慢地走。   虽然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知道不会那么顺利,可真的碰了一鼻子灰,还是不好受。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路边有一排银杏树,刚冒出嫩芽,浅浅的绿色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她走了大概两三百米,忽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一个女人正蹲在路边,面前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正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女人低着头,耐心地帮小女孩系鞋带,嘴里念叨着什么。   姜诺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顾婉秋。   她穿着便装,头发散下来,没了白天照片里那种凌厉的距离感,蹲在路边,像每一个普通的妈妈。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   “顾科长。”   顾婉秋抬起头,看见姜诺宁的一瞬间,表情变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你跟踪我?”   姜诺宁摇头,“没有,我下午来管委会找您,您不在。我正准备回去,正好路过——”   “正好路过?”顾婉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姑娘,我干了二十年行政,什么样的销售没见过。跟踪到家门口,你也不是第一个。”   姜诺宁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顾婉秋没有给她机会。   “你们这些人,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约不上就见缝插针,见缝插针不行就围追堵截。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回去好好想想,你们的酒店到底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顾婉秋的语气不重,可字字犀利,不留情面。姜诺宁低着头,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小女孩站起来,扯了扯顾婉秋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妈妈,你好凶哦。”   顾婉秋的话噎住了。她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圆圆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小女孩又看了一眼姜诺宁,歪着头,然后转过头对顾婉秋说:“这个姐姐好漂亮,像是洋娃娃,你不要凶她嘛。”   顾婉秋深吸一口气,拉起女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诺宁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女消失在街角。暮色更浓了,路灯还没亮,周围的一切都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   她慢慢转过身,心情低落地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天上飘起了雨。   雨不大,她没有打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慢慢地走着。   雨丝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本来就心情不好,天气一阴郁,她的心里就更加憋闷。   姜诺宁低着头,往前走。   雨好像大了些。她正要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忽然发现——雨停了。   不是停了。是头顶多了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伞柄握在一只修长的手里,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白的光。   一股清冽的薄荷味从身侧漫过来,凉凉的,淡淡的。   姜诺宁停下脚步,转过头。   沈念微站在她身边。   黑色大衣,衣摆被雨打湿了一小截,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发尾沾着细密的水珠。她撑着伞,微微侧着身,把伞面完全倾向姜诺宁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大衣的肩膀处已经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替她撑着伞。   姜诺宁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学姐……你怎么在这?”   沈念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姜诺宁脸上停了一瞬,从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到被雨打湿的睫毛,到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路过。”   姜诺宁知道她不是路过。城北新区离荣尚集团开车要四十分钟,和“路过”没有任何关系。   “吃饭了吗?”沈念微问。   姜诺宁摇了摇头。   沈念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   “走吧。”   ……   咖啡厅在管委会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雨丝染成金色。店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书的老人,吧台后面的小姑娘在擦杯子。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念微点了两份意面,一份沙拉,两杯热水。   姜诺宁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水杯,低着头,不说话。热水从杯壁传到掌心,暖烘烘的。   沈念微没有催她,安静地坐在对面,手边也放着一杯水,没有喝。   意面上来了,冒着热气。姜诺宁拿起叉子,卷了两口,吃不下去了。她把叉子放下,盯着盘子里那团纠缠在一起的面条,看了好几秒。   沈念微看着她,“说说吧,怎么心情这么不好?”   姜诺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去找一个人,没找到。后来在路上碰到了,被她误会说了几句。”   可能是心情太不好了,这样在沈念微面前,她反而没有那么多压迫感了。   沈念微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姜诺宁把下午的事大概说了一遍。从顾婉秋说她“跟踪”,到那句“你们这些人,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到小女孩说“妈妈你好凶哦”。   沈念微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的一句话,能让你这么难过?”   姜诺宁点了点头,低下了头,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沈念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一句话,让你损失了什么?”   姜诺宁抬起头,愣了一下。   沈念微看着她的眼睛:“她骂你一顿,你的工资会少吗?你的方案会被她吃掉吗?你明天不能再去找她吗?”   姜诺宁张了张嘴。   “她骂你,是她的事。你难过了,是你的损失。”沈念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说完就走了,回家吃饭、陪孩子,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呢?你在这儿难受,饭也吃不下,雨里站着发呆。谁亏了?”   姜诺宁眨了眨眼睛。   “跟政府打交道,最重要的就是——”沈念微看着她的眼睛,“别把对方的态度当回事。”   姜诺宁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她们吃公家饭,和我们做企业的不一样。”   “永远不要把对方的情绪当成反馈。她态度好,不代表你的方案行;她态度差,不代表你的方案不行。政府窗口人员的情绪受太多因素影响,她今天是不是被领导批了、是不是快下班了、是不是前面刚跟人吵了一架,跟你没有关系。你要判断的只有一件事:她拒收你的材料,理由是什么?是材料确实有问题,还是她懒得看?如果是前者,回去改。如果是后者,换一个人送,或者换一个时间送。”   姜诺宁点了点头。   “要了解对方的KPI。”沈念微说这些的时候,表情严肃认真,“你以为政府工作人员跟你一样,是来‘审核’你的?不是。他们也有考核指标大多是办结率、满意度、合规率。你提交一份材料,对他们来说是多一份工作量。你的方案如果能把他们的工作负担减轻,让他们更容易完成任务,他们凭什么不收?”   她看着姜诺宁的眼睛,“就拿方案来说,每天送到她手上的方案太多太多了。他们主要看的是什么?封面、格式、附件清单。这些东西有没有按照她那个部门的标准模板来做?有没有缺章、缺签字、缺页码?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不过关,内容写得再好,她也懒得往下翻。”   姜诺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念微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城北新区那个文旅项目,你查过了。但你查的是项目本身,没有查顾婉秋在这个项目里的角色。她是行政科的科长,管后勤保障,文旅项目的接待任务最终要落在她头上。如果接待出了问题,挨批的是她。”   “所以,你的方案不应该只讲‘姜氏有多好’,应该讲‘姜氏能帮顾婉秋把接待任务完成得多漂亮’,让上级看到她的成绩。你把她的痛点解决了,她自然会找你。”   沈念微顿了顿,看着姜诺宁的眼睛。   “还有,不要在下班时间去堵她。她是母亲,下班时间属于她的孩子。你在那个时间出现,不管是不是巧合,在她眼里就是冒犯。”   姜诺宁的脸微微发烫。   “明天上午八点半,你到管委会门口等着。那个时候她刚上班,心情最好,时间也最充裕。你把方案重新整理一遍,去掉那些虚的,把‘一站式服务’怎么落地写清楚。不要超过三页纸,她没时间看长篇大论。”   姜诺宁点了点头,拿起叉子,重新卷了一口意面,放进嘴里。   沈念微看着她终于开始吃东西,嘴角弯了一下。   俩人吃完时,咖啡厅外面雨还在下,细得像雾,飘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沈念微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站在门口等姜诺宁出来。姜诺宁推开玻璃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往伞下靠了一步。   沈念微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霓虹的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念微的步子不大,配合着姜诺宁的速度,两个人走得很慢。伞不大,两个人撑一把,肩膀不可避免地靠在一起。姜诺宁的右肩贴着沈念微的左肩,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沈念微的体温偏凉,可肩胛骨的位置却意外地温热。   姜诺宁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脑子里全是顾婉秋,全是明天要重新整理的方案,全是沈念微刚才说的那些话“站在她的角度想,她需要什么”。   沈念微也没有说话。她撑着伞,目光落在前方,余光却一直在姜诺宁身上。   走了一段路,姜诺宁忽然抬起头。   她想问沈念微,明天早上八点半去管委会门口等着,会不会太早了。话还没出口,却愣住了。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沈念微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雨丝在光线里飘飞,落在她的发顶、眉梢、鼻梁,像一层薄薄的碎钻。雨水顺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美得惊为天人。   像杂志封面上雨中漫步的模特。   姜诺宁看得有些发愣,以前,都是别人看她看得出神。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夸奖“长得真好看”“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你皮肤怎么这么白,用的什么护肤品”她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觉得烦。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吗?好看能让她看懂那些财务报表吗?   可此刻,她忽然懂了。   原来真的有一种好看,是会让人忘记呼吸的。   姜诺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飞快地偏过头去。她想离远一点,可伞就这么大,雨还在下。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立刻被雨水打湿;她又挪回来,手忙脚乱间,手指在身侧胡乱一划——   碰到了什么。   温热的,又带着微微凉意。骨节分明,掌心柔软。   是沈念微的手。   姜诺宁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对不起,学姐,我——”   话没说完。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街道对面直直地扫过来,穿透雨幕,打在她们身上。   姜诺宁下意识眯起眼睛,心脏却猛地缩紧了。   那辆车的车牌号她太熟悉了,是素依的车。   她知道。   素依不会坐视不管。她一定在背后动了手脚,从周延的冷漠到管委会的碰壁,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素依就是要让她知道: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忍让了这么久,换来的是什么?是步步紧逼,是无孔不入的监控,是连她走哪一步都被安排好的窒息。   她不能再退了。   既然素依那么在意她身边站着谁,那就让她好好看看。   姜诺宁咬了咬嘴唇。脚下正好踩上一块松动的地砖,雨水漫上来,她顺势身体一倾——   “啊——”   她身体猛地向前倾去,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人本能地伸手去扶。   沈念微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右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探出去,稳稳地揽住了姜诺宁的腰。   掌心贴在她腰侧,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团火。   姜诺宁整个人僵住了。   她成功了。素依一定看到沈念微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伞下的空间窄得只够容纳彼此的呼吸。这幅画面,足够让任何一个人浮想联翩。   可她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不是因为计谋得逞的兴奋,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羞耻。   她在做什么?   她在利用沈念微。   学姐对她这么好,她居然利用她?   姜诺宁不敢看沈念微的眼睛。她偏过头,睫毛垂下去,死死地盯着自己鞋尖。   沈念微没有松手,掌心还贴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着她,“没事的。”   姜诺宁猛地抬起头。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沈念微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雨水还在飘,落在她们之间的空隙里,亮晶晶的。   沈念微在看她。   温柔而纵容。   就像是……她什么都知道,却甘愿沦为棋子。 第19章 第 19 章 第一次叫姐姐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街对面的两个人切成碎片,又拼回去,再切成碎片。   素依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没有下车。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街对面的那把黑伞像一朵开在雨夜里的花,伞下的两个人并肩站着。沈念微的手臂揽在姜诺宁腰侧,姜诺宁微微侧着头,路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暖黄色。   车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素依的手背上,冰凉一片。她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只需要再用力一点,车门就会弹开,她就可以冲出去。   然后呢?   推开沈念微?把姜诺宁拽回车里?质问她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她不能下车。   下了车,撕破了脸,一切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她现在羽翼未丰,公司里的局面还没有完全稳下来,蒋毅那边还在观望,徐媛媛的家族资源还没有完全吃透。她需要姜家准女婿这个身份,需要姜诺宁还在她身边这个事实。   她不能失去。   街对面,那把黑伞动了一下。沈念微侧过身,把伞往姜诺宁那边倾了倾,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步调很慢,肩膀挨着肩膀,在雨幕里渐渐走远,远远看去,像一双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一直到她们走远,素依才抬起手,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   “砰”的一声闷响,手掌边缘撞在方向盘的金属logo上,钝痛从掌骨蔓延到手腕,她没有停,又砸了一下。这一次砸在方向盘正中间,喇叭长鸣了一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素依收回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手背红了,指节处蹭破了一点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以为姜诺宁是她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是她往上爬的梯子,是她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   可现在,她才是随时可以被扔掉替换的存在。   素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该这样的。   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按下打火机。火苗蹿起来,在雨夜里亮了一小团橙黄色的光,照见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她用力地吸了一口。   夹着烟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颤。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十几岁的时候,她在工地搬砖,手磨得全是血泡,没抖过。二十出头在姜氏被人指着鼻子骂“不知道哪儿来的野鸡”,她端着酒杯笑脸相迎,没抖过。姜臣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心术不正”的时候,她低着头,哪怕是自尊心被撵了粉碎,可她依旧保持着微笑,手里拎着给姜臣的礼物,也没抖过。   现在,她的手在抖。   素依把那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可心里的那团火,怎么也按不灭。   她干脆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没有撑伞,雨水瞬间浇下来,素依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翻涌而来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她十八岁。   那天是家长会。   高中三年的家长会,素依的座位上永远是空的。但是高三那年,因为要面临选择志愿,格外重要,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同情:“素依,你家里人还是联系不上吗?你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不能做决定,这种情况——”   她没听完,说了声“老师我知道了”,转身走了。   那天下着雨,比今天更大。她站在学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家长接走。有人钻进黑色的轿车,有人扑进妈妈的怀里,有人和爸爸共撑一把伞,笑声被雨声吞没。她站在屋檐下,抱着书包,落汤鸡一样无家可归。   没有人来接她。从来没有过。   素依沿着街边走,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鞋子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走了很久,久到雨从大变小,又从小变大,久到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然后她停在了一扇铁艺大门前。   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条被雨打湿的石板路,路尽头是一栋亮着灯的房子。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温柔的光晕。她站在门外,隔着雕花栏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有影子在动,有人影走过窗前,有笑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可能是那扇窗里的光太暖了,暖到让她挪不动脚步。可能是她太冷了,冷到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别人的温暖,也觉得好受一些。   然后,门开了。   姜诺宁撑着伞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扎起来,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她大概是刚从画室里出来,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   好像是童话故事里,温柔漂亮泛着香气的公主。   素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躲进围墙的阴影里。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校服裤腿上全是泥点,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姜诺宁的眼睛在雨幕里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快步走过来。伞撑过素依的头顶,雨水被隔绝在外,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儿?”姜诺宁的目光从素依湿透的校服上扫过,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素依的手腕,“你身上都湿透了。”   素依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只手微凉,却比她自己的手暖得多。她想说“我没事”,想说“我只是路过”,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诺宁把伞往素依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白色连衣裙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侧过身,靠得近了一些,好让两个人都在伞下。   雨声很大。落在伞面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她们之间的空隙里。姜诺宁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家,没有问她为什么浑身湿透。   然后她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素依的肩膀。   那个拥抱很轻,姜诺宁很快就松开了她,“你这样会感冒的。”   素依僵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太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已经忘记了被抱住的时候手应该怎么放。   后来,那个画面像是电影一样,在素依的脑海里定格了。   她永远记得,大雨之下,自己像是丧家之犬一样站在姜家别墅的门口,被穿着白裙子的姜诺宁抱着,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自己用的那种廉价肥皂,是清甜的,像初夏的栀子花。   雨还在下,落进素依的眼睛里,她仰着头,任它们从眼角滑下去。   明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可此刻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   细雨像雾,飘在路灯的光里。   姜诺宁走在沈念微身侧,两个人撑着一把伞,慢慢地往小区的方向走。她的右肩偶尔擦过沈念微的衣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素依看见了。姜诺宁知道,那个画面落进素依眼里,一定刺得她难受。   她应该觉得痛快的。   可并没有。   姜诺宁低下头,看见自己鞋尖正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水洼里,路灯的碎影轻轻晃动,她的模样也在那碎光里,一漾一漾的。   她利用了沈念微。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姜诺宁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紧了。   她从小就不会这些。姜臣把她保护得太好,徐莉把她教得太单纯。她的世界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走远一点,从来没有“利用”这个词的位置。   沈念微一定看出来了。她那么聪明的人,一个在商场上看了多少年人心的人,怎么可能看不穿这点笨拙的伎俩,可她什么都没说。   这个认知让姜诺宁更加难受。   姜诺宁甚至不敢看沈念微的眼睛。   “到了。”   沈念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姜诺宁抬起头,发现她们已经站在了小区楼下。单元门的门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光落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泛着柔和的光。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要开口说“学姐晚安”,却看见沈念微的右肩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那把黑伞从离开咖啡厅到现在,一直倾斜在她这一侧。沈念微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大衣的肩膀处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袖管的褶皱往下渗,在手腕处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她的头发也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加清冷。   姜诺宁看着那片水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学姐,”姜诺宁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你衣服都湿了……要不要上去坐一下?”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太冒昧了。沈念微是什么人,今晚陪她吃饭、送她回家,已经耽误了那么久。而且她们才认识多久,她就这样邀请人家上楼,会不会太唐突了?   她以为沈念微会拒绝。   沈念微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正好尝尝你的茶。”   姜诺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去按门禁。手指按在数字键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侧身让沈念微先进。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肩头洇着水渍,气质清冷得像窗外的雨夜;一个穿着白色薄毛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忽。   电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沈念微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上,表情平静,姜诺宁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沈念微唇角微微上扬。   叮。电梯门开了。   姜诺宁走到门前,伸出手指去按指纹锁。   手指上有雨水,湿漉漉的,指纹识别区亮了一下,闪了闪红光,没反应。她把手指往衣角上擦了擦,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她又擦,又按。指示灯闪了三次红色,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姜诺宁的脸微微发烫。她低下头,改用密码开锁。   可也是紧张越是输不对,门锁发出的蜂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沈念微走了过来。   姜诺宁感觉到她停在自己身后,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一缕清冽的薄荷味微微漾动了一下。然后,一缕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很轻,却烫得她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你紧张?”   沈念微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上扬。   姜诺宁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在冷白色的指示灯里,像一小片被晚霞点燃的云。她想说“没有”,想说你站在我后面我怎么可能不紧张,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念微没有再说话。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唇角微微上扬。   那股温热的呼吸从后颈上移开了,薄荷味却还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姜诺宁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手,指尖落在数字键上。   门开了,玄关的暖黄色灯光涌出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姜诺宁侧过身,不敢看沈念微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进来吧。”   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的拖鞋,放在沈念微脚边。浅灰色棉拖,新的,吊牌还没剪。她蹲下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赶紧手忙脚乱去扯那个吊牌,扯了两下没扯开。   沈念微低头看她,看她蹲在地上跟一个吊牌较劲,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一小截红得近乎透明的耳尖。   “没事的。”   沈念微直接换上了,她站在客厅中央。   房间不小。浅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色茶几。墙角立着一个画架,夹着一幅没画完的油画——深蓝色夜空,一弯新月,月光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窗台上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是姜诺宁自己的字迹:“加油加油不成功则成狗”“方案第三页要改”“一定不要心软”。   沈念微的目光在冰箱上那几张便利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气场太大。   姜诺宁莫名紧张起来,“学姐你坐,我去烧水泡茶。”   她转身走进厨房,步子太快,膝盖磕在吧台边角上,闷闷的一声。她没吭声,蹲下去揉了揉,又站起来继续走,脸倒是先红了。   沈念微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像一只偷跑的小猫,慌慌张张地蹿进厨房,磕了也不敢吱声,目光一直偷偷瞄着自己。   沈念微端起那杯茶,吹了吹,水面皱起细细的涟漪。   不急。   她可以等。等这只小猫不再磕到吧台,不再手忙脚乱地扯吊牌,不再因为她在旁边而紧张得连密码都按不对。   她有足够的耐心。   开放式小厨房和客厅只隔着一个吧台,姜诺宁能感觉到沈念微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轻飘飘的,却让她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客厅里很安静。沈念微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动。姜诺宁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敢回头看。   水开了。开关跳起来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她拿出茶具,是特意为沈念微新买的白瓷,釉面温润,在厨房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温杯,投茶,注水。她做得比上一次熟练了一些,可还是紧张。水注得太快,茶叶在杯底翻卷起来。   茶端过来的时候,沈念微正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摊文件。最上面是城北新区那个项目的方案草稿,旁边是几本翻到一半的书——《政府审批流程详解》页角贴满了彩色便签,《酒店项目开发实务》的封面已经有些卷了,笔记本摊开在某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要点,有几处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页边还画着小小的问号和五角星。   姜诺宁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一种班门弄斧的窘迫。她不知道看这些有没有用,姜诺宁下意识地认为像沈念微那样真正站在高处的人,会觉得她这种啃书本的方式很笨、很慢、很书呆子气。   沈念微感觉到了。她从那摊文件里抬起头,从那摞书里抽出最厚的那本《政策解读与项目申报》,封面上还贴着书店的价签。她翻开封皮,手指在目录页上轻轻点了一下,抬眼看姜诺宁,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这本书,”她的声音不大,“我大二的时候倒背如流。”   姜诺宁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进荣尚实习,我爸让我从最基础的审批流程开始学。这本书的第一版,比你现在这本薄不了多少。他给了我一周时间,一周后抽查。”她翻了几页,目光落在某一页的边角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我背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开会,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点我起来,让我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的审批前置条件’。我背到第三条的时候卡住了,下不了台。”   姜诺宁很惊讶,没想到神话一样的沈总也会有这样的“黑历史”。   沈念微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最开始,我很方案这些,认为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太机械,用处不大,后来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   姜诺宁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大概是24年,荣尚在华南谈一个医疗产业园的项目。对方政府的人很谨慎,方案改了好几轮都过不了。有一次开会,对方的规划科长忽然提了一个很偏的问题,关于园区配套用地的容积率上限和绿地率下限的平衡。当时我们团队带了两个法务和一个规划顾问,三个人翻了半天资料,没翻到。”   她顿了一下。   “那个条款,我大二背过,在《建设用地规划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的附则里,正文里根本没有。我随口说了出来。对方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姜诺宁:“后来呢?”   沈念微浅浅的笑了,“那个项目,后来是我们拿到的。”   姜诺宁的呼吸轻了下来。   “我说这个,不是想说我多厉害。”沈念微的声音放轻了,“是想告诉你,你正在看的这些东西,不是没有用的。它们现在可能只是一行一行的字,你背了又忘,忘了又背,觉得怎么都记不住。但有一天,它们会变成你的直觉。有很多问题,你不需要翻资料,答案自己会从你嘴里说出来。不是因为你的记性好,是因为这些基础已经长在你身上了。”   她把那本《政策解读与项目申报》拿起来,翻了翻,找到某一页,指着页边姜诺宁画的那颗小小的五角星。   “比如这个……”   听着沈念微的话,姜诺宁的眼眶忽然有点潮。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捻了捻,纸边卷起一小片,她又把它按平。   昨天素依来过。   素依站在她的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姜诺宁想要不在意的,可心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划了一下。   说的差不多了,沈念微看着她,“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还要继续看的?看吧,不用管我。”   姜诺宁原本是想学的,可学姐难得上来,她应该陪着说说话。问问茶好不好喝,聊聊雨什么时候停,或许还可以谈谈学生时代的事……总之不该把客人晾在一边自己去工作。   沈念微好像真的不在意,她端着茶杯,微微侧过身,侧脸在灯光和雨色的交界处,睫毛微微垂着,是真的在看雨。   姜诺宁看了她几秒,慢慢把手从文件上收回来。她重新坐回茶几前,拿起笔,翻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低头之前,她又看了沈念微一眼。沈念微正端着茶杯,嘴唇轻轻碰着杯沿,茶汤是浅绿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姜诺宁收回视线,笔尖落在纸面上。   沈念微很安静。就坐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和茶香混在一起,像雨后的茶园。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客厅里只剩下翻纸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茶杯搁回茶几的轻响。   等姜诺宁终于把方案的第二稿整理完,抬起头活动僵硬的脖子时,才惊觉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玻璃上只剩下零星的水痕。路灯的光透过水痕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   沈念微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就那样喝茶,看雨,看她。   姜诺宁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学姐,”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这么晚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沈念微放下茶杯,没有接话。   姜诺宁等了几秒,试探地问:“要不我给你做点吃的?不过我只会煮面。”   这下,沈念微说话了。   “好。”   姜诺宁:……   沈念微坐在沙发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姜诺宁的侧影。厨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她看着姜诺宁把挂面从柜子里翻出来。踮起脚的时候毛衣下摆往上蹿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青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水花开得太大,溅在袖子上。   然后她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道轻了,蛋壳只裂了一道细纹,没破。她又磕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蛋壳碎成好几片,蛋液裹着碎壳一起滑进碗里。   姜诺宁愣了一下,慌乱拿筷子去捞,涨红了脸。   沈念微端着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真可爱。   ……   面煮好了。两碗清汤挂面,上面卧着荷包蛋和几根青菜,卖相算不上好看。   “我厨艺不太好……学姐你将就吃。”   沈念微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袅袅升起来,带着面条和青菜的清香。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慢慢地吃了一口。   嚼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姜诺宁。   “是不大好。”   姜诺宁:……???   这还是她那个温柔的学姐么?   沈念微一本正经:“下次,我给你做。”   姜诺宁愣住了。她没听错吧?日理万机的沈总要给她做饭?   吃完饭,沈念微去洗了碗筷。姜诺宁要洗的,她没让。   这次洗完了碗,她没有多停留。要下去的时候,姜诺宁起身,准备送她。“学姐,我送你。”   沈念微看着她,“你可以不叫我学姐。”   姜诺宁愣了一下。不叫学姐?那叫什么?她眨了眨眼睛,试探着开口:“那……沈总?”   沈念微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姜诺宁低下头。不叫学姐,也不叫沈总,那还能叫什么?她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称呼。她抬起头,试探地看着沈念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姐姐?”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沉默了一瞬。她点了点头。   “也行吧。”   也行吧。   姜诺宁看着她,怎么好像还是不太满意?   沈念微:“我走了。”   “我送你下楼。”   “不用。”沈念微摇了摇头,拿起靠在玄关墙边的那把黑伞,“林秘书过来接我。”   姜诺宁跟着她走到门口。沈念微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她跨出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她的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像雨后的深潭,水底有光。   “诺宁。”   姜诺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念微第一次这么叫她。   “你不要不开心了。”   姜诺宁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在身侧猛地蜷紧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声控灯在这一刻熄灭了,只剩下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落在沈念微的鞋尖上。她的脸完全隐入了暗处,只有声音还留在空气里,轻而清晰。   “利用我的人很多。”她顿了一下,“可你,我是愿意的。”   姜诺宁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门框,整个僵住了。   ---   林秘书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远远看见沈念微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她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三分。沈总在姜小姐家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林秘书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沈念微的日程表是按分钟排的。一个会议超时十分钟,她就会皱眉。   今天,她在人家家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而且——   林秘书的目光落在沈念微走近的身影上,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异常信号。   第一,大衣右肩是湿的,颜色明显比左边深。沈念微是一个连袖扣都要对齐的人,绝不可能让自己半边身子淋湿。除非她把伞完全倾向了另一个人。   第二,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不是疲惫的那种慢,是一种很松弛的慢,明显的心情不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沈念微上车的时候,林秘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沈总,回家吗?”   “嗯。”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色。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像在打什么拍子。   林秘书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声音。车里没开音乐,沈总也没出声。   她在脑子里哼歌。   她高冷的——沈——总——在脑子里,哼歌。   她从来没见过沈念微这样。   林秘书在心里庄严地感叹。   爱情,真他妈神奇。   ---   沈念微推开公寓的门,玄关的灯亮着。   她换了鞋,把湿了半边的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客厅的茶几旁边,沈韵洛盘腿坐在地毯上,她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画笔,正对着画架上的一幅半成品发呆。茶香袅袅飘过来,清冽的,带着一点豆香。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那罐茶叶上,“沈韵洛。”   沈韵洛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茶,腮帮子鼓鼓的,“怎么了姐?”   沈念微冷着脸问:“你喝的是什么?”   沈韵洛的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   “茶啊。”   沈念微的目光从沈韵洛脸上移开,落在那罐茶叶上。盖子大敞着,锡纸封被撕得歪歪扭扭,不是沿着虚线撕的,是从中间暴力扯开的。茶叶暴露在空气里,罐口边缘还沾着几片碎茶,茶几上散落着几片茶叶的碎屑,有一片还被水泡开了,粘在桌面上。   这是姜诺宁买给她的,她才喝过一次。   结果她妹妹,沈韵洛,这个连大红袍和铁观音都分不清的人,这个喝什么茶都跟喝白开水一样牛饮的人,趁她不在,把她的茶开了。用掉了三分之一罐。还撕坏了封口。   沈念微冷着脸,活阎王般一步步走近沈韵洛。   客厅里的空气开始以每秒一度的速度冷却。   沈韵洛满眼的惊恐,伸手捂住了头。   ……   二小姐没想到,到了这个年龄,她还会挨姐姐的揍。   “人家都十九了……”她揉着头顶,瓮声瓮气地抗议。   沈念微没理她,正低着头,把那罐茶叶的盖子拧紧,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沈韵洛捂着脑袋,偷偷观察她姐的脸色。   “姐,”她揉着头顶,声音里带上了那种不怕死的试探,“那是嫂子买的?”   沈念微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冷冷的,“你再喝一次试试。”   沈韵洛缩了缩脖子,看着她姐端着那罐茶叶走向餐边柜。   那不是普通的餐边柜,整面墙的胡桃木柜子是专门定制的,柜门是茶色玻璃,里面嵌着控温控湿的小型恒温系统,数字面板上跳着绿色的读数:温度5℃,湿度55%。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茶叶罐,紫砂的、青瓷的、锡制的,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手写的小标签——“武夷山金骏眉,2020年春”“狮峰龙井,2021年明前”“大红袍,2019年”“白毫银针,2022年头采”。   沈念微拉开最上面那层的柜门,那层高得连她自己都要微微踮脚才能够到,把那罐明前龙井放了进去,推进那层的深处。   转过身,她还回头警告地看了沈韵洛一眼,“其他的随便喝,这盒不行。”   沈韵洛缩了缩脖子,她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茶叶碎屑,磨磨蹭蹭地走到沈念微身边。   “姐,”她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小狗蹭裤腿的讨好,“今天去嫂子家了?”   沈念微听到这话,手指在一只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沈韵洛,”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一口一个嫂子的。”   沈韵洛眨眨眼睛,“那叫什么?姐姐吗?”   沈念微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叫姜老师。”   姐姐是她叫的吗?   沈韵洛:……   “行行行,姜老师就姜老师,”她靠在餐边柜边上,歪着头看她姐,“你们今晚都干嘛了?去她家了?待了多久?她做饭给你吃了?做的什么?好吃吗?她家什么样?她——”   “沈韵洛。”   “我就问问!”沈韵洛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关心一下你的社交生活嘛。你平时除了公司和家哪儿都不去,难得出去一趟,我这个当妹妹的关心一下怎么了?”   不夸张地说,沈韵洛从小学就开始谈恋爱,她有爸妈的宠溺,有姐姐的呵护,想干什么干什么,不像是姐姐,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一点爱情的甜蜜都没感受到,她也挺心疼,自然是在意,“有什么进展么?”   沈念微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沉默了几秒,“她叫我姐姐。”   沈韵洛愣了一下,“那不挺好的吗?多亲啊。”   沈念微没说话,手指从茶杯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   沈韵洛盯着她姐的侧脸看了好几秒,“你不想让她叫你姐姐?”   沈念微的嘴唇抿了一下。   看来是了。   沈韵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姐,那你想让她叫你什么?”   沈念微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餐边柜上方的射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然后,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泛出一层薄薄的红。   沈韵洛非常有耐心地看着她姐。   沈念微偏过头,像是想躲开那盏灯的光。下颌往衣领里缩了一点点,下巴抵在黑色大衣的领口上,睫毛垂下去,鼻尖微微泛着红,嘴唇轻轻抿着,抿成一条柔软的线。   然后那条线动了。   “念念。” 第20章 第 20 章 她只是看着沈念微,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睫毛颤了颤   沈韵洛看着姐姐。   沈念微站在餐边柜前,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鼻尖微微泛红,下巴还抵在大衣领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融化了。   那声“念念”说出口之后,她自己先红了脸。   沈韵洛张着嘴,不可思议地看着姐姐,好笑又心酸。   好笑的是,她姐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多少人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眉顺眼的。可只是想一想未来姜诺宁或许会这么叫她,就能开心成这样。   沈韵洛又有些心酸,她从小就知道,她们这个家和别人的不一样。   她们是后组织的家庭,妈妈对姐姐是客气的、疏离的,带着一种“我不欠你,你也别麻烦我”的距离感。甚至有时候跟她说话,字里行间都藏着对姐姐掌权的不满与挑拨。爸爸对姐姐则是严厉的、高要求的,把她当成继承人来打磨。   她姐姐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安排得极尽苛刻,生活被约束得井井有条,连喘息的缝隙都没有,几乎是一毕业就被推上了那个高位。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就好像天经地义的一般,她就该以沈家的掌权人的身份站在那个位置。   可沈韵洛见过铠甲下面的东西。   她见过姐姐凌晨两点还在书房里忙碌,咖啡凉了也不换,手指按在鼠标上,眼睛盯着屏幕,眉心皱出一道浅浅的沟。她见过姐姐应酬回来,累的扶着玄关的墙换鞋,大衣都没脱,先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开灯。她见过姐姐发高烧的时候,一个人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还摊在被子上,烧得脸颊泛红,却依旧在工作。   那些时候,沈韵洛就想冲过去说:你歇歇不行吗?你让底下人做不行吗?   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替姐姐做这些决定。姐姐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分担,连说一句“我好累”都不能。   高处不胜寒。   “姐,”沈韵洛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就这么喜欢她啊?”   自家妹妹面前,沈念微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她点了点头,“嗯。”   沈韵洛在心底叹气,她姐光是想想人家叫她念念脸就红成这样,那以后被按在床上做的时候,得红成什么样啊?   不对不对。   她姐是1。   是的……吧?   因为这个疑惑,沈韵洛焦虑的都没睡着,等着姐姐洗完澡,她又过去了。   沈念微的卧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沈韵洛探头进去的时候,看见姐姐已经换了衣服。深灰色的真丝睡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头发散下来,垂在腰际,发尾还带着浴室里的水汽。她正蹲在衣帽间角落的一个旧箱子前面,弯着腰翻找什么。   那个箱子沈韵洛见过很多次。深棕色的皮质行李箱,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锁扣是古铜色的,上面有几道细细的划痕。箱子一直放在衣帽间最里面的角落,沈念微平时从不打开它,也从不提起它。沈韵洛小时候好奇翻过一次,被姐姐发现后,整整一周没跟她说话。   此刻,那个箱子大敞着。   沈韵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在姐姐身边,探头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旧课本、笔记本、几支没墨的圆珠笔、一条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带……还有一本翻得很旧的书,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书脊上的烫金字体磨损得看不太清。   沈念微把那本书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了抚封面,把卷起的边角压平。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封面上,沈韵洛终于看清了那行字——《政府审批流程详解》。   沈韵洛的眼角抽了一下。   她姐大半夜不睡觉,翻箱倒柜,就为了找一本大学时代的教材?   沈念微没有抬头。她把书翻开,手指在目录页上慢慢滑过,“今晚你姜老师在学这个。”   沈韵洛:“……然后呢?”   她的腿往后退了两步。   打扰了。   “她没什么基础,和你一样。”   沈韵洛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姐姐,两条腿继续往后捯。   沈念微蹙了蹙眉,一抬头,目光炯炯地落在已经退到门口的妹妹,“我觉得,你正是该努力学习的时候。”   沈韵洛后背一凉:“……姐,你冷静点。”   她姐在说什么鬼话?她上学都不学习,现在学?   沈念微快步走过来,堵住了门,“你把这本书看一遍。”   沈韵洛:“……啥?”   “看的时候,把你觉得容易混淆、晦涩难懂的地方标出来。”   沈韵洛:“……???”   她低头看看那本砖头一样的书,又抬头看看姐姐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觉得自己今晚就不该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看妹妹不吱声了,沈念微“体贴”地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韵洛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想来问问你……是1还是0……”   沈念微蹙了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语气淡淡:“你把书看好。我是什么,你说的算。”   沈韵洛:……   呜呜呜。   ---   第二天,姜诺宁五点半就醒了,被闹钟残忍叫醒了。   昨天熬到半夜才睡,现在天还没亮就得起。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今天的行程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以前,她这个时间醒来,要么是做了噩梦被吓醒的,要么是素依出差回来她太兴奋睡不着。她从不觉得早起是一件需要意志力的事情。   现在才两天她就懂了。   那些每天早上挤地铁、在便利店抓一个饭团就跑、一边啃早餐一边赶公交的上班族,每一个都了不起。   牛马真的是太难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底两道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她涂了一层薄薄的隔离,又用指腹点了点腮红,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口红选了豆沙色,不张扬,提气色就好。   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一身低调的衣服。黑色高领针织衫,深灰色西装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朵,耳垂上只戴了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镜子里的她,利落,干净,像每一个普通的职场新人。   楼下咖啡店的店员已经认识她了。前天她来买过一杯拿铁,昨天买了两杯美式,今天又来了。小姑娘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收银机上顿了一顿。   “还是大杯冰美式?”   姜诺宁点了点头。   “少冰?”   “正常冰。”   小姑娘收了钱,转身去做咖啡。咖啡机嗡嗡地响,磨豆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姜诺宁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落在玻璃门外。天已经亮了大半,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人牵着孩子的手送上学,有人在公交站台踮着脚张望。   她以前从没在早上七点站在街头过。   “您的冰美式。”   姜诺宁接过咖啡,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苦味涌进喉咙,她皱了皱眉,拿着咖啡,快步走向公司。   八点十分,姜诺宁到了开发部。   办公区还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早到的同事在工位上吃早餐。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沈念微点拨她的那些要点。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站在对方角度——顾婉秋的KPI:接待任务不出错、上级满意、流程合规。她的痛点:供应商不靠谱、沟通成本高、突发状况难处理。   望月的优势:五星级硬件、服务品质、应急能力。   劣势:距离远(城南到城北四十分钟)。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不要在下班时间去堵她。她是母亲。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笔尖点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沈念微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大学同学林晓,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在另一个区的文旅局工作。她们很久没联系了,但昨晚姜诺宁还是厚着脸皮给她发了微信。   电话里,林晓很惊讶,但听完她的问题后,很认真地帮她分析了。   “政府定点采购这块,酒店方最容易踩的坑是只盯着‘住’,忽略了‘会’。”   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干练。   “很多酒店以为政府订房就是订房,其实不对。大部分公务接待的核心不是住宿,是会议。一个培训班五天,真正睡觉的时间只有晚上,白天全在会议室里。你会议室够不够大?投影、音响、翻页笔、白板、茶水服务、席卡摆放、签到台、茶歇……这些细节比房间重要得多。”   姜诺宁当时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又添了好几行。   “还有早餐。公务团的早餐时间通常很集中,七点到七点半之间,所有人同时下来。你餐厅的翻台能力、出餐速度、菜品保温、有没有清真餐素食需求,这些都是扣分项。出一次问题,下次就不会再选你了。”   “另外,政府的人很看重‘一站式服务’。就是说,从他们确定行程开始,到最后的发票报销,你最好能有一个专门的客户经理全程对接,不要让他们今天找销售、明天找前台、后天找财务。谁有那个精力?”   姜诺宁把这些要点都整理进了方案里,她问了一句:“我想着距离问题,可以联系酒店大巴——”   林晓打断了她的话:“大巴不合适,你先别想这个。”她的语速快了起来,“政府公务接待的报销,每一笔都要对得上号。住宿费、餐费、会议室租金,都有明确的预算科目和标准。你派大巴去接,这算什么费用?审计的时候一看……”   这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姜诺宁受益匪浅,有些问题,的确要听专业人士的分析,门外汉想东西太理所当然。   虽然难,但总算有了些头绪。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   姜诺宁一直埋头在工位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今天穿得比昨天低调多了,可有些人,越是素净,反而越扎眼。   好几个年轻小伙子经过她工位时,看了两眼,然后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低下头,而圆圆则是干脆在工位上看呆了,好漂亮啊。   大家还是没有上前主动攀谈对接,周延一定交代过,素总监暗示过“不用多照顾”。   现在老姜总昏迷,整个公司俨然已经姓“素”了,这微妙的嘱咐让同事们不敢跟她走得太近,怕得罪素依,怕惹麻烦,怕被穿小鞋。   只是一天,姜诺宁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交朋友,是把事情做成。   九点整,周延到了,姜诺宁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到她的工位前。   “周经理,城北新区那个项目的方案,我重新整理了一版。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周延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姜诺宁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方案第一页。   周延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调整了方案的重点,”姜诺宁翻到第二页,把刚才与林晓沟通的内容与细节全都补充在内。   周延的表情有了改变,她盯着方案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昨天她以为姜诺宁是来镀金的。一个被养了十二年的富家大小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素依让她来上班不过是哄她玩,她甚至做好了当保姆的准备。   可这份方案出乎她的预料,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成熟,但思路是对的,有些观点还很新颖。   周延问:“这是你自己想的?”   姜诺宁没有隐瞒:“朋友教我的。”   周延没有追问,她认真地看了看方案,提出了几个可修改的意见,余光瞧见姜诺宁,听得十分认真,头还不是地轻点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姜诺宁像上了发条一样。   白天在公司,她把周延提出的每一条修改意见都列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地过。周延说方案里的报价格式不符合政府招标的规范,她就翻出往年中标的公示文件,照着格式重新做了一版。周延说应急方案写得太笼统,她就跑去望月酒店,把会议室、餐厅、后厨、发电机房、备用水源的位置全部跑了一遍,画了一张详细的平面图嵌进方案里。   下班之后,她没有走。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同事一个一个地离开,她还在工位上。   第三天,她开始对接。给望月酒店的销售部打电话,确认了会议厅的档期和备用档期。给餐饮部发邮件,要了一份详细的宴会菜单和清真餐、素食餐的单独报价。给工程部打电话,问了音响、投影、翻页笔的型号和备用设备的位置。每一个电话打完,她都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第四天,她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找林晓帮忙看了一眼报价单的合规性。林晓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架势,像是要投标似的。”接着,她又叹了口气:“宁宁,我以前是小瞧你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姜诺宁的眼圈热热的。她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把笔记本上那行字又描了一遍。   这四天里,素依每天都来。早上九点多,她会准时出现在开发部门口,手里拎着咖啡和早餐。她会先在门口站一下,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区,然后笑着走进来,把咖啡放在姜诺宁桌上。   “昨晚又熬夜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工位的人听见,“眼睛都肿了。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太拼。”   姜诺宁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知道了。”   素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而自然,然后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外人看来,是情侣间再正常不过的私语。   “周延说你方案改得不错,有进步。”   说完,素依直起身,冲周延的方向点了点头,又跟旁边的几个同事寒暄了几句,然后才离开,温柔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大家对姜诺宁的态度也有了细小的变化,谁能想到来镀金的“金丝雀”,能一天天跟拼命三郎似的,来的最早,走的最晚?   姜诺宁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圆圆主动跟她搭了话:“姜姐,你的方案写得好细啊,我看了一眼那个执行清单,连备用投影仪的位置都标了。”   隔壁工位的一个男同事路过她桌前,停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那个报价单的格式,去年顾婉秋那边退过两次,你最好把计量单位单独列一列。”   周延在走廊里碰到她,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方案我看过了,比第一版成熟很多。执行清单那个思路不错,以后部门做类似项目可以参照。”   姜诺宁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周延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敏感的素依自然也感觉到了,她来的次数没有变,但每次走的时候,笑容会比来时淡一点。   前前后后,四天时间。方案从第一稿改到了第七稿,笔记本写满了半本,手机相册都是酒店现场拍的照片。姜诺宁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收进一个文件夹里,封面贴了一张淡蓝色的便签,上面写着:城北新区项目方案-终稿。   她准备好了。   从公司到城北新区管委会,开车半个小时。   姜诺宁把车停好,走进管委会大厅。这次她没有直接上三楼,而是在一楼大厅的访客登记处停下来,认认真真地填了来访登记表——姓名、单位、事由、联系人,每一个空都填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沈念微说的:不要在下班时间去堵她。上午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她刚上班,心情最好,时间也最充裕。   现在是九点四十五。稍微晚了一点,但还在窗口期。   她拿着访客单,上了三楼。   行政科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顾婉秋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科长。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姜诺宁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顾婉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请进。”   姜诺宁推门进去。   顾婉秋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眉峰,整个人和那天蹲在路边给女儿系鞋带的那个妈妈判若两人。   她抬起头,看见姜诺宁。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表情变了一下,这次不是愤怒,不是不悦,是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无奈。   姜诺宁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她没有退缩,“顾科长,今天不是下班时间。”她的目光迎上去,“我是来送方案的。三页纸,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顾婉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   姜诺宁把文件夹递过去。   顾婉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一页大概用了不到一分钟。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在某一行上多停留了两秒。   姜诺宁注意到那个停顿,心跳又快了几拍。那一行写的是“免费提供三间提前用房”。   顾婉秋翻到第三页,看完,合上文件夹。   她没有说话。   姜诺宁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她想起沈念微说的,不要把对方的情绪当成反馈。   可她还是紧张。   顾婉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方案,谁写的?”   姜诺宁:“我写的。思路有朋友帮忙梳理,但内容是我自己整理的。”   顾婉秋又看了她一眼,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姜臣的女儿?”   姜诺宁点了点头。   顾婉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那个提前用房,”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你们能保证提前一天给?不会出现到了前台说‘没房了’的情况?”   姜诺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有点激动:“能保证,我会把这条写进合同里,作为承诺条款。”   顾婉秋没有接话,手指又在文件夹上叩了两下。   “会议室的问题,”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很有力:“你们酒店在城南,离这边四十分钟车程。如果会议安排在早上八点半,参会人员七点多就要出发。这个距离,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解决?”   姜诺宁没有犹豫:“会议前一天晚上,我们可以安排有需求的参会人员提前入住。费用包含在总报价里,不加收。”   现在正是淡季,她已经跟酒店沟通过了,空房足够多。   顾婉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早餐的集中用餐问题,”她继续说,“我们一个培训班少则五六十人,多则上百人,你们餐厅能应付吗?”   “能。”姜诺宁把方案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我们有两个备用的自助餐台,平时不用,遇到大型团队时临时启用。出餐速度可以保证,菜品保温有专门的保温设备。清真餐和素食需求,我们会提前跟对方确认,单独备餐。”   顾婉秋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比你爸爸还会说。”   姜诺宁愣了一下。   顾婉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姜诺宁。   “你爸爸当年做望月大酒店的时候,我还在基层当科员。那时候江城没什么像样的商务酒店,他是第一个把服务标准提到那个高度的人。”   她转过身来,看着姜诺宁。   “方案我留下了。手里那个重要的年度会议暂时不能给你,但下周一有个小规模的培训会,大概四十人,预算不高。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先试做一单。”她顿了顿,“下周一早上八点之前,把详细的接待方案和分项报价单发到我邮箱。会前一天跟我确认会场布置和菜单。当天你本人要到场盯着,会后一周内提交一份服务评估报告,我们这边要存档的。能做到吗?”   姜诺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能!谢谢顾科长。”   顾婉秋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   “走吧,我还有个会。”   姜诺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顾婉秋的声音。   ……   姜诺宁走出行政科的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什么大的成就。四十人的培训会,预算不高,连顾婉秋自己都说“试做一单”。可这是她重生以来,靠自己挣来的第一个机会。不是靠姜家大小姐的身份,不是靠素依的面子,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口子。   她想找个人分享。   她拿出手机,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这一次,她没犹豫,打了一行字。   【姐姐,方案过了。下周试单。】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正要收起手机,屏幕亮了。   【恭喜。】   姜诺宁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特别好,走廊里的灯光特别亮,连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变得好闻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走向电梯。下楼的几步路,她几乎是半走半跑的,文件夹抱在怀里,心跳还带着刚才那股雀跃的余震。她相信只要这一单做好了,顾婉秋就会考虑下一单,口碑是一单一单垒起来的。   回到公司,她连工位都没回,就迫不及待地走到周延的办公桌前。   “周经理,”她的声音还有一些激动:“顾科长那边松口了。下周一有一个四十人的培训会,让我们先试做一单。她要求下周一早上八点之前把详细接待方案和分项报价单发过去,会前一天确认会场布置和菜单,当天我要到现场盯着,会后一周内提交服务评估报告。”   她把文件夹放在周延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她已经把顾婉秋的要求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我想先把望月酒店的会议厅档期确认一下,然后联系餐饮部出菜单方案,今天下午就把接待方案的初稿赶出来——”   “等等。”   周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姜诺宁的话停在了半空。   周延没有接那个文件夹。她侧过身,朝办公区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小何。”   一个年轻男人从格子间里站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快步走过来,站在周延桌边,看了姜诺宁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何飞,城北新区那个培训会,你去跟。”周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顾科长的要求都记下来了,现场你去盯。周一之前把东西准备好。”   何飞点了点头:“好的周经理。”   姜诺宁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文件夹还保持着翻开的状态。   这是她跑下来的,是她敲开顾婉秋的门、递上方案、一句一句答出来的。四十人的培训会,虽然小,但是她来公司后努力做的第一单,意义不同。   “周经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个项目是我在跟,顾科长那边——”   “大小姐。”周延的语气没有变,依然公事公办,“何飞是开发部的资深业务员,政府对接经验丰富。您刚来,流程还不熟悉,让他带一带,对您对项目都好。”   带一带。   姜诺宁听懂了。   这不是“带一带”,是“拿过去”。她跑下来的项目,她敲开的口子,她记下来的要求全部交给别人。   她气得手脚冰凉,死死盯着周延看:“为什么?”   周延抬眸,诧异地看她一眼,“大小姐,你该不会不知道,职场上最基本的上下级之分吧?”   姜诺宁不再说话,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何飞面前。   “顾科长要求下周一早上八点之前发方案和报价单,会前一天确认会场和菜单,当天需要有人在现场盯着,会后一周内提交服务评估报告。”   何飞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我会处理好的。”   姜诺宁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早上整理的方案框架——会议服务标准、早餐应急方案、提前用房承诺,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动鼠标,关掉了文档。   姜诺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嗡嗡的响动……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拿起手机,没有拿包,也没有拿那摞文件,就那样空着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穿过格子间的时候,她的目光是散的,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连步伐都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周延抬起头,正好看见她的背影。   白色针织衫,低马尾,肩膀微微缩着,步子不大,走得很慢,背影和她早上进门时判若两人。   周延看了两秒,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报表。   她也不想为难姜诺宁,可素依死命令下来了,如果这一单让她做成了,自己经理这个位置可能就属于别人了。   姜诺宁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台阶上,吹冷风。   缓和了好久,她没有回公寓,去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姜臣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刘姐在床边整理护理记录,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徐莉坐在病床另一侧,手里握着姜臣的手,听到动静抬起头。   “怎么这个点来了?”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没下班吧?”   姜诺宁摇了摇头,走到病床边,在徐莉旁边坐下来。   “妈,你回去休息吧,我待一会儿。”   徐莉看着她,女儿的脸色不对。   “累不累?”   姜诺宁没有回答。她侧过身,把头靠在徐莉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徐莉的肩膀窄了一些,也薄了一些,她靠了一会儿,“妈,”姜诺宁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爸爸真不容易。”   徐莉的手顿了一下。   姜诺宁没有继续说,目光落在病床上,落在姜臣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她趴在窗台上等爸爸,等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是爸爸把她抱上去的。她连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不懂。她觉得爸爸总是很忙,忙得没时间陪她画画,忙得没时间参加她的家长会,忙得连她画的画都只能拍照片发给他看。她抱怨过,赌气过,好几天不跟爸爸说话过。   现在她懂了。   那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的男人,那个在公司里被叫做“姜总”的男人,那个在她面前永远笑着的爸爸,他扛着多少东西。   职场,真的是冷血又残酷。   ……   姜诺宁在医院待了一下午,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车流和人流,忽然觉得有点茫然。   努力了这么多天的果实被人摘走了,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她心里憋闷,翻开通讯录,从上往下滑。   第一个名字是素依。她跳过去。   第二个是鹿凉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宁宁?”鹿凉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说话声,有杯盏碰撞的声音,“怎么了?”   “你在哪儿?”   “在酒吧啊,跟几个朋友。”鹿凉月的声音带着笑,声音松弛:“你来不来?这边新开了一家,氛围不错,调酒师挺帅的。”   “不了,我有点累。你玩吧。”   “行吧行吧,那你早点休息啊。改天约。”   “嗯。”   电话挂了。   姜诺宁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上,被过往的车轮碾过去,又弹回来。   她走了大概两三百米,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   站台上没有别人。广告灯箱亮着白光,照着一幅房地产广告,上面写着“安家江城,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拿出手机。   通讯录往下翻。   沈念微。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沈念微很忙。   她们也没有那么熟。   姜诺宁把手指收回来,按灭屏幕。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马路。车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她坐了几分钟,又拿起手机,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方案过了,下周试单”,沈念微回了一个“恭喜”。   她盯着那个“恭喜”看了两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晚风带着凉意从领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肩膀,没有动。身边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没有人停下来。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人行道上。   她慢慢把手臂收拢,环住自己的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姜诺宁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一幕,被正拿着网球拍准备去球场打球的林秘书看见了。今天难得沈总不需要她,她准点下班,约了教练打球,她一抬头,看见公交站台的长椅上,蜷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秘书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手机,远远地拍了一张照片,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一般,若果不是工作,她的信息,沈总第二天回复就是快的。   可今天,沈念微的信息不到五分钟就来了。   ——在哪儿?   林秘书默默替自己心酸了几秒钟,又立即发了个位置过去。   ---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着几十只品酒杯,从浅金色到深琥珀色一字排开,杯壁上挂着细密的酒泪。空气里弥漫着橡木和果香交织的味道,觥筹交错间,法语、英语、意大利语此起彼伏。   这是荣尚医疗每年两次的私享品酒会,来的都是欧洲几个大供应商的亚太区负责人。这些人平时约一个都要排半个月的档期,今天难得聚齐,为的是谈明年几个亿的采购合同。沈念微做东,从开场到现在,她已经陪了三轮。   “沈——”坐在她右手边的法国人刚端起酒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念微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   “沈总?”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用英语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您这是……”   沈念微没有坐下。她拿起桌上的手机,侧过身,微微欠了欠头。   “抱歉,有急事。”   她的英语说得不快,但很稳,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清楚楚。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往外迈了半步。   法国人放下了酒杯,笑着摊开手:“什么急事能比我们还急?沈,我们可是从里昂飞了十个小时过来的。”他说的是法语,语气半真半假,带着一种老友式的调侃。   沈念微看了他一眼,“私事。”她换成了法语,发音标准而利落,“米歇尔,晚上我单独请你。”   米歇尔挑了挑眉,眼神带着调侃,看来他的老朋友是有好消息了。   沈念微已经走到了宴会厅门口。   “沈总——沈总!”   二秘lucy从侧厅小跑着追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老板你等等我”的慌张。   沈念微停下步子。   lucy追到跟前,微微喘着气,压低声音:“沈总,里昂那边的合同还没签,米歇尔后天就走了。还有,明天上午和华瑞的会——”   沈念微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Lucy瑟缩成一团,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沈念微没有再看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车开得很快。穿过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橘黄色的光在沈念微脸上明明灭灭。她握着方向盘,指尖泛白,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里姜诺宁蜷缩的身影,踩油门的脚又重了几分。   公交站台到了。   沈念微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身影。白色薄毛衣,低马尾,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立即把车停好,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诺宁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念微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黑色大衣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角,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发尾凌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看就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姜诺宁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姐姐”,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看着沈念微,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睫毛颤了颤。   沈念微蹲下来,和她平视。   然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第21章 第 21 章 沈念微对上她的视线,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头转到了另一边,后脑勺对   姜诺宁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念微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漫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夜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   沈念微的怀抱很轻,手臂只是虚虚地环着她,没有贴实。可那股温热从她的掌心透过来,透过薄薄的针织衫,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冷风、车流、行人的脚步声全都隔在了外面。   姜诺宁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如果不被安慰,她也许还能撑住。可这一抱,所有隐忍和克制全都崩塌了。   眼泪不再听话。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去,滑到下巴尖上,微微颤了颤,落进沈念微大衣的领口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慌慌张张地往后仰,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泪,擦了左边,右边又滑下一滴。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狈,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对不起……”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姐姐,对不起,我——”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沈念微那样的人,什么样的问题没见过?她不过是一单四十人的培训会被人抢了,就坐在这里哭,会被瞧不起的。   姜诺宁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念微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没事的。”   声音轻而温柔,落在空气里,慢慢化开。姜诺宁没有动,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沈念微的手没有收回去,指腹顺着她的发丝缓缓滑下来,一下,又一下。   “没事的。”   第二遍比第一遍还要轻,温柔的连风都羡慕。   姜诺宁的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无声地往下淌。这几天所有的委屈与难过,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口子,一股脑地涌出来,拦都拦不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念微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眼泪终于慢慢干了。姜诺宁的呼吸从剧烈的抽噎变成细碎的颤抖,最后归于沉寂。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蹲在那里,脸还埋在掌心里,不肯抬起来。   然后,后知后觉的窘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的脸慢慢变红了。   她刚才干了什么?在大街上,在人行道上,在沈念微面前哭了?还哭了那么久?哭得那么难看?还把人家的领口都弄湿了?   姜诺宁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垂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沈念微,睫毛还湿着,脸颊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泪痕,鼻子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对不起。”   沈念微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姜诺宁接过来,抽出一张用力地擦脸。擦了两下又觉得这样当着人家的面擦眼泪太蠢了,于是把整张脸埋进纸巾里,闷闷地说:“我平时不这样的。”   沈念微“嗯”了一声。语气很平,但姜诺宁总觉得那一声“嗯”里藏着笑意。   “真的。”姜诺宁从纸巾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像受委屈的小兔子,“我就是……这几天太……对不起,姐姐,把你衣服弄湿了。”   沈念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领口那块深色的水渍。   “没关系,反正也要洗了。”   她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饿了吗?”   姜诺宁愣了一下。她不觉得饿,胃里空空的,但那种空和饥饿不一样,更像是一种麻木。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沈念微没有追问,“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还不错。”   她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姜诺宁一眼。   姜诺宁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沈念微带她去的那家餐馆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装修是那种很克制的精致,木质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支小小的花瓶,里面插着当季的花。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香气,混着一点桂花乌龙的味道。   服务员递上菜单。沈念微没有推来推去地让姜诺宁点,自己翻了翻,轻声报了几个菜名。   “虾仁豆腐羹,清炒时蔬,一份莲藕排骨汤,再来一碗米饭。”   她合上菜单,看了姜诺宁一眼,“你胃不好,先吃清淡的。”   姜诺宁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胃不好,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菜上得很快。虾仁豆腐羹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白瓷碗里,嫩豆腐切成小方块,虾仁粉粉的,勾了一层薄芡,看起来就很好入口。沈念微把那碗羹往姜诺宁面前推了推。   “先喝点汤,暖暖胃。”   姜诺宁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嘴,咸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饿了。   又喝了几口,又吃了几勺豆腐羹。温热的食物一点点填进身体里,那些蜷缩着的、紧绷着的东西,好像也跟着一点一点舒展开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刚才哭成那个样子,又想起沈念微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为什么”。姜诺宁放下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开口了。   “那个……刚才,真的很不好意思。这几天……事情有点多。”   沈念微正在喝汤,闻言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喝汤。   姜诺宁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低下头去扒拉米饭。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沈念微放下勺子的声音。   “我以前也经常哭。”   姜诺宁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沈念微。   “真的?”   沈念微被她这副表情逗得弯了一下眼睛,语气依然很淡:“真的。刚工作那两年,被客户骂哭过,被朋友的背叛气哭过,加班加到凌晨三点在车上哭过,什么丢人的事都干过,不过——”   她拉长声音,居然带着一丝顽皮,“我都是偷偷的。”   在无人的角落,没有人知道。   姜诺宁听得怔住了,又莫名的有些心疼,“那后来怎么不哭了?”   沈念微拿起茶壶,给姜诺宁续了杯水,“因为我发现了一个道理。”   姜诺宁坐直身子,听得很认真:“什么道理?”   她想沈总肯定要传授给她重要的处事道理了。   沈念微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哭比憋着好。憋着容易有结节。”   姜诺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沈念微看着她弯起来的眉眼,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深了一点。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虾仁放到姜诺宁碗里,“吃吧,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影响吃饭。”   姜诺宁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粉粉的虾仁,嫩豆腐裹着薄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只有胃里有了东西,”沈念微看着她,目光温柔:“人才会觉得踏实幸福。”   姜诺宁点了点头,她又喝了一口汤。莲藕炖得软糯,排骨的香气渗进汤里,清淡却醇厚。   沈念微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偶尔帮她添一点水。   ……   一直到姜诺宁把最后几勺豆腐羹吃完,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沈念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着。   “姐姐,”姜诺宁开口了,“我不想被人当成一无是处的金丝雀。”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画着圈。   “可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就是那个意思。镀金的,来玩玩的,过两天就跑了。他们觉得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坐在这儿就是占个位置。”   她顿了顿,“我拼命想证明自己。可越是想证明,好像就越不行。”   沈念微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   姜诺宁想了想:“因为……我确实什么都不会。没有经验,没有业绩,连最基本的流程都要从头学。”   “不是。”沈念微的语气平淡,“大部分是因为嫉妒。”   姜诺宁的手指停住了。   “你的身份、你的资源、你进公司的路径,每一样都是他们这辈子够不到的东西。他们嘴上说你‘关系户’,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站在那里,就是他们拼尽全力也到不了的终点。”沈念微看着她,“你越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靠关系’,他们就越反感。”   姜诺宁怔怔地看着她。   “你想证明自己不是金丝雀?可你本来就是鹰。”沈念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鹰不需要向麻雀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飞。你只需要张开翅膀,让他们抬头看。”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用解释,不用讨好,不用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你本就是姜臣的女儿,姜家的大小姐,你无论坐在哪个位置上,都是天经地义。”沈念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确信,“既然他们说你强势,你就强势给他们看。”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却字字清晰。   “你现在去工作,本来就是为了积累经验。但要记住你不是真正的基层员工,你是以管理者的视角去看、去学、去布局。你坐在那个工位上,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吃苦,而是为了弄清楚每一个环节怎么运转、每一个决策怎么落地、每一分钱怎么流动。”   沈念微看着姜诺宁的眼睛,“真正的管理者,不需要和下属比谁加班更晚、谁跑腿更多,是站在高处,看清楚整盘棋,然后落子。”   姜诺宁怔怔地听着,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   “可是……那样不会让人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沈念微打断了她,“觉得你不好惹?觉得你不好欺负?觉得你不是软柿子?”   她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她,“那不是正好吗?”   “你迟早要管理公司的。”   姜诺宁怔怔地看着她,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从酸涩变成了滚烫。   似乎很多在她看来千难万难的东西,在姐姐这儿都变得简单易懂了。   ……   吃完饭,两个人从餐馆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丝丝的气息。姜诺宁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沈念微走在她左边,不急不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   姜诺宁的心情好多了,没有那么堵了,顺着沈念微的话,她也想明白了,抢了就抢了吧,反正都是给她们姜家干活的,她没必要计较那么多,只是……毕竟是第一次,还是有一点点的不甘与失落。   走了一段路,沈念微忽然开口,“之前不是说给我妹妹指点画画么?”   姜诺宁愣了一下。上次她答应得很痛快,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现在?”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嗯,”沈念微看了看表,“她还没睡。”   她知道以姜诺宁的性子,如果她不提,下一步就该是告别感谢回家了,不想这么快就和她分开。   沈念微的家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高层公寓,电梯直达入户。   门一开,玄关的灯便亮了,暖黄色的光不刺眼,温柔地铺满脚下一小片空间。   姜诺宁原本以为,沈念微这样的人,家里即便不是金碧辉煌,也一定处处透着昂贵。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大理石,没有水晶灯。地面是浅灰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有温润的声响。玄关处只有一面原木色的换鞋凳,旁边立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水墨画,画的是远山和孤舟,留白很多,安安静静的。   灰白色调的墙面,原木色的家具,布艺沙发的颜色像被阳光洗过很多次,浅得近乎发白。茶几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线条疏朗,有一种说不出的侘寂之美。   沈念微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棉拖鞋放在姜诺宁脚边,码数刚好。   姜诺宁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姐,你回来啦!我跟你说那破书是真的难——”   声音戛然而止。   沈韵洛从画架后面探出头来,瞳孔地震了一下,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笔差点从手里飞出去,“哇!”   这就把人带回家了?   是她小瞧她姐了。   沈念微慢条斯理地换好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姜老师来教你画画。”   沈韵洛的目光在姐姐和姜诺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表情变化极为丰富。   她懂。她姐是拿她当借口,约佳人上门共度良宵的。   姜诺宁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刚要开口打招呼,就看见沈韵洛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嫂——”   沈念微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从沈韵洛的喉咙上扫过去。   那个“子”字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沈韵洛的嘴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换了口型,从“嫂子”丝滑地切换成了“姜老师”,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   “姜老师好!”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排练过的,“我等你好久了!”   姜诺宁被她这一声“姜老师”叫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叫老师。”   “那怎么行?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沈韵洛叫得比刚才还甜,然后非常自然地走过来,挽住姜诺宁的胳膊就往客厅里带,“来来来,姜老师,你坐这儿,这儿光线好。你想喝什么?茶?咖啡?牛奶?我家什么都有——”   “沈韵洛,好好说话。”   沈韵洛冲姐姐的背影竖了个中指,转过头来面对姜诺宁的时候,又换上了那副乖巧的表情,“姜老师,这边请。”   姜诺宁在书桌前坐下来,目光无意间落在沈韵洛手边那本摊开的书上——《政府审批流程详解》。   书页翻到第三章,页角折了一个小三角形,旁边还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字:“这章看完才能睡觉。”   字迹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姜诺宁觉得那好像是沈念微的字。   “你在看这个?”   沈韵洛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她姐的方向,压低声音:“嗯。”   她是被逼的。   姜诺宁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正好是她昨晚看到的地方。   “我也在看这本。”   她当然知道姜诺宁在看这个。   沈韵洛假装很兴奋和好奇,“真的?姜老师你也看这个?那你看到第几章了?我觉得第三章那个案例特别有意思,明明两家公司数据都很好看,整合之后反而崩了,你说是不是因为——”   俩人肯快就书里的内容展开了交流,沈念微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姜诺宁面前,另一杯放在沈韵洛面前,她们甚至没有抬头。   面对沈韵洛的滔滔不绝,还是姜诺宁先回过神,进入正题,她看了看桌上摊着未完的画,“这是你的画么?”   沈韵洛点了点头,她的功底很好。线条流畅,笔触自信,对色彩的感知力也很强。画的是一只蝴蝶,翅膀的轮廓已经勾勒出来了,正在填色。   “蓝色用多了,”姜诺宁轻声说,“这里可以加一点白,让翅膀有透光的感觉。”   沈韵洛点了点头,蘸了一点白,在翅膀边缘轻轻扫了一笔。   那一笔下去,整只蝴蝶忽然就亮了。翅膀的边缘像是被阳光穿透,薄薄的,透透的,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哇。”沈韵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真的诶。”   姜诺宁看她这么好相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   沈韵洛画完蝴蝶,又画了一只猫。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尾巴翘得高高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傲娇的小表情。   “这是我姐。”沈韵洛指着那只猫,笑嘻嘻地说。   姜诺宁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沈念微。   沈念微正端着茶杯,垂着眼看手机,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锋利而清冷,嘴唇轻抿着,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可那只猫——   圆圆的,软软的,尾巴翘得高高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高贵你们都不许靠近我”的小傲娇。   姜诺宁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   “是挺像的。”   沈韵洛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两个人又画了一会儿。   沈韵洛发现姜诺宁在绘画上的造诣,的确很不错,她偷偷打量着她。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姜诺宁的眉眼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而秀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涂口红,上唇的唇峰弧度精致,像画出来的一样。   沈韵洛在心里感叹:嫂子真好看啊。   她姐眼光真不错。   不知不觉间,半个小时过去了。   姜诺宁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无意间往沙发那边扫了一眼。   沈念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她们。   那个眼神,姜诺宁从来没有在沈念微脸上见过。   不是她一贯的那种从容、淡定、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样子。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注视,像一个小孩子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的人分糖果,明明自己也很想要,却不好意思开口。   姜诺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你……也想画么?   沈念微对上她的视线,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头转到了另一边,后脑勺对着她,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那副傲娇的样子,姜诺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正对着沈念微的方向,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姐姐,你要不要试试?”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念微慢慢转过头来,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嗯。”   谁要画画?   如果不是姜诺宁主动提,她才不会答应。   说完,沈念微立即站起来,往书桌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沈韵洛。   沈韵洛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姐,那表情分明在说:哎哟,装什么装。   沈念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踩了她一脚,还转了个圈。   意思很明确:滚开。 第22章 第 22 章 明目张胆上演的限制级电影   沈韵洛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上那个灰扑扑的鞋印,嘴角抽了抽。   她姐这一脚踩得可真够瓷实的。   得,用完就扔。她就是个一次性工具人,保质期比一袋切片面包还短。   沈念微连余光都没匀给她。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姜诺宁身上,正以一种沈韵洛从未见过的乖巧姿态,在姜诺宁身旁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睫毛微微垂着,乖得活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沈韵洛抱着自己的画板,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客厅另一头的茶几边上。   姜诺宁正在帮沈念微铺纸。她微微侧着身,把画纸四角用纸胶带固定住。沈念微坐在她旁边,距离很近,近到手臂几乎贴着手臂。   沈韵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哇塞,那个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乖乖贴在姜诺宁身边的人是谁啊?   她姐一向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洁癖重得令人发指。   她记得一清二楚。有一次,合作方的女高管谈完合同,热情地拍了拍她姐的肩膀。她姐当时面上没说什么,但送走人之后,她亲眼看见她姐走进洗手间,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林秘书,只说了两个字:“扔掉。”   可此刻,她姐和姜诺宁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不是姜诺宁靠过去的。   是她姐自己坐那么近的。   沈念微不仅没退开,甚至在姜诺宁铺纸的时候,身体还微微往那边倾了倾。   沈韵洛在画纸上用力画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姜诺宁铺好纸,转过头来。   “姐姐以前画过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状态和刚才截然不同。眼里有光,像烛火映在湖面上,轻轻晃动着。   那是回到自己主场的人才会有的光。   她是她自己。完整而舒展。   姜诺宁的眉眼本就生得温柔,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栖落时微微翕动的翅膀。   漂亮极了。   沈念微看着她,目光痴痴的。   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低下头去。   “没有。”   沈韵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骗子。   她见过姐姐偶尔画的东西。不是创作,是实用性的——给设计师画的示意图,多是珠宝类的。线条干净利落,透视准确,比例精准,没有一笔是多余的。那种画算不上艺术,但基本功极其扎实,拿出去说是半专业的都没人怀疑。   现在她坐在那里,说“没有”。   还一脸真诚。   姜诺宁当然不知道这些。她点了点头,从笔筒里挑了一支软毫的勾线笔递过去。   “先试试手感。不用画什么具体的,随便画几笔感受一下。”   沈念微接过笔,握笔的姿势笨拙得恰到好处。   姜诺宁看着她的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不用这么用力,放松一点。”   沈念微“嗯”了一声,手指稍微松了松,姿势依然别扭。她试着在纸上画了一笔,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   茶几那边,沈韵洛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影后。绝对影后。   姜诺宁低头看着那条“蚯蚓”,认真地端详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第一笔能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笔性这个东西是天生的,姐姐的手感其实不错。”   沈韵洛:???   啥?   姜诺宁把自己握笔的手伸过去。“你看,拇指和食指这样捏住,中指托在这里,手腕放松,让笔杆靠在虎口上。”   沈念微低头看着她的手,也试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她反复试了几次,总是不得要领。   姜诺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自己的笔,侧过身来,伸手握住了沈念微的手,一根一根地帮她摆正手指。   “拇指……放在这里。”她把沈念微的拇指挪到笔杆侧面,“食指不要压太紧……对,中指托在这个位置。”   她的手指微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仔细地调整着沈念微每一根手指的位置。调好之后她也没松手,掌心轻轻覆在沈念微的手背上,带着她在纸上慢慢画了一道弧线。   “感觉到了吗?力量是从手腕走的。”   她偏过头,抽回手,看向沈念微。   “姐姐,学会了么?”   沈念微看着她。灯光落在姜诺宁的侧脸上,把她认真的神情映得格外柔软。   然后沈念微伸出手,覆了上来。   姜诺宁的手指猛地一僵,沈念微温热的手掌,完完整整地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姜诺宁呼吸漏了一拍。   “是这样吗?”   沈念微的声音就在耳畔,低低的,带着认真的吐息,声音从耳侧传来,十分认真,且理直气壮。   姜诺宁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嗯……差不多。你试着画一笔。”   沈韵洛在茶几那边看呆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之前是不是太小瞧她姐了?   沈念微握着她的手,带着笔在纸上慢慢画了一道弧线。她的掌心贴着手背,指尖覆着指节,力道不重,却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姜诺宁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从手背一路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过小臂,漫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画完那一笔,姜诺宁轻轻把手抽回来。   抽得很慢。指尖从沈念微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滑出,像一缕水从指间流走,留不住,却带走了所有温度。她低着头去换纸,睫毛垂下来,不敢抬。   “姐姐你自己试试。”   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点不自然的上扬。   沈念微看着她的侧脸,目光从她微红的脸颊上滑过。   “好。”   她又画了一笔。这次比“蚯蚓”好了一些,像一个被捏扁了的括号。   沈韵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颜料,指甲缝里嵌着铅灰,掌心有一道今天削铅笔划的小口子,还泛着红。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她也想被那样握着。   姜诺宁又教了一会儿,发现沈念微的问题主要出在手腕上。她把笔放下,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指尖微微翘起。   “姐姐你看,手腕放松的时候,手指是这样的,不是绷着的。你握笔的时候太用力,力量全在指尖上,画出来的线条就会发抖。”   沈念微看着她的手。姜诺宁的手指又细又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和姜诺宁的手并排放在一起。   两只手挨得很近,近到指尖几乎相触,却又留着一道极窄极窄的缝隙。光从台灯的方向漫过来,落在那道缝隙里,把两只手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沈念微的手比姜诺宁大一些,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姜诺宁的手纤细白皙,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管纹路,像瓷器上最细的冰裂纹。   一只像精心养护的白瓷,一只像山间清瘦的竹。   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动。可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张力。   “这里。”姜诺宁的指尖点在沈念微的腕骨内侧,“画画的时候,力量要从手腕走,不是从手指。你感受一下。”   沈念微低下头,看着那只托着自己手腕的手。姜诺宁的指尖微凉,落在她腕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姜诺宁问:“感觉到了吗?”   “嗯。”   她感觉到了。   心跳。   沈韵洛在茶几那边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看她姐,又看看姜诺宁。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不是语言,不是动作,是一种连沈韵洛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脸热的、黏稠的、让人呼吸不顺畅的东西。   她们俩是不是忘了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她感觉自己正坐在第一排,被迫观看一场无声的、旁若无人的、在她面前明目张胆上演的限制级电影。   沈韵洛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   她翻开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聊天记录干干净净,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晚安”,对方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月亮表情。   她开始打字。   【沈韵洛:我可以这样握着你的手教你画画么?】   发送。   对方回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   【?】   【你又发什么疯?】   沈韵洛盯着那个“又”字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算了。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沈念微接过笔,这次画的线条果然稳了很多。   姜诺宁满意地点了点头,眼里漾开一抹亮色,“姐姐学东西真快。”   沈念微看着她,“再教。”   声音软软的。   沈韵洛直接把脸埋进了画板里。   亲姐又怎样?她真的看不下去了。   ——太无耻了。   可姜诺宁是那么的信任沈念微,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那握笔的那只手上,教得比刚才更细致了。   沈念微就那样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姜诺宁的侧脸上。她手指跟着姜诺宁的指引在纸上慢慢移动,动作比之前顺从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看姜诺宁。   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教,一个听。   一个浑然不觉,一个心无旁骛。   灯光从她们身后漫过来,把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玻璃上映出她们模糊的倒影,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所有的边缘都是柔软的。   画面太美了,像是偶像剧里的画面,美到让沈韵洛都没办法继续吐槽了。   姜诺宁又教了一会儿,无意间抬起头,看见沈韵洛缩在茶几那边,下巴搁在画板上,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淋蔫了的小蘑菇。   总算是发现还有一个人了。   姜诺宁有些过意不去,“韵洛,你要不要一起过来画?”   她还是没忘记此行的目的。   沈韵洛的眼睛亮了一下。哈!终于想起她了!她就知道姜老师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   “好啊好啊——”   余光瞥见她姐转过头来。   沈念微正睥着她。   面无表情。   眼神里透着凛冽的杀意。 第23章 第 23 章(二更) 想要亲她的嘴,想要拨开她的衣服,彻底地占有,让她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一   面对姐姐的死亡凝视,沈韵洛刚翘起来的尾巴瞬间耷拉下去。她重新缩回茶几后面,把画板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冲姜诺宁乖巧地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姜老师你教我姐就行。我在这儿画,挺好,特别有灵感。”   沈韵洛低头在纸上画的是一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狗,她在装可怜,想要博得姜诺宁的恻隐之心。   姜诺宁看见了,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正要开口,沈念微先出了声。   “她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沈念微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带着对妹妹的疼爱,她微微抬眸,目光从沈韵洛脸上扫过,落向走廊的方向,“要不,你去屋里画吧。”   别被她们打扰到。   沈韵洛:……   她姐啊,今天的一切真的是让人刮目相看。这招“鸠占鹊巢”使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姜老师到底是来教谁的?   更让沈韵洛难以置信并难以接受的是那位“姜老师”居然也用同样的眼神望着她,目光里写着如出一辙的“撵人”二字。   得,不愧是未来要在一个被窝睡的两个人。   沈韵洛抱着画板,默默滚回了自己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竖起了耳朵。   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她姐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别处听过的柔软,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微微上扬,跟对外人说话时那种冷的、硬的、不留余地的语调,完全是两个人。   姜诺宁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笑意。   然后是她姐的笑声。   交缠在一起。   沈韵洛把画板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画板边缘,替姐姐开心,又有些心酸。   上一次,看到姐姐笑是什么时候了?   沈念微也记不得,上一次,她纯粹的笑是什么时候了。   面对姜诺宁,她正在一点点体验着人生从未有过的“失控”。   心不是她熟悉的那颗心了。   以前的心是安静的,像一座被精密管理的城池。它负责泵送血液,维持体温,支撑她从清晨六点运转到凌晨两点。它很称职,从不出错,也从不多事。   可此刻,那颗心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它变成了一面被擂响的鼓,鼓点又急又密,震得她胸腔发麻,震得她指尖都在跟着颤,大道她甚至觉得姜诺宁听见。   她想伸手按住它。让它轻一点,慢一点,安静一点。   可根本是徒劳。   放在心底的人就在眼前,近得触手可及,她要如何不怦然心动?   灯光落在姜诺宁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的睫毛、她微微翘起的鼻尖、她说话时轻轻翕动的嘴唇,一切都在发光。   这时候的姜诺宁很放松,唇角一直带着愉悦的笑,眉眼都舒展开了。   她喜欢看姜诺宁笑。   以前只能偷偷地看,隔着一整条走廊,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和习题册。而此刻,是光明正大的。   她可以就这样看着她,不用躲,不用藏。   那段日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沈念微记得很清楚。   她的高中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只需要应付考试,她还要提前修完大学的管理学课程。沈括的安排精确到每一个小时——早上六点到七点,英语听力;七点到七点半,早餐,同时听财经新闻简报;晚上九点学校晚自习结束,回家之后还有一轮:财务报表分析、企业案例研讨、行业周报。   她的书桌上永远堆着两摞东西。左边是高中课本和五三,右边是《公司治理》《财务管理》《市场营销原理》。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接着看一个并购案例。背完英语单词,还要写一篇行业分析的短报告。   很累。但她说不出那个字。   沈括不会问她想不想学,只会问她看懂了没有。继母偶尔路过她的房间,脚步从不停留,只在门口留下一句淡淡的“别学太晚,你爸明天还要检查”。妹妹还小,抱着毛绒玩具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有时候会探头进来,被她一个眼神吓得缩回去。   那时候的沈念微,觉得自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一刻不停地运转。没有喜怒,没有悲欢,只有“完成”和“未完成”两个状态。   只有她……是不同的。   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念微低头做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算出答案之后,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目光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撞了过去。   斜前方隔着两排,姜诺宁正侧着头和同桌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她忽然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贝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浅的栗色,睫毛镀成金色,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亮晶晶的,像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星。   沈念微的笔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可那道题的答案,她算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后来……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身影。   早读的时候,姜诺宁会趴在桌上补觉,头发散下来铺在手臂上,像一匹柔软的绸缎。课间的时候,她会和前后桌分零食,薯片、小饼干、水果糖,什么都有,像一只忙着囤粮的小仓鼠。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喜欢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画的是什么,沈念微从来不知道。她只敢远远地看,看她低头时垂落的碎发,看她咬笔头时皱起的眉心,看她画到满意处忽然翘起来的嘴角。   沈念微发现,姜诺宁的笑有很多种。   被老师表扬的时候,她会抿着嘴笑,嘴角往上翘一点,耳尖微微泛红;和朋友打闹的时候,她会笑得前仰后合,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发呆了不知道想到什么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偷偷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笑容最轻,也最好看,像是心里藏着一小团暖融融的光,不经意间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她的生活里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东西,沈念微便把姜诺宁的每一种笑都记住了。   虽然,姜诺宁从来不记得她。   有一次,放学后。   沈念微留在教室里做题。那天沈括出差,没有人检查她的进度,可她习惯了,还是坐到了最后。整栋教学楼都空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教室里那盏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   她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姜诺宁坐在楼梯口。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握在手里,却一动不动。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地铺下去,一直铺到沈念微脚边。   她在发呆。眼神落在窗外的晚霞上,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很久才眨一下。晚霞是橘红色的,从地平线一路烧上来,烧过操场边的梧桐树,烧过远处居民楼的楼顶,烧到她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染成浅浅的琥珀色。   沈念微站在走廊拐角,没有动。   她想走过去。想说一句“天快黑了”。想问她怎么还不回家。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姜诺宁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最后一寸一寸地从她身上褪去。   然后她转身,从另一个楼梯下了楼。   为什么不上前呢?   那时候的沈念微想,她和姜诺宁是两个世界的人。姜诺宁的世界里有阳光、有画笔、有零食、有朋友、有肆无忌惮的笑声。而她的世界里只有报表、案例、永远做不完的题,和一个看不见底的未来。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个明亮的女孩拖进自己灰蒙蒙的世界里。   所以她只是看着。隔着两排座位,隔着一条走廊,隔着一段楼梯,隔着整个青春里最远又最近的距离。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不打扰地。   看了一年,两年,三年……   这也是沈念微最为后悔的。   如果知道后来的一切,她一定会不管不顾地走上前去,就算是争,是抢,也不会让她走进那片黑暗。   客厅里,落地灯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沈念微从回忆里抽身,发现自己的拇指还停留在那弯月亮的边缘。画纸微微发着光,和记忆里楼梯口那个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只是现在,姜诺宁不再是远远的背影了。   沈念微弯了弯嘴角。   ……   沈韵洛等了很久。等到走廊里的灯灭了,客厅里彻底没有了声响,才轻轻推开门,探出头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灯。不是天花板上的大灯,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   沈念微就站在那片光里,她没有回卧室,站在书桌前,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摞画纸。最上面那张是姜诺宁画的月亮。   姜诺宁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姐姐喜欢月亮吧?我看你头像和办公室的画都是月亮。”然后她蘸了一点淡黄色的颜料,在月亮边缘轻轻扫了一笔,那一笔下去,整弯月亮忽然就亮了,像是真的在发光。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弯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沈念微多想大声告诉姜诺宁。   ——对,我喜欢月亮。   她在极力地克制忍耐等待。   等姜诺宁调整好,再接受她汹涌的爱意。   沈韵洛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站在姐姐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画。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姐姐的侧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念微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近乎虔诚的注视。   沈韵洛站了一会儿,轻轻开口:“姐。”   沈念微没有动。   “姜老师走了?”   “嗯。”   “怎么没送她?”   沈念微沉默了一秒,“她不让。”   姜诺宁的原话是:“姐姐你别送了,外面冷,我到家给你发消息。”然后她笑了一下,冲沈念微挥挥手,转身走进电梯。   她一向是懂事体贴的,今天已经占用了姐姐很多时间的,不可能让她再去送自己了。   沈念微懂她,不会勉强。她抬头,目光徐徐地扫视整个房间。   沈韵洛顺着姐姐的目光又看了看那幅月亮,然后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飘过茶几上那几枝干枯的莲蓬,飘过沙发背后那面空白的墙。   墙上原本挂着一幅画。不是普通的画。是她姐去年在佳士得秋拍上拍回来的,林风眠的《秋鹜》。她记得那天的情形——她姐难得让她陪着去拍卖会,坐在包厢里,全程面无表情地举了两次牌。价格报出来的时候,沈韵洛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韵洛的目光从《秋鹜》上移回来,又落在那弯月亮上,心里忽然涌上一个非常不妙的预感。   “姐。”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该不会是想……”   沈念微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把那张画着月亮的画纸从一摞画纸最上面拿起来,捏着纸的两角,举到灯光下,端详了几秒。   “把客厅那幅画拿走。”   啥?那……幅……画?   沈念微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给你了,处理掉。”   沈韵洛的挣扎停止了,处理……掉?   她看姐姐真的是疯了。   沈念微的视线再次落在姜诺宁画的月亮上,目光又开始变得痴痴的了。   沈韵洛:……   哎呦,她这个没用的姐姐啊。   沈韵洛忍不住开口去逗她。   “姐。”   “嗯。”   “你就这样……就满足了?”   沈念微抬起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沈韵洛被这三个字噎住了。   天真无邪真的是最大的杀手。   沈韵洛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循循善诱,“今天难得我心情好,让爱情专家给你传授一下经验吧。”   沈念微:“你不是在刚被拒绝失恋了么?”   沈韵洛深吸一口气,算了,她忍,“姐,我跟你说,爱一个人,是会慢慢变得贪心的。”   沈念微的手指在画纸边缘停住了。   “一开始你会觉得,能看见她就好了。然后你觉得,能跟她说上话就好了。然后你觉得,她能对你笑一下就好了。然后你觉得,她能记住你的喜好就好了。然后你觉得,她能为你做一点什么就好了。然后你觉得——”   她顿了一下。   “她只为你一个人做这些就好了。慢慢的,你绝不会满足于只是看着她,你想要握着她的手,想要亲她的嘴,想要拨开她的衣服,彻底地占有,让她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一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落地灯的光轻轻晃了一下,在沈念微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阴影。   沈念微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弯月亮,“我才不会那样。”   她不贪心。   老天给她一次能够陪在她身边的机会,她已经无比满足了。   沈念微抬眸,鄙夷地盯着沈韵洛,“我觉的你话太多。”   ……   沈韵洛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往卧室走,“行,那你就永远不贪心的单纯下去吧。”   不贪心的沈念微一直忙碌着,是在凌晨一点躺下的。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坐在书桌前,姜诺宁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臂贴着手臂。灯光和那晚一样,暖黄色的,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薄荷,是姜诺宁身上的味道,清甜的,像初夏的栀子花。   姜诺宁在教她画画。和晚上一样,她握着沈念微的手,带着她在纸上慢慢画一道弧线。但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她的手指穿过沈念微的指缝,一点一点地收拢,把沈念微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自己掌心里。掌心贴着手背,指尖扣着指节,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从耳侧传来,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你手好凉。”   沈念微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侧过头,看着姜诺宁的侧脸。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把那排细密的弧度映成浅浅的金色。她的鼻尖微微翘着,嘴唇是淡粉色的。   姜诺宁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四目相对。   很近。   近到沈念微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香气。   姜诺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与平时不同,“姐姐,你在看什么?”   沈念微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看你。”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躲开,就那样看着沈念微,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落在沈念微的眉骨上。   触感是凉的。那一小片皮肤底下是硬而流畅的骨骼弧度,她的指尖顺着那道弧慢慢滑下去,像一滴水沿着山脊的起伏往下淌,滑过太阳穴的时候,她感觉到沈念微的脉搏在她指腹下跳了一下,又急又重,滑过颧骨,滑到下颌线,指尖在那道锋利而清瘦的折角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收回来。   “姐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一层薄纱覆在皮肤上,每个字都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钩子一样,不重,却勾着人不放,“你有什么贪心想要得到的么?”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看不见的张力,像两根弦被同时拧紧,发出即将崩断前那一声细微的的嗡鸣。   落地灯的光拢着她们,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轮廓是谁的。   沈念微握住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掌心滚烫,指尖却微微发颤。   “月亮。”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示弱又无助。   姜诺宁没有抽回手指。她任由她握着,感受那股烫意从沈念微的掌心渡过来,从指尖漫到指根,从指根漫到手腕,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然后她微微侧过头,靠近了一点。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沈念微的耳垂。   “姐姐。”气息拂过耳廓,温热的,痒痒的。那一小片薄薄的软骨在她唇畔的气息里微微泛红,像被烫到的花瓣。她没有碰上去,只是让那两个字贴着耳垂的边缘滑过去,轻轻的撩过她的心弦,“你再叫我一遍。”   “月亮。”   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受控制的颤。   “再叫一遍。”   “月亮……”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吞没了。   沈念微化作一汪春水,被她的月亮搅得涟漪四起,再也收不拢,再也静不下来。 第24章 第 24 章 感受着怀里那团滚烫   姜诺宁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她仰起脸,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脖颈,滑过锁骨,把一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冲走。   今天在沈念微面前,哭得很难看。   可此刻想起来,她居然不会再觉得丢人了。   姜诺宁把脸从水流里偏出来,睁开眼睛。浴室里雾气蒸腾,镜子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什么也照不见。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水珠顺着那道弧线滑下来,露出一小条清晰的镜面。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脸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眼睛还带着一点哭过的肿,可眉眼是舒展的。   是沈念微抚平的。   姜诺宁想起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黑色大衣的衣摆蹭在地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点都没有平时那个“沈总”的影子。她蹲在那里,轻轻地抱住她,说“没事的”。   那个怀抱很轻,带着香气,那么温柔,把她从一片冰冷的自我否定里捞了出来。   姜诺宁关掉水,扯过浴巾裹住身体。   她走到卧室,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沈念微发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到家了告诉我。】   姜诺宁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汽,打字:【到啦。姐姐晚安。】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姐姐”。以前叫这两个字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怕太亲近,怕唐突,怕对方觉得她攀关系。可现在叫出来,自然而然。   是真的把那个人当姐姐了。   不是“沈总”,不是“学姐”,是一个她可以在她面前哭,哭完还能一起吃豆腐羹的人。   姜诺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缩进被子里。被子是凉的,她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身体很累,可脑子却意外地清醒。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条细细的亮线。她盯着那条亮线,想起沈念微今天说过的话。   “你本就是姜臣的女儿,姜家的大小姐,你无论坐在哪个位置上,都是天经地义。”   “鹰不需要向麻雀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飞。”   姜诺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以后,如果姐姐有什么事儿,需要她帮助,她也会在所不辞的。   可是……她和沈念微之间,差距太大了。沈念微那样的身份地位,她能给她什么?   姜诺宁想了很久。   她好像……什么都给不了。   可她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不管力量多薄弱,不管能做的有多少。   如果沈念微遇到事儿了,她会陪在她的身边。   一定在。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姜诺宁从枕头里抬起头,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着,是素依的消息。   【宁宁,听说今天的事了。周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别往心里去。职场就是这样,新人总要吃点亏。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公司。】   姜诺宁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以前,素依也会发这样的消息。她会说“你别太累了”,会说“有我在呢”,会说“你不需要操心这些”。每一次,姜诺宁都觉得那是爱。是素依心疼她,舍不得她吃苦,想把她护在身后。   可现在她忽然看清楚了。   那些话里,从来没有一句是“你做得对”“你做得很好”“你可以的”。   从来没有。   素依的安慰,永远是居高临下的。是“你不用努力了,反正有我在”,是“你吃亏是正常的,新人嘛”,是“你别往心里去”好像她姜诺宁的感受,永远只是“往心里去”的问题,而不是那件事本身就不对。   那不是安慰。   那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你不行。你不用行。你只需要待在我给你划好的圈子里,乖乖的,别乱动。   姜诺宁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嗯。晚安。】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姜诺宁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条亮线还在,细细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枕头边缘。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光。凉的。   她想起沈念微画的那弯月亮。想起她握着沈念微的手,带着她在纸上慢慢画过的那道弧线。那时候灯光很暖,沈念微的掌心很烫。   她弯了弯嘴角,把手指收回来,缩进被子里。   ---   第二天早上,姜诺宁照理提前来到了公司。   今天,她选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利落而沉静。   进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笑了笑。姜诺宁也笑了笑,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开发部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办公区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她太熟悉了。前几天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安静。但那时候的安静里带着审视,带着观望,带着一种“看看这位大小姐能撑几天”的窃窃私语。今天的安静不一样,里面多了一层东西。   同情。   她被抢了项目的事,经过六日两天的发酵,大概整个部门都知道了。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她身上,比之前善意了很多。   姜诺宁从那些目光里穿过去,走到自己的工位。她把包放好,坐下来,打开电脑。   圆圆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姜诺宁的侧脸,以为会看到委屈与不甘,或者至少是一点低落,可什么都没有,把到嘴边的那句“你没事吧”吞了回去。   姜诺宁打开文件夹,继续看她没看完的那份流程文档。翻了几页,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个要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不急不躁。   周延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往何飞的工位走。经过姜诺宁桌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姜诺宁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周延看了她一眼。姜诺宁的表情很平静,还是周延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姜诺宁低下头,继续看文档。   她今天要弄清楚开发部整个业务流程的每一个环节,从项目信息获取,到方案制作,到客户对接,到合同签订,到执行落地,再到后期的客户维护和续约。每一个环节涉及哪些人、哪些部门、哪些外部单位,需要哪些审批、哪些文件、哪些公章。   这些是沈念微说的“看清楚整盘棋”。   笔记本上已经画了一张草图。开发部的业务流程图,从最上游的项目线索,到最后端的回款,每一个节点她都标注了负责岗位和审批权限。有些地方还空着,她不急,慢慢填。   她抬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个分支。   中午十一点半,办公区开始有人起身去吃饭。   姜诺宁还在看一份往年的项目复盘报告,笔尖点在某一处数据上,眉心微微蹙着。一个影子落在她的桌面上。她抬起头,圆圆站在她工位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笑。   “宁宁,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圆圆问完就后悔了。她知道姜诺宁这几天都是一个人吃午饭,有时候是出去买,有时候是点外卖,从来没去过食堂。人家是大小姐,食堂那种地方,大概是不愿意去的。   姜诺宁看着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紧张的时候鼻尖会微微泛红,像一只捧着瓜子不知道该不该递出去的小仓鼠。以前她大概也会拒绝,不是因为看不上食堂,是因为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可今天,她不想拒绝了。   “好啊。”   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走走走!今天食堂有水煮肉,去晚了就没了!”   姜诺宁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姜氏的食堂在大楼B1层,占了整整半层。她们到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打饭的窗口有四个,菜品摆在不锈钢餐盘里,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混着洗碗机的蒸汽和消毒柜的臭氧味,热热闹闹的,是姜诺宁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人间烟火。   圆圆拉着她排在队尾,叽叽喳喳地介绍哪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哪个窗口的阿姨手最抖、哪个窗口的汤是真正熬的不是料包冲的。   姜诺宁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她打量着整个食堂。动线还算合理,从打饭窗口到就餐区到收盘处,流线顺畅。餐桌是四人位的,桌面收拾得干净,但角落里有几处没来得及清理的残渣。菜品大概有十二三个,荤素搭配,卖相一般。打饭的阿姨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动作麻利。   轮到她们的时候,打饭阿姨抬起头,看见姜诺宁,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飞快地冲旁边窗口的另一个阿姨使了个眼色。那个阿姨也抬起头,看了姜诺宁一眼,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消息传得很快。   姜诺宁端着餐盘往里走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后厨方向有一阵骚动。隔着取餐口的玻璃,她看见一个戴高帽子的胖厨师正在灶台前翻锅,火苗蹿得老高,旁边两个配菜的小工手忙脚乱地递东西。胖厨师翻完锅,把菜装盘,又拿起抹布擦了擦盘子边缘溅出来的汤汁,动作比刚才精细了不止一点。   然后他抬起头,往取餐口外面张望了一下,正好和姜诺宁的目光撞上。他立刻站直了身体,挺起肚子,冲她憨厚地笑了一下。   姜诺宁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胖厨师的脸红了,转身炒菜炒得更卖力了,锅铲抡得虎虎生风。   哇哇哇,他们公司的千金大小姐来微服私访了,他必须要拿出全部看家本事!   圆圆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兴奋得脸都红了。   “宁宁,你看见没有?王师傅今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刚才那个糖醋排骨,他给我打了两大勺!平时最多一勺半!”   姜诺宁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还特意摆了两朵西兰花做点缀。   她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在一点点融入,以前,对于这样人多的场合,她都是逃避的。可今天她觉得,这个食堂、这些阿姨、那个拼命颠勺的胖厨师,都是姜家的一部分。是爸爸花了二十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东西,她要好好守护。   吃完饭,圆圆端着自己的餐盘,正要往收盘处走。姜诺宁站起来,轻声说了句:“等我一下。”   她走到食堂旁边的咖啡吧,要了两杯拿铁。   咖啡吧的小姑娘认出她,手一抖,奶泡拉花拉歪了,慌慌张张地想重做。姜诺宁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接过那杯拉花歪成云朵的拿铁,扫码付了钱。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圆圆。   圆圆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朵歪歪扭扭的拉花,又抬头看了看姜诺宁。   “给我的?”她的声音有点飘。   “嗯。”   “你真好。”圆圆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化了的小蘑菇。   姜诺宁看着她也跟着笑了,那笑容落在午后的阳光里,落在咖啡吧暖黄色的灯光下,眉眼弯弯的,温柔得像春天第一场雨后的风。   圆圆看呆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下午两点。   圆圆从周延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像霜打的茄子。   “宁宁,”她走到姜诺宁工位旁边,压低声音,欲哭无泪,“周经理让我去城东那个项目现场盯着,说今晚可能要待到九点。”   姜诺宁抬起头。城东那个项目她知道,是一个快收尾的小项目,根本不需要人盯到晚上九点。周延这是故意的。   是因为圆圆中午和她一起吃饭了。   姜诺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多说。   “去吧,路上小心。”   圆圆撇了撇嘴,收拾东西走了。走出工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诺宁,姜诺宁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的。   圆圆走了之后,姜诺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她拿起手机,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   【姐姐,如果有人一而再地针对你,你又不能翻脸,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下:【谁针对你了?】   姜诺宁咬了咬嘴唇,指尖刚碰到屏幕,第二下已经追了过来。   【名字。】   姜诺宁看着想笑。   【姐姐,我就是想问问你方法。】   沈念微这样,倒像是要直接杀过来一样。   【要记得报仇的时候,刀快一点,心狠一些。】   姜诺宁握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拿起笔。   下午三点。   周延从办公室出来,何飞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是正装,周延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比平时更高,嘴唇上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正式。何飞换了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公文包,头发重新打过发胶。   城北新区那个培训会,今天下午要去望月酒店做现场对接。周延亲自出马,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经过姜诺宁工位的时候,周延的脚步顿了一下。   姜诺宁正在看一份合同范本,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周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姜诺宁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原来人在做亏心事的时候,都是心知肚明的。周延知道这个项目是谁跑下来的,知道把姜诺宁踢出去是不对的,知道素依交代的“不用照顾”是什么意思。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要做。   望月酒店,三楼会议厅。   周延和何飞到的时候,酒店销售部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会议厅被布置成了一个标准的培训会场——投影仪、音响、翻页笔、席卡、签到台、茶歇区,一应俱全。桌布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矿泉水瓶摆成一条直线,连铅笔都削得尖尖的,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周延把整个会场走了一遍,从签到台的位置到茶歇区的动线,从投影屏幕的角度到最后一排座位的视野,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确认。何飞跟在她身后,拿着本子记录,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三点四十,顾婉秋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年轻女孩抱着文件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还有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看气质像是办公室的副主任。四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顾婉秋走在最前面,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眉眼锋利,气场压人。   周延立刻迎上去,笑容得体而殷勤,伸出手。   “顾科长您好,我是开发部的经理周延。今天我来跟您对接下周培训会的具体执行细节。会场我们已经布置好了,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顾婉秋的手和她碰了一下,蜻蜓点水,随即松开。她的目光越过周延的肩膀,往会议厅里扫了一眼,又往走廊里扫了一眼。   “小姜呢?”   周延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顾科长,这个项目现在由我亲自跟,何飞配合执行。姜诺宁她今天在公——”   顾婉秋打断了她,“我是和她对接的。”   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她身后跟着的三个人明显紧张了起来。   周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顾科长,是这样的,姜诺宁她刚来部门不久,执行经验还不足。这次培训会虽然规模不大,但我们姜氏非常重视,所以由我来亲自跟进,确保万无一失——”   顾婉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重,冷冰冰的。   “周经理,”顾婉秋开口了,“你是觉得我不会看人?”   周延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婉秋的声音不高,“姜诺宁能办事。她的方案我看过,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位了。你今天布置的这个会场——”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摆成直线的矿泉水瓶,扫过那些削得尖尖的铅笔,扫过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桌布。   “花架子做得好,不代表事情能办好。”   周延的脸色终于变了,有一种被当众剥掉外壳的狼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可顾婉秋已经没在看她了。   顾婉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姜诺宁的号码,按下了免提。   等待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三声,然后接通了。   “顾科长?”姜诺宁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   “小姜,你现在过来一趟。望月酒店三楼会议厅,我们在做下周培训会的现场对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顾科长,我现在过不去。”   顾婉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周经理安排我在公司整理往年的项目档案,”姜诺宁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下班前要交。我走不开。”   “啪”的,姜诺宁把电话挂断了。   周延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妈的,之前看姜诺宁唯唯诺诺的,没想到关键时刻,插刀是一点不留情面。   何飞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顾婉秋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周延脸上。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她的目光平静而锋利,“周经理,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斗,那是你们的事。”   她是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从来不惯着。   顾婉秋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的分量,“但我的项目,对接人只有一个——姜诺宁。”   她顿了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让她带着执行方案过来。如果她不来,这个项目就不必谈了。”   她转过身,对身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了一句:“老张,华悦那边上次给的报价,你回头再发我一份。”   “好的顾科长。”   周延站在原地,手是凉的。城北新区这个项目,她在周一晨会上就已经当成自己的业绩报给了蒋毅。PPT上写的是“周延团队重点攻坚项目”,汇报邮件里“周延”两个字和“政府定点采购突破”放在同一行,加粗。蒋毅回了一个字:好。   蒋毅是什么人。姜氏集团的常务副总裁,姜臣倒下之后真正撑着局面的那个人。素依这两年风头再盛,手伸得再长,见了蒋毅也得笑着叫一声“蒋总”。他是跟着姜臣一起打江山的人,周延能在开发部经理的位置上坐稳,靠的从来不是素依那点“照顾”,是蒋毅。   而现在,她把蒋毅点了头的项目,搞砸了。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嗡嗡响着,何飞还杵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周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电梯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带着被压到极限的怒火。   ---   下午四点半,姜诺宁正坐在工位上,喝着咖啡,不急不慢地整理那摞项目档案。   周延走进开发部的时候,整个办公区的气温都降了两度。她的脸色很难看,径直走向姜诺宁的工位。   姜诺宁抬起头。   四目相对。   周延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嘴唇动了动。姜诺宁看见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明显在极力容忍与克制。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角落里那台旧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有人偷偷从格子间后面探出头,又飞快地缩回去。   周延深吸一口气,“明天上午九点,顾科长那边要你去对接。带着执行方案。”   姜诺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延被她看得发毛,目光往旁边偏了偏,又硬生生移回来。   “今天档案不用整了,准备明天的东西。”   姜诺宁还是没说话,目光冷岑岑的。   那几秒的安静,比任何话都让周延难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把场面圆过去,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毕竟是她先小人在前。   “周经理。”姜诺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淡,“你之前让我把这单全部交接给何飞,我交了。”   周延的表情僵住。   “方案、报价、顾科长的要求、会场的细节,一条一条,我全交清楚了。”姜诺宁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静,“现在你又让我去对接。”   她顿了一下。   “朝令夕改,不太好吧?”   周延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攥紧了。   姜诺宁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波动。她不是在质问,只是在复述。复述一遍周延当时是如何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下不了台的。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周延的脸色青白交替,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姜诺宁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把桌上那份档案合上,推到一边,“这单我可以接。”   周延猛地抬起头,没想到还有缓。   “下次——”姜诺宁看着她,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语气,“周经理要是想换人,提前跟我说一声,行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那台旧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周延站在原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做好了姜诺宁拍桌子、撂狠话、甚至去蒋毅那里告状的准备。唯独没准备好这一句。软得像商量,轻得像退让,可落进耳朵里,每个字都带着回响。   “……好。”   姜诺宁:“我还有一些材料没有整理完。”   周延听她这是松口的意思,心底舒了一口气,“我会安排人。”   “圆圆帮忙,比较快。”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周延看着她,手指在身侧又攥了一下。   “行。我让人换她。”   姜诺宁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档案。   周延站了几秒,转过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来时乱了几分。   姜诺宁翻到下一页,笔尖在某一行上轻轻点了一下,自始至终,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   圆圆回来的时候,几乎是跑进办公区的。   她手里拎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颊上还沾着城东工地飘来的灰。可她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直直地冲到姜诺宁工位前,弯着腰,大口喘气。   “宁宁!”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周经理突然让人把我换回来了!还说以后不用我去城东了!”   周延能干到那个位置,心底终究还是有点数的,通过这事儿,看姜诺宁这气场跟架势,绝不是来玩票的。   姜诺宁抬起头,看着她。   圆圆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点细汗,整个人像一只被主人从雨里抱回家的小狗,尾巴摇得都快断了。   快乐是可以传染的,姜诺宁笑了,后半程的办公,都很愉快。   下班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   姜诺宁收拾好东西,拿起手机,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   【姐姐,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快了一拍。   不到十秒。   【沈念微:有,我来接你。】   姜诺宁盯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收好,拎起包,脚步比平时轻了不止一点。   走出大楼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路边不知什么花开的甜味。她站在台阶上,往停车场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沈念微立在车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腰带随意系着,勾勒出一道清瘦而流畅的腰线。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被晚风撩起又落下。   路灯在她身后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落,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背景,匆匆走过的行人,排队进站的公交,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全都模糊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是清晰的。   沈念微转过头来。   她看见姜诺宁朝她跑过来。藏蓝色的西装外套被风鼓起来,头发散了,脸上带着笑,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礼貌的笑,是咧开嘴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毫无保留的,像小孩子得了糖一样童真的笑。   姜诺宁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刹住脚。   沈念微已经伸出了双臂。   姜诺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念微会想要抱她。那点意外落在脸上,化成一层薄薄的红。她微微低下头,睫毛扑闪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放。   沈念微笑着看着她,伸出的双臂,没有收回。   姜诺宁往前迈了那一步。   她把下巴抵在沈念微肩窝里,手轻轻环住她的腰。那个怀抱和想象中一样清冽的薄荷味,温热的心跳,还有一双在她背上轻轻落定的手。   “成功了。”她的声音闷在沈念微肩头,带着笑意,带着鼻音,带着一整天攒下来的所有雀跃,“姐姐,我成功了。”   在沈念微面前,她不用再撑着了。那些压了一整天的、紧绷了一整天的、被克制了一整天的东西,全都可以卸下来。爆出来的,都是心底最原始的温度。   沈念微站在那里,感受着怀里那团滚烫。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乱的,急的,从胸腔深处不管不顾地涌上来,连指尖都在跟着颤。   她闭了一下眼睛。   月亮,终究是落到她怀里来了。 第25章 第 25 章 暧昧让人受尽委屈   姜诺宁从沈念微怀里抬起头的时候,脸还是红红热热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从沈念微腰间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刚才那一抱太用力了,把人家风衣都压出了褶皱。她伸手想去抚平,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   手足无措。   沈念微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姜诺宁脸上那层薄红照得透亮,从颧骨一路漫到耳根,漫到脖颈,像黄昏时分的霞光落进了皮肤里,怎么都褪不下去。   沈念微问:“吃什么?”   姜诺宁想了想,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火锅,可以吗?”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知道沈念微这样的人大概是不吃火锅的,太不精致。可她今天就是想吃火锅,想吃那种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气腾腾的、能把人的脸蒸得红扑扑的东西。   沈念微看着她,目光里漾着一点纵容:“好。”   姜诺宁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沈念微已经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姜诺宁追上去,跟在她身侧,偏过头看她的侧脸。沈念微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可姜诺宁总觉得现在的她很开心。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姜诺宁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加热调到了最低档。暖意从座椅和靠背渗进来,像一双温热的手掌托着她的腰背。她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车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和天际最后一抹暗蓝色的暮光交织在一起。行人在路边匆匆走过,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边走边打电话,表情被车窗玻璃映得模糊而遥远。   车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很舒服的、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沈念微在开车。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腕骨微微凸起,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线条流畅的小臂。   姜诺宁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开,落在她的侧脸上。沈念微的鼻梁很高,从侧面看像一道被精心雕刻过的山脊线,从眉心隆起,在鼻尖处微微收拢,弧度利落而清冷。嘴唇薄薄的,轻轻抿着,嘴角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上扬。   姜诺宁把视线移回窗外,可余光还留在那个侧脸上。窗玻璃上映着沈念微的影子,模糊的,淡淡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倒影里的嘴角好像真的在往上翘。   她低下头,自己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萤般的线。姜诺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然后侧过身,面向沈念微。   “姐姐,今天下午——”   她开了个头,就停不下来了。   从顾婉秋打来的那通电话说起,说到周延站在她工位前脸色青白交替的样子,说到自己当时的心跳有多快。她说周延让她把项目交接给何飞的时候,她是真的委屈了,委屈到躲在公交站台哭了那么久。可今天周延站在她面前,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话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点委屈变得很轻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我没有吵,也没有拍桌子。”她的眼睛亮亮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我就看着她。就那么看着她。姐姐你知道吗,原来不说话比说话更有用。她自己先慌了。”   她说到圆圆回来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颊上还沾着灰的样子,说到圆圆冲到工位前弯着腰喘气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玻璃珠子。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贝齿。   “她叫我宁宁。不是‘大小姐’,是宁宁。姐姐,我好像……交到朋友了。”   她说食堂那个胖厨师今天给她打了满满两大勺糖醋排骨,排骨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还特意摆了两朵西兰花做点缀。她说打饭的阿姨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旁边窗口的另一个阿姨使眼色,两个人在窗口后面交头接耳了好一阵。她说前台的小姑娘今天主动冲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职业的微笑,是真的在笑。   “我今天早上进公司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见有人在说我的名字。”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我以为是在议论我……”   她顿了一下。   “结果她们在说,‘她今天穿得真好看’。”   她的耳朵尖红了。   沈念微的嘴角弯了一下,“本来就好看。”   姜诺宁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去看窗外,可窗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脸还在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又转回来,继续说。不知道怎么了,在沈念微面前,她的倾诉欲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她说顾婉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能看出来是个认真做事的人,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反而踏实。她说她今天下午在望月酒店的后厨待了二十分钟,不是为了检查,就是想看看那些盘子是怎么从洗碗间出来的,看看备菜的小工是怎么切土豆丝的,看看那个胖厨师是怎么翻锅的。   “他翻锅的时候,火苗会蹿到抽油烟机那么高。整个锅都被火包住了,菜在火里面飞。他一只手翻锅,另一只手还能腾出来去拿调料瓶,看都不看,手腕一抖,调料就下去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变魔术一样。我当时站在旁边,差点给他鼓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一直说到目的地都快到了,姜诺宁才忽然顿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沈念微:“姐姐,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沈念微摇了摇头。她转过头来看了姜诺宁一眼,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不会。我喜欢听。”   姜诺宁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退,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光像一串没有尽头的省略号。车厢里弥漫着很淡的薄荷味,和车载空调吹出来的暖风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姐姐,那我还想说。”   沈念微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宠溺:“说。”   于是她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望月酒店的报价模板问题说到那个被遗忘的小会议厅,从花园景观的加分项说到华悦酒店连续三年中标的报价策略。她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偶尔说到激动处还会轻轻拍一下膝盖。一直到了地方,车子停下来,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抚了一下额头,笑着叹了口气。   “哎呦,好像说得亏气了。”   沈念微笑得眼睛都亮了。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姜诺宁的头发,“那就吃点补补再说。”   姜诺宁抿着唇,耳尖微微发热。她觉得姐姐现在好像很喜欢抱一抱她、揉一揉她,把她当做小孩子一样。这种感觉很陌生,可她又……不讨厌。   火锅店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半截,“火”字的两点不亮了,只剩一个“人”字和下面的“锅”字亮着红光,远远看去像是写着“人锅”。   姜诺宁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这家店……是我大学时候常来的。”她指了指巷子深处,“他家的蘸料是老板自己调的,别的地方吃不到。”   她想这口好久了。   店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些。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混着蒜泥和芝麻酱的味道,热腾腾的,闹哄哄的。每张桌子上方都垂着一盏抽油烟机,轰轰轰地响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从锅沿升起来,把人的脸蒸得模糊而红润。   服务员把她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桌子不大,中间嵌着一口铜锅,锅底已经放好了,鸳鸯的,一半红油一半菌汤。红油那边浮着满满一层花椒和干辣椒,菌汤那边飘着几片香菇和一小把虫草花。   姜诺宁把菜单递给沈念微。   沈念微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报了七八个菜名。虾滑、肥牛、毛肚、黄喉、鸭血、豆皮、藕片、茼蒿,每一样都是姜诺宁爱吃的。   姜诺宁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沈念微合上菜单,语气淡淡的:“猜的。”   姜诺宁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她想起上次在餐馆,沈念微点的那几个菜也都是她爱吃的,虾仁豆腐羹,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真这么多巧合么?   锅底烧开了。红油那半边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花椒在油面上打转,辣椒被煮得发亮。菌汤那半边安静一些,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菌菇特有的清甜。   姜诺宁夹起一片肥牛放进红油锅里,筷子夹着肉片在沸腾的汤里轻轻涮了几下,肉片从鲜红色变成浅褐色,边缘微微卷起来。她夹出来,在芝麻酱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腮帮子鼓起来,嘴唇上沾着一点芝麻酱和红油,整个人像一只偷吃到罐头的小猫,满足得连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沈念微看着她,心柔软的一塌糊涂。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光是看着姜诺宁吃东西,沈念微就觉得整个世界的烟火气都落进了她弯弯的眼睛里。   沈念微的筷子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姐姐?”姜诺宁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你怎么不吃?”   沈念微回过神来,低下头,把筷子伸进锅里。她夹了一片肥牛放进菌汤里涮了涮,夹出来,没有蘸料,直接放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嘴唇轻轻抿合,下颌微微动着,连吞咽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   姜诺宁看着她,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旁边那桌几个光膀子的大哥正在划拳,嗓门大得震天响。她坐在那里,像一块被人不小心摆进菜市场的羊脂玉,所有的喧嚣和烟火气都自动绕开了她。   姜诺宁放下筷子,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过意不去的忐忑:“姐姐,下次我带你去好一点的地方吃。”   沈念微抬起头,看着她。火锅店的白雾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沈念微的眼睛在那片白雾后面,亮得像深冬夜里的星。   “哪里都好。有你就行。”   姜诺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认真地涮毛肚。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得脸颊发烫。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姐姐一贯的温柔吧?是那种对谁都一样的、礼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好。她不应该多想的。   可是心跳还是很快。   一顿饭吃到尾声,桌上的盘子见了底。姜诺宁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姜诺宁坐在位置上,把剩下的豆皮和藕片捞出来,不想浪费。她正捞着,老板从后厨走出来,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往她们这桌看了一眼。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姜诺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小姜?真是你啊!好些年没见你了!”老板的声音带着老熟人的热络,“哎呦,你大学毕业以后就没来过了吧?得有三年了吧?”   姜诺宁放下筷子,笑着点了点头:“王叔,您还记得我。”   “那怎么能忘?”老板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姜诺宁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以前总跟你一起来那个姑娘呢?叫素素的那个?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姜诺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就那么一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表情都停住了,眼睛里的光暗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她……忙。”   老板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笑着摆了摆手:“忙好啊,年轻人就该忙。下次带她一起来啊,王叔给你们多加一份毛肚。”   他转身回了后厨。   姜诺宁坐在那里,筷子还伸在锅里,夹着一片已经煮老了的藕片,没有再捞起来。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个位置。素依坐在对面,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笑着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素依会帮她调蘸料,芝麻酱里多放一点韭菜花,少放一点腐乳汁,因为她不爱吃太咸。素依会把她不吃的香菜一根一根从碗里挑出来,放进自己碗里,嘴上嫌弃地说她“挑食”,手上却一刻不停。   那时候,明明那些动作里藏着的都是爱。   可后来,就变得那样的狼狈不堪,面目全非。   姜诺宁把筷子放下来,搁在碗沿上。金属筷子碰到瓷碗,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   吃完饭,上了车,姜诺宁的情绪明显不高,她知道自己这样不会,请沈念微吃饭,她倒是没什么精神,可有些东西控制不了。   沈念微没有质问,直接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的低矮楼房渐渐变成江边的开阔天际线。路灯稀疏了,夜色浓了,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悠长的,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车子在江边停下来。   沈念微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姜诺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两个人沿着江堤慢慢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把姜诺宁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拢,就那样走着。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一片碎金,晃晃悠悠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星星。   走了很久,姜诺宁停下来,双手撑着江堤的栏杆,低着头。江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对不起,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被江风吹散了一半,“本来今天挺开心的,我……”   沈念微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的脸。她的目光落在江面上,落在那片被揉碎的灯火里,给了她足够的体面,不让她在情绪翻涌的时候还要承受被注视的压力。   沈念微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江面上,落在那片被揉碎的灯火里。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远处的轮船又拉了一声汽笛,悠长的,低沉的,像从水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过了很久,沈念微才开口,“回忆是有温度的。”   她的声音不高,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姜诺宁耳朵里。   “你可以记得,但你得知道,那一刻已经过去了。它不在这张桌子上,不在这个江边,不在今晚的风里。它只在你脑子里。你让它来,它就来了。你让它走,它也会走的。”   “不要刻意驱散,为难自己。”   姜诺宁低着头,睫毛颤了颤。江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沉默了很久,“那姐姐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姐姐脑子里……也有那种凉凉的东西吗?”   沈念微没有说话。   江风大了些,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猎猎地响。   “有。”   沈念微的声音很淡,她转过头来,看着姜诺宁。江对岸的灯火在她瞳孔深处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明明灭灭的,像深夜海面上不肯熄灭的灯塔。   “我曾经见到过最耀眼的月亮。”   她的目光落在姜诺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江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那时候太年轻,以为月亮挂在天上,就永远是那个样子。以为只要它还在那里,就来得及。”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后来才知道,月亮是会落下去的。”   她顿了一下。   “而我,没能接住它。”   “终生追悔。”   ……   姜诺宁的心一跳,听到“月亮”那一刻,几乎以为沈念微说的是自己。可沈念微的用词太重了,“终生追悔”,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感情,才担得起这四个字?那一定是一个陪沈念微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在她生命里刻下过深重印记的人。那一定是一段被她亲手弄丢的、再也找不回来的感情。不是她。怎么可能是她?她和沈念微真正认识才多久。   沈念微没有再说什么,江风呼啸着掠过堤岸,将她眼底翻涌的潮意吹得七零八落,她伸出手,轻轻把姜诺宁被江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走吧。风大。”   她率先转过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其实沈念微是知道的,刚刚姜诺宁是想起了素依。   她的心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燃着一团名为嫉妒的火。烧得那么旺,那么大,让她浑身都发痛,却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这四个字对沈念微来说是陌生的。合同谈不拢,她可以磨到对方签字为止;项目推不动,她可以亲自下场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疏通。她从不信“没办法”这三个字,从不让任何事脱离自己的掌控。   可此刻,她无能为力。   她无法穿越时间,回到姜诺宁十七岁的夏天,成为第一个坐在天台陪她分西瓜的人。她无法抹掉素依存在过的痕迹,无法将那些笑容、那些拥抱、那些曾让姜诺宁真心实意笑过的瞬间从记忆里连根拔起。她无法将那颗心抚平,无法让那张被揉皱的白纸恢复如初,无法用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修改主角亲历的剧本。   可她又无法不去安慰她。因为那是她的月亮。哪怕那月光从未真正照在自己身上,她也见不得它被乌云遮住分毫。   姜诺宁吸了吸鼻子,觉得都怪自己,让沈念微也跟着感伤了起来,她快走几步追上去,和沈念微并肩走在江堤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走了一段路,姜诺宁忽然开口,“姐姐,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大概是因为女人的第六感吧,她还是隐隐的觉得不对劲,至于怎么个不对劲儿法也说不出。   沈念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姜诺宁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不用再把心掏出来,不用再担心对方会不会接,不用再半夜睡不着猜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说的哪句话是真的,不会受到伤害,自由自在的,什么都不用想。”   沈念微是谁,自然知道自己的感情被姜诺宁察觉到了,她也果然如自己所料的那般,立即缩了回去。   空气安静了许久。江风贴着堤岸漫过来,带着水汽未散的凉意。   对面走来两个女孩,穿着高中校服,书包鼓鼓囊囊地甩在背后。她们胳膊挽着胳膊,头几乎挨到一起,不知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其中一个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另一个慌忙伸手去捂她的嘴,两个人推推搡搡地闹作一团。   姜诺宁的目光追着她们,直到那两个鲜活的背影彻底融进堤岸尽头的暗影里。   “有家人,有三两好友陪着,也挺好的。”   她转过头,看着沈念微,“爱情,是最不靠谱的存在。”   江对岸的灯火在沈念微眼底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姜诺宁看着那双眼睛,“对么,学姐?”   她叫她学姐。   不是姐姐。   她硬生生地扯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第26章 第 26 章 沈念微的手是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对么,学姐?”   那几个字落进江风里,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   沈念微的脚步停住了。   姜诺宁也跟着停下来,她不敢看沈念微的眼睛,目光落在江堤的石板路上,落在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那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近到边缘几乎融在一起,可她知道,只要沈念微往前走一步,那点交叠就会断开。   她会往前走吗?   姜诺宁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紧了。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害怕。害怕沈念微真的往前走,害怕失去。   可她凭什么害怕?是她自己把距离拉开的。是她自己叫的那声“学姐”。   沈念微那样的人,什么看不懂?   高傲如她,怎么会受这样的委屈?她那样的人,无论想要什么样的感情没有?多少人排着队想靠近她,多少人挖空心思只为换她多看一眼。她凭什么要在自己这里,听自己说这样的话?   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   姜诺宁觉得眼眶发热。   她失去了那个叫她时尾音会微微上扬的人;   她失去了那个会在雨里把伞完全倾向她的人;   她失去了那个可以让她毫无负担地喊“姐姐”的人。   可她不能既要还要,她已经被爱情伤透了,决定要孤老终生了不是么?   就在她伤心落寞之际,沈念微开口了。   “我知道了。”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念微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江堤尽头,那两个穿校服的女孩还没有走远。她们胳膊挽着胳膊,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一个女孩不知说了什么,另一个忽然大笑起来,伸手去捶她的肩膀,两个人推推搡搡地闹成一团。   沈念微看着她们,目光在那两道晃来晃去的影子上停了一瞬。   “像她们那样的朋友吗?”   姜诺宁愣住了。   她顺着沈念微的视线望过去。那两个女孩闹够了,正手牵着手慢慢晃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拉链上挂着小挂件,跟着她们的步子摇来荡去,她们晃得像幼儿园放学时排着队往校门口走的小朋友。   幸福又快乐。那种快乐是满出来的,满得整个江堤都装不下,跟着江风一起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姜诺宁收回目光,脑子里还有点懵,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是……”   话音刚落,她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牵住了。   沈念微的手是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那只手比她的手大一些,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可掌心的温度却从相贴的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慢慢往上漫。   沈念微捧起了她那颗破碎的心。   然后,沈念微晃了晃她们牵着的手。   轻轻的,像远处那两个女孩晃动手臂的幅度。   “好,”沈念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朵里,“好朋友。”   姜诺宁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温柔无声。   她没有抽回手。   沈念微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江堤上慢慢地走。   姜诺宁想,她这一辈子,大概也不会碰见像是沈念微这样温柔的人了吧。   像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   她不是完整的。她的心碎过,拼起来之后到处都是裂缝,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她不是勇敢的,别人往前迈一步,她往后缩三步,看见伸过来的手,第一反应是躲。她甚至不是善良的,她利用过姐姐。   这一切,沈念微都知道。   而她,选择了包容。   ---   沈念微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她换了鞋,把风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动作很慢,不是疲惫,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之后的迟缓。衣领没有翻好,鞋子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摆正,歪歪扭扭地蹭在鞋柜边上。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沈韵洛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手里握着铅笔。听到动静,她抬起头,一声“姐”已经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念微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眉眼淡淡的,嘴唇轻抿,步伐不紧不慢。可沈韵洛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姐整个人都被一层很薄很薄的低气压裹着,落寞消沉。   沈韵洛把画册合上,铅笔搁在茶几上。   “姐。”   沈念微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没有靠进沙发里,也没有拿手机,就那么坐着,有气无力的。   “嗯。”   沈韵洛的心悬了起来。   她的大脑飞速搜索了一圈,能让姐姐这样的,翻遍整个江城也找不出几件事。工作不可能,沈念微在商场上只有让别人低头的份。家里更不可能,她姐现在怼她妈是一怼一个跟头。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沈韵洛小心翼翼地开口:“姐,怎么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怕踩雷:“那个……是有什么心事吗?”   难不成,还没开始,就被她嫂子给甩了?   不至于这么菜吧?   沈念微的手停住了。她正在开茶叶罐,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蹙着眉,嘴唇轻轻抿着,“她叫我学姐。”   沈韵洛怔了一下,看着姐姐蹙着眉,垂着眼,委委屈屈的模样,有点想笑。就这?她姐,沈念微,荣尚集团那个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哑口无言的人,那个被人在背后说“沈总看人一眼能让人腿软”的人,此刻坐在沙发上,因为一声“学姐”,委屈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女孩。   沈韵洛使劲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学姐?”她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认真,“这不是挺正常的吗?你本来就是她学姐——”   话说到一半,她被沈念微凌空飞过来的刀子眼给震慑主了,来了个紧急转弯,“她……什么意思啊?”   沈念微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睫毛很久才眨一下。   沈韵洛从沙发上滑下来,小狗一样蹲到姐姐腿边,伸出手,轻轻拨拉了一下沈念微的胳膊。   “说说啊,姐。”她的声音软下来, “我帮你分析分析。感情这事儿,跟你们谈生意不一样,不能都憋在心里。”   沈念微的眼睫动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今晚的事缓缓道来,从姜诺宁忽然改口叫“学姐”,到那句“爱情是最不靠谱的存在,一个人也挺好”。说到后面那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尾音微微发颤,委屈从每个字的缝隙里往外渗。   “她说,爱情是最不靠谱的存在。”   沈念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唇抿了又抿,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她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   沈韵洛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歪着头看她姐。   “你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沈念微没有说话。   “姜老师那个人,我听你说过,”沈韵洛的声音放得认真了些,“刚被那个姓素的骗过,心上的疤还没长好呢。你对她太好,她反而会怕。不是怕你,是怕她自己。怕自己又信错了人,怕自己又把心掏出来被人踩,怕历史重演。她叫你‘学姐’,不是要推开你,是她自己慌了。她发现自己对你动心了,所以慌不择路地往回跑。”   沈念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所以,她还是有希望的对吗?   沈韵洛看见了,赶紧趁热打铁:“所以你千万别冷着她。她缩回去一寸,你就退一尺?那不是正中她下怀吗?她本来就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你一退,她更觉得‘看吧,果然如此’。你得让她知道,不管她怎么缩,你都在原地。不逼她,不催她,但也不走。”   她想了想,打了个响指。   “就像养猫。猫躲到床底下的时候,你不能硬拽,越拽它越往里钻。你就在旁边坐着,该干嘛干嘛,等它自己出来。它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一眼,你也不扑上去抱,就冲它眨眨眼。它觉得安全了,自己就蹭过来了。”   沈念微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才是猫。”   沈韵洛缩了缩脖子,干笑一声:“比喻,比喻而已。”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念微垂下眼,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想让她怕。”   沈韵洛看着姐姐,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她姐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从不开口要,受了委屈从不喊疼,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压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可如今,居然说出来了,一定是给自己难受坏了。   “姐。”沈韵洛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你不生气吗?她这样推开你。”   沈念微抬起眼。   “不生气。”   安静了几秒,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一点都不生气。”   沈韵洛看着她,真的吗?   她非常怀疑。   沈韵洛识趣地闭上嘴,缩回茶几后面,重新拿起铅笔,翻开画册,打算继续画她那幅没完成的画。   其实她今天心情也不好。手机已经安静了一整天,她心仪的那位“老女人”,从早上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昨晚发的“晚安”,对方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月亮表情,敷衍得像打发路边发传单的。   沈韵洛盯着画纸,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怎么也画不进去。她画了两笔,又擦掉,再画一笔,还是不对。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铅笔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落地灯电流细微的嗡鸣。   然后——   “你喘气声为什么这么大?”   沈韵洛的笔尖猛地杵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见她姐正坐在沙发那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啥?”   沈念微面不改色:“吵到我了。”   沈韵洛张了张嘴。她姐坐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她的呼吸能吵到三米外的人?她是龙吗?喷火的那种?   行。她忍。沈韵洛深吸一口气,把呼吸压得更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又安静了不到二十秒。   “你笔刮纸的声音太大了。”   沈韵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铅笔,又抬头看了看她姐。   她默默地换了一支更软的铅笔。   又安静了不到十秒。   “你叹什么气?”   沈韵洛:……???   心情不好,不舍得跟姜诺宁发脾气,找她的茬是吧?   沈韵洛正要开口辩驳,手机忽然响了,她接通了,没说几句话就炸了,“她敢!”   她猛地从地板上弹起来,握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   “相亲?!她去相亲了?!”   “地址!把地址给我!”沈韵洛对着手机那头的人吼,“哪个王八蛋给她介绍的?她怎么能去相亲?她明明知道——她明明——”   她说不下去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电话那头大概是被她吓到了,飞快地报了一串什么。沈韵洛挂掉电话,转身:“姐,我要出去一趟,我——”   然后她愣住了。   沈念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风衣穿好了,腰带系得整整齐齐,领子翻得一丝不苟。车钥匙勾在指尖,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看着她妹,嘴角弯着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现在出发吗?”   沈韵洛张着嘴。   她姐刚才还是一朵被雨淋蔫了的花,坐在沙发上,连呼吸都嫌她吵。此刻站在玄关,风衣笔挺,眼睛亮的泛光,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你……”   “快点。”沈念微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再晚该结束抓不到了。”   沈韵洛:…… 第27章 第 27 章(二更) 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强吻我?   车是沈念微开的。   沈韵洛坐在副驾驶,手气得一直在抖,安全带扯了两次才扣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顾婉秋坐在某个陌生人对面,端着咖啡,微微侧着头,露出那种她最熟悉的的微笑。   那是顾婉秋对待外人的笑。   她见过太多次了。顾婉秋对很多人都那样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永远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她从来不对自己那样笑。   她对沈韵洛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纹路,有时候还会伸手拍她的脑袋,说“你这小孩怎么又来了”。   沈韵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夜风吹得沁凉,贴上去的那一刻,像一小片薄冰覆上了滚烫的皮肤。可她身体里的火没有被压下去,反而因为那一丝凉意的对比,烧得更清楚了。   沈念微的余光从妹妹身上掠过。   原来每个人嫉妒的时候都会这样啊。   她记得上次在医院,素依从身后走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姜诺宁的腰,嘴唇弯着。火就那样烧起来了,从心口开始,沿着血管往四肢蔓延,烧得指尖发麻,烧得喉咙发紧,烧得她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当时甚至还觉得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沈念微熄了火,车几乎还没停稳,沈韵洛就拉开车门,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窗边的位置。   顾婉秋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沈韵洛从没见过的墨绿色连衣裙,V领,领口缀着一小排细密的珍珠扣。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对面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正在说什么,顾婉秋听着,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端起咖啡杯抿一口,全程姿态优雅,滴水不漏。   沈韵洛看着那个侧影,胸口闷痛。   “她从来不戴珍珠的。”她的声音低低的,“她说过珍珠老气。”   沈念微没有说话,盯着顾婉秋看了几秒。   “衣服不是她的。肩线不对,这件衣服的肩宽比她的实际肩宽大了半寸。”   沈韵洛怔怔地转过头,看着她姐。   “珍珠也不是她的。”沈念微的视线落回顾婉秋的耳垂上,“耳钉的针太长了,她戴的时候大概费了些力气。”   “从头到脚,没有一样是她自己选的。”沈念微的声音放轻了,“你看她的表情,礼貌、周到、滴水不漏,但没有一丝一毫的主动性。她不接话,不提问,不延伸任何话题。那个男人在演独角戏。”   沈韵洛的目光钉在落地窗里那个侧影上,挪不开。   沈念微挑了挑眉。“既然不是自愿的,你就不必难过了。”   她没看上好戏。   沈韵洛的声音带着哽咽:“说得倒是轻松。这要是嫂子坐在那儿,看你气不气。”   沈念微皱起眉头,双臂横抱在胸前,“我安慰你,你怎么还不知好歹?”   沈韵洛不吭声。她当然知道沈念微说的是对的。她姐看人从来不会错,只要不是跟姜诺宁有关的,其他人的每一处细节都被她拆解得清清楚楚,逃不过她的眼睛。   可她就是难受。   沈韵洛想起自己给顾婉秋发的那些消息。从“今天的云很好看,像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棉花糖”,到“我姐又在凶我,你能不能发个抱抱的表情安慰我一下”,再到“我今天画了一幅画,是你”。每一条都像石沉大海。偶尔溅起一朵敷衍的水花,一个系统自带的月亮表情,一句“在忙,回头说”,一个隔了六个小时才回复的“嗯”。   她以为顾婉秋是真的在忙。   沈韵洛低下头。   “我不会让她坐在那儿。”   沈韵洛愣了一下。   “从一开始,就不会有那张桌子。”   沈念微看着妹妹的眼睛,“我说过,我失去过她。现如今有机会挽回,我会拼尽全力。”   沈韵洛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那万一……万一家人逼她去的呢?万一她也是被迫的,也是穿了自己不喜欢的衣服,戴了自己不喜欢的耳钉——”   “她妈给她安排几次,我坐几次。”沈念微的声音冷冰冰的,“坐到所有人都知道,她对面那个位置有人了。”   车窗外的路灯光从她脸上滑过,映出那双眼睛里一掠而过的凛冽。   沈韵洛怔怔地看着姐姐。   她知道姐姐说到做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今晚画画时没洗干净的铅灰色,指甲缝里嵌着一小条蓝。年轻是藏不住的,和年长是装不出来的一样。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干干净净的,生命线很长,感情线有一点乱。她盯着那些交错的纹路看了很久。   “姐。”   “她说得对。”沈韵洛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把那些掌纹攥进掌心里,“我确实太小了。十九岁,什么都没有。没有事业,没有阅历,连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想清楚。她三十四了,什么都有了,工作、位置、处变不惊的分寸,还有一个小女儿。她的人生已经是写满答案的答卷,我连题目都还没看完。”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看我,大概就像看一个跑进来乱涂乱画的小孩。画得再认真,她也不会挂在墙上。因为小孩会长大,长大就会变。今天的喜欢,明天可能就忘了。今天的信誓旦旦,后天可能就成了笑话。她不敢信的。换我,我也不敢。”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的哽咽却压不住。   “姐,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沈念微没回话,只看了沈韵洛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安慰,也没有怜悯,只有深深的嫌弃。   沈韵洛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凉,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她把脸别向一边,拉开车门,一个人爬上了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响,“砰”的一声闷响,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了。   沈念微坐进来,带进一阵夜风,凉飕飕的,裹着外面梧桐树的气味。她把车门关上,没有发动车子,也没有回头。   按照她对妹妹的了解,接下来的环节就叫“哭鼻子”。   沈韵洛缩在后座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默默地流泪。   她以为姐姐至少会说点什么。比如“哭什么哭”,比如“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比如“走,姐带你去吃宵夜”。沈念微平时嘴硬心软,凶归凶,从来不会真的不管她。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沈念微就那么坐着,安静得像一堵墙。   沈韵洛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都不哄哄自己吗?   车厢里只有她压不住的抽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沈韵洛觉得自己像被人丢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根本没有人管。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哭到嗓子发紧、鼻塞得喘不上气,等她终于把头抬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吸着鼻子去摸纸巾盒的时候,余光扫过挡风玻璃,整个人僵住了。   车还停在原地。   根本没动过。   沈念微靠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一半,左手臂搭在窗框上,右手搁在方向盘上。   车外面站着一个人。   墨绿色连衣裙,珍珠耳钉,盘起的头发。夜风把她领口那排珍珠扣吹得微微颤动,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顾婉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咖啡厅里出来了,就站在沈念微那一侧的车门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扇降下来的车窗。   沈念微偏过头,视线从顾婉秋的耳垂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回耳垂,最后停在领口那排珍珠扣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科长,这身衣服不错。”   顾婉秋没接这个话,“哪阵风把沈总吹这儿来了?”   沈念微笑了一下,眉梢轻轻一抬,下巴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偏。   “你家那个小孩吹的。”   顾婉秋的目光越过沈念微,往车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沈韵洛整个人像被钉在副驾驶座上。   她看见顾婉秋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顾婉秋重新看着沈念微,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所以,”顾婉秋的声音沉了一度,“沈总这是帮着妹妹兴师问罪来了?”   沈念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的。   “之前是。”   她顿了一下。   “现在不是了。”   顾婉秋挑了挑眉。   “为什么?”   “她准备放弃了。”   沈念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却让后排的沈韵洛差点原地嗝屁。   她下意识地去捕捉顾婉秋的反应。车窗缝太窄,她只能看到顾婉秋的半张脸。路灯的光在那半张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顾婉秋的眼睛正好落在阴影里,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但她的手动了。   顾婉秋的右手原本垂在身侧。听到那句话之后,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裙摆的一小角。   沈韵洛看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放弃?”   顾婉秋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声调没有变。   沈念微偏过头,对上顾婉秋的目光。   俩人都是气场很足的人。   一个把从容穿在身上,一个把从容刻在骨头里。   “我妹妹害羞着呢。”沈念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调侃,“她说她太小了,你总说她什么都不懂。她想了半天,觉得你说得对,准备从善如流了。”   沈韵洛在后排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现在不知道她姐是来帮她的还是来埋她的。   车厢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顾婉秋笑了一声,“什么都不懂?”   顾婉秋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变了。   “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强吻我?”   沈韵洛的血一瞬间全涌到了脸上。她想辩解,想说“我没有”,想说“那次不算”,想说“是你先靠那么近的”。可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婉秋说的是事实。她确实强吻了她。   沈韵洛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张纸塞进座椅缝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   沈念微回过头来,一只手搭在副驾驶的头枕上,下巴微微扬着,正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调侃,没有任何一种沈韵洛预想中的情绪。   是赞许。   今晚第一个赞许的眼神。   沈韵洛愣住了。还没等她去辨别自己是不是看错,沈念微已经转回去了。她重新靠进座椅里,左手搭回窗框上,唇角微微上扬。   “沈总。”   顾婉秋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比刚才又沉了一度。她显然看见了沈念微回头的那个动作,也看见了那个眼神,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你妹妹的教育问题,不归我管。但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可以直接一点。”   沈念微偏过头,重新对上顾婉秋的目光。   “顾科长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妹妹不该亲你?那我说不出口。”她顿了顿,“毕竟我觉得她亲得挺好的。”   沈韵洛在后排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   姐啊,祖宗啊——   顾婉秋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念微。”   沈韵洛听得心里一紧,后脊发凉。   沈念微没有收敛,反而把左手臂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过身,正对着顾婉秋。两个人隔着车门,面对面。   “顾婉秋。”她也连名带姓地叫了回去,“你在生什么气?气她说要放弃?”   顾婉秋的手指攥紧了,她没有发作,那股涌上来的情绪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像你一样,想要什么就去拿,不管后果,不管合不合适,不管——”   “不管对方怎么想?”沈念微接过话头,“你是说你自己,还是说我?”   顾婉秋抿住了嘴唇,气场一瞬的弱了下来。   沈念微没有乘胜追击,她把语气放软了一点点。   “顾科长,我妹妹十九岁。十九岁的人喜欢一个人,就是把整颗心掏出来,血淋淋地捧到对方面前,说‘你看,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你可以不接,可以接不住,可以觉得太沉了拿不动。但你不能说她不认真。”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顾婉秋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今晚坐在车里哭了二十分钟,哭得妆都花了,哭得鼻涕都流到嘴里。”   后排传来沈韵洛含糊不清的声音:“姐……”   眼看着顾婉秋动容了,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沈念微不看她,“如果有话,别跟我说,自己跟她说。你俩别拿我当翻译,你们谁都付不起这价格。”   沈念微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准备开门让顾婉秋上来自己下去。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顾科长!”   姜诺宁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带着一点夜风里跑过来的微喘和毫不掩饰的惊喜。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刚从超市购物出来。因为车窗上贴着车膜,她看不到车里的人,却一眼看到了马路上光彩照人的顾婉秋。   没想到在这儿会遇到她。   沈念微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她一个紧急转身,一把将后排沈韵洛的脑袋按了下去。   沈韵洛的脸被按在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哼,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见她姐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动。”   然后沈念微飞快地转回去,把顾婉秋搭在车窗边的那只手扒拉了下去,还恶狠狠地警告:“别说认识我!”   她的诺诺那么开心,以为自己凭个人能力拿下了顾科长的“大生意”。沈念微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和顾婉秋在一起,以为是自己刷的脸,平白生出误会,开心打了折扣。   顾婉秋:???……   说完,沈念微一把薅起车窗按钮,玻璃“嗖”地窜上去,她整个人往驾驶座里一缩,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张小卡片塞进座椅缝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带出了残影。 第28章 第 28 章 沈念微的眼神已经发散开了,嘴角挂着痴痴的笑   沈韵洛的脸还被按在座椅上,鼻尖蹭着皮革,闻着一股车载香薰混着她姐身上薄荷味的气息。她闷闷地挣扎了一下,后脑勺上那只手的力道不减反增,压得更瓷实了。   “……姐。”她的声音从座椅缝隙里挤出来,“我快憋死了。”   救命啊,干嘛突然这样?   沈念微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别说话。”   沈韵洛不动了。她维持着那个脸朝下屁股朝上的诡异姿势,努力把眼珠子往上翻,只能看见她姐的半截背影。沈念微整个人缩在驾驶座里,脊背贴着椅背,肩膀微微耸起来,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截。   然后沈韵洛看见了她姐的耳朵。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把那两只耳朵照得轮廓分明。耳廓微微向外张着,耳尖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薄薄的,透透的,边缘泛着一层浅粉色的光。   怎么突然耳朵红了?   难道是嫂子来了?   果不其然,车外,姜诺宁走到顾婉秋面前,手里还拎着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超市的白色塑料袋被夜风吹得哗哗响,里面装着几盒酸奶、一袋全麦面包、两瓶矿泉水,还有一小把用橡皮筋扎着的香蕉。   她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香蕉那把小辫子从袋口支棱出来,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顾科长,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尾音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上次被顾婉秋说“跟踪”的阴影还没散干净,怕被误会。   车里的沈念微敏感地捕捉到了姜诺宁那点小心翼翼,她心疼了一下,于是顺势拧了妹妹大腿一把。   沈韵洛疼得龇牙咧嘴,脸闷在座椅皮革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吞下去的闷哼。   为啥掐她???   顾婉秋是什么人。她的大脑在短暂的宕机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轿车扫了一眼,一切便了然于胸了。   有意思。   她重新望向姜诺宁。小姑娘站在路灯底下,丸子头松松垮垮的,碎发贴在脸颊上,鼻尖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白色卫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在路灯光里泛着瓷器一样温润的光泽,帆布鞋的鞋带有一只散开了,年轻而貌美,还带着一点懵。   明明被甲方抓到深夜在街头游荡,紧张得手指都在捻塑料袋,却还是乖乖站在原地,像一只被老师点名留下的小学生,明明想跑,又不敢跑。   顾婉秋的唇角微微上扬,没想到,那个一天到晚臭屁兮兮、拽了吧唧、气势逼人的沈总,居然栽在这么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手里了。   “顾科长?”姜诺宁见她走神,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声,顾婉秋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姜诺宁脸上。   姜诺宁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睫毛扑闪了一下,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捻得更快了。   “你那版执行方案我看了。”顾婉秋开口,“报价模板的格式比上一版规范了很多,应急方案的动线图也画得清楚。你表现不错,自己一个人闷头学,能进步这么快,不容易。”   姜诺宁愣了一下,没想到顾婉秋会突然夸她。她脸皮薄,慢慢染上一层薄红,“也不是我一个人……”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有人指点。”   “哦?”顾婉秋挑了挑眉,“贵人?”   “嗯。”姜诺宁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成月牙,“一个很厉害的姐姐教我的。”   沈韵洛的脸还贴在座椅上,亲眼目睹了她的姐姐被“很厉害的姐姐”六个字击中之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脸的陶醉。   沈念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是口型。   “她说我厉害。”   沈韵洛:……   车外。   顾婉秋看着姜诺宁,她把字咬得慢悠悠的,“怎么个厉害法?严厉么?”   “没有没有,她……”姜诺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散开的鞋带,有点不好意思,“她很温柔。”   沈念微的眼神已经发散开了,嘴角挂着痴痴的笑,被夸的飘飘然了。   沈韵洛趴在座椅上,心想:姜诺宁再说几句,能把她姐忽悠瘸了。   顾婉秋沉默了一瞬。   温柔。她认识沈念微的时间不算短了。在江城的政商圈子里,“沈念微”三个字后面跟着的词,从来都是“手腕硬”“眼光毒”“不好惹”。有人在酒局上提起她,会下意识压低声音。顾婉秋自己就在谈判桌上跟她交过手,那一次沈念微全程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可散会之后她的副手瘫在椅子上,说了一句“我再也不想跟她开会了”。   没有人说过她温柔。   顾婉秋的目光越过姜诺宁的肩膀,落在那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路灯的光在玻璃表面折出一层薄薄的光膜,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沈念微就在那层光膜后面,大概正竖着两只耳朵,一个字都不敢漏。   顾婉秋忽然觉得有点痛快。   “就只是温柔?”她收回视线,看着姜诺宁,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兴味,“能当你的贵人,总该有点别的本事吧。还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沈韵洛感觉到姐姐按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沈韵洛在心里给顾婉秋竖了个大拇指。敢当面逗她姐,不愧是顾科长。整个江城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敢这么干的人了。   “她好多优点……如果以后有机会,顾科长可以见一见。”   姜诺宁有点不好意思,她的姐姐天下第一棒,顾科长见了肯定也喜欢。   顾婉秋看着姜诺宁,发现小姑娘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眉眼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上翘的,就那样乖乖地站在夜风里,认认真真地跟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讲她的姐姐有多好。   顾婉秋有些不忍心逗她了。   姜诺宁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她跟顾科长才认识多久,怎么就站在大街上跟人家讲起姐姐来了?耳根又开始发热,她连忙收住话头,笑了笑,转移话题:“顾科长呢?是过来和朋友吃饭么?”   顾婉秋点了点头。“嗯,吃了饭。”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刚刚还和熟人聊天,就看见你了。”   熟人?   姜诺宁四处看了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下除了她和顾婉秋,一个人都没有。路边倒是停着几辆车,她没多想,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发现顾婉秋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塑料袋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塑料袋里那盒从袋口露出一角的东西上。   草莓味的小盒冰淇淋,包装盒上印着一颗红艳艳的草莓,在路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今晚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好久才拿的,因为心情不好,想吃点甜的。   顾婉秋的目光在那盒冰淇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什么都没说,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可姜诺宁就是觉得,顾科长刚才的眼神,和她家楼下那只流浪猫看见她拎着火腿肠回家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明明想要,又端着。   姜诺宁试探地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顾科长,我买了几盒冰淇淋,有草莓的、巧克力的、抹茶的你要不要吃?”   顾婉秋低头看着那三盒冰淇淋,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一角,她把碎发拢到耳后,蹲了下来。   “没有香草味的吗?”   姜诺宁“腾”地站起来。“有!超市有!我现在去买!顾科长你等我一下,很快的,就在前面那个路口,我跑过去三分钟就回来——”   她转身就跑。散开的那只鞋带在夜风里甩来甩去,塑料袋哗啦啦地响,丸子头歪向一边,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香蕉帮我看一下”,然后像一阵白色的风,呼啦啦地消失在街道拐角。   顾婉秋蹲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点呼啦啦地消失在街道拐角。丸子头歪了,鞋带散了,跑起来像一只被风吹跑的蒲公英。   顾婉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转过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她站在车门旁边,抬手,用指节在车窗玻璃上敲了两下。   “笃,笃。”   不重,但很清晰。   车窗终于降下来了,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像舞台的幕布被拉开。   沈念微坐在驾驶座上。风衣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纹丝不乱,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换挡杆旁边,姿态从容而矜贵,像她平时坐在荣尚集团五十八楼办公室里一样。车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映出她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嘴唇轻抿,眉眼之间全是清冷。   如果忽略她耳朵上那层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绯红,这一切几乎是完美的。   顾婉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抱着手臂,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沈念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顾婉秋,落在街道尽头那个已经跑远了的白色身影上。丸子头歪了,碎发在路灯底下飞起来,散开的鞋带在地面上一起一落。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后视镜。   后排的沈韵洛正从座椅缝隙里偷偷往外看,脸上还带着那道被皮革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像被炮仗炸过一样支棱着。她一看见顾婉秋,立马撇嘴装可怜,等着姐姐继续给自己出气。   顾晚秋低头看了看表。   姜诺宁快回来了呢。   沈念微突然开口了,“沈韵洛。”   “啊?”   沈念微蹙眉,“你以后能不能成熟一些,别总让顾科长操心了?”   沈韵洛:…… 第29章 第 29 章 姐姐的委屈   车子驶出梧桐街的时候,沈韵洛还趴在车窗上往后看。顾婉秋还蹲在原地,守着那袋香蕉和酸奶,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路灯的光从头顶洒落,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让人想要拥抱。   “别看了。”沈念微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沈韵洛“嗖”地缩回来,端正坐好。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偷偷从后视镜里瞄她姐。   “姐。”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嫂子知道你在?”沈韵洛把下巴搁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声音闷闷的,“让她知道是你帮的忙不好吗?她心里踏实,你也不用躲得那么辛苦。”   她姐把她脑袋按的,现在还疼呢。   沈念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帮了她,就应该让她知道?”   沈韵洛眨了眨眼睛:“不然呢?你做了事不让她知道,那不等于白做了吗?”   红灯开始倒数。九、八、七。   沈念微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   “你还小。”   最近,沈韵洛最不喜欢听这几个字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你现在的喜欢,是往外泼的。”沈念微的声音不高,被车窗缝隙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一些,“恨不得泼得满世界都是,让所有人都看见,尤其是让她看见。你觉得只有这样,才算喜欢过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滑入夜色。   “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知道,有些喜欢是往回收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收着,不是因为不够多。是因为太清楚对方需要什么了。她需要觉得自己可以,需要相信这一切是她亲手挣来的。我站在她身后就好。”   沈韵洛没有接话。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萤般的线,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一瞬。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姐。”沈韵洛的声音从后排传出来,比刚才轻了许多,“你觉得顾婉秋对我……”   她顿住了,有些话含在嘴里,吐不出来。   沈念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是想问,顾婉秋对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动心?”   沈韵洛把脸往座椅里埋了埋,点了点头。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上一条更安静的路。梧桐树从车窗两侧退开,露出头顶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   沈念微:“你还记得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吗?”   沈韵洛想了想:“你说她这身衣服不错。”   “她怎么回的?”   沈韵洛回忆了一下,顾婉秋没接这个话,直接问哪阵风把沈总吹来了。   “她没接。因为她不想谈衣服,不想谈珍珠,不想谈任何和她今晚出现在那里有关的话题。”沈念微的语速不快,“她怕你伤心。”   沈韵洛的睫毛动了一下,撇了撇嘴,“没感觉。”   顾婉秋哪有那么细心,硬邦邦地一次又一次的怼到她心凉。   “她在里面坐了那么久,你看见她往外看过一眼吗?”   沈韵洛想了想。没有。从头到尾,顾婉秋的目光都在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上,偶尔端起咖啡杯抿一口,偶尔点一下头,姿态优雅,滴水不漏。她一次都没有往窗外看过。   “可你一出现在门口,她就出来了。”   沈念微的声音很轻。   “她早就看见你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还有。”   沈念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你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右手攥住了裙摆。”沈念微从后视镜里看了妹妹一眼,“她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真的放弃了。”   沈韵洛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别向车窗,假装在看外面的月亮。月亮在车窗玻璃上被拉成一条细细的光弧,模糊的,晃动的,像从水底往上看。她把手指按在玻璃上,沿着那条光弧慢慢画了一道线。   “姐。”   “嗯。”   “她对你好不一样,很恭敬啊。”沈韵洛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却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你怼她她都没怼回来,我没见过她对别人这样。”   她甚至在想,顾婉秋是不是喜欢姐姐这种气场强大又御的款。   沈念微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能不恭敬吗?”语气淡淡的,尾音却微微上扬,“以后八成是我的妹夫。”   沈韵洛这下彻底被哄成翘嘴了。   车子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从车顶滑过去。   心情舒畅了,沈韵洛靠在座椅上,看着姐姐映在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沈念微在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沈韵洛总觉得,姐姐今晚说了那么多关于“收着”的话,每一句都是在说顾婉秋,也每一句都是在说她自己。   “姐。”   “嗯。”   “你呢?”   沈念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决定……就这么收着么?”   后视镜里,沈念微的睫毛垂下去。   “我不知道。”   沈韵洛屏住了呼吸。   沈念微从不说这四个字。她姐的世界里没有“不知道”。不知道这个方案能不能过?那就做到能过为止。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让步?那就谈到他让步为止。不知道这条路通不通?那就走到通为止。   “我以前想过,”沈念微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等她不再害怕了,等她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她了,我就告诉她。”   她顿了一下。   “告诉她,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沈韵洛看着姐姐,有些心疼。   “后来我发现,有些话说出来,对她来说是负担。”   “她刚从一段关系里逃出来,浑身是伤,连别人伸过去的手都不敢接。这时候我跟她说‘我等了你很多年’,她会怎么想?”   沈念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攥紧了一下,“她会觉得欠了我。会觉得我付出了那么多,她必须回报。会觉得如果不接受我,她就是亏欠了我的坏人。”   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不是爱。那是用我的等待,绑架她的选择。”   “她已经被人绑架过一次了。”   “所以我不想再让她欠任何人了。我对她的好,不需要她还。我站在她身后,不需要她知道。我等她,不需要她因为这份等待而做出任何选择。”   ---   酒吧的灯光暗得像沉在水底。   素依靠在卡座最里面,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晃了晃,又晃了晃。她已经喝了四杯,或者五杯,自己也不太记得了。桌上那瓶单一麦芽是徐媛媛点的,说今晚要陪她好好喝一场。   她没接话。酒液滑过喉咙,温热一路蔓延到胃里,却暖不到别的地方。   徐媛媛从她肩膀旁边缠上来。手指先是搭在她腕骨上,然后顺着小臂内侧慢慢往上爬,指尖划过肘弯,最后停在她后颈,一下一下地捏着。   “怎么了?”徐媛媛的声音贴着她耳廓,气音裹着香水味,“一晚上都不说话。不就是谈下了一笔小生意么?四十个人的培训会,至于让素总不高兴成这样?”   素依没有回答。   徐媛媛的手从她后颈滑到下巴,指尖托着她的下颌,轻轻把她的脸扳过来。   “看着我。”   素依看了她一眼。徐媛媛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那一片皮肤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蜜色的光泽。她化了精致的妆,眼线挑出一个妩媚的弧度,嘴唇是饱满的浆果色,微微嘟着,像一颗等人来摘的樱桃。   “不就是谈下了一笔小生意么?”徐媛媛把她的酒杯拿过来,就着她的唇印抿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姜氏被人收购了。”   素依没说话。   徐媛媛也不恼,把身体往她怀里又贴了贴,一条腿跨过素依的大腿,整个人像蛇一样缠上去。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素依的指缝里,十指交扣,然后举到眼前,歪着头看了看。素依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徐媛媛把那只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说嘛。”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奶油,“到底怎么了?”   素依垂下眼。   “她不对劲。”   徐媛媛的手指停了一下。   “姜诺宁。”素依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素依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司走廊里,远远地看见了姜诺宁的背影。白色针织衫,低马尾,步子不快不慢,和圆圆并肩往茶水间走。圆圆不知道说了什么,姜诺宁侧过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落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眉眼弯弯的。   素依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茶水间的门后面。然后她意识到,姜诺宁很久没有对自己那样笑过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素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以前我说什么她都信,我要什么她都点头。她看我的眼神,是满的。”   她顿了一下。   “现在是空的。”   徐媛媛趴在她肩头,睫毛扑闪了一下。“这样不好吗?她不来烦你,你也不用费力气演戏了。你不是一直嫌她缠人吗?嫌她什么都不会,嫌她只会画画逛街,嫌她——”   “我没有嫌她。”   素依的声音突然硬了。徐媛媛被那四个字撞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好好好,你没有嫌她。”她把素依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那你以后可以少演一点戏了,不是更轻松吗?反正——”   “她不让我碰她了。”   徐媛媛的笑容凝住。   “以前我伸手抱她,她会往我怀里靠。以前我亲她额头,她会闭上眼睛。以前我搂着她的腰,她会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素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了。   “今天我碰她的手,她缩回去了。”   “她很聪明,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酒吧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很沉,一下一下地砸在空气里。徐媛媛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她肩头直起身来。她把素依的脸扳过来,四目相对。   “素依。”她的声音很轻,眼底却没有笑意,“我不喜欢你夸别的女人聪明。以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她聪不聪明,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聪不聪明,都不该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素依没有说话。徐媛媛凑过去,嘴唇贴上她的嘴角。浆果色的口红印在素依的唇角,像一小片被碾碎的花瓣。她吻得很轻,一下,又一下。   素依没有闭眼。   她的目光越过徐媛媛的肩头,落在吧台后面那排酒瓶上。琥珀色的、透明的、深褐色的,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想起很久以前,姜诺宁第一次给她做饭,把糖醋排骨烧糊了,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鼻尖上沾着一点黑灰,眼睛红红的,像一只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狗。   她当时说:“没关系,我就喜欢吃焦的。”   姜诺宁笑了。那个笑容和今天下午走廊里的笑容,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弧度。   徐媛媛的吻从她嘴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颈。她闻到了素依今天喷的香水,不是平时那款,是更清冽的木质调。   那不是她送的。这个认知让徐媛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有问。她只是把嘴唇贴在那截脖颈上,感受着底下脉搏的跳动,然后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住一小块皮肤。   素依闷哼了一声。   “你是我的。”徐媛媛的声音从她颈侧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你说过的。”   素依抬起手,落在徐媛媛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闹脾气的猫。   可她的眼睛还是空的。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徐媛媛从她颈侧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我去找蒋叔叔。他那边的关系,我帮你再疏通疏通。散股收得差不多了,董事会那边——”   “不用。”   素依打断了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她只是有些察觉,还不确定。”   她再怎么厉害,再怎么把姜氏上上下下换成自己的人,再怎么把股权一点一点挪到自己名下,都改变不了一件事,这是姜臣打下的江山。   那些老员工,嘴上叫她“素总”,背地里说的是“姜总的女婿”。蒋毅在董事会上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客气的、周全的,可那种客气里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徐媛媛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素依没有回答。她的下巴搁在徐媛媛的发顶,目光落在卡座外面那片昏暗里。舞池里有人在扭动,灯球把碎光撒得到处都是。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萨克斯的旋律像一条黏稠的河,在空气里缓慢地流淌。   “素依。”徐媛媛从她颈窝里抬起头,“你该不会……真的对她动心了吧?”   素依没有回答,而是问:“我记得你弟弟徐鹰,一直经营一个要倒闭的公司吧。”   徐媛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她把素依的领口拉下来,嘴唇贴在她锁骨上,“我现在不想听任何有关工作的事儿,你要好好的陪我~”   ---   培训会结束的那天下午,姜诺宁站在望月酒店大堂门口,把最后一批参会人员送上了大巴。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这次安排得真不错,比去年强多了。”“哎呀,主要是这一次,不仅仅是开会啊,感觉吃喝什么的都没落,跟度假了似的,挺放松。”   姜诺宁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把手里那沓签到表又核对了一遍。身后传来脚步声,顾婉秋从大堂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人。最前面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姜诺宁认得,那是出席这场会议最大的领导。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毕局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姜诺宁看见他身后的顾婉秋冲她微笑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姜诺宁的掌心和眼眶都有些发热。七天。整整七天。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酒店,从早餐的粥够不够热、会场的水牌有没有摆正,到茶歇的水果切得均不均匀、大巴的司机有没有走错路,每一件事她都自己盯着。   “应该的。”她的声音有一点哑,“您满意就好。”   毕局笑着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带着人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姜诺宁听见自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她转过头。顾婉秋站在她身侧,抱着手臂,嘴角弯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弧度。   “顾科长……”   “今晚请你去家里吃饭。”   姜诺宁愣了一下:“不用不用,顾科长您太客气了,我——”   “也请了别人。”顾婉秋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很直接:“我看桃桃很喜欢你,你帮我看一看,我怕人太多,照顾不了。”   姜诺宁:……   姜诺宁走进开发部的时候,办公区安静了一瞬。然后圆圆从工位里弹起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来的石子,直直地冲到她面前。   “宁宁!”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微信截图,“你看见没有?顾科长在群里夸你了!她把这次培训会的总结报告发到系统里了,上面专门提了你的名字!说‘姜氏集团姜诺宁同志全程跟进,服务周到,考虑周全,体现了极高的职业素养’极高的职业素养!用的是‘极高’!”   圆圆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她把手机往姜诺宁眼前怼,差点怼到她鼻尖上。   “还有还有!顾科长把下一季度那个大项目的意向函发过来了!周经理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脸都绿了!你没看见,太可惜了!”   姜诺宁被她晃得站不稳,伸手扶住工位隔板。她低头看了一眼圆圆的手机屏幕,周副主任的那段话被圆圆用荧光笔标成了明黄色,旁边还加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宁宁。”圆圆忽然不晃了。她盯着姜诺宁的脸,声音小下来,“你怎么这么憔悴?”   姜诺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好像确实比七天前凸了一点,手腕也细了一圈。七天里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吃饭从来没有按时过。有时候是顾不上,有时候是忙完了饿过了头,对着餐盘什么都吃不下。   “没事。”她笑了一下,“过两天就吃回来了。”   圆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忽然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她。   “你太厉害了。”圆圆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你真的太厉害了。我以后就跟你混了,你是我偶像,一辈子的那种。”   姜诺宁被她抱得措手不及,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里放。   旁边的人都看她,虽然眼神依旧各异,但是姜诺宁已经不在乎了,她感觉浑身清爽。   周延虽然沉默,但还是按照流程,放了她回去调休。   姜诺宁第一件事儿就是跑到医院去,抱着妈妈,对着床上还在昏迷的姜臣,把这一段时间自己的“丰功伟业”绘声绘色的说了一个遍。   徐莉听得眼里都是自豪的光,不赞口的夸奖,到后来,又心疼地说女儿瘦了。   尹姨在旁边也是住口的说“大小姐成长了”,还直抹眼泪。   姜诺宁陪着待了一下午,匆匆回家去洗澡,换了一套衣服。   在这过程中,她不止一次想要给沈念微发信息,但是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心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这几天忙的,她都没顾得上给姐姐发信息,刚一成功,就给姐姐发,多少有点炫耀的意思。   这一点点成功,在姐姐眼里,也不算什么吧。   傍晚,姜诺宁站在顾婉秋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冲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印着草莓的卫衣,赤着脚踩在玄关的地板上。   “漂亮姐姐!”   顾桃桃一把抱住姜诺宁的腿,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姜诺宁蹲下来,伸手把她歪掉的揪揪正了正。   “桃桃好。”   顾桃桃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姐姐瘦了,”她皱着小眉头,语气像个小大人,“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姜诺宁被她那个小大人似的表情逗笑了。“吃了的。”   “骗人。”顾桃桃把她的手拉过来,两只小手合拢,把她的手掌包在里面,“肯定是让妈妈给累的。”   姜诺宁:……   顾晚秋皱眉:“顾桃桃,你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   顾桃桃吐了吐舌头,她拉着姜诺宁的手,把她拽进客厅。客厅不大,布置得简单而整洁。茶几上摊着几张白纸和一盒水彩笔,画了一半的太阳歪歪扭扭地挂在纸角,旁边是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人,大概是顾桃桃画的自己。   “姐姐,你教我画画好不好?”顾桃桃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爬上旁边的位置,把水彩笔塞进她手里,“妈妈说你画画可好看了。比我画的好看一百倍。”   ……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和锅铲翻炒的声响。顾婉秋的声音混在里面,带着一点笑意:“今天邀请了贵客,桃桃你要乖一点。”   姜诺宁握着顾桃桃的手,在月亮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她想着顾婉秋说的“贵客”大概是什么重要的朋友或者同事,社畜体质犯了,已经紧张到手心冒冷汗。   门铃响了。   顾婉秋在厨房里喊:“宁宁,帮我开一下门!”   姜诺宁放下水彩笔,站起来,走到玄关。手搭上门把手,拧开。   门开了。   沈念微站在门口。深灰色风衣,腰带随意系着,勾勒出一道清瘦而流畅的腰线。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发尾被夜风撩起又落下。   她大概也没想到开门的人会是姜诺宁,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门里门外,隔着一道门槛。晚风从姜诺宁身后穿过去,带着厨房里排骨汤的香气,和顾桃桃在客厅里哼歌的声音。   沈念微先回过神来。她的目光从姜诺宁脸上缓缓滑过,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每一处都停了一瞬,随即她的目光变得幽怨,在最后,她偏开了头,看向一边,不看姜诺宁。   那个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生气,是一种被压得很平很平的——委屈。   姜诺宁一下子不敢吱声了。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姐姐”,可那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怎么都吐不出去,她还是有点心虚的。   好在沈念微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哇!姜老师!”沈韵洛从她姐身后探出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跳跳糖,“你也在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里跨,左脚踩右脚,右脚绊左脚,整个人像一只被绳子缠住腿的螃蟹,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顺拐着冲进了玄关。   沈念微还站在门口。姜诺宁侧过身,把门口让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姐姐……进来坐。”   沈念微“嗯”了一声,她换鞋的时候没有看姜诺宁,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就是不看她。   厨房里。   沈韵洛一把抓住顾婉秋的围裙带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一样贴在她后背上。   “祖宗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惊恐,“你怎么把她叫来了?!”   顾婉秋正把排骨汤从砂锅里舀出来,头也没回,“你不是天天跟我抱怨你姐在家折腾你吗?”   沈韵洛张了张嘴。   这七天,姜诺宁没有理姐姐,她可受了大罪了。   她姐白天忙碌,人模人样的看不出来什么,一到晚上就原形毕露。   第一天晚上,沈韵洛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她姐坐在沙发上。灯没开,电视也没开,她就那么坐着,怀里抱着月亮睡枕,扭头看着窗外,像是新修炼成的女鬼。   第二天晚上,她姐开始翻书,拿着那本《政府审批流程详解》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又一页一页地翻回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询问沈韵洛,给她折腾的半死。   第三天晚上更离谱。沈念微坐在茶几前面,对着她养了一年的洋桔花自言自语,“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   第四天,洋桔梗秃了。   第五天,那盆刚冒花苞的茉莉也秃了。   第六天,沈韵洛把她卧室里所有带花瓣的植物全部转移到了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第七天,就是昨天晚上,沈韵洛惊恐地提示沈念微,“姐,那是最后一盆了。”   ……   顾婉秋把排骨汤端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有无处发泄的怨气,你总要让她发泄出来,不然受苦的还是你。”   沈韵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贴了过去,抓住顾婉秋的手:“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顾婉秋抽回手,嗔了她一眼。   沈韵洛往外看了看,“可我看我姐那脸色,着实不好,不会是否发脾气,牵连上我吧?”   顾婉秋:“你懂个屁。”   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沈总表面高冷,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着小鹿乱撞,心跳如雷呢。”   沈韵洛接过盘子,又缩回来,“可是……”   顾婉秋:“我还叫了另一个人。”   沈韵洛端着盘子的手一抖,“谁啊?”   顾婉秋头也没回,“徐蕊。”   沈韵洛差点把盘子扔了。“我靠!她?!”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来,压成一种走调的气声,“她——”   徐蕊也是个富家千金,也不知道怎么了,在一次聚会上就看上她姐了,一见钟情,苦苦追了三年无果,把她叫来这不是裹乱么?   顾婉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韵洛:“她说不联系你姐,七天就不联系,就你姐那么高傲的人,心指不定坑坑洼洼成什么样了,你总得让她看到点光亮吧?”   沈韵洛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姐说过,嫂子明确拒绝过她。”   顾婉秋是一句废话都不想跟她说了,“你不懂女人。”   女人心海底针,本来感情就是很复杂的事儿,尤其是当局者迷。   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她推了沈韵洛一把:“快去,把桃桃抱到隔壁看小猪佩奇去,别耽误事儿。”   沈韵洛回了一声“好嘞”,又看着顾婉秋:“那你干嘛?”   顾婉秋摘掉围裙,“我?自然是去看戏。”   沈韵洛:…… 第30章 第 30 章(深水加更) 媚意像水一样从骨子里渗出来,不声不响,却让人无处可躲   姜诺宁正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玄关走到这个位置的了。只记得沈念微进门的那一刻,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往屋里走的时候,又慌里慌张的,小腿磕上茶几边缘,差点坐进顾桃桃摊开的那盒水彩笔里。是沈念微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落在她小臂上,不重,可姜诺宁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从手臂一路麻到指尖。   然后沈念微就松开了,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茶几上顾桃桃的画纸还摊着,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是那颗她握着顾桃桃的手画的小星星,月亮还没有来得及画完。   客厅就这么大。   姜诺宁能闻到空气里那股很淡的薄荷味。不是扑面而来的,是一丝一缕地漫过来的,无声无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裹在里面了。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以前和沈念微待在一起,她也会紧张,但那胆怯的紧张,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怕说错话,怕被讨厌。可今天的紧张不一样,它是烫的。   桃桃这个小孩天赋不一般,有着一双欣赏美的大眼睛,从沈念微进门之后,她就盯着看,看完之后,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小脸蛋红扑扑的。   沈念微靠在沙发背上,微微偏着头,客厅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带着一种天然的矜贵与疏离。   姜诺宁忽然觉得,她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沈念微。   不是没有看过她的脸,是没有用另外一种眼神打量过她。   沈念微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光是存在本身,就足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重新分配。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念微漆黑的眸子望了过去,姜诺宁飞快地把目光从沈念微脸上移开,假装去研究茶几上顾桃桃的画。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沈念微,又不是第一次和她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可是心乱跳。   沈念微还是有点怨恨的。   她知道姜诺宁在忙。培训会七天,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酒店,从早餐的粥够不够热到茶歇的水果切得均不均匀,每一件事都她自己盯着。她都知道。她看过姜诺宁蹲在会场角落核对席卡,看过姜诺宁站在酒店门口把最后一批参会人员送上车,看着她瘦了,颧骨比七天前凸了一点,手腕细了一圈。   她去望月酒店楼下等过。三次。   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她就坐在车里,看着姜诺宁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有时候是抱着一摞文件,有时候是边走边打电话,有时候是和圆圆并肩走着,侧过头笑一下。   她忙到连发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姜诺宁抿了抿唇,小声说:“姐姐,你认识顾科长。”   这是她这几天来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事关工作,沈念微心底那点压了七天的东西又往上漫了漫,她淡淡地说:“是认识,但是你们之间的工作,我没有参与半分。”   言外之意,她没有帮姜诺宁说过半句话,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习惯了被沈念微温柔以待的姜诺宁怎么会感觉不出姐姐的声音,她抿了抿嘴,轻轻地低下了头。   关键时刻,沈韵洛从厨房探出头,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当机立断抱起桃桃:“走,跟姐姐看小猪佩奇去!”   桃桃被沈韵洛夹在胳肢窝底下,脸冲着后面,一双眼睛还黏在沈念微身上,怎么都拔不下来。   小朋友哪有不喜欢看动画片的?顾婉秋平日里管得严,看电子产品的时间掐得死死的,换作平时,一听“小猪佩奇”四个字,顾桃桃早就欢呼着扑过去了。可今天不一样。她被沈韵洛抱着往屋里走,脑袋却拧着,目光越过沈韵洛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客厅的方向。   “洛洛姐姐。”她把嘴巴凑到沈韵洛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和羞涩,“那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沈韵洛被她呼出的热气喷得耳朵发痒,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那是我姐,小祖宗。”   桃桃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歪着头,一脸郑重地宣布:“那以后你可以管我叫姐夫。”   年龄不是问题。   沈韵洛差点一跟头栽进卧室门框里。她一把捂住桃桃的嘴,声音都劈了:“妈呀小祖宗,快闭嘴!这话要是让你妈听见了——”,她缩了缩脖子,不敢往下想了。   沈韵洛才刚把孩子抱走,顾婉秋从厨房里端着两杯茶走出来,她换了一双软底的居家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客厅里安静得不正常。   沈念微和姜诺宁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的距离够再坐两个成年人。一个盯着茶几上的画纸,另一个也盯着茶几上的画纸,两个人的目光偶尔在纸面上方相撞,然后同时弹开。   顾婉秋是过来人,看她们这样,勾起了唇角。   暧昧啊。   这该死又甜蜜的暧昧,大概是爱情最美好的时期吧。   顾婉秋把茶杯放在姜诺宁面前,又转过身,把另一杯放在沈念微面前。   白瓷杯,茶汤是浅金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沈念微终于抬起眼。   她看着顾婉秋,双眼睛是冷的,眼底透着寒光。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明白谁?   顾婉秋端着茶,嘴角弯了一下,她没看沈念微,目光落在姜诺宁身上。   “宁宁,这次培训会,我们那边好几个小年轻都在打听你。”   姜诺宁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她还是很单纯的,没听明白话外之音:“打听我?”   她对顾婉秋有着一种信任。   她见过工作时的顾婉秋有多么的飒爽历练,印象最深的培训会的第三天下午,会议室外面不知哪个部门的人吵起来了,声音从走廊尽头一路飙过来,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男人脸红脖子粗地挤在门口,一个指着另一个的鼻子,另一个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眼镜片上。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负责记录的年轻科员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   顾婉秋正在翻签到表,头都没抬。   “出去吵。”   那俩人明明已经脸红脖子粗了,周边劝架的人都没用,可偏偏顾婉秋一句话,俩人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握着拳头,出去了。   在场的,顾婉秋的职级不算高,她的话这么有力度,不仅仅是官威,更是一种常年日积月累的威望。   说实在的,姜诺宁内心对她有一点小小的崇拜,她希望她将来也变成顾婉秋那样的人。   “嗯。”顾婉秋抿了一口茶,“你去的次数多了,他们在走廊里碰见你,回去就在群里问,那个白的发光的小姐姐是谁啊,有对象没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茶杯边缘漫过去,不轻不重地扫了沈念微一眼。   沈念微端着茶杯,手指搭在杯壁上,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白的光。   她表面上没什么,可内心的刀,已经把顾科长的脑袋砍飞了。   顾婉秋视而不见,“还有人跑来问我,说顾科长你跟姜氏那个小姑娘熟不熟,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我说我不熟,人家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相亲的。你猜他怎么说?”   姜诺宁已经不敢说话了。   顾婉秋自问自答:“他说,那她下次来的时候,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换个好一点的衬衫。”   顾婉秋学着那个小年轻的语气,带了一点本地口音,学得惟妙惟肖。   按理说,一般领导发话了,这时候,手底下的人该捧笑了。   可姜诺宁一点都笑不出来,反而莫名的紧张,“哦……他可能在开玩笑。”   “都是年轻人,大家就是觉得你好看。”顾婉秋的语气依然随意,“不过这也是实话,你本来就好看。”   姜诺宁的脸彻底红了,“顾科长……”   顾婉秋笑着端起茶杯,没再继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延续,是一种新的安静。   沈念微开口了,“顾科长。”   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可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自带一股凉意。   顾婉秋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沈念微淡淡的笑:“我从不知道,顾科长带队伍,这么的有人情味,这么善解人意的领导,一定会让人很多人倾心追随吧。”   屋里,带着桃桃看小猪佩奇,本来咧着嘴笑的跟喇叭花一样的沈韵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   这下,轮到顾婉秋冷笑了。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夹心饼干姜诺宁:……   她现在走来得及么?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姜诺宁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去开——”   “沈总。”顾婉秋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尾音微微上扬,“麻烦开一下门。”   沈念微转过头看着她。顾婉秋端着茶杯,下巴朝玄关的方向微微一点,脸上那抹笑意不深不浅地挂着。   沈念微看了她两秒,站起来。   门开了。   晚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楼道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远处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沈念微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姜诺宁看见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沈念微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向顾婉秋。   “姐姐!”   一个声音从门外撞进来。   不是喊的,带着软糯糯的尾音,黏糊糊地往上挑,撒娇一般,明明只有三个字,硬是被那声音抻成了一段起伏婉转的调子。   姜诺宁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个年轻女人从沈念微身侧挤进来。驼色大衣,里面是鹅黄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露出一小截蕾丝边,头发是大波浪卷,栗色的,垂在肩侧,发尾染了一点浅浅的蜜糖色,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在空气里弹来弹去。她五官生得很艳,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涂着一层亮晶晶的唇釉,是那种很招摇的的好看。   可此刻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她站在玄关,仰着脸看沈念微,嘴唇微微发抖,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姐姐,我终于看见你了。”   姜诺宁坐在沙发上,听得清清楚楚。她叫沈念微“姐姐”的时候,语调是平的,尾音会微微下沉,带着一种分寸感,可这个女人叫“姐姐”的时候,是往上扬的,扬到最高处还要再绕一个弯,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喉咙里拉出来,在空气里绕了好几圈,最后软软地缠在听的人身上。   “姐姐,你是不是又瘦了?”   徐蕊从玄关走进来,大衣也没脱,就那么径直走到沈念微面前,仰着脸。她比沈念微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的时候,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被客厅的灯光照得格外分明。   沈念微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来了?”   “顾姐姐请我来的呀。”徐蕊完全没有被那半步影响,反而往前跟了半步,重新拉近了那个距离,“她说你今天会来,我就来了。姐姐,你都好久没回我消息了,上次去德国,我一个人在机场给你发了那么多条,你一条都没回。”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种撒娇式的抱怨,像小孩子跟大人告状,明明在说“你不理我”,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委屈,反而透着一股“我知道你忙但我就是想让你哄哄我”的亲昵。   姜诺宁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徐蕊仰着脸看沈念微的样子,看见徐蕊说话时嘴唇微微嘟起来的弧度,看见她叫“姐姐”时尾音往上绕的那个弯。   唯独没有看见沈念微往后退的那一步。   姜诺宁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顾桃桃那幅没画完的画。   徐蕊还在说,“德国那边一直在下雨,我住的酒店窗帘是灰色的,每天早上醒来都以为天还没亮。”她的语速很快,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倾倒的出口,“开会的时候我坐在窗边,雨打在玻璃上,我就想,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姐姐最讨厌下雨天,每次下雨都要把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徐蕊。”   “嗯?姐姐干嘛?”   沈念微打断了她,“很吵。”   沉默了几秒。   徐蕊撇了撇嘴,娇滴滴地说:“姐姐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揉揉肩膀?”   姜诺宁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蜷紧了。   沈念微摇头,一而再的被拒绝,徐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姐姐,你是不是烦我?我就是想你了。七天,你一条消息都没回我,我就想你是不是太忙了,是不是又开会开到半夜,是不是——”   七天。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也是七天没有给沈念微发消息。   从培训会开始那天清晨到最后一声“辛苦了”,整整七天,她没有给沈念微发过一条消息。不是不想,是每天凌晨躺下来,对话框点开,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看一眼时间,想着她应该早就睡了,便把手机放下。一天,两天,积攒了七天的沉默。   姜诺宁偷偷看了一眼沈念微,正巧碰上了姐姐的目光,俩人对视的那一刻,沈念微偏开了头。   这下,徐蕊发现不对劲儿了,她皱着眉,看了看姜诺宁,又转头看向姐姐。   这人谁啊?   “始作俑者”顾婉秋站起来,“行了,都别站着了,饭好了,上桌吧。”   徐蕊这才依依不舍地从沈念微面前让开,目光还黏在她身上。   顾家的餐桌不大,圆形的,铺着一块浅米色的亚麻桌布,上面压着一块钢化玻璃转盘。菜已经摆好了,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中间是一只白瓷砂锅,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把整个餐厅都熏暖了。   沈韵洛抱着顾桃桃从卧室出来。桃桃一看见餐桌,眼睛就亮了,挣扎着从沈韵洛怀里滑下来,蹬蹬蹬跑到餐桌前,熟练地爬上自己的儿童座椅。她坐好之后,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她在看沈念微。   从沈念微进门到现在,桃桃的眼睛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眼睛像两颗被磁铁吸住的小铁珠,沈念微走到哪里,它们就转到哪里。   顾婉秋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转盘上,坐下来,发现女儿正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沈念微,嘴巴微微张着,在犯花痴。   “桃桃。”顾婉秋叫了一声。   没反应。   “顾桃桃。”   还是没反应。   顾婉秋伸出手,在女儿面前挥了挥。   桃桃的小手伸上来,把妈妈的手拨开了。顾婉秋嘴角抽了一下,她放弃了,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红酒,放在转盘上。   “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本来想留着过年喝。”她一边说,一边把开瓶器旋进木塞里,“今天人齐,开了吧。”   木塞从瓶口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带着一点橡木和果香混合的气味,顾婉秋站起来,依次给每个人倒酒。   先给沈念微倒了小半杯,沈念微没有推辞,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搭了一下,算是致意。又给徐蕊倒了小半杯,徐蕊双手捧着杯子接,笑着说“谢谢顾姐姐”。轮到姜诺宁的时候,顾婉秋的瓶口悬在她杯口上方,停了一瞬。   “宁宁能喝吗?”   姜诺宁看着那只酒杯。她其实不怎么喝酒,喝酒之后,身边必须有熟人,容易断片容易闹,可她心里憋闷,点了头:“能。”   顾婉秋给她倒了小半杯。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姜诺宁脸上,姜诺宁低着头看杯里那汪琥珀色的液体,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眼底的神情。   顾婉秋端起酒杯,“先走一个吧,难得聚在一起。”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几声参差的脆响。   沈念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一直不离姜诺宁。   徐蕊也发现了,不敢招惹沈念微,她踢了一脚旁边的沈韵洛,用眼神问她。   ——怎么回事儿?   沈韵洛耸了耸肩膀,倒是直接。   ——还能怎么回事儿?你自己看啊。   姜诺宁也端起了酒杯,她跟人抿一口可不一样,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大口。酒液涌进喉咙的时候,涩味和果香同时炸开,她呛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咳出来,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生生压了回去。   沈韵洛:“来来来,难得热闹,大家再喝一口。”   她说的这话都是顺着顾婉秋,为了炒热氛围的。   可姜诺宁很认真,她又端起了酒杯,这一次比上一口更大。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热度从胃里漫上来,漫过胸口,漫过脖颈,漫上脸颊。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在发烫,连手指尖都在发烫。   徐蕊坐在沈念微旁边,一直在给她夹菜,“姐姐你尝尝这个鱼,顾姐姐蒸鱼的手艺特别好。”“姐姐这个西兰花你吃,我记得你爱吃清淡的。”“姐姐你瘦了好多,多吃点。”   每夹一次菜,她就叫一声“姐姐”。   姜诺宁把那声“姐姐”听进耳朵里,咽下去,和着酒一起咽下去。然后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顾婉秋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沈念微那边飘了飘。   沈念微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锋利得像刀子,剜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若是目光能杀人,顾婉秋怕是早已被她千刀万剐了。   顾婉秋终究是有些顶不住沈总这铺天盖地的杀气,喉间微微发紧,她收回视线,下意识地看了沈韵洛一眼,随即轻轻舔了舔唇角。   那动作又轻又缓,舌.尖在唇上一点即收,却勾得沈韵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她,嘿嘿傻笑,就差当她面拍胸脯了。   ——没事哒,千军万马她都会挡着的!   徐蕊继续缠着沈念微说话,她们确实很熟,熟到可以说是一道从小长起来的青梅竹马,言谈间那股子熟稔劲儿浑然天成,字里行间尽是旁人插不进去的过往。   虽然沈念微很少理她,可姜诺宁就是感觉心里不痛快。她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绯红,是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一整片地烧起来的酡红。她皮肤本来就白,白得像瓷器,此刻那层红从瓷器的肌理里透出来,像晚霞落进了雪地里,红与白交织在一起,艳得有些晃眼。   沈念微示意性地看了看沈韵洛,可她妹妹鬼精鬼精的,战队分明,没有顾婉秋开口,她才不会轻易帮忙。   而顾婉秋呢?   唯恐天下不乱,她还在那笑眯眯地说:“哟,酒是不是不够了?等我再去拿一瓶。”   沈念微皱了皱眉,在姜诺宁又要去举杯的时候,她伸出了手,“别喝了。”   姜诺宁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闻言非但没放,反倒将杯沿抵在唇边轻轻一转。她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被酒液浸得微微发肿,比平日里红了许多,像被碾过的花瓣,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她抬手抚了一下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下,随即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睨着沈念微:“怎么,姐姐,你心疼酒了?”   那声音像是被酒浸透了的丝绒,又软又缠,尾音微微上挑,带着钩子似的。   她整个人半倚在桌沿,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眼波流转间,媚意像水一样从骨子里渗出来,不声不响,却让人无处可躲。   沈念微被她这一眼看得喉间微微发干,按在她腕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到嘴边的话竟生生顿住了。   姜诺宁从来没在她面前这样过。   从没有过。 第31章 第 31 章 赤.裸.裸的诱惑   沈念微看着她,被那一眼晃了神。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姜诺宁酡红的脸上,落在她微微发肿的嘴唇上。   沈念微的目光在微肿的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姜诺宁端着酒杯的那只手,“别喝了。”   声音很轻,可那几个字落进姜诺宁耳朵里,产生了不一样的效果。她抬起头,看着沈念微,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晃了晃,睫毛颤了颤,然后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凶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酒意泡软的鼻音,尾音往下沉,沉到最底处又微微扬起来。   猫一样,抓的人心底,痒痒的。   沈念微的身子有点僵。   她看着姜诺宁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隐忍不哭的样子。   沈念微不再说话了。   她所有的不甘与怨气,都被那一声“你凶我”,化成了水。   她什么都能原谅了。   徐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什么情况?这是在搞什么?   她认识沈念微多少年了,在徐蕊心里,沈念微在她心里就是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冷的,硬的,刀枪不入的。她对谁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高兴的时候嘴角弯一下,不高兴的时候连嘴角都懒得弯。多少人往上贴,多少人拿热脸去贴,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从来没有人能让她失态,从来没有人能让她沉默得这么手足无措。   可现在,她站在那里。   被一个女人红着眼圈说了一句“你凶我”,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徐蕊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起头,一口闷了下去。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她眼眶发酸。她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顿,转过头,学着姜诺宁的样子,把尾音往上绕了三个弯,“姐姐~我还要喝。”   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奶油,黏糊糊地往外淌。   沈念微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越过徐蕊,落在顾婉秋身上。   “把酒瓶给她。”   徐蕊:……   顾婉秋:……   效果犹如东施效颦。   姜诺宁喝多了之后,就特别爱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了。是那种酒意从胃里漫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过舌尖,把她整个人都泡软了之后,笑得阳光灿烂。   她先是对着桌上的菜笑,那盘凉拌木耳被她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木耳在筷子上颤颤巍巍地晃,滑下去,又滑下去,她也不恼,就那么歪着头看着它滑,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在逗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后来她对着顾婉秋笑了,下巴微微仰起来,眼尾那道弧度往上一挑,笑得慵懒而坦荡,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意。   “顾科长。”她端起酒杯,“你是我的偶像。来,走一个~”   在清醒的状态下,打死姜诺宁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顾婉秋看着她,眉眼如画,妩媚柔情,怪不得沈念微喜欢,是真的漂亮,她看着也喜欢。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沈念微正睥着她,眼神冷飕飕的,带着一种发飙的前兆。   顾婉秋全当是瞎子看不见。   沈总怎么了?商界的神话,荣尚的继承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她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她的部门来。隔着一个系统呢,谁怕谁?   再说了,在她和沈韵洛的事儿上,她可是没少“出谋划策”,坑害自己。   报复一下,这是双方都能理解的事儿。   可顾科长明显小瞧沈总了,除了正大光明的威胁,沈总自然还有别的“歪门邪道”,她的脚在桌子底下划拉了一下,重重地踢到了沈韵洛的小腿上。   ——还吃呢?CP都要换了,看不出来么?   沈韵洛吃痛,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囤粮的仓鼠,嘴角还沾着一粒白米饭。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顺着姐姐的目光往旁边一看,顾婉秋正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姜诺宁脸上,而姜诺宁也在看着她,傻乎乎地笑。   沈韵洛“嗖”地一下挺直了腰板,往左挪了半寸,不偏不倚地挡在顾婉秋面前,她把脸往顾婉秋眼前一凑。   “看我看我!不许看别人!”   她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油光,嘴角那粒米饭随着她说话的动作颤了颤。   顾婉秋的目光被她那张突然放大的脸填满了。圆圆的,肉乎乎的,鼻尖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把自己叼到主人脚边拼命摇尾巴的小狗。   顾婉秋看了两秒,忍不住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那一下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纵容。沈韵洛的脸颊肉被捏起来一小团,又从指缝间挤出去,软乎乎的,像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顾婉秋笑了。   “嗯,可爱。”   沈韵洛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额头,连耳朵尖都在往外冒热气。她维持着那个被捏脸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傻傻地看着顾婉秋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沈念微:……   徐蕊:……   姜诺宁就是在这个时候踉跄着站起来的。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她的手在桌沿上扶了一下,没扶稳,指尖滑过去,身体晃了晃,又稳住了。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走,步子有一点飘。   走就走吧,姜诺宁偏偏还回头,欲语还休地看了沈念微一眼。   勾人的小狐狸。   餐桌这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家继续吃。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沈念微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有吃。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目光落在洗手间紧闭的门上。   明显的心不在焉,魂已经被那一眼勾走了。   三分钟。   沈念微把筷子放下了,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比姜诺宁那一声更轻的响动。她没有解释,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徐蕊的目光追着沈念微的背影,看着那道深灰色的影子穿过客厅,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酒杯。   “顾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被酒意泡软了的沙哑,“这是怎么回事儿?”   顾婉秋看着她。徐蕊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湿了,黏成一绺一绺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嘴唇抿得很紧。   顾婉秋叹了口气,“小蕊啊,醒醒吧。”   徐蕊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婉秋认识徐蕊的时间不长,但内心还挺喜欢这个有什么说什么心直口快的千金小姐的,最主要的是她和徐蕊的父亲打过交道,算是旧相识。   老徐前段时间在饭局上碰见顾婉秋,喝了几杯酒之后忽然叹了口气。“顾科长,”他说,“你帮我劝劝那丫头吧。天天在家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妈急得血压都上来了。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手机发呆。我知道她是为了谁,可人家沈总眼里没她啊。我说了她不听,她妈说了她也不听,你是外人,又是她敬重的姐姐,你说话她或许能听进去。”   顾婉秋当时没有答应。她不爱掺和别人的感情事,这世上最难劝的就是一厢情愿,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你这么漂亮,”顾婉秋的声音放轻了,“那么多人等着你选呢,何必苦了自己?”   不让她亲眼看见,是不会死心的。   徐蕊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韵洛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看见徐蕊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擦了一下,“喜欢一个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是说能换就能换的吗?”   沈韵洛的心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是啊,喜欢一个人,是说能换就能换的吗?如果能换,她就不会大半夜蹲在顾婉秋家楼下数窗户了。如果能换,她姐就不会把一盆洋桔梗薅秃了。如果能换,徐蕊就不会追了这么多年还站在原地。   徐蕊把手放下来,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顾婉秋,“不过……”   她的睫毛还湿着,脸颊上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姐,”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现在答应这个小鼻嘎了吗?”   她的目光往沈韵洛脸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顾婉秋:……   “要是还没答应,要不看看我?”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就喜欢成熟姐姐。”   沈韵洛:???   她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什么小鼻嘎?!谁小鼻嘎?!”   “你,从头到脚都是。”   “我十九!不是九岁!你才是小鼻嘎!你全家都是小鼻嘎!”   ……   俩个小鼻嘎当场掐起来了。   顾婉秋笑眯眯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继续看戏。   一直默不作声只管看沈念微的桃桃默默地伸出手臂:“妈,你把我抱下来。”   顾婉秋看了看她:“干什么?你吃饱了么?”   桃桃:“吃饱了,我要走,她们俩太幼稚了。”   顾婉秋沉默了片刻,她捏了捏桃桃的脸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憋了什么小心思,不许去打扰你沈阿姨知道么?她在处理紧急事务。”   心事儿被拆穿,桃桃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眨着卷翘的睫毛看着顾婉秋:“妈妈,你说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顾婉秋:……   这边忙着,那边也没闲着。   姜诺宁上完厕所,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细细地淌出来,她把双手伸到水柱下面,凉意从指尖漫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流里轻轻搓动,洗得很慢,很仔细,指缝、指甲边缘、手腕,一处都没有漏掉。   洗完之后,她关上水龙头,抬起头。   镜子里,沈念微就站在她身后。   驼色的羊绒毛衣裹着她的身形,在胸口撑起一道饱满柔软的弧度,然后收束,在腰间勒出一截流利的细线。腰身收得极漂亮,上面丰盈,下面骤然收拢,像一握就能环住。   不知道站了多久。   姜诺宁从镜子里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不是沈姐姐么?”   沈念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是真喝多了。跟她这儿阴阳怪气的。   姜诺宁转过身来,背靠着洗手台,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身体微微往后仰着。她的下巴扬起来,脖颈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喉间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怎么那么多妹妹?”   沈念微:?   姜诺宁歪着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的眉心微微皱着,嘴唇抿了抿,然后松开,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吐出了几个字——   “你是沈宝玉么?”   一天这个叫她姐姐,两天那个叫她姐姐的,很烦。   沈念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姜诺宁已经低下头去了。她打开随身的小包,从里面摸出一支口红。金属管身,细长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她旋出膏体,微微仰起脸,对着镜子,开始涂口红。   涂得很慢。   从左侧的唇峰开始,沿着那道精致的弧度,一笔一笔地描过去,描到唇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手腕轻轻一转,把那一小片红色填满。然后是下唇,从中线往两侧晕开,膏体在饱满的唇面上滑过,留下一道湿润而鲜艳的痕迹。   她的眼睛一直勾着镜子里的沈念微。   那道目光是斜着挑上来的,从低处往高处走,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眼尾拉出去,绕过镜面,缠在沈念微的视线上。   醉酒后的人,果然堪比吃了熊心豹子胆。   涂完之后,姜诺宁把口红收回去,“咔哒”一声轻响,让沈念微的心一跳。   姜诺宁伸出食指,用指腹把唇角溢出的一点点红色轻轻擦掉,擦得很慢,指腹从唇角斜斜地划过去,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极淡极淡的红痕。   她的目光从镜子里挑上来。   “沈姐姐觉得,你哪个妹妹更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抬起来,指尖落在自己的领口边缘。那件白色针织衫的领子本来就有点大,她的手指勾住边缘,往下拉了拉。   半寸。   锁骨完全露出来了。那一小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瓷器一样温润而脆弱的色泽。锁骨窝里能盛得住一小汪水,凹陷处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姜诺宁就那样仰着脸,眼睛勾着她,嘴唇微微张着,被新涂的口红浸得饱满而湿润,红得像一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樱桃。   光明正大。   赤.裸.裸的诱惑。 第32章 第 32 章(二更) 姜诺宁的声音黏糊糊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你好好闻。”   沈念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洗手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姜诺宁仰起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锁骨。红酒浸透的唇。微微上挑的眼尾,还有那根勾着领口边缘的、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   沈念微觉得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酒。她今晚只抿了两口。   姜诺宁还在看她。那道目光是斜着挑上来的,从低处往高处走,缠着她的视线不放。喝醉了的姜诺宁不知道什么叫收敛,不知道什么叫分寸,她只知道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想把眼前这个人拽过来,想把那声“姐姐”抢过来,不让任何人叫。   “沈姐姐怎么不说话?”姜诺宁歪着头,嘴角弯着,眼尾那道弧度往上挑得更厉害了,“是觉得都不好看么?”   沈念微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可洗手间的空间就这么点,一步已经足够让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半臂。   姜诺宁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比平时浓了一些,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体温升高,香气被蒸得更分明。   姜诺宁没有退。她背靠着洗手台,仰着脸,就那么看着她。   沈念微抬起手,指尖落在姜诺宁的领口边缘。那片被她自己拉下去的针织布料被沈念微轻轻捏住,往上提了半寸。她的指节擦过姜诺宁的锁骨,那一小片皮肤是烫的,烫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穿好。”   沈念微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姜诺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捏着自己领口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掌心贴着沈念微的手背,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一点一点地收拢。   “不要。”   清醒时,她是不敢这样放肆的。   她压抑了太久了。   “姐姐。”姜诺宁又喊了一声。这一次语调变了,是软的,糯的,带着哭腔的。   “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把沈念微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自己掌心里。沈念微的手比她凉,骨节硬硬地硌在她指缝间,像握着一把被体温捂热的玉。   “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   她又哽咽地重复了一遍,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念微的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青筋,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些青筋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我每天晚上都点开你的对话框。”她的声音轻下去,“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今天会场的水牌摆歪了,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重新对过,膝盖都蹲麻了。茶歇的水果是王师傅帮我切的,他说大小姐你放心吧我一定切得比谁都好看。大巴司机走错了路,我跟着导航在车上指挥,嗓子都喊哑了。顾科长今天冲我点了一下头,就一下,我高兴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些我都想告诉你。可是每次打完字,看到时间,就不敢发了。”   “凌晨一点。凌晨两点。最晚的一次是凌晨三点四十。”她的睫毛颤了颤,“我怕吵醒你。你那么忙,每天要开那么多会,要见那么多人,要处理那么多事。你好不容易睡下,我不该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你。”   沈念微的嘴唇动了一下,姜诺宁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那些话像是被堵了太久太久,一旦找到出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而且我说这些干什么呢?”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苦涩的笑:“你在办公室里谈着几个亿的项目,我在望月酒店蹲在地上对水牌。你觉得,我能拿这些事去烦你吗?”   她把沈念微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念微的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很长,感情线深而干净,像一道被刀刻出来的弧线。她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沈念微的小了一圈。   “你看。”她看着那两只并在一起的手,一大一小,一只是被精心养护的冷白皮,另一只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马克笔的淡蓝色痕迹,“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是沈念微。荣尚集团的沈念微。站在江城最高那栋楼里,俯瞰整座城市的人。我呢?我是姜诺宁,一个连自己家的公司都快守不住的废物。你帮我,是因为你人好。你对我温柔,是因为你对谁都温柔。你让我叫你姐姐,是因为……”   她的声音碎了。   “是因为你可怜我。”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将坠未坠,“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在意我这种人的喜怒哀乐呢。你对我好,就像路边看见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蹲下来帮它撑一会儿伞。不是因为那只猫有多好,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会蹲下来的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鼻翼微微翕动着。   “可是姐姐,你知道吗——”   “猫是会当真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从眼眶边缘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颌,悬在那里颤了颤,然后无声地落下去,洇进白色针织衫的领口里。   “猫不知道你只是路过。猫以为你不会走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擦完左边,右边又滑下一滴。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应该感恩,应该知足,应该把你当成贵人、恩人、学姐,任何一个不会让你觉得负担的身份。我不该贪心,不该越界,不该喝了酒就在这里拉着你的手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碎到最后几乎连不成句子。   “可是我忍不住。徐蕊叫你姐姐的时候,我心里好难受。她叫你叫得那么顺,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那个称呼本来就是她的。她给你夹菜,说‘姐姐你瘦了’,说‘姐姐我记得你爱吃清淡的’,说‘姐姐你上次去德国’,上次,你们有那么多上次。她认识你那么久,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知道你讨厌下雨天,知道你办公室的窗帘是灰色的。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你喜欢吃什么都是猜的。上次点菜,我说那些都是我爱吃的,你说你是猜的。可你猜对了,每一样都猜对了。我呢?我连猜都猜不对。”   她低下头,看着沈念微掌心里自己的手。那几根细细白白的手指蜷在那里,指尖微微泛着红。   “徐蕊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想原来姐姐身边,从来都不缺人。有的是比我好看、比我聪明、比我懂事的女孩子,排着队想对你好。她们认识你的时间比我长,知道的事情比我多,连叫你‘姐姐’都叫得比我好听。”   她把沈念微的手松开了。   “我算什么呢。”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我连叫你‘姐姐’,都叫得心虚。”   洗手间里安静了很久。   水龙头没有关紧,隔几秒落下一滴水珠,砸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大了,一下,一下。   然后沈念微动了。   她蹲了下来。   单膝点地,让自己比坐在洗手台边缘的姜诺宁低。低到姜诺宁不用低头,只需要垂下眼,就能看见她的脸。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沈念微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眉骨很高,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瞳孔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一样温润的光泽,里面映着姜诺宁的倒影。   “姜诺宁。”   她叫她的全名。   “你听好。”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可怜。我蹲下来,不是因为我在路边看见了一只淋雨的猫。我蹲下来,是因为我看见了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有多努力。是因为你是你。”   她伸出手,把姜诺宁绞在一起的手指轻轻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轻,把那只手重新握进掌心里。   “你永远不知道,你在我心底的分量……”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从唇缝间溢出来。   一声轻叹。   姜诺宁把脸埋进沈念微的颈窝里,双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沈念微的羊绒毛衣被她扯得变了形。她哭得浑身发抖,不仅仅是因为沈念微,是这么久以来,情绪的崩塌与释放。   重生前,一切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哭。   妈妈倒在电话那头,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素依脖颈上的创口贴。行李箱里那半瓶润滑油。出租车撞上护栏时碎玻璃从头顶簌簌落下来的声音。手机屏幕上“抢救无效”四个字,还有那句“死亡时间,十二时十七分”。   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从她眼前掠过,快得来不及抓住任何一帧,快得连疼痛都是事后才追上的。像一把刀从皮肤上划过,刀太快了,伤口是白色的,血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渗出来。   她以为她不疼。她以为她撑住了。她以为只要不停地往前跑,那些东西就追不上她。爸爸还活着,妈妈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没有资格停下来哭。   可此刻,在沈念微怀里,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东西,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一个口子。不是撕裂的,不是暴力的。只是被看见了,被接住了,被允许了。   全都涌上来了。   她把脸往沈念微颈窝里埋得更深,鼻尖抵着她的锁骨,眼泪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淌,“姐姐。”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好累。”   沈念微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任她在自己的怀里彻底的释放,过了许久,姜诺宁慢慢的安静了下来,却还是把头扎在她的怀里不肯抬起来。   沈念微轻轻地把姜诺宁抱了起来。   她的体重比想象中轻太多。   沈念微低下头,下巴轻轻蹭过姜诺宁的发顶,然后抱着她,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走廊里的灯光比洗手间里亮。亮到客厅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撞了过来。   沈韵洛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看见她姐抱着人从走廊里出来的那一刻,葡萄从指缝间滚落,顺着沙发垫弹了两下。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像两颗被摁亮了的灯泡。徐蕊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张着嘴,下巴跟要脱臼了似的。   只有顾婉秋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即站起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从茶几后面绕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朝沈念微走过去。   沈念微的手臂收紧了。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是警觉的,像一只护食的兽。   顾婉秋的脚步顿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沈总,你也得顾念一点身份。她这样的身份,虽然不在娱乐圈,但不代表没有人拍。无论是记者还是……”   她没说完。   沈念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可顾婉秋就是从那一眼里清清楚楚地读出了一句话——那又怎样。   早晚有一天,她要昭告天下,姜诺宁是她的爱人。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韵洛从沙发缝隙里把那颗滚落的葡萄抠出来,捏在指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我姐,”她的声音有点飘,“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徐蕊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我可以把认识的大仙介绍给你。”   顾婉秋:……   林秘书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引擎没熄,空调开着最低档。她靠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刷到今晚的第四条短视频。然后她听见了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沈总——”   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沈念微抱着一个人。那个人蜷在她怀里,身上盖着一件浅驼色的风衣,脸埋在她颈窝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   林秘书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沈念微抱着那个人坐进后座,坐进去之后也没有把人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就那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把滑落的风衣重新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那截脚踝。   车门关上了。   “开车。”   林秘书的大脑花了整整三秒才重新启动,她把手里的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上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风衣领口的缝隙里露出小半张脸。酡红的颧骨,微微发肿的嘴唇,湿漉漉的睫毛,是姜诺宁。   林秘书的脚踩下油门的时候,小腿肚子在发抖。她觉得她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又或者,她即将成为这个秘密的守墓人。无论是哪一种,她今晚都别想睡着了。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色。   车厢里弥漫着很淡的酒气,混着薄荷的清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气流声,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进来,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在姜诺宁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动了动,眉心皱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念微低下头,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唇。   “闷。”   沈念微伸手按下车窗。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和远处江水的潮湿。姜诺宁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扫过沈念微的下颌。   她睁开眼睛,瞳孔是散的,目光没有焦点,可她在看着沈念微。从下往上,仰着脸,下巴抵在她肩窝里,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今晚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傻笑。   她忽然从沈念微怀里挣扎着坐起来,风衣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间。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伸出手臂,张开,像一只试图起飞却找不到风向的鸟。   “飞!”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我要自由的飞!”   林秘书的方向盘差点打滑。   沈念微伸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怕她撞上车窗。   可姜诺宁不干,她把沈念微的手从自己腰上扒拉下来,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也拽起来,张开。   “姐姐,你和我一起!”她回过头,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像两条流动的星河,“姐姐,飞!”   沈念微被她拽着手臂,张开了,两只手臂,在车厢有限的空间里,随着姜诺宁的节奏,慢慢地、笨拙地,像两只都不太会飞的鸟。   一切发生的太猝不及防,前排的林秘书已经呆若木鸡了。   姜诺宁飞了一会儿,终于累了,手臂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回沈念微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锁骨,鼻尖蹭着她的衣领,安静了不到十秒,又不安分起来。   她动了动鼻子。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吸引的小猫,鼻翼微微翕动着,顺着气味的来处一寸一寸地往上嗅。从沈念微的锁骨嗅到肩窝,从肩窝嗅到脖颈,从脖颈嗅到下颌。鼻尖凉凉的,蹭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沈念微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姜诺宁的鼻尖停在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片皮肤,是沈念微自己都不知道的敏感带。她能感觉到姜诺宁的呼吸落在上面,温热的,带着红酒的甜香,一下,一下。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黏糊糊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你好好闻。”   沈念微整个人僵住了。从后颈到尾椎,像过了一道电流,酥麻从那一小片被舔过的皮肤向四面八方蔓延。她咬住了下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捏住了姜诺宁的脖颈,隐忍地说:“坐好。”   姜诺宁小学生一样,立马乖乖坐好。   林秘书握着方向盘,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她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开车机器。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姜诺宁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被桥上的风浪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车窗外是宽阔的江面,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一片碎金。   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停车。”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秘书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沈念微。沈念微点了点头。车子在桥头靠边停下来。姜诺宁推开车门,夜风呼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她下了车,赤着脚踩在柏油路面上。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大概是刚才在车上“飞”的时候。   沈念微从另一侧下车,绕过来,蹲下去,把那只滚落在座椅底下的浅口单鞋捡起来。她走到姜诺宁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把鞋子套上去。   姜诺宁光着脚丫,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人。   江风把沈念微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手指,握着她的脚踝,动作很轻。   穿好鞋,沈念微站起来。   “我不想坐车了。”姜诺宁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我想走回去。”   沈念微刚一蹙眉,姜诺宁就开始撒娇似的摇摆。   “姐姐~”   “姐姐姐姐~~”   “好姐姐姐姐~~~”   一声声,酥麻入骨,直把沈念微叫的点了头。   林秘书:……   她死了。   她今晚撞破了这么多秘密,是不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江堤上只剩下两个人。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堤岸边缘,几乎要落进江水里。姜诺宁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只被重新穿好的鞋。又抬起头,看着走在她身侧半步的沈念微。   “姐姐背我。”   理直气壮,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知道无论提什么要求都会被满足。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姜诺宁原地冲刺,跳了上去,差点闪了沈总的老腰,踉跄了几步,她才稳住了身子。   沈念微的背比她想象中要宽,要暖。肩胛骨的弧度刚好能托住她的胸口,脊背的线条流畅地收进腰际。她把脸埋进沈念微的后颈,鼻尖抵着她的发根。   那股薄荷味更浓了。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她体温蒸腾出来的气息,凉凉的,干干净净的。   姜诺宁又开始嗅了。   从后颈开始,鼻尖贴着发根,一寸一寸地往上。蹭过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时,她感觉到沈念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在意,继续嗅。嗅到耳廓,嗅到鬓角,鼻尖蹭过沈念微的太阳穴,感觉到那里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沈念微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可她没有躲。   姜诺宁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像一只终于找到猫薄荷的猫,整张脸都埋进去了,蹭了又蹭,嗅了又嗅,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味道也换成这个。   沈念微咬着下唇,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很好,姜诺宁,有本事,你就一辈子都醉着。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草气息。姜诺宁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扫过沈念微的脸颊。痒。可她没有手去拢。她的手托着姜诺宁的腿,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裤子贴在自己掌心,温热的,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起伏。   沈念微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加快了脚步。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江对岸的灯火在视野里渐渐后退。   沈念微背着她,走过了整条江堤。   到最后,姜诺宁什么记忆都没有了,整个人陷在一片柔软里。   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掠过。凉的,软的,带着一点湿意。一下,又一下,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她真的闭上了。   可那触感太温柔了,温柔到她舍不得就这么睡过去。她挣扎着,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漫过来,被睫毛筛成一片细碎的金。在那片金光里,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没有距离,没有任何一种姜诺宁在清醒时见过的东西。里面只有一种情绪,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颤。她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不是素依看她时那种带着算计的温柔,不是爸爸看她时那种带着保护的疼爱,不是妈妈看她时那种带着心疼的关切。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几乎称得上郑重的温柔。   姜诺宁的嘴唇动了动,“姐姐。”   “嗯。”   “在你心里……”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还是固执地睁着看着那双眼睛,“我是什么?”   沈念微的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眼圈泛着淡淡的红,“是我的失而复得。”   是她跌落在万丈深渊时,仰仗着爬上来的唯一的光。   是她深深爱着的人。   ……   第二天一早,姜诺宁是被头疼叫醒的。   太阳穴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闷闷地胀着。意识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浮,碎片乱糟糟地涌上来——红酒,暖黄色的灯,有人在哭,有人蹲下来,有人叫她的全名。她想抓住那些碎片,可它们像水底的影子,手一伸进去就散了。   她放弃回忆,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窗帘是陌生的。枕头上全是薄荷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长出一截,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整片锁骨。不是她的睡衣。   姜诺宁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手肘撑着床垫想坐起来,刚抬起半寸,太阳穴就像被人从两侧同时敲了一锤。她倒吸一口气,整个人跌回枕头里。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醒了?”   两个字。不疾不徐,不轻不重。   姜诺宁僵住了。   那声音是从房间另一头传来的。很近,近到能听见翻书时纸页摩擦的轻响。她的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去,转得很慢。   然后她看见了沈念微。   沈念微坐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浅灰色亚麻面料,衬得她整个人像从一幅冷色调的画里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那截锁骨在阳光里泛着瓷器一样温润的光泽,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散着,而是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垂在颧骨旁边,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更加棱角分明。   但真正让姜诺宁心跳骤停的,是那双眼睛。   沈念微那深褐色的眼睛,正凝视着她。   那目光让姜诺宁觉得自己被钉在了枕头上。   然后,沈念微合上了书,“啪”的一声,不重,可姜诺宁的肩膀缩了一下。 第33章 第 33 章 你们……昨晚……   看着面前气场十足的姐姐,姜诺宁莫名地心虚,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又往上拽了拽,盖住鼻尖,最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躲在洞穴里偷偷往外张望的小猫咪。   天啊。   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   她怎么会穿着姐姐的睡衣,一身姐姐的味道,在她面前醒过来?   她拼命地回忆,可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乱的碎片——红酒、灯光、车窗外的风、还有她搂着姐姐的脖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越是努力去想,画面就越模糊,只有一种感觉清晰得可怕:昨晚,她一定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心跳得像擂鼓,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半寸,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去。   沈念微靠在沙发背上,拿起旁边的茶杯,悠悠地吹了口茶叶,就这么看着床上那团越缩越小的鼓包。   “出来。”   鼓包不动。   “姜诺宁。”   鼓包动了动,从被子边缘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露出小半张脸。她咬着下唇,不敢看沈念微。   沈念微看着她:“想起什么了?”   姜诺宁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   她喝酒一向是断片的。   “什么都没想起来?”   “没。”   沈念微点了一下头,语气淡淡的:“那我帮你。”   呵。   折腾了一晚上,现在居然想不认账。   姜诺宁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沈念微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往后靠进沙发里,双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最开始说吧。”   姜诺宁:……   最、最开始?难道有很多?   “昨晚,在洗手间——”   姜诺宁的手指攥紧了被子边缘。   “你叫我沈宝玉。”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撬开了她脑子里某扇上了锁的门。碎片不再是碎片了。它们开始以一种可怕的、不容抗拒的方式,自动拼合在一起。   她看见了洗手间暖黄色的灯光。看见了镜子里自己那张酡红的脸。看见自己背靠着洗手台,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身体微微往后仰着,下巴扬起来,脖颈拉成一道不知羞耻的弧线。   她看见自己的嘴唇在动,“你怎么那么多妹妹?你是沈宝玉么?”   姜诺宁:!!!   她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沈念微看着那团重新缩回去的鼓包,“你说我妹妹太多,一天这个叫我姐姐,两天那个叫我姐姐。你很烦。”   被子边缘被姜诺宁猛地拽过了头顶。   “你把自己的领口往下拉,”沈念微的声音不紧不慢,“锁骨全露出来了。你问我哪个妹妹最好看。”   姜诺宁整张脸烧得通红,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又从耳根漫进衣领里,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蜷在床上,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张纸塞进枕头缝里。   不可能,绝不可能!   “你说你不是故意不联系我的。”   姜诺宁简直要脚趾抠地,她伸手捂住了耳朵,沈念微笑了,缓缓地走向她。   然后,一只手覆了上来。   沈念微的指尖先碰到姜诺宁的腕骨,凉的,带着晨起未散的微凉体温,把她的右手从耳侧轻轻拿了下来。   “你还这样握着我的手。”   姜诺宁已经原地自然了。   直接成了煮熟的豆沙包。   没法看了。   沈总到底是一个好人,一个好的沈宝玉,到底是不忍心,“折腾了一晚上,去洗澡吧。”   姜诺宁愣了一下。   洗澡?   她还以为……姐姐帮她洗过了。   她身上都是薄荷味。   沈念微看着她,“你昨天蹭了我一晚上。”   她不是没有想过帮姜诺宁洗澡。但她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敢。   姜诺宁“嗖”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起得太猛,被子缠在小腿上,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下床。她更窘了,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可她的脚底板是烫的,整个人僵成了一根筷子。   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落锁。   沈念微垂下眼,嘴角那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   几秒钟,门又开了一条缝。   姜诺宁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片烧红了的颧骨。她的目光飘来飘去,从沈念微身后的窗帘飘到床头柜上的水杯,从水杯飘到天花板的吊灯,就是不往沈念微脸上落。   “……我没有带换的衣服。”   “这边有。”沈念微站起来,走到衣帽间门口,拉开一扇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服,白色的圆领针织衫,浅灰色的家居裤,叠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已经剪掉了。旁边还放着一套全新的内衣,同色系的,浅灰色,棉质的,标签也剪了,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   沈念微把衣服取出来,走到浴室门口,递过去。   姜诺宁从门缝里伸出手。她抓住衣服的边缘,飞快地缩回去。   门又关上了。   没几秒,又开了。   门缝里又探出那双眼睛。   “……姐姐。”   “嗯。”   “你怎么没送我回家?”   沈念微看着她。晨光从浴室的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姜诺宁脸上,把那层薄红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碎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鬓角上,几缕黏在一起,弯成柔软的弧度。鼻尖上凝着一颗极细极细的水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像晨露挂在花瓣边缘,将坠未坠。   “你确定想知道?”   姜诺宁张了张嘴,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这么说,她正犹豫着,沈念微似笑非笑:“昨天,我背着你都已经到家楼下了,你却哭着抱着我不让走,还当场表演起了泰坦尼克号。”   姜诺宁:……   让她去死吧。   浴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姜诺宁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了脸。   掌心贴着颧骨,烫的。从醒过来到现在,她脸上的温度就没有降下来过,像一壶水烧开了之后忘了关火,咕嘟咕嘟地,把她的理智一点一点熬干了。   泰坦尼克号。   她是怎么想的?   姜诺宁把手从脸上拿开,走到花洒下面,拧开水龙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让水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冲走。可水流冲得走身上的热气,却冲不走脑子里的画面。它们像被水泡过的字迹,不但没有褪色,反而洇开了,越洇越大,越洇越清晰。   她看见自己站在沈念微面前,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仰起头。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把她的裙摆吹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在花坛边缘,率先唱起了两只蝴蝶。   “我和你缠缠绵绵到永远,啦啦啦啦~”   然后是泰坦尼克号。   她记得自己从花坛上跳下来,一把抓住沈念微的手,把她拽到花坛边缘。沈念微大概是被她拽懵了,居然真的跟着她站了上去。她记得自己站在沈念微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肩头。   “你站前面。”   沈念微回过头看她,那表情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沈念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站在沈念微身后,双臂从她腰间环过去,握住她平举的双手。她能感觉到沈念微的手背贴在自己掌心里,凉的,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僵。她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   然后她开始唱歌。   My heart will go on——   就这一句。反反复复地唱,唱了不知道多少遍,发音歪歪扭扭的,调子也跑得不成样子,关键是她唱得很大声,大到整个小区门口都能听见,大到保安亭里的保安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而沈念微,就那样站在她前面,双臂平举,任她环着腰,任她握着手,任她跑调的歌声在夜风里飘。   姜诺宁猛地睁开眼睛。   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热气把整间浴室蒸得白茫茫的。镜子上的水雾厚得能写字,她在上面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她是怎么敢的?谁给她的胆子?让她敢拉着沈念微站上花坛,让她敢从背后抱住沈念微的腰,让她敢握着沈念微的手在夜风里唱歌,唱的还是一首她只会一句歌词的歌。   羞耻致死。   可姐姐没有推开她。   就那么由着她。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颤,水珠从睫毛上滑下去,她想起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沈念微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姜诺宁现在才想起来,沈念微手里的那本书,是倒着的。   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书上,而是……在自己身上。   姜诺宁站在雾气蒸腾的浴室里,低着头。   热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一颗心。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洗手台,顿住了。   台面上并排摆着两只漱口杯。一只是深灰色的,磨砂质地,杯底沉着一点水渍,是有人用过的痕迹。另一只是浅米色的,陶瓷的,崭新,旁边搭着一条同色系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牙刷也是两支,一黑一白,白的那支刷毛还是簇新的,插在漱口杯里。   姜诺宁把那只浅米色的漱口杯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杯底。杯底的釉面上烧着一弯小小的月亮,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珠光。   她放下漱口杯,转过身,拉开了淋浴间的玻璃门。壁龛里并排摆着两套洗护用品。一套是深色瓶身的,标签上写着薄荷与雪松,是她从沈念微身上闻到过无数次的味道。另一套是浅色瓶身的,标签上写着栀子花与白麝香。她把那瓶沐浴露拿起来,压了一泵在手心里。香气散开的那一刻,她的睫毛颤了颤。   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款。不是随便买的,不是凑巧。是她用了整个大学时代、用到素依都嫌腻、她却一直没换过的那款栀子花。   姜诺宁把那瓶栀子花放回壁龛里,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沈念微说过的那些话“你在我这里,很出名。”“你大一的时候,专业课成绩排名年级第一。”“你大二那年参加省里的绘画比赛,拿了银奖,到现在还在美术学院的展厅里挂着。”   她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客套,是沈念微在安慰她时随口说出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旧事。   ……   洗完澡,姜诺宁把沈念微准备的那套睡衣拿起来,浅灰色,棉质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抖开上衣,低头看了看领口的尺码,是她平时穿的号,分毫不差,内衣也是。   姜诺宁把衣服抱在胸口,站了很久,脸颊红红的。   换好衣服,她推开门。   沈念微还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已经换了新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姜诺宁身上停了一瞬。   姜诺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姐姐。”   “嗯。”   “衣服……很合适。”   沈念微点了一下头,把茶杯放下来。姜诺宁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左手捏了捏右手的指尖,又换右手捏了捏左手的指尖,目光在房间里飘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我……我去上班了。”   她得走。她必须走。再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她会想起更多不该想起的东西。   她的脚已经往门口迈了半步。   “宁宁。”   姜诺宁不敢回头,只能背对着沈念微站着,脊背绷得笔直。   身后传来沙发垫轻微的声响,沈念微站了起来。脚步声从身后靠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那股薄荷味又漫过来了,从背后将她裹住。   “昨晚的事,不用觉得抱歉。”   姜诺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她在姐姐这儿塌房了,乖巧形象都没了,而且是直觉塌成废墟的那种。   “可以喝。”   姜诺宁愣住了。她转过身,沈念微就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沈念微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沈念微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额头上。   “很可爱。”   姜诺宁的呼吸停了。   “但是——”   沈念微眼里漾着一丝笑意,一丝认真,“只允许在我面前。”   暖意从胸口泛滥开来,沿着后颈一路下行,漫过肩胛与腰际,细细密密地流向指尖和脚趾。姜诺宁被那股酥麻从内部慢慢暖透了,整个人像浸在一汪刚好没过心口的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柔软而敏感。   沈念微被她折腾了一整夜。她在洗手间里拉着沈念微的手不肯放,在车上拽着沈念微的手臂学飞,在江堤上让沈念微背她走完整条路,在楼下抱着她的腰唱了一整夜的歌。   姐姐的眼眶是红的,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晨光里看得分明。她一夜没睡。   可她说,很可爱。   姜诺宁的眼眶热了,睫毛湿漉漉地压下来。她低下头,不敢让沈念微看见。   沈念微伸出手,把她鬓角被水汽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姜诺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坏兮兮的弧度:“今晚就喝么?”   沈念微的手僵在半空。   姜诺宁笑了,笑的眉眼弯弯的,亮晶晶的,像有人往她眼睛里撒了一把星星。   “我去上班啦!”   门在身后关上了。   姜诺宁站在走廊里,双手捂住脸,掌心的温度和脸上的温度比赛似的,谁也不肯先降下来。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电梯走。   出了单元门,她走着走着,脚步就变了,太过愉悦,像是小学生一样,蹦蹦跶跶地往外走。   姜诺宁不知道楼上有人在看。   沈念微站在窗边,微垂下眼,那抹弧度从嘴角漫到眉梢。   “姐!”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沈韵洛拎着一个塑料袋推门进来,粥碗在袋子里晃了晃,热气把塑料袋蒸得鼓鼓囊囊的。她一边换鞋一边往里探头,目光越过玄关往卧室方向张望,“我买了早饭!皮蛋瘦肉粥,还有——”   她的声音卡住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人呢?”沈韵洛把粥放在茶几上,四处张望了一圈,“走了?”   沈念微没有回答,目光还落在窗外。   “不是吧……”没吃着瓜的沈韵洛把粥放下,很是失望,“我一大早爬起来去买粥,就是想着……哎,她怎么走了?你们……昨晚……没发生什么?”   沈念微还是看着窗外。   沈韵洛无语了,“姐?姐!”   沈念微终于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说:“宁宁不喜欢别人叫我姐姐。”   沈韵洛:…… 第34章 第 34 章 分手啦   沈韵洛拎着粥站在客厅中央,无语地看着姐姐:“沈总,你们没发生点什么啊?”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的眨动,想起昨晚姜诺宁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凉凉的,顺着她的锁骨一寸一寸往上嗅,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好好闻”。想起姜诺宁站在花坛上,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跑调地唱了一整夜歌,想起今天早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从被子里露出来,像一只躲在洞穴里偷偷往外张望的小猫。   她越想,眼底的笑意就越浓,到最后,沈总居然自己笑出了声。   沈韵洛:……   她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太可怕了,她姐已经“走火入魔”了。   沈韵洛本来想调侃姐姐几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姐等了这么多年。   就让她开心一会儿吧。   沈念微看着妹妹,眼睛里带着认真:“你说,我是不是可以滴水穿石?”   沈韵洛:“那是必须的。”   还水滴呢?就她姐这简直是洪水泥石流级别的。   她看见姐姐的瞳孔里亮了一下。   沈念微站起来,走到玄关,从挂钩上取下一把车钥匙。银色的,保时捷的盾形标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走回来,把钥匙放在沈韵洛手心里。   “生日礼物。”   沈韵洛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愣住了。   “晚上给你庆生。餐厅订好了,江边那家你喜欢的。”   沈韵洛握着钥匙,嘴唇动了动,“我不去。”   沈念微挑眉。   “我要去找她。”   “顾科长把你忘了?”   沈韵洛的心被这句话扎了一下。她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她忙。每天要开那么多会,要见那么多人,要处理那么多事。一个小小的生日算什么。”   沈念微看着她,“你好像怨妇。”   沈韵洛挥了挥拳:“要是你生日,嫂子忘了,你会怎么想?”   沈念微又有点腼腆害羞了,“宁宁不会的。”   沈韵洛:……   真的是没眼看了。   她把车钥匙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弯下腰去够鞋柜里东倒西歪的帆布鞋,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一脚蹬进去,鞋后跟踩着,踢踢踏踏地拉开门。   沈念微突然开口,“妹。”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生日快乐。”   沈韵洛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举起手,背对着姐姐晃了晃,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沈韵洛靠在门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二十岁了。去年生日她还在伦敦,一个人坐在公寓的飘窗上,面前摆着一块从超市买回来的提拉米苏,上面插着一根从室友那里借来的蜡烛。她给顾婉秋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我生日”。顾婉秋回了她一个红包,还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完了,蜡油滴在提拉米苏上,凝固成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泪珠。   她把蜡烛拔出来,把提拉米苏吃了。很甜。甜得她牙疼。   沈韵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站直身体,大步走向电梯。   顾婉秋家离这里不远。沈韵洛站在门口,按门铃。没有人应。她低头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五。这个点,顾婉秋应该在。她又按了一下,这次按得长了一些。   门终于开了。   顾婉秋站在门口,头发随便夹了个鲨鱼夹,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对,九点的会改到十点半,你通知一下各区县的联络员。方案第三版的修改意见我上午发你——”   她的目光落在沈韵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对着手机又说了几句,挂了。   “你怎么来了?”   沈韵洛站在门口,看着顾婉秋。她脸上没有化妆,眉毛淡了很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大概又是熬到半夜。可她还是好看,在沈韵洛眼里,她怎么样都好看。   沈韵洛问:“今天几号?”   顾婉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四号,怎么了?”   沈韵洛的心有点酸,果然给她忘了。   “没什么。”她侧过身,从顾婉秋身边挤进门,“我来看看桃桃。”   客厅里乱得像个战场。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一摞文件、半杯凉透了的咖啡、还有桃桃昨天画的那幅画。沙发上搭着一条小毯子,一半拖到地板上。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对面的墙上。   桃桃坐在地毯上,穿着一件印着小兔子的睡裙,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她面前摆着一碗已经泡发了的麦片,勺子插在里面,歪歪的。她正低着头,用两根手指捏着一颗葡萄干,往麦片碗里按,按进去,又抠出来,再按进去。   沈韵洛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帆布鞋蹬掉,赤着脚走进去。她弯腰,一把把桃桃从地毯上捞起来。   “走,洗脸去。”   桃桃被她夹在胳肢窝底下,两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软塌塌地挂在她身上,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她仰起脸,从下往上看着沈韵洛的下巴。   “洛洛姐姐。”   “嗯。”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桃桃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沈韵洛的脸。“你骗人,”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哭了?”   沈韵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风吹的。”   “今天没有风。”   “有。你感觉不到而已。”   桃桃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再追问。她把脸埋进沈韵洛的肩窝里,两只小手搂住她的脖子。   洗手间里,沈韵洛把桃桃放在小凳子上,拧开水龙头,把毛巾打湿,拧到半干。桃桃乖乖地仰起脸,闭上眼睛。沈韵洛拿着毛巾,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擦过去。眉毛、眼睛、鼻梁、脸颊、下巴、耳后,每一处都擦得很仔细。   擦完脸,她把桃桃的头发拆开。昨天扎的小揪揪睡了一夜,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头发打结了,梳子梳不通。桃桃龇牙咧嘴地往后缩,沈韵洛按住她的肩膀,“别动。”她用手指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解开,解得很慢,怕扯疼她。解完了,拿起梳子,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   桃桃的头发又细又软,深棕色的,带着一点自然卷。和她妈妈一样。沈韵洛把头发分成三股,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她编得很认真,每一股的粗细都差不多,编到发尾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藏蓝色的小皮筋,绕了三圈,系紧。   桃桃转过头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眼睛亮亮的。   “洛洛姐姐,你编得比我妈妈好。”   “那是。”沈韵洛把她从小凳子上抱下来,“你妈除了工作还会什么。”   桃桃认真地想了想:“还会凶人。”   沈韵洛笑了。她把桃桃的牙刷挤上牙膏,递过去。桃桃接过来,塞进嘴里,开始刷牙。她刷牙的样子很好笑,嘴巴张得大大的,牙刷在嘴里横冲直撞,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沈韵洛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洛洛姐姐。”   “嗯。”   “你嘴巴旁边也有泡沫。”   沈韵洛下意识抬手去擦。什么都没有。桃桃在镜子里咯咯笑起来,牙刷差点从嘴里掉出来。沈韵洛伸手捏住她的鼻子,桃桃笑得更厉害了,泡沫喷了一镜子。   沈韵洛给她换衣服,扣扣子的时候,桃桃低着头,看着她。   “洛洛姐姐。”   “嗯。”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沈韵洛的手指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一下,“没有。”   “有。”桃桃的语气很笃定,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临床诊断专家,“你平时话很多,今天都不说话。”   沈韵洛:“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   桃桃撇了撇嘴。沈韵洛帮她把背带裙穿上,把袜子套上去,把脚伸进黑色的小皮鞋里,蹲下来系鞋带,上下打量了一眼。   “好了。走吧。”   桃桃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跑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背在身后。   “洛洛姐姐。”   “嗯?”   “你蹲下来。”   沈韵洛蹲下来。桃桃走到她面前,踮起脚,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沈韵洛的视野陷入一片柔软的带着草莓味洗手液香气的黑暗里。   “不许偷看。”   “不偷看。”   她感觉到桃桃的另一只手在她胸口摸索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她手里。薄薄的,硬硬的,边缘有一点粗糙。   “好啦。”   那只手从她眼睛上移开了。沈韵洛低下头,手心里躺着一张照片。不是冲洗出来的那种,是用照片打印机打的,相纸的边缘裁得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用剪刀自己剪的。照片里是三个人。桃桃站在中间,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左边站着顾婉秋,右边站着沈韵洛。顾婉秋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柔和,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而她自己,嘴巴咧到了耳根,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这不是一张真正的照片。是画的。桃桃用水彩笔画了三个人,然后用手机拍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用妈妈的照片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三个人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顾婉秋的胳膊画长了,沈韵洛的腿画短了,桃桃自己的脸画成了一个椭圆。   “洛洛姐姐,生日快乐。”   桃桃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过去,“我们三个人,一家人。”   沈韵洛蹲在地上,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画。   “洛洛姐姐,”桃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你眼睛又红了。”   沈韵洛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没红。”   “红了。比刚才还红。”   “我说没红就没红。”   桃桃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张开手臂,抱住了她的脖子。   “洛洛姐姐不哭。”桃桃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以后每年生日,桃桃都给你画一张。画到桃桃长大了,画到桃桃画不动了,画到洛洛姐姐变成老奶奶。”   沈韵洛把脸埋进桃桃的小小的肩窝里。那团从今天早上就在她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桃桃,站起来,“走了,上学要迟到了。”   她把桃桃的书包拎起来,把水壶灌满温水塞进侧袋里,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口袋里。   “妈妈!”桃桃站在玄关喊了一声,“我上学去了!”   顾婉秋的声音从客厅里飘出来,混在键盘敲击声里:“嗯。路上小心。晚上妈妈去接你。”   “不用!”桃桃拉住沈韵洛的手,仰起脸,冲客厅方向喊,“洛洛姐姐接我!”   键盘声停了一瞬。   “行。听洛洛姐姐的话。”   沈韵洛拉着桃桃的手,推开门,走进走廊。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顾婉秋的手机又响了,听见顾婉秋接起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干练:“对,左边是朱局的位置——”   电梯门缓缓合上。   ……   顾婉秋一上午都泡在会议里。   十点半的会一直开到十二点二十。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回到办公室,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端起早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她往下滑,大部分是工作群,几个是同事,一条是幼儿园老师发的桃桃午睡照片。   没有沈韵洛的。   顾婉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改那份方案。改了几行,她的手指停住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手机背面。她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点开沈韵洛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沈韵洛发的“晚安”,她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月亮表情。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退出来,把手机重新翻过去扣在桌上。   改方案。第三部分的执行计划需要细化。她把那一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删了两行,又加了三行。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阵,又停下来。她拿起手机,点开日历。   十四号。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拿起手机和车钥匙,拉开门,快步往外走。走廊里碰到一个抱着文件夹的科员,冲她打招呼“顾科长”,她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下楼梯的时候,她开始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笃笃笃,笃笃笃,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开车到公寓楼下,她把车停好,乘电梯上楼。站在沈韵洛公寓门口,她按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人。她拿出手机,点开沈韵洛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消息发出去,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对话框里那四个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上面是昨晚的“晚安”和月亮表情。   顾婉秋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年龄不小了,最近赶上职级晋升,这次她的希望很大,她想要搏一搏。   为此,她忽略了沈韵洛。   ……她生气了么?   她第一次不回自己的信息。   ……   姜诺宁今天心情很好。   从早上蹦蹦跶跶出了沈念微家小区开始,她一整天脸上都带着笑。路过早餐店的时候,她买了一个包子,老板娘找她零钱,她笑着说谢谢,笑得眼睛弯弯的。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多往她袋子里塞了一个茶叶蛋。   到了公司,圆圆第一个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宁宁,你今天怎么了?”圆圆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一直在笑。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在笑。”   姜诺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你对着电脑笑,对着报表笑,对着那盆快死了的绿萝笑。你刚才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哼着歌。你哼的是《两只蝴蝶》。”   姜诺宁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   “你有。我都录下来了。”圆圆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段音频波形,正在跳动。   姜诺宁伸手去抢,圆圆把手机藏到身后,两个人闹成一团。   下午,好消息接二连三地来了。   先是城东新区管委会那边打来电话,说上次培训会的服务评估报告通过了,对姜氏酒店的评价很高,想把下个月的一个中型培训也交给他们做。对接人点名找姜诺宁。然后是市文旅局那边发来邮件,说在系统里看到了顾婉秋上传的培训会总结报告,对姜氏的服务能力很感兴趣,想约个时间面谈。再然后是隔壁部门的一个老员工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姜,干得不错。老姜总要是醒过来,肯定高兴。”   姜诺宁握着话筒,说了声谢谢。挂掉电话之后,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果然,干她们这行的,口碑与人脉,是最为重要的。   顾科长,是她的贵人。   圆圆凑过来:“宁宁,照这个势头下去,你马上就要升职了。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我是你嫡系,你第一个狗腿子。”   姜诺宁被她逗笑了,“哪有那么快。”   “怎么没有?你想想,顾科长那条线上多少单位?她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多少年?她介绍来的项目,一个比一个大。你只要把这几个做扎实了,口碑传出去,以后还用愁吗?周延算什么,到时候她得管你叫姜经理。”   姜诺宁正要说话,办公区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逐渐的,是瞬间的。姜诺宁抬起头。门口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头发,国字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手。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穿西装的人,周延站在最边上,表情是姜诺宁从没见过的紧张。   蒋毅。   姜氏集团的常务副总裁。跟着姜臣一起打江山的人,姜臣倒下之后真正撑着局面的那个人。   整个开发部的人都站起来了。椅子在地板上划出此起彼伏的声响。姜诺宁也跟着站起来。蒋毅背着手,慢慢地往里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目光从格子间里扫过去,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停下来,看一看谁的工位上摊着什么文件。   周延跟在他身侧,微微躬着身,低声说着什么。蒋毅听着,没什么表情。他走到何飞工位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城北新区培训会的归档材料。翻了两页,点了点头,“不错。”何飞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都有点抖:“谢谢蒋总。”   蒋毅继续往前走。走到圆圆工位前,圆圆整个人僵成了一根筷子,嘴唇动了动,想叫“蒋总”,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蒋毅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然后他停在了姜诺宁的工位前。   姜诺宁站在自己的工位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蒋毅看着她。他的头发白了大半,没有染,就那么灰白交错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深,那双眼睛和姜臣有一点像。   他背着手,看着姜诺宁,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宁宁啊。”   那一声叫得很轻,像叫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事实上他确实是看着姜诺宁长大的。姜诺宁满月酒的时候他坐在主桌,姜诺宁抓周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笑,姜诺宁上小学第一天他送过一套文具,姜诺宁考上大学那年他在姜家的庆功宴上喝多了,拍着姜臣的肩膀说老姜你有福气。   “累不累?”   姜诺宁垂眸,摇了摇头,“不累,蒋叔叔。”   如果不是经历了重生前种种,她真的要将这份“慈爱”信以为真。   蒋毅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桌上那摞文件上。最上面是市文旅局发来的那封邮件,她打印出来了,用荧光笔标出了几个重点。旁边是城东新区培训会的初步方案框架,还只写了一个大纲,页角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上面是她手写的几个要点。再旁边是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政府审批流程详解》,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彩色便签,密密麻麻全是标注。   蒋毅伸出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几页,翻到第三章,页角折了一个小三角形的那一页。他低头看了看页边那些手写的批注,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长大了。”   姜诺宁的心底酸酸的,不是滋味。   “宁宁,总部那边新设了一个战略规划部,需要一个熟悉业务、又懂政策的人。我跟周经理商量过了,觉得你合适。”蒋毅的语气很随和,眼睛却鹰一样盯着姜诺宁:“那边不忙,你也不用天天往项目上跑。把这几年的项目档案整理整理,做一些政策研究,写写报告。”   办公区里很安静。键盘声停了,电话铃声也停了。所有人都在听。圆圆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意思?要调走她么?何飞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字都没敲。   姜诺宁站在那里。蒋毅背着手,表情温和,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   “你爸爸那边也需要人照顾。两头跑太辛苦了。去了总部,时间灵活,你也能多陪陪他。”   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她好。战略规划部,总部,熟悉业务又懂政策的人,多陪陪爸爸。每一句都是对的。可连在一起,就是一把刀。   战略规划部。一个听起来很重要、实际上没有任何实权的部门。整理档案,政策研究,写报告。不需要对接客户,不需要跑项目,不需要做任何决策。她被从一个正在上升、正在出成绩、正在积累口碑的位置上,连根拔起来了,移到一个漂亮的、体面的、阳光充足的花盆里。   周延站在蒋毅身后,表情平静,好像这件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何飞低着头,嘴角却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圆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衣角。   姜诺宁看着蒋毅。他的眼神是温和的,眼角那些深深的纹路微微弯着,嘴角也弯着,没有任何破绽。   姜诺宁弯起嘴角,也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好的,蒋叔叔。”   蒋毅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干。”   说完他背着手,带着那群人走出了开发部。   办公区重新恢复了声响。键盘声、电话铃声、打印机嗡嗡的运作声交织成一片,像一层薄薄的冰面。没有人看姜诺宁。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经过近一个月的相处,部门的人看她早就不是看“金丝雀”,她们都知道姜诺宁是过来实干的,如今,被调走,肯定不是去享清福的,而是被权力“排斥”了。   大家都不说话,可心里却都有杆秤。   圆圆坐在工位上,两只手攥成拳头,眼眶红红的,咬着下唇,一个字都不说。   姜诺宁坐下来。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还开着那份城东新区培训会的初步方案框架。光标停在第四条的末尾,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关掉了文档。   她把笔记本合上,把桌上摊开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摞整齐。把便签从书页间取出来,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抽屉里。把笔插回笔筒里。   收拾完之后,她的桌面干干净净的。   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工作经验?   姜诺宁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经历了上次的事,这一次她反而没那么难过了。疼还是疼的,但不再是那种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疼。更像是一脚踩空,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坐在地上缓一缓,还能自己爬起来。   姐姐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蒋毅是跟着爸爸打江山的人,在姜氏盘根错节二十多年。他若是不动手,反而不是他了。   这步棋,他迟早要走的。   只是姜到底还是老的辣,他每一句话都是为她好,每一个安排都挑不出毛病。甚至连爸爸都被他搬出来当了理由,多陪陪你父亲,谁敢说一个不字?   姜诺宁是当天下午就去新部门报到的。没有交接,没有欢送,甚至连周延都没有再露过面。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她这一个月来攒下的全部家当几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项目方案、一个笔筒、一盆圆圆送她的多肉。纸箱不重,她一个人抱着,穿过开发部的格子间,穿过走廊,乘电梯上了十七楼。   走的时候,圆圆哭了半天,姜诺宁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了半天,眼圈也是红的。   因为见过很多人性贪婪与丑陋的一面,对于圆圆这样的“真性情”,她格外的珍惜,走之前,她站在周延办公室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周延整理了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会照顾她。”   ……   战略规划部在走廊尽头,门牌簇新,像是刚挂上去不久。姜诺宁推开门,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七八个工位,只坐了三四个人。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平行的光带。空调开得很足,角落里一台加湿器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有人戴着耳机在看视频,有人在刷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键盘声稀稀拉拉的。   坐在门口的一个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指了指,语气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新来的?那边,靠窗那个位子。”   姜诺宁说了声谢谢,抱着纸箱走过去,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没有人过来跟她说话,没有人问她叫什么、从哪个部门调过来的,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花了不到十分钟把工位收拾好,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人给她分配任务,没有人告诉她工作流程,桌面上甚至连一份需要整理的档案都没有。她坐了一会儿,打开浏览器,搜索“战略规划部工作职责”,看了一篇,又看了一篇。看完之后,她把浏览器关掉了。   她站起来,拿着水杯去茶水间。茶水间比开发部的大,咖啡机是新的,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饮料和水果。她接了一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完了。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来催她,没有人喊她开会,没有人往她桌上扔一沓电话表让她一个一个地打。   她把水杯放回工位,拿起手机和钱包,走出了办公室。   楼里就有健身房,姜诺宁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她换了衣服,走上跑步机。她跑了四十分钟,从跑步机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一点软,心跳很快,可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从健身房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公司,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经过一家奶茶店,她停下来买了一杯去冰三分糖的四季春,站在店门口喝完了。经过一家花店,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板娘问她要不要买,她想了想,买了一支向日葵。经过一家书店,她走进去逛了一圈,翻了一本画册,又放回去。她拿着那支向日葵,慢慢地走回公司,乘电梯上十七楼,把花插在笔筒里。   坐在靠门口的工位上的那个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支向日葵,嘴角动了一下。   既然蒋毅想让她当一个安安静静不影响大局的金丝雀。   在羽翼未满之前,她会让他看到他想看的。   从出公司们开始,就一直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跟着姜诺宁,姜诺宁看到了,却视而不见。   到了下午,姜诺宁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对方回得很快。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她站起来,拿着手机,又走出了办公室。这一次,那个中年女人连头都没抬。   咖啡馆就在姜氏大厦对面那条街上,门面不大,藏在两棵梧桐树后面。姜诺宁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她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黑色的,没加糖没加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上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后颈。她的坐姿很直,肩胛骨的弧度从衬衫面料下隐隐透出来,干练而强势。   姜诺宁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蒋筠抬起头。她比姜诺宁想象中要年轻,双眼睛很亮,眉毛浓而长,斜斜地挑向鬓角,鼻梁高挺,嘴唇薄,下颌线锋利得像一笔写成的。她长得不像蒋毅。蒋毅是国字脸,浓眉阔额,五官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圆了的厚重感。蒋筠的五官没有那种厚重,她是锋利的,冷的,像一柄被精心锻造过的薄刃。   她看着姜诺宁,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眉眼到下颌,从肩线到手腕。   然后她笑了一下,“想不到,”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你一个千金大小姐,会找我。”   姜诺宁没有接这个话。她抬起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拿铁。服务员走了之后,她转过头,看着蒋筠。   “筠姐,我找你的原因,你应该猜得到。”   蒋筠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猜不到。”   姜诺宁看着她。蒋筠把咖啡杯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甲油。那只手和沈念微的手有一点像,但比沈念微的更瘦,指节的棱角更分明。   “我爸把你调到了战略规划部。”蒋筠很平静地说:“一个清闲的、体面的、没有任何实权的部门。你上午接的通知,下午就去报到了。你没有闹,没有找任何人告状,没有搬出你爸的名字。你安安静静地收拾了东西,抱着纸箱去了十七楼。”   她顿了一下,“然后你健身去逛街去摸鱼。”   “这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毕竟,当年蒋毅用同样的手段,把表现突出优秀的蒋筠架空的时候,她可是消沉了好一阵子。   蒋毅是标准的重男轻女,这些年,无论蒋筠怎么努力,无论她怎么争气,都没有用。   姜诺宁的唇还在翕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蒋筠的心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写过无数份方案,谈下过无数个项目,替她哥收拾过无数个烂摊子。去年年底,蒋天经手的那个项目亏了八百多万,是她带着团队连熬三个通宵,把窟窿一点一点填上的。填完之后,蒋毅在年终总结会上拍了拍蒋天的肩膀,说“年轻人嘛,交点学费很正常”。她坐在会议室第三排,面前摊着那份她亲手做的复盘报告。蒋毅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   她今年三十二了。   三十二岁,未婚,没有对象。不是没有人追,是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姜氏。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只要她够出色,只要她把每一个项目都做到无可挑剔,蒋毅总会看见的。总会有一天,他站在她面前,像拍蒋天的肩膀那样拍拍她的肩膀,说一句“干得不错”。   没有。从来没有。   甚至因为怕自己的威望太甚,触及到哥哥的利益,她被发配到了蒋氏最不起眼最偏的分公司。   “筠姐。”   姜诺宁开口了,看着她的眼睛:“上午跟踪我那辆车,是你安排的吧?”   蒋筠没有回答。她靠在卡座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双眼睛沉静地盯着姜诺宁。   姜诺宁微微一笑,落落大方,“不知道我有没有经过你的考核。”   她伸出手,那只手悬在桌面中央,悬在两个人之间。   蒋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   这一次,姜诺宁是真的开始忙了。早上忙,晚上也忙,但总算知道给姐姐发信息了。沈念微每天会在固定的时间看消息,放下手机,继续处理手头堆积如山的工作。两个人都忙,心,却都是踏实的。   素依也在忙。她原本跟蒋毅勾连好了,把姜诺宁从开发部调去战略规划部。她以为姜诺宁退无可退,被逼到墙角,总会回过头来找自己求助。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红着眼眶扑进她怀里,说“素素我好难过”,说“素素还好有你在”。她等着。一天,两天,一周,手机屏幕上姜诺宁的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   她没想到,又起幺蛾子了。   蒋筠。蒋毅那个被发配到分公司的大女儿,那个在整个姜氏都被当成透明人的蒋家大小姐。她居然开口,把姜诺宁要到了自己身边。   素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周延站在投影幕布前,嘴巴一张一合,PPT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过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指在会议桌底下慢慢攥紧了。   蒋毅本来就对这个女儿有几分愧疚,加上蒋筠如今基本处于被“废弃”的状态,掀不起什么风浪。她开口要一个同样被边缘化的人,他没有驳面子,给了。   素依开始蹲守。她把车停在姜诺宁公寓楼下的梧桐树后面,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她坐在驾驶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在膝盖上,她懒得弹。   第一天,她看见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停在楼下。蒋筠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姜诺宁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两个人并肩往单元门走。蒋筠偏过头说了句什么,姜诺宁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路灯底下,眉眼弯弯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那笑容不是对着她的。   第二天,她看见一辆白色的宾利停在楼下。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人从后座下来,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质冷得像一块移动的冰山。   第三天,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第四天,是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第五天,蒋筠又来了,这次开了一辆深灰色的奥迪,低调得近乎刻意。她没下车,姜诺宁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滑入夜色,尾灯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渐行渐远。   ……   姜诺宁很明显的,不再是孤身一人,她被人簇拥着,她……似乎不再需要自己。   素依坐在驾驶座上,烟头在指间明灭。她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满了。这些天她抽掉的烟,比过去一年都多。   今天晚上,她喝了酒,拿起手机,翻开姜诺宁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姜诺宁发的,时间是三周前,两个字:晚安。她没有回。   她往上翻。从培训会开始到现在,姜诺宁发给她的消息屈指可数。没有了那些絮絮叨叨的日常汇报,没有了那些“素素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你要不要来尝尝”,没有了那些她曾经嫌烦、现在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碎碎念。   对话框像一个被拧紧的水龙头,所有的倾诉欲都被关在了另一头。   素依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沙发扶手,站稳了。拿起车钥匙,拉开门,走进了电梯。   她站在姜诺宁家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抬起手敲门,敲得很重,指节砸在金属门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姜诺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她大概刚洗过澡,发尾还带着一点水汽,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看见素依的那一刻,她眉心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素依没有回答。她从姜诺宁身侧挤进门,踉跄了一下,扶住玄关的鞋柜。酒气从她身上漫出来,混着烟味,把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灯光熏得有些浑浊。   “宁宁。”她转过身,靠在鞋柜上,看着姜诺宁,眼睛红红的,“你最近在忙什么?”   姜诺宁把门关上,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素依跟过去,站在茶几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姜诺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瘦了,下颌线比之前更清晰,颧骨的弧度也更分明。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素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酒意和压抑了太久的怨气,“蒋毅把你调到那个破部门,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在外面受了任何委屈,第一个找的人都是我。你会在电话里哭,会扑进我怀里,会说‘素素我好难过’。可现在呢?你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发给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你跟蒋筠混在一起,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是蒋毅的女儿,蒋毅把你从开发部连根拔起来扔到十七楼,你转头就跟他的女儿打得火热。姜诺宁,你在想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公司里的人怎么说你?说你被蒋毅架空之后破罐子破摔,攀上了蒋筠这棵同样被蒋家抛弃的树。你们俩,一个被父亲当棋子,一个被父亲当空气,倒是挺般配。”   姜诺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素依看见了那一颤。酒意涌上来,把她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她走到姜诺宁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沙发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圈在自己和沙发靠背之间。她仰起脸,看着姜诺宁,眼眶里的水光在灯光下晃了晃。   “宁宁。”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姜诺宁没有说话。   素依等了很久。久到她撑在扶手上的手指开始发抖,久到她的眼眶终于盛不住那些水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颧骨滑了下来。   “如果你不愿意,”她的声音碎了,碎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把它说完了,“我们就分手。”   以前她也这样吓唬过姜诺宁。每一次,姜诺宁都会慌。会红着眼眶拉住她的手,会说“不要”,会说“素素我错了”,会说“你别走”。那些时刻,素依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是不可替代的,是姜诺宁在这个世界上最离不开的人。   可这一次,姜诺宁没有慌。她愣了一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甚至像是某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的欣喜。   “好。”   这下,轮到素依傻眼了,她蹲在地上,仰着脸,手指还僵在沙发扶手上,眼眶里的泪还挂着,酒意被这个“好”字兜头浇醒了大半,从脊椎骨一路凉到指尖。 第35章 第 35 章 浴火重生   素依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滑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支撑,往后跌坐在地板上。她仰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你……说什么?”   “我说好。”姜诺宁的声音很平静,“分手。”   素依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酒意被这两个字砸得七零八落,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茶几边缘。   “宁宁。”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不愿相信的侥幸,“这个玩笑不好笑。”   姜诺宁看着她,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素依有点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又在闹什么大小姐脾气,你——”   姜诺宁转过身,走向玄关的矮柜,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透明文件袋,标签上标注着日期、地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拿出最上面那个,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素依低头,标签上刺目的字迹映入眼帘:海市,3月19日。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姜诺宁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铺在素依面前。   第一张是照片。航站楼到达厅,素依和徐媛媛并肩走出来,徐媛媛的手搭在素依的腰上,素依偏过头,嘴唇贴着徐媛媛的耳廓,嘴角带着笑。照片右下角印着时间戳:2019年3月19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正是她给姜诺宁发“飞机晚点”的那天。   第二张是酒店的入住记录。海市凯悦酒店,1907房,入住人:徐媛媛。同住人:素依。入住时间:3月17日至3月20日。   第三张也是照片,小酒馆的暖黄色灯光下,素依和徐媛媛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窄桌。素依的手覆在徐媛媛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指缝间慢慢摩挲。下一张,素依探过身,吻在徐媛媛嘴角。再下一张,徐媛媛靠在素依肩头,素依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睛。   第四份是通话记录。素依和徐媛媛的号码被荧光笔标出来,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铺满了整整三页A4纸。最早的一条可以追溯到两年前。每天都有,出差的时候更长,深夜十一点、凌晨一点、凌晨三点,那些她跟姜诺宁说“太累了先睡了”的夜晚,电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四十分钟、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第五份是徐媛媛的个人资料。照片、年龄、职业,还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其父徐志鹏,徐氏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与姜氏集团合作项目共七个,合同总金额约三千二百万。   第六份是一沓银行流水。素依名下的账户,近两年间,来自徐氏建材的转账记录被一条一条标出来。每一条都不算太大,十万,八万,十五万,分散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账户,像一条细细密密的暗河,无声无息地流淌了两年。   素依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与文件上一一扫过,手指在茶几边缘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眼里漫过一层更冷的光:“就这些?”   姜诺宁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   素依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低头看着那些照片,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弧度:“拍得不错。私家侦探?还是你那个叫乔伊的朋友?角度选得很好。”她的手指在其中一张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这几张,光线构图都不错,你可以洗出来留作纪念。”   姜诺宁没有想到,她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素依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像丢弃一张废纸一样放回去。   “宁宁,你把照片、入住记录、流水这些东西拍在我面前,是想让我说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求你原谅我’?”   素依摇了摇头,“你不会想听这些的。你今天让我来,不是为了听我道歉。”   她抬起头,看着姜诺宁的眼睛,一字一顿:“对吗?”   “宁宁,你长大了。”素依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欣慰,像老师在夸奖一个进步很大的学生,“知道查我了,知道收集证据了,知道把东西整理得这么清楚了。我替你高兴,真的。”   她绕过茶几,一步步走到姜诺宁面前,距离近得有些压迫。   “可你拿这些东西给我看,然后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决绝:“你觉得我会后悔么?会痛苦么?”   “从第一天迈出那一步,我就没想过回头。”   姜诺宁看着素依,人生啊,真的是戏剧,曾经温柔至极让自己倾尽一切的人,如今,面目居然如此的扭曲。   窗外夜色浓稠,素依的声音也像浸透了夜的寒意:“我记得小时候住的地方,阳光永远照不进来。我妈走了,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赔了三万块。三万块,一条命。我拿着那三万块,把自己送进了寄宿学校。我跟老师说,我没有家长,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家长。”   她转过身,看着姜诺宁。   “从那天起,我就没有再回头看过。我擅长这个,从第一次骗老师说校服费丢了的时候,我就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剖析自我的残忍。   “后来我考进江城大学,从姜氏的实习生做到市场部总监,靠的是真本事。但光有真本事不够。我没有家世,没有人脉,没有退路。我只有一张嘴,和一颗什么都敢做的心。你爸看不上我,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飞进客厅的苍蝇。他把我的转正申请划掉,我自己考了回来。他当着全公司的面把我的方案摔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第二天交了新版。”   “你以为我是在争取他的认可?”她看着姜诺宁的眼睛,声音轻下去,“如果是你,会不恨么?”   “你现在把我查得底朝天,你把证据拍在我面前,你说分手。可说实话,宁宁,这一幕,还没发生时,我就已经想过很多回了。”   “当我把第一笔钱从姜氏转出去的那天起,当我跟徐媛媛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的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今天。看见你站在我面前,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哀的温柔:“但是你真的以为,对于你的手段,我一点都不知道么?”   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姜诺宁垂在身侧的手指,“我不是你。你做一件事之前,会犹豫,会内疚,会在半夜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而我……”她顿了顿,“我只想一个问题:这件事能不能让我活下去。如果能,我就做。做完了,就不回头。不管后果是什么,我认。所以,宁宁,不要怪我。从第一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过话了。   “我知道,你想夺回姜家的一切,可你也要想明白,哪些东西是我拿走的,哪些东西是你自己签字画押的。你要我还,可以。我们走法律程序。你请律师,我也请律师,我们一桩一桩地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清醒,“你猜,最后能追回来多少?”   “你手里这些证据,最多把我赶出姜氏,让我名声臭掉。可你拿不回那些股份,拿不回那些项目。你拿不出我胁迫你的证据,因为协议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愿签的。公证人、见证人、审批流程,全都是合法的。你要推翻它,需要多长时间、多少精力?”   “你耗得起吗?”   姜诺宁冷冷的盯着她。   素依永远在高估自己,低估她。   素依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宁宁,我不想跟你走到那一步。我说这些话,不是要威胁你。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现在手里握着的,足够让我身败名裂,但不够让姜家恢复原状。你把我赶走,蒋毅还在。蒋天还在。董事会里那些等着分食姜家的人,一个都没少。你把我逼到绝路,我就只能投到蒋家那边去。到时候,我手里的资源,全会变成对付你的武器。”   “你把我的事查得底朝天。”素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你查过蒋毅吗?”   姜诺宁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点。   “你查过你爸昏迷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吗?查过那份让他突发心梗的董事会决议是谁推动的吗?”   “宁宁,你觉得姜家这块肉,只有我一个人盯着吗?蒋毅跟了你爸二十多年,他比你更了解姜氏的每一根血管。你爸在的时候,他是最忠心的副手。你爸倒下了,他是第一个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人。你知道董事会里有多少人姓蒋吗?你知道财务总监是谁的内侄吗?”   她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入姜诺宁的耳中。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值得你信任。我知道。但别人就值得吗?”   素依轻轻地叹息,“我是一颗棋子,我承认。你爸看不上我,是因为他一眼就看穿了我。蒋毅容得下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是一条可以帮他啃噬姜家的虫。所有人都在用我。我认。因为我也在用你们。”   她抬起眼,看着姜诺宁,眼底有水光在晃动。   “可是宁宁,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姜诺宁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湿润,“区别在于,我跟你之间,至少还有过真的东西。”   姜诺宁看了她很久。   “你说完了吗?”   素依看着她,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她的眼底竟没有一丝动容。   “你说你跟我之间有过真的东西。”姜诺宁的声音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天台分西瓜是真的。围巾是真的。你的感情是真的。”   她顿了一下。   “所以呢?”   素依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你骗了我的感情,拿走了我家的钱,掏空了我爸的公司,在我的手机里装定位,哄骗我签了那些文件,就因为‘有过真的东西’,就应该被原谅?”   “你站在这里,红着眼眶跟我说你小时候多苦,你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是想让我心疼你?还是想让我明白,你做那些事都是被逼的,是这个世界欠你的,所以你从我身上拿回去,天经地义?”   姜诺宁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失望与怜悯。她摇了摇头,“你真是可怜,可悲,又无耻至极。”   素依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咒骂,而是宣判。宣判她们之间最后那一点纠缠的、真假难辨的情分,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她在她们俩之间,一直是享有“主动权”的。   当初,追姜诺宁的是她,求婚的是她,出轨的也是她。   如今,既然已经要结束了。   自然,还是要由她来。   哪怕是她步入了姜诺宁布下的局,她也要掌控一切。   素依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敲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回响,又退了一步。她整个人彻底没入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被黑暗溶解的轮廓。   “宁宁。”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从那些被碾碎的自尊和记忆里,一点点捞上来的。   “从今天开始——”   “我们不再是爱人。但我……也不希望我们是仇人。”   黑暗里,她泪流满面的笑着。   “因为你还需要我。”   她的声音最终从远处飘来,精疲力竭,尾音却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笃定。   “至少现在。”   ……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来,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姜诺宁站在玄关,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垂在身侧。客厅里的灯光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茶几边缘,和那些摊开的照片叠在一起。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茶几前,蹲下来,开始收拾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地拿起来,摞好。照片的边缘很锋利,划过大拇指的时候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没有感觉到。海市机场,素依偏过头,嘴唇贴着徐媛媛的耳廓。酒店的入住记录,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小酒馆的暖黄色灯光,素依吻在徐媛媛嘴角。通话记录,银行流水,一页一页,一条一条。   她把它们全部摞在一起,四角对齐,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把文件袋放回玄关的抽屉里,关上抽屉。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上面摆着一个相框,是她和素依在海边的合照。她拿起相框,打开背板,把照片抽出来。照片被她翻过来,背面朝上,放进旁边的碎纸机里。她按下开关,碎纸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照片被齿轮咬住,一点一点地吞进去,变成细密的纸条,落进废纸篓里。𝔁 ℤℱ   手机相册。她打开,从头开始翻。她们在一起真多年,照片多得数不清。她翻到最早的那张,高中拍的,素依坐在她的书桌前,手里举着一块西瓜,冲镜头笑。那时候素依刚摘了牙套,笑起来还不太自然,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适应没有金属束缚的感觉。   她按下删除。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确定。   下一张。天台上的日落,素依的侧脸被晚霞映成橘红色。删除。下一张,毕业典礼,两个人穿着学士服,素依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删除。下一张,第一套公寓的客厅,素依躺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本书。删除。下一张,素依出差前在机场拍的。删除。   她没有跳着删,没有批量选择,而是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删。翻到后面,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拇指按在屏幕上,有时候要按两三次才能点中那个红色的按钮。   全部都……删除。   当所有照片消失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从胸口正中间,从心脏跳动的地方,从那些根系被拔走后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看不见底的窟窿里,一点一点地往外蔓延。   漫过胸腔,漫过腹腔,漫过四肢。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的那一刻,她打了个寒颤。明明是热水,可她还是觉得冷。   姜诺宁把水温调得更高,站在花洒下面,仰起脸,让水流冲在脸上,冲了很久,把娇嫩的皮肤被烫得发红。   关上水,擦干身体,姜诺宁换上睡衣。她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垫很软,枕头很软,被子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栀子花香。她闭上眼睛,身体陷进那片柔软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姜诺宁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她没有。困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往下拖。   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温度在升高,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身体内部烧起来的。火从胸腔正中间开始,沿着那些被拔掉根系的窟窿往外蔓延,烧过肋骨,烧过血管,烧过每一寸被撕扯过的、空荡荡的血肉。   那些空了的地方,现在被火填满了。   从极地冰冷,到窒息的滚烫。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那团火从胸腔烧到四肢,烧到指尖,烧到额头,把皮肤烧成一片滚烫的荒漠。   然后,画面开始涌现。不是连续的,是破碎的。像有人把多年记忆剪成了碎片,抓在手里,一把一把地往火里扔。   她看见十七岁的天台。素依坐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块西瓜递到她嘴边,说“你眼睛真好看”。西瓜汁顺着她的下巴滴在校服上,素依伸手帮她擦掉,指尖蹭过她的嘴角。   她看见大学宿舍的走廊。素依靠在门框上等她下课,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看见她走过来,素依举起袋子晃了晃,笑着说“刚出锅的,还热着”。   她看见毕业那年的夏天,不被同意的两个人挤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素依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说“宁宁,等我赚够了钱,我们买一套有大窗户的房子,养一盆你喜欢的绿萝,养一只你一直想养的猫”。   她给她的真心啊,曾经那么的炙热毫无保留;   她记得素依所有的喜好。记得她喝咖啡不放糖,记得她吃鱼不吃皮,记得她看书的时候喜欢把窗帘拉上一半,留一道光刚好落在纸页上。记得她生气的时候右眉会先皱起来,记得她真正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特定的弧度,和礼貌性微笑时完全不一样。   如今,都被燃尽了。   爱恨情仇……   不知烧了多久,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姜诺宁孤零零地躺在废墟的正中,千疮百孔,一身伤痕。   恍惚间,她听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动不了。   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有时候她能感觉到床单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有时候她能感觉到嘴唇干裂得发疼,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有时候她能感觉到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感觉身体被一寸寸碾碎。   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整片江面传来的。   “宁宁。”   那声音在发抖。   她听出来了。   是沈念微。 第36章 第 36 章(二更) “我害怕。”   白色。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连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都是白色的,薄薄地铺在浅灰色的被子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很久,才勉强撑开一条缝,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寡淡。   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方形的吸顶灯看了很久,她想动一动手指,指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她想转头,脖子像被灌了铅,动不了。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输液架。透明的软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蜿蜒到她的视线之外。监护仪蹲在床头柜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口盖着一层纱布,旁边是一盒抽纸,抽出了半张。   医院。   她在医院?   她怎么会在医院?   姜诺宁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收回来,然后低下了头。   床边趴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的边缘。头发散着,铺在浅灰色的被子上,发尾有一点乱,几缕缠在一起,弯成柔软的弧度。她枕在自己的左臂上,右臂伸出去,手指松松地搭在姜诺宁的手腕旁边。   沈念微。   姜诺宁用力咽了一下,唾液从喉咙壁上刮过去,带起一阵刺痛。   “……姐姐。”   那声音从她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跟鸭叫没什么两样。   沈念微猛地抬起了头,动作太快了,姜诺宁吓了一跳。   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姜诺宁的脸。   沈念微抬手就摸了摸她的额头。   姜诺宁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额头上那一小片皮肤被那只手熨帖着,凉丝丝的,把脑子里那团浆糊一样的昏沉压下去了几分。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沈念微的手已经从她额头上移开了。她直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姜诺宁。那目光很深,很重,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瞳孔里,看了几秒,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姜诺宁躺在床上,盯着那扇门,整个人还是懵的。手背上还残留着被沈念微手指虚拢过的触感,温的,有一点痒。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指尖蜷了蜷。   她怎么会在这里?   记不清了……   只隐隐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黑暗的梦,梦里,她像是又死了一次般,被撵的粉碎。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沈念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好几个人。白大褂,听诊器,手里夹着病历夹。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姜诺宁。   接下来是一阵忙碌。听诊器贴上胸口,凉的,她缩了一下。有人翻她的眼皮,有人看她的舌苔,有人在病历本上刷刷地写字。那些人围在床边,低声交谈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术语。   院长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他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低头看着姜诺宁,“小姑娘,你烧得很严重知不知道?四十度一,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合并轻度肺炎。送来的时候人都烧迷糊了,嘴里一直说胡话,再晚点,可能要危及生命了。”   姜诺宁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沈念微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念微站在床尾,抱着手臂,目光落在监护仪的黑屏上。   院长还在说什么,大概是叮嘱注意事项、用药时间、复查日期之类的话。姜诺宁听着,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可没有一个字真正落到脑子里。   她总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魂不在身上了一般游离。   人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帘拉上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姜诺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体是虚的,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床垫里,连指尖都抬不起来。脑子里飘着很多疑问——她是怎么被送来的?烧迷糊的时候说了什么胡话?姐姐在她床边守了多久?可那些疑问飘过去就散了,像水面上的落叶,她连伸手去捞的力气都没有。太累了。累到不想追问,不想开口。   她又闭上了眼睛。   ……   再醒来的时候,姜诺宁第一感觉是热,身上黏糊糊的,睡衣贴在后背上,潮湿的,温热的,像被一层温吞吞的水膜裹住了,汗从后颈淌到枕头上,把头发洇湿了一小片。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还亮着,两根灯管都亮了,白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天已经黑了。窗帘拉严了,看不见外面的天色。病房里开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区域。   “哎,醒了醒了。”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姜诺宁偏了偏头,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从两侧同时敲了一下,钝痛从颅骨深处蔓延开来,疼得她皱了皱眉。   沈韵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左手举着一个苹果,右手握着水果刀,削了一半的苹果皮垂下来,长长的一条,打着卷儿,她把苹果和刀放在床头柜上,往前探了探身,“饿不饿?你昏睡了两天了,什么都没吃。”   姜诺宁摇了摇头,轻轻晃了一下,太阳穴又钝痛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那只苹果上移开。床边还坐着一个人。沈念微坐在沈韵洛的另一边。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的边缘。她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里握着一只白瓷杯,没有喝。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那,怔怔地看着姜诺宁。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念微站起来,把那只白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想吃什么?”   姜诺宁摇了摇头。她不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光,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这满屋子白色的一部分。   沈念微看了她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沈韵洛的目光从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姜诺宁脸上。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拖到床头旁边,压低了声音。   “你把我姐吓坏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急于倾诉的迫切,“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   姜诺宁的眼珠转过来,看着她,那双爱笑的、总是弯弯的眼睛,如今烧得暗淡下去,沈韵洛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小声说:“前天晚上,我姐半夜给我打电话。她从来不半夜给我打电话的。我接起来,她声音是抖的。我姐她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   沈念微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袋,拉链拉开,里面是一小盅白瓷炖盅。她从侧袋里抽出一把瓷勺,勺柄是磨砂质地的,尾部刻着一弯极细极浅的月亮纹。   盖子旋开,热气从盅口升起来,带着米香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陈皮味。白粥熬得极稠,米粒都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中间卧着一颗去了核的红枣,枣肉炖得透亮。   沈念微转过头,看了沈韵洛一眼,“你走吧。”   沈韵洛从椅子上弹起来,“不用不用,我留下来。你都在这儿两天了,今晚我守着,你回去睡一觉——”   “你留下来?”沈念微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做什么?”   沈韵洛张了张嘴,“我……我……”   她姐的气场很尖锐,沈韵洛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坑坑洼洼的苹果上,停了一瞬,“这也没有你的地儿。”   沈韵洛:……   好吧,她就是心疼姐姐。   可看姐姐那样,完全不想病房里有第三个人在。   沈韵洛拎起包,灰溜溜地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念微正低着头,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眼睑下方那片乌青,被床头灯照得发暗。   人一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十分的安静。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隔很久落下一滴,落在透明的小壶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嗒”的一声。   姜诺宁看着沈念微,嘴唇动了动。想说“姐姐我没事了”,想说“你回去休息吧”,想说“不用守着我了”。   话还没出口,沈念微转过头来。   只一眼。   姜诺宁就闭嘴了。   她从来看过姐姐用这样的气场对过自己,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沈念微在床边坐下来。她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热气被吹散,米香更浓了。她把勺子递到姜诺宁嘴边,“张嘴。”   姜诺宁张开了嘴。粥是温的,不烫。米粒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嚼,舌尖一顶就化开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滑到胃里,暖意从胃部向四面八方漫开,她咽下去,喉咙还是有一点疼。   沈念微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她没有说话,姜诺宁也没有说话。病房里只剩下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一勺,又一勺。姜诺宁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胃里的空洞被温热的粥一点一点地填上。她吃了小半碗,摇了摇头。   沈念微没有勉强。她把碗放回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把姜诺宁嘴角沾的一点米汤擦掉,动作很轻,指尖隔着纸巾,几乎没有碰到皮肤。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缝隙。走回来,从沙发旁边拎起一个深灰色的电脑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办公。   姜诺宁醒来前,她什么都没有管,堆积了不少紧急工作。   姜诺宁偏过头,看着她。沈念微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睑下方那片青黑色的阴影照得更深了。她打字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指尖落在键盘上,轻而快,她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从屏幕上抬起来,往病床这边落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打字。   姜诺宁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一会儿,并不踏实,有时候能听见空调的气流声,有时候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身上黏糊糊的,汗从后颈淌到枕头上,把头发洇湿了一小片。睡衣贴在背上,潮湿的,温热的,像被一层褪不掉的薄茧裹住了,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怎么都不舒服。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沈念微合上电脑,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洗手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姜诺宁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细细的,然后是毛巾被拧干的声音,布料绞紧,水落进面盆里,淅淅沥沥的。她走出来的时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沾着一点水珠,在灯光下亮了一下。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冒着热气。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毛巾展开,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托在掌心里,俯过身来。   温热的毛巾落下来。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眉骨,眼窝,鼻梁。毛巾的边缘蹭过睫毛,沈念微做的很轻很温柔,然后是脸颊,从颧骨到下颌,耳垂上停了一瞬,那一小片被汗浸过的皮肤被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脖子,下巴底下,一路擦到耳后,把她后颈被汗打湿的碎发轻轻撩起来。   毛巾凉了。沈念微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水龙头的声音,毛巾被重新拧干的声音。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把毛巾翻了一面。这一次,她托起了姜诺宁的手。   她没有这样伺候过谁。   姜诺宁是第一个。   烧了太久,姜诺宁的手指蜷在掌心里,软软的,没有力气。沈念微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用毛巾包住她的手腕,从腕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掌心,指根……   姜诺宁睁开了眼睛。   沈念微低着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那一半落在光里的侧脸,姜诺宁盯着她看了很久,小小声地叫着:“姐姐……”   沈念微总算是开口了,声音哽咽:“下次别这样了。”   姜诺宁没有说话,眼底一片潮湿。   沈念微把毛巾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我害怕。”   她的眼眶红了,从眼眶内侧漫出来,漫过眼角,把那一小片冷白的皮肤染成淡淡的绯色。 第37章 第 37 章 后背上传来的触感比前面更清晰,因为看不见,所以每一寸都被放大了   夜很深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护士站的值班电话响过一次,被压低的声音接起来,说了几句什么,又归于沉寂。病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   姜诺宁又发了一身汗。   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感觉到睡衣又贴在了后背上,潮湿的,温热的,像被一层褪不掉的薄茧裹住了。她想翻身,动了动,浑身酸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凉意。   有什么在她额头上轻轻掠过,带走了一层薄汗。那触感是凉的,软的,带着一点湿意,从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沈念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腕骨上沾着一点水珠,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她没有发现姜诺宁醒了,擦得很慢,毛巾的边缘蹭过姜诺宁的耳垂时,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擦过脖颈,擦过锁骨。   姜诺宁半眯着眼睛,偷偷地去看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念微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一半落在光里的侧脸,姜诺宁看见了她的眼睑下方那片乌青,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姐姐。”她睁开了眼睛,声音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我没事了,你休息吧。”   沈念微没有理她。   她把毛巾浸入温水里,拧干,折好,然后她转过身,把姜诺宁的被子掀开一角。   凉意从那一角钻进来,姜诺宁下意识缩了一下。沈念微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了姜诺宁一眼。   沈念微:“擦干净再睡,舒服些。”   温热的毛巾落下来。从锁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毛巾的边缘蹭过皮肤的时候,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之前昏睡着,只觉得那温度是舒服的,是妥帖的,可此刻她清醒着,每一寸皮肤都清醒着,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细细的,密密的,从她的皮肤上滑过去,带起一层极轻极轻的酥麻,隔着毛巾,她能感觉到沈念微指尖的温度,感觉到那些骨节分明的轮廓,感觉到每一次按压时力道的轻重变化。   毛巾滑过锁骨的时候,姜诺宁屏住了呼吸。   “那个……姐姐——”   她想说不用了。可沈念微抬眼看她,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姜诺宁咬了咬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吱声了。   沈念微把她翻过来,开始擦后背。毛巾从肩胛骨滑下去,沿着脊柱的弧度,一寸一寸地往下。姜诺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下唇。后背上传来的触感比前面更清晰,因为看不见,所以每一寸都被放大了。   擦到腰侧的时候,姜诺宁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沈念微的手停住了。   “疼?”   姜诺宁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声音闷闷的:“……痒。”   沈念微沉默了一瞬,力道比刚才更轻了。   姜诺宁偷偷偏过头,目光扫过沈念微的耳朵。那片薄红已经从耳尖漫到了耳垂,把整只耳朵染成了一小片透亮的粉。耳垂圆润小巧,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被晚霞浸透的珍珠。   她忽然就不紧张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软软地化开了,像一小块巧克力被握在掌心里,不声不响地,从边缘开始融成一片甜腻。   擦完之后,沈念微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的,叠得整整齐齐,标签已经剪掉了,洗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皂香。她把睡衣放在床边,转过身,背对着病床。   “换上吧。”   姜诺宁撑着床垫坐起来。手肘发软,撑了两次才坐稳。她把身上那件被汗浸透的睡衣脱下来,动作很慢,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干净的睡衣套上去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   换好之后,她重新躺下去,果然舒服了不少。   沈念微转过身来,把她换下来的睡衣叠好,放进旁边的袋子里。然后把被子重新掖好,四个角都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姜诺宁的一张脸。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凌晨三点二十四分。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沈念微低下头看着她。姜诺宁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   “姐姐~”   她又叫了一声。   沈念微把姜诺宁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嗯,我在,睡吧。”   她站起来,拿着那盆已经凉了的温水,走进了洗手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姜诺宁盯着那道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小条灯光,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水声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她听见沈念微把面盆里的水倒掉的声音,听见毛巾被挂上横杆的声音。   她知道沈念微没伺候过人。那双签字的手、翻报表的手,这些天学会了兑温水,学会了拧毛巾,学会了擦汗时用多轻的力道才不会弄醒她。她不让人请护工,什么都自己来,一样一样地学。笨拙,仔细,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水声彻底停了。   沈念微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是姜诺宁没见过的。大概是车上备着的换洗衣物。T恤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在灯光下泛着瓷器一样温润的光泽。头发重新扎过了,几缕碎发垂在鬓角,发尾带着一点水汽,弯成柔软的弧度。   居然有点飒飒的帅。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的光调到最暗,映在她脸上,把眼睑下方那片乌青照得更深了。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从被子边缘传出来。   沈念微没抬头,淡淡地说:“你要是让我回去休息,就闭嘴。”   姜诺宁:……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翻了个身,面对着沙发的方向,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就那么看着沈念微。屏幕的微光在沈念微脸上明明灭灭,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眉心微微蹙着,大概是在处理积压了好几天的工作。敲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往病床这边落了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姜诺宁闭上眼睛,沈念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唇角上扬,收回视线,继续打字。   ---   第二天早上,姜诺宁是被药袋的窸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沈念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站在床头柜旁边,背对着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床头柜上摆着几袋药,是护士早上送来的,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写着药名、剂量、服用时间。   沈念微正把其中一袋拿起来,对着光,看着里面的药片。看了几秒,放下来,拿起另一袋,又对着光看。她把每一袋都看了一遍,然后把标签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从药名读到剂量,从剂量读到生产批号,从生产批号读到有效期。   姜诺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   “姐姐。”   沈念微转过身来。   “那些药,”姜诺宁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其实不用看那么细的。医生开的,护士配的,不会错。”   沈念微看了她一会儿。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浅浅的琥珀色,“会的。”   姜诺宁愣了一下。   沈念微把药袋放回床头柜上。她的手指在标签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落在那行生产批号上。   “会错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下沉,姜诺宁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沈念微已经转过身去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走回来,把药袋拆开,把药片倒在手心里——白色的、黄色的、一颗胶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药袋上的标签,拇指拨了拨那颗胶囊,确认它的颜色和标签上写的一致。   然后她才把药片递过来。   ……   上午九点多,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顾婉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腰带随意系着,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腰线。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的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眉峰,脸上画了淡妆,嘴唇上涂着一层大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神。   她身后跟着沈韵洛。荧光绿的卫衣换成了藏蓝色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袋是粥,一袋是汤。保温袋是深灰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挂件,是一只布做的桃子,针脚不太齐,一看就是小孩子的作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中间隔着一道肉眼可见的距离。顾婉秋没有回头看沈韵洛,沈韵洛也没有往顾婉秋的方向看。她们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各自在床的两侧坐下来。   姜诺宁靠在床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这是吵架了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婉秋开口了,“哪天出院?”   姜诺宁:“明天。”   顾婉秋点了点头,目光在姜诺宁脸上停了一瞬。姜诺宁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干裂的苍白,可那双眼睛里还是没什么光彩。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顾婉秋的语气很平,“眼睛没什么神。”   姜诺宁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瘦了一圈,指节比之前更分明了,手背上的血管隐隐透出来。   沈念微一直背对着她们。她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可是不离开。   沈念微这次真是被吓坏了,无论是谁,她半步都不敢离开病房。   顾婉秋看着姜诺宁,“宁宁,我能问你一句吗?”   姜诺宁抬起眼,“嗯?”   “你那天是怎么回事?”   这话,也就顾科长敢问。   病房里的空气轻轻凝了一下。   姜诺宁偷偷地往窗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顾婉秋还是看到了,勾了勾唇角。啧,还是个小妻管严。   沈念微把手从窗帘上收回来,转过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洗手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轻响。   姜诺宁的目光追着那扇门,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洗完澡出来,就觉得冷。躺下去之后就开始烧,越烧越高,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婉秋看着她。姜诺宁的眼神是诚实的,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烧到四十度。   顾婉秋沉默了片刻。   “可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样。”   姜诺宁抬起头。   “有人说,”顾婉秋的声音不高,“你半夜给沈总打了电话。什么都没说,她问你怎么了,你不说话。她问你有没有事,你也不说话。她就挂了电话,开车过来了。”   姜诺宁:“啊?”   “她到的时候,你烧得人都糊涂了。蜷在床上,被子全踢开了,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她叫你,你认不出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顾婉秋的声音轻下去,“她叫的120。”   用沈韵洛的话来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姐姐慌乱成那样,整个人都崩溃了一样。   洗手间的门开了。   沈念微走出来。熬了这么多天,眼睑下方一片乌青,下巴都尖了一圈。可气场一点没弱,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   她瞥了顾科长一眼,顾婉秋立即住口。   姜诺宁低下头,不吱声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隔很久落下一滴,落在透明的小壶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嗒”的一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也没什么。”姜诺宁终于开口了,“就是我和一个人彻底分开了。”   顾婉秋抬起了眼。   沈念微站在床头柜旁边,正在把那袋水果往柜子里面挪了挪,腾出放药袋的位置。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唇轻抿着,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眉眼之间全是清冷,好像姜诺宁刚才说的那句话,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床头柜上那面不锈钢水壶出卖了她。   水壶的表面被擦得很亮,亮到能照见人影。顾婉秋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水壶上映出的那一小片倒影。   她的嘴角是弯的。   还不是那种克制、礼貌、优雅的微弯,是直接翘到天上去的那种。   余光察觉到顾婉秋在盯着自己,沈念微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的:“我出去一下。”   姜诺宁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姐姐这是……要走么?   沈念微面无表情地走出病房,她带上门,最后环视一圈,确认走廊空无一人。   然后她原地蹲了下去。   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攥成拳头,无声地、用力地挥了好几下。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极快地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一抬头,对上一双圆睁的眼睛。   林秘书拎着两包补品站在楼梯口,嘴巴张成了“O”形。   沈念微:…… 第38章 第 38 章 修罗场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林秘书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然后她急中生智间做了一个决定。   她的目光从沈念微脸上穿过去,落在她身后那面空白的墙上,瞳孔没有聚焦,眼皮半垂着,嘴角微微张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半盲的放空状态。   她什么都没看见。   林秘书开始往前走,目光始终保持着那个涣散的角度,从沈念微身侧走过去的时候,肩膀离沈念微的肩膀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可她的眼球纹丝不动,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偏过去。   沈念微站在原地,看着林秘书用那种梦游一样的步伐从自己身边经过,走向走廊深处。   仿佛时间轮回,林秘书又重新走回了楼梯口。   “沈总?”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您怎么在这儿?我刚才……哦,我刚才可能走神了,昨晚没睡好。这是给姜小姐带的补品,燕窝和花胶,我放病房里去。”   她觉得自己给沈总递了这么大一个台阶,boss一定会顺着垮下来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总微微下沉,带着一种审视完毕之后的了然。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虽然没说话,但那静静地看傻子表演的态度已经表现的很清晰了。   “哐”的一声,林秘书觉得自己从那精心铺就的台阶上一脚踩空,摔了个粉身碎骨。   沈总的鲜活,唯独给姜诺宁。   对着别人,那都是活阎王级别的存在。   沈念微从她身侧走过去,推开病房的门。   门关上了。   林秘书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两包补品,保持着那个被宣判的姿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裂开嘴,直接笑成了喇叭花。   呜呜呜,没有让她领工资走人,就知道她们沈总不会不要她!   门推开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林秘书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她跟在沈念微身边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空气里那层微妙的东西。   顾婉秋坐在病床左边的椅子上。她的坐姿和来时一样,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深蓝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身上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很好看,是气场全开的那种好看。   病床右边的椅子空着。   沈韵洛没有坐在那里。   林秘书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发现沈韵洛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件藏蓝色的卫衣脱了,只穿着里面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头发散了,低马尾歪向一边,几缕碎发垂在肩胛骨上,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抱着手臂,下巴微微仰着,像是在看窗外。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两个人之间隔着整张病床,隔着姜诺宁。   没有人说话。   姜诺宁靠在床头,明显也是感觉到气氛尴尬,看到姐姐进来后,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救救了,她还是个病人,刚刚,这俩人在她面前针锋相对,居然差点吵起来。   起因是沈韵洛跟姜诺宁聊天,说起来出院后要加强体育运动,还说可以教她滑板,为了证明自己技术不错,沈韵洛说了一句“我昨天还教人来着”。   顾婉秋当时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她没抬头:“教谁?”   “一个小姑娘,滑得挺好的,就是动作不太标准,我帮她看了——”   顾婉秋的刀顿了一下,“小姑娘,桃桃那么大么?”   正喝水的姜诺宁差点噎着。   “不是……跟我差不多大吧。”   果皮断了。   “在哪儿?”   “就我家附近那个滑板公园。”   “就你们俩?”   “对,她一个人来的,我看她练了好久,就——”   “你看了她好久?”   “顾科长,你问这么细干什么?”沈韵洛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不是不关心我的事儿么?微信都能隔一天回。”   “随便问问,怎么,就不能问问你们年轻人的业余爱好?”顾婉秋继续削苹果,刀刃贴着果肉,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走,宽窄均匀,和断掉之前一样,“她滑得怎么样?”   顾科长是谁,想问什么,怎么可能被人带跑偏。   “挺好的。”   “挺好的?”   “对,挺好的。”   “那你教她什么?”   “动作不太标准的地方,我帮她调了一下站位。”   “站位。”顾婉秋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   沈韵洛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就是重心有点问题,我扶着她熟悉了一下——”   “你还扶了她?”   这下,语气真不对了,顾婉秋连脸色都变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姜诺宁把拿起旁边的水杯,挡住了自己的脸,在内心热烈地呼唤着沈念微。   姐姐,你回来啊,快回来啊,我需要你!!!   沈韵洛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微仰着,看着顾婉秋:“顾科长,你是在审我吗?”   “我审你干什么?我又不是督导组。”   “那你问这么细。”   “我问都不能问了?”   “能。你问。你继续问。”   “她长什么样?”   “还可以。”   “那就是很好看,怪不得你看那么久。”   “我是看她滑板,不是看她。”   “你刚才说看了好久。”   “我没有,顾婉秋。”   “沈韵洛,你有。”   两个人对视着。姜诺宁把水杯放下来,又端起来,又放下来。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清嗓子都清不出声。   她本来就不擅言谈,更不用提半“残”的状态了。   ……   沈念微收到了姜诺宁的求助目光,她看了看沈韵洛:“你站在那里干什么?窗帘又没开,你看什么?”   沈韵洛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看墙。”   沈总问的严肃认真:“好看吗?”   “……”   病房里的空气又凝住了。   林秘书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那个……姜小姐,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看看。粥?面?还是——”   “不用了。”沈念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语气淡淡的,“她中午喝汤。我让人送过来了。”   林秘书的嘴闭上了。   姜诺宁投过来的“救命”眼神被她用同样无助的眼神还了回去。两个人隔着半个病房,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交流——   姜诺宁:别走。   林秘书:我没办法。   姜诺宁:你再待一会儿。   林秘书:沈总会杀了我的。   姜诺宁:……   林秘书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演技挤出一个职业的微笑:“那沈总,我先回公司了。下午还有个会要准备。”   沈念微“嗯”了一声。   林秘书转过身,用一种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速度,消失在了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诺宁觉得自己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关在了门外。她把水杯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目光从顾婉秋脸上飘到沈念微脸上,又从沈念微脸上飘到沈韵洛的背影上。   窗边的那个人终于动了。沈韵洛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红,“我出去透透气。”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安静了几秒。   顾婉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动作不快不慢,把风衣挽在手臂上,转过身,对姜诺宁笑了一下。   “宁宁,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姜诺宁抿了抿唇,“顾科长——”   “没事。”顾婉秋打断了她,声音很轻,语气甚至是温和的,“她就是这样。小孩子脾气,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姜诺宁回应,转过身,走向门口。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深蓝色风衣挽在手臂上,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顿了一下。   “沈总。”   沈念微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头:“嗯。”   “你妹妹,”顾婉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你多哄哄。”   门关上了。   沈念微走到了姜诺宁床边,在椅子上悄然坐下,姜诺宁撇着嘴看着她,说话不方便,就用大眼睛问——你都不看看去么?   沈总全当没看见。   看什么看?又不是小孩子了。   过了一会儿,姜诺宁忍不住了,鸭嗓又开始说话了,“顾科长说……让你哄哄妹妹。”   她怎么能做的这么踏实呢?   沈念微瞥了她一眼,“她的女人,为什么要我哄?”   姜诺宁:……   有时候,她还真的跟不上沈总的思维。   看来,正经说话是没用了,十个姜诺宁也抵不过沈总,她只能装可怜了,咬着唇,用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沈念微。   沉默了几秒,沈念微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走廊里没有人。   “吱呀”一声,防火门沉重的转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冷白色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沈韵洛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她抬起头,沈念微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韵洛坐在这儿难过半天了,眼睛红红的,骤一看到姐姐,以为姐姐是来质问她的,问她为什么跟顾婉秋吵架,问她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问她为什么二十岁了还像个小孩,整个人像是刺猬一样绷紧。   “吃饭了么?”   “姐……”沈韵洛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几分感动,这种时候,还得是自己亲姐啊。   简单的一句话,把她防御的姿态给打破了。   沈念微:“早上给宁宁煮粥剩下了一些,你吃了吧。”   沈韵洛:……   她感动得太早了。   “姐。”沈韵洛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她不喜欢我了。”   黑暗里沉默了一瞬,沈念微的声音很平:“你确定?”   沈韵洛没有回答。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大概是这么久,她感觉烦了,我们现在难得见面,见面就是争吵。她也没那么在意我了……”   沈念微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你烦不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沈韵洛在黑暗里偏过头,等着她姐说下去。   “她还不够在意你么?”   沈韵洛愣了一下。“什么?”   灯没有亮,沈念微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你上次肠炎,她坐在你床边一晚上没睡。天亮的时候我去换她,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才站稳。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是她倒给你的,你没喝。她拿起来喝了,太累了,手是抖的,水洒了一裤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没看见。然后她走到门口,转过身看你。”   “那时候你在睡,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心皱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念微顿了一下。   “她说,‘我不能再这样了’。”   沈韵洛的呼吸停了。   “说完她就走了。”   沈韵洛怔怔地看着姐姐。   “你觉得她不在乎你。”沈念微看着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是在乎得太过,在乎到影响她的判断了。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她从基层科员一路走到现在,靠的是稳重、可靠、滴水不漏。她从不在公开场合表露私人情绪,从不让人抓住任何把柄,从不让任何人觉得她‘不够成熟’。可那天晚上,她在一张不属于她的病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手抖得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你觉得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韵洛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她害怕了。她害怕自己失控,害怕自己因为一个人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所以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对她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她必须往后退一步,才能看清楚自己站在哪里。”   沈念微的声音低下去,“沈韵洛,你不能总在我这儿听到她爱你。这对她不公平。你要自己感受。”   沈韵洛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米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勺子在粥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重新把她整个人裹住。   沈念微语气很淡,“你爱上她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她和你之间是有距离的,你现在如果反悔,还来得及,只是未来不要让自己后悔。”   “我就是感觉不到在意,”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她对我……好像都不如对姜老师。”   明明说忙,可还是抽出时间来看姜诺宁了。   对她,却可以不闻不顾一个星期。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比刚才那一瞬更长。沈念微没有说话。沈韵洛能感觉到姐姐在身边,能感觉到她大衣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可她就是没有说话。   沈韵洛以为姐姐在思考。在认真地、设身处地地帮自己分析,顾婉秋为什么对姜诺宁好,那种好和对自己的好有什么不同,自己是不是多心了,是不是太敏感了,是不是应该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她等着,等了很久。   然后沈念微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姐姐谈论正事时听过的警惕。   “她不会……喜欢上宁宁了吧?”   沈韵洛:……   真的是一句话不想理这位姐姐了。   沈韵洛回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淋透了的蘑菇,垂着脑袋,蔫蔫地推开门。姜诺宁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起眼,看见她的表情,心里就有了数。   姜诺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含着一把刀片,每一个字都是割出来的:“你姐呢?”   她一开口,仿佛鸭子“嘎嘎”叫了两声。   “你别说话了。”沈韵洛赶紧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没走,她去换衣服去了。”   知道姜诺宁跟素依分手后,她姐都快要孔雀开屏了。   要时时在姜诺宁面前,展现她的“美貌”。   姜诺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很疼,她龇了龇牙,还是开了口,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觉得……顾科长她……不是不在意你。”   沈韵洛的手顿了一下。   “她就是……”姜诺宁斟酌着用词,眉心微微皱着,每一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往外拽,“年长一点的人……都这样。想得多,说得少。怕这怕那,瞻前顾后。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说得费劲极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劈了,尾音碎成了好几片。   沈韵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她是那样的人。可我就是……”   她没有说完。姜诺宁也没有追问。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韵洛忽然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你说年长一点的人都这样。”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弧度,“可我看我姐就不这样。”   姜诺宁眨了眨眼睛。   从小到大,在沈韵洛的眼里,她姐一直是冷冷清清的,对什么都不甚在意。   沈韵洛还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姜诺宁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沈念微换了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面料薄薄地垂着,被走廊尽头漫过来的风带起极轻的波纹。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腕骨微微凸起,骨节分明却不显瘦削。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碎发被光勾成浅浅的栗色,耳廓透亮,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绯红。   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姜诺宁。   姜诺宁眼里满是惊艳,写满了——姐姐好漂亮,怎么能美成这样?   沈念微勾起了唇角,满意地落座了。   沈韵洛:……   姜诺宁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沈念微,嘴角挂着傻傻的笑,沈念微坐在沙发上落座,双腿交叠,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态从容而矜贵,像一只成功求偶的孔雀,头发丝儿都透着心满意足。   沈韵洛看了看姜诺宁,又看了看她姐,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开。   ——笑笑笑,秀秀秀,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下午,姜诺宁的精神好了很多。烧彻底退了,喉咙虽然还是哑的,但说话不再像吞刀片了。她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便签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列明天出院要带的东西。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手还是有一点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沈念微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在办公。   门被敲响了三声。   沈念微抬起眼。   门推开了。蒋筠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衬衫下摆塞进一条黑色的高腰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根细窄的黑色皮带,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后颈,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漂亮的跟女艺人似的。   姜诺宁从便签本上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筠姐——”   声音还是哑的,尾音往上扬了半截就碎掉了。   蒋筠快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   一只手落在了姜诺宁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指腹贴着姜诺宁的额头,掌心悬空,没有完全覆上去。凉意从那一小片皮肤渗进去,姜诺宁下意识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蒋筠的拇指在她眉骨上方轻轻滑了一下,她弯着腰,离姜诺宁很近,近到姜诺宁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很淡的香水味。   “还烧吗?”蒋筠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   姜诺宁摇了摇头,“不烧了。就是嗓子还有点哑。”   她向后躲了躲,心里是不喜欢蒋筠碰自己的,又不好直说。   她偷偷看了看姐姐。   得,沈念微起身,背对着她们了。   “瘦了。”蒋筠直起身,低头看着姜诺宁,眉心微微蹙着,“下巴都尖了。”   姜诺宁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   蒋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风衣搭在扶手上,目光从姜诺宁脸上扫到床头柜上的便签本,又扫回来。   “明天出院?”   “嗯。医生说再观察一晚,没事就可以走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姜诺宁急的脸都红了,咳嗽了几声,本来嗓子就哑,这一咳嗽,更没法听了。   沈念微转过头来。   蒋筠也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病房的空气里撞在一起。 第39章 第 39 章 她连生病,都是小心翼翼的   沈念微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蒋筠那只手上,指尖离姜诺宁的额头只差不到一寸。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一下。   看来,宁宁恢复单身之后,开心的不仅仅她一个。   好在这时候,姜诺宁开口了,“不用,筠姐。我姐姐会送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尾音还是带着病中的沙哑,“我姐姐”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楚,没有一丝含糊。   蒋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沈念微站在原地,仍然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可她的唇角,却往上翘了一下,像一朵从石头缝里拼命往外钻的小花,压也压不住,按也按不回去。   蒋筠沉默了片刻,目光始终落在姜诺宁脸上,那双冷而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那好。”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好好休息。公司那边的事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自始至终,她没有看沈念微一眼。   门拉开的那一刻,正好和打完电话往里走的沈韵洛撞了个对面。蒋筠脚步没停,微微侧身从她旁边绕了过去,风衣下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韵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迈进病房,嘴比脑子快:“哟,还挺好看。姜老师,这谁啊?跟模特似的?”   姜诺宁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水杯,闻言睫毛垂下来,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暂时性失聪,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沈韵洛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她转回头去看姜诺宁,看她装死的模样,沈韵洛心里“咯噔”一下,脖子像生了锈的转轴,一寸一寸僵硬地扭向病床另一侧。   沈念微正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只刚削好的苹果。她的表情平静极了,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可眼底分明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冰。   “好看么?”   呵。   好看找人当姐姐去啊。   好看管人家要零花钱去啊!   沈韵洛的后脊梁骨猛地蹿过一道凉气,求生本能瞬间启动,脑袋立刻摇成了拨浪鼓:“一点不好看!”   沈念微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悠悠地又问了一句:   “跟模特似的?”   沈韵洛的头摇得更快了,恨不得把脖子摇断:“不是!什么模特?一点都不像!我刚才没看清,她走路有点外八呢!”   姜诺宁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她这一笑,嗓子又疼了,捂着嘴咳了两声,眼睛却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晃得人心痒。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嗓子的痒,然后放下杯子,拍了拍床沿。   “洛洛,陪我下五子棋。躺了好几天,骨头都躺锈了。”   听到“洛洛”两个字,沈念微挑了一下眉。   沈韵洛正愁没地方躲她姐的眼刀,一听这话立马搬着椅子挪到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纸和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棋盘。   两个人趴在床沿上,一个画圈一个画叉,头挨着头,认真得像两个期末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小学生。   沈念微看了她们一眼,收回视线,打开笔记本开始办公。   姜诺宁画了个圈,用笔尾戳了戳下巴,正琢磨下一步堵哪里。余光忽然瞥见沙发那边,沈念微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往这边落了一下。不是看棋盘,是看她。那一眼很短,刚一碰上她的视线就收回去了。   没过一会儿,姜诺宁余光又瞥见了。还是从电脑屏幕后面,沈念微的目光又飘了过来。这一次她没来得及收,被姜诺宁逮了个正着。   姜诺宁歪着头看着她,声音软软的:“姐姐,你要不要一起玩?”   沈韵洛正盯着棋盘算下一步怎么堵,头也没抬:“我姐不玩,她忙着呢。她从来不玩这种娱乐性的东西,她连消消乐都不玩,我说的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周围太安静了。她缓缓地抬起头,顺着姜诺宁的目光看过去,姐姐正看着姜诺宁,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居然写满了“动心”。   沈韵洛:……   她看看姜诺宁,又看看她姐,默默地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好的。她不应该在车里,她应该在车底。   告辞了二位。   ……   傍晚,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窗帘外面的光从白色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深蓝。   姜诺宁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支圆珠笔,面前的便签本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又用横线一道一道地划掉了,那些线条画得很用力,纸面都被笔尖压出了凹痕。她的状态明显要比下午差很多,整个人变得寡言了起来。   沈念微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把手机调成了振动。   晚上八点多,护士进来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姜诺宁说了声谢谢,等护士走了之后又陷入了那种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姜诺宁动了动,掀开被子,哑着嗓子说了句:“姐姐,我想洗个澡。”   她好多了,但是还是有些虚弱,可这几天总这么出汗,又没办法洗澡,是让人够难受了。   沈念微走进洗手间,试了试水温,把浴巾放在姜诺宁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又把防滑垫在淋浴区外面重新铺了一遍。退后两步看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她才侧身让开门口:“水别开太烫,别锁门。”   姜诺宁乖巧地点了点头。   洗完澡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尾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把睡衣领口洇出一道深色的水痕。脸色还是白的,但被热气蒸出了一层薄薄的粉。她拿着毛巾擦了两下,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沈念微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把她按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站在她身后,把吹风机插上电源,调到了合适的温度。   好几天没梳理头发了,姜诺宁有点窘,感觉头发都打劫了,局促的看了姐姐一眼,想要自己来,沈念微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暖风从姜诺宁的后颈拂过,很舒服。   沈念微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解开。她解得很慢,每次遇到缠在一起的发丝,就停下来,用指尖捏住那一小缕,耐心地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分开。然后再打开吹风机,继续吹。   热风从头皮上拂过,手指在发间穿梭,一下一下,温柔而有耐心。   姜诺宁闭着眼睛,那股暖意从头顶往下淌,淌过后颈,淌过肩胛骨,整个人沉甸甸地放松了不少。   沈念微自始至终没有问她为什么情绪不好。甚至自始至终,都没问过一句“怎么了”,只是默默地、温柔地包容着她。   这样的沉默,反而让姜诺宁松了一口气。不用解释,不用强撑着说“我没事”,不用在连自己都弄不懂自己的时候还要给别人一个交代。   吹风机关掉的那一刻,病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气流声。   姜诺宁睁开眼睛,头发干了,蓬松柔软地散在肩头,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栀子花香。她伸出手,捏住了沈念微的衣角。   “姐姐。”   “嗯?”   “没什么。”她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叫你一声。”   夜里,病房里的灯全灭了。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小条月光,细细的,银白色的,落在浅灰色的被子上,像一根被谁不小心遗落的丝线。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护士站的值班电话再也没有响过,整层楼都睡了。   姜诺宁侧着身子,蜷在病床上,眼睛是睁着的。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浅浅的琥珀色。她看着对面那张陪护床上沈念微的侧影,深灰色的毯子拉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月光只照到了她一小半侧脸,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弧线都被那层银白色的光镀得格外柔和。   姐姐陪着她这段时间……一定耽误了不少工作吧。   她帮了自己这么多,可是自己却好像一直在给她添麻烦呢。   她什么时候才能成长到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姐姐?   姜诺宁就这样看着,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然后她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念微,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黑暗里,沈念微睁开了眼睛,微微蹙眉。   ……   第二天一早,沈念微接了一个电话,站在窗边,背对着病房,声音压得很低。挂了之后她转过身,对姜诺宁说:“我有个朋友过来帮忙,叫Rura。她正好在附近,过来帮忙。”   姜诺宁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可当Rura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是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漂亮的女人,却非常潇洒随性,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燕麦色针织衫,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一点指尖。头发卷卷的,乱中有序,像刚睡醒又像是精心打理过。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很温和的光。   “嗨,小宁宁。”Rura冲她挥了挥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反而更好看了,“今天总算见到活的了。”   姜诺宁下意识往沈念微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念微正弯腰拎起地上的行李袋,好像根本没听见那个称呼。   出院手续是沈念微去办的。Rura留在病房里帮姜诺宁收拾剩下的东西,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便签本翻了翻,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五子棋盘,很惊讶地问:“她跟你下五子棋?”   姜诺宁“嗯”了一声,把睡衣叠好放进袋子里。   “怎么了?”   Rura把便签本合上,放回床头柜上,摇了摇头。   姜诺宁盯着她看了好久,收回了视线。   到了公寓,三个人忙了一阵,把东西归置好。Rura去厨房烧了壶水,出来的时候看见沈念微正蹲在玄关,把姜诺宁的鞋子一双一双地摆正,鞋头朝外,间距均匀。Rura靠在门框上,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对着客厅里的姜诺宁喊了一句:“小宁宁,你这屋采光真好。”   等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姜诺宁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大病初愈的人经不起折腾,从医院到公寓,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加上搬了几袋东西,她的体力就见底了。沈念微让她去卧室休息,她没逞强,点了点头,冲Rura笑了一下,说了声“麻烦你了”,然后推门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Rura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念微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没有转过身来。   “她的确表现出了一些抑郁症状。”Rura开口了,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平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跟一般的抑郁症不一样。”   沈念微转过身来,看着她。   Rura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抬起眼,对上沈念微的目光,“她连生病,都是小心翼翼的。”   沈念微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刚才在病房里,她问我‘怎么了’,我没回答。她就再也没有追问过。不是不好奇,是她怕给我添麻烦。她刚退烧,嗓子还是哑的,可她跟我说了三遍‘麻烦你了’,给你使了不下五个眼神,每一个都是在确认,确认你没有因为她而耽误别的事,确认你没有因为她而太累。”Rura的声音轻下去,“她怕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哪怕是在她自己最需要被照顾的时候。”   “你守了她这几天,她嘴上不说,心里恨不得把你按回床上去睡觉。可她不敢。因为她怕拒绝你的好意会让你不高兴,她连接受照顾都在担心对方的感受。”   沈念微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紧了。   “但这不是最让我意外的。”Rura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念微,“最让我意外的是,她在努力让自己往上走。”   “大多数抑郁的人,你看着他们,感觉像在往下掉。眼神是沉的,反应是钝的,你伸出手拉他们一把,他们会抗拒往下坠得更厉害。她不是。她在往上走,是那种很慢很慢的,像一棵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自己找了个缝隙,一点一点往上钻。”   “她把心底碎掉的那些东西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垒。垒歪了,重来。垒塌了,重来。你看她白天好像没事人一样,跟你有说有笑,那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到了白天,用来做一件事让自己看起来好好的,好让你放心。到了晚上,力气用完了,她就空了。心里的那个窟窿还在,她暂时填不上,但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她,甚至害怕被人发现,不是怕被人嘲笑,而是怕给人增添负担。”   Rura站起来,走到沈念微面前。   “她能够有自愈的迹象,不是因为创伤不深,是因为她心底有一个非常稳定的内核。那个内核是在她小时候被真正爱过、真正呵护过的时候形成的,是她爸爸妈妈给她打下的底子。底子太结实了,结实到哪怕后来被人砸了个稀烂,骨架还在。她现在就在那副骨架上,一点一点地,努力重新把自己垒起来。”   Rura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本该是一个无忧无虑开心快乐无比善良的女孩,怎么就成这样了?是谁那么狠心?怎么下得去手?” 第40章 第 40 章(二更) 有一点点动心   Rura走后,公寓里安静下来。   姜诺宁在卧室里睡着,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沈念微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一下,消失在街角。她保持着目送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浅绿色的,被晚风拂过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街灯还没有亮,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深蓝,像一块被墨水洇过的绸缎,从城市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Rura的话还在她耳边转。   “她连生病,都是小心翼翼的。”   沈念微闭上眼睛。那天晚上的画面又涌上来了。   姜诺宁烧得人事不省,蜷在床上,枕头是湿的,被子全踢开了。她叫她,她认不出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急救人员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她忽然抓住了沈念微的手指,抓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她的手背。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沈念微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好几遍才听清。   “对不起。”   她在道歉。烧到四十度,人都糊涂了,她在道歉。   饶是自制力强大的沈总,也再也没有办法克制。   沈念微转过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姜诺宁侧着身子蜷在被子里,被子拉得很高,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半边侧脸。她的两只手合拢着枕在脸颊下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取暖的小猫。   明明那么的可爱,那么乖。   让她心疼到无以复加。   ---   姜诺宁这场病真的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烧退了之后又断断续续咳了好些天,嗓子从刀片刮喉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偶尔的干痒。   姜诺宁是闲不住的,她虽然一时去不了公司,但是在家也一直忙碌着,最重要的是她反复告诉沈念微,她已经好了,不想姐姐在自己身上耽误太多时间。   沈念微并没有理会她,第二天早上,姜诺宁在茶几上发现了一摞打印好的文件,是荣尚去年做酒店板块调研时的内部资料,里面有行业趋势分析、竞品数据、几家头部酒店集团的运营模式对比。资料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地夹好,页边贴了几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凌厉而清隽,是沈念微的手笔。有些地方画了星号,有些地方写着“重点看”,有一页关于政府定点采购流程优化建议的旁边。   姜诺宁看着那一叠材料,眼里露出这一段时间都没有的光亮。   这下,小工作狂总算是不撵人了。   沈念微:“你养病期间,不用碰具体业务,但眼界可以放宽一点。看看大公司是怎么做酒店板块的。”   姜诺宁有点不好意思:“姐姐,你给我看这个,不会有什么竞争——”   她话还没说完,沈念微淡淡地扔了一句:“望月还够不上格。”   姜诺宁:……   虽然直白到有点残忍,但是姜诺宁心里好受多了,她立即盘腿坐在沙发上,把那些资料摊了满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拿起笔在旁边标注,偶尔停下来问沈念微某个术语是什么意思。   沈念微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本闲书。每一次姜诺宁抬起头来问问题,她都会把书合上,微微侧过身,认真地听完,然后给出回答。她的回答总是很简短,却一针见血。   姜诺宁听着听着,忽然抬起头,“姐姐,你怎么什么都懂?”   沈念微翻了一页书,“看过几份报告而已。”   姜诺宁撇了撇嘴。她才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在资料空白处又写了几行字。   除了这些,沈念微偶尔也会跟她聊一些荣尚的事。不是什么机密,大多是日常管理中的琐碎——某个副总在会议上拍了桌子;林秘书最近在学法语,每天午休时间都戴着耳机念念有词;集团在城北那块地的开发方案被打了回来,理由是配套绿地的比例不够,底下人气得嘴角起泡,沈念微倒是没什么表情,说“改就是了”。   姜诺宁发现,姐姐的话变多了。   她还发现,沈念微跟她说很多事情的时候,不再是以前那种“我说你听”的态度。她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有时候甚至会停下来,微微偏过头看着她,问一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姜诺宁第一次被问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说“我怎么会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沈念微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认真的凝视。   于是她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沈念微听完,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点了点头,说:“有道理。”然后才说出自己的考量,像两个同事在茶水间里随口讨论一个案子,你来我往,彼此补充。   那种姿态让姜诺宁觉得很舒服。不是被当成需要保护的人,而是被当成可以并肩讨论的人。   就像是现在,俩人的闲聊。   “姐姐,”姜诺宁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你现在完全不用自己去跑现场了吗?”   “偶尔去。大部分时候,底下的人先去谈。谈不拢,我再出面。”沈念微把茶杯放下来,给她续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坐到这个位置,真正需要我亲自处理的事,都是别人处理不了的。其他时候,养好团队、定好规则、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比什么都重要。”   姜诺宁想了想,“我爸以前也是这样。他从来不去盯那些小事,但他知道谁在偷懒、谁在糊弄、谁是真的在做事。”她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我小时候总觉得他很轻松,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签签字,不像我妈天天在家忙得脚不沾地。后来才知道,他那种不忙才是最难的,什么都要知道,什么都不能慌,脸上永远是那副稳得让人安心的笑。”   沈念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了然:“所以你觉得,自己现在还做不到那一步?”   “差太远了。”姜诺宁的声音闷闷的,“我现在连自己手里那几个项目都盯不过来,每天被琐事追着跑,哪有资格想‘定规则’这种事。”   “你才做了多久。”沈念微的语气很平,“你爸也不是一上来就能稳得住。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大概还挤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跟人讨价还价,被甲方指着鼻子骂。”   姜诺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念微端起茶杯,姜诺宁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用事事冲在第一线的?”   轻轻松松赚大钱,大概是所有打工仔的梦想。   沈念微想了想,放下了茶杯,“那时候我刚进荣尚,我爸把我扔进医疗板块,说‘你先试试’。他没有给我任何资源,也没有交代任何人带我。开第一次董事会的时候,我连议程都看不懂。财务总监说的那些术语,我在商学院都学过,可真的坐在那张桌子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考我。”她的语气很平淡,“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等我出丑。我爸的副手,姓陈,跟了他十五年,觉得我抢了他的位置。我去找他请教,他笑眯眯地跟我说‘沈总年轻有为,哪里需要我指点’。转身就在董事会上说我的方案‘缺乏行业经验,建议慎重考虑’。”   姜诺宁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茶凉了都忘了喝。   沈念微继续说下去。她说她那个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到公司,晚上最后一个走。没人教她看报表,她就让林秘书把过去三年的财报全部打印出来,一份一份地对照着行业报告去啃。没人带她跑项目,她就自己去从住院部一层一层地走,跟护士长聊天,问她们最缺什么、最烦什么;去供应商的厂里蹲着,看他们的生产线怎么运转,问他们的成本结构。   “那些人等着我知难而退。可他们忘了一件事,我爸虽然没给我资源,但他把荣尚最年轻的一批中层全拨给了我。那些人和我一样,也是从底层干起来的。他们也不服很久了,只是差一个出头的机会。我们一起,用了两年,把医疗板块的估值翻了三倍。”   沈念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后来姓陈的那个副手退休了,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饭。他说他这辈子带过很多人,我是最让他意外的一个。我说‘谢谢陈叔’。然后我把他手里的三个子公司全拆了,换成了我自己的人。”   姜诺宁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把茶杯放下来,盘在沙发上的腿换了个姿势,“姐姐,你记仇的样子好可怕。”   原来,她现在走的是姐姐来时路。   她第一次感觉她们之间的距离没有那么大。   “不是记仇。”沈念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是报仇。”   姜诺宁又笑了。她把毯子往上拽了拽,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沈念微。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念微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的鼻梁很高,下颌线锋利而流畅,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之间没有任何痛苦的痕迹了。   姜诺宁想,她以后也会有这样历尽千帆浪的坦然吧。   沈念微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宁宁,刨除光鲜的一面,我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也不会累,会想要偷懒,没有办法二十四小时永远电量充足。”   她盯着姜诺宁的眼睛:“跟你在一起,是我最放松的时候。”   姜诺宁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过了好久。   毯子边缘传出一声轻唤。   “姐姐。”   “嗯。”   “以后你要是不想开会了,随时过来,我给你做饭。”姜诺宁的声音闷闷的,想了一下,又认真地补了一句,“虽然我会做的不多,但我可以慢慢学,你想来,我随时欢迎。”   这是她第一次对姐姐说这样直白的话,连头都不敢抬了,脸颊泛着桃红。   沈念微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好。”   姜诺宁觉得,养病的这些日子,恢复的不只是身体。每天早上在粥香里醒来,茶几上总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药片按早中晚分装在三个小格子里。沈念微不是话多的人,可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张被妥帖铺开的绒毯,把那些尖锐的、粗糙的、让她半夜惊醒的东西,无声地隔在了外面。   她的心底像是被什么滋润着,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不急不缓的春雨。   她开始习惯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小事。比如沈念微切菜的时候喜欢把每一段葱花切得一样长;比如她的手指翻书页的时候总是很轻;比如她喝热茶之前会先吹两下,然后微微偏一下头。   除了姐姐,沈韵洛隔三差五就跑来一趟,有时候是拎着水果,有时候是抱着画册,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沈韵洛滔滔不绝地讲她和顾婉秋的事,讲着讲着就自己生气了,“最讨厌她盯着别人看了,就她那双眼睛,天生的狐媚,盯着人家看久了,就像是在放电,噼里啪啦的。”   姜诺宁裹着毯子窝在沙发角落里,一边喝梨汤一边听,眼睛亮晶晶的。   沈念微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眼,看着她们俩的样子,摇摇头。   过了几天,姜诺宁感觉自己好得差不多了,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重身份——沈韵洛的美术老师。上次去沈念微家,说好了要教沈韵洛画画,结果她被姐姐“霸占”着画了一晚上月亮,根本没腾出手来指导正主。她想正好趁周末去补上这一课。   谁想到,课还没补上,先收到了姐姐的消息。   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显然是隔着一段距离偷拍的,画面里能看到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街,街角有一家咖啡馆,落地窗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顾婉秋,另一个是沈韵洛。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个定位,和一句话:「来看八卦」   姜诺宁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发送人的名字。沈念微。姐姐。那个在会议室里让人大气都不敢出的总,发了一个定位和“来看八卦”,语气雀跃得像约闺蜜去抢限量款包包。她一边腹诽一边飞快地抓了件外套,蹬上帆布鞋就往外跑。   按照定位找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那条街种着两排梧桐树,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透过枝叶洒在人行道上。   姜诺宁小跑了一段,目光在路边停着的几辆车之间搜寻,然后她看见了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梧桐树后面,车窗只降下来一小截,从那条缝隙里,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悄悄地冲她挥了挥。   贼溜溜的还有点可爱。   姜诺宁跑过去,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车里暖风开得足,沈念微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只放下来一道窄窄的缝。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手里还端着一杯热咖啡,上面插了两根吸管。她把其中一根往姜诺宁的方向转了转,眼睛没有离开正前方。   “你来晚了,差点错过。”   姜诺宁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是拿铁,多奶少糖,她喜欢的口味。她顺着沈念微的视线往前看,挡风玻璃正对着街对面那家咖啡馆。   姐姐停的位置绝佳,刚好在两棵梧桐树之间,透过落地窗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姐姐,”姜诺宁压低声音,虽然明知道车里说话外面根本听不见,“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   “没多久。”沈念微端起另一根吸管,抿了一口。   “没多久是多久?”   沈念微嗔了她一眼。   姜诺宁心满意足地偷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沈韵洛和顾婉秋推推拉拉地从咖啡馆里出来了。顾婉秋拽着她的手腕,想在街角说什么。沈韵洛甩开了,往前走几步,又猛地转回来,抬起手指着顾婉秋。   隔着车窗听不清说了什么。   两个人对峙在路灯底下,谁都不肯先退半步。   顾婉秋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那双强势的眼睛里,罕见地浮出了一丝无措。沈韵洛又往前逼了几步,眼看就要擦肩走开,却忽然猛地转身,一把攥住顾婉秋的风衣前襟,将她整个人推到了路边的梧桐树上。   树干被撞得轻轻一颤,几片叶子簌簌落下,飘在顾婉秋散开的发间。   沈念微把车窗往下降了一点,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沈韵洛偏过头,吻了上去。   姜诺宁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从两颊开始往上烧,一路烧到耳根。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了。   可眼睛根本不听话。   亲完第一波。   她们居然又开始亲起了第二波。   这次,是真的非礼勿视了。   姜诺宁尴尬地过头,一下子看见一向沉稳的沈总看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了。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烟灰色的家居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月光和路灯的光在那一小截锁骨上交汇,泛着瓷器一样温润而脆弱的釉光。   她的嘴唇在月色下是深红色的,被夜风拂过,微微润泽。   姜诺宁痴痴地盯着看。   周围的声响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车窗外沈韵洛和顾婉秋还在树影里缠着,蝉鸣和远处车流的低嗡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也不知道怎么了,姜诺宁的目光黏在那片润泽的红上,再也撕不下来。   她想……那一定很软吧。 第41章 第 41 章 想要掐住腰,用力地亲,狠狠地做   沈韵洛把顾婉秋按在梧桐树上亲完第二波之后,姜诺宁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扔进沸水里的温度计,从脖子一路红到天灵盖。   沈念微倒是镇定得很,慢悠悠地把车窗升上去,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侧过头来看她,当看到姜诺宁西红柿一般的脸是,沈总的眼神从看戏的笑瞬间转为了惊讶,“你——”   姜诺宁没让她说完,“姐姐我明天要上班先回去了!”   一句话中间一个标点都没有,她拉开车门,左脚绊右脚,差点一头栽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   一直到狂奔回家,姜诺宁的心跳都处于“不正常”的状态,陷入沙发后,整个人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是怎么了呀!!!   怎么会对姐姐有那样的“非分之想”?!   她以前看沈念微,是仰视,是敬畏。   姐姐是完美的,疏离的,高高在上的,像一幅挂在天边的仙画,只可远观。   可如今,那幅画好像被人从墙上取下来了,就摆在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画布上每一道细腻的笔触、每一层颜料的厚度。   而今晚在车里,她甚至逾越了,第一次想要触碰那副画。   她看见沈念微锁骨上那一小片皮肤之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姐姐好白”,而是……想用指尖,直接贴上去。感受那里的温度,感受皮肤底下脉搏的跳动,感受那截锁骨凹陷处能盛住多少月光。   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寸。   落在了沈念微的嘴唇上。   姜诺宁盯着那道凹痕,喉咙发干。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胸腔里,拼命想撞出来。   ……   姜诺宁站直身体,踉跄着去洗手间,用凉水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克制住心底的燥气。   “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那是沈念微。”   然后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所以呢?   那天晚上,姜诺宁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枕头翻过来翻过去,怎么躺都不对。闭上眼睛是沈念微,睁开眼睛也是沈念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边缘。她盯着那道光,想起沈念微办公室墙上那幅画,想起她的微信头像,想起那晚在江堤上她说的话“我曾经见到过最耀眼的月亮。”   当时她以为那是别人。现在她不确定了。   姐姐她会不会……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姜诺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比起姜诺宁的辗转难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大饼,沈总那边则是美梦一整宿,连睡觉前都忍不住偷偷的笑。   第二天早上,沈韵洛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看见姐姐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面前摊着三件衬衫——烟灰色、深蓝色、米白色。沈念微抱着手臂,眉心微微蹙着,目光从第一件扫到第三件,又从第三件扫回第一件,那表情像是在评估一笔上亿的并购案。   “姐?”沈韵洛揉了揉眼睛,“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沈念微拿起烟灰色那件,对着镜子比了比,放下来。又拿起墨绿色那件,比了比,放下来。   沈韵洛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姐又拿起深蓝色那件,对着光看了看。   “你平时穿衣服从来不超过三十秒,”沈韵洛眯起眼睛,“今天这是怎么了?要去接待什么大人物?”   不是前一阵子才和她说要多一些时间陪着姜诺宁么?   沈念微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转过身,表情平静极了。   “不是大人物。”   “那干什么?”   “宁宁最近总看我。”   她要穿的好看一点。   沈韵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   姜诺宁为了让自己从那种“失控感”中逃离,虽然还没有完全好,她还是去了公司。   她需要工作,需要忙碌,需要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清空。   蒋筠给她安排的任务不算重,但很碎。整理档案、做政策研究、写分析报告,偶尔去旁听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姜诺宁来者不拒,每一件都做得认认真真。她早上七点半就到公司,中间除了吃饭喝水,几乎不离开工位。   “你不用这么拼。”蒋筠有一次站在她工位旁边,低头看了看她面前摊开的那摞文件,“身体刚好,别又累倒了。”   姜诺宁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没事的,筠姐。在家躺了那么久,骨头都生锈了。”   蒋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人劝不住,也没打算劝。蒋筠自己就是个工作狂,从被发配到分公司到现在,她没有一天不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她在这个被边缘化的位置上待了两年,比谁都清楚,只有把手里的事情做到极致,做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才能在机会来的时候抓住它。   姜诺宁走的都是她来时路。   所以,她们才会惺惺相惜,有着不一样的契合度。   大概真的是老天垂怜努力的人,机会正在以她们都没预料到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城北新区那个培训会结束之后,顾婉秋在系统里上传了服务评估报告,给了姜诺宁极高的评价。那份报告在系统里挂了几天,被文旅局的人看到了。文旅局当时正在筹备一个全市范围的酒店服务标准化试点项目,需要一个懂业务、懂政策、又熟悉政府对接流程的人来牵头。他们翻遍了几家酒店集团的推荐名单,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望月酒店上,还点名说要顾科长夸奖过的姜诺宁来做。   消息传到蒋毅那里的时候,他正在跟几个外地来的合作方吃饭。周延站在包间门口,压低声音把事情说完,蒋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试点项目,”他说,“让她做。”   周延愣了一下,“蒋总,这个项目级别不低,如果做好了,可能会直接影响到下一阶段酒店板块的资源分配。”   “我知道,”蒋毅的语气很平淡,“一个小试点,能翻起什么浪。”   到底那么双眼睛看着,他对姜诺宁的打压不能太明面,甚至不能让人看出他在打压。不但不能打压,还得让她有发挥的余地,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所以这个试点项目,他不仅批了,还批得痛快,批得漂亮,批得让谁都挑不出一个“不”字。   只是蒋毅没想到的是,这个“小试点”还没正式开始,就先翻起了一朵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浪花。   姜臣时代的一位老部下,姓孟,叫孟怀远。他是姜氏酒店板块最早的奠基人之一,从第一家望月酒店开业就跟着姜臣,干到酒店板块的副总经理。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这些年基本不再过问公司的事务。姜臣昏迷之后,他来过一次医院,因为安保管控严格,他等了半个小时,找到了姜诺宁才上去的,上去之后,他看着昏迷的姜臣,看了许久,一句话没说,他走了。   姜诺宁本来以为是普通的探视,可没想到,没过几天,孟怀远就找上门来了。   他比姜诺宁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有一点慢,但腰背还是挺直的,那种在酒店大堂里站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笔挺,已经长进了骨头里,弯不下去。他在电梯里碰见了几个老同事,那些人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去握手寒暄,都十分尊重。   姜诺宁正在工位上翻一份政策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好几秒。   “孟叔叔。”   孟怀远站在她工位前面,低头看着她。她比以前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睑下方还有大病初愈后没完全褪干净的淡青。   “宁宁,”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颤。她垂下眼去沏茶,水声响了一小会儿。等她把茶杯端过来的时候,眼眶已经不红了,只是眼尾还泛着一点极淡的潮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孟怀远没有提公司,没有问项目,只是坐在会客椅上,端着那杯茶,跟她说起姜家的旧事。说姜臣当年为了拿下望月第一块地皮,带着他连请了三天的饭局,最后一顿喝到胃出血,被人从后门抬出去,第二天早上照样西装革履地去开会。说姜诺宁满月那天,整个酒店的人都挤在大堂里看,姜臣抱着她在怀里,笨手笨脚的,托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抖得厉害,嘴上却说“以后这片江山都是你的”。说小时候姜诺宁在酒店走廊里跑来跑去,撞翻过客人行李,打碎过大堂花瓶,姜臣嘴上骂着,转身就跟经理说“换个结实点的”。   姜诺宁听着,眼睛弯弯的都是笑。   茶喝到第三泡,味淡了。孟怀远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走了。”   姜诺宁起身送他。走到门口时,孟怀远转过身,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这里面的人,都还愿意跟姜家继续合作。需要就打,都是信得过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   “我虽然退了,有些话还是说得上的。”   ……   孟怀远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人找到姜诺宁。有的是姜臣时代的老人,退居二线多年,有的还在岗位上,但被边缘化了。他们找她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直接上门,有人让助理递话,有人在停车场“偶遇”。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但意思是相似的。   这一切,姜诺宁都在如实地告诉蒋筠,她知道以蒋筠的敏感,就是瞒也瞒不住。   她在蒋筠办公室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了文件的桌子。蒋筠面前放着那份试点项目的初步方案,旁边是她自己做的批注,一页贴满了便利贴。她听着姜诺宁说完,点了点头,“这些老人,他们现在找你,是因为你姓姜。但让他们真正站到你这边,光姓姜不够。你得让他们看到,你跟蒋毅不一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姜诺宁点了点头。   “试点项目是个好由头,”蒋筠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借着这个项目,拉起一条业务线。从项目立项到资金预算,从人员配置到绩效考核,全部独立。只要这条线站住了,撬动更多的资源,就不是问题。”她顿了顿,看着姜诺宁的眼睛,“三个月。试点项目初见成效,口碑立住了,老人稳了,新人进来了,局面就会不一样。”   她又推过来另一份文件,“另外,我梳理了一份可争取的内部资源清单。这几个部门的主管,跟蒋家没有直接利益关系,但需要有人去谈,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姜诺宁翻开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我去谈。”   蒋筠看着她。灯光落在姜诺宁的侧脸上,把那道清瘦的下颌线映得格外分明。她没有化什么妆,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初来乍到时那种小心翼翼。   之前,蒋筠或多或少轻视过这位姜家大小姐。她印象里的姜诺宁,是被姜臣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金丝雀,学的是油画,过的是与世无争的日子,被素依牵着鼻子走了那么多年都浑然不觉。这样的人,进了职场能撑几天?她最初答应合作,一半是看中她姓姜,实实在在姜氏的继承人,一半是看中了姜诺宁身上那点被逼到绝境后终于被激出来的血性。但对于她能走多远,蒋筠心里并没有底。   可慢慢的,她发现姜诺宁的成长速度远超她预期,让蒋筠也在心底赞叹。   而此刻,姜诺宁正坐在一家茶室的靠窗位置上。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茶水上,水面上浮着一小片嫩绿的茶叶尖。她对面坐着的人姓方,是这次试点项目需要对接的政府联络人,四十出头,微胖,说话时喜欢用手势辅助表达,语速很快。姜诺宁正在跟他确认下周项目启动会的议程,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时不时抬头跟对方确认一下细节。   “方科长,启动会的场地我们这边可以提供,您看是放在望月酒店还是放在您单位的会议室更方便?”   方科长想了想:“放我们这边吧,领导出席方便一些。不过你们的服务团队要提前一天过来熟悉场地,我们那个会议室音响有时候会出问题。”   “没问题,”姜诺宁合上笔记本,笑了一下,“我提前两天带人过去调试,确保万无一失。”   方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姜小姐,说实话,之前你们姜氏来对接的人,要么太硬,要么太软,你是最让人舒服的一个。”他笑了笑:“不愧是顾科长介绍的。”   姜诺宁笑而不语,知道这一单完全是冲着顾婉秋来的,送走方科长,站在茶室门口,把笔记本收进包里。阳光正好,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正打算转身去停车场,然后她停住了。   茶室的玻璃门上映出一个身影。那个人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深灰色风衣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大半只手。   素依就站在离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被另一个人挎着。徐媛媛穿了一件桃红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她化了浓妆,眼线挑得很高,嘴唇是鲜艳的浆果色,手臂正穿过素依的臂弯,十指交扣地挂在素依的胳膊上,姿态亲昵而张扬。   素依在看见姜诺宁的那一刻,本能地想把胳膊抽出来。   可就在她的手臂肌肉刚刚绷紧的那个瞬间,另一个念头压了过来。   她想看看姜诺宁是不是还会在意。   可姜诺宁极快地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还是那么漂亮,气场也变化了很多。   “分手”,好像对她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姜诺宁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身上透着自然的从容。   感觉到素依的僵硬,徐媛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娇滴滴的,带着几分不满:“走不走?站在这儿喝风呢?”   素依没动。她看着姜诺宁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停车场的入口。阳光还是那么亮,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可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声音是闷的,颜色是灰的。她把胳膊从徐媛媛手里抽出来,“走吧。”   徐媛媛看着她,咬了咬嘴唇。   她现在真的要怀疑素依对姜诺宁的感情了,不是说仅仅是利用么?那怎么会一个分手弄得日日夜夜借酒消愁,连之前的雄心壮志都顾不上了?   蒋筠坐在茶室对面的面馆里,隔着落地窗,把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姜诺宁进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她在蒋筠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凉了,”她说,“点饭了么?很饿。”   蒋筠笑了,“点了,马上就上。”   面端上来的时候,色香味俱全。   姜诺宁生病这段时间,总觉得嘴里没什么味,这两天忙起来了,食欲稍微好一点。   这家面馆的味道,和沈念微上次给她做的挂面居然有一点像。她想起那晚沈念微系着围裙站在她家厨房里。那条围裙是她的,洗到小猫眼睛都掉了半边线。沈念微那样的人,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着昂贵与精致,却系着那条滑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臂。   围裙的系带绕过她的腰,在身后松松打了个结。姜诺宁以前从没注意过沈念微的腰,平时裹在剪裁利落的西装里,只觉得她比例好。可那根系带轻轻一收,线条从肋骨流畅地收进去,让她想要狠狠地掐住。   “宁宁。”   姜诺宁回过神来。蒋筠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正看着她。   “你最近总是出神。”   姜诺宁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是吗?”   蒋筠没有追问。她放下茶杯,看着姜诺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和沈念微,”她终于问出了口,“是什么关系?”   姜诺宁的筷子停住了。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了。顾婉秋问过,圆圆问过,甚至乔伊都在微信上随口提过一嘴。每一次她都用“是学姐”“是朋友”“是很照顾我的姐姐”搪塞过去。   姜诺宁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在蒋筠脸上,很认真地打量。   蒋筠无疑是好看的。五官精致,下颌线锋利,眉眼间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冷感。鼻梁高挺,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薄而线条分明,用的是明艳的大红色。   姜诺宁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一会儿。   她的唇峰弧度没有姐姐的好看。姐姐的上唇峰是那种很柔和很精致的弧线,像用最细的勾线笔一笔画成的,而蒋筠的唇峰偏直,更利落。   “宁宁?”   蒋筠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抬起手,把碎发掖到了耳后。   这是姜诺宁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心跳有些加速,她抬头,盯着姜诺宁的眼睛看,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姜诺宁:“筠姐,你嘴唇起皮了。”   一点都不润。   蒋筠:……   蒋筠沉默了。   姜诺宁也沉默了。   两个人对着一碗阳春面和一碟酱牛肉,气氛微妙得像在开一场谁也不肯先开口的商务谈判。   “……我回去涂润唇膏。”蒋筠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感,但端起茶杯的时候,杯子在碟子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姜诺宁低头吃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晚上回到公寓,姜诺宁在玄关换了鞋,把钥匙放进托盘里,然后站在原地发了足足三分钟的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是蒋筠那句“你和沈念微是什么关系”,一半是白天在茶室门口素依看她的眼神。她不喜欢素依看她的眼神。也不喜欢蒋筠问她那个问题时,自己第一反应是心虚。   她需要做点什么,把今天的事翻篇。   顾科长帮了那么大一个忙,方科长明说了是冲着顾婉秋来的。于情于理,她都该去谢谢人家。但单独约顾婉秋,总觉得有点冒昧。最好的办法是通过沈韵洛,让她帮忙带个话,或者一起约个饭。明天周末,刚好来得及。   姜诺宁拿起手机,翻到沈韵洛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洛洛,明天有空吗?我想约你和顾科长吃个饭——”   打到一半,她停住了。万一顾婉秋明天正好和沈韵洛在一起呢?那她直接去找沈韵洛不就行了?当面说更显得郑重。她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八点半,不算太晚。   她把打了一半的消息删掉,拿起钥匙出了门。   电梯上升的时候,姜诺宁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头发。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抬手掖到耳后,又觉得自己太刻意了,重新把头发放下来。到了沈念微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沈念微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家居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散着,垂在肩侧,发尾微微打着卷,像是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水汽和淡淡的薄荷味,衬衫下摆塞进深色的家居裤里,腰线被勾勒得清晰而流畅。   她看见姜诺宁,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姜诺宁的目光从她脸上飞快地扫过,从锁骨到嘴唇,从嘴唇到鼻梁,然后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刹住,落在了门框上。   “姐姐,”她说,“我找洛洛。”   姜诺宁不看沈念微,还用身体挤开了她。   沈念微侧过身,看着这“做贼心虚”的小猫,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沈韵洛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盒巧克力,手里捏着一颗已经咬了一半的。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姜诺宁,眼睛亮了一下。   “师父!你怎么来了!”   她从姜老师改口成了师父,改的那叫个顺畅。   姜诺宁在她旁边坐下,把来意说了一遍,沈韵洛听完,咀嚼的动作停了,瞬间觉得巧克力不香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约她?”   “……顺便看看你。”   “顺便。”沈韵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行吧。那你直接约她啊,找我干什么?”   “我跟顾科长单独吃饭,我怕有点尴尬,你在的话会好一些。”   沈韵洛靠进沙发里,抱着手臂,把脸别向一边,“我约不了。我俩吵架了。”   姜诺宁愣了一下。   “吵架?”姜诺宁看着她,“吵架你为什么还亲她?”   沈韵洛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像两颗被摁亮的灯泡。姜诺宁也瞪大了眼睛。   “你偷看!”   “我没有!我是刚好路过!”   “路过?路过能看到那种画面?你坐在哪儿路过的?树上吗?”   姜诺宁接住靠垫,脸已经红透了。她求助地转头去看沈念微。沈念微靠在餐边柜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从容而矜贵,她瞥了一眼妹妹,“喊什么?你师父肯定不是故意的。”   沈念微又看了一眼姜诺宁,“非礼勿视,”她吹了吹茶,“下次注意点。”   瞬间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跟她一点关系没有。   姜诺宁:……???   “哎呀,算了,师父,你来,跟我一起做个心理测试,这是最新款,测试爱一个人到什么程度的,我朋友测过都说超级准。”   沈韵洛盘腿坐在沙发上,把页面分享给了姜诺宁。   姜诺宁正端着茶杯缩在沙发角落里,闻言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我不做。”   她谁也不爱,只爱爸妈和自己。   爱情会让人不幸。   沈韵洛已经把手机怼到了她面前,“做嘛做嘛!免费的!不做白不做!”   姜诺宁往后仰了仰,目光扫过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字体,犹豫了一下。沈韵洛抓住这一瞬间的犹豫,把手机往她手里一塞,“快,第一题,你想起她的时候,身体第一个反应是什么?A嘴角上扬,B心跳漏拍,C手心出汗,D胃里有蝴蝶,E毫无波澜。”   姜诺宁盯着那五个选项,耳根开始发烫。她想起今天在茶室门口,只是从玻璃门上瞥见沈念微同款的那件烟灰色风衣,心跳就先漏了一拍。她咬了咬下唇,飞快地选了B。   ……   沈韵洛一道一道地念,姜诺宁一道一道地选。每选一道,她的脸就红一分。有些问题太过直白,直白到她觉得自己像被当众剥开了一层壳。做完最后一道题,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页面跳转,彩色的圈圈转了几秒,弹出一个结果。   沈韵洛凑过来看,“我看看你是什么——”   姜诺宁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整片紫红色,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猛地站起来,把手机往身后藏,“不准!跟你一样不准!”   “给我看看!”沈韵洛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去抢,“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还说不准!让我看看!”   “不给!”姜诺宁把手机举高,沈韵洛踮着脚去够。两个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小空地上扭成一团,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追。沈韵洛年轻力壮,手长脚长,几下就把姜诺宁逼到了沙发扶手旁边。   姜诺宁脚下一个没站稳,手指一滑,手机飞了出去。   银色的机身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滑了半米,停在了一双深灰色的家居拖鞋前面。   姜诺宁:……   沈韵洛:……   沈念微弯下腰,把手机捡了起来。   姜诺宁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她相信,“高贵”的沈总是不会参与她们小学生之间的幼稚测试的。   果不其然,沈念微蹙着眉,嫌弃地瞥了俩人一眼。   闹什么闹?   姜诺宁悬着的心,放在了大半。   然后,“高贵”的沈总发言了,“是紫红色的呢。”   “下面还有一行注解:你的心跳、你的目光、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在说同一句话你爱TA。不是喜欢,不是好感,是爱。是非常爱。是藏不住的那种,是想要掐住腰,用力地亲,狠狠地做的那一种。”   沈韵洛:^0^   姜诺宁:…… 第42章 第 42 章 甜意从掌心一路钻进了血管里   姜诺宁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死过。   她现在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挂在沙发扶手上。上半身探出去,胳膊伸得笔直,手指还保留着朝沈念微手里那只手机徒劳抓去的姿势。头发散了,领口歪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仰八叉地卡在扶手和靠垫之间,狼狈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沈念微站在一步之外。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手机屏幕那片刺目的紫红色上,唇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上扬。   “原来是这种测试。”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递还给姜诺宁,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异常。   可姜诺宁就是觉得她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宁宁。   姜诺宁已经缩成一团了,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她闷闷地解释:“这只是个测试,不准的。”   如果沈念微这时候不说话,她还好受一点。   偏偏,沈总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带着一种“我完全理解”的郑重,“嗯,是不准。”   姜诺宁:……   呜。怎么还欺负人?   沈念微顿了一下:“居然还说什么……”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心摆放的棋子,落在姜诺宁已经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上,“想要掐住腰——”   姜诺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用力地亲——”   姜诺宁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狠狠地——”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地,姜诺宁已经从到了沈念微的身边,她踮起脚,伸出手,一巴掌捂住了沈念微的嘴。   掌心贴上那片柔软的嘴唇时,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姜诺宁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底下,那片嘴唇的弧度正在慢慢弯起来。   软软的, 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棉花糖,甜意从掌心一路钻进了血管里。   姜诺宁的手掌被那无声的笑意震得发麻,麻意从掌心窜到手腕,从手腕窜到小臂,一路窜上她的脸颊,把那张本就通红的脸烧成了一片燎原的火海。   沈韵洛:???   哎……二位???她这还有一个大活人呢。   还是沈总发现了妹妹,她笑着往后推了推,伸出脚,精准地踩在了沈韵洛的脚背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韵洛撤退的速度堪称光速,只留下一只被踩了一脚的拖鞋歪歪扭扭地躺在茶几腿旁边,算是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   姜诺宁根本不敢看姐姐。   “……我去倒杯水。”因为转身太急,姜诺宁左脚踩右脚,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膝盖直接撞上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疼。   但她不敢停。她绕进开放式厨房,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水面晃得厉害,和她此刻的心跳保持了高度一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她忘了按加热键。   沈念微还站在沙发旁边,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对着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人,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喝吗?”   “……嗯。”姜诺宁的嘴比脑子快,“甜的。”   沈念微低下头,笑了一下。她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扶手,一条腿优雅地交叠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宁宁。”   姜诺宁正端着那杯透心凉的凉白开,不知道是该走出去面对她,还是继续站在厨房里对着那排无辜的橱柜发呆。听到这一声唤,她端着杯子僵硬地转过身,“嗯?”   沈念微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沙发垫:“过来。”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落在姜诺宁耳朵里,就是带着一种让她没法违抗的温柔。她放下杯子,一步一挪地走过去。在离沈念微还有半臂距离的地方,她停下来。   沈念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热的,骨节分明,指尖微微用力,拉着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姜诺宁的坐姿老实得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后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死死钉在自己拖鞋尖上那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然后她听见沈念微开口了,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宁宁,生病都好了么?”   姐姐,终究是心疼她,放过她了。   姜诺宁一看关心她的病了,舒了一口气,“嗯嗯,基本都好了。”   沈念微:“还会发热么?”   姜诺宁摇了摇头。   沈念微疑惑地看着她,“那为什么刚才你捂我嘴的时候,手心滚烫?”   姜诺宁简直要恼羞成怒了。   她咬着唇去看沈念微,沈念微也正微笑着看着她。   那双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瞳孔深处那圈极细的琥珀色纹理,能看清睫毛根根分明的弧度,能看清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姜诺宁觉得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沈念微靠得太近了。   那股清冽的薄荷味又漫过来了,一丝一缕地渗过来的,像深冬夜里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雾,无声无息地缠上她的呼吸,勾得姜诺宁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摆了。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往后退,应该拉开距离,可她动不了。   沈念微在看她。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从她的眉眼一寸一寸地往下走。走到鼻梁时停了一瞬,目光变沉了,沉得像她真的把拇指按在了姜诺宁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半寸。   她在用眼神,抚摸她一寸寸肌肤……   姜诺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姐姐。   沈念微最初出现在她面前是清冷的,高高在上的,让她仰视敬畏,后来她走近了,成了温柔的、妥帖的、会蹲下来替她擦眼泪的人。可无论远还是近,她身上始终有一层克制的壳,像隔着一层极薄的冰,看得见底色,触不到温度。   而这一刻,那层冰融了。眼前这个人不再是“沈总”,不再是“学姐”,甚至不再是那个被她一口一个叫着的姐姐。   她微微偏着头看她的样子,唇角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底那层薄薄的诱惑。   成熟的,妩媚的,风情万种的……   沈念微好像知道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靠一道目光就能让人溃不成军。   就在姜诺宁的脸已经红到犯规之际,沈念微伸出了手,指尖落在姜诺宁的额头上,把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你头发乱了。”   把碎发掖好之后,那只手并没有收回去。指尖顺着她的耳廓轻轻往下滑了一寸,掠过耳垂,擦过下颌线,最后落在她的肩膀上。   “领口也歪了。”   沈念微微微倾过身,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同时捏住姜诺宁针织衫领口的两边。她低垂着眼帘,指尖偶尔擦过姜诺宁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狠狠地按在了姜诺宁的心底。   让她想要……搂住她,掐住她……然后狠狠地吻上沈念微的唇。   姜诺宁连脚趾都在拖鞋里蜷紧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壶架在火上的水,明明已经要沸腾了,还要勉强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假象。   “好了。”   沈念微把她的领口整理妥当,退回去,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带着温柔的笑,“这样好看多了。”   姜诺宁“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差点被她掀翻。“啪”地按住扶手稳住,声音劈成了好几瓣:“姐姐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烧了水,我出来忘记关了,我先回去了!”   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玄关,弯腰把那只散落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摆进鞋柜里,顺便往沈韵洛的卧室方向瞪了一眼。然后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念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端起姜诺宁刚才用过的那个杯子,端详了一下杯沿,转到她喝过的位置,轻轻抿了一口。   她咽下去,唇角翘起来。   果然是甜的。   人才刚一走,“吱嘎”一声,卧室门开了一道缝。沈韵洛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姜诺宁真的已经跑了,才把门推开,趿拉着拖鞋走出来。   她姐还坐在那儿,端着那只姜诺宁用过的杯子,唇角翘着,别提多得意了。沈韵洛走到沙发旁边,没坐,就那么站着,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低头看姐姐。   沈念微端着杯子,头也没抬:“看什么?”   “姐,你这样欺负人家……好吗?”   沈念微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腿交叠,手指搭在膝盖上。听到这句话,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羞不恼,只有一种被戳穿之后懒洋洋的坦荡。   “沈韵洛。”   突然被叫大名,沈韵洛一个激灵,本能地绷直了后背。   “我最近在想,你也不小了。”沈念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一个迟到已久的通知,“该搬出去了。”   “啊?”沈韵洛瞬间忘了自己前一秒还在审她姐,整个人进入护巢模式,“干嘛?四室两厅你一个人住得了吗?我在这儿还能帮你收快递、浇花、打扫——”   沈念微无情地打断她,“我的茉莉是你养死的,快递有林秘书收,至于打扫?”   她都懒得提了。   每一次,顾科长过来,她们不仅把双方弄的一片狼藉,家里也会很“狼藉”。   沈韵洛噎了一下,但她脑子转得快,迅速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她把靠垫往沙发上一扔,双手叉腰,开始打苦情牌:“那你让我搬哪儿去?我在这边又没房子。你让我睡桥洞吗?江边那个桥洞我上次路过看了,风挺大的——”   “去年生日,”沈念微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截住了她的表演,“我送你的那套公寓,在江对岸。月租不收你,物业费替你交了三年。上周刚做完保洁,拎包入住。”   沈韵洛的话卡在嗓子里,她决定垂死挣扎,把声音放软了,带上一点撒娇的尾音:“可是姐,我在这儿住习惯了。而且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觉得空吗?我在这儿还能陪你说说话,不然你每天下班回来对着四面墙,多孤独啊。”   沈念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看着妹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里有一种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了的从容。   “不会空,宁宁很快会住进来的。”   沈韵洛:……   怪不得。   过了很久,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蓄谋已久。”   沈念微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往厨房走。经过妹妹身边时,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韵洛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点难得的温柔。   “好好跟你那个顾科长过日子,”她说,“别学我,等了这么多年。”   沈韵洛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加湿器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空调的气流声嗡嗡地响着,茶几上是她姐刚放下的杯子和几份摊开的文件。   ——好好跟你那个顾科长过日子。别学我,等了这么多年。   沈韵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踩反了的拖鞋。左脚穿着右脚的,右脚穿着左脚的,挤得脚趾发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反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拖鞋换回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自己不用太快抬起头去面对接下来的事。   她想好好过日子。可问题是,人都不在,跟谁过?   沈韵洛拿出手机,点开顾婉秋的对话框。最近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她连发了三条消息,顾婉秋只回了一条:在忙,晚点说。这个“晚点”到现在也没来。她知道顾婉秋在忙,知道她正处在晋升的关键时期,知道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未来十年的路,她都理解,也不想无理取闹。   可理解归理解,被晾在一边的感觉还是实实在在地硌在心底,不舒服。   沈韵洛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决定去找顾婉秋。   路过那家顾婉秋爱吃的蛋挞店时,沈韵洛停下来,买了一盒刚出炉的。店员问她要几个,她说全要了,她拎着一整盒蛋挞,分量沉甸甸的,纸袋上印着的那只小黄鸡正冲她傻乎乎地笑。她低头看了一眼,心情好了很多。   管委会的大楼她来过很多次。门口的保安已经认识她了,冲她点了点头,连登记都没让她填。   “顾科长在忙。”保安好心提醒了一句。   “没事,”沈韵洛晃了晃手里的蛋挞盒子,“我不打扰她,放东西就走。”   她穿过一楼大厅,推开侧门,正准备往楼梯间走,余光扫过楼前那片小广场时脚步忽然被钉住了。花坛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顾婉秋,另一个是毕局。   沈韵洛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人飞速退回了门后的阴影里。玻璃门半开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她脸上。   她平日里虽然胡闹,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她知道毕局的身份。顾婉秋能走到今天,毕局是提携她最多的人,手把手带出来的师父,顾婉秋说过,毕局是她命里的贵人。当年她最难的那段日子,离婚官司打得焦头烂额,是毕局顶着压力把她从基层调上来,给了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平台。   风把两个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进她的耳朵里。   “……手续走得差不多了。上面对你的能力很认可,这次晋升,你的综合评分排在最前面。”   是毕局在说话。沈韵洛在心里舒了一口气。顾婉秋说了一句什么,沈韵洛没听清,但能猜到大概是在道谢。   “不用谢我。这几年你干了多少活、扛了多少事,大家心里都有一笔账。你有这份心,把接下来的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   风小了一阵。然后毕局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明显比刚才慢了几分,像是在斟酌着怎么把话说出口:“不过,有一点,还是要提醒你。”他顿了顿,“这次晋升公示之后,你的个人情况会被放在台面上。履历、业绩、群众评议,这些都没问题。唯独有一个地方,你的家庭情况……”   毕局没有把话说完。沈韵洛靠在墙上,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蛋挞盒子的边缘捻了捻。   顾婉秋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很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毕局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也是听人说的。你跟那个小孩——”他停了一下,“现在是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这种事,不拿到台面上来,没关系,可你要始终记得你的身份,我们永远做不到私企外企那样自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婉秋半垂着头,明显情绪不高。   毕局:“你年龄不小了,这次机会很宝贵,为此,你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所以,有些事,多考虑。”   ……   沈韵洛听见脚步声远了,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毕局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的银杏树后面。   顾婉秋还站在原地。   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沓被毕局塞回来的材料,没有翻,没有说话,连姿势都没有变。   过了许久,顾婉秋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只是被风吹迷了眼。擦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碎发拢到耳后,仰起头看着天色,嘴角甚至还习惯性地弯了一下,那是她平日里最熟练的用来面对所有人的笑。   可此刻广场上没有别人,那抹笑没有观众。   沈韵洛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慢慢地收了回来。   她从来没见过顾婉秋这副样子。在她面前,顾婉秋永远是强大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会挑眉,会冷笑,会嫌弃她滑板滑得烂,会用笔敲她的脑袋说“你这小孩怎么又来了”。   原来她也会哭。   一个人,在广场上,偷偷的,只有风替她把没流完的眼泪吹干。 第43章 第 43 章(二更) 宁宁第一次对姐姐说谎   这一路,姜诺宁感觉自己的脸都是热的。   她想起自己踮起脚捂住沈念微的嘴时,掌心贴上的那片柔软。想起沈念微替她整理领口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凉丝丝的,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想起沈念微念出那句“想要掐住腰,用力地亲,狠狠地做”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   每重演一遍,她的脸就红一分。到后来她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让晚风灌进来,好好给脸降降温。   可一点用都没有。风是凉的,脸颊是烫的,心跳是乱的。   她趴在方向盘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叹了口气。这种心跳失控的感觉,太久太久没有过了。   如影随形而来的,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的心底是有一点点害怕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沈念微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姐姐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好到让她在每一个被温柔以待的瞬间,心底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这是真的吗?你真的配得上这样的好吗?会不会哪一天你也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另一场精心编织的幻象?   她曾经也是这样的,曾经也毫无保留地把整颗心交出去,笃定地相信那个人会接住它。可后来她才知道,同一个人的嘴里,既能说出最温柔的情话,也能吐出最冰冷的算计。同一个人,既能在雨夜里撑着伞等她回家,也能在另一张床上和别人纠缠。她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把自己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爱、所有的天真,全部交给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用一支录音笔、一份股权转让书、一个藏在手机里的定位软件,告诉她:你所有的真心,不过是我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的心早就不再完整了。像一面被摔碎过的镜子,表面上粘回去了,可那些裂纹一直都在。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时候,那些裂纹就会隐隐作痛,提醒她不要太投入,不要太相信,不要再把心捧出来交给任何人。   姜诺宁胡思乱想着,一路把车驶到了公寓楼下。刚停好车,推开驾驶座的门,一只脚还没落地,就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素依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两条腿随意地伸着,脚边歪倒着一个深棕色的酒瓶。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扯开了好几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酒精烧红的皮肤。   完全没了之前的笃定与精致,潦倒不堪。   听见脚步声,素依抬起头,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她的目光在姜诺宁脸上停了好几秒,才像是对上了焦。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软塌塌的,带着酒意和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讨好的弧度。   “宁宁。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一晚上。你去哪儿了?”   姜诺宁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和素依之间隔着几步台阶的距离。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浓烈的酒气和烟味。   姜诺宁手里还攥着车钥匙,这一晚上所有的欢喜、羞涩、脸红心跳,在看到素依的这一刻,全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指尖。   她居然想吐,控制不住的生理性恶心。   素依撑着墙想站起来,手在粗糙的墙面上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膝盖撞上台阶边缘。她皱了皱眉,“你从哪儿回来的?”她偏着头,目光从姜诺宁的眉眼一寸一寸地往下走,像是在搜寻什么痕迹,“这么晚了才回来。以前你晚上不出门,你——”   她还固执地以为,姜诺宁跟以前一样,不过是在发小脾气,不过是在等她哄。   她们不会分手。   她离不开自己。   “素依。”姜诺宁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去哪里,跟你没有关系。”   她转身就走,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素依慌了,踉跄着追了几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宁宁……宁宁,你别走。”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发着抖,“我不想分手。我不想的……那些事是我不对,可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我们那些年……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姜诺宁站住了,沉默了几秒,她抬起眼,对上素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希望,”她一字一顿地说,“分手后,你给自己留最起码的体面。”   素依抓着她胳膊的手颤了一下,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她摇了摇头,“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她死死盯着姜诺宁的眼睛,“你是喜欢上别人了,是不是?”   “是沈念微?”   姜诺宁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单元门走。   身后传来素依不甘的咆哮,那声音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沙哑而尖锐:“你以为你遇到的是什么?是救你的贵人?是心疼你的姐姐?呵,你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坐到那样的位置的人,早就没有心了!”   姜诺宁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门。身后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合上,把素依的声音和夜风一起关在了外面。   进了家门,姜诺宁换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没有开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沈念微的消息,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到家告诉我。】   姜诺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扣在沙发上。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小条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像一根被谁遗落的银丝,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她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她突然好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身体上的累她早就习惯了,每天早起晚归,跑项目、改方案、在医院和公司之间两头奔波,腿酸了睡一觉就好,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那一晚,姜诺宁辗转反侧,始终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细密地敲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小,又从小变大,久到枕头上的湿痕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从窗缝渗进来的潮气。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今天周一,她要去医院看爸爸。   仁和医院VIP病区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静。姜诺宁在护士站签了到,推开病房门。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床头柜上摆着一小束新鲜的雏菊,是徐莉早上带来的。姜臣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脸色比刚入院时好了一些,嘴唇也不再干裂得渗血,可他还是没有醒。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姜臣的手。“爸,我来看你了。”   她说起最近的事,说试点项目启动会场地定下来了,说孟叔叔给了她一份名单,说蒋筠姐帮了她很多,说圆圆昨天发了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尾音软软地垂下去,像被雨打湿了一样。她低下头,拇指在姜臣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喉头发紧:“爸爸……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徐莉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坐下。母女俩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监护仪的嘀嘀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然后徐莉开口了:“前几天,素依来过。”   姜诺宁的手指在姜臣的手背上轻轻顿了一下。“嗯。”   “她上不了楼,在楼下等着。买了一堆补品,托门口的保安递上来,我没收。”徐莉转过头看着女儿,“宁宁,你们……是分手了吗?”   “分了。”   徐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姜诺宁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分了好。”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一切……”姜诺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连说话都变得费力,她要怎么跟妈妈说自己重生前发生的一切?   “妈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徐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妈只需要知道你是我女儿。你做什么决定,妈都信你。”   姜诺宁盯着妈妈看了许久。她看见妈妈鬓角新添的白发,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丝丝分明。以前是没有这些白发的。爸爸倒下之前,妈妈还是那个被护了一辈子的女人,发髻乌黑,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可现在,那些白发从鬓角一直蔓延到耳后,夹杂在黑发之间,像初冬的第一场霜,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想,这些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呢。   自责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不是她,爸爸现在或许还好好的。   姜诺宁垂下眼,不敢再看妈妈,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这些,都是她亲手造成的。是她的天真、她的盲目、她毫无防人之心的信任,和素依的野心一起,合力把姜家推到了悬崖边上。如果她能早一点睁眼,早一点看清那双眼睛里藏的到底是什么,早一点听爸爸的话,就不会这样。   都怪她。   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从医院出来,姜诺宁没有直接回家。她要去找顾婉秋,想着把试点项目启动会的几个细节确认一下。管委会的大楼和往常一样安静,她上了三楼,走到行政科走廊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前,正要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门缝里透出一小条灯光,照在顾婉秋的办公桌上。顾婉秋一只手撑着额头,指间夹着一支笔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她轻轻敲了三下门。顾婉秋抬起头。姜诺宁怔了一下,她的眼睛是肿的,明显刚哭过。   “来了?”顾婉秋就是这样,无论自己什么状态,都不会耽误工作,“方案带来了么?”   姜诺宁把方案递过去。顾婉秋翻开,读得很快,偶尔拿起笔在旁边写几个字。   姜诺宁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她。她认识顾婉秋的时间不算长,从第一次在管委会门口被当成跟踪狂挨了顿训,到后来在培训会上亲眼看着她几句话就把两个脸红脖子粗的男人压得大气都不敢出,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月。可这几个月里,她见过顾婉秋的很多种样子:见过她在会议室里条分缕析、让人插不上话的干练,见过她在酒店走廊里冲周延冷笑、一句话就把局面翻转过来的强势,也见过她蹲在路边给女儿系鞋带时低头念叨的温柔。   她永远是滴水不漏的,永远是从容不迫的,可今天的顾婉秋,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很……脆弱。   顾婉秋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她,交代了几句修改意见。姜诺宁接过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窗边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是打印出来的公示通知,最上面一行粗体黑字写着“2019年度干部晋升公示”,下面一排名字里,第一个就是顾婉秋。   “顾科长,恭喜。”   顾婉秋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公示上,停了几秒,然后垂下眼,“谈不上恭喜。”   是她的选择。无论好的坏的,都要承受。   姜诺宁看见顾婉秋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婉秋看着她,声音有一点哑:“宁宁,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以后你就懂了。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握在手里。”   姜诺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她把文件夹抱在怀里,穿过走廊,下了楼,走出管委会大门。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橘黄色的光。她没有去停车场,就那样沿着街边慢慢地走。她走了很久,走到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到路边小店的霓虹招牌开始闪烁,走到暮色被夜色完全吞没。   然后她停下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公交站台旁边。就是上次她坐过的那个站台,那天她的项目被周延抢了,她坐在这里哭了很久,沈念微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她面前,轻轻地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手臂虚虚地环着,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把冷风、车流、行人的脚步声全都隔在了外面。   她走到长椅前坐下来。椅子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一坐了,没有报表要看,没有电话要打,没有方案要改,没有人在等她交任何东西。   风是软的,拂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绸缎。   姜诺宁闭上眼睛,仰起脸,让暮色落在眼皮上。   她想,还是一个人好。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不用怕谁会骗她,不用怕谁会离开,不用半夜惊醒伸手去摸旁边的枕头是空的,不用再把心掏出来交给别人然后忐忑不安地等一个结果。   她又想到了顾婉秋。那样强势的一个人,从基层科员一路拼杀上来,带着桃桃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硬仗没打过。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公示名单上第一个就是她的名字,熬了这么多年的付出终于要有个交代了,这本该是她最该扬眉吐气的时候。   可是没有。她坐在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眼睛是肿的,手指微微发颤,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所以,爱情到底给了人什么?   短暂的快乐之后,不过是更深的软弱、游离、痛苦罢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沈念微的消息。   【晚上来家里吃饭?】   姜诺宁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她打字。   【姐姐,我在加班,可能去不了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起了头。   马路对面,沈念微就站在广告灯箱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被夜风撩起又落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车流穿梭往来,她们隔着一条马路。   沈念微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姜诺宁,不知道站了多久。 第44章 第 44 章 她就那么远远地望着人群中央的沈念微,眼睛一眨不眨   沈念微站在马路对面。   广告灯箱的白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人行道一直拖到马路牙子上,像一道被遗落在夜色里的墨痕。   她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条车流穿梭的马路,安安静静地看着姜诺宁。   姜诺宁握着手机,拇指还悬在屏幕上方。刚才发送的那行字【姐姐,我在加班,可能去不了了】还亮着,无声地证明着她的谎言。   沈念微本可以亲自揭穿了这个谎。   但没有,她选择了转身。   烟灰色的风衣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她走到那辆黑色迈巴赫旁边,林秘书从副驾驶下来,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沈念微弯腰坐进去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车门边框,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车门关上了。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停车位,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一下,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姜诺宁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   她死死地握着手机,咬住了唇。   她应该觉得如释重负的。沈念微没有质问,没有难过,没有让她解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然后体面地退场。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不用面对,不用解释,不用硬撑着说“我没事”的时候被那双眼睛看穿一切。   可她站在夜风里,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掏空。   姐姐……   ---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驶过江城的夜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萤般的线,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一瞬。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双腿交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眉眼之间全是清冷。如果有不认识的人在这时候看到她,大概会觉得这个女人正要去参加某个重要的商务会议。   林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跟在沈念微身边这么多年,能感觉到,现在的沈总……很难过。   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车子停下来,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细微的,嗡嗡的。车窗外的路灯把一格格橘黄色的光投进来,落在沈念微的膝盖上,落在她交叠的双手上。   昨天中午,沈念微特意让林秘书开车送她去了金宝街,在那家德国进口厨具专卖店里逛了将近四十分钟。   林秘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拿起一套陶瓷刀,看了很久,又放下去。看着她站在一排不同尺寸的平底锅前面,认真地比较两个型号的重量和手柄弧度。   林秘书当时心里还偷偷乐了一下。她想,自家boss这回大概是彻底脱单了。逛厨具,买围裙,这架势分明是要开始同居生活了。   甚至今天下午,沈念微还亲自去了一趟超市,她谁也没说,自己推着购物车,穿行在货架之间,买了一堆食材,就为了今晚的饭。   以前这些,她从来不过问。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想要从头到尾,都亲手来做。   那是她想要给姜诺宁的。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顿家常菜。清蒸鲈鱼,虾仁豆腐羹,一盘时蔬,一碗热汤。她在心里把菜单排了好几遍,围裙的标签也剪掉了,过了一遍水,叠得整整齐齐,挂在厨房门背后的挂钩上。   她今天下午本来有一个会,跟华南区几个供应商的季度谈判。不算特别重要,但也不该缺席。她让林秘书把会推了,说“晚上有事”。   林秘书当时以为,那个“有事”,是和姜小姐有关的事。   可今晚,不会有人来吃了。   她满腔的心血,被巨大的失落无声淹没。   ---   姜诺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在玄关换了鞋,把钥匙放在托盘里,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没有开灯。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小条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坐在黑暗中,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是凉的,从刚才站在路口的时候就一直是凉的。   沈念微那样的人,该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她站在江城最高那栋楼的顶层,多少人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从不低头,从不示弱,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   而她站在马路对面,亲眼看到了自己对她撒的谎言。   她可以当场拆穿的,可以生气,甚至可以质问的。   可姐姐什么都没有做。   她转身离开,连难过都舍不得让自己看见。   姜诺宁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是凉的,眼睑是烫的。她的肩膀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声音。   对不起……姐姐。   她应该被完整地、明亮地、毫无保留地爱,这是早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己,不配拥有的。   从那天起,姜诺宁没有再给沈念微发过消息。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觉得不配。她不能既要又要,既害怕把自己交出去,又舍不得让那个人彻底走远,这样对沈念微不公平。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工作上。   试点项目启动之后,姜诺宁几乎住在了望月酒店。从会场布置到服务动线,从菜单设计到应急方案,每一个环节她都自己盯。酒店的人起初还客客气气地叫她“姜小姐”,后来改了口,叫“小姜总”。不是谁授意的,是自然而然地就那么叫了。   几场会议办的都不错之后,毕局在总结会上专门提了她的名字,说“这个年轻人可以多压压担子”。方科长私下跟顾婉秋说,你们介绍来的那个姜诺宁,做事有章法,不像新手。   消息传回姜氏集团总部的时候,蒋毅正在开例会。周延把试点项目的阶段性报告递上去,蒋毅翻了几页,没什么表情。翻到最后一页的客户反馈汇总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好评。不是那种“服务周到”“态度热情”的套话,是具体的、指名道姓的“姜诺宁同志全程跟进”“小姜总做事很细致”“请转达对姜小姐的感谢”。   蒋毅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不错。”   就两个字。   但周延知道,能从蒋毅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已经比什么都难得了。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蒋筠。蒋筠刚从分公司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项目的方案,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周延忽然开口:“你带出来的那个人,确实不错。”   蒋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我带出来的,现在觉得不错——”蒋筠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淡,“是以前你们狗眼看人低。”   ……   与此同时,素依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和徐媛媛的关系在姜诺宁分手之后迅速走向了一个诡异的僵局。徐媛媛不是傻子,她看得清清楚楚,素依在姜诺宁离开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是那种“终于摆脱了”的轻松,她依然在忙,依然在开会,依然在董事会里笑得滴水不漏,可徐媛媛就是觉得,素依的魂不在身上了。   有一天晚上,徐媛媛在素依的公寓里等她等到半夜。素依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衬衫领口敞着,眼眶是红的。徐媛媛问她去了哪里,素依没有回答,只是靠在玄关的墙上,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后来她睁开眼,看着徐媛媛,问了一句:“你当初是不是故意当着她的面亲的我?”   徐媛媛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素依,你什么意思?你忘了你自己怎么跟我说的了?你说你根本不爱她,接近她就只是为了得到想要的,难道你都忘了?”   素依摇了摇头,怔怔地看着她,“我没忘。”   只是大概是谎话说多了,她连自己都骗了。   几天之后,素依听到了一个消息。不是关于姜诺宁的新项目,不是关于蒋筠的新业务线,而是关于她自己的。   姜诺宁通过律师,正式启动了针对她的资产追索程序。不是刑事案件,是民事诉讼。诉状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哪些股份是通过代持协议转移的,哪些资产是在姜诺宁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变更了所有权,哪些合同签字页的日期和实际签署日期不符。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不当得利。   素依收到律师函的那天,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窗外是江城的天空,灰白色的,看不出是晴天还是阴天。她把律师函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从姜诺宁把那些照片和银行流水拍在她面前的那个晚上,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但她没想到姜诺宁会做得这么干净,她……真的是不一样了。   素依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张律师函,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想起很久以前,姜诺宁坐在她对面,鼻尖上沾着黑灰,端着一盘烧糊了的糖醋排骨,眼睛红红地看着她。那时候她说“没关系,我就喜欢吃焦的”,姜诺宁就笑了。那个笑容很亮,亮得让她觉得,她是这世界上最单纯最漂亮的存在。   可她亲手把它弄丢了。   现在,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人,正用一封冷冰冰的律师函,一桩一桩地跟她算账。   “宁宁啊宁宁。”素依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喃喃低语,“难道我们真的要成为仇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   素依把手从律师函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手上还戴着当初她们学生时代的对戒,戒壁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蹭的了。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叫周延来我办公室。还有何飞。”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素依挂掉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延推门进来的时候,素依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她手里翻着一份文件,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何飞跟在周延身后,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紧张,手指在西装裤缝上蹭了蹭。   “素总。”周延在办公桌前站定。   素依没有抬头,把手里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然后才抬起眼。   “城东新区那片地,”她的声音不高,“之前蒋副总压着一直没有推进。我昨天听到消息那边街道办要重新做规划,周边会配套一个产业园区,还有地铁延长线。”她把一份红头文件从桌上推过去,“最快下个月公示。”   周延翻开文件,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一片……望月酒店正好在核心区位。”她抬起头,“如果我们先一步拿到扩建许可,等规划一出来,姜氏在城东的份额——”   “不是姜氏。”素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是我们。”   周延愣了一下。何飞也愣了一下。   “蒋毅压这个项目,是因为他不看好。他不看好的东西,会分给谁?”素依的目光从周延脸上扫到何飞脸上,又扫回来,“蒋筠那条新业务线正缺项目。这个资源,最后八成会落到她手上。”   她顿了一下。   “蒋筠手上现在有一个酒店标准化试点,已经做出成绩了。如果让她再拿下城东的扩建项目,下一步她手伸到哪里,不用我说。”   “素总,”何飞忍不住开口,“那您的意思是——”   “把城东那个扩建项目抢过来。”素依的声音很平静,“不等蒋毅分配,也不等蒋筠开口。我们先做。立项、可研、预审批,所有前期材料提前准备好。等项目规划一公示,我们手里已经有一套完整的申报方案了。”   周延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但蒋副总那边——”   “我去说。”素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蒋毅压着这个项目是因为他觉得回报周期太长,不值得做。我们只要让他相信这个项目值得做,而且必须由我们来做,这块资源放到别人手里,就会是他的隐患。”   她抬起眼,看着周延。   “蒋筠是谁的人?姜诺宁。姜诺宁现在手里握着什么?酒店板块的口碑、毕局那条线、孟怀远介绍来的老客户。如果再让她拿到城东的扩建项目,酒店板块就全是她的了。你觉得蒋毅愿意看到这一幕吗?”   周延沉默了几秒。她当然知道蒋毅不愿意。蒋毅把姜诺宁从开发部调走,就是想让她在战略规划部坐冷板凳,慢慢淡化她的存在。没想到姜诺宁没坐住,硬是从一个试点项目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那道口子越来越大,蒋毅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怎么可能舒服。   “所以,”素依的声音轻下去,却字字清晰,“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帮他自己。”   这公司姓姜。姜诺宁手里有越来越多的资源——孟怀远的老客户、毕局那条线、试点项目攒下的口碑,还有蒋筠手里那条正在起势的新业务线。这些东西聚在一起,正在一点一点改变董事会里的风向。   她天生就拥有很多素依奢望的东西,可有一点不同,素依比她更懂人心。   她知道什么能让人害怕,什么能让人动摇,什么能让一个原本观望的人倒向自己这边。这是她花了十几年,从最底层一点一点爬上来,用每一个跟头、每一次被踩、每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不知哪儿来的野鸡”之后,换来的本能。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汽车鸣笛,隔着玻璃窗,闷闷的。   周延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可研报告我让何飞牵头,争取在下周内出初稿。”   何飞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被重要任务砸中之后的亢奋。两个人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素依忽然出声:“还有一件事。”   周延回过头。   素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周延脸上。   “姜诺宁那边的法律服务团队,给我查一下,是谁在帮她。她请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钱。所有。”   周延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门关上了。   素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梧桐树的枝叶被吹得沙沙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风灌进来,把她桌上的纸吹得哗哗翻动。她没有去管,低头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是宁宁先把她当仇人的。   她只是还手而已。   ……   春去夏来。窗外的梧桐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然后又从深绿变成了墨绿。阳光从早到晚地照着,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把玻璃幕墙晒得反光,把每一个在路上奔波的人都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姜诺宁在望月酒店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是望月酒店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   近半年的成长,如今,她已经不再需要事事冲在第一线了。   就像是沈念微说的那样。   孟怀远介绍来的几个老客户也陆续签了续约合同。有一个姓陈的老总,当年跟着姜臣一起打江山的,后来退居二线,不怎么过问公司的事了。   姜诺宁去拜访他的时候,带了一盒茶叶和一盆兰花。陈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比你爸年轻的时候还能拼,太瘦了,注意身体。”   姜诺宁笑了笑,没说话。   公司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也变了,轻蔑渐渐消散。   除了跟素依那有来有回的博弈,姜诺宁一切走上了正轨,她该开心的,可笑容越来越少了。   8月份中的时候,顾婉秋的晋升通知终于正式下来了。她请了几个同事和朋友吃饭,也叫了姜诺宁。姜诺宁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推门进去发现包间里坐了两桌,二十多个人,闹哄哄的,全是顾婉秋的朋友。她被按在顾婉秋旁边坐下,桃桃远远看见她就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来,把手里攥了好久的一颗奶糖塞进她手心里。   有人给姜诺宁倒了香槟。她本来想推,但旁边的人已经举起了杯,说大家一起敬顾婉秋,她不好扫兴,就接了过来。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细密的气泡在她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微甜。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做成事的时候。   当时培训会散场,她从望月酒店大门跑出来,沈念微站在台阶下面等她。她扑进沈念微怀里,闷在她肩头说“姐姐,我成功了”。那时候她笑得多开心啊,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雀跃得恨不得蹦起来。   明明才是几个月前的事儿……却恍如隔世。   姜诺宁把香槟杯放在桌上。气泡还在杯壁里往上窜,细细密密地,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撞。她把那杯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顾婉秋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姜诺宁跟顾婉秋道了别,走出餐厅,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闷热和水边飘来的水草气息。她把手机拿出来,往下滑,滑到沈念微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她的那句谎话上。   【姐姐,我在加班,可能去不了了。】   那之后,对话框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路灯底下。周围是人来人往,是车流穿梭,是城市的喧嚣和夜生活的开场,可她觉得自己被隔绝在这一切之外。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林秘书发来的消息。不是发给她的,是发在朋友圈里的。林秘书偶尔会发一些工作相关的内容,今天发的是几张照片,配了一行字:“Boss今晚太美了,不敢靠近。”   照片里是一个宴会厅。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点,洒在满室的礼服和珠宝上。背景里有鲜花、香槟塔、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一看就是某个规格极高的商业晚宴。   而照片正中间的,是沈念微。   她穿了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微微立起,衬得那一截脖颈愈发修长白皙。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眉峰,耳垂上戴着一对细长的耳坠,在灯光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一些,眼线挑得利落,嘴唇是深红色的,薄薄地抿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   她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有人在跟她说话,她微微侧着头听,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有人举着酒杯走过来,她礼貌地碰了一下,没喝。有人在拍照,她没有看镜头。   她美得不可方物,可眼睛里没有笑意。   姜诺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香槟的后劲终于从胃里漫上来,把她的四肢浸得发软,把她的理智泡得松动。   林秘书在那条朋友圈下面回了一条统一评论:“今晚在华悦顶层宴会厅,来的都是大佬。”   华悦酒店。离这里不到三公里。   姜诺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进出租车里的。   有些思念,或许只能借着酒精发酵。   她没办法不承认,自己想姐姐,想到发疯。   她想去看看沈念微,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车子停在华悦酒店门口。   姜诺宁付了钱,推开车门,站在酒店大堂前的台阶下面。她仰起头,看着顶层那一片璀璨的灯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也把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怯意又吹得翻涌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白衬衫,深灰色西裤,和那个宴会厅里走出来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退缩的念头又冒上来了。   可想念比怯意更顽固。她太久没见到姐姐了。那些被工作填满的白天、被疲惫塞满的夜晚,只要一停下来,那个人的影子就会从缝隙里渗进来——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她蹲下来替自己擦汗的样子,她转身离开时,眼底的落寞。   一帧一帧,清清楚楚。   就看一眼。姜诺宁对自己说。只看一眼,确认她好好的,就走。   宴会厅的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音乐声和交谈声。   姜诺宁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外的柱子旁边,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宴会厅的最里面。   鲜花、水晶灯、觥筹交错,穿着礼服的人们在灯光下谈笑风生。而那些人中间,沈念微正被几个人围住。一个中年男人笑着跟她说什么,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礼貌而疏远的弧度。   有人替她挡开了敬酒,有人在旁边等她的指示。她是整个宴会厅的核心,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   姜诺宁靠着柱子,远远地看着。   她那么高。那么远。站在那样一个她踮起脚也够不到的地方,被灯光、珠宝、权势和仰慕簇拥着,像一弯被众星烘托的明月。   姜诺宁往后退了一步。她对自己说,只是想来看一眼,现在看到了,就该走了。   可她的手指不听话地扒住了门框,脚底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她就那么远远地望着人群中央的沈念微,眼睛一眨不眨。   慢慢地,眼眶红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小姐?”   是林秘书。她端着一杯果汁从侧门出来,正好看见姜诺宁站在柱子旁边。林秘书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苍白的脸色、微微泛红的眼睑、被吹乱的头发、还有那件明显不属于这个场合的白衬衫。   “沈总大概还有半小时结束。您要不要先去楼下咖啡厅坐一下?我帮您——”   “不用了。”姜诺宁打断了她,声音很轻,“我就是……路过。”   林秘书看着她。   姜诺宁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我只是来看一眼。”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微微发颤,“你别告诉姐姐。”   说完,她快步离开,眼底潮意肆起。   宴会厅里,沈念微正好从人群中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端着酒杯的宾客,越过花海和水晶灯,落在门口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半开的门,和一道正在缓缓合上的电梯门。   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大概是太想念了吧。   林秘书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完全合上的电梯门,她花了五秒钟思考,立即走到了沈念微的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沈总,我刚才看见姜小姐了,她身上有酒气,风尘仆仆的,我想,她应该是太想你了,临时起意过来,想着看你一眼就偷跑的。” 第45章 第 45 章 姐姐啊姐姐   宴会厅里,沈念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偏过头,看着林秘书,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身后的音乐声盖过。   “……她人呢?”   “刚走。电梯下去了。我看她状态不太好,就赶紧进来告诉您——”林秘书的话还没说完,沈念微已经把酒杯放在了旁边侍者的托盘上。   “沈总?”旁边一个正在跟她说话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您这是——”   “抱歉,失陪。”   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可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深墨绿色的丝绒裙摆从地板上滑过,像一尾被惊动的鱼,无声而迅疾地穿过人群。   在这个场合,她不能跑,可她的步速比平时快了太多。   不是幻觉。宁宁来过。   林秘书说了,宁宁喝了酒,状态不好。   她要立刻找到她。   周围的谈笑声、音乐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全都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裙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林秘书站在原地,看着自家boss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她咧嘴笑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开始给宴会主办方发消息,措辞滴水不漏:“沈总身体不适,先行告退,深感抱歉。”   电梯门开了。沈念微走进去,按下了一层。   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18、15、12、8、4、1。   她盯着那排数字,电梯下降的速度明明和平时一样,她却觉得每一个数字之间的间隔都被拉长了。   电梯门终于打开,大堂的冷白色灯光涌进来。她快步穿过空旷的大厅,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放大,清脆而急促,引得前台两个值夜班的接待员下意识抬头张望。旋转门在她面前缓缓转动,夜风从门缝里抢先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湿和初夏的闷热。她侧身挤过还未完全转开的门扇,站上酒店门口的台阶,目光急切地扫过门前那片广场。   喷泉。花坛。出租车候客区。   没有人。   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几个月前,姜诺宁发的那句【姐姐,我在加班,可能去不了了】。她打了几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瞬,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原地。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没有去拢。   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面前车来车往的马路,第一次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   姜诺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从华悦酒店出来之后,她没有打车,没有看导航,甚至没有辨认方向。今夜,她只想漫无目的地走下去。酒精把她包裹在温热的茧里,隔绝了大部分理智,却也把感官放大了,她能听见自己的鞋跟敲在人行道地砖上的声音,能听见夜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江面上传来的轮船汽笛声。   这条路,姐姐陪她走过。   那是她第一次做成事的时候。培训会散场,她从望月酒店大门跑出来,扑进沈念微怀里,闷在她肩头说“姐姐,我成功了”。后来沈念微陪她走了一段路,把她送到公寓楼下,说“早点休息”。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沈念微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心里想的是:下次,下次一定要请姐姐吃饭。   后来她们确实一起吃了很多顿饭。火锅店里,她对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油锅底滔滔不绝地讲那个胖厨师怎么翻锅,沈念微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弯着一个纵容的弧度。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沈念微根本不吃辣,不知道她不喜欢衣服上沾了味道。她兴冲冲地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沈念微碗里,沈念微低头看了看,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姐姐从来不是为了那顿饭。姐姐只是想多陪她一会儿,只是想看她吃得开心。   姜诺宁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   那盏路灯的灯柱上贴着一张小广告,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她盯着那张小广告看了几秒,起来在路灯下面,沈念微蹲下来,替她系好了散开的鞋带。那天她刚从顾婉秋的办公室出来,挨了一顿训,心情低落到谷底。沈念微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把伞完全倾向她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姜诺宁当时站在伞下,低头看着沈念微的发顶。雨水从伞骨边缘滑下来,落在沈念微的肩头,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想说“姐姐你的肩膀湿了”,可当对上沈念微的眼睛时,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以前她在开发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沈念微会在这里等她。每次她推开便利店的门,都会看见沈念微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低头在翻。听见门响,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文件边缘落在她身上,然后合上文件,站起来,说“走吧,送你回家”。   从荣尚集团到这家便利店,开车要四十分钟。   姜诺宁推开门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收银台后面的小伙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她走到饮料柜前,拉开门,拿了一瓶冰水。目光扫过旁边那排酸奶时,手指顿了一下,是沈念微偶尔会买的那种,原味的,不加糖。她伸手拿了一瓶,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小伙子扫了码,报了价格,她付了钱,把酸奶放进包里,把冰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一路蔓延到胃里。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很多门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下来,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   整个世界都暗了下去。   可到处都是姐姐的痕迹。   姜诺宁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前面就是江堤了。   风大了。从江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和潮湿的腥甜,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把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走上江堤,在栏杆旁边站定。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被波浪揉成一片碎金,晃晃悠悠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星星。   就是在这里。沈念微背着她,走过了整条江堤。   那天她喝多了,赖在沈念微背上不肯下来。鼻尖蹭着她的后颈,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歌。她记得沈念微的后背很暖,肩胛骨的弧度刚好能托住她的胸口,脊背的线条流畅地收进腰际。她把脸埋进沈念微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她忽然觉得,不管自己做什么,姐姐都会毫无保留地包容她,纵容她。   可现在,那个人被她推开了。   姜诺宁蹲下来。她靠在江堤的栏杆上,弯曲着腿,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穿透她薄薄的衬衫,贴在她的皮肤上。她穿得太少了。冷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那些被酒精暂时麻痹了的神经末梢。   身体明明冻得已经麻木了,大脑却不肯停歇。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一帧一帧,清清楚楚。   是沈念微站在雨里,把伞完全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湿透了,却还是微微侧着身,问她“冷不冷”;   是沈念微坐在她家沙发上,系着她那条洗到小猫眼睛都掉了半边线的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沾着一点水珠;   是沈念微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眼睑下方一片乌青,下巴都尖了一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一句“想吃什么?”;   是她转身离开时,眼底那片失望的落寞……   姜诺宁的眼眶终于盛不住了,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风吹过来,把泪痕吹得冰凉,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被谁用指尖轻轻划过。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声音。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酸楚、反复克制却还是钻出来的思念、带着酒意的软弱,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哽得她喘不过气。   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姐姐。”   这一次她念出了声。声音很小,被江风吹散了一半,软塌塌的,带着鼻音和酒意。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忍了很久,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抱任何希望的呼唤。   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风又大了些,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把领口吹得往后翻。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头到脚,把她整个人裹紧了。   她把膝盖抱得更紧,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坐一会儿就走。就一会儿。等酒意彻底散了,等腿不那么软了,等眼眶里这些不争气的东西流干了,就站起来,叫一辆车,回家,洗澡,睡觉。明天继续上班。继续做那个刀枪不入的姜诺宁。   这样想着,她的身体却软了下去,往后靠在栏杆上。那一点还没散干净的香槟酒意像潮水一样从胃里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泡得又软又飘。她放弃了挣扎,仰起头,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栏杆上,闭上眼睛,在朦胧里呢喃。   姐姐……   江风忽然变了。不是方向,不是温度,是气味。那股裹着水草腥甜的风里,忽然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凉的,清的。   姜诺宁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的后背僵在那里,不敢转身,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可是那缕薄荷味没有散。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被轻轻拢在了她的肩头。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眶里还没干的泪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凶,更烫,从眼角无声地溢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她早已冰凉的泪痕往下淌,滴在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水渍。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第46章 第 46 章(二更) 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头,将唇轻轻印在姜诺宁的额头上   西装外套落在肩上的那一刻,姜诺宁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拢住了。   那件外套很大,面料挺括却柔软,内侧还残留着体温。清冽的薄荷味从衣领上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温度一丝一缕地渗过来的,无声无息地缠上来,钻进她的皮肤里。   她不抖了。   可很快的,她又抖了起来,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她没有转身。她不敢转身。   她知道谁站在她身后。她知道这件外套是谁的。正因为知道,她才不敢回头。她要怎么回头?要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更不用提她现在满身酒气,狼狈不堪了。   姐姐不会喜欢看见这样的她……   姜诺宁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咬住下唇,拼命想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可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越憋越多,越忍越凶,从眼角无声地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下巴尖上,颤了颤,落下去。   只是因为知道姐姐在后面,她就控制不住的委屈,泪流成河。   下一秒,一双手臂从姜诺宁身后环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那么的温柔。   姜诺宁没有抵抗,她哪里还有力气抵抗。   她被转了过来,面对着沈念微。可她还是不肯抬头,下巴抵在胸口,睫毛垂得低低的,脸颊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泪痕,鼻子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可怜兮兮。   沈念微蹲在她面前,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铺在江堤的石板地上,裙摆蹭上了灰,她浑然不觉。她的头发还是宴会上的盘发,鬓角散下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呼吸比平时急促几分,耳垂上那对细长的耳坠在夜风里轻轻晃荡,闪着碎钻一样细密的光。   她一路跑过来的。从宴会厅到酒店门口,从酒店门口到江堤,不知道跑了多远。路上有人回头看她,一向注重形象的她顾不得那些目光,也顾不得自己有多狼狈。   她只想要找到姜诺宁。   沈念微托着姜诺宁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姜诺宁顺着那道力道抬起头,终于对上了沈念微的眼睛。   “你这样——”沈念微抬起手,轻轻地擦着她的眼泪,“倒像是我这么久没有理你,欺负了你。”   说着,不待姜诺宁回答,沈念微张开手臂,把姜诺宁拉进了怀里,不再是之前的克制的拥抱,这一次,她用力地把人完完整整地收进臂弯里。   姜诺宁的脸被按在她的肩窝里,鼻尖抵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闻到的全是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薄荷味,眼泪彻底崩溃了。   她把脸埋进沈念微的颈窝里,双手攥着她裙子的前襟,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层丝绒面料被她扯得变了形。   沈念微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好久,久到江风又换了一个方向,久到对岸的灯火从碎金变成了零星的几点,姜诺宁的眼泪才终于慢慢地收住了。   理智一点一点地回笼。那些被酒精和眼泪暂时冲走的羞耻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她干了什么?   蹲在江边哭得浑身发抖,把姐姐的裙子攥得变了形,把她的肩窝哭得湿了一片。她现在整个人还窝在沈念微怀里,鼻尖贴着她的锁骨,能感觉到她脖颈间脉搏一下一下沉稳地跳动,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被体温蒸得更分明的薄荷味。   姜诺宁的脸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她动了动,把脸从沈念微的肩窝里抬起来一点,手撑在她肩膀上,想要往后退开。   可这一次,沈念微没有放开她,在她想要退开的瞬间收紧了手臂,又把她重新按回了怀里。姜诺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感觉到沈念微偏过头,微微侧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然后,那个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响起的。   “又喝酒了?”   声音很低,尾音微微下沉,温热的吐息太近了,像一小片羽毛从耳廓最敏感的那一道弧线上轻轻扫过去。姜诺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从耳尖开始,一层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来,她下意识把头往旁边偏了偏,想要躲开那片让她头皮发麻的气息。   “没有,”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软软糯糯的,“只是一点点香槟。”   “哦。”沈念微应了一声,她的一双眼睛勾着姜诺宁,直把她看的咬着唇低下头去,才用一种慢悠悠的、带着点慵懒的语调,轻轻地问了一句:“所以才敢偷偷跑来看我?”   姜诺宁被她这句话问得心跳如雷,怦怦怦地撞着胸腔,连耳膜都在跟着震。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锁骨上,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不敢抬眼看她。   虽然是事实,可被姐姐用这种语调说出来,就完全变了味道。说得好像她是什么情难自禁、半夜跑来偷窥心上人的登徒子似的。她不是……她就是太想念姐姐了,实在忍不住想要来看她。   可她现在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沈念微那双眼睛还看着她,她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发顶的温度。再被这样看下去,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涌上来了,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理智也要碎得拼不起来了。   情急之下,姜诺宁把眼睛一闭,脑袋往前一栽,额头抵在了沈念微的肩膀上。   装晕。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逃生路线。   还是姐姐给她提供的“喝酒”新思路。   沈念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栽弄得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烧得通红的耳朵尖。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着,分明是醒着的,却把眼睛闭得死紧,摆出一副“我已经不省人事”的姿态。   沈念微的嘴角弯了一下。   “喝了多少?”她顺着她的话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姜诺宁趴在她肩上,闷闷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几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尾音还发着抖,也不知道是心虚的还是冻的。她把脸往沈念微的肩窝里又拱了拱,像一只试图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小猫咪,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沈念微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拢了拢姜诺宁肩上那件快要滑下去的西装外套,把她裹紧,然后转过身,微微弯下腰,把她背了起来。   “上来。”   反正也是借着醉酒的名义,姜诺宁没有推辞,她听话地趴在姐姐的背上,手臂软软地环着她的脖子,腿弯被沈念微的手臂稳稳地托着。深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垂下来,随着沈念微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和姜诺宁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的下摆叠在一起,在路灯下投出一片交错的影子。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湿和梧桐叶的清香。沈念微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从盘发的发髻里滑下来,轻轻扫过姜诺宁的脸颊。她没有动,把脸贴在沈念微的后颈上,鼻尖蹭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闻着那股让她安心的薄荷味。   走了好一会儿,姜诺宁才从那股让她窒息的羞耻感里慢慢缓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沈念微耳垂上那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耳坠,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刚哭完的鼻音:“姐姐……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沈念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被勾成一道清冷的弧线,嘴角却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现在才想起来耽误?”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揶揄,“从你第一天不理我开始,就是耽误。那时候倒没见你来问我。”   稍微清醒一点,就开始知书达理“人模人样”了。   姜诺宁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把脸重新埋进她的后颈里,不吱声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沈念微肩头的裙子面料,攥了一小片褶皱,又心虚地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抚平。   沈念微感觉到背上这个人又缩成了一团,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她继续往前走,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姜诺宁耳朵里。   “你的每个项目、每一点进展,我都知道。顾婉秋在系统里上传的那份培训会报告,我让人找来看过。毕局在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你,我也听说了。城东那几个新客户,是孟怀远介绍的吧?做得很好。”   姜诺宁趴在她背上,一动不动。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可每一个字落进耳朵里,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原来姐姐一直在看着她。她以为这段时间她们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忙碌,互不相干。   “还有试点项目的标准化流程,你做得比之前更成熟了。”沈念微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轻了几分,“你很棒,宁宁。”   姜诺宁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她把脸往沈念微的后颈里埋得更深,不让涌上来那股热意被风吹到。   她更感觉自己之前不是个人了,那样对姐姐,完全可以说是狗东西了。   沈念微没有回头,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比刚才更轻了。   “你讨厌我吗?”   姜诺宁猛地摇头。摇了好几下,才意识到姐姐背对着她看不见。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   “不。”她的声音是哽咽的,碎成好几瓣,“不讨厌。”   “那就不要躲避。”沈念微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姜诺宁耳朵里。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托着姜诺宁腿弯的手臂收得更稳了一些。   “我怕耽误你,我也怕——”姜诺宁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想说“我怕对你不公平”,想说“我满身都是伤,不配拥有你这么好的人”,想说“我怕你也会像她一样,有一天发现我不值得”,可这些她统统说不出来,全都堵在喉咙口,化作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念微的后颈上。   沈念微被那几滴温热的东西烫得脚步骤然一顿。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偏过头,脸颊安抚性地轻轻蹭过姜诺宁的鬓角。   “不要怕耽误我,也不要怕对我不公平。”她顿了一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你心里装着什么、怕什么、顾虑什么。我把这些都算进去了。所以,不要有负担。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沈念微也会生气,也会失落,但从没有想过放弃。   老天能给她这样的一次机会,她无比感恩,哪怕真的没有结果,远远地看着她也好。   路灯把她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江堤的石板路上一路铺下去,融进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姜诺宁趴在她背上,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她不想再哭了,今晚已经哭了太多,可沈念微的话像一只手,轻轻一碰,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酸楚就又涌了上来。   她怎么对得起这样的姐姐呢。   “那天……”她的声音从沈念微的后颈上传出来,闷闷的,碎得不成样子,“那天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   她说不下去了。   沈念微的脚步没有停。   “你还提。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   “那天下午我推了一个会,去超市买了菜。清蒸鲈鱼,虾仁豆腐羹,一盘时蔬,一碗热汤。围裙是新买的,洗过了,叠好挂在厨房门后面。”   姜诺宁把脸埋进她的后颈里,眼泪洇湿了她散落的碎发,“姐姐……对不起。”   沈念微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都过去了”。   她的确是伤心了,或许,在很多人面前,她都需要得体大方,但是在姜诺宁面前,她不会这样。   就像是姜诺宁在别人面前,越来越成熟,可一见到她就变成了小哭包一样。   她们对彼此都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姜诺宁是没办法掩盖的。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她们身上明明灭灭,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们就这样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江堤慢慢地走。   到了公寓楼下,沈念微在单元门口把姜诺宁放下来。姜诺宁的脚踩上地面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手还攥着沈念微的袖子不肯松开。   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都舍不得离开,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声控灯等得不耐烦了,倏地灭了,走廊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然后不知是谁动了一下,灯又亮了。她们就这么站着,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看着彼此。沈念微的耳坠还在轻轻晃动,碎钻的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明明灭灭。   姜诺宁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可她的目光没有再躲,就那样仰着脸,看着沈念微。   气氛像被拉满了的弓弦,再紧一分就要断了。   沈念微忽然开口了。   “你真的喝了好几杯?”   姜诺宁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忽然又绕回了这个问题。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谎撒了一路,总不能这时候自己拆自己的台。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了一下,心虚地点了点头。   “那你明天,”沈念微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滑回来,“是不是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诺宁懵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沈念微就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纵容,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头,将唇轻轻印在姜诺宁的额头上。   姜诺宁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   沈念微没有退开。她的唇从姜诺宁的额头离开之后,微微侧过头,恰好让她的气息能够贴着姜诺宁的耳廓,不远不近地拂过去。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什么旁人不配听的悄悄话,每一个字都裹着温热的吐息,从姜诺宁的耳垂边缘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宁宁,你要记住——”   “除非你永远不爱。”她的唇几乎贴上了姜诺宁的耳垂,“不然,只能是我。” 第47章 第 47 章 姐姐学坏了   姜诺宁又开始耍赖了,装没有力气,明明都到家了,她还再次往沈念微背上趴,手臂软软地环着她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偶猫,乖顺地贴着她。   沈念微的盘发松了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颊上,被汗濡湿了一小片,她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的纵容。   她单手托着她的腿弯,腾出另一只手去按指纹锁,指尖落在识别区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姜诺宁一眼。   那张脸就趴在她肩头,眼睛闭着,睫毛却还在微微发颤,分明是醒着的,却把呼吸放得又匀又长,装得跟真的睡着了一样。   沈念微没拆穿她。门开了,玄关的暖黄色灯光涌出来,把两个人一起拢了进去。她弯下腰,把姜诺宁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蹲下来替她解鞋带。姜诺宁的脚踝很细,握在掌心里,凉意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过来。   很凉。   沈念微皱了皱眉,把两只鞋都脱下来,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又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浅灰色的棉拖,套在她脚上。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脚趾在拖鞋里悄悄蜷了蜷,还是没有睁眼。   沈念微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换鞋凳上捞了起来。姜诺宁的手臂软软地攀上来,环住她的脖子,脸顺势埋进她的肩窝里,鼻尖蹭过那截修长的脖颈。   她偷偷嗅了嗅,又嗅了嗅,像一只终于找到猫薄荷的猫,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沈念微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脚步顿了半拍。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姜诺宁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被逼到极限的隐忍。   “姜诺宁。”   怀里的人没应声,睫毛却颤了颤。   沈念微轻轻咬住了后槽牙。   很好。她记仇了。   卧室的灯没开。沈念微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姜诺宁的身体陷进那片柔软里,手却还攥着沈念微的袖子,没有松开。   沈念微的声音很轻,哄着:“我去拿毛巾。”   那只攥着袖子的手又紧了半分,然后才一点一点地松开。   过了片刻,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姜诺宁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被一阵极轻的浪托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偏过去了一点点。沈念微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稳住,然后温热的毛巾落了下来。   姜诺宁睁开了眼睛。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刚好落在沈念微身上。她正低着头,帮她擦另一只手,睫毛垂着。   姜诺宁就那么痴痴地看着她。   因为参加晚会,沈念微今晚是浓妆,眼线挑得极媚,眼底含着一层潋潋的水光,嘴唇是深绛红的,饱满得近乎糜艳,她的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黏在修长的脖颈上,那一截颈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锁骨从墨绿色丝绒领口里露出一小截,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晃得人心跟着一起荡。   “姐姐。”她的声音软塌塌的,带着一点酒意泡出来的黏糊,和一点刚哭过的沙哑,像猫叫。   沈念微抬起眼。姜诺宁躺在床上,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碎发散开来铺在浅灰色的枕套上,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被酒意浸得比平时红了几分。她就那样仰着脸,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她。   “你可真好看。”   沈念微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姜诺宁,毛巾还握在掌心里,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戳在姜诺宁的额头上,力道不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明早起来,还能这么说吗?”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在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慢慢垂下去,不敢再看沈念微。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念微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放回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灯关掉了,只留了玄关那一盏小灯。她在卧室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床上那一团缩在被子里的人。   “宁宁。”   被子里的人没有动。   沈念微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如果你哪天准备好了,记得告诉我。”她顿了顿,“不管什么时候。多晚都可以。”   被子的颤抖停了一瞬。   “晚安。”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了,走廊里只剩电梯井低沉的嗡鸣。沈念微靠在门上,没有立刻走。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从手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林秘书的消息躺在顶上:沈总,车在楼下。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对着镜面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指尖碰到耳坠时顿了一下,碎钻耳坠还在轻轻晃动,晃得她想起刚才姜诺宁趴在肩头时,睫毛扫过她脖颈的触感。她抿了抿唇,把那点笑意压下去,重新端起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迈巴赫停在单元门口,双闪灯一明一灭。林秘书从后视镜里看见沈念微走出来,赶紧推门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沈念微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夜风,风里裹着淡淡的酒意和栀子花香。   林秘书嗅到之后,脑海里已经浮想翩翩了,可面子上却一点不表现出来,她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双腿交叠,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唇角明明是上扬的。   林秘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半寸。这两个月,整个总裁办都活在冰箱里。沈总倒是不骂人,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更安静,也更瘆人。例会上的方案翻到一半,她一言不发,只把文件夹轻轻搁在桌上,整间会议室就不敢有人喘第二口气。连保洁阿姨都摸出了规律,私下跟林秘书嘀咕:沈总最近脸绷得跟冰块似的,五十八楼的花瓶水要换勤一点,不然冻住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沈念微开口了,语气很淡:“她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林秘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到底是沈总,闭着眼睛都能抓到重点。她咬了咬下唇,知道自己那点小动作瞒不过,心一横,老老实实交代了:“我每天发朋友圈,设了一个单独分组,里面只有姜小姐一个人。”   她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瞄了一眼,后座上的人没什么表情。   心虚还是有的。沈总向来注重个人隐私,行程、照片、连开会时的座位安排都不许外传。林秘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悄悄蹭了蹭掌心的汗,正想着要不要先认个错,后座忽然飘过来一句:“还能这样?”   林秘书愣了一下。沈念微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唇角那道弧度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这个分组可见的功能,只能选一个人?”   “可以多选,也可以只选一个。”   “月底奖金翻倍。”   林秘书:^o^   ---   姜诺宁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摸到屏幕,划了一下,闹钟停了。然后她闻到了枕头上一股很淡的、清冽的薄荷味。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天花板上那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正正地落在她眼皮上方。浅灰色的被子,浅灰色的枕套,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白衬衫,扣子歪了一颗,袖子长出一截,是姐姐替她把袖口解开透气的。   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江堤上的风,墨绿色的丝绒裙摆,肩窝里那片被她哭湿的皮肤……   姜诺宁把被子猛地拽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从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她昨晚到底干了什么?跑去宴会厅门口偷看?蹲在江边哭得浑身发抖?让人家穿着晚礼服把她从江堤一路背回家?还盯着姐姐的嘴唇看了那么久?还说“你可真好看”?   啊啊啊,冲动害死人啊!   姜诺宁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哀嚎。枕头是凉的,可她的脸是烫的,烫得能把枕套熨出褶子。   过了许久,她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有一点肿,但眼底那些压了她好几个月的阴翳,好像被昨晚的眼泪冲走了一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落下的地方,正是沈念微吻过的位置。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浇在脸上。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今天就不用上班了。   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姜诺宁推开办公室的门,蒋筠已经从会议室回来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听见动静,她抬起眼,目光在姜诺宁脸上停了一瞬。   “你居然迟到了。”蒋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目光没有移开。她们在一起这么久,加班是常态,从没见过她迟到。   姜诺宁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低头整理桌面,试图用忙碌掩盖心虚。   “有开心的事?”   蒋筠端起桌上的杯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喝,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眼睛仍然盯着姜诺宁,感觉她一扫之前的郁郁,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样。   姜诺宁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低着头没抬起来,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热,耳根也跟着发烫。   蒋筠把茶杯放下了,瓷器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是和沈总有关么?”   她是聪明人,太清楚什么能争、什么不必争。有些情愫在起心动念的那一刻,就已经看到了终点。她自认做不到沈念微那样的耐心,也做不到明明站在最高的地方却甘愿为了一个人弯腰低头的笃定,理智选择了退出。   姜诺宁连忙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望月那边盯一下会场”,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蒋筠一声极轻的笑。   一整个上午,姜诺宁都在望月酒店盯试点项目的会场布置。各种对接很忙碌,到后面,有些口干舌燥,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会走神。看见会议室角落那盆半人高的绿萝,就想起沈念微客厅里那盆被沈韵洛养死的茉莉;听见服务员推着餐车从走廊经过的轱辘声,就想起沈念微把粥端到她病床边时瓷勺碰到碗沿的那一声轻响。   就像是被下.药了一样,脑子里都是姐姐。   甚至……   明明沈念微的唇只是擦过她的额头,留不下什么,可姜诺宁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姐姐的味道。   下午两点钟,姜诺宁忙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得闲休息一下,姜诺宁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上,低头啜了一口咖啡,冰凉的苦意在舌尖上化开,她随意刷着手机。   然后她看见了朋友圈的红点。   居然是姐姐发的。   沈念微从来不在工作时间发朋友圈。她的朋友圈永远只有行业峰会的新闻链接、荣尚医疗的官号推文,偶尔一张会议现场的配图,文案克制到近乎寡淡。姜诺宁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拇指比脑子更快地点了进去,划开屏幕的时候,她整个人还保持着靠墙的松弛姿势,甚至又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口,她以为会是转发一篇什么行业报告。   下一秒,她那一口咖啡直接呛进了嗓子眼。   她居然发了一张自拍。   沈念微大概刚洗过澡,只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真丝睡袍,她腰间的系带松垮垮地垂着,领口敞开的弧度堪堪停在危险边缘,锁骨下方那一大片莹白的皮肤毫无防备地裸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瓷器一样温润而诱人的光,头发是半干的,几缕湿漉漉的碎发黏在修长的颈侧,水珠顺着发尾缓缓往下淌,那截从领口里露出来的锁骨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灯光下晃出一小片让人挪不开眼的阴影。   她没有看镜头,微微侧着脸,目光懒洋洋地落在画面之外的某处。卸掉了眼妆的眼尾反而更显出一种素净的媚,眼底残留的水汽将散未散,像是刚从浴室的热雾里走出来,又像是刚刚哭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软绵绵的妩媚,正用眼神勾着人。   配文:【有人说我可真好看】 第48章 第 48 章(二更) 若有似无地撩拨……那目光,简直是在一寸寸抚.摸她   茶水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姜诺宁靠着吧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瞪的铃铛那么大。   姐姐发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呀?   怎么能这样……这样……   非礼勿视!   姜诺宁的脸涨红无比,她是绝对不会再看的!   她把手机屏幕扣过去,越想脸越红,心跳快得隔着胸腔都能听见。   安静了不到十秒。   姜诺宁贼溜溜地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她又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进去。   照片还在那里,沈念微的那双眼睛就像是在勾着她。   姜诺宁咬了咬下唇,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把照片放大了。放大到只看得见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纹理,睫毛根根分明,微微翘着。她又往下划了一点,放大到锁骨的位置,那颗极淡的小痣在放大的像素里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灰影。她继续放大——   “你在看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诺宁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手一哆嗦,手机“啪”地一声摔在地砖上。她慌忙弯腰去捡,指尖碰到手机壳边缘时,才意识到屏幕还亮着,她几乎是扑下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动作太急,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吧台下面的柜门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蒋筠就站在茶水间门口,她微微偏着头,惊讶地看着姜诺宁。   “你没事吧?”   “……没事。筠姐,你要接水?我好了,你用。”   蒋筠:???   这么大反应,还做贼一样,该不会是在看什么少儿不宜的图片吧?   ……   自从那一晚姜诺宁冲动地跑去找她之后,沈总好像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她变得很会对付姜诺宁。   她不主动发消息,不在朋友圈里点赞,也不在任何共同群聊里冒头。但姜诺宁每天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林秘书的朋友圈更新频率比以前高了不止一倍。有时候是一张五十八楼的落日,配一句“沈总说今天不用加班”;有时候是茶水间里新换的咖啡豆,配一句“沈总最喜欢的牌子,分给大家都尝尝”;有时候什么都不配,只拍一张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角落里露出一截烟灰色袖口,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搭在纸页边缘,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戴。   姜诺宁盯着那只手看很久。   偶尔,沈韵洛也会呼唤她的姜老师来家里画画。姜诺宁坐在画架前给沈韵洛改构图的时候,沈念微就坐在她们身后的沙发上,端着茶杯,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姿态矜贵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可那双眼睛,书页根本挡不住。   姜诺宁每次不经意回头,都能撞上她的目光。她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瞳孔里像浸着一汪将溢未溢的水。   她的视线会从姜诺宁的眼睛慢慢滑下去,滑到鼻梁,滑到嘴唇,在那个位置上停一瞬,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低头翻一页书。   若有似无地撩拨……那目光,简直是在一寸寸抚.摸她。   姜诺宁红着脸转回去继续改画,笔尖在纸面上抖了好几下,根本就没办法专心作画。   有一次沈韵洛中途跑去接电话,客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沈念微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姜诺宁身后,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撑在画架边缘,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指尖在画纸上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这里,姜老师,阴影浅一些。”她的声音紧贴着姜诺宁的耳廓,轻得像在呵气,姜诺宁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那片红从耳后迅速蔓延开来,烧透了她一整段白皙的脖颈。   在别人眼里,她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可只有姜诺宁自己知道,她的心是怎么被姐姐一寸一寸地勾过去的。   有一次姜诺宁坐在工位上,又偷偷看相册里姐姐的照片,眼睛弯弯的,蒋筠端着咖啡杯路过,在她身后站了足足五秒,她浑然不觉。   蒋筠客观地给出了评价:“笑的像是二傻子。”   姜诺宁:……   虽然经常被嘲笑,可她的心情是真的好了,那种好不是飘在云朵上的雀跃,而是一种沉在心底的踏实。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她亮着一盏灯,不用回头也知道它在。   试点项目的收尾报告姜诺宁写了三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细致;周一的部门晨会上她主动揽下了最难啃的那块政府对接,散了会蒋筠都忍不住追着她问“是不是喝了什么十全大补汤”。   她自己都没察觉,从早到晚连轴转,眼底却是亮的。   那些干不完的活、改不完的方案、难缠的客户,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秋末冬初,试点项目正式收官。文旅局的评估报告里给了姜氏酒店一个“标杆示范”的评级,毕局在市里的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望月酒店的执行团队。消息传回姜氏集团总部的时候,蒋毅正在开例会,周延把评估报告放在他面前,他翻开看了两页,没说话。   对面坐着的几个部门负责人也没有说话。但他们看蒋筠的目光,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蒋筠手里那条新业务线,从试点项目开始,到现在已经拉起了三个在谈项目、两个签约客户、一支稳定输出的执行团队,而所有项目的核心负责人,都是她和姜诺宁。   董事会召开那天,江城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太足,二十多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西装革履,每人面前一杯茶。蒋毅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背靠着落地窗,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枝丫。   姜诺宁坐在长桌中段偏后的位置。这个位置不算好,离主位隔着大半张桌子,离落地窗外的天光也远,头顶的射灯正好被投影幕布遮住了一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种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但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人知道,为了坐到这里,她花了多大力气。   她翻开面前那份酒店板块的年度运营报告,目光扫过目录页上一行行加粗的标题,她忽然想起爸爸。   姜臣以前就坐在蒋毅现在的座位上,背靠着同一扇落地窗,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长桌这头扫到那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坐直。小时候她趴在这间会议室门外的走廊上画画,听见里面爸爸的声音,鼻尖猛地一酸,她垂下眼,把那点潮意压回去。再抬起眼时,她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素依坐在长桌另一侧,离蒋毅很近。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着浆果色。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没拆封的签字笔,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姜诺宁身上。   蒋毅的秘书正在汇报集团整体经营数据。会议议程过半时,轮到酒店板块的年度总结与扩建计划审议。蒋筠站起来,用遥控器点亮了投影幕布,把城东新区那两块储备地块的调研数据、周边规划、竞品分析和扩建可行性评估一页一页地推过去。她的语速不快,条理分明,每一个节点都有数据支撑。   “城东新区目前只有两家三星级商务酒店,周边规划中的产业园区和地铁延长线一旦落地,客流量会有显著增长。望月酒店在城东拥有占地将近两万平米的储备地块,如果现在启动扩建立项,可以在规划红利释放之前完成布局。”她翻到最后一页,“综合以上,酒店板块建议将城东扩建项目纳入明年重点推进计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清了清嗓子,是财务总监老吴,蒋毅的内侄,“蒋副总,这个项目回报周期有多长?”   蒋筠调出财务测算表,“建设周期预计十八个月,加上市场培育期,预估三年左右收回成本。”   老吴往后靠了靠,“三年,周期不短。”   “酒店项目的回报周期本来就比快消和贸易长,”蒋筠的声音很稳,“但固定资产的增值空间和品牌溢价——”   “我倒觉得,”素依打断了蒋筠,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城东的储备地块可以先放一放。姜氏的现金流现在压在好几个项目上,再开一个新摊子,风险太大。相比之下,旅游市场那边还有几块值得深耕的方向。我建议优先考虑旅游板块的预算倾斜。”   素依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蒋毅身上,但姜诺宁知道这些话是对谁说的,旅游板块是素依在管,她要借着资源倾斜,把自己的基本盘做厚,不惜以牺牲姜氏的利益为代价。   “旅游板块去年增长放缓,市场趋于饱和,投资效率有待论证。”蒋筠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城东新区的规划变更窗口期有限,现在不拿,以后想拿也拿不到了。”   素依笑了一下,“拿下来之后呢?十八个月的建设周期,三年的回报期,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砸进去的钱就是无底洞。”   蒋筠皱着眉,一阵见血:“素总对酒店板块这么不放心,是因为不放心项目,还是不放心做项目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   素依的手指在签字笔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蒋副总说笑了。我是不放心风险,不是不放心人。”   “那就好。”蒋筠也笑了一下,把遥控器放在桌上,“城东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我已经同步给了风控部门,素总可以随时调阅。”   蒋毅从主位上微微直起身,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双方都坐下。   “行了,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城东项目的事,下周一再议。”   这样争锋相对,咄咄逼人的局面,是他想要看到的。   散会之后,姜诺宁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城东项目被推到下周再议,她并不意外,也谈不上失落,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蒋毅不可能一次就让路。   她不急。   相反的,她比开会前更笃定了。蒋毅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态度,天平全往素依那边倾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她跟蒋筠这条线,已经让他坐不住了。真正构不成威胁的人,不值得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压。他越是拉偏架,就越是说明她们的方向对了。   素依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她,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转过身来。看见姜诺宁,她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垂在身侧,像是下意识想藏,又像是忽然意识到已经没有藏的必要了。   “宁宁。”   姜诺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素依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只要你现在开口,我可以退出城东的项目。旅游板块的预算倾斜,我也可以放弃。这段时间……你不在,我过得很不好,我现在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最重要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指间那根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颤了颤,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们和好吧,一切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了,宁宁,我每天回到没有你空荡荡的家,我……”   素依说不下去了。晚上回到家,灯是黑的。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问她今天累不累,没有人把她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收拾好。半夜渴了去倒水,看见冰箱上还贴着她留的便利贴,写了三年了,她从没认真看过一眼。那天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姜诺宁转过了身,准备离开。   素依看见她转身,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想去拉她的手腕,却被极快地躲开了,“宁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姜诺宁冷冷地看着她,“素总,我不需要你放弃城东的项目,也不需要你退出预算倾斜。你要争,就堂堂正正地来争。”   她摇了摇头:“你现在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更让人恶心。”   素依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肩膀猛地一颤。她嘴唇翕动着,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你真的……一点都不爱了吗?”   姜诺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是。”   素依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这把钝刀终于捅穿了骨头。   姜诺宁看着她,语气里居然带着居高临下地俯视:“还有,素总,以后不要再对我说这些黏腻的话了,请注意你的身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素依的脊梁骨上,“这样的场合,你站在这里红着眼眶跟我谈感情,不觉得很幼稚很失礼吗?”   素依的脸刷地白了,自尊心被碾了个粉碎。   走廊另一头,蒋筠靠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笑眯眯地盯着素依看了几秒,端着杯子转身走回办公室。   姜诺宁正在工位上整理桌上的文件。蒋筠走进来,把杯子搁在桌角,靠着隔板,抱起手臂,“我还没见过她那样。”   这些年,她和素依在姜氏内部明里暗里交手了不知多少个回合。平心而论,素依这个人,人品是一笔烂账,但能力上绝对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人,骨头比别人硬,心眼比别人多,每一次眼看要被压下去了,她总能在夹缝里找到一线生机,从泥里翻身再起。那么多次争斗,没有一次能真正把她连根拔掉。   姜诺宁把一摞报告对齐,放在桌角。   以前爸妈那种状况,她不敢轻举妄动,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才不得不忍。   蒋筠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声音沉了几分,“她这人,逼急了容易狗急跳墙。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姜诺宁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我知道。”   “所以这次,”姜诺宁收回目光,把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夹合上,动作不急不缓,“我不打算等她先出牌。”   徐氏建材的总部在城西一片老工业区边上,灰白色的五层楼,门口停着一排拉货的卡车。姜诺宁把车停好,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认出她,愣了一下,赶紧往里通报。   她和老徐总认识,是不久前在一个行业论坛上搭上的关系,后来项目上打过两次照面,也算有几分点头之交。   老徐总从办公室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一边握手一边把她往里让:“小姜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微微弯着,握手的力道殷勤又克制。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是近半年来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跟文旅局搭上了线,关系走得稳稳当当,手里好几个定点项目指名要她对接。更别提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风声,都说荣尚的沈总跟她走得很近。   姜诺宁笑着说:“路过,顺道来看看您。”   老徐总赶紧把她往里让。坐下来寒暄了几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姜氏最近的动向。老徐总端着茶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们公司那个素总,我见过两次,人倒是精明,就是总给人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前两天听说她在董事会上跟小姜总你意见不太合?要我说,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可野心太大,就不好了。”   姜诺宁端起茶杯,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抿了一口。   老徐总意犹未尽地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轻蔑,“野鸡终究是野鸡,扑腾得再高也成不了凤凰。”   徐家是家族产业,提不上蒸蒸日上,但也算是在当地有头有脸,他最瞧不上那种没有根基靠钻营往上爬的人。   姜诺宁顺着他的话应了几句,不轻不重地捧了他一句,“徐总真是慧眼识人。”   老徐总一听更高兴了,话匣子打开,又说了不少。   姜诺宁应着,目光不经意地在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瞬。   照片里老徐总站在中间,旁边是他夫人,徐媛媛挽着妈妈的手臂,歪着头笑得明艳。   姜诺宁的目光在徐媛媛脸上停了停,眼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媛媛是您的女儿?我们之前是旧相识呢,可真是太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眉眼弯弯的,像是真的刚刚发现一件让人高兴的缘分。   老徐总一听,脸上笑开了花,赶紧吩咐秘书:“快去把媛媛叫来。”   ……   徐媛媛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条桃红色的针织裙,领口开到锁骨以下,踩着一双细高跟,人还没进门,香水味先飘了进来。她本来是带着几分不耐烦来的,她爸催得急,她心里还纳闷,什么客人这么大面子。   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姜诺宁?!   老徐总冲门口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媛媛,磨蹭什么呢?小姜总特意来看你,还不快进来。”   没等她反应,姜诺宁已经站起来了,笑着迎上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媛媛,好久不见。上次在行业论坛上碰见徐总,聊起来才知道他是你爸爸,你说巧不巧?早知道我早就来拜访了。”   虚情假意什么的,姜诺宁师传于素依,演起来得心应手,茶里茶气。   老徐总站在旁边,看两个人手拉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是真没想到女儿跟姜诺宁还有这层交情,这下好了,以后很多事就好开展了。   徐媛媛的手在她掌心里僵得像一块木头,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挤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她恶狠狠地盯着姜诺宁,眼神恨不能把她生吞了。   姜诺宁只当没看见,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歪着头端详了她一番,语气温柔极了:“也是巧了,没想到徐总是你的父亲。哎呀,媛媛,我们才多久没见?你这气色真好,皮肤比上次见还亮,是不是谈恋爱了?”   老徐总在旁边叹了口气:“没呢。说起这个我还发愁,岁数不小了,一直不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徐总,您别急呀。”姜诺宁笑着接过话,目光从徐媛媛脸上悠悠地扫过去,“媛媛这么漂亮,追她的人肯定排着队呢,总不至于捡别人剩下的。”   老徐总听得连连点头,笑着插了一句:“小姜总夸你是给你面子,你这孩子,还不说声谢谢。”   徐媛媛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呀,跟我还客气。”姜诺宁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哎呀”了一声,弯腰从旁边的牛皮纸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信封,“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媛媛,上次说好给你带的礼物,我给你带来了。”   徐媛媛盯着那个信封,眼皮跳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接,姜诺宁就把信封轻轻搁在她膝盖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老徐总在旁边催,“愣着干什么,小姜总特意给你带的,打开看看。”   徐媛媛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指节发白。她现在就像被架在火上烤,她和素依的事,一直瞒着家里。她爸不知道她跟素依搅在一起,更不知道她私下帮着素依从徐氏挪了多少资源去填姜氏的窟窿。在她原本的打算里,这一切都要等到素依拿下姜家、站稳脚跟之后,再风风光光地跟家里摊牌。到那时候,她是素总明媒正娶的人,她爸就算有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她吸了一口气,拆开了信封。只往里看了一眼,她尖叫一声,把信封甩了出去。   照片“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全都是素依和不同女人的搂抱、拥吻、进出酒店。   有一张正好滑到老徐总脚边,画面里素依被徐媛媛勾着脖子亲吻,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姿势不堪入目。 第49章 第 49 章 爽   老徐总低头看着散落满地的照片,脸色从震惊一寸寸褪成铁青。他弯腰捡起一张,照片上,素依搂着一个女人的腰,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上个月。又捡起一张,素依和徐媛媛在车里接吻,时间赫然是徐媛媛生日那天,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他抬起头,眼睛死死钉在女儿脸上,“你跟她?你跟这个素依?”   他的宝贝女儿,跟素依?跟那个他刚才还当着姜诺宁的面骂过的“野鸡”?   徐媛媛张了张嘴,整个人又怒又懵。一切都被打乱了,她脑子里像炸开了一片白光,想尖叫,想扑上去撕了姜诺宁。   “徐叔叔,”姜诺宁靠进沙发背里,声音体贴极了,“您别着急,媛媛大概也不太清楚情况。她可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那一个,跟我以前一样。”   茶香飘飘的一句,轻飘飘地把自己搁在了和徐媛媛同病相怜的位置上。   徐媛媛猛地转过头来,眼珠子都快迸出来了:“你个贱人,你还——”   “你给我闭嘴!”老徐总一声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还要气死我是不是?!”   徐媛媛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抖,冲到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她从没见过她爸这副模样。在徐家,她爸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天,她从小对他又敬又怕,撒娇归撒娇,从不敢真正顶撞。   老徐总闭了闭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忙扶住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他把那口粗气喘匀,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被你丢尽了。”   他没法不信。姜诺宁和素依的事,圈子里谁不知道?她是被素依从背后捅了刀子的人,她说的话天然就带着分量。更何况这半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个年轻人在姜氏一步步爬起来,被架空不哭惨,被刁难不告状,硬是靠着自己把试点项目做成了标杆。这样的人,犯不着拿一堆假照片来糊弄他。   可媛媛不一样。那是他养在手心里二十多年的女儿,被保护得太好,连句重话都没舍得对她说过。她怎么会搅进这种事里?怎么能被人当棋子耍到这个地步?   老徐总努力克制着情绪,看着姜诺宁:“小姜总,你准备了这么多,想必还有要对我说的吧?”   他不是不生气。他气得手到现在还在抖。可他是谁?徐氏建材的当家人,在生意场上滚了半辈子的人。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被他女儿抢了未婚妻,此刻却坐在他的沙发上替他女儿说情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绝不会只是为了来替他教训女儿的。   她一定有话要说,而他必须听下去。   他赤手空拳走到现在的地步,绝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利益,永远被他放在第一位。   姜诺宁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地上的照片,对准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女人身材极好,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空乘制服。   “这张是乘务长,姓周,飞国际航线。素依每次出差都坐她那趟航班。”   又放下一张。   “这个是陈总的女儿,家里做医疗器械的。素依手里有三个采购合同是从她爸那儿拿的,总额八百多万。”   再放下一张。   “这个您可能认识,王停的侄女。去年素依拿下的那个政府定点项目,就是走的她这条线。”   照片一张一张被摆在茶几上,像发牌一样,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张照片上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年轻、漂亮、家世显赫的,手里握着资源的。   姜诺宁抬起头看着徐媛媛,语气温柔极了:“媛媛,你以为自己是她的真爱?你看看这一排,你排第几个?”   她淡淡地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看了看,论先后、论投入程度,我大概能排到第一梯队的中间位置。”   “你胡说!”徐媛媛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她对我是不一样的!你知道什么?她说过——”   “她说过你是她最重要的人?”姜诺宁替她把话说完了,“这话她对每个都说过。哦对了,你那些调动家族资源帮她铺路的事,她知道吗?她知道你爸在背后替你们扛了多少雷吗?她不在乎。她要的不是你,是你手里能撬动的资源。”   老徐总听得青筋暴起,转头瞪着女儿:“你还动了公司的资源?!”   徐媛媛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成一片死灰。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墙。   姜诺宁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老徐总面前。   “徐叔叔,”姜诺宁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这是媛媛近两年以各种名目从徐氏建材转出去的资产明细。项目合作、预付款、保证金……还有一些说不清名目的借款,每一笔都进了姜家的账户。”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我们姜家是本分做生意的人,从不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今天把这些摊在您面前,是想告诉您,这些钱虽然走的是姜氏的账,但经过我的追查,后续全部以不同的方式转入了素依个人的控制范围。”   姜诺宁用词很谨慎,言外之意,跟她们姜家是一点关系没有,这可全部都是您女儿倒贴的。   文件翻开,一页一页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每一笔都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收款方、金额、日期、经办人,清清楚楚。   老徐总接过去,手抖得纸张哗哗作响,他翻了三页,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已经气得要吃降压药了。   “两千七百万……”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个混账东西!”   徐媛媛尖叫起来:“爸!那是我的钱!我有权——”   “你的钱?”老徐总把那沓文件摔在茶几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你哪来的钱?公司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徐氏建材不是什么上市集团,每一分钱都是你爸带着一帮兄弟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一车一车沙子水泥扛出来的!底下几百张嘴等着吃饭,你倒好,拿着他们的养命钱去养一个——”   他气得说不下去了,胸脯剧烈起伏。   徐媛媛的眼眶里烧着一团火,她猛地转过头盯着姜诺宁,整张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嘴角抽搐着,猩红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印都浑然不觉。   “是你!是你害我!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你就是想毁了我——”   她像疯了一样朝姜诺宁扑过去,手扬起来,指甲涂着猩红色,直直地朝她的脸抓去。   姜诺宁早有预料,她侧身避开,动作不大,从容得像是只是让了让路。她没有看徐媛媛,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老徐总身上。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惧,只有一种极含蓄的、同为体面人的无奈——徐叔叔,您看,这闹的。   就在这一秒的停顿里,老徐总已经冲了过来。   “啪!”   那一巴掌又重又响,结结实实地扇在徐媛媛脸上。她的头被打偏过去,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翻了茶几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地,瓷片碎在瓷砖上,声音又尖又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徐媛媛捂着脸,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那一巴掌的脆响还在她耳朵里嗡嗡地盘旋,比疼痛先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辱,“爸……你打我……你为了她打我?!”   老徐总的手指还扬在半空中,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声嘶力竭:“我打你?我打死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两千七百万!你让我怎么跟股东交代?怎么跟你妈交代?怎么跟公司上下几百号人交代?!”   他越说越气,扬起手又要打。   “徐总,”姜诺宁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恰到好处,“消消气。媛媛年纪小,被人利用也是难免的。”   老徐总的手顿住了。   姜诺宁走到茶几前,把那沓散乱的银行流水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整齐,放回文件袋里。   “现在的关键,不是打她出气,”她把文件袋合上,抬起眼,“是这笔钱还能不能追回来。”   老徐总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还没有消,但眼底已经多了一丝警觉。生意人的本能盖过了父亲的愤怒,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从她进门到现在不过半个小时,他把女儿骂崩溃了,把他的老脸剥得寸缕不剩,她自己还是那么的从容游刃有余。   “……你有办法?”   “素依跟我之间,也有一笔账要算。”姜诺宁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往老徐总的方向推了推,“她从我手里转走的股份、挪走的资产,我已经启动了追索程序。如果徐总愿意配合,你手里这些证据跟我的并在一起,这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老徐总盯着那个文件袋,他当然想把钱追回来,可他也不傻。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前脚才把他女儿的面皮剥了个干净,后脚就来谈合作,手段之利落、时机之精准,让人后背发凉。但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怎么配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姜诺宁微微一笑,偏过头看了徐媛媛一眼。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剩下的,不需要她再多嘴。   姜诺宁拿起包,起身告辞,步伐轻而稳。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茶杯摔碎的脆响和老徐总暴怒的咆哮,夹杂着徐媛媛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姜诺宁没有回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一片澄澈到近乎不真实的湛蓝。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弯了弯嘴角。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直到坐进车里,姜诺宁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   她发动车子,驶出徐氏建材的停车场,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初冬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她握方向盘的手背上。   她突然特别想见姐姐,很想很想。   她把车停进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拿起手机,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   【姐姐,你在忙吗?】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跳居然比刚才在徐氏建材面对三个人同时发难的时候还要快。不到三十秒,手机震了。   【在开会。你怎么了?】   姜诺宁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追了过来。   【要来吗?快结束了,你过来正好。】   姜诺宁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荣尚集团的前台已经认识她了。不需要通报,不需要访客卡,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就笑着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把她引到沈念微办公室门口。姜诺宁正要推门,林秘书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呀,老板娘居然来了!   “姜小姐!快请进!”林秘书推开门,把她让进办公室,动作麻利得像是训练过无数次,“沈总还在隔壁小会议室,马上结束。您先坐,我给您沏杯蜂蜜茶,您上次说胃不太舒服,我特意备了一罐。”   姜诺宁在沙发上坐下来,感慨于林秘书的细心与专业,又为了即将见到姐姐忐忑而兴奋。   等了大约十分钟,走廊里传来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和交谈声。不是中文,是英语。姜诺宁放下杯子,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看去。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沉稳有力,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紧不慢。   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沈念微走进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英国男人,浅棕色头发梳向脑后,灰蓝色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眉骨下,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酒红色的,口袋里露出一小截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   他们正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沈念微侧过头,淡淡的笑,那个英国男人正微微弯着腰,蓝色的眼睛盯着沈念微的眼睛看。   “一点左右,我派车来接你,那家新开的法餐厅,主厨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很难订的。”他说英语的时候语速不快,尾音微微上扬,不是在商量,更像是在撒娇。   沈念微轻轻地点了点头,礼貌地目送他离开。   姜诺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蜂蜜茶,刚才还觉得它甜丝丝暖洋洋的,现在忽然就变得不那么好喝了。 第50章 第 50 章(二更) 姜诺宁跌坐在她身上   沈念微把那个英国男人送到门口,折返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姜诺宁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低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杯蜂蜜茶。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薄薄的水雾,她用拇指抹了一下,水雾化成一道细细的水痕,顺着杯壁滑下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姐姐有朋友很正常。她每天要见多少人、谈多少事,自己不应该多想,也没有理由多想。   凉透了的茶水滑过喉咙,甜味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跟她心底的情绪一模一样。   他盯着姐姐看的那是什么眼神啊?就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上到下,从眼睛到嘴唇,看得那么慢,那么仔细。那措辞也不是商务宴请的客套,分明是男人在向女人展示自己的资源和人脉,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把每一根羽毛都抖擞得锃亮。   嘚瑟。   沈念微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目光从杯沿上方漫过来,落在姜诺宁脸上。   “怎么看着好像不高兴?”   姜诺宁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哼。就是不高兴。   她抬起眼,冲沈念微笑了一下,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眉眼弯弯的,声音也轻快:“没有啊。就是外面的风太大了,吹得人有点闷。”   沈念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勾了勾唇角:“怎么忽然跑过来了?试点项目刚收尾,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吃饭了么?”   “早上吃多了,不饿。”   只有姐姐在的时候,姜诺宁才会这样放松。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蜷起来,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姐姐,有时候我发现,当个坏人挺好的。”   沈念微挑了挑眉,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一副“你慢慢说”的表情。   姜诺宁把今天在徐氏建材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她迈进徐氏建材大门时前台小姑娘愣住的表情讲起,讲到老徐总在办公室里骂素依是“野鸡”时她差点没忍住笑,讲到她把信封递给徐媛媛时对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是怎么一寸一寸裂开的。她讲得绘声绘色,讲到老徐总扇耳光那段,还抬起右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模仿那个巴掌甩出去的弧度和力道。   “他说,他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被我丢尽了,然后——”她学着老徐总的语气,压低了嗓子,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biu的一下,扇了过去。”   她学完之后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眉梢全是亮晶晶的得意。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坏?”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念微没有回答。她靠在沙发背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姜诺宁。她见过姜诺宁很多种样子,哭的,笑的,蔫蔫的,倔强的,懂事的,疯癫的。可眼前这一种,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就像一个小孩刚打赢了一场架,连头发丝儿都在往外冒胜利的泡泡。   姜诺宁等了几秒,歪了歪头,伸手在沈念微面前挥了挥:“姐姐?你在听吗?”   沈念微回过神来,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偏开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姜诺宁。   姜诺宁的笑声低了下去。   姐姐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不是平日里克制、温柔与纵容……是压抑了的、潮湿的、滚烫的暗流。   她被那目光看得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偏开了视线,低下头去。那片红从耳垂开始蔓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膝盖上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姐姐?”   沈念微没有应声。她端起茶几上那杯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这是当坏人?”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平了的喑哑:“对伤害你的人,那不叫坏,叫还手。”   姜诺宁还是不敢抬头。   “再说了,你什么样我没见过?”沈念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例如——”   姜诺宁把脸整个埋进膝盖里,从手臂缝隙间挤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哀鸣:“姐姐,你别说了……”   沈念微端起茶杯,悠悠地吹了口茶叶,唇角翘着。   这一次,姜诺宁没有说完就走。她把凉透了的蜂蜜茶往茶几里面推了推,从沙发上捞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舒服姿势的猫。   “姐姐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看会儿书。”   今天,难得这位受过伤不肯动心,要保持距离的姜老师自己要破戒留下来,沈念微自然是愿意的。她重新翻开之前合上的那份文件,拿起笔,继续批阅。办公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明亮的方块,加湿器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空气里弥漫着很淡的薄荷味和茶香。两个人各据一角,一个批文件,一个看书,画面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姜诺宁的眼珠子根本不听话。   每隔几秒,她的目光就会从书页边缘偷偷溜出去,落在办公桌后面那个人身上。   沈念微正低头写着什么,眉心微微蹙着,那道极浅极细的竖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让她整个人多了一层专注时才有的疏离感。她的手指握着笔,骨节分明,腕骨微微凸起,在袖口和手背之间划出一道流畅而利落的弧线。她翻了一页文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某个措辞,指腹在纸面上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漫不经心的,却让姜诺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姜诺宁把目光收回来,盯着书页上那行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的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然后她的目光又溜出去了。   真的好好看啊,又御又美……白的发光。   这一次正好撞上沈念微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姜诺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   沈念微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笔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不急着喝,就那么捧在手心里,隔着袅袅的热气,笑眯眯地盯着姜诺宁看。   姜诺宁举着书挡了半天脸,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确定办公桌那边没有动静了,才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把书往下挪,她先露出一双眼睛,带着做贼心虚的试探。   正对上沈念微的眼睛。她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不偏不倚地落在姜诺宁脸上。   姜诺宁的脸“腾”地红了。书僵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举回去也不是。她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最后心一横,把书整个放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可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心跳怦怦的,隔着胸腔都能听见。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林秘书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来。她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茶壶放下,顺手把姜诺宁那杯凉透了的蜂蜜茶换走。   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空气中顿了一瞬。   沈总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正低头看文件。可林秘书留意到她的坐姿比平时松弛了不止一点,唇角那抹弧度在翻开下一页文件时还挂在那里。而沙发上的姜诺宁把书举得高高的,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红得像煮熟的虾米似的耳朵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过,甜丝丝的,跟那壶刚沏的蜂蜜茶一个味道。   林秘书眼观鼻鼻观心,脚步比来时更轻,退出去的时候连门把手都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嘴角终于没忍住,一路翘到了耳根。心想,这俩人怎么这么纯情,跟小学生谈恋爱是的?什么时候才能大做特做?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沈念微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她把笔帽套上,文件夹摞整齐放在桌角,抬起头,发现姜诺宁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这一次姜诺宁没有躲,把书合上,站起来。   “姐姐,外面风特别好,”她的声音轻快,尾音微微上扬,“特别适合放风筝。”   沈念微挑了挑眉。   “就在江滩那边,好大一片空地。”姜诺宁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了衣架旁边,把沈念微的风衣取下来抱在怀里,歪着头看她,“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那可爱的模样,根本让人没办法拒绝。   沈念微看了她两秒。外面确实有风,初冬的风,说不上刺骨,但绝对称不上暖和。她今天穿了高跟鞋,江滩那片地全是碎石子和沙土。上一次放风筝,大概要追溯到小学三年级的春游。   “好。”   江滩果然风大。枯黄的芦苇从堤岸边缘一直蔓延到水线附近,被风压得齐齐弯了腰。天空是那种初冬特有的灰蓝色,高而远,连一丝云都没有。江面上波光粼粼,对岸的建筑在薄雾里褪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姜诺宁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只风筝。塑料薄膜糊的,三角形的骨架,拖着三条长长的尾巴,图案是一只振翅的蝴蝶。那蝴蝶画得歪歪扭扭的,配色大胆得惊人——红的翅膀,黄的斑点,蓝的触须。   沈念微看着那只蝴蝶,沉默了几秒:“……这是你自己画的?”   “嗯!上次在洛洛那儿,用剩下的丙烯画的。”姜诺宁把风筝举高了,对着风比了比,得意得眼睛弯成月牙,“好看吧?”   蝴蝶的左边翅膀比右边歪了大概十五度,触须断了一根,是用透明胶带粘回去的。   “好看。”沈念微面不改色,“很有……艺术感。”   姜诺宁开心地把线轴塞进她手里,自己举着风筝往后退,退到十几米开外,转过身,把风筝高高举过头顶。   “姐姐!放线!”   风很大,逆着风的方向正好朝向沈念微。姜诺宁的头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围巾散开了,一端拖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正踮着脚把风筝举得更高。   沈念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乱糟糟的尼龙线,又抬头看了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风筝尾巴,表情带着一种罕见的茫然。无所不能的沈总,此刻站在江滩的碎石地上,居然有些局促。   姜诺宁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把双手拢在嘴边,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却遮不住那股子雀跃的尾音:“姐姐,很简单的!来,听我指挥,我喊三二一,你就跑!”   “三——二——一!”   沈念微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深灰色的风衣被风鼓起来,猎猎作响。她这辈子没有跑得这么不优雅过,尼龙线在指尖飞快地往外抽,风筝在她身后摇摇晃晃地升起来。那只歪蝴蝶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然后居然真的飞起来了。   姜诺宁站在原地,仰着头看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再跑一段!姐姐再跑一段!”   沈念微又跑了几步,线轴在掌心里嗡嗡地转。风筝被一阵更大的风托起来,猛地蹿上去好几米,三条彩色的尾巴在风中绷成三条笔直的弧线。她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越变越小。   她几乎没有童年的。   小时候,沈括给她安排的日程表上从来没有“放风筝”这一项。她学过马术,学过钢琴,学过法语和金融英语,在别的孩子还在草地上疯跑的年纪,她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旁听父亲主持的董事会了。   她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春游,项目就是放风筝。别的孩子都兴奋得不行,只有她站在队伍最末尾,手里攥着一只从学校小卖部统一买来的塑料风筝,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弄上天。后来是班上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跑过来,把自己的风筝塞进她手里,又喊来三四个同学,有人帮她拽线,有人帮她举着风筝,有人在她旁边跑着喊“松手松手快松手”。那只风筝被七八只手一起托着,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飞得不算高,歪歪斜斜的,可她仰着头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回家,小念念趴在书桌上画了一整晚的风筝,用蜡笔涂了好几种颜色,蝴蝶的翅膀画得比课本还认真。沈括推门进来检查她的英语预习进度,看见桌上摊着的画纸,皱了一下眉。他没有发火,只是把那张画纸从桌上拿起来,放到旁边的废纸篓里,说了一句“别一天整这些没用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放过风筝。   沈念微仰着头,眼里倒映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也倒映着风筝背后那片澄澈的蓝。   她忽然觉得很畅快,不是做成了项目之后那种成就感,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往上涌的让她想大口喘气的畅快。   江风灌进她的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把她心底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没完没了的会议、没完没了的权衡与博弈全都吹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诺宁正朝她跑过来,围巾在风里完全散开了,头发也在风里乱飞,她跑得很快,快到脸上的表情沈念微来不及看清。在离沈念微不到两步的地方,她忽然绊了一下。   “哎——”   姜诺宁整个人往前栽过去。沈念微本能地伸手去接,冲击力比她预想的大得多,高跟鞋在碎石地上滑了半步,身体往后仰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草坪。   下一秒,姜诺宁跌坐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身体叠在一起,近得几乎没有缝隙。姜诺宁的手撑在她肩膀两侧,膝盖跪在她腰侧的草地上,头发垂下来,扫过沈念微的脸颊。温热的,软的,痒意从那一小片被扫过的皮肤迅速蔓延开来,顺着耳廓攀上耳尖,又沿着后颈一路窜下去,在脊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心跳在胸腔里猛烈地撞,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站起来,可身体完全不听话。   天地间忽然安静极了。风停了,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也停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那只风筝在高空中细微的扯线声。   姜诺宁没有起来。她低头看着沈念微,姐姐躺在草地上,碎发散开铺在枯黄的草叶间,风衣下摆皱成一团压在身下。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从容,不是温柔,是一种茫然和错愕,让人很想要……用力地欺负。   姜诺宁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膝盖在草地上打了个滑,手掌撑在沈念微肩膀旁边的碎石子上,硌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抬起左腿试图翻下去,可刚动了一下,腰就被一双手按住了。   沈念微的手扣在她腰侧,十指微微收紧,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地把她固定在原地,让她一寸都挪不开。   “跑什么?”她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带着被风吹散了一半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慵懒而诱惑。   姜诺宁被那双手扣着腰,整个上半身僵成一块木板。她的脸本来就红,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她垂下眼,不敢看沈念微,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我起来……”   沈念微没有松手。她腾出右手,食指弯起来,用指节轻轻戳了一下姜诺宁的鼻尖,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逗一只赖在怀里不肯下去的猫。   “小坏蛋,现在想着起来了?”   姜诺宁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连鼻尖被戳过的那一小片皮肤都在发烫。她今天磨磨蹭蹭坐在办公室里不肯走,一会儿看书,一会儿偷看,拖到十一点四十才忽然说要去放风筝,不就是不想让姐姐回去等那辆“一点左右来接”的车吗?她以为沈念微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的?”   沈念微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本来就没打算跟他吃饭。”   宁宁来了,她怎么可能把时间给别人。   姜诺宁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沈念微躺在她身下,碎发散在枯黄的草叶间,眼睛勾着她:“我是特意把他往那边带的,因为我知道你会在那等我。” 第51章 第 51 章 “亲爱的。你醒了?”   “我是特意把他往那边带的,因为我知道你会在那等我。”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和芦苇沙沙的声响。姜诺宁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隔着衣料,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沈念微的。   她把脸埋进沈念微的颈窝里。   鼻尖蹭过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清冽的薄荷味混着草地上枯草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姜诺宁把脸埋得更深,不敢抬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她从没想过,那些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在办公室里故意磨蹭不走,拿着风筝往江滩跑,甚至进门时看见那个英国男人时掉进冰窟里的酸涩,全都被姐姐看穿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软,羞得连脚趾都在鞋子里蜷紧了,她想说什么话,可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把脸又埋了回去。这次埋得更深,鼻尖抵着沈念微的锁骨,呼出的热气全喷在那截修长的脖颈上。   沈念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姜诺宁感觉到了。她感觉到姐姐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宁宁。”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很烫,烧的姜诺宁把脸埋在了沈念微的颈窝里,她软软地拱了拱,“姐姐你欺负我……”   这话说得百转千回,尾音软绵绵地往上绕了半圈又落下来,那声音是软的、糯的、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和压不住的悸动,明明是在指控,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人心尖上踩了一下,让沈念微从脊椎骨一路麻到指尖。   姜诺宁看不见她的表情,却感觉到搂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碎在怀里。   两个人贴得更紧了,每一寸曲线都严丝合缝地贴着。   沈念微抬起手,把姜诺宁散落在她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沿着她的耳廓缓缓滑过,从耳垂开始,顺着那道柔软的弧线往上,在耳尖处停了一瞬。她的指腹是凉的,可每滑过一寸,那一片皮肤就像被点燃了一样烧起来。   “到底是谁欺负谁?”   沈念微的声音从身下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被逼到极限的隐忍。   “宁宁……”   姜诺宁趴在沈念微怀里,脸埋在她颈窝深处,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姐姐的呼吸落在自己发顶,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姐姐身上惊人的温度。   沈念微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地开口。   “宁宁。”   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是贴着姜诺宁的耳廓滑进去的。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把脸往她锁骨里又埋了半寸。她的手指在姜诺宁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让姜诺宁整个人像被过了电一样,浑身一个激灵,绷紧了。   她还是不应。不是不想应,是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声音一定是抖的。   “宁宁。”   第三声。这一声和前两声都不同。尾音不再上扬,而是沉了下去,沉到最底处,压着某种快要压不住的东西。沈念微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把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让她的脸不再藏在自己颈窝里。   姜诺宁能感觉到姐姐的下巴轻轻抵上了自己的发顶,太温柔了,温柔到她鼻子一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沈念微:“你看看我。”   姜诺宁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沈念微没有再出声,安静地抱着她,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腰。江风从她们身侧吹过去,芦苇沙沙地响,头顶那只歪蝴蝶还在天上飞着,线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久到姜诺宁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   沈念微:“你打算在我身上趴一辈子吗?”   姜诺宁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又红了。她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体,可刚动了一下,沈念微的手臂就收紧了。   沈念微把她重新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凝视看着姜诺宁的眼睛,开口了。   “不许再躲着我。”   姜诺宁看着她的眼睛,看见了深褐色的瞳孔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嗯。”   话音落下,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姜诺宁还趴在沈念微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她听见头顶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和江风的节奏叠在一起。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拂过芦苇丛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头顶那只歪蝴蝶还在天上飞着,线绷成一道弧,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轻轻晃动。   姜诺宁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那些压了她太久的愧疚、恐惧、犹疑,好像被江风一层一层地吹走了。剩下的只有沈念微搂在她腰间的手,温热的,把她按在怀里。   她把脸往沈念微的肩窝里又蹭了蹭,蹭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沈念微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躺在草地上,听着风声,听着芦苇荡深处的鸟鸣,听着彼此的呼吸慢慢变成同一个节奏。   就在这浪漫而美好的时刻,一双扫兴地细跟高跟鞋停在了她余光能扫到的草地边缘。   姜诺宁的视线顺着那截纤细的脚踝往上移,深灰色的烟管裤,米白色风衣,抱着的手臂,然后是顾婉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哟。”顾婉秋低头看着她们俩,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弯成一个让人无处遁形的弧度,“我来得不巧了。”   姜诺宁像被弹射出去一样从沈念微身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在草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是沈念微伸手在她腰侧稳稳扶了一把,才没让她又栽回去。   “顾科长——顾科长你怎么在这儿——我们——我就是——”她语无伦次地往外蹦着词,没有一个句子是完整的。   顾婉秋笑眯眯地瞧着她,双手抱着手臂,头微微一偏,学着她的断句,语调拖得长长的:“啊——我——我在这儿看半天了——你——”   姜诺宁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脖子都烧成了一片绯色,她放弃了挣扎,把围巾往肩膀上一搭,低着头就往停车场的方向冲,步子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个文件没签字,我先走了,顾科长再见,姐姐再见,额……不是、沈总再见!”   姜诺宁跑得贼快,在芦苇荡尽头转了个弯,消失在一丛高高的狗尾草后面。   沈念微没有立刻起来。她单手撑着草地,另一只手掸了掸风衣下摆上沾的草屑,动作不紧不慢,姿态矜贵得像不是跌坐在草地上,而是端坐在董事会的主位。   “顾科长倒是挺闲。”沈念微说,语气淡淡的,“周末不在家陪孩子,跑江滩来吹风。”   语气里明显带着被人搅了好事的恼怒。   顾婉秋弯了一下嘴角,眯起眼睛看了看天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风筝,看了好一会儿。   “想不到,沈总还有这雅兴?”   她认识沈念微的年头不算短了,从来没见过沈念微如此松弛。   沈念微站起来了,把风衣下摆捋平,弯腰捡起滚落在草地上的线轴,手指在尼龙线上绕了两圈,把线收紧了一些。那只歪蝴蝶在高空中颤了颤,又重新稳住了。   沈总也是“老奸巨猾”,明知道顾婉秋这时候来找她,肯定是有事儿,可她就是不开口,在那不紧不慢地收风筝线。   顾婉秋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低落了下来,“我来找你妹。”   沈念微没有抬头,还在整理风筝的尾巴,“哦。”   一个字,不冷不热。   顾婉秋等了几秒,发现沈念微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抱着手臂,指尖在胳膊上轻轻点了两下。   “她不在家。手机也不接。”   沈念微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嗯,”她说,“我知道。”   顾婉秋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又平又稳:“她在哪儿?”   沈念微把风筝收好,夹在腋下,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然后转过身,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反问:“顾科长找她有事?”   顾婉秋咬住了后槽牙。这个女人分明什么都知道,就是要一句一句地让她自己问。她平时在体制内跟人打太极打了好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偏偏每次对上沈念微,就觉得自己那点谈判技巧全打在了棉花上。   “……有事。”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念微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语气很体贴,说出来的话却能让人把牙咬碎:“那你给她打电话。”   “她不接!”顾婉秋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压下来。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额角那根跳动的青筋按下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处变不惊的从容,“沈总,你妹把我拉黑了,你身为姐姐,是不是该管管?”   江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把沈念微鬓边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把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哦?”她说,“那大概是你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吧。”   顾婉秋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我只是……”   顾婉秋闭了一下眼睛,心一横,把最后一点体面也豁出去了:“就当我求求你了,沈总,你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沈念微觉得这些字从顾婉秋嘴里说出来,听着还挺顺耳的。她把线轴收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碎草屑,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她去学雕刻了。”   顾婉秋的眉毛拧了起来,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雕刻。”沈念微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木雕。就是拿一块木头,用刻刀一点一点挖出形状的那种。”   顾婉秋沉默了几秒,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学雕刻干什么?”   沈念微偏过头,“她说她很生气,所以要亲手雕个娃娃,写你的名字,每天拿针扎。”   顾婉秋:……   ---   姜诺宁没有回家。从江滩落荒而逃之后,她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两圈,最后停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上,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意外和忐忑。   说是故人,其实这两个字太轻了。她们曾经是最亲近的朋友,是那种可以在被窝里聊到凌晨三点,可以在对方哭的时候不问缘由直接把人拽进怀里的人。后来,一切面目全非。信任像被揉皱的纸,再也抚不平。   茶室的包间里,檀香燃到第三炷。窗外的天色从浅灰转为深蓝,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磨砂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姜诺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龙井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纹丝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鹿凉月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瘦了很多,以前圆润的下巴变尖了,眼睑下方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颊上。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包带,攥得指节泛白。   姜诺宁抬起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鹿凉月的眼眶红了一下。她飞快地低下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包上。   “好久不见。”姜诺宁端起茶壶,给鹿凉月斟了一杯新茶,推到她面前。水声轻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鹿凉月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汤是浅金色的,水面还在轻轻晃动,“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我了。”   这么久了,她给姜诺宁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鹿凉月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她有很多话想对姜诺宁说: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当初是被素依抓住了把柄才不得不帮她瞒着;想说每次看到姜诺宁发的朋友圈都不敢点赞;想说自己早就后悔了,从第一次帮素依圆谎的那个晚上就开始后悔了,想请她原谅。   可这些话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不信。她站在素依那一边的时候,就已经做了选择。   道歉不过是往坟上撒土,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良心。   姜诺宁没有催她,只是拿起茶杯,慢慢喝着。   “宁宁。”鹿凉月终于开口了,像是太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舌尖都在发涩,“听说你成功了。”   姜诺宁抬起眼看她。鹿凉月的目光闪了一下,偏开去,落在茶桌上那杯凉透的龙井上,“我有关注你。不是刻意去打听,就是……总是能看到。”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最开始是在朋友圈里看到别人转的帖子,标题写得很夸张,说姜家大小姐亲自下场跑项目,一个人把定点采购的门敲开了。我当时还想,哪个姜家大小姐?该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后来隔三差五就能刷到,文旅局的标杆评选、酒店板块的季度报告、董事会上的汇报发言截图。有人在行业群里讨论你,说姜家那个大小姐不知道怎么了,跟开了挂似的,大半年干了别人三年的活。还有人说你不好惹,看着好说话,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我刚开始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好笑,总觉得他们说的那个人跟我认识的宁宁不是同一个人。我认识的宁宁是……画画的,笑点很低的,被人夸一句就脸红到脖子的那种。”   鹿凉月抬起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后来有一天,我在新闻推送里看到你的照片。你站在望月酒店门口,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人在递文件给你签,你在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那个表情,那个姿态……我就觉得,原来是真的。”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尾音微微发着颤,“宁宁……”   “我替你高兴。特别高兴。”   其实,鹿凉月也有点难过,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分享每一个秘密,可如今,她只能从其他途径和别人的口中得知姜诺宁的消息。   姜诺宁放下茶杯,从身侧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桌上,两根手指按在信封边缘,沿着桌面缓缓推过去。信封在茶盘旁边停住,不厚,但封口处鼓着一小块,像是装着什么硬质的物件。   鹿凉月盯着那个信封,“这是什么?”   姜诺宁没有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鹿凉月迟疑了几秒,拿起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滑出来的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匙柄上刻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纹样。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背上,手指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指节泛白。   那是她父亲书房里那口紫檀木匣的钥匙。鹿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做古玩生意的,她父亲鹿远明在江城古玩城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经手的字画、瓷器、玉器不计其数。古玩这一行水深,真真假假、来路去向,有些账目经不起细查。那口紫檀木匣里锁着的,就是鹿家几桩最隐秘的交易凭证,民国时期的出处证明、海外回流的报关单、还有一些说不清来路的老物件照片。素依当年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其中一件明代瓷瓶的买卖记录,就此掐住了鹿家的咽喉。这么多年来鹿凉月提心吊胆,不敢走错一步,不敢说错一句话,连梦里都在防着那颗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炸.弹。   “你……”鹿凉月抬起头,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有这个?”   “素依手里的那份复印件,原件已经销毁了。”姜诺宁端起茶杯,吹了吹早已凉透的水面, “备份在她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已经让人取出来了。”   素依这些年精心筹谋,从保姆到司机,从助理到项目经理,在姜诺宁身边布了密密麻麻的眼线。她以为那些人能被收买、被利用,就永远是她的棋子。可她忘了,棋子能被她捏在手里,也能被别人拈起来,落在棋盘的另一边。   鹿凉月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你……宁宁,你为什么……”   她想问的太多了。   ——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我帮素依瞒了你那么久,眼睁睁看着你被她骗了那么多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你明明可以把这把钥匙当成筹码甩在我脸上,逼我给你做事。   姜诺宁看着她,目光平静,“伯父年纪大了,那些东西锁在别人的保险柜里,总归睡不安稳。”   那把钥匙在鹿凉月掌心里被攥得发烫。那些积压多年的愧疚、恐惧、感激,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从胸腔深处往上涌,堵在喉咙口,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着抖,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碎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不起。宁宁,对不起……”   姜诺宁没有说“没关系”。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有些背叛不是几滴眼泪就能翻篇的。她永远不会说“我原谅你了”,因为原谅太重,她只是给这段友谊一个体面的结局。   就在这时候,鹿凉月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两个人都低头看过去。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刺目。   素依。   鹿凉月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看姜诺宁,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姜诺宁没有动。她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鹿凉月脸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接电话。   鹿凉月接起来,声音发紧:“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素依急促的喘息声,像是刚刚跑过很长一段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凉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急促,“你听我说,徐媛媛从家里跑出来了。她现在到处找我,我的公寓、我的车、公司楼下,她全去过了。她疯了,她是真的疯了!!!凉月,你把密区老宅的钥匙给我,让我躲几天,就几天。”   鹿凉月握着手机,错愕地看着姜诺宁。   素依听出了她的犹豫,语速越来越快,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崩断:“凉月,你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你帮了我,我手里那份明代瓷瓶的交易记录原件,我当面还给你。我说到做到。从此以后我们两清,我再也不找你,再也不拿这个威胁你。你帮我这一次——”   姜诺宁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侧脸映在磨砂玻璃上。她听见了每一个字,可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雨。   鹿凉月收回视线,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报了地址。   鹿凉月挂掉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站在茶桌旁边,低头看着姜诺宁,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诺宁没有看她,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   鹿凉月停顿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已经在心里做了选择。   秋夜的凉意从领口灌进来。鹿凉月把风衣裹紧,快步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挡风玻璃外是城市模糊的灯火,她看着那些光斑发了片刻的呆,然后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她见到素依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素依靠在巷口一堵斑驳的水泥墙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衬衫,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向一边。头发胡乱扎着,几缕散下来黏在脸颊上,嘴唇干裂起皮,眼睑下方一片深深的青灰,跟流浪汉没两样。   看见鹿凉月的车灯扫过来,她先是一惊,猛地往阴影里缩了半寸,然后才认出车牌,踉跄着从墙角走出来,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一坐下来就把头埋进手掌里,大口喘着气。   “她疯了。”素依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恐惧浸泡过的不安,“她砸了我的车窗,开车,快开车!”   徐媛媛把素依公寓的门锁撬了,她回去的时候满地都是碎玻璃,衣柜全被拖出来,衣服绞成了布条,还在她床上泼了油漆,红色的“负心人”写了整整一面墙的字。   鹿凉月没有多问。她发动车子,把素依带到了密区老宅。那是一栋藏在旧巷深处的小楼,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上了年头的桂花树。鹿家搬去市区之后就很少回来住,只有鹿凉月偶尔过来打扫,院子里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养了好几年的文竹。   素依走进院子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青石台阶上。她扶着门框站稳,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里偏僻得连导航都要绕好几圈才能找到,徐媛媛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她紧绷了整整的脊背终于松懈了片刻,肩膀塌下去。   “谢了。”她哑着嗓子,摇了摇头:“我没想到,宁宁真的能这么无情。”   鹿凉月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带上门,转身走进院子。桂花树正在落叶,细碎的枯叶被夜风吹得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她把风衣领口拢紧,拉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渐渐深了。郊区的秋夜和市区不同,没有车流声,没有霓虹灯的光污染,只有风穿过桂花树枝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檐上,打在青砖地上,打在窗棂上,把整栋老宅笼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里。   素依睡得并不安稳。她在梦里一直听到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布料拖过木地板的摩擦声,又像有什么人在翻找东西,轻手轻脚的,让人毛骨悚然。   她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这栋老宅太安全了,徐媛媛就算把整个江城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这里。   这些年,素依拿捏着鹿家的把柄拿捏鹿凉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有恃无恐。   ……   不知过了多久,素依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徐媛媛,没有律师函,没有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账目和追讨。她站在江大南门那条种满梧桐的街上,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   “素素!”   她转过身。姜诺宁从梧桐树荫里跑出来,扎着马尾,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白色连衣裙,手里举着两个甜筒,冰淇淋已经开始化了,顺着蛋筒边缘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她边跑边喊:“你快接一下呀!要滴到地上了!”   素依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姜诺宁把其中一个塞进她手里,自己的那个已经化得不成样子,干脆低头先舔了一口,鼻尖上蹭了一小团白色的奶油。她抬起头来,冲素依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睫毛被阳光镀成浅浅的金色。   “你那个是草莓的,我这个是香草的,等会儿我们换着吃。”   素依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甜筒。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冰淇淋已经沿着蛋筒边缘往下淌了,滴在她的手指上,凉丝丝的。她想说“好”,想说“你别跑那么快,摔了怎么办”,想说“你鼻子上有奶油”。   可她张不开嘴。她能看见这一切,能听见姜诺宁的声音,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可她就是动不了,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了这个画面之外。   姜诺宁歪着头看她,眼睛还是那么亮,声音还是那么软:“你怎么啦?发什么呆呀?再不吃就全化啦。”   然后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阳光从梧桐叶间褪去,姜诺宁的笑脸像被水泡过的字迹一样洇开了,甜筒化成了满手的黏腻,那条种满梧桐的街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她一个人站在雾里,手里什么都没有,掌心是空的,冰凉的。她在梦里喊了一声“宁宁”,没有人应。   冰淇淋的甜也变成了凉,寒气扑面而来。   素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是深蓝色的雨夜,没有月光。   房间里暗得只能辨认出家具的轮廓,五斗橱、台灯、床尾那把鹿凉月小时候坐过的藤编椅子。那把椅子被拖到了床边,上面坐着一个人。   素依浑身一个激灵,汗毛孔都炸开了。   是徐媛媛!   她穿着那条桃红色的连衣裙,是素依最熟悉的那条,V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蓬开一小截,她翘着二郎腿,歪着头,化了精致的妆,眼线挑得很高,嘴唇是鲜艳的浆果色。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垂上那对钻石耳坠。   “亲爱的。”她低下头,看着素依,声音温柔得不像真的,尾音软软地往上绕,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情人去吃早餐,“你醒了?”   素依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她猛地挣扎,想坐起来,可动不了,这才发现手腕被一根细麻绳勒在床头铁艺栏杆上,麻绳浸过水,又湿又韧,越挣越紧,在暗处泛着黏腻的湿光。 第52章 第 52 章 大仇得报   麻绳浸过水,又湿又韧,勒进素依的手腕里,每挣一下就往皮肉里陷深一分。她低头看了一眼,绳结打得很死,是水手结,越拽越紧的那种。   素依停下了所有的挣扎。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死死钉在徐媛媛脸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瓦檐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落下,发出参差的、琐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徐媛媛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把藤编椅子上,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   那笑是美的。眼线挑得精致,唇色涂得饱满,卷发垂在肩侧,每一缕弧度都恰到好处,和她第一次在酒会上对素依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明艳的、张扬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可那笑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素依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素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尾音发着抖。   “鹿凉月。”徐媛媛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一颗糖,品尝那一点残余的甜。   素依愣住了,随即摇头:“不可能。她——”   徐媛媛的笑在扩散,从嘴角漫到眉梢,从眉梢漫到瞳孔深处,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   “你把我们所有人都耍了,亲爱的。”   她不明白,素依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十九岁那年,徐媛媛穿着人生中第一条露背裙溜进夜总会的包房,替素依挡下了整整一桌人的酒。二十岁那年,她从父亲书房里偷出公司的公章,在素依递过来的合同上盖了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铜章。二十一岁那年,母亲以死相逼,她把房门一摔就走了,摔门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她头也没回。素依说,等我站稳了,我就娶你。   她等了五年。等来的却是掏空一切、血淋淋的欺骗。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雨水顺着瓦檐倾泻而下,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潮湿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整间卧室浸成一口冰冷的井。   徐媛媛把手伸进放在膝盖上的那只爱马仕铂金包里,慢慢悠悠地翻找着。包是素依两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奶昔白的,她平时用的时候连指甲都不敢留太长,怕刮花了皮面。此刻她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了,指甲在包内胆上来回划拉,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烟,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炸开一小团,照亮了徐媛媛的半边脸。她把烟凑上去,深吸一口,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歪着头,嘴角挂着那抹笑,整个人被那一点红光照得邪气横生。   素依开始挣那根麻绳,手腕在绳结里徒劳地转动,湿麻绳磨破皮肉,血珠从绳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她感觉不到疼,“你听我解释——媛媛,你听我解释——”   “我是那么的爱你。”   徐媛媛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两道泪痕划过那张精致的脸,把睫毛膏洇成两团模糊的黑,在脸颊上拖出长长的尾迹,像两行从眼眶里淌出来的血。   她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回荡,混着窗外的雨声,扭曲成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声响。然后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床边走。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她的身影忽暗忽明。   “让我猜猜,”她俯下身,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贴着素依的鼻尖,“她们都喜欢你哪儿?”   惨叫声撕裂了雨夜。   一只躲雨的麻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漆黑的雨帘深处。整栋宅子都被这声惨叫灌满了,连瓦檐上倾泻而下的雨水都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半拍。   ---   姜诺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餐。清晨快六点,天还没有大亮。她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杯沿刚碰到下唇,手机就在料理台上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克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谨慎,问她是不是素依女士的紧急联系人。   姜诺宁握着手机,很平静地问:“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说,素依女士凌晨在鹿家老宅被人发现时已经昏迷,右手中指被利器完全切断,断指疑似被冲入下水道。目前正在中心医院抢救,因为没有家属联系方式,通讯录里最近通话记录有姜小姐的号码,所以冒昧打扰。   窗外的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还没漫过对面那排梧桐树的树梢。姜诺宁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垂下手,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去衣帽间挑了一套黑色西装。外套的剪裁很利落,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里面的白衬衫是第一颗扣子也要系紧的款式,袖口的纽扣是哑光的银,不反光,像被氧化过的旧银器。她在镜子前站了片刻,把碎发拢到耳后,没有戴任何首饰,连腕上那块常戴的细链手表都摘下来放在了梳妆台上。   从头到脚,庄重得像是去参加一场葬礼。   中心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护士们神色紧张地小跑而过,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得鼓起来,有个年轻护士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姜诺宁穿过走廊,在病房门口停下来。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素依躺在床上。右手被厚厚的纱布裹成一个球,麻药还没完全退,她的眉心紧紧皱成一道深沟,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睑下方一片深深的青灰。   姜诺宁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去。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护士正在调节输液速度,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拿着病历夹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监护仪的嘀嘀声。输液管的滴答声。远处走廊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轱辘声。   姜诺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素依。   过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又渐渐密集,素依的睫毛终于动了动。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坐在床边的姜诺宁脸上。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表情复杂得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有错愕,有不甘,有羞耻,有怨恨,还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如释重负。她就那么看着姜诺宁,死死地盯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是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从那个出口挤出去。   姜诺宁很直接:“是她做的?”   素依死死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果然都知道。   徐媛媛有多狠,她是笑着做完那一切的。她把厨房剪扔在地上,金属撞击青砖的声响还在空气里回荡,她已经从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悠悠地擦起手指来。先从拇指开始,指腹、指甲缝、指节褶皱,一处都不漏;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擦得仔仔细细。擦到指缝里沾的那一点暗红色时,她歪了歪头,对着光看了看。   素依已经痛得快昏过去了,冷汗从额头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把鬓角浸得透湿,嘴唇白得像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徐媛媛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那枚老式的六爪钻戒,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下。然后她俯下身,把戒指轻轻放在素依枕边,她看着素依的眼睛,目光温柔极了,温柔得近乎虔诚,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素依被冷汗浸湿的鬓角,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情人入睡。   “亲爱的,你可以报警。”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绕了半圈,和每次约会时说“我好想你”的语气一模一样,“你一报警,我们的视频就会同时发出去。”她歪着头想了想,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极甜,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看到你是怎样在我身上喘的,看到你说爱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看到我们一起死在彼此身体里的样子。”   “那些日日夜夜的缠绵,我反复回味,一段段都保存的好好地,全是我对你的爱啊。”   “很浪漫,对么?”   ……   姜诺宁没有移开目光。她就坐在那里,姿态从容而疏离。和这一刻的素依比起来,两个人仿佛调换了位置,居高临下的那个人,变成了姜诺宁。   素依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从干裂的唇缝间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来了。”   姜诺宁没有接话。素依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呼吸里带着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疲惫。她又睁开眼,这一次没有看姜诺宁,而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方形的吸顶灯。灯光是冷白色的,晃得人眼睛发涩。   “鹿凉月那边,是你做的。”   姜诺宁没有否认。   素依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晚了。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姜诺宁身上。一身黑,是来给她送葬的么?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姜诺宁第一次带她回家见父母,穿的是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小圈蕾丝,坐在沙发上紧张得一直绞手指,温柔得让人心尖发软。   恍如隔世。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素依还是不甘心。她明明做得那么小心,每一步都算好了进退,每一笔账都抹得干干净净。   姜诺宁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顿了一下,“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么?”   素依怎么竞整这些狗屁没用的?   麻药的残余药效让素依的思维变得迟钝,但有些东西正在以疼痛为代价变得异常清晰,鹿凉月为什么会背叛她,徐媛媛为什么会知道那栋老宅的地址,那些被她拿捏了那么多年的人为什么忽然都不怕了。   “我这次来,不是以个人的名义。”姜诺宁看着她的脸,一字一顿,“是代表姜氏。董事会今天早上开了紧急会议。因为你,望月酒店的股价跌了四个点。素依,你的职务暂停了,集团内部审计组下午进驻你分管的业务板块。”   素依面如死灰。   姜诺宁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早已起草好的公文。   “公司的车、名下的公寓、挂在姜氏账上的所有资产,法务部会一件一件收回。之前那些代持协议和不当得利的诉讼,我也不会撤。官司,还会继续打。你欠姜家的,每一分每一笔,我都会拿回来。”   姜诺宁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椅脚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素依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攥紧,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少了一根手指的缺口被纱布勉强填平。   “宁宁,你一定要做这么绝么?”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丝垂死挣扎的重量,尾音发抖,“我已经残了。”   纱布上隐隐渗出一小片淡粉色,大概是攥得太用力,伤口又裂开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死死地盯着姜诺宁。   “我们的所有所有,你都不记得了么?就算是我做错了事,但那些纯真的年少时光,你也一并抹去了么?”   姜诺宁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门口,背对着病床,没有转身。走廊里有光从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素依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当然记得。”姜诺宁的声音很轻,“高一那年,三班的周敏把我堵在厕所里,往我身上泼水,说我是被家里惯坏的娇小姐。你冲进来,把我拽到身后,指着她的鼻子骂了整整五分钟。”她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清晰而冷冽,“你冲她竖了中指,还被教导主任训斥。”   素依的眼眶立刻红了,盯着姜诺宁,以为她终于动摇了。   “素素。”   她这样叫她,居然带着一丝亲昵。   素依泪光闪烁。   “从今以后,”姜诺宁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再也没有中指可以竖了。”   素依的表情裂开了。 ☪ 天平两端 第53章 第 53 章(二更) “姐姐。”她的声音闷在沈念微的肩窝里,碎得不成样子,“……别离开我   从中心医院出来的时候,姜诺宁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暖融融地落在她肩上,把黑色西装的领口晒得微微发烫。她仰起脸,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天空,蓝得不像真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结束了。那个从十七岁起就盘踞在她生命里的人,那个让她把整颗心捧出去又被踩碎的人,那个差点把姜家连根拔起的人,断了一根手指,丢了所有职位,被法务追着讨债,被徐媛媛追着索命,躺在中心医院的病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感觉到了一种从胸腔深处升起来的滚烫的畅快。   可就在那股畅快漫过最高点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涌上来。   很轻,很淡,在胸口无声地涌动,让她眼角微微发潮。   她不想让那情绪发酵的太久,去了一趟花店,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走进仁和医院VIP病区的时候,前台值班的护士愣了一下。向日葵金灿灿的,把整条冷白色的走廊都照亮了半截。   姜诺宁冲她点了点头,推开病房门。   徐莉正坐在病床边,手里握着姜臣的手,低着头在跟他说话。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女儿怀里那一大束向日葵,愣了一下,“怎么买这么多?”   “今天高兴。”姜诺宁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在妈妈额头上亲了一下。徐莉被她亲得一愣,抬手摸了摸额头,眼里泛起一点笑意:“多大了还撒娇。”   姜诺宁撵着妈妈去休息,自己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姜臣的另一只手。   “爸,”她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不过是大半年,她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清晰,颧骨的弧度也更分明。   姜诺宁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飘,“素依再也碰不了姜家的东西了。你留给我的那些股份,她转走的那些资产,我已经一桩一桩地在往回追了,妈妈也没有事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尾音却稳稳当当的。   “爸,我做到了。”   她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背后是无数的心酸与泪水。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床头柜上那束向日葵在阳光里金灿灿的,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远处传来护士站交班时的说话声,隐隐约约的,被走廊尽头的防火门隔去了大半。   姜诺宁把脸埋进那束向日葵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向日葵没有什么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甜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在一起。   那一晚,姜诺宁没有回家。她让徐莉回去休息,自己守在病房里。刘姐被她劝去隔壁陪护室睡一会儿,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姜臣两个人。她脱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把病床边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姜臣的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   姜诺宁重新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月光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细的骨节镀成一层浅浅的银白色。   她把脸枕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轻轻颤了颤,然后归于沉寂。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做了梦。   梦里没有素依,没有那些照片和银行流水,没有那些让她半夜惊醒的东西,是一段她从未见过的记忆,不像是她的,却清晰得像刻在她骨头里。   她看见了自己。   那个自己躺在太平间的铁床上,面容安详,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角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已经被擦拭干净,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头发散在枕边,湿漉漉的,还带着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腥甜气息,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薄得能看出底下身体的轮廓。   然后她看见了沈念微。   沈念微站在太平间门口。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手垂在身侧,攥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抵在地面上,在瓷砖上压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下方一片深深的青灰,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林秘书站在她身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头低着,不敢看她的脸。   “沈总,”声音压得很低,“……您节哀。”   沈念微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太平间里那个人,看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林秘书以为她会一直站到天亮。   然后她走了进去。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太平间里回荡。她走到铁床前,低头看着姜诺宁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姜诺宁的额角。那一小片皮肤是凉的,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弯下腰,把姜诺宁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颈,动作那么轻,像是她只是睡着了。姜诺宁的头往后仰去,头发垂下来,扫过沈念微的手腕。那一小截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疤痕,像一只还没飞走就已经死去的蝴蝶,永远停在了那里。   沈念微低下头,把脸埋进姜诺宁的发顶,无声地哭泣。   她抱着姜诺宁,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跪着,把姜诺宁紧紧搂在怀里,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手指插进姜诺宁湿漉漉的发间,指尖是凉的,掌心却是滚烫的。她把人抱得那么紧,指节泛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体温都渡过去。   她没有嫌那股血腥气,没有嫌那些黏在发丝间的、早已凝固的暗红色。   她抱着她,犹如珍宝。   沈念微的嘴唇在动,在说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太轻,轻得根本听不见。   姜诺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她想扑过去,想把姐姐从地上拽起来,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没有死”。可她动不了,轻飘飘的,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句话。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心脏正中间,从那个被剜走的、空荡荡的窟窿里,一字一字地刺进去。   沈念微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嘴唇贴着她的眉心。声音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月亮。”   “求求了……再让我看见她。”   “我愿意用——”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坍塌,把所有的声音都压成了齑粉。她的嘴唇还在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眼泪从那双永远从容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姜诺宁冰凉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去。   画面开始碎裂。太平间的白光、铁床的冰凉触感、跪在地上的沈念微,所有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片一片地从她眼前剥落。   姜诺宁猛地睁开了眼睛。   监护仪的嘀嘀声还在规律地响着,月光还落在她的睫毛上,病房里还是那么安静。   她怔怔地坐着,心脏跳得那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梦里的画面还在一帧一帧地回放。太平间惨白的灯光仿佛还压在眼皮上,铁床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姐姐跪下去时膝盖磕在瓷砖上的那一声闷响,还在耳膜里嗡嗡地震。   她明知道那是梦,姜臣就躺在旁边的病床上,监护仪的绿灯规律地跳动着,月光还是昨晚那轮月光。可梦的太真实了,姐姐的泪就像是真的,滚烫到足以穿透所有屏障落在她骨头缝里的。那股疼留下来了,沉甸甸地坠在胸腔正中间,拽得她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姜诺宁的脸上全是泪,枕头上湿了一片,连衣领都洇透了。   她抬起手,捂住胸口。   很疼很疼,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瞬地从这里连根拔起。   她拿起手机,手指是抖的,屏幕亮了好几次才解锁。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她盯着看了两秒,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宁宁?”沈念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交谈声,有酒杯碰撞的脆响,“怎么了?”   “姐姐。”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晚宴。怎么了?”   “我去找你。”   “……现在?”   “现在。”   她挂了电话,从椅子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惊醒,电梯来得太慢,她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她跑得太快,快到好几次差点绊倒,手撑在墙上稳住,又继续往下跑。   车停在医院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手还在抖。挡风玻璃外是深蓝色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油门踩得很深,车子穿过跨江大桥,穿过种满梧桐的老街,穿过那些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路。   荣尚集团楼下,晚宴刚散。   穿着礼服的人们三三两两地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有人在门口等车,有人在合影留念,有人端着没喝完的香槟杯站在台阶上笑着聊天。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栀子花混在一起的甜香,夜风拂过,把女人们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念微站在台阶上。烟灰色的缎面长裙,领口微微立起,衬得那一截脖颈愈发修长。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眉峰,耳垂上戴着一对细长的钻石耳坠,在夜色里闪着碎光。她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什么,目光却不时越过那人的肩膀,往马路的方向飘,明显的心不在焉。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门被推开,姜诺宁从驾驶座上下来。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领口歪了,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整条街的车流,看着沈念微。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哭过的眼睛照得格外分明。   沈念微的笑容凝固了。她把香槟杯往旁边侍者的托盘上一搁,提起裙摆就往台阶下走。   姜诺宁开始跑。穿过马路,穿过那些穿着礼服的人群,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和下意识让开的通道。她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没有声音。   沈念微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接住了她。   姜诺宁一头撞进她怀里,双臂死死地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沈念微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然后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   台阶上的人都安静了。那个端着香槟杯的中年男人忘了说话,旁边几个正在合影的女人转过头来,林秘书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沈念微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满是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姜诺宁死死地抱着沈念微,把脸往她的脖颈处,眼泪不停地流。   那一刻,周围那些惊讶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端着香槟杯的手停在半空的宾客,仿佛都被隔绝在姜诺宁的感知之外,整个世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姐姐锁骨上方那一片温热的皮肤和脉搏在她脸颊下方跳动的真实触感。   “姐姐。”她的声音闷在沈念微的肩窝里,碎得不成样子,“……别离开我。”   沈念微的身子猛地一颤。 第54章 第 54 章 沈总的占有欲   ……别离开我。   沈念微抱着姜诺宁,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不停地颤抖,她们站在人来人往的台阶上,周围全是盛装赴宴的宾客。无数道目光落在她们的身上,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意味深长的。   沈念微没有松手,把姜诺宁往怀里又带了带,让她的脸完全埋进自己肩窝里,用身体挡住所有窥探的视线。   林秘书反应极快。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旁边助理怀里一塞,快步走到台阶下方,微微侧身,用不大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对围观的宾客说:“各位贵宾,车已经备好了,这边请。”   她的笑容得体而专业,身体却像一道移动的屏障,不动声色地把人群往另一个方向引。   沈念微低下头,嘴唇贴着姜诺宁的耳廓,声音压得极轻:“我们换个地方。”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她揽着姜诺宁的腰,半搂半抱地把人带下了台阶。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无声地滑到了台阶下方,林秘书不知什么时候提前按了召唤键。沈念微拉开车门,把姜诺宁轻轻安置在后座上,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喧嚣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气流声,暖风裹着淡淡的薄荷香。姜诺宁坐在座椅上,两只手还攥着沈念微的袖子,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她的眼泪已经没那么凶了,可还在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沈念微烟灰色的缎面裙摆上。   沈念微没有抽回袖子。她用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姜诺宁的脸颊上。   “怎么了?”   姜诺宁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里太平间冷白色灯光的余悸。她看着沈念微,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碎得不成样子的话。   “姐姐……你是不是……是不是求过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梦太残忍了,残忍到连复述的勇气都没有。   “我做梦了……”   可她必须问。   她要确定,才能心安。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噩梦么?”她的手在姜诺宁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宁宁,梦是不做数的。”   姜诺宁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闪躲。   “姐姐……”   她很不安,非常不安。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有一种错觉,好像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才是梦境。   沈念微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黏在姜诺宁脸颊上的碎发,动作很慢。   姜诺宁泪眼婆娑地看着沈念微。   眼前的人正好好地坐在她面前,温热的,完整的,耳垂上那对钻石耳坠还在轻轻晃动。   姜诺宁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我梦见……我们都很不好……”   她自己躺在太平间的画面,对她没什么触动,到是姐姐的心碎欲绝,让她肝肠寸断。   沈念微把她额前最后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手指顺势滑下来,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那双眼睛看着她,温柔而笃定。   “你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姜诺宁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丢人。就因为一个梦,穿着衬衫光着脚就跑出来了,在一整个宴会的人面前扑进姐姐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还把人家裙子哭湿了一大片。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念微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夸张了。”   沈念微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又不是第一次了。”   姜诺宁:……   她闭着眼睛,把脸贴在沈念微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薄荷味。那股心悸还在,但沈念微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隔一会儿轻轻拍一下,拍得她整个人都软下来,心跳终于一点一点落回了正常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沈念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是好奇一样,轻轻地问:“梦里的那个我,什么样?”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她衣领上:“……不记得了。”   不是真的不记得了。   是她根本不想说,连想一下,都觉得心悸。   沈念微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姜诺宁的鬓角,一触即离。   车子穿过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掠而过,像一串抓不住的流萤。   姜诺宁抓着她袖子的手一直不肯松开,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也会像梦一样散掉。   沈念微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   车子驶到公寓楼下,姜诺宁的情绪已经平稳了不少,至少不再一个劲儿地发抖了。沈念微牵着她的手走进电梯,姜诺宁还有些心有余悸,手指紧紧抓着她,眼睛在姐姐的脸上细细地看,沈念微被她看得心酸又心软,便也由着她看。   电梯到了顶层,门一开,玄关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沈念微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浅灰色的棉拖,放在姜诺宁脚边。姜诺宁换鞋的时候,手还拽着她的衣袖。   “饿不饿?”沈念微问,“给你热点粥。”   姜诺宁摇了摇头。   沈念微还没转身,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沈韵洛趿拉着拖鞋从走廊尽头晃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成了鸟窝,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她最近都很颓废,社畜的窝着,吃喝拉撒都在家里,好不容易听见门响,以为是姐姐带了宵夜回来。   “姐,给我带吃的了吗?我饿死了——”   话才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沈韵洛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看见姜诺宁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湿着,一看就是刚哭过。而自家姐姐正半搂着人家,手搭在人家后腰上,姿态亲昵得理所当然。   沈念微没说话,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沈韵洛后背一凉,立刻打了个哈欠,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哎呀,又困了,你们继续哈,我继续去睡觉。”说完转身就跑,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卧室门“咔哒”一下轻轻合上了。   沈念微没有理她,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砂锅还温着,是晚上出门前就炖上的银耳百合汤。她把火重新打开,调成小火,看着锅里透明的银耳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偶尔浮上来一朵,又沉下去。她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百合已经炖得软烂,几乎化在了汤里。   汤滚了。她关了火,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过去。姜诺宁还蜷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虚虚地落在茶几上那盆快要开败的洋桔梗上。   沈念微把碗放在她面前,“先把这个喝了。”   姜诺宁低头看着那碗汤。银耳炖得透明软糯,百合瓣半融在汤里,几颗去了核的红枣浮在表面。她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不烫,是温的,沈念微把汤晾过了才端过来。   甜丝丝的,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喝了几口,感觉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寒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驱散。暖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像是回到了人间,但是灵魂还是慢了半拍。   姜诺宁抬起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隔着衬衫面料,指尖掐下去,轻微的痛感真实而清晰。她皱了皱眉,又捏了一下。   沈念微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别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确实是醒了。”   姜诺宁看着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她抽出手,忽然伸出手,掐住了沈念微的手臂。   沈念微:“……”   姜诺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刚睡醒还不太清醒的认真:“姐姐,你疼吗?”   沈念微沉默了。   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姜诺宁把手缩回来,心里踏实了一些,是真的,姐姐是热的,是实的,是会疼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躺在太平间铁床上最后的幻象。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沈念微。姐姐还是那副从容矜贵的模样,烟灰色的家居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耳垂上那对钻石耳坠还没来得及摘。她的眼底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倦意,却依然温柔。   姜诺宁突然生出了一种把一切都说出来告诉姐姐的从动,可是……重生这种事,放在小说和影视剧里还好,可要是就这样说给姐姐听,结合今晚自己从宴会厅一路崩溃的表现,大概是可以直接送进精神病院的程度吧。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靠垫的边缘:“姐姐,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沈念微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不想说就不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嗯?”   姐姐一直是这样纵着姜诺宁的,从来不给她压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细密地敲在落地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姜诺宁靠在沙发上,听着雨声,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薄荷香,感觉那股压了她一整晚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沈念微把茶几上的空碗收走,把那条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姜诺宁膝盖上。   “我去处理点公事,你自己休息,想看什么,想用什么,自己随便,嗯?”   姜诺宁点了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念微浅浅的笑了,“很快就回来。”   这下,姜诺宁总算是放心了,不再“痴缠”了。   姜诺宁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听着沈念微低低的说话声从窗边传来。那些公司名字和人名她都听不太懂,可姐姐的声音让她安心。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闲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转了转。   卧室很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她走到书架旁边,看见上面摆着一排相框。她拿起最靠近手边的一个,是沈念微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衬衫配深蓝色的背带裙,站在一栋老洋房前面,对着镜头笑的阳光灿烂,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乳牙,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苹果,脆生生的,鲜亮亮的。   姜诺宁捧着相框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弯了起来。   她又拿起下一张。这张大概是小学毕业照,沈念微站在第二排中间,头发剪短了,齐耳,比小时候瘦了一些。她也在笑,但已经不是上一张照片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明显收了几分,眼睛里的光从灿烂变成了安静。   再下一张,大概是初中的年纪。沈念微穿着校服,站在一面红砖墙前面,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画面的左下方,像是在看什么不在画面里的东西。她没有笑。从这张照片开始,所有的笑容都变了。   后来的照片里,沈念微的面容越来越精致,越来越矜贵,可姜诺宁再也没有找到过第一张照片里那个笑得露出一排小豁牙的女孩。   她的手指在最后一张相框上停住了。   这是一张全家福。沈念微站在最左边,已经接近现在的模样了,眉眼清冷,嘴唇轻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肩背笔挺,五官轮廓和沈念微如出一辙,同样的高眉骨,同样锋利的下颌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虽然在拍全家福,但身上那种严肃的逼迫感,还是很强。   再旁边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圆润的珍珠耳环。她笑得很标准,嘴角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亲昵。   那应该就是姐姐的继母了吧。   女人另一只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沈韵洛。小韵洛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蓬蓬的公主裙,笑得灿烂极了,眉眼弯弯的,和沈念微有几分相似,亮堂堂的,像一小团刚从云层里跳出来的太阳。   姜诺宁的目光在相框上停了很久。   四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的那些距离,比相机取景框能装下的要多得多。   姜诺宁把相框轻轻放回原处。   “在看什么?”   她从声音里抬起头。沈念微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了电话,正靠在落地窗旁边看着她,手里还握着手机。   姜诺宁指了指最靠近手边的那个相框,“看一个小豁牙。”   沈念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轻轻“啊”了一声,偏过头,耳尖微微泛红:“……那个,怎么还摆在这。”   她走过来,伸手想要把相框拿走。   姜诺宁眼疾手快地把相框抱进怀里,整个人往沙发角落里一缩,“姐姐,可以送给我么?”   沈念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很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是一张照片。”   一张照片算什么?把自己送给她都可以。   姜诺宁把相框抱在怀里,手指在相框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其实还想问点什么,关于全家福里那个笑容标准的女人,关于沈念微从哪一年开始不再对着镜头笑了。她抬起眼,欲言又止地看了沈念微一眼。   沈念微对上她的目光,静了一秒,然后微微偏过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去洗个澡。”   沈念微的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想去洗个澡。可姜诺宁分明看见她的睫毛垂下去了一瞬,遮住了眼底什么东西,姐姐在躲避呢。   “姐姐——”   “嗯?”   “……没什么,你去吧。”   浴室的门轻轻合上。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细细密密的,混着窗外还没停的雨。   姜诺宁抱着相框坐在沙发上,往浴室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然后把相框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客厅里,沈韵洛正窝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扶手上,头枕着一个靠垫,手里横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来点去,正打得热火朝天。茶几上摊着半袋薯片、一罐可乐,还有几本画册。   看来,二小姐最近的生活非常的“萎靡”。   姜诺宁在她旁边坐下来。   沈韵洛正打到关键时刻,眼珠子黏在屏幕上,连呼吸都恨不得省给手速,根本没察觉旁边多坐了个人。   她鼻子动了动。   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混着洗发水、沐浴露的清甜,还有一点淡淡的薄荷味。   她的瞳孔地震了。手指猛地一抖,屏幕里的小人一头撞死在敌方塔下。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见恐怖片现场的眼神瞪着身边正安安静静坐着的姜诺宁,“我靠,师父——”她整个人贴进沙发角落里,双手举着手机挡在胸前,“你别害我,离我远点!”   姜诺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韵洛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恐,一脸茫然:“……我怎么了?”   怎么这么遭人“嫌弃”?   “你没怎么,”沈韵洛压着嗓子,往主卧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我怕我姐出来看见你离我这么近,把我剁了。”   姜诺宁沉默了片刻,“……怎么会。”   沈韵洛用一种“你太天真”的眼神看着她,缓缓摇头:“就我姐那占有欲,你是不懂。上次顾婉秋那个同事多看了你两眼,她记了人家整整一星期。脸上不显,心里肯定早伸小脚脚绊人家了。”   姜诺宁义正言辞:“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沈韵洛直接翻了个白眼,不理她了。   姜诺宁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问沈念微后妈的事,毕竟第一次坐下来跟沈韵洛谈这些,太直接了也不好。她想了想,决定先从沈韵洛自己身上切入。   “洛洛,”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你跟顾科长……最近怎么样?”   一秒钟前还沉浸在游戏里的沈韵洛,听到“顾科长”三个字,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朝下扣在薯片袋旁边。然后她靠进沙发里,从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摸出一盒细长的薄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   姜诺宁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沈韵洛抽烟。在她印象里,沈韵洛是那个扎着低马尾、穿着荧光绿卫衣、抱着滑板笑得没心没肺的小鼻嘎。   沈韵洛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尖,往茶几那边偏了偏头,闷声说了一句:“别提了。”她把烟灰弹进一个空了的可乐罐里,目光落在那个被她扣过去的手机上,“已经凉透了。”   姜诺宁看着她夹烟的手指微微发抖,想安慰几句。她张了张嘴,正斟酌着措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宁宁。”   姜诺宁转过头。沈念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真丝睡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在锁骨上停了一瞬,又滑进领口里。她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插电的吹风机,站在走廊拐角,目光越过姜诺宁,落在沈韵洛身上。   “往这边坐,”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朝自己身边微微偏了一下下巴,“她太臭了,别熏着你。”   沈韵洛:……   姜诺宁:……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卧室走。吹风机的声音很快响起来,低沉的嗡嗡声穿过走廊,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倒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沈韵洛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认她姐一时半会不会出来,才松了一口气,重新瘫回沙发里。她把那根只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在可乐罐里,捡起手机,屏幕上大大飘着“失败”两个字,队友正在公屏上问候她的族谱。   “你看,”她把屏幕转过来给姜诺宁看,“死了七次了,全是你害的。”   姜诺宁看着那个惨烈的战绩,有点过意不去:“要不……我陪你打一局?”   沈韵洛斜眼看她,满脸写着“你别逗我”。但架不住缺人,她麻利地从茶几底下摸出另一部旧手机塞进姜诺宁手里,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头凑在一起,开始了一场新的对局。   姜诺宁玩得很认真,拇指在屏幕上笨拙地划来划去,技能放出去的方向永远和预想的差了四十五度,打团的时候她永远冲在最前面,又总是第一个倒下去。但沈韵洛发现,这个便宜师父虽然菜,但有一样好处,她是真的很投入很认真。不像她姐,看她打游戏的眼神就跟看垃圾桶似的。   “左边左边左边!别往右拐,右边有人蹲——算了你拐吧,已经被秒了。”沈韵洛嘴上在哀嚎,姜诺宁睁大眼睛:“哪里哪里?在哪儿?我在哪儿?”   沈韵洛:……   不知过了多久,视频会议的提示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重新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停了。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但姜诺宁正沉迷于追一个残血的敌人,没听见,沈韵洛一边喊“快推快推别管那个垃圾”一边双手按在屏幕上疯狂输出,也没听见。   沈念微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抱着手臂,看着沙发上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   会议开完了。头发吹干了。澡也洗好了。她甚至还特意在卧室里多等了几分钟,等姜诺宁什么时候想起她来,探头进来说一句“姐姐你忙完了吗”。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人带回卧室,关上门,世界清净。   可她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客厅里那两颗脑袋越凑越近,沈韵洛的嗓门时不时拔高半个调,姜诺宁虽然话不多,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整个人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战局里,连头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都没顾上撩。   沈念微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腿挪到右腿。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右腿挪回左腿。走廊拐角的墙靠久了其实并不舒服,但她没有走过去。走过去就等于承认自己在等,而她并不想承认自己在等。   终于,两个人推掉了敌方的水晶。沈韵洛仰天长啸一声“爽”,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意气风发地宣布:“再来一局!我去拿苏打水,你要什么?可乐?雪碧?”   姜诺宁正埋头研究下一局的英雄配置,头也没抬:“苏打水,谢谢。”   沈念微垂下了眼。苏打水。她煮的银耳百合汤还放在茶几上,碗底剩了一小口,已经彻底凉透了。而此刻,姜诺宁正在跟沈韵洛要苏打水。   沈韵洛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边走边埋头翻上一局的战绩,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什么。她从茶几和沙发之间那条窄缝里穿过去,这条路她每天走八百遍,闭着眼都不会撞上任何东西。   但今天不一样。   沈念微靠在走廊拐角,离那条窄缝还有几步的距离。她没有动,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轻轻地把小脚脚伸出了半寸。   “砰——”   一声巨响。   吓得姜诺宁猛地抬头,她都没明白怎么回事。   就看见沈韵洛整个人呈大字形趴在了地上。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沈念微端端正正地坐着,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妹妹,表情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像是在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韵洛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难以置信地仰起头,看着她姐。   姜诺宁:…… 第55章 第 55 章(二更) 沈念微没有再犹豫,她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足足三秒。   沈韵洛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上半身,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仰着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先看了看自己刚才绊倒的位置,平整光滑的实木地板,连地毯的边角都没翘起来一丁点。   然后,她缓缓地把目光转向了亲姐身上。   沈念微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茶,正垂着眼帘,慢悠悠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那一派从容的姿态,摆明了在说:刚才的一切,跟她有什么关系?   “姐,我——”沈韵洛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我刚才好像被什么狗东西绊了一下!”   沈念微抬起眼,目光从茶杯边缘漫过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走路不看路,狗东西怪谁?”   坐在一旁的姜诺宁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滚圆的O字。这是她头一回亲眼目睹姐妹俩针锋相对的现场,她默默把两只脚都缩进沙发垫里,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恨不得连呼吸都调成静音模式。   好可怕啊。   “你——”沈韵洛指着沈念微,又指指地板,又指指自己的膝盖,“你是不是——”   “是什么?”沈念微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她微微偏过头,看着沈韵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沈韵洛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片刻,最终还是屈服在了姐姐的淫.威之下。她咬牙切齿地收回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己绊的。”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去。路过姜诺宁身边时,她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嘟囔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   她早说过,她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姜诺宁的占有欲,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姜诺宁:……   沈韵洛走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个大圈,从沙发背后绕到姜诺宁那一侧,把其中一罐放在她面前。姜诺宁接过苏打水,拉开拉环,低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沈念微的方向飘了一下。   姐姐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端着茶杯,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姜诺宁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那种若有若无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落过来。   为了确定自己的怀疑是不是真的,姜诺宁端起自己那罐苏打水,借着仰头喝水的动作,把目光斜斜地挑上去窥视。   这一次,沈念微没有躲。她就那么直直地接住了姜诺宁的偷瞄,甚至还微微偏了一下头,冲她淡淡一笑。   姜诺宁的脸有些热,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就可以做到什么事都都这么自信,就像是刚才她绊洛洛一样,她在偷看自己呀,居然这么理直气壮!   沈念微的嘴唇贴着白瓷杯沿,眼睛却从杯沿上方漫过来,目光里裹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   那不是在喝茶。   明摆了是在勾引人。   姜诺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去研究易拉罐上的标签。   沈念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姜诺宁发红的耳朵尖上扫过去,嘴角那抹弧度也跟着深了几分。   沈韵洛把苏打水往茶几上一搁。她觉得自己此刻坐在这里,就像坐在电影院第一排看一部没有字幕的爱情片,画面养眼,声音全无,每一帧都在逼她离场。她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路过姜诺宁身边时脚步刻意放重了一点,可那两个人像是同时聋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光天化日,世风日下啊!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姜诺宁还攥着那罐被掌心捂得发烫的苏打水,手指在铝罐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她不敢看沈念微,姐姐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剥开了糖纸的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摊在她面前,任人品尝。   “姐姐,”她的声音有点飘,“要不……睡觉去吧?”   沈念微靠在沙发扶手上,端着茶杯,微微偏过头,看着姜诺宁发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不玩了?”   “嗯。”姜诺宁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玩了。”   沈念微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语气随意极了:“我看你玩得挺高兴的,可以继续。”   姜诺宁眨了眨眼睛:“……继续?”   她明显是动心了。   “嗯。”沈念微把手机递给她,“你刚才跟她玩的那个游戏,”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一点极淡的褶皱,“……能教我吗?”   姜诺宁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无所不能的姐姐,此刻正微微偏着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茫然的目光看着她,问她能不能教自己打游戏。   姜诺宁的心脏狠狠软了一下,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当然可以!”   她往沈念微的方向挪了半寸,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图标,“姐姐你看,这个是攻击,这个是技能,这个是回城,回城就是回家补血的意思。你玩过类似的吗?”   沈念微低头看着屏幕,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审一份并购协议,她摇了摇头。   “一点都没玩过?”   “嗯。”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责任感油然而生。她把手机塞进沈念微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一根一根地帮沈念微调整握手机的姿势。   “拇指放在这里,食指点这里,不用太用力,放松——”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指导着,“对,就是这样。”   沈念微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指,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姜诺宁的侧脸上。姜诺宁正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嘟着,鼻尖上凝着一小粒极细极细的汗珠,她教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沈念微根本没有在看屏幕。   “好了,姐姐你试试。”姜诺宁抬起头。   沈念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屏幕,伸出拇指笨拙地划了一下——角色直直撞上了墙。又划了一下——技能放反了。再划一下——她把自己的队友定在了原地。   姜诺宁看得目瞪口呆,连忙凑过去帮她调整:“没事没事,刚开始都这样……姐姐你看,这里有个小地图,你要先看小地图才知道往哪边走,哎,不对,那是敌方塔,不能直接冲进去,等一下等一下,这边有人蹲你……完了。”   屏幕上飘起两个大字:阵亡。   沈念微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姜诺宁,表情无辜极了,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真的在困惑自己为什么会死得这么快。   “它说我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委屈,“很难。”   姜诺宁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又想笑又心软。   姐姐在撒娇呢,姐姐也有办不到的事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姜诺宁整个胸腔都暖洋洋的。   姜诺宁挪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我带着你打。你看,先把视角调到这里,然后——”   她的手指覆在沈念微的指节上,带着她在屏幕上慢慢划出一道弧线。   “像这样,感觉到了吗?”   沈念微垂着眼。姜诺宁掌心的温度从自己手背上传过来,她纤细的指节正贴着自己的指节,力道很轻,温热的,痒痒的,顺着小臂内侧一路往上,在肘弯处停了一瞬,又从那一小片皮肤渗进血管里,漫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她根本没有在看屏幕。角色走到了哪里、放出了什么技能、是死是活,她一概不知,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上,那一小片被姜诺宁掌心包裹着的皮肤,此刻成了她身体上唯一还在运转的器官。   “嗯,”她说,声音低了几分,“感觉到了。”   再教一会儿。就这样,别松手。   站在走廊拐角、刚从卧室出来想倒杯水的沈韵洛,正扶着门框,用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客厅里,姜诺宁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地讲解着什么,认真极了。   而她亲爱的姐姐,沈念微正靠在沙发扶手上,任由姜诺宁摆弄着自己的手。她看着她,就像一只慵懒地卧在月光下的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圈在怀里的猎物。   沈韵洛是过来人,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把门缝轻轻合上,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天花板,痛心疾首地闭上了眼睛。   小白兔正卖力地教大灰狼怎么吃掉自己,教得一板一眼,还教得掏心掏肺。   沈韵洛简直没眼看。她姐的游戏段位,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荣尚集团海外事业部那几个董事,闲下来就爱组局打手游,她姐偶尔应酬陪着玩几把,她在游戏里可是走位风骚、残血反杀、把对面五个人当兵线补的的王者,这会她窝在沙发角落里,一脸无辜地装新手小白了。   太无耻了!比顾婉秋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打了几局,姜诺宁的兴奋劲头总算被困意追上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手机屏幕上的光晃得她眼睛发涩,揉了揉眼睛,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从她重生过来到现在,她就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姐姐,”她把手机放下,声音还带着一点游戏胜利后的雀跃尾音,但明显比刚才软了几分,“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沈念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偏过头看她。姜诺宁正揉着眼睛,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像一只困得东倒西歪还硬撑着不肯趴下的小猫。   “明天周日,”沈念微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不是休息吗?”   姜诺宁眨了眨眼睛:“……是休息。”   “那就别折腾了。”沈念微站起来,把茶几上两只空了的苏打水罐扔进垃圾桶,“你睡我房间,明天早上洛洛醒了,我们三人开黑。”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明显被诱惑到了。   “……好吧。”   沈念微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等姜诺宁洗完澡出来时,沈念微正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书。她看见姜诺宁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睡衣的袖口长出一截,把指尖都遮住了大半。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刚洗过热水澡而微微泛着粉红,整个人蒸得又白又软,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沈念微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姜诺宁踩着软绵绵的步子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缩了进去。床垫陷下去一小块,被子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沈念微身上的薄荷味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已经快睁不开的眼睛。   “姐姐,晚安。”   沈念微伸手关了床头灯。卧室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路灯光。   没过多久,身边就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真的是累坏了。   沈念微一脸的无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缎面的睡裙,领口刚好停在锁骨下方那一道她自己最满意的弧度上。颈侧那一点玫瑰香,是她特意挑的。就连床头柜上的加湿器,都在傍晚被换上了新的精油。   而此刻,这个让她费尽心思的人,正背对着她,缩在床沿那一小片区域里,睡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什么缎面睡裙,什么玫瑰香水,什么氛围灯一样的月光,统统被均匀的呼吸声挡了回来,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沈念微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摇了摇头。她起身拿来吹风机,调至最低档的暖风,手指穿过姜诺宁还带着湿意的发丝,一点一点地替她吹干。然后又伸出手,轻轻把姜诺宁肩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仔细掖好。   全程,姜诺宁都跟小猪一样,一动不动。   沈念微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姜诺宁的腰,动作极轻,轻到怀里的人连呼吸都没有停顿一下。   她把下巴抵在姜诺宁的发顶,栀子花香混着洗发水的清甜涌上来,比自己颈侧那点玫瑰香好闻得多。   她微微低下头,嘴唇贴着姜诺宁的耳廓,声音极轻极轻,“小傻瓜。”   ……   姜诺宁又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太平间冷白的灯光,也不是自己躺在铁床上的冰凉触感。她站在姜家老宅的客厅里,小时候经常趴着等爸爸回家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深蓝色的雨夜,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扭曲成一片摇晃的暗影。   客厅里没有人。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和往常一样。鞋柜上还摆着她和素依在海边的那张合照。   与之前茫然不同,她一看到那照片,就知道并确定自己在梦里。   然后画面开始碎裂。客厅的墙纸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虚空。落地窗的玻璃无声地炸开,碎片悬在半空中,像无数颗静止的雨滴。桂花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枯黄、卷曲、化为齑粉。整栋房子像一座被时间快进的废墟,正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画面一转。她看见了沈念微。   姐姐坐在荣尚集团五十八楼的办公室里,背对着落地窗。窗外是江城阴沉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铅灰色的阴影里。她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荣尚的副总,他正弯着腰,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谏。   “沈总,姜家的事,我们真的不该再插手了。该做的都做了,该帮的也都帮了,可现在是姜氏内部的股权纠纷,我们掺和进去,外面的人怎么看?说我们荣尚以大欺小,说您公报私仇,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咬了咬牙才把后半句话吐出来,“说您是为了已经死了的姜家那个大小姐,才这么大动干戈。”   沈念微没有抬头。她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有那么一刻,副总甚至想要去按住沈总的手。   可沈念微已经把文件合上了,她抬起眼,目光从办公桌上那盏铜质台灯的灯罩边缘漫过去,落在副总的脸上。   “那就让他们说。”   副总还想再劝,被身后的林秘书用眼神拦住了。林秘书微微摇了摇头,幅度极小,意思却很明确,别劝了,说什么都没用。   画面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晃了一下,然后重新聚焦。这次站在沈念微面前的是蒋毅。   蒋毅比上次在董事会上见到时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眼袋也更重了。他站在沈念微的办公桌前,没有坐,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总,做人留一线。素依再怎么折腾,也是在姜家内部的事,您已经处置了她,现在还要从外部把姜氏的盘子整个端走,传出去,别人会说您是趁火打劫。您父亲那边,也不好交代吧。”   沈念微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指搭在膝盖上,她面无表情:“不劳您费心。”   这些原本就是姜家的,她们都不在了,就是毁了,她也不会让这些东西落在仇人手里。   蒋毅的脸色变了。他直起身,盯着沈念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沈总,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凡事都有代价。”   画面还在改变。   这一次站在办公室里的不是副总,不是蒋毅,而是一个她从未在沈念微家里见过真人的身影。沈括。他比姜诺宁想象中更高大,肩背笔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没有坐,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站在办公室正中央,拄着拐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女儿。   “姜家的事,”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你闹够了没有?”   父女俩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沈括拄着拐杖,她垂着手。   沈括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为她做了这么多,”沈括的声音低下去,眉心的竖纹却更深了,“她已经死了,能知道吗?能领你的情吗?现在闹得沸沸扬扬,你让爸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沈括的女儿,为了一段连名分都没有的情分,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传出去好听吗?”   沈念微站在那里,垂着手,一动不动地听着。等沈括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在地上碎掉之后,她才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从眼角一路蔓延到瞳孔边缘。   “爸,我身处地狱,还管得了别人怎么说怎么想?”   “我就是要她血债血偿。”   姜诺宁疼过的,她让素依十倍百倍地疼回去。   就算素依一无所有了,就算她跪下来求饶,她也不会停。   沈念微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沈括的眼睛,“爸,这件事你别再拦,不然……”   她不再说,瞳孔里燃着熊熊烈火,平日里的矜贵自持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再也扑不灭的执念。   沈括看着那双眼睛,闭了嘴。   他知道,如果再拦下去,自己也会被灼烧殆尽。   他的女儿,已经疯了。   ……   姜诺宁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路灯光,她的身体在发抖,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   “宁宁?”   沈念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被惊醒的沙哑,她撑起上半身,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小条微光,看向姜诺宁,“又做噩梦了?”   姜诺宁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猛地一颤。她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人。姐姐就在她面前,散着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表情里全是紧张,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抿。   “……姐姐。”   她痴痴地看着沈念微,她很正常,一点没有梦里的癫狂。   沈念微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诺宁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好了,你醒了。只是梦,嗯?”   姜诺宁的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喃喃低语:“姐姐……”   沈念微抱住了她,感觉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把她从自己怀里拽走。她把姜诺宁往怀里又带了带,手掌覆在她后背上,用力反复地摩挲着,想用自己的体温把那股寒意驱散。   可姜诺宁还是在抖,攥着她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   “姐姐……我怕……”   沈念微没有再犹豫,她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上次那样一触即离的轻吻。她的嘴唇压着姜诺宁的嘴唇,一只手托在姜诺宁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力道很轻,却没有给她后退的余地。嘴唇压进半寸,舌轻轻挑开她还在发抖的唇缝,把那些散落在唇齿间的哽咽和呢喃,一并含了进去。   姜诺宁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还纠缠着的梦魇、恐惧、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恍惚,都在这个吻落下来的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闭上了。攥着沈念微睡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慢慢地抬起来,攀上了沈念微的脖颈,将自己送了过去。 第56章 第 56 章 很可口   姜诺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沈念微的指尖正插在她发间,温热的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固定在原地。薄荷味从四面八方漫上来,裹着一点极淡的玫瑰香,钻进她的鼻腔,渗进她的血管,一路涌向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姐姐的嘴唇是软的。比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触感都要软。   姜诺宁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混着姐姐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变成了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迷药。她的睫毛颤了好几下,然后缓缓地闭上了。   那些还在脑子里纠缠的梦魇——太平间冷白的灯光、姐姐跪在瓷砖上时膝盖磕出的闷响、那双被血丝布满的眼睛里烧着的疯癫与绝望,全都被这个实实在在的吻压了下去。像一层又一层的暖流漫过冰面,把那些尖锐的、碎裂的、让她发抖的画面,一寸一寸地沉入水底。   她攥着沈念微睡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慢慢地抬起来,攀上了沈念微的脖颈。指腹触到姐姐后颈上那片柔软的碎发时,她感觉沈念微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沈念微的呼吸也在发颤。她吻得并不熟练,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失控的笨拙。她的手指在姜诺宁的发间微微收紧,嘴唇上的力道却反而放缓了,像是怕弄疼她。舌尖描过姜诺宁上唇那道精致的弧度,退开半寸,又忍不住重新覆上去。   姜诺宁被她这个克制到极点的吻折磨得眼眶发酸。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沈念微的眉骨,从眉心那道因为紧张而微微蹙起的细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走。滑过眉梢,滑过颧骨,滑过那道锋利而清瘦的下颌线。最后她的指尖停在沈念微耳垂下方,轻轻按了一下。   “嗯……”   她的耳垂在姜诺宁指尖下迅速发烫,薄薄的,透透的,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绯红。姜诺宁早就知道这里是姐姐最敏感的地方,她不止一次在心底偷偷想过,如果有一天能碰一碰这里,姐姐会是什么表情。如今,终于实践了。而现实比她想象中的任何画面都要动人。那一声轻颤的呼吸,那片从耳垂一路烧到锁骨的红,那双被月光浸透的深褐色眼睛里瞬间涌上的水雾,全都比她偷偷幻想过的,还要让人心尖发软。   沈念微的动作猛地一顿。她偏过头,睁开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蓄着摇摇欲坠的克制,被月光浸得发亮,“宁宁。”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嘴唇还微微泛着水光,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姜诺宁看着那双眼睛。她从来没有在沈念微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姐姐永远是笃定的,从容的,从高处俯视整座城的灯火都面不改色的。可此刻,她散落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几缕凌乱地贴在微汗的颈侧,烟灰色睡裙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锁骨。她撑着床单的手在发抖,指尖攥着浅灰色的床单,攥得指节泛白,像在用全部的力气抓住最后一丝理智。   秀色可餐。   让人忍不住要欺负。   一瞬间,那些被姜诺宁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沈念微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姐姐看妹妹,不是学姐看学妹,是一个女人在看另一个女人。从她在机场停车场里停下的那辆黑色迈巴赫开始,从她在仁和医院楼下递过来的那碗热粥开始,从她站在顾婉秋家门口看见开门的人是姜诺宁时睫毛那一颤开始。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在偷偷心动的时候,姐姐一直都在。   “……我知道。”姜诺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尾音还在发抖,可她的目光没有躲了,就那样仰着脸,看着沈念微的眼睛,“姐姐,我知道。”   沈念微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克制的、隐忍的、小心翼翼维持了那么久的平静,全部碎了。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姜诺宁的额头,鼻尖蹭着姜诺宁的鼻尖,睫毛扫过她的眼睑。   “你确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即将沉没的重量,“醒了……不会后悔?”   姜诺宁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捧住了沈念微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片还没干的潮意,然后微微偏过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吻在姐姐的眼睛上。嘴唇贴着那片薄薄的眼睑,感觉到底下眼球在微微颤动,感觉到沈念微的睫毛扫过自己的下唇,然后她退开一点,看着那双被泪水浸得发亮的眼睛,笑了一下。   “姐姐后悔吗?”   沈念微摇了摇头,幅度很轻,像是怕晃碎了这一刻。她闭上眼,“我从很久以前就……没想过回头了。”   姜诺宁伸手把窗帘拉上了。那最后一道路灯光被挡在外面,卧室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没有光,没有梦。她拽着沈念微睡裙的前襟,那一小片缎面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自己往后躺去,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沈念微被她拉着一起倒下来,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两个人的发丝散落在浅灰色的枕套上,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姜诺宁就是觉得安心,像沉在最深的海底,听不见风声,看不见梦魇,只有沈念微落下来的吻。   “姐姐,你为什么爱我?”   姜诺宁喘息着,在吻与吻的间隙里不确定地问。是可怜她么?还是看中了她的努力?姐姐身边,可从来不缺漂亮的女孩。   沈念微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吻她。这个吻和刚才不同了,不再是抚慰,不再是试探。落在她的眉心,然后是眼睑,是鼻尖,是嘴角。每落一下,她就说一个字,嘴唇贴着姜诺宁的皮肤,像是在用吻替那些话盖章。   “漂亮。”   吻落在左边颧骨上。   “温柔。”   吻落在唇角。   “坚强。”   吻落在下巴尖上。   “干净——”   这一声轻得像叹息,尾音微微发颤,落在姜诺宁下巴那一点最怕痒的地方。姜诺宁微微一缩脖子,又被沈念微托着后脑追回来。然后她抬起眼,和姜诺宁的目光在黑暗中撞在一起。姜诺宁看不见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光,但她能感觉到姐姐的视线正描摹着她的脸,每一寸,每一道弧线。   “很多很多,多到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沈念微的声音很低,很沉,无比认真:“可能因为你是姜诺宁。”   爱,哪里说得出理由呢。   姜诺宁的眼眶又湿了。和素依分开之后,她看起来像是重新站起来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一直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每个失眠的深夜悄悄问她:你真的值得被爱吗?你连跟一个人相处了十二年都看不透她的心,你连自己都会被骗,你拿什么去分辨下一个人的真心?你这样一个满身裂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凭什么被这么好的人捧在手心里?   可姐姐说,因为你是姜诺宁。就好像她生来就值得被爱,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变成谁,哪怕破碎过、狼狈过、把真心捧出去被人踩碎过,依然有人愿意蹲下来,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掌心里焐热。   她抬起手,用手指去描沈念微的眉骨,指尖从眉峰滑到眉梢,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我不是在做梦吧。”   沈念微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姜诺宁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沈念微把她的手指拉到唇边,嘴唇贴着她的指尖,张开嘴,轻轻地咬了一下。   不疼,那一小片皮肤上只留下一点温热的湿意,和一圈极浅极浅的牙印。可姜诺宁的手腕还是软了,从被咬过的那根手指开始,一路麻到指尖,麻到掌心。   “是真的。”沈念微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把脸埋了进去。姜诺宁感觉到姐姐的睫毛扫过自己的掌心,痒得她想蜷起手指,可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看着沈念微把整张脸都埋进她的掌心里,肩膀微微发着抖。   沈念微的声音闷在姜诺宁掌心里,“宁宁,别离开。”   姜诺宁感觉到掌心有温热的液体滑过,顺着掌纹的沟壑往下淌,一直淌到手腕。她把沈念微拉进怀里。让姐姐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让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在她的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上。姜诺宁的手指插进沈念微湿漉漉的发间,滑过她的后颈,轻轻摩挲着。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在沈念微的发顶落下,“我哪儿也不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雨丝细密地敲在落地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把整间卧室笼在一片温柔的潮湿里。加湿器还在床头柜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精油的香气和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   ……   第二天一早,姜诺宁是被咖啡香熏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薄荷味,混着一点极淡的玫瑰香,还有枕头面料本身那股被阳光晒过的清甜。她睁开一只眼睛,窗帘已经被人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浅灰色的被子上,暖融融的。   身边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已经凉了。姐姐大概早就起来了。姜诺宁抱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烟灰色的真丝睡裙,袖口长出一截,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整片锁骨。她想起昨晚是谁把这件睡裙从衣柜里拿出来,又是谁低着头、红着耳朵尖,一颗一颗地帮她系好扣子。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然后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有一点肿,但眼底的光是亮的。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浇在脸上,把那点残余的困意冲走。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咖啡的香气更浓了。   客厅里阳光正好,落地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蓝,昨晚的雨早就停了。加湿器还在茶几旁边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电视机开着,停在游戏主界面,大概是沈韵洛打到一半扔下的。   沈念微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后面,背对着她。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倒咖啡的动作轻轻晃动。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耳垂上那对碎钻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   姜诺宁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理解姐姐以前为什么总是偷偷看她了,因为真的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精心打扮之后的好看,是早晨阳光里安安静静做着一件小事的好看,让人想从背后走过去,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圈住她的腰,问她今天早上吃什么。   她正想着,沈念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沈念微手里还端着咖啡壶,目光在姜诺宁身上停了一瞬,她放下咖啡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条浅灰色毯子走过来,弯下腰,把毯子裹在姜诺宁肩膀上,“早上凉。”   姜诺宁乖乖地让她裹好,然后伸出手,把沈念微散落在颈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顺着耳廓的弧度慢慢滑下来,沈念微的眼睫颤了一下,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浅粉。   姜诺宁满意了。原来不仅姐姐会,她也会。   “姐,家里还有芝士吗——”   沈韵洛趿拉着拖鞋从走廊另一头晃出来。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成了一个移动的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倒是先张开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往厨房走,然后猛地顿住了脚步。   姜诺宁站在走廊拐角,裹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里面是姐姐的睡裙。姐姐正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耳朵还是红的。   沈韵洛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张大了嘴,合不上。   姜诺宁决定用咖啡堵住自己的嘴。她走到中岛旁边,端起姐姐给她倒好的那杯拿铁,低头喝了一口。奶泡打得很绵密,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多奶少糖。她端着杯子,假装在研究咖啡表面那片拉花。   沈韵洛晃到她旁边,把剩下的汉堡放在盘子里,往中岛上一搁,然后歪着头打量姜诺宁。她的目光从姜诺宁微肿的嘴唇扫到锁骨上那一小片若有若无的红痕,又从红痕扫到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睡裙,最后落在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上。那只手很稳,但指甲盖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牙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韵洛盯着那个牙印看了片刻,嘴角慢慢翘起来。“哟。”她抱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姜诺宁一番,那个“哟”字的尾音拖得老长,拐了好几个弯,音调之丰富,堪比一出独角戏。   姜诺宁端着咖啡杯的手僵住了。   沈韵洛凑近了一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你们睡了?”   姜诺宁那一口咖啡直接呛进了嗓子眼。她猛地转过头,捂着嘴,咳得眼眶都红了。拿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耳根到脖颈那一片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片绯红。   “没有——”她的声音劈成了好几瓣,“没有没有——”   沈韵洛靠在吧台边上,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你继续编”。   什么没有?都换衣服了,还不是睡了?   姜诺宁说的可是实话,没睡就是没睡,至于换衣服……是……太湿了,姐姐才帮她找的。   沈韵洛对她这位师父还是有着基本的信任的,她叹了口气,用一种“我很失望”的语气摇了摇头,“好吧。”   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失望。   她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囤粮的仓鼠,吞下去之后,她又问了一句:“就只是亲了?”   姜诺宁把擦嘴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沈念微端着咖啡壶走过来,给自己续了半杯,靠在冰箱旁边,姿态从容而矜贵,好像她们在讨论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韵洛看看姜诺宁通红的脸,又看看她姐若无其事的表情,忽然咧嘴笑了。她往姜诺宁那边凑了凑,一只手挡在嘴边,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往上翘着,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怎么样?我姐表现怎么样?”   姜诺宁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本来想义正言辞地回一句“关你什么事”,或者至少用一个足够冷的眼神让沈韵洛闭嘴。可脑海里不争气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姐姐撑着床单的手在发抖,眼角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潮红,落在她唇上的吻克制到极点又失控到极点,还有那双被泪水浸得发亮的深褐色眼睛,在月光下摇摇欲坠地看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问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姜诺宁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她端起咖啡杯,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很可口。”   然后她端着杯子,转身就往厨房里面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她。她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着,她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地洗杯子。可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得透亮,在晨光里像两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小樱桃。   沈韵洛张着嘴,保持着刚才那个挡嘴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啥?”   啥玩意可口?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靠在冰箱旁边端着咖啡杯的姐姐。沈念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咖啡杯的姿态依然矜贵而从容,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水槽边那个忙着洗杯子的人身上。她的唇角翘着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种懒洋洋的得意。   沈韵洛的瞳孔地震了。她看看姐姐,又看看姜诺宁,又看看姐姐。她下意识压低声音,往姐姐的方向挪了半步:“姐,原来你是……受?”   沈念微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沈韵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语气也很淡:“你好像很闲。”   沈韵洛后背一凉,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念微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她看着沈韵洛,面无表情地拿起吧台上那把切面包的锯齿刀,在晨光里慢慢转了一圈:“下周搬出去。”   一说到“下周搬出去”,沈韵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她往吧台上一趴,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吧台里面传出来的:“姐,我这儿闹分手呢,哪里有心情搬家。”   沈念微靠在冰箱旁边,端着咖啡杯,语气淡淡的:“你躲着她干什么?把话说清楚。”   沈韵洛不吱声。她用指甲在吧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画到第三圈的时候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   她是真的不敢。顾婉秋那种人,从基层科员一路拼杀上来,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硬仗没打过,永远是从容的。可她不敢面对她,怕看见那双眼睛里写着“我很难过”,怕那些她攒了好几个月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句话给堵回来。   她趴在吧台上装死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喝咖啡的姜诺宁,然后开始眨眼睛。不是普通的眨,是很用力地眨,睫毛扑闪扑闪的。   姜诺宁端咖啡杯的手顿住了:“……你看我干什么?”   沈韵洛继续眨眼睛,唰唰地放电。   沈念微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你眼睛里进苍蝇了?”   沈韵洛:……   姜诺宁:……   为了有人陪,沈韵洛也是豁出去了,她从吧台上直起身来,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深吸一口气,看着姜诺宁,脸上堆起一个从嘴角一路堆到眼角,甜得几乎能拉出丝来的笑容:“嫂子~求你嘛。”   整个客厅忽然安静了,加湿器的白雾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电视机屏幕上的游戏主界面还在不知趣地放着背景音乐,窗外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   姜诺宁端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一下子红透了。   什、什么嫂子?怎么乱叫她?   沈念微怕她脸皮薄,正要开口训斥妹妹,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   “嗯……”   那声音软得像一小片刚出炉的棉花糖,尾音微微往上飘了半寸,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羞怯,还有一点更藏不住的欢喜。   沈韵洛:……   她看看姜诺宁,又看看姐姐。   姜诺宁红着脸低头喝咖啡,她姐靠在冰箱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着一股子骄傲。   两个人明明隔着大半间客厅各站各的,可空气里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绷得紧紧的,甜得发腻。   沈韵洛觉得自己应该在车底。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一屋子黏糊糊的沉默:“嫂子。”   姜诺宁端着咖啡杯的手又是一抖,差点把拿铁泼在自己身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韵洛已经凑了过去,拇指和食指之间比了一个大概三厘米的宽度,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嫂子,你今天要是陪我去见顾婉秋,我就把我的毕生绝学全教给你——”她顿了顿,指缝又往外张了张,“包教包会,包你把——”   “我去。”   沈韵洛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姜诺宁也转过头。两个人同时看向靠在冰箱旁边的沈念微。   她端着咖啡杯,表情平静得不像话,好像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对上两双写满震惊的眼睛,她垂下眼,淡定地抿了一口咖啡。   “我陪你去。”   顿了顿,沈念微扫了一眼沈韵洛还僵在半空中的手指。   那些毕生绝学。   教给她就行。   姜诺宁:……   沈韵洛:^o^ 第57章 第 57 章 我的人想你,身体也想你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三个人影拉得老长。   沈韵洛站在门口换鞋,系鞋带的手都是抖的,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这么强大的“后援团”待遇,可是第一次,她回头瞄了一眼。她姐正站在玄关镜子前,微微侧着头,手指在耳垂上那颗碎钻耳钉上停了一下,又换了一对更小的。   姜诺宁正站在沈念微身侧,她比沈念微矮了小半个头,微微踮着脚,伸着手,指尖捏着那缕总是不听话的碎发,轻轻地往沈念微耳后掖。   沈念微没有动。她低着头,任由姜诺宁摆弄自己的头发,目光却从睫毛下方漫上来,落在姜诺宁脸上。她能感觉到姜诺宁的指尖顺着自己耳廓的弧度慢慢滑下来,从耳尖开始,沿着那道柔软的弧线,一寸一寸地往下走,滑过耳垂的时候停了一瞬。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姜诺宁看见了姐姐的睫毛在晨光里扑闪了一下,看见那排细密的弧度被阳光镀成浅浅的金色,耳垂在自己指尖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粉,软软的,透透的,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被晚霞浸透的珍珠。   姜诺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哎哎哎啊,差不多得了啊,折腾一晚上了,还想怎么着?”   沈韵洛用力把鞋带系成一个死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走了走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真的是服了!没完没了!   姜诺宁一下子收回了手,脸红了,沈念微则是冷冷清清地瞥了妹妹一眼,在内心又盘算了一圈,怎么把她扔出去。   管委会大楼还是那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墙被秋阳晒得发暖,门口那排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沈韵洛对这一片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能摸到行政科。   前台值班的是个小姑娘,看见沈韵洛,习惯性地冲她点点头,正要低头继续看文件,余光瞥见她身后的人,整个人愣了一下。   沈念微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微立,腰带松松系着,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气场足得像是来视察工作的上级领导。姜诺宁走在她旁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蓝色烟管裤,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倒是温和,但俩人站在一起,前台小姑娘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管委会,而是在某个高端商务论坛的签到处。   “顾科长在吗?”沈韵洛趴在台面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在、在的。”小姑娘回过神来,“她在办公室,不过——”   沈韵洛很了解的样子,她比了一个“OK”的手指。   沈韵洛把车停在了管委会大楼对面的梧桐树下,熄了火,没有解安全带。她盯着大楼那扇半开着的侧门,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咱们等一会儿。她这个时间在忙,进去会打扰她。”   姜诺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沈韵洛像是变了一个人,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张牙舞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车窗外那排落了大半叶子的银杏树。   姜诺宁收回视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爱情吧,会让最没正经的人学会等待,会让最粗心的人变得细腻。   沈念微坐在副驾驶后面,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表情寡淡得像在看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报表。手机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压低了声音,一开口是流利的法语。   姜诺宁偏过头看她。沈念微的声音平时就偏清冷,说法语的时候更明显,每个音节都咬得不重,却清清楚楚,特别好听,她正看得出神,沈念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眼,正好接住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沈念微还在讲电话,法语从唇间流出来,语调没变,语速也没变,可她的眼睛却看着姜诺宁,瞳孔里那圈极细的琥珀色纹理在阳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冲姜诺宁眨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   姜诺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飞快地把头转回去,假装去研究车窗外的银杏树,耳朵尖已经红了,红得透亮,在正午的阳光里像两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小樱桃。   沈念微挂了电话,又接起来,这次是中文,语气明显比刚才冷淡了好几个度:“华南的方案我看了,不行。让他们重做。”说完直接挂断,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姜诺宁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好美好酷啊,眼前的人,是她的呢。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沈韵洛的后脑勺上,眉心微微蹙起一点极淡的褶皱。大半个小时了,就在这干等着。沈韵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辆破车,空调不怎么好,要是宁宁感冒了怎么办。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四十分,又抬眼,继续盯着妹妹那个后脑勺。   沈韵洛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她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排,她姐靠在座椅上,一双眼睛冷岑岑的,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不耐烦。   她立刻把目光缩回去,假装在看窗外。   过了几分钟,沈念微又抬起手腕看了一次表。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手臂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   姜诺宁的手覆在她小臂上,力道很轻。然后她微微侧过身,把沈念微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沈念微垂下眼,没有抽回手。姜诺宁冲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目光往驾驶座的方向偏了一下,压低声音:“姐姐,你也这样等过我。”   沈念微怔了一下。   姜诺宁的目光很认真,声音轻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便利店,在医院楼下,在我家门口。你等了我那么多次,从来不催。”   沈念微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不耐烦慢慢化开了。她低下头,把姜诺宁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她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   姜诺宁的睫毛颤了一下,耳朵尖开始泛红。   沈念微看着她发红的耳朵尖,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她靠在座椅上,偏过头,把声音压低到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倒挺有嫂子样。”   姜诺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可沈念微握得很稳,纹丝不动。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牛皮纸袋的提手,睫毛扑闪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念微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她的拇指还在姜诺宁掌心里慢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慢的。然后她忽然把姜诺宁的手拉起来,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姜诺宁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眼。沈念微已经松开了她的手,重新靠回座椅里,表情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唇角分明还翘着,那点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前排的沈韵洛从后视镜里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真服了。谈恋爱了不起了是吗?   快中午的时候,沈韵洛说饿了。她翻遍了车上所有的储物格,只翻出一包去年夏天塞在手套箱里的薄荷糖,糖纸黏在塑料包装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她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去买汉堡。前面拐角那家,薯条特别脆,你吃吗?”最后三个字是对姜诺宁说的。   姜诺宁其实不饿,但她说“吃”。沈韵洛点了点头,正要开车门,姜诺宁又补了一句:“多要一包番茄酱。”   “行,还要什么?”   “鸡翅有吗?”   “有,辣的还是不辣的?”   “辣的。可乐要无糖的,加大。”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沈念微,“你姐喝什么?”   “我姐从来不吃这些垃圾食品。”   沈韵洛动作很快,回来的时候两个纸袋被汉堡盒子撑得鼓鼓囊囊,可乐杯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东西往副驾驶座上一放,开始往外掏。她和姜诺宁嘀嘀咕咕地分着,哪个是芝士牛肉,哪个是香辣鸡腿,薯条倒出来堆在中间,番茄酱撕开两包搁在旁边。两个人个头挨着头,膝盖碰着膝盖,分赃一样认真。   “可乐你的,这个是我的,鸡翅分你一个——”   “我要翅根。”   “翅根就一个,给你给你。”   “番茄酱再给我一包。”   “你刚才说一包就够了!”   “现在不够了。”   沈韵洛龇牙咧嘴地又撕了一包,放在姜诺宁面前。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后排,晃了晃手里最后一个汉堡:“姐,给你也买了一个,芝士牛肉的,没放洋葱。”   “我不吃。”沈念微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淡淡的。   沈韵洛冲姜诺宁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我姐就这样。   姜诺宁没有说什么,拿起自己那杯冰可乐,转过身,递到后排去。吸管已经插好了,她用手掌把杯壁上凝的水珠擦掉,递到沈念微面前:“姐姐,你喝一口。薯条很脆,比上次那家好吃。”   沈念微低头看了看那杯可乐,又看了看姜诺宁。那双眼睛正仰着看她,睫毛微微翘着,瞳孔里映着车窗外正午的阳光,亮晶晶的,让人根本没有办法说不。   她伸出手,接过可乐,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她微微皱了一下眉,把杯子还给姜诺宁。   姜诺宁接过来,又问:“汉堡呢?尝一口?就一小口。”她把汉堡的包装纸剥开一半,把没咬过的那一边转过来,递到沈念微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念微看了她片刻,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姜诺宁转回头,就着沈念微刚才咬过的那个位置,很自然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嗯,是还行。”   沈念微看着她,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瞬。那个位置是自己刚才咬过的。   她垂下眼,耳尖悄悄地红了。   沈韵洛坐在驾驶座上,手里举着半个汉堡悬在半空,全程一动不动地看完了这一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汉堡,忽然觉得这个汉堡好像没那么香了。   叫她们来,她们到底记不记得是干什么的,沈韵洛真的很怀疑。   中午十二点多,管委会侧门的帘子被掀开了。顾婉秋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没有同事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她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风衣,腰带没系,敞着穿,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烟管裤,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走到台阶下面,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沿着大楼旁边的林荫道慢慢往小广场的方向走。   沈韵洛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深吸了一口气。姜诺宁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她比了个握拳的手势,口型很夸张——加油。   沈念微靠在后排座椅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在沈韵洛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两个字:“去吧。”   车门轻轻关上,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姜诺宁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沈韵洛穿过马路,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动。她走到离顾婉秋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顾婉秋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两个人隔着最后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沈念微不知什么时候往前挪了半寸,手臂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下巴几乎要搁在姜诺宁的肩膀上。她顺着姜诺宁的目光往外看,呼吸落在姜诺宁的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   姜诺宁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姐姐的体温从后背漫过来,隔着薄薄的针织衫,像一层看不见的暖流,把她整个人拢住了。她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轻轻蹭过沈念微的锁骨。   沈念微低下头,下巴搁在姜诺宁的肩窝里,声音压得很轻:“怎么样了?”   “还没说话,”姜诺宁也压着声音,像是在看一部不能错过任何一个镜头的电影,“她在掏蛋挞,那个纸袋被她捏得好皱,哎呀,顾科长在吃了!”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下意识伸手去拍沈念微的胳膊,激动得像个小孩:“姐姐你看你看,顾科长笑了!”   沈念微被她拍得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看窗外,她在看姜诺宁。看她兴奋得发亮的眼睛,看她指着窗外的手指微微翘着,看她趴在椅背上整个人都快钻到挡风玻璃上去了。然后她伸出手,把姜诺宁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缕碎发轻轻按下去。   “看见了,不用喊。”声音里裹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姜诺宁兴奋得不行,整个人都快从座椅上弹起来了。她一手攥着沈念微的袖子,一手指着窗外,眼睛亮得像是自己表白成功了似的。   沈念微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拧动车钥匙,把车悄无声息地往前滑了十来米,停在一棵银杏树后面。这个位置离顾婉秋和沈韵洛更近了,车窗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声音刚好能飘进来。   她把车停稳,偏过头,冲姜诺宁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嘴唇上。姜诺宁立刻用手捂住嘴,用力点了点头,两个人像两个逃课的中学生,缩在座椅里,把脑袋凑到同一扇车窗旁边,两颗小脑袋几乎叠在一起,偷偷往外看。   林荫道上,顾婉秋把最后一口蛋挞咽下去,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然后抬起眼,看着沈韵洛。那一眼不轻不重,眼尾微微上挑着,像是在看一个欠了她很久账的人。   “你要说什么?”她的语气很平,但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沈韵洛深吸一口气。她攒了好几个月的勇气,在这一刻全部涌到了嗓子眼。她张开嘴,正要开口——   “如果是我不愿意听的,”顾婉秋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鼻音:“就不要说了。”   沈韵洛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话,那些对着镜子说到凌晨三点的剖白,全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挡了回来。   沉默在林荫道上蔓延开来。银杏叶在她们脚边打着旋,金灿灿的,一片落在沈韵洛的帆布鞋尖上,她浑然不觉。   顾婉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空了的蛋挞纸袋,把它叠好,放进风衣口袋里。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沈韵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是想给我一点甜头,然后说分开?”她的声音很轻,“你半个月不联系我,把我的电话拉黑,消息不回,我站在你家楼下看窗户看到十一点。你一出现,就买了蛋挞来堵我的嘴。”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韵洛很近,近到沈韵洛能闻见她身上那股风衣面料混着淡淡茶香的气息。   “还一见面就这么残忍?”顾婉秋微微偏着头,看着沈韵洛的眼睛,“嗯?”   沈韵洛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拼命摇头,马尾甩得啪啪响,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没有——”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背了那么多话,撑了一路的勇气,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渣。   顾婉秋看着她那个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伸出双手,交叉搭在沈韵洛的后颈上。她的手指微凉,指尖轻轻碰到沈韵洛后颈上那片被太阳晒得发暖的皮肤时,沈韵洛整个人猛地一颤。   “说说吧,”顾婉秋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尾音微微往上绕了半圈,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软软地缠在沈韵洛的心尖上,“看上哪个小姑娘了,一定要推开我。”   沈韵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没有——”   “哦?”顾婉秋挑了挑眉,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重,“那是哪个小姑娘看上你了?”   “不是,谁都没有!”沈韵洛急得脸都红了,声音劈成了好几瓣,“我是、我是为了你的——”   顾婉秋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沈韵洛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为了我?”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为了我什么?”   沈韵洛的眼眶红透了,鼻子也红透了,倔强地站在银杏树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碎得不成样子的话:“你知道……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尾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晋升公示那天,我在管委会楼前面……看见你了。你跟毕局站在广场上,他说你的家庭情况会被放在台面上,他说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他说……他说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影响前途。”   顾婉秋的手指在她后颈上慢慢收紧了。   “所以你就要替我做决定?”她的声音很轻,眼底有水光在晃动。   沈韵洛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帮不上你……还会拉你的后腿,你不是一直说么?我就是一只长不大的小狗……”   顾婉秋弯了一下嘴角,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撸狗毛:“小狗怎么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小狗的技术很好呢,咬人咬得特别准,每次都想把她关在门外,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沈韵洛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在说什么啊!   顾婉秋往前又凑近了一点,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沈韵洛的鼻尖。她的目光从沈韵洛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滑过鼻梁,落在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沈韵洛的眼睛, “洛洛,我想你。”   她的眼神勾着她。   “我的人想你,”她说话的时候气息就落在沈韵洛的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极淡的茶香,“身体也想你。”   沈韵洛听见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往汽油桶里扔了一根火柴。她的脸从两颊开始烧,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每一根手指尖。顾婉秋的手指还勾着她的下巴,她想往后退,可身后是冰凉的树干,退无可退,“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顾婉秋歪了一下头,“你以前趴在我办公桌上,趁我签字的时候凑过来亲我耳朵,说‘你的耳垂好软’,那时候你怎么不脸红?”   沈韵洛觉得自己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抬起手,想要推开顾婉秋,可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顾婉秋一把攥住了手腕,按在树干上。   “想跑?”顾婉秋低下头,嘴唇几乎是擦着沈韵洛的唇角滑过去的,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半个月不见,你就不想么?”   沈韵洛的脊背贴着树干,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肢发软,毫无还手之力,她的声音都劈叉了,尾音抖得不成样子:“这离着管委会门口那么近……你同事……”   “怕了?”顾婉秋笑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你之前强吻我的时候,怎么不怕?那天在车里,你把我按在座椅上做的时候,怎么不怕——”   “那能一样吗!”沈韵洛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片塞进树缝里,“那天是你先冲我笑,你冲我笑的时候我脑子就不转了——”   “哦?”顾婉秋挑了挑眉,“那我现在也冲你笑呢。”   她往后退了半寸,看着沈韵洛的眼睛,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在会议室里对着领导和同事的标准微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一点一点地漾开,嘴唇翘起来狐媚的笑。   顾婉秋抓住沈韵洛的手,不紧不慢地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风衣和衬衫,沈韵洛的掌心能感觉到底下炙热的温度。   “你如果要跟我分开,”顾婉秋歪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软软地缠在沈韵洛的心尖上,“舍得它吗?”   车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姜诺宁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一张脸红得像刚从蒸锅里捞出来的螃蟹。她僵硬地转过头,用气声吐出几个字:“姐姐……顾科长在说什么……”   顾科长怎么、怎么是这样的……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干练的,强势的,滴水不漏的,笑起来都带着三分冷的顾科长么?   沈念微没有回答,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瞳孔微微收紧,呼吸也比刚才沉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姜诺宁的侧脸上,姜诺宁正捂着嘴,眼睛还黏在窗外,浑然不觉身边这个人已经被窗外的画面勾动了某根弦。   “……姐姐?”姜诺宁感觉到身后那股沉默有些不对劲,正要回头。   沈念微动了。她伸出手,一把揽住姜诺宁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姜诺宁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转了过来,后背抵着座椅靠背,沈念微的身影覆了上来。 第58章 第 58 章(二更) 睡服   姜诺宁的后背抵着座椅靠背,整个人被沈念微圈在怀里,彼此的呼吸还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急又重。   姐姐的手扣在她腰侧,指节微微收紧,力道不重,却让她一寸都挪不了。   可这个姿势太逼仄了。姜诺宁的脖子微微仰着,脊背被座椅和沈念微的身体压在一个并不舒服的角度上。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动了一下肩膀,沈念微却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姜诺宁腰侧顿了一瞬,然后退开半寸。   她一条腿跪上座椅边缘,另一条腿抬起来,缓缓跨过姜诺宁的膝弯。她重新落座的那一刻,座椅轻轻往下一沉,两个人身体的重量叠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严丝合缝地贴住了。   姜诺宁能感觉到姐姐落座时压下来的重量,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她的腰被沈念微扣着,肩膀被沈念微的另一只手按在座椅靠背上,整个人被圈在一片由薄荷味和玫瑰香围成的方寸之地里,进不得,退不得,连偏开头躲开那道目光都做不到。   沈念微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发尾扫过姜诺宁的锁骨。   车窗外正午的阳光被银杏叶筛成一片碎金,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得发亮。那里面没有冷静,没有克制,只有一簇烧得安安静静却快要燎原的火,正从瞳孔深处漫出来,一点一点地,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她的唇红透了,薄薄的,润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软得不成样子,尾音发着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花瓣。   沈念微没有应声。她的手从姜诺宁的腰侧慢慢往上滑,指尖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滑过肩胛,最后落在姜诺宁的领口边缘。她的手指勾住那片柔软的布料,轻轻往下拉了半寸。   姜诺宁的锁骨完全露了出来。那一小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锁骨窝里能盛得住一小汪水,凹陷处的阴影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沈念微低下头,唇锋极轻极轻地擦过那道凸起的弧线,温热的鼻息尽数扑在那一片敏感至极的皮肤上,然后她的唇微微张开,用牙齿极轻极轻地叼住了那一小截锁骨。   姜诺宁的指尖猛地蜷紧了。一股酥麻从耳垂蔓延开来,顺着后颈一路往下,窜过脊背,在腰窝处炸开,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燃了一小簇烟花,烫得她整个人微微一颤。她咬着下唇,从嗓子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手指攥紧了沈念微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想把她拉得更近。   “宁宁。”沈念微退开半寸,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角开口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隐忍和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渴望。   就在这时,车窗上忽然传来“笃笃”两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姜诺宁先反应过来,猛地推开沈念微,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自己被揉皱的衣领。沈念微倒是镇定,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用拇指擦了一下唇角,然后缓缓降下车窗。   顾婉秋站在车窗外,抱着手臂,歪着头,嘴角弯着一个让人无处遁形的弧度。沈韵洛站在她身后半步,脸还是红的,马尾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发肿。   “沈总。”顾婉秋的声音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的得意,“光天化日的,在车里不太好吧?”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烟灰色丝绒衬衫的领口皱了一小片,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锁骨旁边。她的表情平静极了,像是刚才被亲得喘不上气的人不是她一样。她抬起眼,看着顾婉秋,语气淡淡的:“顾科长刚才在树干上,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顾婉秋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韵洛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目光越过顾婉秋的肩膀,落在车后座上。她看见姜诺宁正缩在座椅角落里,脸红得像刚从蒸锅里捞出来的螃蟹,衣领歪了,碎发贴在微微汗湿的鬓角上,嘴唇又红又肿,唇角还有一小片被蹭花了的唇膏痕迹。   顾婉秋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抱着手臂,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车里的两个人,若有所思,啧,看着青涩的样子,是亲来亲去没睡过呢?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韵洛的身上。   ——你姐不会,你这个做妹妹的怎么不教教?   沈韵洛气的用眼神挥拳头。   ——她还是个孩子好吗?敢教人家霸总做事么?   姜诺宁把脸埋进手掌里,沈念微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抬起眼,看着车窗外那两个人,目光在顾婉秋脸上停了一瞬,又在沈韵洛脸上停了一瞬。   “和好了?”   沈韵洛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她别过脸,看着路边那棵银杏树,耳根又开始泛红。   顾婉秋倒是不慌不忙,伸出手,把沈韵洛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沈念微,笑了一下:“托沈总的福。要不是你把车停在这儿,我还不知道你妹妹带了一支这么强大的后援团来。我要是不低头,你们不得把我吃了?”   沈韵洛:“……”   沈念微:“……”   就在这姐俩尴尬至极的当口,后座车窗里探出一只小手,挥了挥。姜诺宁从沈念微身侧挤出小半张脸,声音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沙哑,却认真极了:“顾科长,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车厢内外同时安静了。   顾婉秋看着车后座那张真诚到毫无防备的脸,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   “行,”她伸手拉开车门,冲姜诺宁偏了一下头,“既然宁宁站我这边,那我得表示表示。走吧,请你们吃饭。”   沈韵洛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满脸警惕:“去哪儿?”   “城东,老巷子那家。”顾婉秋已经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了,风衣下摆被秋风撩起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沈总开车跟着,别跟丢了。”   城东一条老巷子深处,门脸不起眼,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小院子被改成了私房菜馆,只摆得下三四张桌子,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风穿过时簌簌地响。菜单是手写的,挂在墙上,拢共七八道菜,都是时令的本地家常味。   顾婉秋显然是熟客,老板娘看见她就笑着迎上来,直接把她们领到靠竹丛那张景色最好的桌子上,几个人坐下来。顾婉秋点了一道冰糖肘子,一道腌笃鲜,沈韵洛加了个清炒时蔬,姜诺宁看了看菜单,加了个桂花糖藕。沈念微没点菜,只是跟老板交代了几句,说肘子少放盐,汤里不要放味精。   菜上得不快,但每一样都做得精细。冰糖肘子炖得烂而不散,筷子一夹就化开了,肉香裹着冰糖的焦甜,在舌尖上慢慢融开。顾婉秋吃得很认真,一块接一块,骨头在碟子边上堆了一小堆。沈念微看了她片刻,问:“顾科长胃口倒是不错。”   顾婉秋筷子没停,头也不抬:“你妹妹跟我闹分手这几天,我呕得吃不下饭。今天终于能吃进去了。”   沈韵洛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撇了撇嘴。沈念微沉默了一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能力的人她见多了,此刻倒是在心底对顾科长生出了几分佩服,总是能把她那伶牙俐齿的妹妹怼成哑巴。   姜诺宁在旁边看了看顾婉秋,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怪不得,我也觉得顾科长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眉眼间全是关切,完全没有揶揄的意思。   顾婉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还是宁宁会说话。”   沈念微偏过头,看了姜诺宁一眼。姜诺宁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沈念微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糖藕。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还在埋头吃肉的顾婉秋,语气淡淡的:“顾科长也少吃点。人岁数大了,代谢慢了。”   顾婉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抬起眼,目光从碗沿上方射过来,不偏不倚地钉在沈念微脸上。   沈念微端着茶杯,姿态从容而矜贵,好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两个气场都很强的女人隔着一桌菜对视了片刻,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较劲。   沈韵洛往后靠了靠,筷子搁在碗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姜诺宁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悄悄往沈念微那边挪了半寸。   顾婉秋把筷子放下来了。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冲沈念微笑了一下:“代谢这种事情,沈总倒是不用替我操心。倒是你——”她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姜诺宁一眼,“有个这么年轻的小女朋友在身边,自己要多注意保养才是。”   姜诺宁那一口茶呛在了嗓子眼里,捂着嘴咳得眼眶都红了。   顾婉秋挑了一下眉,沈念微盯着她。   沈韵洛和姜诺宁面面相觑。   饭吃得差不多了。小院的角落里砌了一方青石水池,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水面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暖,浮着几片还没完全枯黄的竹叶。   姜诺宁放下筷子,目光被池子里一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勾了过去,不自觉地站起身,往池边走去。沈韵洛见状,也推开碗跟了上去。   姜诺宁蹲在池边,手指搭在青石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那尾红白相间的锦鲤。鱼往左游,她的脑袋就往左偏;鱼往右游,脑袋就往右偏。   “它怎么老往石头缝里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服气的认真,“旁边那条胖的都肯出来。”   沈韵洛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从竹林里捡的枯竹枝,百无聊赖地在水面上划着圈:“你盯着它看那么久,它怕你呗。你看我,我就不盯,它们都往我这儿游,哎你看你看!”   一条白底墨斑的锦鲤摇着尾巴朝竹枝的方向凑过来,沈韵洛得意得鼻孔快要朝天了。她把竹枝往水里探了探,那鱼也不怕,反倒追着竹枝尖上那一点微光转圈。   “你看吧,这叫亲和力。”沈韵洛把竹枝往姜诺宁手里一塞,“你试试。”   姜诺宁接过竹枝,学着沈韵洛的样子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那尾红白锦鲤从石头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犹豫了片刻,居然真的慢慢游了出来。她把竹枝又往水面探了半寸,压着呼吸,像是怕惊着鱼,整个人从蹲变成半跪,膝盖压在青石板上的苔痕都不嫌脏。   那些被欺骗痛苦背叛掩盖的天性,再次灼灼绽放。   顾婉秋给自己舀了一碗腌笃鲜,汤色奶白,笋块炖得半透明,咸肉的脂香渗进汤里,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水池边那个半跪在青石板上的身影上。   “沈总做的不错,”她把碗放下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宁宁开心多了。”   沈念微正端着茶杯,闻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顿,耳廓边缘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粉。她把茶杯搁回碟子里,“做?”她抬起眼,语调整整端平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顾婉秋正准备夹菜,筷子悬在半空,闻言转过头去看她。   沈念微端着茶杯,姿态端得极正,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可耳尖上那层薄红已经不动声色地漫到了耳垂边缘。   顾婉秋看了她两秒,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往椅背上一靠,那双眼睛慢慢弯起来。   “沈总,”她把字咬得很慢,“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说的是你这段时间照顾她、陪着她,做得不错。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她顿了顿,“哪种做?”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来。动作依旧是从容的,只是手有点儿兜不住,杯沿一歪,茶水洒了小半盏在桌面上,还在她袖口洇深了一小片。   沈念微低头看了看那片水渍,沉默了一瞬。   “……”   顾婉秋连筷子都不捡了。她往椅背上一靠,抱着手臂,嘴角那个弧度已经不属于“幸灾乐祸”的范畴了,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沿上,把声音压到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沈总,”她慢悠悠地问,“是不会做,还是不想做啊?”   沈念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水池边那个正用竹枝逗鱼的背影上。   顾婉秋靠在椅背上,“你看你妹那个小脸怎么样?”   沈念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韵洛正趴在池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跟姜诺宁说话。逆着光,她的脸颊是那种被太阳晒过之后微微发红的嫩粉色,嘴唇是饱满的,唇角翘着一个不怎么设防的弧度,连耳垂都透着亮,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水蜜桃,掐一把就能溢出汁来。   沈念微收回视线。   顾婉秋端起茶杯,悠悠地吹了口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全都是我滋润的。”   她说这话一点不夸张。睡了第一次之后,沈韵洛就再没能从她床上彻底离开过。   沈念微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她偏过头看着顾婉秋,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再翕动一下,还是没找到词。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从容矜贵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露出底下一点罕见的茫然与羡慕。   顾婉秋把茶杯放下来,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沈念微这副模样。   这顿饭,值了。   不过笑归笑,顾婉秋也懂得见好就收。再逗下去,对面这位沈总怕是真要恼了。   沈念微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了半个圈,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衡量,以她的身份,问出这句话到底合不合适。   这衡量持续了不到一秒。   她决定暂时把“沈总”搁一边,先做个能屈能伸的完美爱人。   她抬起眼,看着顾婉秋,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诚恳而认真。   “……怎么滋润?”   顾婉秋放下茶杯,往沈念微那边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什么再正经不过的公事。沈念微听着,起初还端着那副从容的姿态,可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子越靠越近,两个人几乎要贴到一起去了。   “搞什么?”   沈韵洛第一个发现不对,扭头瞪大眼睛盯着那边看。这俩老女人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姜诺宁正把那根竹枝从水里收回来,也跟着望过去。   她愣住了。   姐姐正望着她,周身的气场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目光黏着她的眉眼,黏着她的嘴唇,黏着她领口那一小截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挪,像在用眼睛先把她尝一遍。   姜诺宁的脸“腾”地红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立马明白过来,恼羞成怒地回过头,抬脚踢了沈韵洛一下。   沈韵洛正趴在池边逗鱼,被踢得一个激灵,差点一头栽进水池里。她捂着被踢的小腿,满脸不可思议:“你踢我干嘛?!”   一抬头,看见姜诺宁那张红透了的脸,沈韵洛瞬间懂了,“你怕什么?”   她拍拍裤子站起来,凑到姜诺宁耳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姜诺宁越听脸越红,整个人像一颗被蒸透了的桃子,连脖子都漫上了一层粉。她结结巴巴地压低声音:“能、能行吗……”   沈韵洛一拍胸脯,底气十足:“怎么不行?顾婉秋都是我睡服的!”   双方选手就位,一场巅峰对决,即将开场。 第59章 第 59 章 我要你现在就要我   从私房菜馆出来,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青石板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暮色,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老板娘追出来,塞了一包刚出锅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热气透过纸背渗出来,烫得姜诺宁两只手倒来倒去,最后还是沈念微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   油纸的确有些烫手,沈念微却不急着换手,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身边那个人。   姜诺宁还保持着两手空空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包桂花糕,鼻翼轻轻翕动着,可爱极了。沈念微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仁和医院楼下给她送粥时的情形,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明明饿得不行,却还是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份好意是不是真的,确认自己值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而现在,她已经不会再那样看自己了。   时光终于把那双眼睛里的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抚平。   沈念微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巷口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吹过来,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顾婉秋的车停在路边,沈韵洛站在车门旁,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姜诺宁从桂花糕的诱惑里回过神来,看向沈韵洛:“洛洛,你回家吗?”   沈韵洛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着她,“我回去干嘛?”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顾婉秋身上。顾婉秋正靠在驾驶座的车门边,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手转着车钥匙,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沈韵洛迎上那双眼睛,笑得毫不害臊:“我有重要的事儿要忙,都半个月没见了——”   她们之间有不必言说的默契。每一次争吵之后的复合,都是一场漫长的、从客厅蔓延到浴室的身体对话。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尾灯在暮色里闪了闪,然后缓缓驶出巷口。   姜诺宁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想起她对自己说的那些黄色颜料,又有点脸烫,她转过头,发现沈念微也在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漾着一点笑意。   姜诺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一晚上的脸红,可搜肠刮肚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是伸出手,从沈念微怀里把那包桂花糕拿了回来,撕开油纸一角,低头咬了一口。   “……还挺甜的。”她的声音闷在桂花糕里,含含糊糊的。   沈念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低眉顺眼、两腮鼓鼓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她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姜诺宁的脸蛋。   指尖触到的是被夜风吹得微凉的皮肤,底下却蒸着一层薄薄的潮热。   姜诺宁没有躲,乖乖地让她捏着,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她能感觉到姐姐指尖的温度,不烫,却从脸颊那一小片皮肤一路漫到心底,暖洋洋的,被人用心宠着呵护在手心里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跟沈念微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姜诺宁就越明白一件事。   正向的感情,是会让人变得柔软的。不是把自己蜷成小心翼翼的一团,不是在每一次被善待之后都条件反射地想“我该拿什么来还”,更不是在深夜盯着天花板,忐忑地猜测对方会不会在某一刻忽然收回所有的好。而是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可以不用藏起自己的笨拙和迟钝,可以在另一个人面前,把自己摊开全部交出去,然后看着那个人一片一片地接住捧在手心里。   俩人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老街,慢慢地往前走。夜风穿过巷子,带着初冬特有的凉意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姜诺宁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石板上,心跳却怎么都踩不稳。她偷偷偏过头,用余光去看沈念微。   沈念微走在她左边,步伐不快不慢,深灰色的风衣被夜风撩起一角又落下。路灯在这一刻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姜诺宁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她的嘴唇好红啊。   姜诺宁的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傍晚车里的画面……姐姐跨坐在她身上,低下头,唇锋擦过她的锁骨,叼住,用牙齿极轻极轻地碾过去。那时候沈念微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离她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两片薄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松开之后又迅速充血,变成一种让她挪不开眼的深红,和现在一模一样。   姜诺宁的耳根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盯着看了,可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从那片红上移不开,不但移不开,还不听话地往下滑。下颌,脖颈,锁骨……   她的胸口猛地烫了一下。不是被桂花糕噎到的灼热,是一种更深的滚烫,从胸腔正中间往外涌。   “在看什么?”   姜诺宁猛地回过神来。沈念微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似笑非笑地侧过头看着她。   “……没看什么。”姜诺宁把桂花糕往嘴里塞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看路。”   沈念微伸出手,把姜诺宁攥在衣角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扣。   “小坏蛋。”   姜诺宁垂下眼,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姐姐的手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连边缘的弧度都整整齐齐。她盯着那几根比自己长出小半截的手指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张开手掌贴上去,掌心对掌心,指尖对指尖。姐姐的手比她大了小半个指节,她的中指刚好够到沈念微的第二指节线。她不服气,把手指又撑开了些,用力往上顶了顶,还是差一截。   沈念微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两只贴在一起的手,她嘴角弯了弯,声音里裹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不用比了,我的长。”   姜诺宁不死心,又把自己的手掌重新贴上去,指尖对齐指尖,还是差了一截。   沈念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瞅着姜诺宁那懊恼的模样,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轻极轻,那一点笑意还挂在尾音上,“短的我也喜欢。”   姜诺宁的耳根倏地红了。   ——短又怎么了。   她在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句,手指在沈念微指缝间轻轻蹭了蹭。   短归短,好用着呢。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姜诺宁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车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手还搁在沈念微的掌心里,从江堤一路握到现在,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却谁都没有先松开。沈念微熄了火,偏过头看她。姜诺宁正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到了。”沈念微的声音很轻。   姜诺宁“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动。她的拇指在沈念微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沈念微的呼吸轻了几分。   “……上去吗?”   姜诺宁终于抬起头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分明,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羞涩。她没有躲,就那样看着沈念微,点了点头:“嗯。”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沈念微靠在电梯壁上,姜诺宁站在她身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没有看沈念微,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排跳动的数字上,可她的手指却伸了过去,小指轻轻勾住了沈念微的小指。沈念微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指回勾过来,勾得更紧了一些。   电梯到了。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沈念微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浅灰色的棉拖,放在姜诺宁脚边。姜诺宁换鞋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鞋柜,指尖碰到那张合照,是上次她们和沈韵洛一起在江滩拍的,三个人歪歪扭扭地挤在镜头里,沈韵洛在中间做鬼脸。她笑了一下,紧张好像被那张照片冲淡了一些。   “要洗澡吗?”沈念微问。她站在玄关,风衣还没脱,手垂在身侧,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姜诺宁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姜诺宁点了点头,沈念微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毛巾在洗手间柜子里,新的。睡衣——”她顿了一下,眼睛没有看姜诺宁,“……你想穿哪件?”   姜诺宁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心里那根绷得很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原来姐姐也在紧张。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自己的紧张好像没那么丢人了,“姐姐随便给我一件就好。”   沈念微点了点头,走进衣帽间。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裙,浅灰色的棉质面料,领口缀着一小圈蕾丝,洗过了,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这件,”她把睡裙递给姜诺宁,目光落在别处,“是新买的,洗过了。”姜诺宁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沈念微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同时顿了一下。   “……谢谢姐姐。”姜诺宁把睡裙抱在怀里,转身往浴室走。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不自然的上扬:“姐姐……你等我。”   浴室的门轻轻合上了。沈念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白葡萄酒。她很少喝酒,但今晚她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自己的手。酒液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水面晃了好几下。她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江面上有轮船的灯光缓缓移动。   她喝了一口酒。   她知道姜诺宁好了。不是在逞强,不是在勉强自己,是真的愿意,可是——   她怕自己的手太重,怕自己的呼吸太急,怕自己某个不经意的动作,会把那个刚刚从漫长的伤痛里爬出来的人重新推回黑暗里。期待是真的,不安也是。它们搅在一起,把她的胸口拧成一块滚烫的不断翻涌的找不到出口的暗流。   她靠近落地窗,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闭上眼,听着满屋不知名的心跳。   浴室里传来水声。沈念微睁开了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蹲在她面前,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用画笔在她手腕上画了一只蓝色的蝴蝶。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那个女孩会站在她家浴室里,穿着她准备的睡衣,隔着几道墙,水声稀里哗啦地响着。她睁开眼,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姜诺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被热气蒸过的软糯:“姐姐……我洗好了。”   沈念微转过身。姜诺宁站在浴室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在锁骨上停了一瞬,又滑进领口里。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的边缘。   “那个……”她的目光飘来飘去,“吹风机……在哪里?”   沈念微放下酒杯,走到洗手间,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她插上电源,调好温度,然后转过身,拍了拍卧室床边的椅子,“过来。”   姜诺宁走过去坐下来。沈念微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从后颈拂。   姜诺宁闭了一下眼睛。和上次在医院里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这半年,她经历了太多。最开始,她对沈念微是仰望的。姐姐是站在江城最高楼顶俯瞰整座城市的女人,清冷、矜贵、遥不可及,像一弯被众星捧着的月亮,她只敢远远地看着,连走近一步都要鼓起全身的勇气。   可后来,月亮落下来了。不是坠落,是主动弯下腰,蹲在她面前,把她从泥泞里一点一点地捞起来。   如今,月亮就在她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会因为她一句傻话而弯起眼角,会替她拢好散落的碎发,会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仰望的人,而是触手可及的独属于她的女人。   吹风机关掉的时候,卧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沈念微把吹风机收起来,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落在浅灰色的被子上,落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   “宁宁。”沈念微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点酒意的沙哑,“你想好了吗?”   姜诺宁抬起眼看着她。   想什么?   “我不是在问你要不要反悔。”沈念微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她微微偏过头,没有直视姜诺宁的眼睛,垂下的睫毛在灯光里轻轻颤着,“我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她顿了顿,平时侃侃而谈自信的沈总,如今一句话要分几次才能说完,“今晚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可以抱着你睡觉,一直抱着,不做别的。等你准备好了,等你真的想清楚了,等你不害怕了,等——”   她没有说完。   因为姜诺宁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   力道很轻,掌心虚虚地贴着她的嘴唇。沈念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抬起眼,对上姜诺宁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蓄着薄薄一层水光,可水光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等待被说服的犹疑,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从瞳孔深处一路烧到沈念微的呼吸里。   “姐姐。”姜诺宁开口了,声音也在发颤,尾音软软地往下沉,沉到最底处又微微扬起来,带着一点被感动到说不出话的心酸,“你话好多。”   这个人啊,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心底,把自己熬成了一杯不敢溢出来的水,却还在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姜诺宁的手指从沈念微的唇上滑开,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轻轻划过,在耳垂下方停了一瞬,然后勾住她的后颈,猛地往前一拽,扯进了自己的怀里,在她耳边呢喃低语:“姐姐~我要你现在就要我。” 第60章 第 60 章(二更) 疼吗?   沈念微的瞳孔深处,那道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所有被锁在心底的、隐忍了太久的欲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伸出手,一把揽住姜诺宁的腰,低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满是滚烫与急切。姜诺宁被她吻得站立不稳,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床头,再无退路。沈念微的双臂紧跟着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牢牢圈在自己与床头之间。膝盖跪上柔软的床垫,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覆下来,把她严丝合缝地拢在身下。   吻从她被碾得微肿的唇角滑开,沿着下颌柔软的弧线一点一点往下,像一簇游移的火,所过之处皆是燎原的烫。最后,那滚烫的唇落在耳垂下方,沈念微张开唇,极轻极慢地含住了。   姜诺宁整个人猛地一颤。她的手指死死攥紧沈念微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破碎而潮湿。   “姐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念微退开半寸,低头看她。床头灯的光从侧面漫过来,把姜诺宁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已漫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疼吗?”沈念微问,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姜诺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沈念微俯下身,重新吻住她。这个吻和刚才不同了,温柔而细腻,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姜诺宁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指节先是绷直,又慢慢收拢。   沈念微的唇从她颈窝往上移了半寸,停在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牙齿极轻地叼住那一小截锁骨,姜诺宁的肩胛骨微微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被咬住的下唇拦去了大半。   “不舒服就告诉我。”沈念微的声音从她颈侧传出来,唇还贴在那里,说话时气息落在锁骨上,温热与微凉交替拂过,姜诺宁肩头那一小片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散开的长发在枕面上铺成一片墨色。她脖颈微微后仰,把那一整片柔软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面前。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只记得姐姐的唇很软,手指很暖,呼吸落在皮肤上的时候,像春风拂过融雪的河面。在那些旧伤痛试图回潮的间隙里,是沈念微不紧不慢的吻一次次覆上来,不给她沉下去的时间,稳稳地托着她,在这片只属于她们的水域里,飘向更深的夜色。   她陷下去的那一刻,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温柔地吞没。她感觉到姐姐的呼吸变了,从她颈侧传来的气息不再平稳,变得急促而灼热,扑在被吻过的皮肤上。凉意刚散,又覆上一层滚烫,反复交替。   姜诺宁没有躲。她环住了沈念微的脖颈,把她整个人抱紧了。   ……   门铃响第一声的时候,沈念微正靠在床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姜诺宁散在枕面上的长发。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姜诺宁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小臂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被光一照,像红梅落了雪,安静而旖旎。   第二声门铃响起,姜诺宁在她怀里动了动,眉心微微蹙起,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   真的是累坏了。   沈念微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气声:“我去看看。”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把被角重新掖好。姜诺宁的脸在枕头里蹭了蹭,没有醒,睡得像是小猪。   沈念微披上睡袍,带上门,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可视门铃的屏幕上,沈韵洛正仰着脸冲镜头挥手,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旁边站着的顾婉秋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门开了。   沈韵洛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啦地响,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词儿:“姐!我们给你们带了午饭!都快一点了,我猜你们肯定没吃——”   她的眼睛使劲往里瞥,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婉秋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在沈念微锁骨上停了一瞬,那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在睡袍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她的目光又移向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然后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位表情从“我来送温暖”逐渐变成“我来早了吗”的沈韵洛。   她伸出手,指尖戳上沈韵洛的脑门,不轻不重。   “你输了。接下来的一个月,乖乖在我下面。”   沈韵洛捂着脑门,满脸不服。她的目光越过顾婉秋的肩膀,瞪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嘟囔:“我师父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不争气……”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我还指望她把我姐拿下呢!”   沈念微靠在沙发扶手上,睡袍的腰带松松系着,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眯了眯眼,声音不大,却凉飕飕的:“你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沈韵洛张了张嘴,正要辩解,卧室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先探了出来,搭在门框上,姜诺宁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缠在一起,发尾打着卷儿垂在肩头。嘴唇还是肿的,眼角还挂着一层将散未散的潮红。她闭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鼻翼微微翕动着,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猫,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了蜷,朝茶几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姐姐——”她的声音软塌塌的,走到沙发旁边,看都没看旁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跨坐到了沈念微的大腿上。   她把脸埋进沈念微的颈窝里,鼻尖蹭过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闻到了熟悉的薄荷味混着一点极淡的玫瑰香,舒服地叹了口气。她一点力气没有,整个人像一滩化了的水,软软地趴在沈念微怀里,手指捻着她睡袍的领口,往里面摸了摸。   顾婉秋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姜诺宁。   再看沈韵洛,眼睛都直了。   沈念微面不改色,也没推姜诺宁,腾出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托住了她的后腰,让她坐得更稳当一些。   姜诺宁在她肩窝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闷闷的,软得像一小团棉花糖:“姐姐……我腰好酸……”   整个客厅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顾婉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送到嘴边,嘴角在杯沿后面慢慢翘起来。   沈韵洛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   塑料摩擦的刺啦声终于让姜诺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脸从沈念微颈窝里抬起来。   整个世界安静了。   姜诺宁的睫毛扑闪了一下。   又扑闪了一下。   然后那层将散未散的睡意,被一盆名为“社死”的冰水兜头浇了个透。   “啊——”   姜诺宁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沈念微腿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腿还软着,膝盖在沙发垫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沈念微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捞住了她的腰,把她重新带回了怀里。   “跑什么。”沈念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淡淡的,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姜诺宁把脸死死埋进沈念微的肩窝里,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姐姐……你怎么不告诉我有人来了……”   “告诉你也没用。”沈念微低头看着她烧红的耳朵尖,语气里带着从容的纵容,“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姜诺宁噎了一下,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没脸见人了,趴在姐姐怀里装死。过了好一会儿,才偷偷往上蹭了蹭,从沈念微肩窝里探出小半张脸。   她觉得,像是顾科长这样的长者,这时候一定会“装聋作哑”的。   念头还没转完,沈韵洛已经开始了。   她蹲在地上,两手托腮,仰着脸,嘴巴咧到了耳根。看见姜诺宁从姐姐肩窝里探出小半张脸,她立刻坐直了,清了清嗓子,往顾婉秋身上一歪,两手环住她的胳膊,把脸往她肩窝里一埋,捏着嗓子,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老长。   “姐姐——我腰好酸——”   顾婉秋低头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语气温柔极了:“乖,昨晚累着了吧。”   沈韵洛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眨巴眨巴眼睛,又捏着嗓子补了一句,这回声音更细更飘,像一小团被揉碎了的棉花糖:“那姐姐怎么也不告诉我有人来了呀——”   顾婉秋端起茶杯,悠悠地吹了口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语气里带着宠溺与纵容:“告诉你也没用。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她本是一个一本正经的科长,却总是陪着她家这位小朋友做一些有失身份的幼稚举动,并且乐此不疲。   沈韵洛把脸重新埋回顾婉秋肩窝里,发出一声夸张的撒娇声。   姜诺宁整个人像一颗被蒸熟了的汤圆,从头顶冒出腾腾热气。   沈念微端起茶几上那杯还没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好像不参与几个人的对话,可她的拇指,正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在姜诺宁的腰侧画着圈。   姜诺宁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等姜诺宁终于把自己收拾到能见人的程度,已经是一刻钟以后了。她换了一件沈念微的米白色家居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半截手腕上那些还没褪干净的痕迹。她坐在餐桌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韵洛和顾婉秋带来的塑料袋被拆开了,餐盒铺了大半张桌子。白粥、虾饺、肠粉、一碟酱黄瓜、还有几盒还冒着热气的叉烧包。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白色的餐桌照得发亮,酱油碟里的油星在光线下晃成一小圈金色的光斑。   “姐,你这个虾饺是跟楼下那家新开的茶餐厅买的吗?皮好薄。”沈韵洛夹起一个,对着光端详了一下,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仓鼠。   “不是,”沈念微把一杯温水放在姜诺宁手边,“是林秘书买的。”   “林秘书最近是不是升职了?我感觉她业务范围扩大了好多。”   姜诺宁低下头,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知道姐姐不爱吃肠粉,这碟是专门给她点的。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软糯的米皮裹着鲜甜的虾仁,鲜香甜都占了。   好像一切都在发光。   姜诺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么?她真的拥有了这样的幸福吗?   念头一闪而过,她低头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咬了一口叉烧包,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来大姨妈了,胡思乱想什么?   沈念微端茶杯的手顿了一瞬,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姜诺宁抬头:“姐姐?”   沈念微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冷白,落在瓷盆边缘。   沈念微撑着洗手台,指尖微微泛凉。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涌出来,淹没了外面客厅里隐约的笑声。她弯下腰,捧起一捧冰水扑在脸上,沈念微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鼻下。   指腹上那抹猩红在冷白光下格外刺目。她盯着那点红色看了片刻,然后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   过了好久,她把染红的纸巾裹好扔进垃圾桶,重新拧开水龙头,撑着洗手台边缘,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睑下方映着淡淡的青灰,睡袍领口被水洇深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那一小截骨骼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客厅里传来沈韵洛的笑声,笑得很得意。然后是姜诺宁的声音,轻轻地,带着一点刚睡醒还没完全褪干净的软糯,在说什么没听清,但尾音微微上扬。   沈念微垂下眼。   她抬手抹掉下颌上最后一滴水珠,指尖从唇边滑过时微微一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理好睡袍的领口,拧开门锁。   沈念微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客厅里一切如常。   沈韵洛正趴在茶几上跟顾婉秋抢最后一颗草莓,两个人手臂绞在一起,筷子在空气里噼里啪啦打了好几架,最后还是顾婉秋松了手。沈韵洛得意洋洋地把那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冲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幼稚。”顾婉秋靠在沙发扶手上,端着茶杯,语气里全是嫌弃,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念微在姜诺宁身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还没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韵洛和顾婉秋闹得正欢,谁也没有察觉什么。可姜诺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姐姐的表情没有异样,呼吸没有异样,连坐下来的动作都和平时如出一辙。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姐姐,”她压低声音,偏过头,“你是不是累了?”   昨晚她俩几乎折腾了一宿。到最后她是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只隐约记得姐姐拧了热毛巾帮她清理,动作很轻,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又被哄着沉进了枕间。   “没有。”沈念微语气很淡,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偏过头,不看姜诺宁,“粥快凉了。”   很明显,她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姜诺宁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粥,余光却一直落在沈念微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指尖微微泛凉,刚才她从洗手间出来之后,手腕上沾的那几滴冷水还没有完全擦干。   吃完饭,沈韵洛赖在沙发上不肯动,整个人像一摊融化的芝士,黏在靠垫上,腿搭在扶手上,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颗草莓,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顾婉秋站在玄关,风衣已经穿好了,腰带却还没系,垂在身侧。她低头看了看腕表,又抬头看了看沙发上那摊不想走的沈韵洛,等了片刻,然后走过去,伸出手,一把拽住沈韵洛连帽衫的帽子,往上一提。   沈韵洛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手脚在空中扑腾了两下,草莓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哎哎哎——我自己走,我自己走还不行吗——”   顾婉秋不为所动。   谁没享受过情爱,这会儿小情侣刚尝到甜头,正腻歪着,多待一刻都是打扰。   门锁咔哒一声落进槽口。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加湿器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窗外正午的阳光正好,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姜诺宁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拿毛巾擦干。走出来的时候,沈念微还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江面上那片粼粼的碎光里,却不像在看什么,更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拽住了心神,一时没有收回来。   姜诺宁走到她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越过她肩头,把那杯凉透的茶轻轻抽走,搁在茶几上。瓷杯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没有往旁边坐,而是抬起腿,跨坐到沈念微腿上,面对面。   沈念微抬起头看她,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腰侧。   姜诺宁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眼睑下方那一小片极淡的青灰上,碰了碰,力道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了?”   “没事。”   姜诺宁没有动。   “你说过的,”她轻声说,手指从她颊边滑下来,寻到她的手,扣紧,“有事情不瞒我。”   沈念微垂下眼,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窗外有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影子在落地窗上一闪而逝。   沉默蔓延了片刻。姜诺宁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腿上,拇指在她手背上一圈一圈地慢慢摩挲。   “宁宁。”沈念微终于开口,声音从唇边溢出来,很低很轻,尾音微微往下沉,那两个字不像呼唤,倒像一声极轻极轻的恳求。   “别问。”   姜诺宁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正要说什么,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亮起,在两个人之间切开一小片安静的白光。   她本不想接。这个时刻,谁的来电她都不想接。可余光扫过屏幕上的两个字——妈妈。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妈妈从不会在她可能不方便的时候随便打电话。   她看了沈念微一眼。沈念微已经松开了扶在她腰侧的手,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姜诺宁从她腿上滑下来,拿起手机,指尖按下接听键时微微发颤。   “妈?”   她的心悬在嗓子眼,手心沁出一层薄汗,生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电话那头,徐莉的声音是抖的,却压不住一股从嗓子眼里往外涌的激动与狂喜:“宁宁——醒了!你爸醒了!”𝔁 ℤℱ 第61章 第 61 章 一起见爸妈了   客厅里的阳光很好。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外铺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切出一大片明亮的方块,加湿器还在茶几旁边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空气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姜诺宁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了沙发边。   妈妈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响着,带着哭腔,带着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醒了醒了真的醒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她却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变成了一种不真切的嗡鸣。   爸爸醒了。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蔓延到小臂,最后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通话记录里“妈妈”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在向她证明刚才那一通电话不是幻觉。   她转过身。   沈念微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外套被轻轻拢上姜诺宁的肩膀。   “走。”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姜诺宁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在枝头摇摇欲坠,像一群不肯离开的蝴蝶。   沈念微在开车,车厢里很安静,她没有放音乐。她知道人在承受巨大喜悦的瞬间时,那种茫然与无措,在等红灯的时候,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姜诺宁紧握的双手上,拍一下。   ……   仁和医院VIP病区的走廊从来没有这么长过。姜诺宁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的,她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可心跳声却在耳膜里擂得震天响。   病房门半开着,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传出来,混着徐莉压低了却压不住颤的说话声。   姜诺宁在门口停住了,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冰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   姜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他瘦了太多,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凸起的骨节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得格外分明。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灰白交错地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濡湿了几缕。他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胸膛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光是维持这个半坐的姿势,就已经耗费了他大半的力气。   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和姜诺宁如出一辙的眼睛,正半垂着,看着床边握着他手的徐莉。听见门口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病房里午后的阳光,落在门口那个扶着门框僵在原地的身影上。   他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牵动了干裂的嘴角,疼得他微微皱了皱眉。可他还是笑着,声音沙哑而虚弱,尾音却微微往上挑,带着那种姜诺宁从小听到大的宠溺。   “我的宝贝女儿。”   只这一句。   姜诺宁站在病房门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快步走到病床边,弯下腰,把脸埋进姜臣瘦削的肩窝里。她不敢用力抱他,怕压到那些管子和贴片,弄疼他,只好用手臂虚虚地环着他的肩膀,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咬住下唇上。可越是忍,她的眼泪就掉得越凶,哭湿了姜臣病号服的肩头。   “爸。”她的声音闷在姜臣肩窝里,碎得不成样子。   姜臣抬起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贴着撕掉留置针后留下的白色胶布,微微发着抖,落在姜诺宁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我们宁宁辛苦了。”   徐莉站在病床的另一侧,用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尹姨站在床尾,背过身去,围裙角被她攥在手心里捏了又捏。   沈念微站在病房门外,靠在走廊的墙上,没有进去。她听见姜诺宁压抑的哭声从半开的门缝里传出来,就在那一墙之隔的地方。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秘书发了条消息,让把今天所有的会都推了,然后靠在墙上,安静地等着。   病房里,姜诺宁终于直起身来。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红红的,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把姜臣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几根手指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硌在她掌心里,凉意透过皮肤渗过来。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慢慢揉着他的虎口,一下,又一下。   “爸,”她的声音还哑着,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叫医生再来看一下——”   “刚看过了。”徐莉在旁边接了话,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爸一醒,整个楼层的主治医生都跑来了,方医生亲自带着团队,从头查到脚,会诊了好一阵才走。”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激与感慨,“说到底还是沈总安排得周到,医院上上下下都把你爸当最要紧的病人照看着,一点都不敢怠慢。方医生说生命体征很稳定,就是卧床太久,肌肉有些萎缩,后续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慢慢养着就好。”   姜臣是沈念微反复交代过要重点照顾的病人,他这一醒,从院长到主治医师,整层楼的值班医生几乎都涌了进来,围着病床做了全套检查,又站在走廊里会诊了好一阵才散去。   姜诺宁点了点头,握着姜臣的手不肯松开。   姜臣靠在枕头上,低头看着女儿。她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清晰了,下巴尖了,还有她眉宇间那道极细极细的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姜臣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生生压了回去,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还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我要出院,回公司。”   姜诺宁感觉到了他压在被子下的手在用力,她抬起眼,对上姜臣泛红的眼眶,站起身,轻轻托住他的后背帮他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把枕头重新拍了又拍,才让他靠回去。   “爸,你别急。”   姜臣闭了一下眼睛。他太虚弱了,光是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就已经让他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可他还是很固执,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   这一年对别人来说是三百多个日夜的流转,对他来说却像是被定格了的空白。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幕,女儿还是那个被宠在手心里、只管画画和逛街的小丫头,公司的事有他扛着,外面的风雨有他挡着。他不知道自己倒下的这些日子里,那个什么都不懂温室里长大的小女儿是怎么一个人撑过来的。光是想到这里,他就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躺在这张病床上。   姜诺宁伸出手,两只手稳稳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了枕头上。   “不行。”她看着姜臣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坐起来都费劲,去什么公司?先把身体养好,公司的事有我。”   姜臣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被姜诺宁一眼瞪了回去。那眼神和徐莉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又凶又倔。   徐莉在旁边看着,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姜诺宁重新坐下来,把姜臣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开始讲这大半年发生的事。她从试点项目开始讲起,讲顾婉秋怎么在酒店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电话让她过去对接,讲自己怎么从被周延抢走项目的公交站台上站起来。她讲蒋筠,讲她们怎么从两个被边缘化的透明人走到联手,在董事会上跟素依对垒。她讲老徐总扇徐媛媛的那一巴掌,讲鹿凉月在茶室里递过来的那把钥匙。她讲素依,讲到她被徐媛媛堵在鹿家老宅的那个雨夜,失了一根手指躺在病床上的狼狈模样。   讲到后来,她把手覆在姜臣的手背上,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爸,公司没有倒。你留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丢。被拿走的,我正在一桩一桩地往回追。没拿走的,我会守好。”   她弯了一下嘴角,眼睛里有光在轻轻晃动,声音低下去,尾音微微发颤:“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做康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急,什么都不用怕。你女儿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娇小姐了。”   素依倒了之后,她心里的那股戾气已经散了大半。如今爸爸又醒了,压在她心口最后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她什么都不求了,只希望眼前这爸爸妈妈能平平安安的,能让她把所有来不及给的陪伴和亏欠,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姜臣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从干裂的唇缝间挤出一个沙哑的的声音:“我好好的。”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   姜诺宁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徐莉在整理床头柜上尹姨带来的保温盒,把已经凉了的粥收走,又看了看输液管里剩余的滴量。监护仪的绿灯规律地跳动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阳光灿烂。   姜臣靠在枕头上,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在病房里慢慢扫了一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素依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姜诺宁抬起头,迎上姜臣的目光。对着爸爸,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成残疾人了。”   姜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眉毛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残疾?”   姜诺宁看他那副又是震惊又是努力消化、还隐隐透着一丝“是不是你干的”的复杂表情,没忍住笑了一下,温声补了一句:“爸,不是我做的。”   “徐家大小姐受不了被她骗,把她堵在老宅里,切了她一根手指。右侧的,中指。”   “她之前挪走的东西,公司法务部正在一桩一桩地追。她管的地方,我已经收了回来。出了这种事,董事会没人敢再替她说话。人现在还躺在中心医院,职务早就停了,名下挂的资产也冻结了大半。剩下的事,自有法务部和她对接,我不会再见她了。”   姜臣沉默地听着,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女儿平静的侧脸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快一年了?”   姜诺宁点了点头,“是啊,快一年了,爸。”   姜臣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姜诺宁。   “……那你以后?”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姜诺宁听懂了。爸爸是怕她被伤透了心,从此把自己的感情锁起来,再也不肯对任何人敞开。他的女儿,他能不了解么?   姜诺宁看着爸爸,忽然弯起了嘴角。她没有低头,没有红脸,没有躲开目光,就那么看着爸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轻而笃定:“爸,我有爱人了。”   姜臣刚被自己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唾液呛住了,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弯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徐莉赶紧放下保温盒去拍他的背,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急什么”。姜臣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色从苍白咳出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慢慢靠在枕头上,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复,喘了几下,然后抬起那双还没有完全消肿的眼睛,看着女儿。   徐莉也回过神来,惊讶地转过头:“什么时候的事?什么人?”   姜诺宁笑了一下:“就最近。我带进来给你们看看?”   “现在?”姜臣和徐莉几乎是同时出声的。两个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姜臣下意识抬手拢了拢后脑勺压了一整天的头发,又扯了扯病号服的领口,试图摆出一点当年姜总坐镇会议室的气派;徐莉则飞快地把床头柜上散落的保温盒盖子盖好,又拿纸巾擦了擦手,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里带着警觉。上回素依那件事让老两口心有余悸,这一次,姜臣在心里哼哼了两声,打定主意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姜诺宁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抿着笑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沈念微靠在墙上等她。姜诺宁走到她面前,轻声说:“姐姐,我爸妈想见你。”   沈念微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站直了身子,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抬手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倒还算稳:“……现在?”   姜诺宁看着她耳垂边缘悄悄漫上来的那层薄红,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沈念微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目光,才明白这人是故意的,无奈地嗔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拉了拉风衣的领口,跟在姜诺宁身后走了进去。   病房门推开的那一刻,徐莉和姜臣的目光同时落了过来,她们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让被伤透了心的女儿重新打开心门。   如果不靠谱,这一次,二老是不会留任何情面的。   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老两口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表情出奇地同步,眼睛齐齐瞪圆了,瞳孔里写满了同一个加粗加大的问号。   “啊?” 第62章 第 62 章(二更) 沈念微已经被哄得飘飘然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人抽走了。   徐莉怔怔地看了半天,她盯着沈念微,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大可能,于是又往沈念微身后望了一眼,是不是还有别人,还没进来?   姜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还保持着刚才拢头发的姿势,僵在半空中。他昏沉了太久,肌肉还使不上什么力气,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但他的头脑是清醒的。眼前这个人,这张脸,他认得,也可以说,在这地界就没有人不认识。每年江城的财经杂志封面、商会年会的主桌、政商圈子里人人敬畏三分的那声“沈总”,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   沈念微?跟他女儿?   姜臣靠在枕头上,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醒透。   沈念微站在病床前,脊背挺得笔直。深灰色的风衣腰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微微立起,衬得那一截脖颈愈发修长。她明明想笑,嘴角也确实弯起来了,可直接变成了假笑女孩。   现场最放松的大概只有姜诺宁一个人。她看看妈妈探头探脑的模样,看看爸爸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再看看身边这位皮笑肉不笑的姐姐,忍着笑,伸出手,手指穿过沈念微的指缝,十指相扣。然后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冲爸妈晃了晃,嘴角翘着一个坏兮兮的弧度。   “哎哎哎,往哪儿看呢?妈,就是她,沈念微,我的爱人。”   徐莉:……   姜臣:……   他们真的没有见过这样“嘚瑟”的女儿。   沈念微手心都出汗了,她现在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比第一次主持董事会紧张,比第一次上财经专访紧张,比站在聚光灯下面对上万人的场合都紧张。   “……叔叔好,阿姨好。”沈念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声音有些发飘,她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一些,微微欠身,姿态得体,“我叫沈念微。宁宁的女朋友。”   徐莉看了看沈念微,又看了看女儿,最后又看回沈念微,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挤出一句:“……沈总?”   她是最不适应的那一个。   她是见识过沈念微的排场的。   不是在医院里,而是在其他地方。   当时,她正为了丈夫和女儿的事四处奔波,去找一个老朋友。刚走到南城,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世茂广场台阶正下方,前后还有好几辆跟着,一字排开。车门齐齐打开,下来的全是穿深色西装的人,有的拎着公文包,有的按着对讲机低声说话,有的只是肃着手分立在两侧,把出口围成一片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排场,本能地往旁边退了退。然后她看见沈念微从车里出来。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微微躬身。   她当时心里只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她和她女儿踮起脚也够不到的世界。   所以,这一年里,无论沈念微每一次跟女儿来探望姜臣的时候,多么的温和有礼,她都保持着距离,感激而尊敬。   而现在,从那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正站在她面前,微微欠着身,姿态放得极低,叫她“阿姨”。   “阿姨您叫我念微就行。”   沈念微答得很快,快到尾音差点劈叉。   姜诺宁站在旁边,看着自家这位平时在会议室里一句话能让整个高管层噤声的姐姐,此刻正用一种小学生被点到名的姿态跟她妈说话,努力忍着才能不让自己笑出声。   姜臣靠在枕头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沈念微脸上慢慢移开,落在两个人还交握着的手上。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念微,缓缓开口:“你……”   沈念微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叔叔您说。”   “你是荣尚的沈念微。”   “是。”   “我女儿说,是你一直在帮她。”   “宁宁自己很努力,”她语调平静而诚恳,“我在工作上并没有给她太多帮助,只是分享过一些经验之谈。她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她自己。”   姜诺宁站在她身侧,听着这番话,眼底忽然泛潮。沈念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她知道,那些所谓的“经验之谈”,是她深夜发消息过去时姐姐秒回的耐心解答,是她把一份漏洞百出的方案递过去后第二天收到的逐页批注。姐姐什么都可以帮她做,却偏偏选择了最不显山露水的方式,一路退在身后,把所有的光和体面都留给她自己去挣。   而现在,当着她父母的面,姐姐把最后一点“功劳”也摘得干干净净。不是推脱,不是客气,是生怕任何一点阴影落到她头上,让老两口生出哪怕一丝误会,误会他们的女儿不是靠自己走到今天的。   姜臣靠在枕头上,看着对面这两个人。他女儿正仰着脸看沈念微,沈念微正低头看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她们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甚至没有牵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缠在一起。那种自然而然刚在一起没多久还带着羞涩和悸动的亲密,是装不出来的。   徐莉沉默了。她其实也有创伤后应激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女儿也是这样站在素依身边,也是这样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时候她觉得,女儿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后来,那个人把姜家搅得天翻地覆,她的丈夫躺在病床上昏迷了快一年,她的女儿瘦得脱了相,一个人在公交站哭到天黑。那些画面像刻在她骨头里一样,每次想起来,胸口就揪着疼。   她甚至想过,如果宁宁再也不愿意去爱人了,那也没关系,她们一家三口就这么守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也很好。   就在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秘书探进半个身子。她手里拎着两个礼品袋,一个是烫金暗纹的丝绒盒子,另一个是老字号药房的养生补品。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面对一屋子人各异的眼神时面不改色,径直走到沈念微面前,压低声音:“沈总,您让我准备的东西。”   沈念微接过礼品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姜臣和徐莉。   “叔叔阿姨,这次来得太匆忙,没有提前登门拜访,是我失礼了。这是给您和叔叔带的一点心意。”她把礼品袋轻轻放在病床边的小柜上,退后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微微欠身,“改天我一定正式上门拜访。今天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步速比她平时任何时候都快。深灰色风衣的下摆被带得微微扬起,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和她在会议室里离席时如出一辙,却在转过床头柜那个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垃圾桶。   林秘书:“……”   姜诺宁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已经紧张到同手同脚顺拐的姐姐,忍不住笑了。   可当她转过身,笑容凝固在嘴角。   病床上,姜臣靠在枕头上,脸色已经从刚才的苍白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铁青色。徐莉站在他旁边,手还保持着攥衣角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和丈夫如出一辙。老两口正用一种一模一样的神情看着她,眉毛皱着,嘴角抿着。   姜诺宁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眨了眨眼睛:“……爸?妈?”   “宁宁,你和爸爸说实话,”姜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是她喜欢你,还是你……”   还是你不得不喜欢她。   他已经在脑海里补充了一部大戏了。   脑海里的画面十分逼真:女儿站在荣尚集团的大楼门口。那栋楼他知道,江城的标杆建筑,四十六层,全玻璃幕墙,他以前每次路过都会想,有朝一日他的公司也要搬进这样的写字楼。可现在他女儿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那扇旋转门。她在这扇门前站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做一个天底下最难的抉择。走进去,求那位沈总帮忙,可是拿什么求呢?公司陷入复杂境地,父亲昏迷不醒,母亲以泪洗面。她手里什么都没有,能拿出来的,只有她自己。   姜臣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看见他女儿终于走进了那扇门。前台小姐上下打量她,她低着头,声音很小,说想见沈总。被拒绝了。她没有走,就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从早上等到下午,等到天色暗下来,等到肚子咕咕叫,等到高跟鞋的声音从电梯口传过来。她冲上去,被保安拦住,她喊了一声“沈总”,那一声里带着什么样的哭腔?什么样的绝望?什么样的孤注一掷?   沈念微回过头来了。她看了他女儿一眼。   那一眼,在姜臣的想象里,是居高临下的,是带着审视的,像一个猎人打量着自投罗网的猎物。这位沈总在商场上的名声他不是没听过,果断、冷静、深不可测。这样的人,每一个决定都经过精密计算,没有一分一毫的感情用事。她会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除非这个小姑娘能给出她想要的价码。   他能想象沈念微是怎么开口的,“我可以帮你。但你拿什么回报我?”   他女儿站在那间宽阔得吓人的办公室里,四面落地窗,江城的夜色在脚下铺开,她像一只被拎到鹰巢里的雏鸟,瑟瑟发抖。她一定听懂了沈念微的潜台词,因为她从小就聪明,聪明得让他骄傲。可是这份聪明在这个时候,只会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点了点头。   姜臣脑子里还在翻涌着那些不祥的画面,目光无意间落在女儿脖颈上。雪白的皮肤上,隐隐约约缀着几点暧昧的红痕,顺着锁骨一路往下,没入衣领深处。   一看就没少折腾,他想的都是真的!   姜诺宁察觉到爸爸的眼神不太对劲,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瞬间明白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把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上了,想张口解释,又觉得这种事怎么解释都透着古怪。她再抬头一看,爸妈脸上那副“我女儿被富豪强占”的沉痛表情,终于憋不住了,“噗”地笑了出来。   “姜诺宁!”徐莉急了,“你笑什么?”   没看见他们都急死了吗?   “不是,爸妈,”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捂住脸揉了两把,然后放下手,看着病床上的父亲,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无奈和好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咱们家的事,才跟沈念微在一起的?你们觉得我出卖了肉.体?”   ……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了。沈念微靠在门上,没有开灯。玄关的黑暗中,她保持着靠门的姿势站了很久,久到加湿器定时关闭的提示音在客厅里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江面上有轮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她居然差点撞上垃圾桶,又顺拐了。太丢人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林秘书发来的消息:“沈总,明天需要帮您约一下姜董事长,让公关部先拟一份正式的拜访函吗?走荣尚的正式渠道,礼数上更周全一些。”   沈念微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回了一条:“不用。”   拜访函。那是商务谈判的流程,不是见女朋友父母该有的姿态。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重新靠回沙发里。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盯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想起姜臣在病床上挺直脊背试图摆出当年姜总坐镇会议室的气派,想起徐莉攥着衣角偷偷打量她的眼神。   她能理解,那对老夫妻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好不容易重新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保护女儿不再受任何伤害。   而她的身份,这一次,反倒成了横在中间最尴尬的一道墙。   没有人会相信,像她这样的人会毫无目的地对一个人好,就像没有人会相信,一只老虎会无缘无故地给一只兔子撑伞。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门锁咔哒一声响,走廊的光涌进来。沈韵洛趿拉着帆布鞋,踢踢踏踏地走进客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没拆封的草莓和几袋零食,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她换鞋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扶着鞋柜稳住身子,正要开灯,余光扫过落地窗前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作顿了一下。   “姐?”沈韵洛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往黑暗里看了看,确认沙发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确实是沈念微之后,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快步走过来,“你在家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师父呢?她爸爸不是醒了吗?你俩没在一起——”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沈念微靠在沙发背上,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双腿交叠,手指搭在膝盖上,可她周身的气压很低。沈韵洛把棒棒糖放在茶几边上,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姐姐几秒,然后伸出手,戳了戳沈念微的肩膀。   “姐,怎么啦?”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难得的正经,“跟师父吵架了?”   “……没有。”沈念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沈韵洛很少在她姐身上见到的低沉,“我见宁宁的父母了。”   沈韵洛眨了眨眼睛:“啊?今天?”   沈念微点了一下头,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灯火里。   沈韵洛等了几秒,发现她姐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主动追问了一句:“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念微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了一下眼睛,声音从嗓子眼里碾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自我怀疑,“话都不会说了,笑也不会笑了,还差点被垃圾桶绊倒。”   沈韵洛张了张嘴,她把那根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用力嘬了一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吮吸声。   忍笑忍得好辛苦。   身后,顾婉秋跟了进来,她手里抱着一摞沈韵洛的画册,头发随便夹了个鲨鱼夹,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穿着一件居家服,这是过来帮沈韵洛搬家来了。   “人家肯定觉得你图宁宁身子了。”   沈念微转过眼,一双眸子泛着寒光直直地看向顾婉秋。   顾婉秋面不改色,把手里的胶带扯开,从纸箱上方横拉过去,“啪”地贴在纸箱侧面:“你看我干什么?换我也这么想。你跟宁宁,一个是荣尚的掌门人,一个是刚站稳脚跟的职场新人,你们俩站在一起,谁会相信是自由恋爱?”   沈念微蹙着眉心,正要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姜臣在病床上看她的那个眼神,哑口无言。   顾婉秋把胶带按平,抬起头看着沈念微。沈念微靠在沙发背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睫毛垂着,那副罕见的颓然模样让顾婉秋到嘴边的话绕了个弯,咽了回去。   今天的沈总,有点楚楚可怜呢。   顾婉秋把那摞画册放进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也不怪人家老两口害怕你,你这个人,太严肃了,身上带着天然的压迫与震慑感。”   沈韵洛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把棒棒糖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手,走到沈念微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从下往上看她姐低垂的脸。看了几秒,她直起身,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宣布:“姐,没事儿啊,熟了就好,你对着他们多笑笑就好了。”   顾婉秋抬头瞥了沈念微一眼:“关键是沈总不会笑。”   她那么年轻,身居高位,靠的就是威严。这些年,她就是笑,也是淡淡的。   沈韵洛这会心疼姐姐了:“我教你,很简单。”   她把两只手的食指各点在两边嘴角上,往上一推,推出一张咧到耳根的灿烂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缝,声音从咧开的嘴角里挤出来:“叔叔阿姨好,我是小沈!”   她小脸粉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能掐出水来,整个人活脱脱一只摇着尾巴讨好人的小狗,就这张脸,往谁面前一摆,谁都舍不得说她半个不字。   顾婉秋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沈韵洛那张被自己手指推变形的脸,眼里漾起一层笑意。   沈念微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犹豫着抬起手,学着她的样子把嘴角往上推。可同样的动作,妹妹做出来是讨人喜欢的小狗,她做出来,简直是阎王下凡。   顾婉秋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盯着沈念微看了好一会儿:“……沈总,你放松一点。你平时看宁宁的时候,表情不是挺好的吗?”   “对!对对对!姐,你就想想师父,想她今天早上赖在你怀里说腰酸的样子——”   沈念微没理她,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沈韵洛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样!”   顾婉秋也跟着点头:“不错。”   俩人一唱一和,拿哄宝宝的架势轮番给沈念微灌迷魂汤。   一个说“就这个弧度,杀伤力堪比核武器”,一个说“姜叔叔看了怕是要当场认你做干女儿”。   沈念微已经被哄得飘飘然了,到最后,她觉得自己一笑,这世上所有老头老太太都会为之倾倒。   自信心重新回到了沈总身上,她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挂着那抹被妹妹和顾婉秋联手认证过的完美微笑,下巴微微扬起,连坐姿都变了,腰比刚才挺得更直,仿佛今天病房里那个同手同脚撞垃圾桶的人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意外。   正在这时候,玄关传来指纹锁开锁的轻响,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门推开,姜诺宁走了进来。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弯腰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念微的脸。   她顿住了。   沈念微靠在沙发背上,对着她展现自己刚才的成果,灿烂迷人的笑。   姜诺宁把钥匙搁下的动作停在半空,歪着头打量着沙发上的沈念微,看了几秒:“怎么了姐姐?怎么咬牙切齿的?” 第63章 第 63 章 热烈的吻如潮水一般,将沈念微整个人都包围了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沈韵洛最先反应过来。她整个人从沙发扶手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笑得直捶地板。顾婉秋手里那卷胶带从指尖滑落,骨碌碌滚到茶几底下,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努力维持着科长最后的体面,可眼角那几道笑纹早已出卖了她。   “咬牙切齿——哈哈哈哈——”沈韵洛趴在地毯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师父,你太绝了,我姐练了半天的核武器,到你嘴里就成了咬牙切齿——哈哈哈哈——”   沈念微坐在沙发上,嘴角那抹被妹妹和顾婉秋联手认证的完美微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她的表情从自信满满到茫然,从茫然到不可置信,最后停在了一种罕见的近乎自闭的放空状态。她缓缓抬起手,从茶几上抽出一本杂志,翻开,挡在了自己脸前。   那本杂志是她随手拿起来的,几分钟前它还摊在茶几角落,被压在沈韵洛吃剩的半袋薯片下面。   封面上是放大的字体。   ——恋爱心理学。如何让你的另一半更爱你。   姜诺宁认出了这本书,眼睛睁大。   前几天,沈念微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趁着她在厨房煮面的功夫,偷偷从沈韵洛的房间摸出了这本杂志。她把杂志夹在笔记本电脑下面,假装在看报表,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录页上那些标题像一排小钩子,钩得她坐立不安,“制造不经意的肢体接触”“用眼神传递安全感”“完美性生活能解决一切矛盾冲突”。她读得耳根发热,读到第三条时停顿了很久,还是拿了支荧光笔,在页脚画了一道横线。   姜诺宁端着面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她手忙脚乱地把杂志塞进沙发垫下面,动作太急,手肘磕在茶几边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姜诺宁歪着头问她怎么了,她面不改色地说“没事”。姜诺宁又问她在看什么,她垂下眼,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吐出两个字“报表”。然后她把笔记本电脑往前推了推,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一点异常都没有。   当时姜诺宁还疑惑,看个报表,怎么看的面红耳赤,眼睛贼溜溜的?   杂志封面正对着客厅里所有人。那行粉色大字像一排幸灾乐祸的小喇叭,正冲全世界广播。   ——看啊,沈念微,荣尚集团那位不苟言笑的沈总,那个在会议室里一句话让整个高管层噤声的女人,那个谈几十亿并购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商界传奇,此刻正躲在“恋爱心理学”后面,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沈韵洛笑疯了。她整个人缩进顾婉秋怀里,脸埋在她肩窝上,浑身发抖。顾婉秋接住她,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眼角沁出泪花,一边用手背去擦,一边还要腾出一只手拍着怀里那只笑岔了气的年下小狗。   顾科长努力过,要给沈总面子的,每看一眼杂志封面,刚稳住的气息就又碎成了气声。   姜诺宁没笑。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小耳朵,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被萌的柔软的一塌糊涂。   她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侧着身子,没有急着去抽那本杂志,而是抬起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沈念微的耳尖。   她的指尖刚触上去,那只小耳朵就像受惊了一样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只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一层。   姜诺宁再也忍不住了。她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握住杂志的边缘,轻轻往下一拉。沈念微攥得很紧,但姜诺宁拉得不急,一下,又一下,杂志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先露出额头,然后是那双垂着不肯看她的眼睛,最后整张脸露出来了,全都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像是有人把一整盒胭脂都揉碎了洒在上面。   沈念微偏过头,还是不肯看她。杂志被抽走了,她没有了可以躲藏的东西,手臂慢慢收拢,环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自己蜷了起来。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蜷缩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沙发垫上,小小一团,孤零零的,像一朵被风吹得收紧了伞盖的小蘑菇。   她从小到大也没这么丢人过。   姜诺宁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张开手臂,一把将沈念微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沈念微被她这么一捞,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她的肩膀微微缩着,脊背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窝在姜诺宁怀里小小一团。明明比姜诺宁高小半个头,可此刻蜷在她怀里,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乖顺到让人心尖发软的轮廓。   “姐姐,”姜诺宁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发红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每一个字都带着宠溺,“太可爱了。”   她受不了了。   然后她偏过头,在沈念微的鬓角上用力亲了一口,退开的时候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啵”。   沈念微整个人僵了一下。   姜诺宁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个吻、第三个吻随即而下,像小鸡啄米,一下接一下,密密地、不疾不徐地亲着,从从眉心到鼻尖,从左颊到右颊,她的唇像一片温柔的火,亲得沈念微的脸在她掌心里无处可躲。   热烈的吻如潮水一般,将沈念微整个人都包围了。   她的眼里满满都是沈念微,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这下,顾婉秋不笑了,沈韵洛也笑不出来了。   两个人被迎面拍了一脸狗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沈总,正被姜诺宁捧着脸一下一下地亲,乖得简直不像话。   热恋啊,就是不一样。   恋爱啊,还是看别人谈的好。   到最后,沈韵洛几乎是被顾婉秋拎着后领拽走的。她脚底下拖拖拉拉,帆布鞋跟在木地板上蹭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脖子还拧着往客厅的方向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再看一眼——就一眼——”。   她没见过姐姐这样。从小到大,她算是粘着沈念微的。小的时候,姐姐放学回家,她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转,从书房跟到卧室,从卧室跟到餐厅。姐姐写作业,她就趴在书桌对面画画;姐姐看书,她就窝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玩积木。可就算是那样近的距离,她也从没见过姐姐露出这样的表情,被一个人捧着脸亲,既不躲也不恼,就那么乖乖地任人揉圆搓扁,眼角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好可爱啊。   顾婉秋不为所动,腾出一只手拧开门,把她塞进走廊,自己跟着跨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进槽口,沈韵洛还踮着脚往门缝里瞄,被顾婉秋拽着连帽衫的帽檐转了过来。她转过身,正要开口抱怨,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顾婉秋抿着唇,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将她轻轻拽向自己,微微踮脚,吻住了她。那个吻落得很慢,先是鼻尖擦过鼻尖,温热的呼吸拂在上唇,痒得她想躲,却被拽着衣领拉回来;然后是嘴唇碰上来,却不是结结实实地贴着,而是用唇锋极轻极慢地蹭过她的唇角,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描了一道若即若离的弧线。她的舌尖若隐若现地探出来一点,在沈韵洛的下唇上极快地掠过,舔了一口,又缩回去。沈韵洛本能地往前追了半寸,顾婉秋却偏头躲开,嘴唇堪堪擦过她的脸颊,停在她耳垂下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低,气息扑在沈韵洛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湿。   沈韵洛被勾的心底起火,呼吸都乱了。   顾婉秋这才重新贴上来,这次终于实实在在地吻住了,却还是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描过沈韵洛上唇的弧度,描完了,退开半寸,掀起眼帘看着她,眼底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沈韵洛受不了这种慢腾腾的折磨。她抬起手,想去环顾婉秋的腰,想把人拉近一点。可她的手刚碰到那片风衣面料,就被顾婉秋一把攥住了手腕,反手一扣,按在了墙上。   顾婉秋退开半寸,掀起眼帘看着她,唇角弯着那个让人牙痒的弧度。   “不是羡慕别人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被刚才那一幕勾起来的欲,气息还微微发着烫,扑在沈韵洛被吻得发麻的嘴唇上,“那就好好看着,不许动。”   ……   房间里,姜诺宁亲着沈念微,感觉她像一块奶油,正一点一点在自己掌心里融化。   她每落一个吻,沈念微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分,脊背就往后靠一寸,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陷进沙发垫里。姜诺宁追过去,她也不躲,睫毛垂下来,半遮着那双被亲得泛起水雾的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轻颤。   姜诺宁退开半寸,低头看她。沈念微靠在沙发扶手上,眼角泛着薄红,抿着唇,一声不吭。   这软塌塌的模样,让人很想欺负呢。   姜诺宁伸出手,揽住沈念微的肩,轻轻一带,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自己往后挪了挪,挪进沙发角落里,把沈念微整个人收进怀里,让她舒舒服服地靠着自己。她的下巴抵在沈念微发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发丝,从发根滑到发尾,“姐姐,”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软软的,带着刚亲完人还没平复的餍足,“你就是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她低头亲了亲沈念微的额头,沈念微没有说话,她靠在姜诺宁肩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动了动,把脸往姜诺宁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揉散了的鼻音。   “……我希望你爸妈喜欢我。”   以前的沈念微是瞧不起这种“恋爱脑”了,把喜怒哀乐拴在一个人身上,为一两句话辗转反侧。那时候她坐在五十八楼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的城市踩在她脚下,她的时间每一分钟都被精确计算过,用来权衡、决策、博弈,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了某个人,心甘情愿地走下那座塔。   姜诺宁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发顶,来回蹭了蹭,闭上眼睛。   “会的。”她轻声说,“日子还久呢。”   听到这句话,沈念微有些失神。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抱紧了姜诺宁。   她多想和她一夜间白了头。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光斑。   姜诺宁靠在沈念微肩头,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姐姐,”她说,“其实我心里……也有个小疑惑。”   沈念微低头看她。   姜诺宁的手指在她衣襟上无意识地捻了捻,“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她抬起眼,看着沈念微,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与点茫然,“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爸昏迷了,公司快被人掏空了,我自己连一份像样的方案都写不出来。满脑子都是怎么从素依手里把姜家拿回来,怎么在董事会上站稳脚。我那么狼狈,那么……”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轻轻吐出一个,“……普通。”   “可你从一开始就在帮我。从医院转院,到教我写方案,到陪我去江边吹风。你什么都替我想到,什么都替我安排,却从来不让我觉得欠了你。”她的睫毛垂下来,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给你发那条微信,如果我爸没有昏迷,如果我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你是不是还会出现在我身边?你是不是只因为看到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才……”   她没有说完。   沈念微低下头,看着姜诺宁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嘟起的嘴唇,看着她眼里那一点不确定。沈念微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姜诺宁的眉心上,把那道不自觉皱起的小褶子一点一点地揉开。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姜诺宁抬起眼,看着她,眼里全是茫然。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姜诺宁从沈念微的肩窝里抬起头,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很努力地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碎片。   “……你说过,我在你那儿很出名。”她顿了顿,眼睛望着沈念微,“可是姐姐,我真的不记得了。”   沈念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姜诺宁,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和认真,然后她笑了一下。   “跟我来。”   她牵着姜诺宁的手走出客厅,穿过走廊。姜诺宁跟在她身后,被她牵着手,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念微停在一扇门前。那是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和家里其他房门都不一样,没有寻常的木质纹理,而是深灰褐色,触感微凉。   姜诺宁来过沈念微家很多次了。客厅、卧室、厨房、阳台,甚至沈韵洛那间堆满画册和滑板的小房间,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唯独这扇门,从来没有打开过。不是锁着的,她也没有问过,只是每次经过的时候,目光会在门把手上停一瞬,然后又移开。   姐姐没有主动带她进过这扇门。   此刻,沈念微站在这扇门前,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决定,她转过头,看了姜诺宁一眼。那一眼很深,里面有很多姜诺宁一时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推开了门。   灯亮的那一刻,姜诺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睁大了眼睛。 第64章 第 64 章(二更) 爱一个人,要看她的眼睛。她眼里有你,才是爱   门开了。   姜诺宁的脚步凝固在门槛上。   这不是她以为的书房,不是堆满文件与合同的办公间。这是一间画室。准确地说,是一间美术馆里才会出现的私人陈列厅。四面墙从天花板到踢脚线都被柔和的暖光洗过,浅灰色的展墙上整整齐齐挂着一排排油画,全部配着同样简约的深色木框,全都画着同一个人。   ——姜诺宁。   她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   ——她趴在课桌上补觉,碎发被窗缝里的风吹起来,几缕黏在嘴角。画她的那个人一定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看过,近到连她睡着时眉心那道极浅的竖纹都一笔一笔描了下来。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睡着了还在想心事。   她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她坐在天台的水泥台阶上,膝盖顶着速写本,铅笔夹在指间,头却偏过去看远处飞过操场上空的一群鸽子。风吹起马尾,发梢扫过肩胛骨。画她的那个人一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才能把风吹起她发梢的弧度记得分毫不差。   她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   ——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站在学校礼堂侧门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毕业证书,正低着头偷偷抹眼泪。不是因为伤感,是因为刚才在台上发言的时候忘词了,觉得丢人。   姜诺宁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一幅画挪到另一幅画,像在翻阅一本别人替她写的日记,每一页都是她,她在图书馆书架间踮着脚够最上面那本画册的样子,她在食堂窗口前歪着头纠结吃什么的样子,她在梧桐树下蹲下来系鞋带的样子,她坐在画室窗边咬着笔头发呆的样子。   画室正中央有一幅最大的,和其他都不一样。画框是深胡桃木,比其他宽出一圈,挂在正对门口的墙上,单独占了一整面。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   学校旧画室的走廊,她大一那年经常抱着画板坐在那个台阶上发呆。那里有一扇朝西的窗,傍晚的时候夕阳会从窗格子里挤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她就坐在那扇窗前,膝盖收起来,双手环着小腿,下巴抵在膝头,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头发被染成浅浅的栗色。画里的人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好像在想什么让她偷偷开心的事。   整间画室里只有这一幅画有了名字。右下角贴着一张小标签,纸质微微泛黄,字迹手写,用的是极细的黑色针管笔。   《月亮》   2013年9月17日。   姜诺宁抬起手,指尖悬在离画面半寸的地方,沿着那道光影的轨迹慢慢滑过去。她没有碰到画布,却觉得指尖是烫的。   她转过身。   沈念微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样靠在门框上,安静地注视着她。暖光从画室里漫出去,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柔和。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很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我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   “十六岁。”   沈念微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动这个房间里沉睡多年的时光。   那一年,她十六岁。准确地说,是十六岁零三个月又十二天。   是她母亲潇茗十周年忌日。   她的妈妈,是在她六岁那年离开的。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什么叫离别,只知道有一天早上醒来,潇茗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画架前调颜料。客厅里有很多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说话都压着声音。爸爸把她抱起来,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她问什么时候回来,爸爸没有回答。   她记得妈妈是个画家。画室是整栋房子里阳光最好的房间,潇茗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她蹑手蹑脚推开门,潇茗回过头来,脸上沾着一道钴蓝色的颜料,冲她笑,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把画笔塞进她的小手里,握着她的手在画布上画太阳。潇茗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她们一起画过一个太阳,又画了第二个,第三个,潇茗说她画得好,她便得意得仰起脸去亲妈妈的鼻尖。潇茗笑起来鼻梁会微微皱起,眼睛弯成月牙。   可后来的记忆没有那么亮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潇茗画布上的颜色越来越少。先是粉色不见了,然后是黄色,然后是绿色,是黑白……最后,就只剩下刺眼的红了。她不画画的时候,就坐在画室里发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空空的。   妈妈的精神,大家都说不大好了。   可是沈念微不觉得。潇茗还是会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地叫她的名字。念念,念念。叫很多遍,像是怕忘了这两个字的发音。有时候会笑,有时候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因为太小,有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但是沈念微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妈妈抱紧她,突然认真地问:“念念,如果爸爸和妈妈离婚,你会同意么?”   当时沈念微才多大,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玩耍糖果爸妈的爱,她眨了眨眼,似是而非地答着:“那念念就没有爸爸了?”   潇茗抱紧她的手,突然松开了,苦笑挂在了嘴边。   妈妈死的那天,是春天。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像是落在枝头的云。   那一天,潇茗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小念微在她怀里昏昏欲睡之际,她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说:“念念,以后爱一个人,要看她的眼睛。她眼里有你,才是爱。”   她眨着大眼睛看着妈妈眼里的自己。   潇茗用力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嘴唇贴在她皮肤上微微发抖。   “对不起。”   第二天,妈妈就不在了。   大人们说她从画室的窗户跳了下去。沈念微跑进画室,画架上还夹着一幅没画完的画,是潇茗最后画的那幅。整张画布上只有黑白,画的是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正从极高极暗的夜空往下坠。   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踮起脚,把妈妈的画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那是她拥有的关于妈妈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天夜里,她哭了很久。   六岁的她安静的把脸埋进枕头里,小肩膀一耸一耸,不出声,哭到喘不上气,她就翻过身,仰面盯着天花板,等那一阵窒息的感觉慢慢退下去,然后再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宿一宿,反反复复,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沈括是在妈妈头七过后开始变的。他把她叫进书房,站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才六岁,站直了也只比桌沿高一个头。   “从今天起,你每天练两小时钢琴,两小时书法,英语家教周三周六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想画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括的手掌落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跳了一下。   “画画?”他的声音冷下去,“你妈画了一辈子画,画出什么名堂了?画出什么下场了?念念,你不要像她,任性妄为。”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爸爸用那种语气提起妈妈,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冰凉的、不耐烦的、急于撇清的厌倦,好像妈妈只是账本上一笔需要核销的旧账。   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   后来她不提画画了。她坐到钢琴前,弹哈农,弹车尔尼,弹那些翻来覆去毫无感情的练习曲。   琴键是冰凉的,黑白分明,像妈妈最后那些画。   沈括偶尔站在琴房门口听。她弹完一曲,回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永远是那样,眉心微蹙,嘴角紧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他从不鼓掌,从不说“弹得好”,只是点点头,说“继续”,然后转身走开。   如果她弹错了一个音,哪怕只是极短的一个颤指、一次不饱满的落键,他也会在同一个瞬间推门进来,冷着脸盯着她。   她渐渐明白了。在这个家里,爱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她必须优秀,必须听话,必须像他期待的那样长成一棵笔直的、没有旁枝的树,哪怕那些被他亲手剪掉的旁枝,曾开出最漂亮的花。   可那一次,她实在没有办法不哭。   沈括难得到家,难得坐在她对面吃饭,保姆轻手轻脚地给每个人盛好饭。   沈念微低着头扒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天开口。也许是窗外那棵玉兰树又开花了,也许是客厅角落里妈妈的画架已经不见了,也许是爸爸难得在家。她放下筷子,声音很小:“爸爸,妈妈的画……能不能不要都收起来?我想在房间里挂一幅。”   餐桌上的空气凝了一瞬。   沈括放下碗,拿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不快,却让沈念微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那画挂在家里,我每次看到就恶心。”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念念,这样的话,永远不要再说了。”   “而你,身为我沈括的女儿,永远不要变成像是你妈妈那样的疯女人。”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吃完饭的。只记得回到房间,把门关上,沿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她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额头抵着膝盖,张嘴,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流进指缝,从头到尾,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来,妈妈去世还没有过百天,苏微沫就挺着大肚子来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苏微沫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拆开是一套进口水彩颜料。她笑得温柔极了,说“念念,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念微看都没有看她,转过身去。   沈括很生气,苏微沫却笑的温柔,摸着肚子,“没事的,括哥,小孩子么,慢慢就会接受了。”   苏微沫的一切表现,都好像是传说中的“好继母”形象。   她从不在沈括面前对沈念微说重话,从不克扣她的吃穿用度,家长会也每次都去,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老师讲沈念微的成绩和表现,偶尔还会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几行。别的家长看见了,都羡慕地跟沈括说,你太太对孩子真是上心。   苏微沫就笑,笑得恰到好处,沈括则是骄傲又自豪。   她会在大年三十的家庭聚餐上帮沈念微夹菜,说“念念太瘦了要多吃点”,然后转过头跟亲戚们笑着补一句“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怪了些,不爱说话,随她妈妈”。   亲戚们便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   她会在沈括面前夸沈念微聪明、懂事、有天赋,然后用同样温柔的语气补一句“这孩子自尊心太强了,心重,不好管教”。   沈括听了,便皱起眉,在晚饭桌上宣布:“念念,下学期的夏令营不去了,你留在家,学你该学的东西。”   她低下头,说了一声“好”。   那年她才六岁,六岁的沈念微已经麻木了,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正常的,“父爱”就是这样严肃的,这是另一种“好”与“慈爱”。   直到妹妹出生。   她隐约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家里的灯全亮着,沈括站在客厅中央,外套都没脱,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大笑。她从来没有见过爸爸那样笑,眉毛完全舒展开,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截。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念念,你有妹妹了!”   她被举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沈括脸上那种陌生的笑,心里想的是原来爸爸可以这样笑。   从那天起,敏感的她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爸爸不是不会笑,只是他不愿意对自己笑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她六岁的胸口,不深,却一直在那里,偶尔动一下就隐隐地疼。   可她没有恨过沈韵洛。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那个小东西实在太可爱了。沈韵洛一岁多的时候,刚学会摇摇晃晃地走路,最喜欢跟在她身后爬来爬去。她坐在书桌前做作业,沈韵洛就从门缝里探进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手脚并用地爬到她的椅子旁边,仰起脸,咧开嘴,露出四颗刚刚冒尖的小门牙,冲她笑。   她总是绷不住笑。弯下腰把妹妹捞起来放在腿上,一边背乘法口诀一边晃着她玩。沈韵洛趴在她怀里不哭也不闹,小手抓着她校服领口的蝴蝶结,偶尔含含糊糊地叫一声“姐姐”,发音歪歪扭扭的,听起来更像“姐姐”和“的的”之间的某个音节。她把妹妹举高了,沈韵洛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细缝,和她自己的眼睛那么像。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妹妹,这栋房子大概会更冷。苏微沫说话的时候,她就去妹妹的房间待着。沈韵洛躺在婴儿床里,小手攥着她的食指,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走掉。她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低头看着妹妹,轻声说:“你快长大,长大了姐姐带你出去玩。”   沈韵洛当然听不懂,只是蹬了蹬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沈韵洛会走路的那年夏天,有一回她们俩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沈韵洛刚学会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脚踩塌了她好不容易搭好的城堡。木块哗啦啦散了一地。沈念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韵洛自己先愣了,低头看看地上的积木,又抬头看看姐姐,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括几乎是立刻从书房里冲出来的。他一把把沈韵洛从沈念微怀里抢过去,动作又快又急,沈念微被带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在茶几边角上,闷闷的一声响。   “没事没事,爸爸在,不哭不哭。”   苏微沫也跟着从厨房出来了,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快步走到沈括身边,弯腰去看沈韵洛的脸。确认女儿没受伤之后,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沈念微身上。   “念念,”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温柔的、不紧不慢的调子,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忧,“妹妹还小,你让着她点。有什么不高兴的,跟阿姨说,别冲妹妹撒气。”   沈念微站在一地散落的积木中间,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是妹妹自己踩塌的,她没有推,她只是蹲在旁边看着她。可话还没出口,沈括已经抬起头来。他抱着还在抽噎的沈韵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拧成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深沟。   小念念不敢再说话了。她低下头,蹲下去,把散落满地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收纳盒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豆大的,一颗一颗砸在积木上,又顺着木块边缘滑下去。她没有出声,只是捡得很快,捡完积木又去拿抹布擦地上那一点妹妹留下的口水印,好像只要手里的活不停,眼泪就不算数。   没有人看见她在哭。爸爸抱着妹妹上楼了,苏微沫跟着上去了,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后来她长大了,也就不那么爱哭了,更多的是沉默。   当一切都趋于平稳时,苏微沫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向她透露了一件事,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将她维持多年的平静击得粉碎。   那是在她十五岁那年的秋天。苏微沫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相册,沈念微路过时,被她叫住了。   她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给她看。照片里,沈括和急并肩站在一棵玉兰树下,两个人都在笑,眉眼温柔得几乎要溢出相纸边缘,他们都很年轻,意气风发。   那天,沈念微知道了所谓的真相。   沈括当年娶妈妈,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她的家世,潇家在江城有根基、有头脸,能在沈括最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撑起门面的妻子,而苏微沫,那个照片里站在玉兰树下笑得温柔的女人,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人。   所以,“念微”这个名字,从来不是爱称。   沈念微不知道苏微沫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也许是因为那天下午的阳光太好,窗外玉兰谢了又开,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也许只是刚好想找个人说话。   在那样明媚的阳光下,苏微沫看着挺直了身板装大人模样的沈念微,轻轻笑了,和往常一样温柔得体,“念微,本来阿姨还挺恨的。”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毕竟,你妈妈占了我的位置,让我等了那么多年。相爱的人被硬生生拆开,谁能没有气呢?”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珍珠,手指一颗一颗地捻过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念微的眼睛。   “可是因为你,我又不恨了。”   沈念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了。   苏微沫的笑意从嘴角漫上来,温柔而残忍,“你的名字,就是我们爱情的纪念。每叫一声‘念微’,你爸爸都会想我一次。”   那时候,她已经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沈念微,是同龄人眼中难以企及的存在。年级排名从未掉出过前三,钢琴弹到了演奏级,英语流利得能和外教辩论。所有人都夸她优秀,夸她自律,夸她继承了沈括的商业头脑。她自己也像一台被上满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也很久没有想起妈妈。   沈念微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早已刀枪不入。   可原来还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她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妈妈没有生下她,也许早就离开了这个让她的画布一寸寸褪成黑白的男人,也许现在还活着,还能画画,还能把画笔蘸满明亮的颜色。如果她没有出生,苏微沫住进这栋房子的时候,就不必每天对着前任留下的女儿,不必一面笑着给她夹菜,一面在心底翻涌那些压了半辈子无处倾倒的酸楚。   她是一个多余的人,她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每一天,都是往所有人伤口上撒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那年的春天落进她的胸口,无声无息地扎了根。   十六岁那年夏天,她第一次割腕。用的是美工刀,在浴室里。她记得自己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看着手腕上那道红线慢慢裂开,血珠一粒一粒地冒出来,汇成细细的溪流,顺着苍白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白色地砖上,像妈妈最后那些画里唯一的颜色。 第65章 第 65 章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勾着沈念微,不紧不慢,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拽着她的手   血是温热的。   从手腕上那道裂口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她意外的温度。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低头看着那些红色顺着苍白的手臂往下淌,在指尖汇聚成一颗颗圆润的珠子,然后无声地坠落,砸在白色地砖上,绽成一朵朵小小的花。   她妈妈最后那些画里,也有这样的红色。   沈念微闭上眼睛。瓷砖的凉意从后脑勺渗进来,和手腕上的温热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她觉得身体在变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慢慢地往下沉。那些压了她十年的东西,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流,随着那些温热的液体一起,流了出来。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有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她在那片模糊里看见了自己的轮廓,瘦瘦小小的,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然后那只猫的影子开始晃动,水汽在镜面上缓缓流淌,重新聚合,变成了另一张脸。   妈妈。   沈念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快要死了,否则不会看见幻觉。可那个幻觉太真实了,妈妈就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淡蓝色家居裙,裙摆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钴蓝色颜料。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微微打着卷,垂在肩侧,和她最后一次见到妈妈时一模一样。   “念念。”   潇茗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双眼睛和她记忆里一样温柔,瞳孔深处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纹理,在浴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念微想说话,想喊一声“妈妈”,可她张不开嘴。她的嘴唇已经冻住了,冷意从四肢往心脏的方向蔓延。   潇茗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那只手没有温度,不冷不热,像一阵风从皮肤上拂过。   “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沈念微从未在她生前听到过的平静,“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念微终于哭了出来。   她泪流满面;   她痛苦不堪。   她想求妈妈带她走,想告诉她,自己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潇茗看着她,眼里满是疼惜与不舍,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回去吧,孩子。你还有大好人生等着。”   沈念微摇头。她哭,想求妈妈带自己走。她哪里还有什么大好人生?日复一日,在这栋冰冷的大房子里扮演一个所有人都期待、却没有人真正想要的沈家大小姐,她已经活够了。   潇茗却由不得她。就像当年离开时一样,她从不给沈念微选择的机会。   她的身影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妈妈——”她终于喊出了声,那声呼喊碎在喉咙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惶恐。   在黑暗完全吞没她之前,她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隔着好几道墙的。尖叫声,呼救声,有人撞开浴室门的声音。然后是沈韵洛的哭声,那么小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劈了。她似乎听见妹妹在喊“姐姐”,一声又一声。   她想睁开眼睛,想告诉妹妹不要哭,可她连动一动睫毛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手术室的灯亮了好几个小时。沈念微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沈括还在从邻市往回赶的路上。苏微沫等在手术室外面,和保姆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保姆的手一直在抖,反反复复地说“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大小姐”。苏微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术室的门框上方那盏亮着的红灯,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医生出来的时候,沈韵洛从保姆怀里挣脱出来,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拽住医生的白大褂下摆,仰起脸,满脸是泪:“我姐姐——我姐姐——”她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反反复复地喊着这几个字。   医生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说人救回来了。   苏微沫的眼皮跳了一下。   随后赶到的沈括一把推开手术室的门,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他没有看苏微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手术台前。沈念微躺在那里,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上。   他站在手术台前,看着她。   他的女儿,刚刚差点死了。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几乎拧成了一道沟壑,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一块被拉到极限的钢板。   沈念微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她听见有声音在她身侧说:“醒了醒了,大小姐醒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门,有人跑进来。她慢慢睁开眼睛,视野里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里飘进来的饭菜香。   然后她看见了沈括。   他站在病床边,逆着窗外的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先是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后对着满屋子的人开口了:“你们都出去。”   保姆退出去了。护士也退出去了。苏微沫牵着沈韵洛的手,看了她一眼,也退出去了。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沈括两个人。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沈念微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一个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从父亲脸上见过的担心的表情,心跳在胸腔里慢慢加速。   沈括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到极限的怒气,“你这样做,后果是什么?”   “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荣尚集团的千金,沈家的长女,在自家浴室里割腕自杀,传出去好听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在训斥一个犯了低级错误的下属,“你奶奶今天早上一听到消息就晕过去了,到现在还在打点滴。你姑姑打电话来问,我怎么答?我说女儿在家,好好的,忽然不想活了?你让外人怎么想?是家暴,还是苛待?还是沈家上梁不正下梁歪,养出一个——”   他没说完。   沈念微也没有让他说完。   她闭上了眼睛。   很累。累得不想再开口,累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后来是苏微沫主动提出封锁消息的。她站在沈括的书房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她的姿态和语气都和往常一样,温柔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括哥,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医院这边走的是私立通道,所有知情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念念的学校那边,我亲自去办的病假手续。对外就说突发急性贫血,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不要让她受干扰。”   沈括闭眼点了头。苏微沫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不过……学校那边反馈,有几个跟念念同班的女生,似乎知道了什么,到底是孩子,嘴不严,容易相信人,她们已经在班里议论……”她看着沈括紧蹙的眉心,适时地收住了话头,“不过我会处理的。”   处理?   任何秘密只要被一个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   半个月后,沈念微回到了学校。   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走廊里的黑板报换了一期新的,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却已经悄然变了样。她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口值日的两个女生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其中一个侧过身,凑到另一个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她在走廊里碰到同班的几个女生。她们原本围在一起看手机,看见她走过来,笑声骤然停了。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有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有人低下头假装去翻书包,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哗啦一下散开。   她以前也独来独往。   因为太优秀,太清冷,没人敢轻易靠近。那时候别人看她的眼神多是畏惧,有羡慕,有好奇,而现在掺了一种别的东西。   她们的悄悄话压得再低,也总有只言片语漏进她的耳朵里。   “就是她,三班的,在家割腕了……你知道吗?太吓人了。”   “听说她妈妈也是这样的,精神不正常。”   “那她会不会也疯啊?”   “嘘——别说了,她过来了。”   那时候的沈念微虽然还不满十八,但她已经足够清醒了。   她知道是谁散步的这些原本是秘密的谣言,又为她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继承人,是不可能接班的。   对于这些流言,她并不在意。她本来就没有打算在这个世界里待太久。冷漠也好,残忍也罢,她早已不指望从任何人那里得到善意,也就不在乎他们再多踩上一脚。   她只是一具被安排了命运的躯壳,在既定的轨道上日复一日地滑行,等待某个终点的到来。   出院后的第一个月,她把安眠药藏在维生素瓶子里,一粒一粒地攒。   沈韵洛把药瓶翻出来的时候,举着那个棕色的药瓶站在她房间门口,眼泪淌了满脸,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她当着沈念微的面把药片全部倒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她转过身,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红着眼眶,一字一顿地说:“姐姐,你要是死了,我每天晚上都去你坟前哭,哭到你不得安宁。”   沈念微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从那天起,沈韵洛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姐姐写作业,她就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画画;姐姐练琴,她就坐在地毯上翻绘本;姐姐洗澡,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浴室门口,隔一会儿喊一声“姐”,听到里面应了才放心。晚上睡觉,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和小被子,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推开门,理直气壮地爬上沈念微的床。苏微沫来拉她回去,她抱着枕头缩在姐姐身后,说什么都不走。   所以,沈念微后来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她房子都准备好了,沈韵洛还是赖着不肯搬。明明和顾婉秋如胶似漆,却偏偏要挤在她这间公寓里,用尽各种借口,什么水管坏了、房子在重新装修、离工作室太远、顾婉秋最近加班多不想一个人住。借口换了一轮又一轮,从来没有重样过。   她不是不想去过二人世界,她是不敢走。   她怕姐姐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怕那些被忙碌压下去的旧日阴影在某个夜深人静的缝隙里重新漫上来。她守了那么多年的姐姐,在没有另一个人接手之前,她不敢松手。   直到姜诺宁搬进来的那天,沈韵洛才终于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安安静静地搬了出去。   这种恐惧与担忧,从十一岁那年就种进了她心里,从此如影随形,再也没有离开过。   “沈韵洛,”苏微沫站在门口,声音冷下去,“不要闹。”   “我没闹。”沈韵洛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倔得像一头小牛犊。   “你姐姐需要休息。”   “我姐需要我。”   苏微沫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一把抓住沈韵洛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下来。沈韵洛被她拖着往外走,赤着的脚在木地板上蹭出两道长长的印子。她回头看着沈念微,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硬是一声没吭,她被拖进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沈念微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沈韵洛拍门的声音,拍得又急又重,夹杂着变了调的喊叫:“放我出去!妈——你放我出去!”   闹了好久,声音才停了。   走廊里沉寂了好一阵,窗外有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念微翻了个身,面对着墙,闭上眼睛。   她才休息没多久,就听见窗户被推开时金属合页发出的摩擦声。   沈念微猛地坐起来,拉开窗帘。沈韵洛正扒着她的窗台,整个身体挂在三楼外墙上,踩着她自己房间窗户上方那一条极窄极窄的装饰线。十一岁的孩子,小腿还在发抖,睡裤被窗框上的灰尘蹭得一片灰白,她仰着脸,看着姐姐,咧嘴笑了一下。   沈念微一把推开窗,探出身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了进来。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板上,沈念微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妹妹,沈韵洛的膝盖磕破了皮,手肘蹭了一大片灰,脚底板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碎泥和墙灰。   “你疯了。”沈念微的声音在发抖。   沈韵洛趴在她怀里,仰起脸看她。她没有哭,带着一种只近乎蛮横的笃定:“姐姐,我要跟着你。”   苏微沫冲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她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你从窗户爬过来的?”   “是。”沈韵洛回答。   “你的房间在三楼。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危险?你就不怕摔死?”   “我怕。”沈韵洛的声音很平静,她从沈念微怀里慢慢坐直了身体,抬起头,看着苏微沫。   “可我更怕姐姐离开我。”   苏微沫浑身一震,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把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念微陷入了沉默。   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小背影,看着那双攥紧的拳头还在发抖,看着这个从她六岁起就跟在她身后爬来爬去的小东西,红了眼睛。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声音沙哑:“以后,不要这样了,太危险。”   沈韵洛像一只被摸了脑袋的小狗,讨好地蹭了蹭姐姐的掌心。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打量着沈念微的表情,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软得不成样子的试探:“姐姐……能不走了么?”   沈念微没有说话。   沈韵洛伸出手,扯住她的衣角,轻轻地晃了晃,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仰着脸望着她,“陪陪我……求你。”   那天之后,沈韵洛再也没有被锁在门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与其说活着,沈念微觉得自己更像是行尸走肉。   她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坐在钢琴前弹那些翻来覆去的练习曲,按时完成远超同龄人课业量的商业案例分析和财务模型。她的成绩始终保持在年级最前列,钢琴演奏级高分通过,被老师赞为最有天赋的学生;她在校级商业模拟赛中拿了最佳表现奖,带队夺下了那一届高中生投资大赛的冠军。   沈括在家长会上被请上台发言,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一切终于如他所愿,女儿不再是那个在浴室里割腕的疯孩子,而成了一枚可以展示的勋章。   沈念微不再写日记,不再照镜子,不再在晚饭桌上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沈括偶尔回家,坐在餐桌对面。父女俩隔着一桌菜,谁也不看谁。   沈念微手腕上的伤口结了痂。粉红色的新肉从裂口边缘慢慢长出来,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是被人用钝刀在皮肤上画了一道。她没有再割第二次。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沈韵洛每天晚上都睡在她旁边,翻来覆去地踢被子,把冰凉的小脚丫蹬在她小腿上,把她从那些不属于人间的梦里拽回来。   结痂的过程很痒。   她在钢琴课、在饭桌上、在深夜写作业的间隙,会不自觉地伸手去挠。   痂掉了之后,留下一道窄窄的、泛着珠光的疤痕。   颜色从深粉慢慢褪成浅粉,又从浅粉褪成一种接近肤色的银白。   时间似乎治愈了一切,所有都在慢慢变好,可那道疤永远的留下了。   有一次晚饭后,沈括难得没有立刻回书房。他坐在餐桌对面,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疤上,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和安排她暑假补课时的语调没什么两样:“我让助理联系了瑞士一家医美机构,下个月飞过去,做个祛疤手术。”   “不用了。”沈念微的声音很轻,却很干脆。   沈括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女孩子不都是爱美么?   沈念微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沈括。那双眼睛和一年前在病房里听训斥时已经完全不同了,眉宇间也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身上散发的气场,也已经不是沈括能轻易掌控的了。   他闭上了嘴。   从那天起,沈念微开始戴手表。她把表带调到最紧,不让它滑动,不让任何人看见底下的东西。有时候扣得太紧,手腕内侧的皮肤被勒得发白,再久一些便泛起不正常的青紫,像是不过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事。   后来,沈韵洛又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姐姐回家,就想要帮她解开手表。   又是一年。窗外的玉兰花开过了,谢了,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尽。妈妈的忌日又到了。   那天早上,沈念微没有戴表。   沈括依旧不愿意记得这一天是什么日子。   苏微沫也许记得,但她不敢再提。她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把沈念微一步步逼到悬崖边上,让她在沈括眼里从继承人变成累赘,让她在学校里被孤立、被议论、被当成“跟她妈妈一样的精神病”。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唯独在亲生女儿这里卡住了。   沈韵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不像话”。她把头发染了一头扎眼的绿色,她不再学钢琴,不再碰那些苏微沫精心安排的“名媛课程”,整天抱着滑板往街头跑。   苏微沫站在二楼的窗帘后面,看着女儿在那个她连走近都嫌跌份的滑板公园里,一遍一遍地摔,爬起又摔,身上青紫斑驳,毫无沈家千金的样子。   她们也争吵过,激烈到整栋房子都在发抖。不同于沈念微的隐忍,沈韵洛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她把能摔的东西全摔了,客厅里的古董花瓶、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苏微沫珍藏的那套法国骨瓷茶具,一件一件砸在地上,碎片溅得满地都是,伴着变了调的嘶吼和摔门声。   苏微沫站在一地狼藉中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韵洛胸口剧烈起伏着,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苏微沫,看着她的母亲,一字一顿地说:“妈妈,你已经杀死我姐姐一次了。难道要我也死一次,你才甘心吗?”   那句话不重,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苏微沫最不敢触碰的那个角落,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敢在沈韵洛面前说沈念微一个“不”字。   沈括听了,沉默片刻,反倒安慰了她一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一个省心,一个活泼,也不是坏事。”   这话像是在夸,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掴在苏微沫脸上。   这一切喧嚣,沈念微都视若罔闻,校园逐渐安静下来,原本一切该向好的。   午后,没有上课铃,没有课间操的广播,只有风穿过梧桐枝叶的声音。沈念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从教学楼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花坛,从花坛绕过那片种满三色堇的草坪。她的脚步没有方向,目光没有焦点,只是不停地走,像是只要身体不停下来,心里那个不断下坠的黑洞就追不上她。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   这世上也许只有她还记得。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脏最深处往外撕扯,可比去年淡了很多。   她突然变得害怕。   怕有一天自己连这份疼都感觉不到了,怕有一天妈妈离开的这一天也变得和所有普通的日子一样平淡无奇。   她怕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痛觉的人,怕自己真的活成了沈括想要的模样。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那道疤愈合太久了,已经变成了一道窄窄的泛着珠光的银白色细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底下曾经裂开过怎样深的口子。   她用拇指按住它。钝痛从手腕内侧传来,闷闷的,不够。她又用指甲去抠,沿着疤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陷。   可她还是觉得不够,根本够不到她身体里那个不断下坠的黑洞。她想要更深的,深到能让她确定自己的血还是温热的,心脏还在跳,妈妈离开的这一天,她还能感觉到痛。   手指做不到。指甲太钝,力气太小。人对自己,总是下不了真正狠的手。   她垂下眼,右手慢慢伸进书包侧袋,指尖碰到了那把美工刀,冰凉的金属壳,硌在指腹上,又硬又冷。只需要把它拿出来,轻轻一推,她就能抵达那个指甲永远够不到的深度。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勾着沈念微,不紧不慢,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拽着她的手腕往深处引,就在她把刀抽了出来那一刻,一阵细碎的风从梧桐枝间落下来,擦过操场边那丛半人高的狗尾草。   然后,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逆着正午最烈的日光,那个人的影子正正地落在她膝盖上。沈念微抬起头,不认识,是个扎马尾的女孩,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女孩盯着她的手,眉心皱成一小团。   沈念微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往回缩了缩。但她的动作太快了,那个女孩已经蹲下来了。   “你手伸出来。”   沈念微没动。   她等了几秒,好像并不习惯等待,干脆自己拉过她的手。袖子往上推。那道又红又肿几乎要往外渗血的旧疤痕,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   沈念微屏住了呼吸。她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些熟悉的东西,惊讶的抽气声,后退的半步,那种小心翼翼又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你有病吧”这样的话。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孩只是低着头,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笔。细细的,笔尖蘸着蓝色的颜料。   沈念微下意识往回抽。   “你——”   “别动。”她按住了她的手腕,没有用力。   笔尖很凉。从疤痕边缘开始,一道一道往上描。那种痒更细致了,细细密密地麻醉在皮肤表层。沈念微觉得自己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停住了,又在某个瞬间重新启动。她不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女孩已经歪着头端详了自己的画布几秒,接着又俯下身,添了几笔。   “好啦。”她松开手,满意地把沈念微的手腕翻过来对着阳光。   阳光下停着一只蓝色的蝴蝶。翅膀刚好展开,遮住了那道疤痕。那对翅膀的边缘被描得很细,细到在光线里几乎透亮,仿佛只要扇动一下,就能从她手腕上飞出去。   很美很美。   沈念微看着那只蝴蝶,有些恍惚。   “你看,”女孩出人意料地把她的手举高,对着天空,嗓音软软糯糯的,“飞了。”她抓着她那只受过伤的手,轻轻晃了晃,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模仿蝴蝶扇动翅膀的样子。   “飞咯飞咯——”   是命运么?   她竟然画了一只蝴蝶。   沈念微看着她纯净的侧脸。   当年妈妈画布上那只坠落深渊的黑色蝴蝶,变得五彩斑斓,活了过来。 第66章 第 66 章 月光为她而来   沈念微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一直以来像一条枯藤盘踞在脉搏上,丑陋的,死寂的。   可现在,一只蓝色的蝴蝶覆在上面,那蓝色太亮、太鲜活了,顺着疤痕的轮廓蔓延,将丑陋覆盖,把死寂都照亮了几分。   她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很轻,像春天河面上最后一块薄冰,被阳光照出一道细纹,然后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化开。   她想伸手去碰,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沈念微抬起头时,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已经跑远了,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帆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没有声音。她跑到操场边缘那棵梧桐树下,停下来,转过身,冲身后几个追上来的女生挥了挥手。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她眉间飞舞。   沈念微不认识她。   在这个学校待了几年,她叫不出大多数同学的名字,也从不参与任何课间活动。   她的世界从很早以前就失去了颜色。   没有童年,没有青春期,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为“鲜活”的瞬间。她跳过了一切柔软的、嘈杂的、会让人脸红心跳的年纪,直接长成了一个冷硬的成年人。   她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过去。   那天晚上,沈念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左手搁在桌面上,手腕内侧朝上。台灯的光照在那只蝴蝶上,颜料已经完全干了,蓝色的翅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细的珠光。   她低头看了很久,唇角微微上扬。   门外,沈韵洛趴在门缝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盯着姐姐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倒吸一口凉气,她姐居然在笑?!一个人对着自己的手腕笑?!沈韵洛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身就往客厅冲。   客厅里,苏微沫正靠在沙发上敷面膜,听见脚步声蹬蹬蹬地冲过来,本能地心底一激灵。这些年,她已经被这个小女儿弄得有点应激了,上次是把她的骨瓷茶具砸了个稀烂,上上次是把她衣帽间里的裙子全绞成了布条。   果不其然,沈韵洛冲到她面前,一把扯下她脸上的面膜,指着卧室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妈,你是不是又去招惹我姐了?!”   苏微沫一脸茫然:“我今晚连她的门都没靠近过。”   沈韵洛根本不信,眼眶都红了,“你是不是又跟她说什么了?!”   苏微沫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沈韵洛的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了整间客厅。茶几旁边的小边几上,摆着一只掐丝珐琅的花瓶,是苏微沫上个月刚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说是清代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时连保姆擦灰都不让碰。   沈韵洛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抄起那只花瓶,举过头顶。   苏微沫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都劈了:“沈韵洛——那是我的——你放下——!”   “砰!”   碎片溅了一地,珐琅片在灯光下闪着昂贵的光。   苏微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   那只蝴蝶,即使沈念微再小心翼翼地保留,到了第四天,也开始褪色了。   可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从她的手腕上,飞进了她的心里。   沈念微开始在学校里寻找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这件事并不难,因为那个女孩太显眼了。她是那么的漂亮纯真,她会在午休时间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夹在指间,歪着头看远处飞来飞去的那群鸽子。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冲对方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画画。   她叫姜诺宁。   沈念微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说“姜诺宁那个画展你看没看,她画得好好啊”。另一个说“她爸爸是姜臣,家里开酒店的,她学画画就是玩玩,以后又不用靠这个吃饭”。她端着餐盘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后来,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耳朵。   姜诺宁的美术作品拿了省里比赛的银奖,被挂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展览了好几个星期。沈念微每次路过那幅画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再看一眼。画的是江城的夜景,深蓝色的天幕下万家灯火,江面上倒映着碎金一样的光斑,笔触温柔得像一场梦。画框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作品名《家》和作者名字。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旁边的同学开始侧目,她才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沈念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画出来的世界,和她看到的不一样。她看到的江城是灰的,是冷的,是压在城市上空永远散不尽的铅灰色云层。可姜诺宁的江城是暖的,是亮的,是有灯火、有月色、带着回家的温馨。   后来,高二分班,姜诺宁被分到了隔壁班。沈念微第一次觉得,学校的走廊太短了。课间十分钟,她有时候会假装去洗手间,路过隔壁班的门口。窗户开着,阳光从里面照出来,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她从那片光里穿过去,余光扫过靠窗第二排那个位置。姜诺宁正趴在桌上补觉,碎发被窗缝里的风吹起来,几缕黏在嘴角,有时候,还会睡的嘴角流出口水。   沈念微都会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那段时间,沈念微的画册里多了一些从来没出现过的东西。不是老师布置的素描作业,不是为比赛准备的油画创作,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速写。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趴在桌上睡觉,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操场边逗猫,一个举着甜筒的女孩站在梧桐树下,仰起头看树梢上新生的嫩芽……   没有人知道她在画画,没有人知道她在看谁,没有人知道那只蝴蝶飞走了之后,在她心底种下了一整片春天。   以前,除了妹妹不管不顾的牵挂,沈念微与这世间几乎没有什么鲜活的连接。而现在,那只蝴蝶在她身体里扇了一下翅膀,她便从一片死水里重新听见了风声。   无意的一天,沈韵洛翻了她书桌上的画册。   她趴在地毯上一页一页地翻,起初是好奇,然后是不解,最后整个人坐了起来,把画册举到眼前,小眉头拧成一团。画册里全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确认了一件事:整本画册,没有一张画的是她。   沈韵洛把画册合上,放回原处,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房间。   她心里很痛。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姐姐,在外面……有野妹妹了。   接下来几天,她都不跟沈念微说话。吃早饭的时候埋头扒饭,放学回家直接钻进卧室,连晚上雷打不动的蹭床环节都取消了。沈念微不知道妹妹怎么了,问了她也不说。保姆说二小姐这几天眼睛总是红红的,像是哭过。   那天晚上,苏微沫端着盘切好的水果推开沈韵洛的房门,正好撞见女儿趴在床上,抱着那本画册翻来覆去地看。   “你姐画的?”苏微沫把果盘搁在床头柜上,声音凉凉的,“画了这么多,倒是挺上心。”   沈韵洛“啪”地把画册合上,警觉地瞪着她。   苏微沫见她这副护食的模样,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冲我瞪什么眼?又不是我让她画的。你姐这个人,心思重,跟她妈一样,喜欢上谁就掏心掏肺的,也不看看人家领不领情。人家姜家那个小姑娘每天呼朋引伴的,眼睛里能看得见她?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   沈韵洛从床上弹了起来,画册抱在怀里,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为什么连我姐姐在学校干什么都知道?你是变.态吗?”   苏微沫还来不及反应,沈韵洛把画册往床上一摔,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指着门口,眼眶气得通红,撕心裂肺:“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她活着一口气碍着你什么了?!”   苏微沫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门把手。她气得嘴唇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逆女!”   然后摔门走了。   ……   到了第四天,沈念微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沈韵洛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肿的,鼻尖也红红的。她蹭进来,走到姐姐身边,不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拽了拽沈念微的袖口。   沈念微放下笔,低头看她。沈韵洛把一本新的画册推到她面前,声音闷闷的,“姐,你也画我。”   沈念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拿起笔开始画。沈韵洛赶紧摆好姿势,两手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把自己最好看的角度对着姐姐,嘴角翘得老高,期待得脚趾都在地毯上蜷起来了。   沈念微画得很认真,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了很久。沈韵洛不敢动,脖子酸了都硬撑着,心想姐姐画得这么仔细,肯定把自己画得特别好看。   半个小时后,画递到了沈韵洛面前。   她低头一看,笑容凝固在脸上。纸上画着一个圆滚滚的蘑菇头,又矮又胖,脑袋占了整个身子的一半,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活脱脱就是超级玛丽里那颗从水管里冒出来的绿蘑菇,还是被踩了一脚,扁了一圈的那种。   沈韵洛捧着画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姐,”她说,“你是喜欢她吗?”   她也是学艺术的,虽然姐姐不善言谈,但是通过她的画,她看明白了。   沈念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从那以后,沈韵洛再也没有偷看过姐姐的画册,甚至帮她偷偷守护着。   妈妈要是再想看,沈韵洛就摔她的东西,什么贵,她摔什么。   姜诺宁也大概永远不会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正用这样沉默而笨拙的方式,悄悄地喜欢着她。   沈念微还是这样一天一天地画着,攒了一本又一本画册,把十六岁的她、十七岁的她、十八岁的她,一笔一笔地留在了纸页间。那些画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最隐秘的角落,像一颗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种子,不见阳光。   沈念微先毕业了,脱离了校园。   后来,姜诺宁也毕业了。   沈念微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她特意推掉了一切工作,换了一身低调的便装,捧着一束小小的雏菊,站在操场对面的梧桐树下。那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想走到她面前,把花递给她,说一句“毕业快乐”。   从集合的人群里,她一眼就看见了她。姜诺宁站在第三排最右边,旁边是她最好的朋友鹿凉月。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蝴蝶结,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来,散落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她被旁边的同学拉了一下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摄影师在前面喊“看这里”,她转过头来,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正正地看向镜头。   她还是那么的阳光,快乐。   沈念微站在梧桐树下,隔着整个操场,远远地看着她。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把那个笑容永远定格在了毕业照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被她握得太紧,花茎已经微微发皱。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有人在喊姜诺宁的名字,不是鹿凉月,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声音,清亮的、亲昵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一个女生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姜诺宁转过头,看见那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从队伍里跑出来,接过奶茶,很自然地挽住了那个人的胳膊。   沈念微不认识那个人,远远地看着。   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梧桐树下,又站了很久,直到毕业照拍完,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姜诺宁和那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鹿凉月在后面喊她们等等,三个人笑闹着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   沈念微低下头,把雏菊轻轻放在了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没有回头,转身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那束花,连同那声从未出口的“毕业快乐”,一起留在了那个夏天。   那天晚上,她画了很久,从傍晚画到深夜,从深夜画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画完最后一笔,她在画框右下角贴了一张小小的手写标签:《2013年6月14日》。   然后她把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放进了那个专门定制的深灰色画夹里。   ……   再后来,沈念微活成了沈括期待的样子,却又完全超出了沈括的期待。外界都说她是天才,二十岁读完双学位进入荣尚,二十二岁接手医疗板块,上任第一年就把连续亏损三年的私立医院扭亏为盈。媒体写她的时候用的词是“横空出世”“商界新星”“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横空出世。她从六岁起就没有童年了。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沈念微想,她或许也想像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样。春天在草地上放风筝,夏天在树荫下吃西瓜,秋天踩得落叶咔嚓响,冬天趴在窗台上等初雪。   不用在六岁就学会把眼泪憋回去,不用在十五岁就学会把所有的渴望咽进肚子里。   她的生活依旧忙碌无趣,没有无效社交,没有回报不明的应酬,不参与任何与工作无关的聚会。   沈括花了二十年时间,以为自己打磨出了一柄最锋利的刀。他确实做到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柄刀出鞘的那一天,第一个对准的,就是他自己。   沈念微正式接手荣尚医疗板块之后,只用了两年时间就把估值翻了三倍。第三年,她以业务整合的名义,将集团旗下几个核心子公司的财务审批权逐步收拢到自己手里。第四年,她推动董事会改选,以“优化治理结构”为由,将沈括时代的老臣一个一个请出了决策层。那些曾经在会议室里对她父亲唯唯诺诺、在她母亲去世后急着向苏微沫表忠心的面孔,被她微笑着送出了荣尚的大门。她做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次出手都站在集团利益最大化的立场上,没有人能说出一个“不”字。   沈括坐在空了大半的会议室里,看着长桌对面那个正低头翻文件的女儿,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她的五官和自己如出一辙,高眉骨、锋利的下颌线,连抿唇时嘴角微微下压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可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她看自己时,也不是女儿看父亲的眼神,甚至不是对手看对手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把棋下完了的人,在安静地等对方认输。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她的日程表都要通过秘书才能拿到了。   最后清算的,就是她那位继母了。   对付苏微沫,根本用不着什么手腕。沈念微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架空她、排挤她、在沈括面前揭穿她。她只是稳稳当当地往前走,走到一个苏微沫踮起脚也够不到的位置,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只曾经在她童年里张牙舞爪的虫子,发现它原来这么小,这么轻,吹一口气就翻了。   苏微沫其实一直是不安的,那种不安不是说看着沈念微的势力一点点壮大而惶恐,而是她不知道悬在自己头顶的那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落下来。   这种未知比刀本身更让人煎熬。   她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发现自己彻底输了的。那天她约了几个太太打牌,牌桌上有人提起荣尚集团最近的人事变动,说沈总把几个老臣都换掉了,手段利落得很。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讨好的试探:“苏姐,你家那位大小姐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你当继母的也脸上有光吧?”   苏微沫笑着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忽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人用“沈太太”来定义她了,她成了一个该以沈念微为骄傲的“继母”。   沈念微斩断了,她费劲半生使劲手段抢来夺来的东西。   后来的某一天,沈念微回了趟沈家老宅。她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是因为沈韵洛。那天沈韵洛不在,苏微沫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见她推门进来,本能地坐直了身体。   沈念微在苏微沫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气场逼人。   “我会给你体面。沈家的产业你想留什么,列个单子给林秘书。洛洛那边有我,她以后的前程、事业,我会安排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微沫脸上, “但你得搬出去。我会以你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对外就说是你主动提出想做些自己的事。以后你想去哪儿住都行,只是不用再回这里了。还有,你的名字。”   苏微沫猛地抬起头。   沈念微靠在沙发背上,姿态和平时在会议室里听下属汇报时一模一样,从容,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苏微沫。”她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 “改掉,我不喜欢,犯了我的忌讳。”   苏微沫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想说“你爸不会同意的”,想说“我伺候了沈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在老宅走廊里抱着积木掉眼泪的小姑娘了。她是荣尚真正的掌权者,是连沈括都沉默让步的人。   沈念微站起来,理了理风衣的领口,“我会跟爸说,这是你自己的意思。你觉得自己过去做得不够好,想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后来苏微沫痛失本名。   她变成了苏沫。   她当年对沈念微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见不得光的,都被沈念微光明正大地还了回来。   每一记都像回旋镖,隔了十几年的光阴,分毫不差地钉回她自己身上。   而她则像是泡沫一样,虚伪繁华只在表面,阳光照过来的一瞬破灭,连痕迹都留不下。   甚至她的遭遇传到亲生女儿沈韵洛耳朵里,只换来了几个字:“活该,苍天有眼。”   ……   做完这一切那天,沈念微站在荣尚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万家灯火。沈括退居幕后,苏沫搬出老宅,荣尚的大权稳稳当当握在她手里。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逼迫她做任何事了。   按理说,她赢了,自由了。   沈括退居幕后,苏沫搬出老宅,荣尚的大权稳稳当当握在她手里,那些曾经轻看她的人,如今连抬头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可她同时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茫然。恨没了,撑了十几年的那口气忽然散了,壳也就空了。她站在最高的地方,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接下来要为什么而活。   一夜一夜的失眠过后,沈念微开始着手安排一些事。起初只是常规的文件,股权架构调整、资产分配方案、家族信托的设立意向书。林秘书把第一份文件送进来的时候,沈韵洛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拇指按得飞快,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沈念微叫了她一声,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笔搁在纸面上,指了指签名栏。沈韵洛拔出棒棒糖,拿过来看都没看,很烦躁,“又签什么啊?不是说了吗姐都授权给你了。”   她潦草画了个名字,推回去,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沈念微什么都没说,把文件合上,递给林秘书。林秘书接过文件,看了沈念微一眼,又看了沈韵洛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又过了几天,第二份文件递过来。沈韵洛还是没在意,叼着棒棒糖画了个名字,往旁边一推,继续低头打游戏。然后是第三份。第四份。沈韵洛翻到第五份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了。她签文件从来不看的,但那份文件的厚度比其他都厚,她随手翻了翻,几行字撞进她眼睛里——甲方(沈念微)自愿将所持荣尚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无偿转让予乙方(沈韵洛)。她又往前翻了翻,发现前面签过的那几份,有的是房产过户,有的是基金账户的授权书,有的是人身保险的受益人变更确认单,每一份的被转让人、被授权人、受益人,写的全是她的名字。   沈韵洛脑子里“嗡”的一声,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拍。游戏里人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队友在公屏上骂了一整页的脏话,她浑然不觉。她抬起头,盯着姐姐:“你要干什么?”   沈念微靠在办公桌边,抱着胳膊,看着窗外那轮冷白色的月亮,“让你签就签,工作需要。”   她没有转身,没有看妹妹一眼。   多年前,她还只是一个沉默的、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的姐姐。即便冷,也还带着一丝柔软。可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的这个人,眉眼锋利,气场沉凝,已经是荣尚说一不二的掌权者。她说工作需要,那就是工作需要,不需要理由,不容反驳。   沈韵洛不懂那些商业上的弯弯绕绕,也不敢追问,她咽了咽口水,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心底的不安却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   从那天起,沈韵洛似乎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她不再出去疯玩,不再抱着滑板一整天不见人影,也不再嚷嚷着要搬出去住。她每天黏在沈念微身边,姐姐在书房看文件,她就窝在旁边的沙发上打游戏;姐姐去公司开会,她就抱着画册坐在办公室外间的会客区涂涂画画;姐姐深夜失眠站在落地窗前发呆,她就抱着枕头从自己卧室溜出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假装去客厅倒水,路过姐姐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只要听见里面有翻文件的声音,她就松一口气,蹑手蹑脚地退回去;要是安静得太久,她就会敲门,探头进去,把沈念微烦的一天到晚黑着脸。   后来有天晚上,沈韵洛和顾婉秋出去了一趟。回来的路上她买了姐姐爱吃的芝士蛋糕,拎着纸袋推开家门,却发现客厅的灯全灭着,书房空荡荡的,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喊了几声“姐”,没有人应。她挨个房间找了一遍,洗手间、衣帽间、阳台,连厨房的角落都看过了。最后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手里的蛋糕盒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沈韵洛找到姐姐的时候,她站在荣尚大楼底下的广场上。深秋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哆嗦,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仰头看着面前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空旷的广场上。   沈韵洛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姐姐的背影。然后她看见沈念微蹲了下去,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手腕处的疤痕再次露了出来,鲜血淋漓。   她就那样蹲着,小小的一团,像是要被这无边无际的夜色吞进去。   她很痛苦。   沈韵洛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她曾经那么笃定地把姐姐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笃定她应该活着,应该撑着,应该继续往前走。可现在,她看着那个被风吹得快要碎掉的身影,第一次动摇了,她苦苦留下姐姐到底对不对?   她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深秋的夜风拍打着车窗,发出呜呜的闷响,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发出声音。   可这世间的一切缘分,真的是说不定的。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沈韵洛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广场的另一头,有人正在放风筝。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风,居然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拽着一根细细的线,正迎着风跑。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扎马尾的高中生了,长发散在肩头,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可她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亮得晃眼。她手里那只风筝是用透明薄纱做的蝴蝶,翅膀上缀满了细密的小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一片会发光的云。线轴在她手里嗡嗡地转,蝴蝶在夜空中忽高忽低,映着底下城市的万家灯火,美得不像真的。   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无奈的呼唤:“月亮——你慢点跑——”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从广场边缘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件被外套,语气里满是宠溺的嗔怪,“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疯!”   姜诺宁转过身,倒着跑,冲她妈妈挥了挥手里的线轴,笑得更灿烂了:“妈你快看!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沈韵洛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眼泪还挂在脸上。她转过头,看向广场中央。   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沈念微站在路灯下,目光正追着夜空中那只发光的蝴蝶,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小灯。   而那一刻,月光从高楼的缝隙里落了下来。大片大片的,特意为她而来,将沈念微从头到脚温柔地包裹住。 第67章 第 67 章 我爱你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暖光从展墙上方倾泻下来,落在那幅最大的画上。画里的夜空深得像一汪无底的湖,星星碎在云层缝隙间,光影浮动,明明灭灭,就在那片夜空的中央,一个人影正仰头放着风筝。她的长发被风托起,整个人仿佛失重在星光里,裙摆和风筝线一起向上飘,夜风从她指缝间穿过,星星坠在她的身毛上,她像从星河里走下来的仙人,正把一颗会发光的星星重新送回天上。   姜诺宁站在那幅画前面。   灯光倾泻下来,落在画布上,也落在她身上。   时光似乎在画框内外同时消融了。   画外的她往前走了一步,画里的她似乎也动了动。整间画室都沉入一片无声的深海,所有的岁月,似乎都在这一刻倒流回来,穿过她的眉眼,涌进她的胸口,把她和那个画中人融成同一个。   沈念微靠在门框上,痴痴地看着。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几乎不敢惊动这一刻。   姜诺宁转过身来,她的视线穿过画室里暖金色的光,穿过满墙静静凝望的画,穿过那些被颜料封存的的年少时光,落在沈念微身上,开口即哽咽,“姐姐。”   沈念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你还要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在机场停车场的雨里停了那么久,只为隔着车窗看她一眼?   ——为什么推开所有会议,陪她坐在江边吹一整夜的风?   ——为什么把她的喜好记得比自己还清楚,却假装一切都只是“随手”?   ……   姜诺宁从画前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沉稳有力。   展墙上的暖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满墙的画从她身侧缓缓退去。   十六岁的她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十七岁的她坐在天台看鸽子;   十八岁的她站在走廊里红着眼眶;   十九岁的她在图书馆踮着脚够一本书;   二十岁的她蹲在操场边逗一只流浪猫;   二十一岁的她穿着学士服回头张望……   所有的她,一帧一帧,像被风吹过的书页,从她身侧哗啦啦地翻过去。   而她穿过这些旧日的身影,径直走向靠在门框上的那个人。   沈念微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过。   姜诺宁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沈念微撞进那片温热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的下巴抵在姜诺宁的肩窝里,鼻尖埋在她散落的长发间,闻到了和当年操场边一模一样的味道。   时光把她们都磨成了另一副模样,却偏偏放过了她们。   沈念微的手指慢慢抬起来,先是碰到姜诺宁后背的衣料,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棉布时微微发着颤,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切是不是又一幅画,又一场梦。   她把脸埋进姜诺宁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身子轻轻地颤抖。   姜诺宁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的手掌覆在沈念微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那对肩胛骨还在止不住地发抖,每一次起伏都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不知不觉间,她也泪流满面。   两个人就这样在满墙的画中间拥抱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错过的时光都揉进这一抱里。   过了好一会儿,沈念微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她从姜诺宁的肩窝里抬起头,睫毛还湿着,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却垂下眼不肯看她。习惯了隐忍克制的人,连流泪都觉得是不该的,抿着唇,耳尖悄悄漫上一层粉色,懊恼自己刚才怎么就没忍住。   姜诺宁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沈念微眼角残存的湿痕,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尾音却往上挑着,带着一点坏兮兮的调侃:“是谁骗我一点画都不会?嗯?”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沈念微的鼻尖,眼睛亮晶晶的,“一画就画了十年,画了满满一屋子,姐姐,你这个骗子。”   沈念微被她这一声“骗子”叫得耳尖又红了一层。她偏过头,目光飘向画室角落里那盆琴叶榕,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近乎嘟囔:“为了能接近你,我早就不择手段了。”   这一次倒是坦然得理直气壮。   姜诺宁伸出手,双手轻轻捧住沈念微的脸,掌心肌肤相贴的温度让沈念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把她的脸慢慢转回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四目相对。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捧出来,“我爱你。”   沈念微的呼吸停了。   画室里暖光不动了,窗外风声不动了,连她自己的心跳都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没有泪落下来,她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   她的声音是哑的,尾音微微发着抖,“……再说一遍。”   姜诺宁微微踮起脚,双手还捧着沈念微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潮意。她的唇落在沈念微的眉心,停了一瞬,温热的呼吸拂过那道因为她而微微蹙起的细纹。然后她退开半寸,看着沈念微的眼睛,轻声说:“我爱你。”   她的唇落在沈念微的鼻尖,手指穿过沈念微的发丝,指腹贴着她的耳廓,把那片被泪水濡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我爱你。”   她的唇落在沈念微的左眼,然后右眼,吻过她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水珠,吻过她眼睑下方那片淡淡的青灰,吻过那些年所有被咽进肚子里的委屈和孤独。   “我爱你。”   她的唇落在沈念微的唇角,没有急着吻下去,而是在那里停了一瞬。   “我爱你……”   这一遍,沈念微终于信了。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不再是无声地淌,不再是压抑地、克制地、小心翼翼地收敛着的抽泣,她把攒了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时代、整个孤独而漫长的青春期的眼泪,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她把脸埋进姜诺宁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姜诺宁的衣领被她攥得湿透了,锁骨上全是她滚烫的泪。她一声不吭,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哭得像六岁那一年。   那一年,她踮起脚把妈妈的画笔藏进自己的抽屉里,对着空荡荡的画架站了很久很久。那一年,爸爸的手掌落在书桌上,厉声告诉她不许再提画画两个字,她低下头说“好”。那一年,苏微沫挺着大肚子搬进来,蹲在她面前笑着递给她一套进口水彩颜料,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她转过身去。   从六岁到二十六岁,整整二十年的眼泪,全数倾泻在了这一刻。   两个人抱了许久许久,久到衣襟都湿透了大片,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更多一些。眼睛皆是红肿的,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边,相扣的十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份静谧,是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硬生生撕开的。   那铃声一阵紧过一阵,毫无章法,夹杂着重重的拍门声。门板被震得闷响,门铃几乎被按起了火星子。   手机在沈念微口袋里震得发烫,掏出来一看,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沈韵洛。   两个人对视一眼,快步穿过走廊。姜诺宁拉开门的那一刻,沈韵洛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差一点就拍在她脸上。   “姐!你们干什么呢!电话不接门不开!我按了多久了你知道吗!我还以为——”沈韵洛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火药味,眼眶却是红的。   然后她看见了姐姐的眼睛。   沈念微站在玄关,穿着那件被攥得皱巴巴的深灰色家居衬衫,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眼睑是肿的,眼尾是红的。   沈韵洛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沈念微的语气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顾婉秋站在沈韵洛身后半步,手里还攥着车钥匙,目光从沈念微红肿的眼睛扫到姜诺宁同样红肿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先进去吧。”   几个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沈韵洛坐在沙发最角落里,两条腿蜷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抵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她这会儿已经从刚才那股惊惶里回过神来了,理智一回笼,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大半夜的冲到姐姐家门口,门铃按得跟火灾报警似的,还当着姜诺宁的面噼里啪啦吼了那么大一通话。   沈念微靠在她对面的沙发扶手上,抱着手臂,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高冷淡然的样子,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没褪干净的薄红。她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对面那朵缩头缩脑的小蘑菇,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姜诺宁从厨房里端了杯热牛奶过来,递给沈韵洛。沈韵洛从膝盖后面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瞟了姐姐一眼,确认她姐暂时没有要发落她的意思,才伸出两只手接过杯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做了个噩梦。”顾婉秋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吵醒之后就一直没再合过眼,“本来睡得挺好,忽然坐起来,满身冷汗,第一句话就是‘我姐呢’。我说你姐在家,跟宁宁在一起,好好的。她不信,非要过来。路上她的手一直在抖,我开了这么多年车,没见过她这样。”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沈韵洛还是垂着头,没有反驳。   沈念微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手臂,看着妹妹那颗快要埋到膝盖里的脑袋。她的表情依旧是淡的,语气凉凉的:“你都搬出去了,就不要管我了。”   姜诺宁捏了捏她的手,对着她轻轻摇头,那目光很柔。   ——别这样说妹妹。   沈念微垂下眼,没再说话了。   姜诺宁转头看向沙发角落里那朵缩成小小一团的小蘑菇,放轻了声音问:“洛洛,你做什么梦了?”   沈韵洛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牛奶,指节泛白。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我梦见我姐站在楼顶上,和以前一样,怎么叫她都不回头。”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瑟瑟的一团,“她在梦里跟我说,你现在幸福了,她可以安心走了。说我有人照顾了,不用她操心了……”她的声音越来越碎,尾音抖得几乎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她好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担子似的,走得特别轻快。可是她转身的时候,我明明看见她回头了,看见她看着我落泪了。她舍不得的,她明明是舍不得的……”   沈韵洛说不下去了,想到就后怕,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姜诺宁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洛洛,”她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噩梦是不算数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在另一片黑暗里,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垂下眼,把那点恍惚压回去,把沈韵洛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顾婉秋靠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沈韵洛蜷缩的背影上,眼底是倦意,是心疼,也有一丝无奈,“从我跟她在一起开始,她就这样。”   沈韵洛时不时半夜惊醒,有时候是喊姐姐,有时候是满身冷汗地坐起来,怎么哄都缓不过来。顾婉秋问过她,她不细说,只是抱着她不肯撒手。   说实话,最开始顾婉秋不太理解。后来慢慢知道了那些事,理解了沈韵洛的怕,但那种怕到底是什么感觉,没办法真的感同身受,只能每一次都陪着她。   沈念微一直沉默着。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对面那个蜷成一团的妹妹,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淡然:“洛洛,你有家了。顾婉秋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不要因为我,耽误你自己的生活。”   沈韵洛没有抬头,也没有吱声。她就那么蜷着,像一朵被风吹得收紧了伞盖的小蘑菇,固执地一动不动地扎在原地。   姜诺宁往前挪了半步,张开手臂,轻轻地把沈韵洛拢进了怀里。   这个动作来得太自然,自然到沈韵洛整个人僵了一瞬,她感觉到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背,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稳稳地引向一个温热的肩窝。   站在旁边的顾婉秋愣了一下,连靠在沙发上的沈念微,睫毛都轻轻颤了颤。   “姐姐会没事的。”姜诺宁的声音很轻,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沈韵洛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吓坏了的孩子。她把沈韵洛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蹭过她发顶,语气又软了几分,尾音微微发着颤,“洛洛,这些年,谢谢你。”   如果没有她,或许就没有现在的姐姐了。那个从六岁起就趴在姐姐门缝边的小女孩,那个用摔花瓶来反抗自己母亲的妹妹,那个在三楼窗外抖着腿却还在笑的十一岁孩子,是那么的勇敢、善良、坚韧。   沈韵洛趴在她肩头,先是怔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攥着姜诺宁的衣角,攥得关节泛白。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姜诺宁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顾婉秋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沈念微。沈念微靠在沙发扶手上,偏开了头。客厅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不见她眼底的神色,只照见她下颌线上一点极细极碎的光。   哄了好半天,沈韵洛才把气儿喘匀了。顾婉秋把她从姜诺宁肩头接过来,用拇指蹭了蹭她哭花的脸,低声说了句“走吧,回去”。沈韵洛吸着鼻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红着眼眶看了沈念微一眼。沈念微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才像终于得到了什么许可似的,攥着顾婉秋的衣角,被牵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人洗漱完回到卧室,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姜诺宁靠在床头,长发半干,发尾还带着一点水汽,垂在肩侧弯成柔软的弧度。她拍了拍自己腿边的位置,仰起脸看着还站在床边擦头发的沈念微,目光里漾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柔光。   沈念微被她那眼神看得败下阵来,放下毛巾,乖乖地躺下来,把头枕在她腿上。姜诺宁的手指穿过她还带着湿意的发丝,指腹贴着她的头皮,一下一下地顺着,从发根滑到发尾,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顺一只终于肯收起爪子的猫。   “姐姐,”她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哄人的尾音,“以后洛洛再来,你不要冷着脸凶她。她那个小脑袋瓜本来就不够用,你一凶,她就更慌了。”   沈念微闭着眼睛,抿着唇不说话。   从小到大,她所处的环境从未教过她如何坦然地表达爱意。在她长大的那栋房子里,温情是奢侈品,脆弱是罪过,把心掏出来给谁看是愚蠢至极。她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在意都压成沉默,把所有的担忧都拧成冷脸,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我怕你更害怕”变成一句硬邦邦的“不要管我”。   姜诺宁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画着圈,继续说:“你知道她今天吓成什么样了吗,手都是抖的。顾婉秋说她路上一直在发抖,开了这么多年车没见过她那样。”她顿了顿,指尖从沈念微的眉心滑过,把那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又蹙起来的皮肤一点一点揉开,“她是真的怕你走。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你对她笑一下,比你说什么都管用。下次她再来,你不许再说‘不要管我’那种话了,好不好?”   沈念微还是没睁眼,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嗓子眼里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姜诺宁趴在沈念微胸口,散开的长发铺在她肩窝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锁骨上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沈念微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软糯,却又认真得不容含糊:“姐姐,以后你有什么事,也要告诉我,好不好?不要一个人扛,不要一个人偷偷难过。”   虽然安抚了沈韵洛,但是她的话,也在自己心底落下了不安。   沈念微看着她,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姜诺宁等了片刻,噘起了嘴,低头就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却咬得沈念微身子微微一颤。姜诺宁松开口,看着她锁骨上那个浅浅的牙印,理直气壮地宣布:“这是惩罚。”   然后她抓起沈念微的手腕。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腕间那只细带手表上,金属搭扣泛着冷白的光泽。   姜诺宁的手指轻轻拨开搭扣,表带从腕骨上滑下来,露出一小截被遮了太久的皮肤。那道疤安静地横在脉搏上方,已经褪成了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像一道被时光打磨过的细纹,不再狰狞,不再刺痛,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姜诺宁低下头,把自己温热的唇轻轻地覆了上去。   她的唇贴在那道银白色的旧痕上,停了很久,久到沈念微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久到她能感觉到那道疤痕底下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从轻颤变成急促的鼓点,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她的唇上。她闭了闭眼睛,然后张开唇,用舌尖极轻极轻地描过那道细痕的弧度。   沈念微的呼吸猛地乱了。她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枕头的边缘。姜诺宁的唇从她手腕内侧开始,沿着那道疤往上走,吻过腕骨凸起的弧度,吻过小臂内侧那一小片白皙而敏感的皮肤,每一次落唇都轻得像从高处飘下来,每一次离开却又留下一点温热的湿痕,让她的颤栗还没来得及平息就被下一波更深的悸动覆盖。   她的唇沿着沈念微手臂内侧一路向上,吻过肘弯,吻过上臂,吻过肩头,最后落在她的锁骨上。沈念微睡袍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散了大半,露出一整片被暖光染成蜜色的皮肤。姜诺宁的呼吸也乱了,但她没有停。她顺着锁骨那道流畅而纤瘦的弧度,一寸一寸地往上,吻过沈念微脖颈侧面那条因为仰头而拉紧的细筋,吻过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片每次被触碰都会泛红的软肉,吻过她下颌线那道锋利而清瘦的折角。   然后她抬起眼。   她的唇顶着沈念微的下巴,两个人离得太近太近,近到她能看清沈念微深褐色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能感觉到沈念微急促而滚烫的呼吸落在自己嘴唇上。   沈念微的眼尾泛着潮红,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张着,睡袍早已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整片泛着薄粉的锁骨和肩头。   姜诺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她微微抬身,嘴唇贴上沈念微的唇角,没有吻下去,只是在那里若即若离地蹭着,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呢喃着:“姐姐,我想要你。” 第68章 第 68 章 一日三次   这样的话,在沈念微听来,和世间所有其他的话都不同。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不是交易,不是施舍。是姜诺宁在把自己最柔软的渴望捧到她面前。   沈念微想,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让她如此心甘情愿。   她早就把一切都给了姜诺宁。   早在十六岁那年,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蹲下来,用画笔在她手腕上画了一只蓝色的蝴蝶。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沈念微从不奢望能拥有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就已经觉得这辈子不算白活。   可命运把她推到了她面前。   她何其有幸。   现在……她说,姐姐,我想要你。   沈念微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眉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捧出来的。   “宁宁。”她叫她的名字,尾音微微发颤,“我的所有,都是你的。”   没有任何保留。不需要任何前提。   她把自己所有的隐忍、克制、矜持,一点一点地剥开,把那个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自己,完完整整地放在姜诺宁手心里。   沈念微的手从姜诺宁的后颈滑到后背,指尖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她的后脑重新陷进枕头里,可她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姜诺宁。眼尾泛着潮红,眼底蓄着水雾,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姜诺宁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爱意,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把脸埋进沈念微的颈窝里,手臂收紧了,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怀里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呼吸烫得像融化的糖浆,一滴一滴落在沈念微早已泛红的皮肤上。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躲在操场的梧桐树后面,隔着整个青春的距离,偷偷看了她整整十年。   那些年她在做什么?她在素依身边,挽着另一个人的胳膊,把所有的笑和眼泪都给了别人。   而沈念微就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到最后又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愧疚像一根细针,从心脏正中间穿过去,不深,却疼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在发抖。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沈念微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是这么多年习惯性蹙眉留下的痕迹。她用唇锋一点一点地描过那道纹,像是在抚平那些被咽进肚子里的委屈,手掌覆在沈念微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   “姐姐,”她把沈念微圈在怀里,用嘴唇去碰她的眼睑,声音很轻很轻,尾音微微发着抖,“我们慢慢来。”   沈念微的睫毛在她唇下颤了颤,没有躲。姜诺宁便一点一点地吻过去,从左眼到右眼,从鼻尖到唇角。她把沈念微散落在枕上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拢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的弧度缓缓滑下来,在耳垂上停了一瞬,感觉到那里已经烫得像一颗被炭火烤过的珍珠。   然后她低下头,含住了。   沈念微的呼吸猛地乱了。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姜诺宁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又被她死死咬住的嘴唇拦去了大半。姜诺宁松开她的耳垂,退开半寸,看着沈念微咬得发白的下唇,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她唇角,“不要忍。”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眼底是心疼,是怜惜,是一点点不容商量的温柔,“姐姐,在我这里,你不用忍。”   沈念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姜诺宁没有给她把眼泪咽回去的机会,重新俯下身。这个吻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覆上去,先是上唇,用唇锋描过那道精致的弧线,描完了,退开半寸看着沈念微的眼睛,确认她没有抗拒,才重新贴上来。   姜诺宁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滚烫的酸涩的甜蜜的,堵在喉咙口。   她的唇松开沈念微的嘴唇,沿着她的下颌一寸一寸地往下。吻过她那道锋利而清瘦的下颌线,吻过脖颈侧面那条因为仰头而绷紧的细筋,吻过锁骨窝那一片小小的凹陷,她轻轻舔了一下,咸的,和她自己眼泪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念微的身子微微一颤,姜诺宁便又吻上去,用唇覆住那一片被舔过的皮肤,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像是在这片身体上,一点一点地盖上独属于她的印记。   她把沈念微的手从攥紧的衣料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把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手指完完整整地包裹住。   另一只手按在沈念微的腰侧。丝缎睡袍的面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紧绷着,微微发着抖,每一根纤维都在她的掌心下轻颤。   姜诺宁低下头,嘴唇落在沈念微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浅白色的旧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从那里开始,沿着那道疤往上游走,吻过腕骨,吻过小臂内侧,吻过肘弯,吻过藏青色血管隐隐透出的那一小片皮肤。   她让自己的吻像她一贯的温柔一样,不急不躁,却密密匝匝,让沈念微无处可躲,让那片苍白的皮肤因她而重新泛起温热的血色。她微微抬起头,眼眸里蓄着薄薄一层水光,声音低哑而坚定:“姐姐,往后,我不会让别人再伤你。”   沈念微被她按在床垫里,发丝散开,眼尾湿红,呼吸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姜诺宁的唇从锁骨滑到肩头,又往下,落在肩胛骨。   她把自己放得很慢,很柔。   她知道姐姐忍了太久,等了太久,她要让她卸下所有防备。   睡袍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一小截腰线,姜诺宁的吻落在腰侧,她感觉到沈念微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碎,手指死死攥着她的发丝,却不曾推开她半分。   “姐姐,”她抬起头,嘴唇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桃花一样的绯红,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点哽咽的尾音,“我好爱好爱你。”   ……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念微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放平了。后脑勺陷进柔软的羽毛枕里,散开的长发被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拢到一侧,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那一双因为激烈情绪而显得有些湿漉漉的眼睛。   沈念微看着天花板,意识还有些漂浮。刚才那一场漫长而极致的亲吻,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能感觉到姜诺宁正撑着手臂伏在她身上,呼吸还没完全喘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锁骨,痒痒的,带着两人身上交缠在一起的栀子花与薄荷的香气。   她以为这便是今晚的全部了。   然而,姜诺宁却在这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放回了柔软的被褥上。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没褪干净的暗哑,却比平时更多了几分郑重的认真,“先别睡好不好?我……我还想做一件事。”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沈念微有些茫然地看着姜诺宁翻身下了床。她赤着脚,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只随意披了一件沈念微挂在衣帽架上的真丝睡袍,系带在腰间松松地挽了个结。她没有开大灯,只借着月光,来来回回地在房间与浴室之间穿行。   沈念微听到了水声。不是淋浴的冲刷,而是一阵细密的、温柔的注水声,伴随着蒸腾而起的热气,从半开的浴室门缝里钻出来,让干燥的卧室瞬间多了几分湿润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姜诺宁折返回来,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拖鞋和睡袍下摆沾着几处深色的水渍。她弯下腰,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念微,然后伸出手,将她从床上轻轻地拉了起来。   “我带你去洗澡。”姜诺宁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   沈念微任由她牵着自己,脚步有些虚浮,余韵让她的双腿仍在微微发颤。当她被姜诺宁搀扶着站在浴室里时,她愣住了。   浴缸里放满了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水面蒸腾着袅袅的白雾。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绵密如云朵的白色泡沫,堆得高高的,几乎要溢出来。而在那些泡沫中间,姜诺宁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堆小玩意,有一只巴掌大的橡皮小黄鸭,正随着水流打着转;有一艘小小的木头帆船,卡在泡沫里像搁浅了一样;还有几只颜色鲜艳的塑料小鱼,散落在小船周围。   这些都是小孩子的洗澡玩具。   沈念微怔怔地看着,心脏某个地方,被这些幼稚而陌生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姜诺宁的脸微微红着,像是在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幼稚举动感到不好意思,但她没有退缩。她走到浴缸边,伸手捞起那只小黄鸭,捏了一下,一声清脆又滑稽的“嘎嘎”声在安静的浴室里响了起来。   “姐姐,”她垂着眼,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小黄鸭的外壳,“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玩水。每次妈妈给我洗澡,都要放好多好多泡泡,然后给我一堆小鸭子、小船,我能在浴缸里玩一个小时不出来。那时候我觉得,能坐在泡泡堆里捏小鸭子,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她抬起眼,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沈念微。   “可是姐姐,”她走过来,双手轻轻搭在沈念微的肩头,“你小时候,一定没有玩过这些吧。”   她不再小心翼翼地回避,而是直面姐姐过往的伤口。   因为只有看清它,才能愈合它。   沈念微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那堆在水雾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玩具,脑海里划过的,是六岁之后冰冷的淋浴喷头、沈括严厉的不许玩水的呵斥、还有那些无穷无尽的时间表。玩水、游戏、放肆地欢笑,这些词在她的人生词典里,从未存在过。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姜诺宁已经伸出手,探到她的身前,一颗一颗地解开了她睡袍的带子。真丝的面料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踝上。然后,姜诺宁牵着她,慢慢扶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热水漫过酸软的腰肢,漫过布满吻痕的胸口,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绵密的泡沫堆到她的下巴,托着她的手臂,那些小玩具在泡沫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诺宁也跟着跨了进来,浴缸里的水因为两个人的重量猛地涨高了一些,泡沫涌出来,无声地落在地上。她坐在沈念微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沈念微的后背贴着她柔软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不是充满欲念的抚摸,而是一个单纯又用力的拥抱。   姜诺宁的下巴抵在沈念微湿漉漉的发顶,她伸出手,捞起一把泡沫。那泡沫在她手心里像一朵小小蓬松的云。她把泡沫凑到沈念微眼前,然后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泡沫散开,晶莹剔透的泡泡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飘在雾气蒸腾的空中,飘在沈念微的面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指尖碰到一个泡泡,它便“噗”地一下轻轻碎掉,在她指尖留下一小点湿润。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温柔得像要融进这温热的水汽里,“我多想回到过去,去陪那个小小的你长大。”   她说着,把那几只浮在水面上的塑料小鱼拢到沈念微面前,抓起那只小黄鸭,让它在小鱼面前一摇一摆地“游”过去。   “你看,小鸭子要去找小鱼玩了。”她模仿着卡通片里的声调,夸张又笨拙,“它说,你这只小鱼,怎么比我还胖呀?小鱼说,我吃了我姐姐做的饭,就变胖啦,姐姐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沈念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拙劣又卖力的独角戏逗得猝不及防,一个没忍住,唇角弯起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姜诺宁看着她嘴角那抹罕见又纯粹的弧度,移不开眼。就着从背后环抱的姿势,她轻轻把沈念微的湿发拢到一侧,然后低下头,嘴唇落在了她光洁的后颈上。那个吻不带情欲,只带着满满的心疼,顺着脊椎那节微微凸起的骨节,一点点向上移动,最后停在她的后脑勺,停留了很久很久。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闷在她发间,“那些你以前没有的,以后,我一样一样,全都补给你。”   姜诺宁对天发誓。   她刚开始真的是单纯的带姐姐玩小鸭子,可后来,事情变得有些不受控制。   也不能说单纯是她控制不住。是水面之下,一切都太顺畅了。温热的水托着她们的身体,泡沫掩盖了所有触碰的痕迹。她的手指原本只是搭在沈念微的腰侧,不知怎么就滑下去了;她的嘴唇原本只是贴着沈念微的后颈讲故事,不知怎么就含住了那一小片被水汽蒸得泛红的耳垂。   沈念微没有躲。她只是把后脑勺更深地埋进姜诺宁的肩窝里,呼吸变得又轻又急,手指在水面下攥紧了姜诺宁的膝盖。   然后,水波开始轻轻晃动。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浴缸壁上再折回来。后来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泡沫被推开又聚拢,聚拢又推开。那只小黄鸭被水波推到了浴缸边缘,歪着脑袋卡在角落,随着水面的起伏一颠一颠的。小帆船翻了,塑料小鱼沉到了水底,彩色的尾巴从泡沫缝隙里露出一小截。   沈念微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姜诺宁的肩膀,喉咙里溢出的声响被水声和泡沫吞去了大半。她的手从姜诺宁的膝盖上滑下去,攥住了浴缸边缘。   洗完这个漫长又温暖的澡,姜诺宁用一块巨大的浴巾把沈念微整个人裹住,细细地擦干她身上的每一颗水珠,又拿吹风机,耐心地把她一头长发吹得蓬松柔软。然后,她变戏法似的,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全新的睡衣。   不是沈念微惯常穿的真丝或缎面,而是一套纯棉的,长袖长裤,柔软的浅蓝色底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抱着一根胡萝卜的白色小兔子。   “这是我特意买的,”姜诺宁把睡衣抖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一下,“我也有同款,是另一只小兔子,抱着白菜的。我们今晚一起穿这个,好不好?”   沈念微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又看了看姜诺宁身上已经换好的那件印着抱白菜兔子的睡衣。她终是没能拒绝这份笨拙又滚烫的真心,乖乖地伸出手,让姜诺宁帮她套上了这件一点都不符合她气质的睡衣。   棉质的料子柔软地贴着皮肤,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清香,和她身上沐浴露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让沈念微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被精心呵护的孩子。   姜诺宁关了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小夜灯。她拉着沈念宁躺下,自己却没有躺平,而是靠坐在床头,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姐姐,躺这儿。”   沈念微顺从地躺下来,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姜诺宁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两个人,只露出沈念微的一张脸。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睛,此刻干净又专注,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沈念微觉得一切太幸福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姜诺宁伸出手,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   “闭上眼睛,姐姐。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掌心下,沈念微的睫毛轻轻刷过她的皮肤,痒痒的。然后,那双眼睛顺从地闭上了。   姜诺宁清了清嗓子,温柔而缓的声音在静谧的卧室里响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一位最美的月亮姐姐。她很厉害,把月亮打理得很好,所有的人都能看见她明亮又温柔的光。但月亮上太冷啦,广寒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其实,一点都不快乐。”   姜诺宁的声音轻缓而温柔,她的手指插在沈念微的发间,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头皮。   沈念微枕在她腿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件印着抱萝卜小兔子的睡衣穿在她身上,领口微微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整个人乖得不像话。   姜诺宁低头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下去。   “后来啊,月亮姐姐在天上呆腻了,就偷偷跑到了人间。她变成了一只很小很小的蓝色蝴蝶。这只蝴蝶飞呀飞,飞过田野,飞过小溪,有一天,它太累了,不小心落在一片满是露水的草地上,翅膀都被打湿了,再也飞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从沈念微的发间滑出来,指腹顺着她的眉骨轻轻划过。沈念微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姜诺宁便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停了一瞬。   “就在它觉得自己快要消失的时候,”她退开半寸,继续讲,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一个迷迷糊糊的小女孩也跑来了这片草地。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正在追另一只更漂亮的大蝴蝶。‘扑通’,她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在草叶底下瑟瑟发抖的小蓝蝶。”   她的唇从沈念微的眉心滑到鼻尖,在那里又落下一个吻。   “小女孩把蝴蝶轻轻地捧了起来。她觉得这只蝴蝶好漂亮啊,比世界上所有别的蝴蝶都漂亮。”   吻落在沈念微的左眼,然后右眼。沈念微的呼吸微微乱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姜诺宁睡袍的下摆。   “她把它带回了家,想把它永远留在身边。可是蝴蝶离开了天空,很快就要死了。于是,小女孩就用自己的画笔,在蝴蝶的翅膀上,画了好多好多漂亮的颜色,还把自己的影子也画了上去。”   姜诺宁的唇从沈念微的眼角滑到耳垂。她没有急着含住,只是用唇锋极轻极慢地蹭过那一小片早已泛红的耳垂,感觉到沈念微攥着她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然后她跑到最高的山坡上,张开手,对着风说:‘飞吧,飞回属于你的天上去。’”   她把沈念微轻轻含进嘴里,描了一下那道柔软的弧度。沈念微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姜诺宁松开她的耳垂,嘴唇贴着那片被吻得发烫的皮肤,继续讲下去。她的气息落在沈念微的耳廓上,温热而潮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的体温熨过的。   “蝴蝶飞走了。但蝴蝶看见啦,那个救她的小女孩,其实不是普通的小女孩,她是月亮姐姐落下来的一小块月光。她跑回人间,因为贪玩,把自己回家的路给忘了。”   她的吻从耳垂滑到下颌,沿着那道锋利而清瘦的弧线一寸一寸地往下。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沈念微睡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指尖探进去,掌心贴着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蝴蝶记住了她的样子,飞回天上,重新变成了月亮。从那以后,月亮每天晚上都努力发出最亮的光,照着整个大地。大家都说,今晚的月亮好美啊。”   睡衣的第二颗扣子也散开了。姜诺宁的唇顺着沈念微的脖颈往下,吻过锁骨,吻过肩头,吻过那一片被月光照得泛着瓷光的皮肤。   “可只有月亮自己知道,她不是在照亮全世界。她一直在找,在找那个把她捧起来、让她重新飞回天上的小女孩。”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姜诺宁抬起眼,对上了沈念微的目光。   沈念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蓄着薄薄一层水雾,眼尾湿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她就那样仰着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姜诺宁。   姜诺宁的心脏狠狠软了一下。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念微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一样。   “所以,姐姐,月亮姐姐等了那么久,现在她再也不用找了。”   “因为小女孩,已经在她怀里了。”   她吻住了沈念微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不急切,不索取,只是唇贴着唇。亲一下,退开看她的眼睛;再亲一下,描她上唇的轮廓;又亲一下,把她轻轻吮着。   每亲一下,她就说一个字。   “我——在——这——里——”   沈念微抬起手,手指插进姜诺宁的发间,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身上带。姜诺宁顺势俯下身去,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她。绵密的吻从上而下,肩头、锁骨、心口,每一寸肌肤都留下了被月光浸润过的印记。   那件印着抱萝卜小兔子的睡衣不知什么时候被褪了下来,和印着抱白菜小兔子的那件交叠在一起,堆在床尾。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交缠的手指上。   这一次,姜诺宁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更柔。她把脸埋在沈念微的颈窝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揉进那片温热的柔软。沈念微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紧紧环住她的背,指尖在她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来回摩挲,每一下都带着酥麻。   当最后一阵战栗从脊椎末端窜上来的时候,姜诺宁俯在沈念微耳边,用气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找到了你。”   她的泪落下来,混在沈念微早已湿透的鬓角里。   ……   第二天一早,姜诺宁是被门铃吵醒的。   她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身边的人。沈念微还沉沉地睡着,昨晚那场漫长而极致的情事,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侧着身子蜷在姜诺宁身边,那张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的脸此刻埋在半边枕头里,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门铃又响了一声。   姜诺宁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条被沈念微压在身下的手臂抽出来,她赤着脚跳下床,胡乱抓了睡裙穿上。   门开的那一刻,一股冷风裹着早餐的香气扑面而来。沈韵洛站在门口,手里高举着两个牛皮纸袋,袋子被热气蒸得鼓鼓囊囊。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一双眼睛却贼溜溜地越过姜诺宁的肩膀,拼命往屋里瞟,嘴上倒是一刻不停:“师父早上好!我买了巷口那家新出炉的灌汤包,还有豆浆油条,排了好长的队!我姐呢?还没起吗?你们昨晚——”   话音未落,顾婉秋从她身后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和沈韵洛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截然不同,顾婉秋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壶,冲姜诺宁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波澜不惊:“早上好。老参鸡汤,我煲了一晚上,给你们补补。”   她们一唱一和的。   装的跟好人似的。   都是来看热闹的。   甚至为了,谁做谁,一共打赌了250元。   姜诺宁还没来得及接话,沈韵洛已经把两个牛皮纸袋往她怀里一塞,自己像一条滑溜的小鱼,滋溜一下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她站在玄关,脑袋左转右转,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毯子也叠得整整齐齐,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姐呢?”沈韵洛回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姜诺宁,“你们昨晚干什么了?折腾挺晚吧?”   姜诺宁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她。她的头发还没梳,几缕碎发翘在头顶,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绯红,表情却出奇的坦然。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微微仰起下巴,“昨晚我们玩小鸭子了。”   沈韵洛的表情裂开了。   师父是干脆把她当傻子,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了么?   顾婉秋端着保温壶站在门口,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把保温壶放在鞋柜上,伸手扶了扶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发髻,声音依旧平稳,尾音却藏着一丝被压弯了的弧度:“……小鸭子。嗯。”   她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目光看了姜诺宁一眼,带着一种过来人式的了然。她牵起沈韵洛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柔而笃定:“走吧。看来你姐还没起,我们来得太早了。”   想不到,以前她小瞧宁宁了,看这架势得折腾了一晚上。   就在这时候,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卧室门开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走廊方向。   沈念微走了出来。她还穿着那件印着抱萝卜小兔子的睡衣,头发散在肩头,几缕缠在一起,发尾打着卷儿垂在腰间,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一股被好好滋养过的气息。   但真正让在场三个人同时失去语言能力的,是她的步伐。   沈念微一手扶着腰,蹙着眉,跟个孕妇似的一步一步地从走廊深处往外挪。   她没有经历过情事。   真的是事前舒服,事后折磨人啊,整个人跟被拆了重装一样。   沈韵洛的瞳孔地震了,猛地转头去看姜诺宁。   excuse me?这玩的是什么鸭子? 第69章 第 69 章 那股酥麻从脊柱向四肢蔓延,窜过肩胛骨,漫过手臂,让她的手指微微发着颤   沈韵洛半张着嘴,眼珠子在姜诺宁和姐姐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腰侧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顾婉秋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吐出两个字:“别问。”   她家这位啊,顾婉秋是最了解的,顶着妹妹的身份,操着妈妈的心。   可孩子终究会长大,也会有自己的小家庭,以及不想被人知道的小情趣。   沈韵洛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明明姐姐终于幸福了,明明那个人已经在她身边了,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可最近她总是会做梦,半夜惊醒,满身冷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梦里姐姐站在很高的地方,怎么叫都不回头。   沈念微终于挪到了沙发旁边,整个人往姜诺宁身上一倒,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软糖,软塌塌地窝进了姜诺宁怀里。   姜诺宁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腰侧轻轻画着圈。   沈韵洛怔怔地看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姐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脊背挺得笔直,永远不松懈。   后来,哪怕是她坐在了老板椅上,也永远那么紧绷。   而现在,她窝在姜诺宁怀里,那么的柔软,那么的放松。   沈韵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她转过头,发现顾婉秋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睛里,此刻漾着一点温柔的笑意。她微微踮起脚,在沈韵洛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   顾婉秋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沈韵洛抿着唇,耳尖悄悄红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姐,我买了灌汤包,巷口那家的,还热着。要不要吃点?”   ……   茶几上的东西很快摆满了。灌汤包、虾饺、烧卖、肠粉,还有一小碟酱黄瓜和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沈韵洛蹲在茶几旁边,像个敬业的服务员一样,把餐盒盖子一个一个掀开,筷子摆好,勺子摆好,连醋碟都倒好了,推到沈念微面前。   “趁热吃。”   沈念微窝在姜诺宁怀里,目光落在那一桌冒着热气的早点上,没有动。   沈韵洛等了片刻,又催促了一声:“姐?”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一下,偏过头,抬起眼,看着姜诺宁。   姜诺宁嘴角弯了一下,伸手从茶几上端起那碗白粥,用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在晨光里散开,粥面漾开一小圈涟漪。她又吹了一下,递到沈念微嘴边。   “不烫了,姐姐。”   沈念微张开嘴,含住勺子,把粥咽下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姜诺宁便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又递过去。   沈韵洛在心底默默地“呕”了一下,姜诺宁看着她,笑着问:“想问什么?”   沈念微一本正经地吻:“请问,师父,你以前是干护工的吗?”   短短几秒钟,就沈念微那茶里茶气的样,把沈韵洛看的拳头都硬了。   姜诺宁浅浅的笑,沈念微压根不理她,她喝了小半碗粥,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笼灌汤包上。   姜诺宁心领神会,放下粥碗,从蒸笼里夹了一个灌汤包,放在小碟子里。她先用筷子轻轻戳破包子皮顶端,让里面的热气散出来,然后用勺子托着包子底部,把里面的汤汁小心翼翼地倒进勺子里,吹了吹,先递到沈念微嘴边。   “先喝汤。”   沈念微低头含住勺子,把那口鲜甜的汤汁咽下去,舌尖不经意地舔了一下下唇。   姜诺宁看着那个动作,手指在筷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韵洛蹲在对面,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默默把目光移开,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灌汤包。烫的。她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烫”,然后飞快地瞟了姐姐一眼。   沈念微挑了挑眉:“吃相太粗鲁难看。”   沈韵洛:……   顾婉秋坐在她身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沈韵洛那张写满“我很好我没事我一点都不酸”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沈韵洛被她这么一揉,肩膀塌了半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劲儿被揉散了不少。她靠在顾婉秋腿上,仰起脸看了她一眼,顾婉秋正低头看她,目光很柔,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早饭吃到后半程,沈韵洛已经彻底放弃了观察。她瘫在地毯上,把头枕在顾婉秋腿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茶几对面的动静。   姜诺宁在给姐姐擦嘴。她抽了一张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指尖,轻轻按在沈念微嘴角,把那点沾着的醋渍擦掉。沈念微乖乖地让她擦,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撸到快要睡着的猫。   沈韵洛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婉秋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认命的平静:“我姐完了,她被吃的死死的。”   顾婉秋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沈韵洛趴了一会儿,又从顾婉秋怀里抬起脸,往茶几对面看了一眼。姜诺宁正在给沈念微喂最后一口白粥,勺子递到嘴边,沈念微张嘴含住,咽下去,然后自然而然地往姜诺宁怀里又缩了缩,整个人像一滩化了的水,软塌塌地贴着她。   沈韵洛把脸重新埋进顾婉秋的肚子里,这次埋得更深,声音也更闷了:“我姐真的被吃的死死的。”   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顾婉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溢出来,落在沈韵洛的发顶,“老母亲可以下岗寻求自己的幸福了。”   ……   姜诺宁把餐盒收拾干净,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这三个人各据一隅,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舒服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用做的安宁。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要不要打牌?”   沈韵洛第一个从地毯上弹了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打!打什么?”   “斗地主?”姜诺宁把一副还没拆封的扑克牌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来,举在手里晃了晃,“我前几天买的,还没用过。”   沈韵洛一把抢过来,拆开包装,把牌哗啦啦地摊在茶几上,手法利落得像赌场发牌员。她一边洗牌一边说:“来来来,好久没玩了!师父你会吗?顾婉秋你会吗?姐你会吗?”   顾婉秋把茶杯放下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会一点。”   沈韵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多想。她把牌码好,抬起头,发现沈念微还窝在沙发上没有动,眉心微微蹙着,目光落在那副扑克牌上,表情带着一种罕见的茫然。   姜诺宁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姐姐,很简单的,我教你。”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端正了一些。姜诺宁便知道她同意了,从茶几下面拉出一个小凳子,坐在沈念微旁边,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   沈韵洛坐在对面地毯上,顾婉秋坐在她身后。四个人围着一张茶几,头顶的灯光暖黄,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姐,你先看看牌。”   沈念微点了点头,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三带一是什么意思?”   沈韵洛张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顾婉秋已经放下茶杯,从她手里接过了牌。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微微侧身,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手里的牌。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米白色的家居衬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张牌从指尖弹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那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了。   沈韵洛蹲在地毯上,嘴里的灌汤包忘了嚼,就那么半张着嘴,看着顾婉秋。她见过顾婉秋很多样子,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样子,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煲汤的样子,在床上头发散落、眼尾泛红的样子。可她从没见过顾婉秋这副模样。   像站在聚光灯下的最美荷官。不是那种刻意撩人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掌控感的从容。牌在她手里像是活的,每一次切牌、发牌、展牌,都精准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有了顾科长的讲解,沈总很快就了解了,不时的点头。   姜诺宁看到两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这么认真的学牌讲牌,还有点想笑的。   沈韵洛则是很自信,她斗地主可是那种可以打比赛的老手,今晚,她要狠狠地虐杀姐姐。   前几局,还好,因为沈念微对牌不熟,连输了几把,可到了第三局,沈总就已经开始记牌了。到了第五局,她已经能根据沈韵洛出牌的节奏和顺序,推断出她手里还剩什么牌。   沈韵洛自闭了。她转过头,把脸埋进顾婉秋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顾婉秋,你帮我打。”   顾婉秋放下茶杯,接过沈韵洛手里的牌。   接下来的局面,就完全变了味。   顾婉秋打牌和她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滴水不漏。   沈韵洛看得目瞪口呆,趴在顾婉秋肩膀上,用一种重新认识她的眼神上下打量:“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顾婉秋把最后一张牌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大学的时候,班里经常打。”   沈韵洛:“你跟谁打?你不是说你大学的时候天天泡图书馆吗?”   顾婉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泡图书馆之前打的。”   沈韵洛:“男的女的?好看吗?”   顾婉秋:“废话,跟我在一起玩的,怎么可能不是帅哥美女?”   沈韵洛的眼睛眯了眯,咬牙切齿。   姜诺宁笑眯眯地坐在对面看热闹,就在她幸灾乐祸看得正起劲的时候,腰侧忽然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不重,但精准。指腹贴着她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酥麻从腰侧窜上脊背,姜诺宁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粥碗扔出去。   她猛地转过头。   沈念微还窝在她怀里,姿势没变,表情没变,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好像刚才那只手不是她的一样。   姜诺宁眨了眨眼睛,正要开口,沈念微先她一步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尾音却微微往上挑着,带着一种秋后算账的从容:“你是跟哪个帅哥美女学的?”   姜诺宁:“……”   她张了张嘴,想说大学的时候忙着画画,连牌局都没凑过几回,哪来的什么帅哥美女,可话根本就说不出口,因为姐姐的手指正搭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标记一般。   “来来来,继续继续。”沈韵洛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茶几上一搁,撸起袖子,“刚才那局不算,我手气不好,重来!”   姜诺宁洗牌、发牌,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想用忙碌来掩盖那股从腰侧蔓延开来的酥麻。牌发到沈念微面前的时候,她的指尖又“不小心”擦过了姜诺宁的手背,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半秒,指腹贴着她的指节,慢慢地滑过去。   姜诺宁的呼吸顿了半拍,没敢看她。   第一局打得还算正常。沈韵洛当地主,沈念微和顾婉秋联手斗她。沈韵洛出了一手顺子,被沈念微的王炸压得死死的,哀嚎了一声“姐你至于吗”,沈念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诺宁松了一口气,以为刚才那些小动作只是意外。   第二局,姜诺宁当地主。她拿起底牌,正要整理,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腰侧贴了上来。   不是手指。是脚。   隔着薄薄的家居裤,她能感觉到那只脚的轮廓,脚趾纤长,足弓微微弓起,脚背的弧线流畅而柔软。它从她的腰侧开始,不紧不慢地往下滑,贴着肋骨外侧的弧线,一寸一寸地,像一条温热的蛇在皮肤上游走。   姜诺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手里的牌差点散了一桌。   她没有低头。她不敢低头。她知道那只脚是谁的,也知道如果她低头去看,一定会看见姐姐那副若无其事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随便打出去的一把牌。   沈韵洛疑惑地看着她,“师父你看牌了么,出成这样?”   “看了。”   姜诺宁的声音有点紧,尾音发飘。   沈念微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手里握着牌,淡定矜贵。   姜诺宁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能感觉到姐姐的脚趾在她每一节脊椎上停留片刻,轻轻点一下,像是在盖章,然后继续往上。那股酥麻从脊柱向四肢蔓延,窜过肩胛骨,漫过手臂,让她的手指微微发着颤。   “三带二。”沈韵洛出了三个七带一对四,抬起头,“师父,到你了。”   姜诺宁从手里抽出三张牌,又抽了两张,正要打出去——   那只脚从她的脊背滑到了肩膀。脚趾勾着她的衣领边缘,轻轻往外拉了拉,露出她一截锁骨。然后脚背贴了上来,贴着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慢慢地蹭了一下。   姜诺宁手里的牌“哗啦”一声全散了,花花绿绿地落了一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韵洛看着她,眼睛瞪得像铜铃。   姜诺宁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没有,手滑了。”   沈念微靠在沙发上,把手里最后几张牌慢悠悠地理了理,然后偏过头,看了姜诺宁一眼。   她把牌重新拢好,出了一手连对。   沈韵洛看着那手连对,沉思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表示不要。   顾婉秋也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姜诺宁。   沈韵洛等了两秒,催促道:“姐,你要不要?”   在坐的所有人,只有沈韵洛在认真玩牌。   当姐姐越来越过分的时候,姜诺宁的脚趾在拖鞋里猛地蜷紧了,整个人僵直,从脊椎到指尖,没有一处是松弛的。   沈念微声音不紧不慢:“不要。”   沈韵洛继续出牌。   那只脚从姜诺宁的脚背上移开,重新贴上了她的小腿。这一次不是游走,是从脚踝开始的、缓慢的、近乎研磨的蹭动。脚背贴着她的小腿外侧,从脚踝向上,一寸一寸地推上去,推到膝弯,停一下,用脚趾轻轻夹一下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然后再慢慢地滑下来。   姜诺宁的呼吸开始不稳了。她的手指攥着牌,指节泛白,牌面被她握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师父,到你出了。”   姜诺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发现只剩最后一张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到只剩一张的,也不记得上一轮出了什么。她把那张牌抽出来,看都没看,打了出去。   一张三。   沈韵洛瞪大眼睛看着那张孤零零的“3”,嘴角抽了抽,她赢了这一局,却没有欢呼。   她盯着姜诺宁看了好几秒,发现她师父脸红得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脸带着脖子都是红的,呼吸又浅又急,她又看了看姐姐,沈念微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沈韵洛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牌往茶几上一放,往后一仰,靠在顾婉秋身上,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不打了。”   顾婉秋:“为什么?”   沈韵洛睁开眼睛,看着姐姐,终于说出了心底话:“怎么不玩死你呢?”   姜诺宁:……   顾婉秋:……   沈念微靠在姜诺宁肩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妹妹刚才那句话是在夸她。   沈韵洛等了两秒,没等到任何回应,睁开眼,发现姐姐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伸手拽住顾婉秋的袖口:“走。”   顾婉秋放下茶杯,站起来,顺手把茶几上那些零零碎碎收进袋子里。两个人走到玄关换鞋,沈韵洛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隔着半个客厅看了姐姐一眼。   沈念微还窝在姜诺宁怀里,姿势和她们来时一模一样,像一株终于找到了攀附物的藤蔓,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缠了上去。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韵洛看了两秒,站起来,拉开门。   “姐。”   沈念微没睁眼,但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沈韵洛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我走了。”   她真的放心的走了。   门锁咔哒落下的那一刻,姜诺宁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忍了一晚上的她忍不住了,嘴唇凑过去,沈念微却偏了一下头。   那个吻擦着她的鬓角滑过去,落在了沙发靠背上。   姜诺宁愣了一下。她退开半寸,低头看着沈念微。姐姐还是那副闭着眼睛的慵懒模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姜诺宁又凑过去。   沈念微又躲开了。这一次偏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姜诺宁的唇堪堪擦过她的耳尖,只碰到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触感。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被拒绝之后的小小委屈。   沈念微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姜诺宁的脸,还有一点懒洋洋餍足的光。她看着姜诺宁,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疼。”   姜诺宁的手立刻从沈念微的腰侧移开,变成虚虚地搭着,不敢用力,声音都变了调:“哪里疼?姐姐你哪里疼?我是不是弄伤你了?你怎么不说——”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检查,手指刚要碰到沈念微的衣领,就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沈念微握着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拉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她抬起眼,看着姜诺宁那双写满了慌张和自责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都肿了。”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抱怨还是撒娇的软糯。   姜诺宁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哪里肿了?我看看——”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姜诺宁突然意识到哪里了,她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沈念微伸出手,手指穿过姜诺宁散落的碎发,轻轻捏住她的耳垂,揉了揉,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不过没关系。”   姜诺宁从指缝间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沈念微俯下身,嘴唇贴上了姜诺宁的唇角。   姜诺宁闭上了眼睛。   沈念微退开半寸,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以玩你。”   姜诺宁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又加倍地撞回来,在胸腔里擂成一面鼓。   沈念微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靠进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呼吸温热而绵长。她的手从姜诺宁的腰侧滑到小腹,掌心贴着她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感受着那下面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没有再往下,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圈进爪子的猫,不急着吃,先慢慢感受掌心里的温热。   姜诺宁的呼吸越来越不稳。她能感觉到姐姐的掌心贴在自己小腹上,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姐姐你别这样”,想说“你先休息一下”,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不成调的呼吸。   “姐姐,”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尾音发着抖,“我……我去洗个澡。”   沈念微没有拦她,只是从她颈窝里抬起脸,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   姜诺宁几乎是逃进浴室的。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仰起头,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的那一刻,她打了个哆嗦。水温调到刚好,她站在花洒下面,仰起脸,让水流冲在脸上,试图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窜的火压下去。   可是没有用。她满脑子都是沈念微,她靠在沙发上的慵懒模样,她偏头躲开亲吻时睫毛轻颤的弧度,她说“都肿了”时舌尖舔过下唇的那个小动作,她贴着唇角说“可以玩你”时呼吸落在皮肤上的温热。   姜诺宁越想越激动,她用最快速度洗了澡,扯过浴巾擦干身体,弯腰把换下来的衣服捡起来,走到洗手台旁边,准备扔进纸篓里。   然后她停住了。   姜诺宁看见纸篓最上面,有一张被揉成团的纸巾,边缘有一小片洇开的暗红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第70章 第 70 章 姐姐,我求求你   姜诺宁盯着纸篓里那团纸巾,看了很久。   这间浴室只有两个人用。   一个她。一个姐姐。   这是谁留下的,不言而喻。   姜诺宁慢慢蹲下来,纸团上的红色已经干涸了,却刺目地好像留在了她的心里。   ……   等姜诺宁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沈念微正窝在沙发上,她侧躺着,把脸埋进靠垫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半只被头发遮住的耳朵。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印着抱萝卜小兔子的睡衣照得发亮。她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姜诺宁在走廊拐角站了很久,看着她。   她想起林秘书有一次跟她聊天,随口说过一句话“沈总的时间是按分钟算的。”   那时候她还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后来她渐渐知道了,沈念微的日程表从早上六点排到晚上十一点,有时候更晚。周一的董事会、周二的供应商谈判、周三的项目评审会、周四的政府对接、周五的集团例会,中间还穿插着数不清的电话会议、文件审阅、临时出差。她以前连午饭都是在办公桌上吃的,一边翻文件一边喝咖啡,咖啡凉了都忙不完。   可自从她们在一起之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姜诺宁想起上个月,她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沈念微当天下午就把还冒着热气桂花糕送到她手上,姜诺宁咬了一口,甜得眼睛弯成月牙,转头问沈念微要不要尝尝。沈念微不爱吃甜的,却低头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小口。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午沈念微本来有一个和华南区供应商的季度复盘会。她把会推了,让副总代开。   姜诺宁想起上周,她说想学游泳,问沈念微要不要一起去,沈念微说好。第二天,姐姐就让人在公寓附近的一家健身会所办了年卡,私教约好了,泳衣、泳帽、泳镜、浴巾,甚至连防水袋都准备齐全了,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深灰色的运动包里,放在玄关。   这“好”字背后,她付出了多少,从来不说。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重要”都排在姜诺宁后面,把自己的日程表拆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进姜诺宁的生活里。   姜诺宁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她没有吵醒沈念微,伸出手,把那几缕散落在姐姐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她的眼眶猛地一酸。   不能哭。   她仰起头,把涌上来的那股热意生生逼了回去。   沈念微是在半个小时后醒的。她的睫毛颤了颤,从靠垫里慢慢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姜诺宁的脸。   “我睡着了,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眉心微微蹙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姜诺宁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姐姐,你头发乱了,我给你吹吹?”   沈念微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坐了起来。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微微偏过头,把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光洁的后颈。   姜诺宁从洗手间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跪坐在沙发垫上,把沈念微的头发分成一缕一缕,从发尾开始慢慢吹。暖风从吹风口涌出来,穿过指缝,拂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她把温度调到最低,怕烫着她,手指插进发间,指腹贴着头皮,一下一下地顺着。   沈念微闭着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后脑勺慢慢靠进姜诺宁的掌心里。姜诺宁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格外柔和。她看见沈念微眼睑下方那一层淡淡的青灰,看见她挺翘的鼻梁,看见她唇角极细极细的纹路。   每一样都那么真实。   每一样都让她心疼得说不出话。   吹风机关掉的那一刻,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诺宁低头看着自己的姐姐,沈念微闭着眼睛,她乖巧地窝在姜诺宁怀里,被吹风机哄得快要睡着,眼睛咪咪着,不知多可爱。   沈念微明明拥有那么多。   可在自己这儿,却像一个小孩。   一点点好就能填满,一点点温柔就心满意足。   至于那血,她应该问的。可是怎么开口?   ——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能撑多久?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她自己心口上。   想要知道答案,却比谁都害怕结果。   沈念微等了片刻,没等到吹风机再次响起来。她慢慢睁开眼睛,偏过头,从下往上看着姜诺宁。   那张脸太近了。近到沈念微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细碎水珠,眼睑下方那层淡淡的绯红,以及她眼底那些拼命压抑却还是漫出来的东西。   “怎么了?”沈念微的声音还带着沙哑,眉心微微蹙起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姜诺宁的下巴,“嗯?脸色这么差。是工作上有不顺么?还是爸妈那边有什么事?”   她的手指从姜诺宁的下巴滑到脸颊,指腹贴着她微凉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字字句句都在关心。   字字句句都是为她。   可姐姐自己呢?她把自己放在了哪里?   酸涩从胸口往上涌,涌到眼眶,姜诺宁很想说“姐姐,我看到纸篓里的东西了”,想说“你是不是生病了”,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是……她之前不是没有对姐姐说过,不要隐瞒,每一次她都是沉默以对。   得是什么样的事儿,会让沈念微这样,姜诺宁不敢想象。   她把脸埋进了沈念微的颈窝里,双臂从姐姐的腰间穿过,把她整个人箍进自己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沈念微的肩胛骨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疼。   沈念微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落在姜诺宁的后背上。她的手指顺着姜诺宁的背着呢慢慢往下滑,“累了吧?”她的声音从姜诺宁的发顶落下来,温柔得像一层薄纱,“这几天跑来跑去的,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姜诺宁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没有说话。   她很怕。怕这个此刻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的人,有一天会消失。   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似乎有一阵子了。   沈念微站起身,牵起姜诺宁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往卧室走。   “走,再去眯一会儿。你昨晚就没睡好。”   姜诺宁被她牵着,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看着沈念微的背影,看着那件印着小兔子的睡衣在她身上晃来晃去,看着她后颈上那几缕没吹干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弯成柔软的弧度。她的眼眶又湿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潮意压回去。   卧室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浅灰色的被子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沈念微掀开被子,先躺进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冲姜诺宁微微扬起下巴。   姜诺宁乖乖地躺下去,侧过身,把脸埋进沈念微的肩窝里。沈念微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们相依而卧。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姜诺宁的余光扫到了那行字。   是保险经纪发来的消息,沈念微正在回复。不是在聊什么公司的事,不是项目,不是会议。是一份保险方案……   姜诺宁没看清后面的字。她的视线模糊了,那些字在泪光里碎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姐姐在买保险。   为什么?   沈念微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回复了几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她低下头,嘴唇在姜诺宁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姜诺宁听见沈念微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来,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本来是睡不着的,把所有事情翻来覆去的想,却没有头绪,到后来,不知怎么的,迷迷糊糊间她想到了沈韵洛这几次的反常。   ——我做梦了……   梦见姐姐走了,怎么叫都不回头。   人到了一定程度,翻来覆去没有思路的时候,就会想一些玄学的东西。   她想也许梦是一个载体?   虽然满腹心事睡不着,但姜诺宁还是努力让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坠入了梦境。   ——不是普通的梦。   是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太平间冷白色的灯光。铁床冰凉的触感。她自己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沈念微跪在地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冰凉的眉心。   然后是另一个画面。荣尚集团五十八楼的办公室,沈念微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江城阴沉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她听见沈念微在打电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感觉不正常。   “方案我看了,不行。让他们重做。”   “蒋毅那边不用再谈了,姜氏的股权我不可能放手。”   “我说过,她留下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然后画面开始碎裂。像镜子从中间炸开,碎片悬在半空中,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人影。   她看见自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白色的大褂,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所有东西都照成一片惨淡的苍白。她手里握着一份报告,纸张的边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几个字“抢救无效”。监护仪的嘀嘀声还在耳边响着,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用钝器敲她的太阳穴。   另一片碎片里,她看见沈念微蹲在公交站台旁边。那天下着雨,姐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完全倾向她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肩膀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她蹲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捏着姜诺宁散开的鞋带,一左一右,系了两个对称的蝴蝶结。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姜诺宁,嘴角弯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滑过鼻梁,滑过下颌,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朵极小的水花。   碎片里还有素依。她的脸扭曲成姜诺宁不认识的形状,她的眼睛是红的,笑容狰狞而疯狂。   昏迷脸色惨白,毫无血气的姜臣……   还有妈妈。徐莉倒在电话那头,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碎成蛛网一样的裂纹。那些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冰花,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刺目的白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撕心裂肺地喊着什么,可那个声音闷闷的,模糊的,怎么都听不清。   就在涌起的一瞬,所有的画面同时冲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重生前的世界和重生后的世界,在这一刻交叠在了一起。   她看见自己在机场的到达厅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保温饭盒,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站在雨里等素依。那个自己笑得很傻,眼睛亮亮的;而另一个自己正站在不远处,隔着雨幕看着她,想冲过去喊“别等了,她不会来的”,可脚底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看见自己在天台上和素依分一盒西瓜。十七岁的阳光那么好,素依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竹签戳起最中间那一块,递到她嘴边,说“你眼睛真好看”。她咬住那块西瓜,汁水很甜,甜到嗓子里发腻。而另一个自己站在天台的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看见自己穿着学士服站在毕业典礼的操场上,旁边站着素依,素依的手臂揽着她的腰,她的头靠在素依的肩膀上。摄影师在前面喊“看这里”,她转过头来,笑得那么灿烂。而另一个自己站在操场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束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把花放在了长椅上,转身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   两个世界,两段人生,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在这一刻忽然交汇。   一个以失去为终点,一个以找回为开始。   可如果找回的代价是再次失去呢?   姜诺宁站在那片虚空里,脚下的碎片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自己也在看着她。   她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镜面,像隔着一整个人生。   到底哪个才是照镜子的人。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镜面底下,从那些碎片的缝隙里传来的。   “每个世界都有它的定律。”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规则。   “得到了,就要失去。”   “复活的,必然要——”   镜子开始晃动。她看见自己从碎片里伸出手,想去抓什么,可指尖碰到镜面的那一刻,整面镜子碎成了齑粉。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虚空合拢,黑暗涌上来,把一切吞没。   “宁宁!”   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那些碎裂的画面,穿过那片虚空,落在她耳朵里。   “宁宁,醒醒。”   是沈念微的声音。   姜诺宁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沈念微放大了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焦虑。姐姐的手还贴在她脸颊上,掌心的温度从冰凉的皮肤渗进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宁宁。”沈念微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你一直在哭,我怎么叫你都不醒。你做噩梦了是不是?你梦见什么了?”   她是被姜诺宁的哭声惊醒的,叫了她的名字很多遍,可一直醒不过来。她闭着眼睛,睫毛不停地颤,嘴唇在动,浑身紧绷,不停地在说什么,可声音太小太小,沈念微把耳朵贴上去都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碎片“别走”“不要”“姐姐”。   沈念微知道梦魇肯定跟她有关,心疼无比又无可奈何。   姜诺宁怔怔地看着沈念微,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姐姐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她的眉骨那么高,鼻梁那么挺,下颌线锋利得像一笔写成的,好看,真实,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   那么的温暖。   可那些梦太真了。所有的碎片都在她脑子里转,太平间冷白色的灯光、铁床冰凉的触感、沈念微跪在地上把她搂在怀里的样子,还有那个声音。   “得到了,就要失去。”   “复活的,必然要——”   失去什么?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好冷好冷。   沈念微慌了。   “宁宁,你看着我。”沈念微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你别吓我——”   她的手指从姜诺宁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托住,把她的脸抬起来,让两个人的目光正正地对在一起。   姐姐的眼里都是她,只有她。   姜诺宁看着那双眼睛,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念微的手腕。下一秒,她猛地翻身,把沈念微压在了身下,动作太快了,快到姐姐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她的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散开的长发铺在浅灰色的枕套上,像被风吹散的墨色绸缎。   姜诺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散落的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就那样俯着身,双手撑在沈念微头两侧,手指攥着床单,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哽咽透着后怕,“我做了很不好的梦。我梦见——”她顿了一下,“我梦见我失去你了。”   沈念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我梦见你不在我身边了,”姜诺宁的声音越来越碎,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沈念微的锁骨上,“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我去荣尚的办公室找你,林秘书说你不在了。我去你的公寓敲门,开门的是不认识的人。我打你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我到处找你,可是哪里都没有你。你就像是……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念微的眼眶红了。她抬起手,想去碰姜诺宁的脸,可手指刚碰到她的下巴,就被姜诺宁一把攥住了。   姜诺宁把她的手按在枕头上,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姐姐。”姜诺宁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念微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睫毛扫过她的眼睑。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分不清是谁的。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一碰就碎,“卫生间的纸篓里,那团纸巾上的血。”   沈念微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别想骗我。”姜诺宁死死盯着沈念微的眼睛,不让她躲,“这间浴室只有我们两个人用。”   沈念微的嘴唇动了一下,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湖底沉着太多太多的秘密,此刻全被掀了起来,在水面下翻涌。   姜诺宁看着那双眼睛,“姐姐,我求求你。”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把额头抵在沈念微的肩窝里,把脸埋进她的颈侧,眼泪横流,“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到底在瞒我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吗?严不严重?你还能——”   她说不下去了。   沈念微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还和姜诺宁扣在一起,手指却已经不再回握了,只是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飞不动了的蝴蝶,收拢了翅膀,停在那里。   姜诺宁趴在她肩头小声地啜泣,声音碎在沈念微心口,“姐姐……”她的手指攥着沈念微睡衣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我们付出了那么多,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奔向了彼此。我一直以为是老天可怜我,给我一次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把所有的错都补上,把所有失去的都找回来……”   “难道……难道这一切……”   就算这一切真的只是个梦,她也不愿意再醒来了。   姜诺宁再也说不下去了,光是想想那答案就让她痛苦窒息。   过了很久,沈念微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穿过姜诺宁散落的碎发,轻轻地抚上她的后颈,喃喃低语:“宁宁啊。” 第71章 第 71 章 为你而来   沈念微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怕的。   可如今,在姜诺宁的眼泪里,她彻底败了。   她抱着姜诺宁,心如刀割。怀里的人在轻轻颤抖,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地洇进她领口的布料里,灼得她心口发疼。她低下头,吻了吻姜诺宁的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宁宁啊。”   这一声叹息里,有多少心酸,多少心疼,又有多少缠绵入骨的爱意。   姜诺宁咬着唇,仰起头看她,手指攥着她的衣襟,哽咽地说:“姐姐,你别想瞒我。”   她直直地盯着沈念微的眼睛,眼泪还在眼圈里打转,声音却倔强得不肯碎。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猜测。   姐姐也是重生来的么?   在她固执的注视下,沈念微轻轻地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答案的那一刻,姜诺宁抓着她衣襟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她死死地咬着唇,整个人僵在沈念微怀里。   可是……可是我……   那几个字含在舌尖上,怎么也吐不出去。   她不敢说。   重生前,她是车祸死的。   那姐姐呢?   姐姐她……是不是也……   沈念微抚着姜诺宁的发,看着她的眼睛。   “宁宁,你知道的。”   她顿了顿,拇指轻轻蹭过姜诺宁的眼角,拭去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我从来不惧怕死亡。”   相反的,她曾许多次靠近死亡。   从很小的时候起,在那些暗得看不见光的夜晚,她就已经站得太近了。近到能听见死亡在耳边低语,近到觉得往前再迈一步,就是解脱。   可每一次,都是那个从门缝里探进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含含糊糊喊她“姐姐”的小东西,不知道害怕,不懂得放弃,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把她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那时候她想,等妹妹长大了,等她能自己站稳了,等她不再需要姐姐了。   她就可以走了。   可等待的日子那样漫长。   她无数次在深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觉得这世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那些光属于楼下牵手走过的情侣,属于车窗里笑着的一家三口……   她只是这座城市的旁观者,站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着一切,却不属于任何一处。   后来她长大了。   她把那些曾经压在她身上的人,一个一个地从高处推了下去。沈括退居幕后,苏微沫搬出老宅,荣尚的大权稳稳当当地握在她手里。那些曾经在她童年里张牙舞爪的人,如今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彻彻底底地赢了。   可她还是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着同样的万家灯火,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变。   于是她开始铺妹妹的路。她把该签的字都签了,把该转的资产都转了。股权、房产、基金、保险,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受益人那一栏,永远是同一个名字:沈韵洛。   沈念微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她心底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早已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沈韵洛的生命里。   只是,人生终究是会有意外的。   姜诺宁毫无征兆地照进了她灰蒙蒙的世界里。不声不响地,落在那张被岁月和孤独涂成灰白的画布上。   起初只是一小片。操场边,她蹲下来,在她手腕上画了一只蓝色的蝴蝶。那一小片蓝色太亮了,亮得沈念微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把目光移过去。   她不是没有想过走近。   十七岁那年,她站在学校礼堂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纸边被掌心的汗浸得发皱。她想走过去,把那封信塞进姜诺宁手里。   可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姜诺宁从教室里出来。她穿着白衬衫,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头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微打着卷。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正低头挑最大最红的那一颗,然后笑着递到旁边那个人嘴边。   素依站在她身侧,低头咬住那颗草莓,嘴角沾着一点红色的汁水,冲她笑。   她们很幸福。   那天晚上,她把那封信烧掉了。灰烬落在书桌上,她用指腹捻了捻,碎成细末。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动过“得到”的念头。   一半是因为姜诺宁身边已经有人了。   另一半,是因为她不配。   这话说出来,大概没有人会信。荣尚集团的掌门人,江城的沈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少人仰望都够不到的存在,这样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不配?   可从沈念微的六岁开始,她就活在“不够”两个字里。   琴弹得不够好,不够快,不够让沈括满意。笑得不够多,不够热情,不够让苏微沫觉得“这个孩子没有问题”。活得不够像个正常人,不够让那些在背后议论她“跟她妈妈一样”的人闭嘴。   她做什么都不够。她这个人本身,就不够好。   她是沈括为了家族利益娶回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是苏微沫眼里“占了她位置”的眼中钉,是沈韵洛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易碎品。她手腕上那道疤,是她不配被爱的铁证。   一个有资格被爱的人,怎么会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把手腕割开?   一个值得被爱的人,怎么会连自己的父亲都懒得看她一眼?   所以她不敢。   她不敢走到姜诺宁面前,不敢把那封烧掉的信重新写一遍,不敢在毕业那天把那束雏菊递出去。   妹妹已经是一个被她沾染的不幸了不是么?   她不能再牵连其他人。   可她做不到不看姜诺宁。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隔着操场,隔着走廊,隔着梧桐树影,隔着那些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距离。她看姜诺宁笑,看姜诺宁哭,看她在画室里咬着笔头发呆,看她在天台上和素依分一盒西瓜。   她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画下来,藏在画室的抽屉里,藏在那个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打开过的角落。   她不敢奢求更多。只要姜诺宁好好的,只要那抹颜色还在,只要这世上还有一束光照得那么亮就够了。   哪怕是那束光不照在她身上。   沈念微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活得那么明亮、那么纯粹、那么值得被爱就好。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可后来,一切都被毁了。   沈念微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林秘书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她没有敲门,这在她是极少有的失态。她弯下腰,把手机递到沈念微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沈念微一个人能听见。   屏幕上黑色的标题,白色的底,像一纸讣告。   沈念微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她没有动,没有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坐在她对面的副总正在汇报华南区的季度业绩,PPT翻到了第三页,数据密密麻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主位上的人已经不在听了。   她把手机轻轻扣在桌上,原来,人在巨大的悲痛之下,是不会做出任何反应的,意识像潮水一样从她身体里退去,迅速而彻底。   沈念微看见自己的手还搭在桌上,文件夹上自己的签名还墨迹未干,对面的副总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越来越远,她想抓住什么,可指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椅子在身后滑了一下,很轻的声响,被副总翻页的声音盖了过去。她的身体往旁边倾斜了一瞬,像一个终于撑不住重量的建筑,一寸一寸地坍塌。   然后是黑暗。彻底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黑暗。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沈总——沈总!”   ……   沈念微醒来后,不顾劝阻,拔掉了手上的点滴管,彻查了姜家的一切。   在这之前,沈念微不是没有想过查素依。   可感情的事,从来不是一个外人可以指点的,不是么?   那时候的姜诺宁那样幸福,她远远地看着就好。不要靠得太近,会失控。   可她错了。   素依不仅仅是骗了姜诺宁的感情。她掏空了姜家,把姜臣气进了医院,把徐莉逼上了绝路。她像一只蛀虫,一点一点地把姜家的根基啃噬殆尽,然后在姜诺宁最脆弱的时候,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沈念微知道这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她在荣尚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落地窗外是江城的万家灯火,江面上有轮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她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黑暗里。   林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以为她不在。直到她看见落地窗前那个模糊的轮廓,才轻轻叫了一声“沈总”。   沈念微没有回头,“所有关于素依的。资金流向,股权变更,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一条都不要漏。”   林秘书愣了一下。   “是。”   门关上了。   沈念微再次被黑暗吞噬。   她想,如果她不是那么害怕失控,不是那么害怕靠近,不是那么觉得自己不配,是不是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世上没有如果。   那束光,熄了。   ……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踩上去仿佛能听见冰面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沈念微走在这条走廊里。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没有化妆,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林秘书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脊背绷得笔直。她已经跟了沈念微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像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只剩下一缕将散未散的青烟。   走廊两侧是一间又一间的告别厅。有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有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小条惨白的光。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虚浮,被旁边的人搀着。有人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念微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去,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她的视线笔直地指向走廊尽头,指向那扇半开的门。   她停在门口。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姜诺宁女士追悼会。   沈念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告别厅不大。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寡淡的、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白。正中央摆着一副棺木,深棕色的,棺盖打开着,四周堆满了花圈,挽联上写着黑色的字。   棺木旁边站着几个人。姜诺宁的表亲,姜氏集团的一些老员工,还有一些沈念微不认识的面孔。有人在低声商量什么,有人只是站在那里,表情木然。角落里站着几个年轻女孩,哭得眼睛红肿,大概是姜诺宁生前的朋友。   姜家一家三口,没有一个人在。   多么荒唐。多么凄凉。   沈念微不认识她们。她认识的人,躺在棺木里。   而所有人都认识她。   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告别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窃窃私语声骤然低了下去,那些原本在低声商量什么的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有人往旁边让了让,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荣尚集团的沈念微。她怎么会来?   素依站在棺木的另一侧。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画着淡妆,眼眶微红,嘴唇抿着,手里捧着一束白菊。她的姿态端庄而克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痛失挚爱的未婚妻,悲伤却体面。   沈念微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副棺木。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目不斜视。告别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窃窃私语从她身后浮起来,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她走到棺木前,低下头。   姜诺宁躺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小圈蕾丝。沈念微认得这件裙子。大二那年,学校艺术节的闭幕式上,姜诺宁穿着它上台领奖。那天她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那个人走上舞台,聚光灯落在她身上,裙摆微微晃动,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白玉兰。   那时候姜诺宁好看得让她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可现在,她离她很近。   是她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却隔着生死。   ---   葬礼是在三天后举行的。   那天江城的天空灰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墓园里来的人并不多,窸窸窣窣的,略显清冷单薄。   墓穴已经挖好了,黑色的泥土堆在旁边,被雨水浇得发亮。姜诺宁的棺木停在墓穴上方,深褐色的木质,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素依站在人群的另一侧。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湿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时不时按在眼角。旁边有人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有人在低声议论。   “素总对姜小姐是真心的,你看她哭成那样。”   “可惜了,好好的一对。”   “听说素总这几天都没合眼,一直在处理姜家的后事。”   突然,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墓园入口,一排黑色轿车缓缓停下,一字排开,像一条黑色的丝带。车门同时打开,穿着深色西装的人从车里下来,在车门两侧站成两排,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像两道无声的屏障。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黑色大衣,衣摆垂到小腿,被风微微扬起。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与红唇。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每一声都踩在人的心尖上。身后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脚步声。气场太强,周围一片寂静,连呼吸都变轻了。   她径直走到素依面前,停下来。   素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   “啪”的一个耳光。   干净利落,带着风声。   素依的脸被打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的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五指印清晰地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嘴角渗出一丝血线。   全场寂静。   沈念微把伞收起来。   她没有看素依第二眼,转身走回了人群最前面。那柄伞被她握在手里,伞尖戳进湿软的泥土里,立在那里,像一柄插进坟头的剑。   这,是报复的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江城都见识到了沈念微的疯狂。   第一刀,落在素依身上。媒体、监管部门、合作方,三管齐下。一夜之间,“姜氏最年轻总监”变成了“金融诈骗”“情感骗局”的代名词。资产冻结,项目叫停,昔日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人全部失联。素依跪在沈家老宅门外,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被人发现昏倒在冰冷的台阶下。   第二刀,落在蒋毅身上。她亲自去了姜氏集团,推开会议室的门,将一沓证据放在众人面前。三天后,蒋毅被董事会全票除名,二十多年的根基,一朝倾覆。   第三刀,落在徐媛媛身上。她亲自登门,把一个信封递到老徐总手中。信封里是徐媛媛挪用公款的每一笔记录,还说了一些话,让老徐总立即报了案。徐媛媛被带走那天,沈念微的车停在警局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穿桃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被押进警车。   第四刀,落在姜氏那些趁火打劫的股东身上。她亲自操盘,一笔一笔地谈,一家一家地收。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对面的人拍桌子、摔杯子、跪地求饶,她只有一句话:“签,或者不签。”   ……   刀刀疯狂,刀刀见血。   刀刀是她亲手砍下的。   她把素依踩进了泥里,把蒋毅推出了权力中心,把徐媛媛送进了警局,把那些帮凶一个一个地清算干净。她站在姜氏最高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那柄自己铸成的刀,刀尖上滴着血,脚下是一座她亲手拼凑起来的江山。   身边的人完全不理解沈念微的疯狂。   私下议论,说以前她做事滴水不漏,永远站在幕后,让刀藏在鞘里。   可现在像是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就连沈括都亲自来了荣尚。他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推开她办公室的门,站在那里。   他本来想劝的。   可当沈念微抬眸那一刻,看见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就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女儿已经疯了。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如果再拦下去,下一个倒下的,大概就是他自己。   沈念微已经无所畏惧了。   她这一生,本就漫长而苍白,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隧道,前后都是黑暗,连回声都懒得施舍给她。   她早就不怕失去了,她已经失无可失了。   当一切都结束,回归寂静的时候,正是清明的那一天。   雨是从白天就开始下的。   细密的,绵长的,墓园的石板路被雨水浇得发亮,两旁的松柏在雨幕里绿得发沉,枝叶被风压弯又弹起,弹起又压弯,像无数只不肯合拢的手掌。   沈念微蹲在墓碑前。   深灰色的大衣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她一个人从墓园门口走进来,鞋跟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腿上,她浑然不觉。   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的质地,被雨水打湿之后泛着冷白色的光。碑上刻着姜诺宁的名字,名字上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沈念微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照片上。   雨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滑过那张笑脸,像泪。   “我都报复了呢。”   雨水从她的眉骨上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鼻尖上汇成一颗圆润的水珠,悬了片刻,然后无声地坠落,砸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溅起一朵极小的水花。   “你恨的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你失去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拿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沈念微病了。   病得无声无息,像一场从内部蚕食的溃烂,外表完好,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起初只是失眠。后来变成了嗜睡。她开始一夜一夜地梦见姜诺宁。梦里的她还活着,笑得眉眼弯弯,会回过头来,喊她“姐姐”。   每一夜,沈念微都迫不及待地闭上眼睛。她不再害怕黑暗,不再害怕那些曾经纠缠她的梦魇,因为现在,黑暗的尽头站着姜诺宁。   公司的事,她渐渐管不了了。   沈韵洛是被林秘书一通通电话从画室拽到荣尚的。她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长桌尽头那个空着的主位,那一瞬间她才真正意识到,姐姐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在这里了。   那些她最讨厌的文件、最头疼的数字、最烦的会议,如今全都压到了她肩上。沈韵洛不愿意,可她没有选择,她必须守着,等姐姐醒来。   再后来,连沈括都出来了。   心理医生来了一趟又一趟。诊断书写了厚厚一沓,治疗方案换了一套又一套。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病,不好治。   因为她自己就不愿意好。   她贪恋梦里的一切。梦里有姜诺宁,有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的机会,有那些她从未敢牵的手终于可以握住的温度。梦里的姜诺宁还活着,还会笑,还会喊她“姐姐”。她不愿意醒来,醒来的世界,什么都没有。   沈韵洛急得满嘴燎泡。她蹲在姐姐床边,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姐,你到底要怎样?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好起来?”   床上的人没有动。   沈韵洛:“姐,你读过那么多书,总该知道,生命从不是重点,也许……也许姜诺宁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好的。”   沈念微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沈韵洛硬着头皮说:“你这么……在意她,不是说过么,强大的愿力能超越一切。”   ……   雨从清晨下到黄昏,又从黄昏下到夜幕降临。   墓园的铁门在六点时被人从外面锁上了,管理员撑着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还蹲在墓碑前的身影,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值班室。他没有去催。这个墓园他守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送别,可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   从清晨蹲到深夜,不吃不喝,不走不动,雨水从她的发顶淌下来,她蹲了多久,就淋了多久的雨。深灰色的大衣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把那些原本被衣料遮住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月亮出来了。   今天居然是满月,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穿过雨丝,穿过松柏的枝叶,落在墓碑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姜诺宁弯弯的眉眼间。那张照片在月光里忽然变得柔软了,像活着一样。   沈念微抬起头,仰着脸,让月光落在她湿透的睫毛上。   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声音很轻,轻到比雨丝落在松针上的声音还要轻,轻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一碰就碎。   “月亮。”   “求你。”   她的声音碎在雨里,膝盖在湿冷的石板上慢慢弯下去,她跪在了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边缘,嘴唇贴着那张照片。   雨还在下。细密的,绵长的,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天上垂下来,把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缠住了。   只希望,姜诺宁能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在那里,没有痛苦,没有背叛,她想要的一切都如意。她最爱的爸妈能陪伴在身边,爱人、朋友、亲人,一个都不少。   沈念微从小历经世间百态,尝遍了冷暖与无常。她知道,这世上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有它的定律,有它的代价,不是人想改就能改的。   可是,在那个让姜诺宁快乐的世界里,无论定律是什么,无论代价是什么,她都愿意。   愿意用她所有的,换姜诺宁所有的。   哪怕那个世界里,没有她。   ……   黑暗中,姜诺宁的头靠在沈念微的怀里,泣不成声。   沈念微搂着她,鼻尖蹭着姜诺宁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声音很低,只说给姜诺宁一个人听:“与其说我是重生,不如说我是……”   “为你而来。” 第72章 第 72 章 人生中,阳光第一次偏爱了自己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隔着一层薄薄的窗帘,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油画,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加湿器在床头柜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混着栀子花和薄荷交织的香气,把整间卧室浸在一片温柔的潮湿里。   姜诺宁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沈念微。   姐姐半躺在她身上,头枕着她的肩窝,一条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那些话说完了,那些压了太久太久的秘密,那些从十六岁就开始画在画布上的心事,那些在太平间跪了一整夜的绝望,那些在墓碑前淋了一整天的雨,全都在这个夜晚,一点一点地,从她胸腔里掏出来,放在了姜诺宁手心里。   她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软塌塌地窝在姜诺宁怀里。   姜诺宁的手指插在她发间,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头皮。她哭得眼睛红肿,鼻尖也泛着红,一整夜的眼泪像是流干了一样,可心底的情绪仍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她知道,这时候的自己不能再软弱了。   “姐姐,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这个世界。”   沈念微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我来的那天,这里的一切,跟原世界没有区别。”   她顿了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缓缓地回忆起点。   “我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回到了2019年3月23日,我出现在公司的会议室里,除了微微的眩晕,没有任何异常。会议室里的人、桌上的文件、投影幕布上的数据,甚至连副总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沈总,华南区这个季度的回款压力比较大’都和原世界一模一样。我甚至可以提前在心里默念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一字不差。”   “一切都在原地,就像有人按下了重置键,把所有的错都抹掉了,而我手里掌握的一切,并没有消失。股权结构、对手的底牌、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暗流,我全都知道。”   姜诺宁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   她醒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日子是3月24日,记得清清楚楚。   比姐姐只晚一天。   “那种感觉很奇妙,”沈念微看着姜诺宁,“像是拿到了一本写好的剧本,每一个人的台词、每一个节点的转折,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我知道谁会背叛我,谁会站在我这边。我知道哪一笔投资会亏,哪一个项目会爆。”   甚至那天晚上,她推开家门,看见沈韵洛窝在沙发上那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茶几上的薯片开了半袋,可乐罐里的气泡早就跑光了,她抱着靠垫,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沈念微站在玄关,看着她。   十九岁的沈韵洛从靠垫里抬起脸,眼眶红红的,问她:“姐,你说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沈念微换好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喜欢。”   沈韵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别安慰我了。”   沈念微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罐跑光了气泡的可乐上,沉默了几秒。   在之后的世界里,顾婉秋严厉地管控妹妹的饮食,碳酸饮料是绝对不让碰的。   “洛洛,”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听说过重生么?”   沈韵洛眨了眨眼睛,从靠垫里直起身来,盘腿坐好,她姐以前是不会跟她闲聊,更不会说这些没用的,虽然有疑惑,但她还是回答:“当然,”   “我看的小说都那么写,老羡慕了,如果我可以重生,回到小时候,去解救那个被关在琴房里弹琴弹到哭的姐姐。我可以拉着你的手跑出去,带你去吃冰淇淋,去江边放风筝,去所有爸爸不让去的地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幻想里,没有注意到姐姐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自己。   当时沈总的第一想法是洛洛错了,如果真的重生,妹妹见不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还是一颗受精卵。   沈念微摸了摸自己的脸,“姐,你这么看我干嘛?你是不是又要说我——”   “没有。”沈念微打断了她,“你继续说。”   沈韵洛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姐姐难得愿意听她叨叨,她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她把靠垫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上面,“姐,你想想,重生诶。带着记忆重来一次诶。你可以把所有做错的事都改过来,把所有失去的人都找回来,把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一个一个踩回去——”她顿了顿,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不觉得特别爽么!”   沈念微看着她,看了很久。   “如果有代价呢?”   她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沈韵洛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   “那又怎么样,”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看姐姐陷入了沉默,沈韵洛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我以前和一个学哲学的教授聊过,她说这个世界本来就存在很多的平行世界。每一个选择都会分裂出一个新的世界,你在一个世界里选了A,在另一个世界里就选了B。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存在,只是你只能感知到其中一条线。”   她抓起茶几上那罐跑光了气泡的可乐,晃了晃,盯着姐姐看。   “姐,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她姐以前可没空跟她聊天,更没空说这些不找边际的玄学。   沈念微摇头,恢复了冷淡,“没事。”   沈韵洛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现在的她还是太嫩了,沈念微想要骗她、隐藏心事,简直是手到擒来。她盯着姐姐看了好一阵,试图从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可什么都没发现。   “好吧。”她嘟囔了一声,重新窝进沙发里,拿起手机,又开始对着那个对话框发呆。   沈念微靠在沙发上,看着妹妹的侧脸。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沈韵洛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满脸的胶原蛋白要溢出来了。   和七年后沉稳的她截然不同,那时的她,已经不会问“她到底喜不喜欢我”这种问题了。   虽然还会顽皮,但是明显笃定的多,她会直接拉住顾婉秋的手,十指交扣,举起来对着光看,“你的手指好长,这是不是一直没有七年之痒的原因啊?怎么使用的啊,有保质期么?”   顾婉秋会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晚上在你身上使用,让你好好看看。”   那些画面,沈念微全都见过。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洛洛。”   “嗯?”   “她会完全属于你的。”   沈韵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姐姐。沈念微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不是现在,”她的声音很轻,“但不会太久。”   沈韵洛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可看着姐姐的侧脸,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姐姐今天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靠垫往沈念微那边挪了挪,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姐,你今天好奇怪。”   沈念微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嗯。”   确定了的确回到了七年前后,沈念微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姜诺宁。   在那个世界,姜诺宁离开之后,她详细的调查了全部,知道有关于姜诺宁的每一个时间点。   按照原世界的时间线来说,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姜臣昏迷住院的日子。   她没有安排任何人,一个人开着车,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医院的方向去。手机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导航的语音一声一声地播报着路况,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不需要导航。那条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走过太多次了。从荣尚到仁和,从仁和到殡仪馆,从殡仪馆到墓园,每一条路都刻在她骨头里,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可她的手还是微微的抖。   她害怕……   怕还是变数。   怕还是来不及。   沈念微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熄了火,拿起手机就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电梯的人太多了,每一层都要停,她没有等,直接推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级台阶。只记得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盏一盏地被她的脚步声点亮,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走廊很长,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腼腆地笑了一下,轻声问道:“请问您需要帮忙吗?”   沈念微站在走廊拐角,没有回答,没有再继续走。   她看见了她。   姜诺宁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的眉头轻轻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手机,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睑下方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在这里守了很久没有合眼的样子。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漂亮得不像话。   走廊尽头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色毛衣照得发亮。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而秀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涂口红,却依旧像被清晨的露水润过一样,饱满而柔软。   她活着,就在自己面前。   沈念微靠在墙上,远远地看着她,心跳加速,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她突然觉得,人生中,阳光第一次偏爱了自己。 第73章 第 73 章(二更)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沈念微靠在走廊的墙上,远远地看着那个人。   目光痴痴的,缠在她身上,一寸都舍不得挪开。   可她却不敢动。   她怕自己一出声,这个梦就会碎。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拂过她攥紧的指尖。   沈念微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凉气压进肺里,隐忍与克制换回了理智。   她不能现在走过去。   会吓着她。   虽然,姜诺宁早已写满了她的整个世界,可是,对于姜诺宁来说,她还只是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   沈念微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压回去,然后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姜诺宁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涌了过来,大片片地倾泻而写,从未有过的迅猛汹涌。   沈念微站在台阶上,仰起脸。   阳光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原来人的理智,在强烈的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什么规则,什么后果,什么禁忌,在姜诺宁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瞬间,全都燃烧殆尽。   烟消云散。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脸颊。   凉的,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   从那天开始,沈念微耐下性子等待。   2019年3月24日。姜臣昏迷住院的第二天。   在原世界里,她是在几天后才辗转得知这个消息的。那时候,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在侧面帮忙,不敢靠近。在那里,姜臣没有醒过来。他走了之后,姜诺宁和徐莉母女俩相依为命,举步维艰。公司内外,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有趁火打劫的合作方,有暗中蚕食股权的股东,有等着看姜家笑话的人。那些人以为孤儿寡母好欺负,以为姜氏这块肥肉终于可以分食了,素依也不是没有起过掏空公司,另起炉灶的想法。   沈念微在暗处,通过一些朋友,稳定住了局面。   她不敢停留太久,怕自己一旦开始靠近,就再也收不回脚步。   可这一次不同。   她绝不会再走。   沈总依旧淡定地处置工作,可没有人知道她手机里那个对话框,仅仅是一上午,被她点开了十七次,又关上了十七次。   3月24日。中午。   沈念微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笔尖落在纸面上,刷刷地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每隔几分钟,她的目光就会从文件边缘溜出去,落在桌上那部手机屏幕上。   屏幕暗着。她收回视线,继续批文件。   批完两份文件,她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暗着。   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点开微信。对话框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没有新的红点。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林秘书推门进来送咖啡的时候,看见自家boss正襟危坐,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文件,表情从容而专注。她轻手轻脚地把咖啡放在桌角,正要退出去——   “林秘书。”   林秘书的脚步顿了一下。“沈总?”   沈念微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面上走着。   “今天有没有什么消息?”   林秘书愣了一下,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上午的董事会一切正常,下午的供应商谈判改到了明天,华南区的季度报告还在审阅中,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事项。   “暂时没有。”她斟酌着措辞,“您是在等什么重要的——”   “没有。”沈念微打断了她,语气淡淡的,“出去吧。”   林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念微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林秘书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她跟了沈念微好几年了,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下午三点十二分。   手机震了一下。   沈念微正在翻一份合同,手指顿住了。她看着桌上那部震动的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图标右上角浮着一个红色的“1”。   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拿起手机的时候,手都是颤抖的。   【学姐,您好,我是姜诺宁,您曾经的学妹,有事想要请您帮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沈念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听到这里,姜诺宁忍不住抱住她,在锁骨上轻轻地咬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你不知道,我当时因为要找你,有多紧张焦虑。打了删、删了打,光是那个称呼就想了好几种。‘沈总’太生硬,‘学姐’又怕太套近乎。最后硬着头皮发出去,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   沈念微低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尖,“我又何尝不是?”   从小到大的那些训练把她打磨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虽然过早的透支了她的童年与青春,但是不可否定,紧张这种情绪,很早之前就从她的字典里被一笔一笔地划掉了。   她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了。   可那天,盯着那行字的时候,那些被她遗忘了太久的身体反应,全回来了。   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搁在一摞文件上面,屏幕朝上。她把那条消息读了三遍。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确认发信人的名字,第三遍才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那些字的含义。   姜诺宁。给她发消息了。主动的……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不知道多久。打好的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剩下四个字“现在过来。”   不是不想多写,是怕写多了会吓着她,写少了又怕她不来。   四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把她带到自己面前。   发送。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她脚下铺展开来,阳光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褪成淡淡的青灰色。她看着那片景色,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心跳还是压不下去。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翻开和姜诺宁的对话框,就那样放着。   从这里开始。   一切的设定,就跟原来的世界轨迹不同了。   是陌生的未发生过的了。   而她们之间,也有了焦点。   沈念微把手机攥在手里,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   林秘书正坐在外间的工位上,听见动静抬起头。   “林秘书。”   “在!”   “等一下会有一位客人来。姓姜。你直接带进来。”   林秘书握着笔,愣了几秒。沈总亲自交代接待一位客人?她跟了沈念微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对谁这样上心。   沈念微回到办公室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荣尚的楼下是CBD最繁华的路段,车流如织,行人匆匆。她不知道姜诺宁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她会开什么车,不知道她几点能到。她就站在那里,目光从楼下的停车场扫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从公交站台扫到地铁站出口。   她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驶入停车场。心猛地跳了一下。等那辆车停稳,下来的却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她收回视线,继续看。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荣尚门口。心又跳了一下。下来的是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女人。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不能这样。她不能站在窗边像个望妻石一样,姜诺宁来了会看到她。   她拿起笔,摊开一份文件,假装在看。看了半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秘书正端着咖啡杯,差点和她撞上。   “沈总?”   “人来了吗?”   林秘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前台还没有通知。”   沈念微点了一下头,关上门。   她走回办公桌,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本书,翻了两页,放回去。走回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又走回来。   她在办公室里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沈念微停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抬手掖到耳后。嘴唇有一点干,她抿了抿,又觉得不够,从包里翻出一支润唇膏,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涂完又觉得太亮了,用纸巾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她伸手把那颗扣子系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太板正了,像要去参加董事会表决。她又解开——又看了一眼,太随意了,像是刚睡醒随便抓了一件套上。   她站在镜子前,系上,解开。系上,解开。   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保持原样。   算了。怎么都不对。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林秘书的消息。   【沈总,各部门已经在会议室了,例会还开吗?】   人紧张的时候,就想找点事儿做。   她几乎是立刻回复:【开。让他们等着。】   不是真的要开那个会。是如果不找点事情填满这段时间,她会忍不住提前走到电梯口去等,会忍不住在一楼大堂徘徊,会忍不住在姜诺宁踏进荣尚大门的第一秒就出现在她面前,那样太刻意了。   至于会开的什么内容,沈念微是一个字都没记住。她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拔了下来,又套上去,又拔下来,还一直拧着眉头,吓得与会的负责人大气不敢出。   林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沈总,姜小姐到了。已经安排在您办公室了。”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我知道了。”   林秘书侧身让开,等着沈总走出去。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沈念微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秘书。   “林秘书。”   “在!”   “我的妆怎么样?”   林秘书愣了一下,声音有点抖:“很好,特别好。”   沈念微点了一下头,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敢出声。   沈念微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走廊尽头那扇门,离她越来越近。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推门。   门开的那一刻,沈念微看见了她。   姜诺宁就站在那幅月亮的画前面,背对着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沈念微知道,此刻的姜诺宁正处于人生的至暗时刻。   父亲昏迷在床,公司岌岌可危,身边全是素依布下的眼线。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从头学起,却要一个人扛起整个姜家。她急于挽回局面,急于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所以才会鼓起勇气,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姐发那条消息。   她的紧张、她的不安、她眼底那层藏不住的疲惫,沈念微全都看得见。   那一瞬间,沈念微多想走过去,多想对她说一句“都交给我吧。”   可是她不能。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然后开口,轻轻的一句:“来了。”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个时刻,她付出了多少。   对于姜诺宁来说,眼前的人是陌生的。   可于沈念微来说,再见面,早已经是沧海桑田。   她曾坠入深渊,也曾手染鲜血。   只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听到这里,姜诺宁的眼睛又湿了。   她把头埋在沈念微的怀里,久久没有抬起来。沈念微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很久,姜诺宁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鼻音。   “姐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也是重生的?”   沈念微的手指在她发间顿了一下。   “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姜诺宁从她怀里抬起头,眼里全是惊讶。   要知道,那个时候,她连素依都瞒了一阵子。   沈念微只是看着她,即使姜诺宁什么都不说,那双眼睛也已经把她心底的惊涛骇浪读了个干净。   “宁宁。”沈念微的声音很轻,“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素依也曾说爱她。可那种爱,是索取,是占有,是用十二年的温柔织成一张网,把她困在里面,然后一点一点地掏空她。   而沈念微的爱,不一样。   她默默注视她的月亮太久了。久到姜诺宁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低头时碎发从耳后滑落的弧度、紧张时指尖无意识捏住衣角的习惯,全都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所以,那天在办公室里,当姜诺宁站在那幅月亮前面,背对着她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不是二十几岁的她。不是十几岁的她。   那是经历了生死的她。   姜诺宁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用力地缩进沈念微怀里,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融进她的骨血里。   沈念微没有动,只是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过了很久,姜诺宁才从她怀里抬起脸,鼻尖红红的,声音哑哑的:“姐姐……那你是什么时候,察觉身体不对劲儿的?”   沈念微的声音很轻:“刚开始,没有察觉。”   “只是每一次你取得一点点成绩的时候,做成了一件事的时候,我的心口就会发闷。”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心口的位置。   从姜诺宁在顾婉秋那里拿到第一个培训会的时候,从她在董事会上站稳脚跟的时候,从她从素依手里收回第一笔资产的时候就开始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不是疼,是一种……往下坠的感觉。”   让人感觉很疲惫。   姜诺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的衣襟。   “刚开始,我以为是太累了。毕竟重生过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可后来,那种感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而且它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   沈念微低下头,看着姜诺宁的眼睛。   “你越靠近‘成功’,它似乎就越强烈。”   “我去医院检查过。从头到脚,能做的项目全做了。结果一切正常。”   沈念微一直是高精力的人。从小到大,无论学业还是工作,她永远精力充沛。别人熬一个通宵要歇三天,她睡四个小时就能重新坐在会议室里,思路清晰,言辞犀利,从不出错。沈括当年把她当继承人培养,看中的除了她的脑子,就是她这副怎么都耗不垮的身体。   可最近不一样了。   她开始觉得四肢发沉。不是运动后的那种酸胀,也不是熬夜后的那种虚脱,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还有健忘。   她从来不是会忘事的人。沈念微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日程、数字、人名、会议纪要,只要过一遍就能记住,几年都不会出错。可现在,她有时候走进一个房间,会突然愣住,忘了自己进来是要拿什么。翻开文件看到一半,会盯着某一行字发呆,怎么都想不起上一页写了什么。   更让她不安的是,有一天晚上,她站在浴室里,拧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盯着对面墙上那面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眉眼、轮廓、下颌线,都是她的,可她就是觉得陌生,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流失。   姜诺宁的呼吸开始发紧。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至于第一次流血,她记得清楚,是在姜诺宁从素依手里收回第一笔资产的那天晚上。   就像小说里的NPC,当主角一步步走向属于她的结局时,配角的任务就完成了。NPC帮主角把路铺好了,把该挡的刀挡了,把该清的人清了。主角每一次往前走,都是在告诉NPC:她的使命,正在一点一点地完成。   姜诺宁不接受什么狗屁主角理论。   什么NPC,什么任务完成,什么使命终结,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那天晚上,虽然天色已经很晚了,她还是拉着沈念微出了门。没有用荣尚旗下的任何一家医院,也没有去仁和。在江城,沈念微太出名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出那张脸。她们开车去了隔壁的城市,一家不大不小的私立医院,姜诺宁认识那里的医生,挂了号,做了全套检查。   抽血,CT,心电图,能做的项目全做了。   沈念微全程很安静,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被姜诺宁按着不许动。她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看着姜诺宁那张紧绷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检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结果果然如沈念微说的那样。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血常规、肝功能、心肌酶、肿瘤标志物……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一个箭头。   姜诺宁不死心。   她对着沈念微说:“姐姐,你去帮我买杯咖啡,对面那条街好像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诺宁转过身,看着医生。   “医生,您跟我说实话。”   医生低头重新翻了一遍那一沓报告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从数据上看,确实没有问题。”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有一个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姜诺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的身体机能,有明显的退化迹象。不是指标能直接反映出来的那种,是综合性的——心肺功能、肌肉状态、代谢水平……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看,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姜诺宁。   “像是四十岁的人。”   姜诺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医生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几行数据上依次点过去,“根据你们提供的之前的报告,您看这里这几个指标,三个月前和现在的对比。心肺储备功能、骨骼肌含量、基础代谢率……这些综合评估下来,她的生理年龄,保守估计,倒退了至少十岁。”   他顿了顿,把报告翻回第一页,指着日期栏。   “三个月,十岁。这个速度,我从医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   医生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器质性病变,不是免疫系统的问题,甚至查不出明确的病因。可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他没有用“衰竭”这个词。   但姜诺宁已经听懂了。   她感觉血液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从心脏开始,一寸一寸地凝固,蔓延到四肢,她浑身发冷,冻住了一样,只有嘴唇还能动,“照这个速度下去……还有多久?”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翻了一遍那沓报告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其实他不需要再看,那些数据早就刻在了他脑子里。他只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斟酌该怎么说,才能不那么残忍。   “如果不出现别的变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大概……一年。”   姜诺宁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如果退化速度持续加快……可能会更短。”   姜诺宁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极轻的声响,说了声“谢谢医生”,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走到拐角处,终于再也迈不动了。   她蹲下来,蹲在墙角,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对自己说过要坚强的,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姐姐……她的姐姐……   温柔的爱她的姐姐……隐忍包容她的爱人……   不要……   求求了,不要走,不要离开。   姜诺宁哭的浑身颤抖,这时候,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轻轻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宁宁。”   沈念微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温柔到让人心碎。   “能与你相爱一场,于我来说,已经是恩赐了。”   “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顿了顿,下巴抵在姜诺宁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所以……不要哭。”   她会心疼。 第74章 第 74 章 你的一辈子,也是我的一辈子   走廊里的灯惨白,照在瓷砖墙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   姜诺宁蹲在墙角,把脸埋在沈念微的怀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无声的哭泣。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手指攥着沈念微的衣襟,是在抓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沈念微没有动。   她就那样蹲着,把姜诺宁整个人拢在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有过来打扰。   医院的走廊有一种奇特的时间感。白天人来人往,嘈杂得像菜市场,到了深夜就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姜诺宁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鼻子里全是沈念微大衣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   她慢慢从沈念微怀里抬起头。   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看见沈念微的脸,姐姐一直在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她没有哭,可她的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姜诺宁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沈念微的眼角。   凉的。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如果你不在。”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半天说不出来。   “我哭的时候,谁来安慰?”   沈念微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的一生都在忍。   原来是等着所有眼泪都给了姜诺宁。   沈念微想,这大概就是老天对她的惩罚。   她曾经无视生死,甚至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的上是漠视生命。   六岁那年,妈妈从画室的窗户跳下去之后,她对“活着”这件事就失去了所有的执念。   她的一生都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她心安理得离开的理由。   可现在……   她有了放不下的人。   她知道什么叫害怕了。   她后悔了。   沈念微抱着姜诺宁, “宁宁,无论时间还有多久,我们好好相爱。”   当初,在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陪姜诺宁走不到最后的时候,她也陷入过黑暗。   反复思考无解,甚至一日一日失眠,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看到了沈韵洛养的那盒蚕。   很小的一盒,搁在书桌角上,桑叶被啃得千疮百孔,那些白白胖胖的小东西趴在叶面上,一刻不停地吃着,一刻不停地长大。它们的生命短暂得几乎不值一提,从孵化到吐丝,不过短短数十天。可它们每一天都在做该做的事,吃桑叶,蜕皮,长大,吐丝,结茧,化蛾,产卵,然后死去。它们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在人类眼里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它们只是活着,认认真真地、按部就班地、心无旁骛地活着。   沈念微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如果一只蚕在吐丝的时候想“我只有几十天可活了,还吐什么丝”,那它大概什么都不会留下。可它不会这样想。它只是活着,把每一天都活成它该有的样子。   不只是蚕。   还有小猫,小狗,那些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生命。它们的一辈子那么短,短的甚至不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可它们从来不在意这些,它们只是用那短短的十几年,全心全意地去爱,去陪伴,去把每一天都过成一生。   它们不会因为时间太短就不去爱了。   她也不会。   ……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姜诺宁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然后转过身,拉住沈念微的手,把她牵进了浴室。她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调到刚好不烫手的温度,然后转过身来,伸出手,一颗一颗地解沈念微大衣的扣子。   沈念微没有动,任由她解。   大衣被脱下来,搭在毛巾架上。然后是衬衫。姜诺宁解得很慢,她低着头,睫毛垂着,表情专注而认真。   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散开。   衣料从沈念微的肩头滑落的那一刻,姜诺宁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没有见过。这具身体,她见过很多次了,在夜灯昏黄的床上,在晨光熹微的被窝里,在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依偎、每一次肌肤相贴的时刻。   每一次,姜诺宁都会心跳加速,衬衫从她肩头滑落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去描摹那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从锁骨到肩头,从肩头到腰际,在她身体的每一寸土地上留下温柔的印记。   可现在,她的指尖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满眼都是不舍与心疼。   姜诺宁把花洒取下来,调小了水流,让水柱变成细密的雨丝,从沈念微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淋。她洗得很慢,洗发水在掌心里揉出泡沫,然后从发根开始,一缕一缕地揉搓。她的指腹贴着沈念微的头皮,力道很轻,画着圈,从太阳穴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颈窝。   沈念微闭着眼睛,没有动。   泡沫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滑过锁骨,滑过肩胛,在腰窝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被水流冲走。   姜诺宁的手指穿过那些湿漉漉的发丝,把满心的温柔都用在了姐姐身上。   那些不曾注意的琐碎日常,如今,都像是一帧帧被拉慢的镜头,想要永远的留在心底。   洗完澡,姜诺宁用一块巨大的浴巾把沈念微整个人裹住,从头发开始擦,一点一点地往下,然后把那件印着抱萝卜小兔子的睡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帮沈念微套上去。   棉质的料子柔软地贴着皮肤,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清香。沈念微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嘴角弯了一下。   姜诺宁把她按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后,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源,调好温度。热风从吹风口涌出来,她先把沈念微的头发分成几缕,从发尾开始吹,一只手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的手指插进发丝间,一边吹一边轻轻抖动,让热风均匀地拂过每一根发丝。   沈念微闭着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后脑勺慢慢靠进姜诺宁的掌心里。   她的头发比之前薄了一些,握在手心里轻飘飘的,像一把快要被风吹散的丝线。姜诺宁的手指在那把头发里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吹,从发尾到发根,从发根到发尾,反反复复,像是要把每一根发丝都吹得蓬松柔软。   吹风机关掉的那一刻,卧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诺宁把吹风机收好,走回来,在沈念微面前蹲下来。她仰起脸,看着沈念微的眼睛。   沈念微也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姜诺宁的眼睛还是肿的,鼻尖还是红的,她蹲在那里,双手搭在沈念微的膝盖上,拇指在膝头轻轻画着圈。   “姐姐,”她开口了,“不要跟我说那些话。什么时间的概念,什么一辈子很短。”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是虫子,”姜诺宁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可她没有哭,声音稳稳当当的,“别跟我说这些。”   她顿了一下,把沈念微的双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就是要一辈子。”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积蓄力量,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的一辈子,也是我的一辈子。”   “少一天,少一个时辰,少一分一秒,都不算一辈子。”   沈念微看着那双眼睛。   姜诺宁把沈念微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睡觉吧。”她说,“明天还有好多事。”   她站起来,把被子掀开,先躺进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念微看着她,慢慢躺下来,侧过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姜诺宁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拉过被子,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加湿器在床头柜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雾,精油的香气和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   姜诺宁闭上眼睛,把沈念微往怀里又带了带,声音很轻,轻到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一样。   “姐姐。”   “嗯。”   “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念微闭上了眼睛,那层被压回去的潮意又涌了上来。   姜诺宁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真的。”   那一夜,姜诺宁没有睡着。沈念微睡得很早,沾到枕头不过片刻,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的头枕在姜诺宁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她腰侧,手指微微蜷着,乖巧地缩在她的怀里。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们躺在一起,沈念微总是最后一个闭上眼睛的人。她会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姜诺宁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文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姜诺宁有时候被那道光晃得睡不着,嘟囔着翻个身,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一句“姐姐别看啦”。沈念微就会把手机扣过来,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然后关了灯。   可现在,她睡得那么早,那么沉。   姜诺宁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那一小条月光,看着沈念微的脸。   月光落在她的眉骨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从侧面看像一道被精心雕刻过的山脊线,从眉心隆起,在鼻尖处微微收拢,嘴唇轻抿着,泛着淡淡的粉,锁骨从睡袍领口里露出来,那一小截骨骼的弧度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瘦。   姜诺宁伸出手,指尖悬在离那道锁骨半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帘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   沈念微的呼吸始终均匀,始终绵长,没有醒来过。   以前,哪怕姜诺宁只是翻个身,她都会醒。她会条件反射地把手臂收得更紧一些,下巴抵在姜诺宁的发顶,含含糊糊地问一句“怎么了”,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手已经在拍她的后背了。   可现在,姜诺宁盯着她看了整整一夜,她一次都没有醒。   她睡得太沉了。   让姜诺宁害怕。   天快亮的时候,姜诺宁终于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了出来,无声地划过鼻梁。   ——姐姐,我不会让你走的。   第二天早上,沈念微醒来的时候,姜诺宁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手指攥着床单借力,指节微微泛白。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珠光。   有些东西,不点破的时候,还能撑着,像一层薄冰,踩在上面,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总觉得还能走到底。   可一旦点破,冰面就裂了。或许只是心理作用,那些原本还能咬牙扛着的东西,忽然就变得重了,重到连呼吸都要用力。   门外传来咖啡机的声响,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姜诺宁的背影。   姜诺宁站在中岛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臂。她正在煎鸡蛋,锅铲在平底锅里翻动,油花溅起来的时候她往后跳了半步,又凑回去,用锅铲把鸡蛋的边缘压了压,让它煎得更圆。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混着咖啡的香气,把整个厨房熏得暖洋洋的。   沈念微靠在门框上,想把这一刻,永远的印在脑子里。   姜诺宁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看见沈念微靠在门框上,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姐姐,你醒啦?”她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走过来,“正好,粥也好了,你先坐着,我去盛粥。”   沈念微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衣角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厨房里油烟和米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姜诺宁很快把粥端过来了,白瓷碗,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把碗放在沈念微面前,又把筷子和勺子摆好,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她。   “尝尝,我熬了很久。”   沈念微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米粒煮得软烂,几乎不用嚼,舌尖一顶就化开了。   “好吃。”   姜诺宁泛红着眼圈笑了。   早饭吃到一半,姜诺宁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语气自然而轻快:“姐姐,你今天不是有个会吗?九点半的,别迟到啦。我上午也约了人,正好顺路,一起出门?”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   她当然知道姜诺宁在赶她走。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每一次姜诺宁想要独自面对什么的时候,都会用这种轻快的若无其事的语气,她没有拆穿,点了点头。   “好。”   她们在电梯口分开。姜诺宁冲她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个普通的早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姜诺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方那排跳动的数字,一直跳到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公寓。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浏览器里新开了十几个标签页——医学期刊、罕见病数据库、临床试验注册平台、海外医疗中介机构。她把每一个可能的关键词都搜了一遍:“不明原因多器官功能衰退”“加速衰老综合征”“生理年龄倒退”“未分化疾病”。每搜一个,她就往笔记本上记一笔,病名、研究机构、联系方式、有没有正在招募的临床试验。   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中间,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页边画着小小的问号和五角星。有些页角贴了彩色便签,橙色的是“待核实”,黄色的是“有希望”,红色的是“已确认不适用”。   红色的便签越来越多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分明。   不是查不到。   是根本不存在。   她搜到的所有与“生理年龄倒退”“多器官功能衰退”相关的资料,要么是极端罕见的基因突变疾病,要么是某种药物的副作用,要么是科幻小说里的虚构设定。没有一篇论文、没有一个临床试验、没有一家医院,能给出一个与她姐姐的症状完全吻合的诊断。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搜索结果的标题“重生者生理机制研究:虚构还是可能?”   是一个论坛帖子,帖主名字叫“留下淼淼”,发在三年前。   标题写着:“重生者生理机制研究:虚构还是可能?”   正文只有短短几行字,像是随手写下的某个念头,连格式都没有认真排版“如果重生真的存在,重来一次的人,会不会付出某种代价?比如,身体的加速衰老?或者,被原本不属于她的时间所反噬?”   底下只有两个回复。   第一个说:“楼主写小说写魔怔了吧?”   第二个说:“挺有意思的,不过建议发到科幻板块。”   然后就再也没有人回复过了。帖子沉在三年前的数据库里,像一颗被遗忘在海底的石子,没有人在意。   姜诺宁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   什么重生者要付出代价,什么逆天改命会遭反噬,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终将被世界收回。她以前看到这些只觉得好笑,觉得写这些的人想象力太丰富,把人生当成了一场可以随意编排的戏。   可此刻,她笑不出来。   姜诺宁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动光标,点进了那个帖主的个人主页。   页面加载了几秒。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看不出是什么地方。个人简介是空白的,关注列表是空的,粉丝列表也是空的。整个账号干干净净,像一面还没被人涂鸦过的白墙。唯一的活动记录,就是三年前发过的这一个帖子。   姜诺宁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主页,看了片刻。   然后她点开了后台的私信功能,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   “您好,我看了您三年前发的帖子。我想问您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如果您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我身边有人出现了类似的状况。求您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消息从对话框里消失,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的收件箱。   已经这么久了,联系上的概率不大。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停在一个名字上。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师父?”沈韵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说话声,像是正在外面吃午饭,“怎么啦?我姐出什么事了?”   “没有。”姜诺宁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在家呢,顾婉秋一会去忙。怎么了师父?你声音有点不对。”   “没什么,”姜诺宁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我二十分钟到。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沈韵洛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开车不到二十分钟。姜诺宁到的时候,是沈韵洛开的门。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丸子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师父,你吃饭没?”她侧身让姜诺宁进来,“顾婉秋炖了排骨汤,还热着,我给你盛一碗?”   俩人甜蜜同居之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了起来,被养的嫩嫩的,掐一下就能流水一般。   “先不吃。”姜诺宁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脸的认真。   沈韵洛被她这个架势弄得有点发毛,乖乖坐下来,盘起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师父,到底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这是昨晚又跟姐姐大战三百回合了?   姜诺宁没有回答,她拿起茶几上的游戏手柄,递给沈韵洛一把。   “先玩一把。”   ???   沈韵洛接过手柄,眨了眨眼睛,满肚子疑惑,什么情况?她迟疑地开了游戏,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拇指在手柄上按得飞快。屏幕上的小人跳来跳去,打怪,升级,捡装备。   玩到第三局的时候,姜诺宁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屏幕。   “洛洛,如果你是游戏里的主角,每一个配角的任务就是帮你走到终点,任务完成了,配角就会消失。”   沈韵洛的手指停了一下,屏幕上的小人被怪撞了一下,掉了一格血。她赶紧按了回血键,小人的血条又满了。   “那这个游戏设计得也太残忍了。”她嘟囔了一声,手柄在掌心里被攥得微微发烫,“NPC也是人啊,凭什么任务完成了就得消失?”   姜诺宁没有说话,她把手柄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那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很轻,“NPC的消失,是为了平衡世界的能量,是主角继续存在的前提呢?”   沈韵洛的手指还搭在手柄上,拇指按着摇杆,屏幕上的小人站在原地,血条在缓慢地自动恢复。   “那还不如不遇见主角。”   “那样NPC就能一直存活了啊。”   她顿了一下,拇指在手柄上轻轻蹭了蹭。   “不需要知道什么任务,不需要知道什么使命,不需要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某一天为了别人去死。它就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安安静静的。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新手村,可能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拿不到,可能到关服的那一天都没人记得它的名字,可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它也活成了主角不是么?”   姜诺宁咬了咬唇,“那已经遇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该怎么办?”   她以为自己问得很不经意了。语气放得轻,尾音甚至刻意往上挑了一点,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沈韵洛的手柄停住了,偏过头,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姜诺宁脸上,看了很久问:“我姐怎么了?”   姜诺宁摇头,“你想多了,你姐她没——”   “别瞒我。”沈韵洛盯着姜诺宁的眼睛,“师父,你从来不这样跟我说话的。”   姜诺宁依旧沉默,心闷痛。   沈韵洛更紧张了。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姜诺宁,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她是被姐姐抱着长大的。从她有记忆起,姐姐就是那个站在前面替她把所有的风雪都挡住了,自己却从来不吭一声的那种。她闯了祸,是姐姐去善后;她被欺负了,是姐姐去撑腰;她半夜做噩梦哭着喊姐姐,那个人永远会推开门,带着没来得及披上的外套和还没散尽的睡意,蹲在她床边,把她的眼泪一点一点擦干。   她知道,姜诺宁对姐姐的情深,毋庸置疑。   她对姐姐的爱,同样深沉,同样热烈,可以为之付出所有。 第75章 第 75 章 你好,主角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游戏还在运行,屏幕上的小人站在原地,血条早已回满,身边的队友跑来跑去,砍怪、捡装备、发信号,没有人等它。   沈韵洛死死地盯着姜诺宁。   姜诺宁坐在她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沈韵洛。她心里害怕,怕沈韵洛知道一切后会生气,会怨恨她,会说“是你,都是因为你,我姐才会变成这样”。   可她更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她自己的力量太薄弱了,需要一个盟友。   而沈韵洛,就是最靠谱的那个。   “到底怎么了啊?”沈韵洛急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难道连我都不能说吗?”   她猛地捂住了嘴,“难道……你在外面有什么不能让我姐知道的?”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师父你——”   “我没有!”姜诺宁赶紧摇头,急得脸都涨红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诺宁到底还是嫩了点。别看年龄比沈韵洛大不少,可论起跟“老女人”斗智斗勇的经验,她跟沈韵洛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被这么一激将,她都说不利索了。   沈韵洛自然知道姜诺宁不会。她信得过她们之间的感情,更信得过姐姐的眼光。而且在她这个无敌宠姐狂魔心里,沈念微就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她就是使用激将法。   姜诺宁越是这样,她越是不安。   她盯着姜诺宁看,瞅着她那样,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啊,师父,我是年轻人,什么都能接受的。”   虽然这样,但是在一个人面前,说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姐姐的愿力为自己建立这个世界的,你们所有人都是NPC,为了完成主角的心愿服务,那也够匪夷所思了。   沈韵洛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说啊,师父。”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你姐……她不是普通人。”   沈韵洛的眉毛拧了一下:“我知道啊,她从小就——”   “不是那个意思。”姜诺宁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发紧,“我是说……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沈韵洛的表情凝固了。   “你姐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她来这儿,是为了我。”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知道吗?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已经死了。”   沈韵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唇翕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姜诺宁屏住呼吸看着她,“洛洛,你……相信我吗?”   沈韵洛点了点头,姜诺宁看着她,眼泪差点流出来,就在她感动于自己被相信的时候,沈韵洛悄咪咪地问:“你昨天跟我姐折腾到几点?”   是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了?还是脑袋都被做晕了?   ……   姜诺宁知道,没有人会这么轻易地接受这些听起来像是疯话一样的事情。她没再多解释,只是沉默地从包里抽出沈念微的体检报告,递到沈韵洛面前。   沈韵洛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去。她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拧越紧。姜诺宁就坐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一字一句地跟着她翻过的页面说下去。   从自己重生前的经历说起……那场车祸,父亲姜臣的离世,母亲徐莉在电话那头再也没有醒来的消息,以及素依从始至终的欺骗与背叛。   所有血淋淋的昨天,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了沈韵洛。   然后她说到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事。素依还活着,父亲还在昏迷,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她说起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在素依面前演戏,如何在姐姐的帮助下一点一点站稳脚跟,如何从最底层的岗位做起,跑项目、写方案、被刁难、被抢功,又咬着牙一步一步爬上来。   再到后来,她终于察觉了姐姐的不对劲,那些莫名其妙的疲惫,那些越来越沉的睡眠,以及那张被揉成团、藏在纸篓最深处、边缘洇着暗红色血迹的纸巾。   “你姐的身体,在加速衰老。”姜诺宁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她把我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付出的代价,是她的生命。我每一次往前走,每一次从素依手里拿回一点东西,她的身体就会退化一截。医生说,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还有一年。”   沈韵洛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体检报告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字上“预后不良,建议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她的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捏着报告纸的手指开始发抖。   姜诺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垂下眼,不敢再看沈韵洛,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游戏屏幕上的背景音乐还在不知趣地循环播放,一个又一个小人从她们面前跑过去,砍怪、升级、发信号,热闹得像个笑话。   姜诺宁低着头,睫毛垂着,两只手在膝盖上绞得指节泛白。她已经做好了被训斥、被质问、被推开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把沈韵洛可能说的话预演了无数遍“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姐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可预想中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有来。   安静了很久。   她听见体检报告被合上的声音,纸张蹭过茶几玻璃面,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下一秒,一双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用力地抱住了她。   姜诺宁懵了。   沈韵洛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的味道。   “师父……”沈韵洛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怎么一个人扛那么久?”   姜诺宁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你怎么才告诉我?”   姜诺宁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洛洛……”   沈韵洛吸了一下鼻子,鼻音更重了。   “师父,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姜诺宁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沈韵洛的肩窝里,使劲抱住了她。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扛下去。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能理解她的处境,没有人能分担她的恐惧,没有人能在她说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不是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   “你不……生气?”   沈韵洛摇头:“不。”她轻轻地叹息,“师父,我了解你,更了解我姐。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你不要自责。我姐就是那样,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回头。”   沈韵洛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哽咽住了。   就像是她当年,撕心裂肺地哭着求姐姐,想要她留下。   她也只是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沈韵洛,如此的寡淡,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根本就不由人。   两个人就那样抱着,谁都没有先松开。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洛洛,我回来了,给你买了麦旋风——”   门开了。   顾婉秋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脸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的那层薄薄的凉意。   她的目光落在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   姜诺宁的脸埋在沈韵洛肩窝里,眼睛红肿,沈韵洛也好不到哪去,眼圈红红的。   抱的那叫个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顾婉秋面无表情地把塑料袋往门边的鞋柜上一放,往后退了半步,手搭上门把手。   “打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咔哒”一声,落锁。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韵洛和姜诺宁面面相觑,两个人都还保持着刚才拥抱的姿势,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门外,顾婉秋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还没送出去的麦旋风,沉默了片刻。   她掏出手机,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顾婉秋:你让我特意回来一趟,就是为了看你女朋友跟我女朋友抱在一起哭?】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   顾婉秋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两秒,又补了一条。   【顾婉秋:你到底在搞什么?】   然后就没有回复了。   顾婉秋咬唇,沈总这是把她当美团骑手用了,送完就跑,连个好评都不给。   ……   沈韵洛和姜诺宁终于松开了彼此。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侧,眼睛都红红的,活像两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兔子,可怜巴巴地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了目光。   沈韵洛先绷不住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师父,”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哭完了啊,哭完了咱得干正事了。”   姜诺宁接过湿巾,按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从眼皮渗进来,把那层肿胀的灼热压下去了几分。   “你说。”   沈韵洛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瞬间从刚才那个哭成泪人的小可怜瞬间切换成了一种罕见的正经模式。   “师父,你那个帖子,那个叫‘留下淼淼’的,你试着联系了没有?”   姜诺宁点了点头,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私信界面递过去。“发了,没有回。那个账号三年没登录了,不知道还在不在用。”   沈韵洛接过手机,上下划拉了两下,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把手机还给姜诺宁,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师父,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既然存在重生,那就一定存在某种……机制?就像游戏有底层代码,世界也有它的运行规则。我姐能把你带回来,说明这个规则不是铁板一块,它是可以被撬动的。既然能撬动一次,就能撬动第二次。”   姜诺宁怔怔地看着她。这些天她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怎么治姐姐的病、找什么医生、用什么药,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沈韵洛的思路完全跳出了医疗的框架,直接奔着世界规则去了。   “你的意思是……”姜诺宁的声音有些发紧,“找到那个规则,然后反向操作?”   沈韵洛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对。我姐用什么把你换回来的,我们就用什么把她换回来。既然代价能付出一次,就能付出第二次。方向反过来就行。”   愿力。   这一点,姜诺宁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她现在想要留下姐姐的心愿还不够强么?   更别提,沈韵洛也同样如此渴望着沈念微能留下来。   可都不够。   事情,似乎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沉默了许久,沈韵洛皱着眉说:“归根到底,很多东西,都是猜测,咱还是得找过来人聊聊,才靠谱。”   姜诺宁:“我翻找了大半夜的信息,就只有那个留下淼淼的跟我们的境遇很像。”她立即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有回复。”   沈韵洛想了想,“我认识一个人,搞网络技术的,之前帮我查过顾婉秋前夫的开房记录——不是,我是说,帮我查过一些技术层面的东西。他技术很牛的,只要那个账号登录过,他就能挖到IP地址。我找他试试!”   姜诺宁还没说话,沈韵洛已经拿起手机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背景音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   “又怎么了沈二小姐?”   沈韵洛语速极快,“帮我查一个账号,论坛的,用户名‘留下淼淼’,三年前发过一个帖子。我要IP地址,能挖多深挖多深。”   她滑动着手机,“我把网址给你发过去了,大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密集了一阵,又停了。   “三年前的?论坛数据保留不了那么久吧。”   “你试试。”沈韵洛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说你技术天下第一吗?别光嘴上吹。”   对面哼了一声,键盘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持续了很久。沈韵洛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和姜诺宁两个人屏住呼吸,盯着那个亮着的屏幕,像两个等待开奖的彩民。   键盘声忽然停了。   “有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这个论坛的数据备份居然还在,我顺着备份链往上挖了几层,找到了登录IP。不过这个IP是动态的,三年前的东西,想定位到具体地址不太容易。但我可以告诉你大概在哪个城市。”   沈韵洛和姜诺宁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前倾了半寸。   “哪个城市?”   “江城。”   沈韵洛的眉毛拧了一下。“江城?哪个江城?全国叫江城的地方好几个——”   “你那个江城。”电话那头的声音笃定得很,“IP段是江城市的,电信的,家庭宽带。三年前登录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活动记录了。要我继续挖吗?”   沈韵洛看了姜诺宁一眼,姜诺宁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挖。”沈韵洛的声音压低了,“能挖到什么程度就挖到什么程度。”她顿了一下,“弄成之后,要多少钱,你只管开口。”   这话说霸气让人充满安全感,很显然,对面的键盘声更响了,明显,还有其他人加入了破解的队伍。   在姜诺宁的印象里,沈韵洛永远是被顾婉秋拎着后领拽走的那一个,是趴在茶几上跟姐姐撒娇耍赖的那一个,是随时能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塞进嘴里好像永远长不大的那一个。   她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顾科长非洛洛不可了。   理解力共情力责任感都是一等一的强。   最主要的是拥有了霸总非常显著的特点——挥金如土。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挖到了。”那个人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措辞,“顺着IP反查,找到了宽带开户的实名信息。户主姓苏——”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被自己的发现震得不轻,声音都变了调:“你猜她是谁?”   沈韵洛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谁?”   “苏玉兰。”对面的人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当红歌姬,苏玉兰。那个去年在鸟巢连开三场、一票难求的苏玉兰。我靠,二小姐,你查的这是什么人啊?你该不会是在帮我偶像的私生饭做事吧?我跟你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饭碗不保——”   “闭嘴。”沈韵洛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冷厉,“确认是本人?”   对方似乎很了解她,听她这样严肃,声音也跟着一本正经了起来,“宽带开户的实名信息,身份证号、姓名、地址,一条一条对过了,就是她本人。而且这个宽带绑定的手机号,我顺带查了一下,就是她现在用的号码,没换过。”对面的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到底在搞什么?苏玉兰那个人,你知道的,粉丝几千万,安保级别高得吓人,你要是想——”   “我知道了。”沈韵洛没让他说完,“钱回头打你卡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这个名字可真是如雷贯耳了,不只听过,大街小巷、商场餐厅、短视频平台,到处都能听到她的歌。那张脸更是随处可见,杂志封面、广告牌、综艺节目预告,精致的五官,清冷的气质,嗓音空灵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去年那场巡回演唱会,姜诺宁本来也想去的,票没抢到,黄牛炒到了五位数。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就是三年前在论坛角落里默默发帖、无人问津的“留下淼淼”。   “苏玉兰……”沈韵洛靠在沙发背上,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姜诺宁摇了摇头。她想不通。一个当红歌姬,日进斗金,粉丝无数,站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仰望,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一个冷冷清清的论坛上,发一篇关于“重生者生理机制”的帖子,然后三年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管她怎么会知道的,”姜诺宁的声音很轻,“她一定知道什么。”   沈韵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这样算下来,”她的语速放得很慢,“她好像就是这三年开始爆火的。”   姜诺宁愣了一下。   沈韵洛坐直了身体,拿起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姜诺宁。   “你看,三年前,她还在小剧场驻唱,一场演出票价不过百来块钱,台下稀稀拉拉坐不满三分之一。网上搜她的名字,翻三页都找不到一篇像样的报道。”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然后就是那段时间正好是她发完那个帖子之后,一切都变了。新歌一夜之间冲上各大榜单,短视频平台全是她的翻唱和剪辑,演唱会从小剧场搬到体育馆,又从体育馆搬到鸟巢。三年,从无人问津到一票难求。”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姜诺宁。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年,忽然被打开了。”   姜诺宁盯着那几张截图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三年。正好是那个帖子沉入论坛数据库、再也没有人回复过的时间。   一个人的命运,从灰暗到璀璨,像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这不是巧合。   姜诺宁把手机还给沈韵洛,手指在接过的那一刻微微发凉。   沈韵洛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沈韵洛的语气跟她平时打电话判若两人,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插科打诨,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她要见苏玉兰,越快越好。对面大概问了句什么,沈韵洛只回了一句:“你帮我约,别的不用管。”   沟通完了,沈韵洛吐了一口气,“明天下午。她刚好在江城,有个品牌活动。”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我朋友跟她经纪人认识,约在私人会所,不会有人打扰。”   姜诺宁看着她,轻轻地说:“洛洛,你好帅,我都忍不住要爱上你了。”   沈韵洛比中指,“师父,你别害我,让我姐知道,把我毛都得拔光了。”   ……   第二天下午,姜诺宁独自去了那家私人会所,有了些事情,还是单独谈的好。   私人会所藏在城南一条安静的老街上,门脸不起眼,进去却别有洞天。穿过一道种满竹子的天井,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茶室。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暖黄色的壁灯,把整间屋子拢在一片静谧的琥珀色里。   苏玉兰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搅了不知多少圈的咖啡,她低着头,睫毛垂着,整个人陷在那片暖黄色的光晕里,像一幅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画。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那张脸比姜诺宁在屏幕上见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要好看。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好看,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寡淡的好看。她没有化妆,眉毛淡淡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松松地耷拉着,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什么当红歌姬,像是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素人。   她看着姜诺宁,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回来。   姜诺宁站在门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稳住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在苏玉兰对面的位置站定。   “苏老师,您好。我叫姜诺宁。”   苏玉兰没有立刻接话。她又看了姜诺宁几秒,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主角。” 第76章 第 76 章(二更) 沈念微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她看着那个女人抓住姜诺宁的手   茶室的灯光拢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晕,落在苏玉兰脸上,把她那张过分寡淡的脸映得几乎透明。   姜诺宁站在她面前,手指还悬在茶桌边缘,没有落下去。   “你好,主角。”   这几个不加掩饰的字从苏玉兰嘴里说出来,让姜诺宁的心漏了一拍,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很厉害的人。   不需要过多的开场白,一句话,就能让两个人心知肚明。   苏玉兰端起那杯已经搅了不知多少圈的咖啡,“那个叫沈韵洛的,是你什么人?”   “妹妹。”   苏玉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看了我三年前发的那个帖子。”苏玉兰盯着她的眼睛,“所以来找我。”   姜诺宁点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没有想到还能联系到您。”   按理说,已经这么红了,是十分注意个人隐私的,但是这么多年了,她的号码始终没有换。   苏玉兰很是直接,“我之所以没换联系方式,就是为了等有缘人。”   话已至此,姜诺宁不再犹豫,“苏老师,我想知道——”   “叫我淼淼就行。”苏玉兰打断了她,嘴角弯了一下,“苏老师听着像我爸。”   姜诺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淼淼姐。”   苏玉兰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深了一些,眼尾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你问吧。”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多得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   “你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   看姜诺宁紧张乖巧的模样,苏玉兰放松了不少,她身子前倾,将往事娓娓道来。   姜诺宁屏着呼吸,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苏玉兰说她从小就不太合群。别人在操场上跳皮筋、丢沙包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唱歌。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唱得好不好,只是觉得那些音符从嗓子里飘出来的时候,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就会松一点。   万淼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她是我们学校的,比我高两届。学校汇演,我上台唱了一首歌。唱完之后,她在后台等我,递给我一瓶水,说‘你唱歌真好听’。”   就这一句话。苏玉兰记了很多年。   万淼符合她所有审美。高挑,清瘦,眉眼之间总带着一种疏离的温和,像冬天里落了雪的远山,远远看着觉得冷,走近了才发现山脚下有一汪温泉,汩汩地冒着热气,任何时刻,总是能第一时间捕捉她的感受,给她温暖。   后来她们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   苏玉兰掏出手机,调出相册里万淼的照片,把屏幕转过来,推到姜诺宁面前。   姜诺宁低下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随意地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来,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站在一片不知名的野花丛中,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是那种第一眼看过去不会觉得惊艳,可再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姜诺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玉兰。   “她很好看。”   苏玉兰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嗯,”她的声音很轻,“她是最好看的。”   万淼比她大两岁,先毕业,先工作,先挣钱。那时候苏玉兰还在酒吧驻唱,一场两百块,有时候台下只有两三桌客人,唱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拿到手的钱只够付房租。万淼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每个月发了工资,把一大半打进她的卡里,自己留一小部分,省吃俭用地过。   “她从来不跟我说她有多辛苦。”苏玉兰的声音轻了下去,“无怨无悔地为我。”   姜诺宁想起自己的沈念微。姐姐也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一切都扛在肩上,然后笑着对她说“没事”。   那时候她们那时候住在地下室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门,打开就是走廊。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万淼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经常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让苏玉兰靠在她肩上。   苏玉兰就在那个逼仄的、潮湿的、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一首一首地写歌。写了唱,唱了改,改了再唱。有时候写到凌晨,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了,她就拿笔在纸上写旋律,写完了哼给万淼听。万淼不管多累,都会认真地听完她的每一首歌,毫不吝啬的给与夸奖,然后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说一句“早点睡”。   “那些年,我其实挺恨这个世界的。”苏玉兰的声音带着点冰冷,“我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线上,而我拼了命地跑,连起跑线都够不到。”   她参加过很多选秀。海选过了,复赛过了,到了决赛圈,每一次都到了最后胜利与她擦身而过。她知道问题在于她没有背景、没有公司、没有钱去运作那些台面下的东西。她不是没有机会,是每一次机会都被那些比她更有“资源”的人截走了。   后来她开始喝酒。刚开始是一天一瓶,后来变成两瓶,再后来是什么时候都能喝,喝到吐,吐完继续喝。万淼管过她,劝过她,摔过她的酒瓶,甚至在厨房里把所有能找到的酒全倒进了水槽。可没用,她转头就去便利店买新的。   “那时候我就像掉进了一个坑里,”苏玉兰垂着眼,“越陷越深,怎么都爬不出来。”   出事那天,是个大雪天。苏玉兰在酒吧喝了酒,喝得比平时都多。散场的时候她已经站不稳了,万淼来接她,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玉兰甩开了她的手,说“你别管我”。万淼没有松手,又拉住了她的袖子,她又甩开了。   然后她往马路对面跑。雪太大了,路面全是冰,她跑了两步就滑了一下,没有摔倒,稳住又继续跑。万淼在后面追她,喊她的名字。   她听见了那声刹车。   很长很刺耳的刹车声,在雪夜里像一把刀从天上劈下来。她回过头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万淼躺在路中间。红色的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把白色的雪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苏玉兰蹲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想把万淼抱起来,可手伸过去的时候,发现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到处都是血,衣服破了,骨头碎了,那张她看了那么多年的脸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苏玉兰那天晚上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灭了,又亮了。护士进进出出,有人推着车跑过来,有人拿着单子让签字,有人在打电话联系血库。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是血,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黏在她的衣服上、手上、指甲缝里。   医生让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可苏玉兰想,如果万淼不在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老天终究没有垂怜她。万淼抢救无效,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苏玉兰独自走到万淼出事的那条街道旁。夜风裹着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犹豫,翻过栏杆,站在桥沿上,低头看着底下黑沉沉的河水。   她跳了下去。   坠落的那一刻,风声灌满了耳朵,身体变得很轻。她想起万淼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那双总是温暖的手,想起那些年一起挤在地下室里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却还笑着说“没事”的日子。   她不怕死。她只怕万淼一个人在那边,太冷。   当时的感觉,她还记得。   她以为死亡会是重点。   可没想到,并不是。   苏玉兰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空气里有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隔夜泡面残留的油腻气息,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那是地下室特有的气味,她太熟悉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偏过头。   这是她们租的那间地下室。六百块一个月,没有窗,只有一扇通往走廊的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不会记错。   苏玉兰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饱满,没有那些年被酒瓶盖磨出的粗糙裂痕。   门被推开了。   “醒了?给你买了粥,还热着,趁热喝。”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下沉。苏玉兰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万淼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着脸颊。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被热气蒸得鼓鼓囊囊的。   她没有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   她好好地站在那里,活生生的,鲜亮的,晨曦从她身后的走廊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苏玉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万淼被吓了一跳。   从那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明明,她还是她,嗓音还是那个嗓音,样子也没有改变。   可只是当天晚上的驻场,老板捏着雪茄站起来,走到苏玉兰面前,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   “合同我准备好了。一场八百,签两年。”   苏玉兰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像是在梦里。她想起之前,她在这个酒吧唱了三年,从一场两百涨到一场两百五,老板从没主动给她涨过价。她提过一次,老板靠在吧台后面,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说“你值那个价吗”。   她握住了那只手。   一切都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酒吧的生意在她驻唱的第三周开始不一样了,原本稀稀拉拉坐不满三分之一的小酒吧,忽然间天天爆满,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从城东开车一个小时过来,就为了听她唱一首歌。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主动给她涨了价。一场九百,一场一千…一万……涨得快到苏玉兰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然后是选秀。她报名参加了一档音乐综艺,节目播出那天晚上,她和万淼挤在地下室那张吱呀作响的沙发上,捧着手机看。弹幕从右往左飞,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看每一条的内容,只能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什么神仙嗓音”“我哭了真的哭了”“她开口的那一刻我头皮发麻”“冠军提前锁定了”“小姐姐好漂亮唱得又好这是什么人间宝藏”“循环播放一百遍了”“求音源求音源求音源”。   苏玉兰的手机被消息轰炸了一整夜。经纪公司的电话从十一点打到了凌晨三点,一个接一个,有的态度殷勤,有的姿态高傲,有的上来就开条件,有的先寒暄半天再慢慢切入正题。   到最后,说的精疲力尽,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把脸埋进万淼的肩窝里。   “我不想签公司。”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想自己写歌,自己唱。”   万淼:“那就不签。”   苏玉兰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劝我?”   万淼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总会如愿的。”   当时,遭受过太多社会毒打的苏玉兰还是忐忑不安的,可没想到,真的像是万淼说的那样,她如愿了。节目还没播完,她的原创歌曲就冲上了各大音乐平台的榜首,短视频平台上全是她的翻唱和剪辑,有人把她在节目里的每一个镜头都剪出来做成了合集,播放量几千万。她走在路上会被人认出来,去便利店买个水都会被人拉着合影。   她们有了自己的车子、房子……数不尽的财产与荣誉。   太顺了。顺到让她害怕。   以前苏玉兰觉得,成功是需要代价的。你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可她没有付出什么,一切就自己来了。那些旋律不是她写的,是它们自己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机会不是她争取来的,是它们自己撞上来的;那些站在她这边的人不是她一个一个谈下来的,是他们自己聚过来的。   她像一块磁铁,什么都不用做,铁屑自己就会飞过来。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变成磁铁,也不知道这块磁铁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失去磁性,让所有吸在身上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掉光。   可更让她不安的是,万淼开始瘦了。   刚开始她没注意。每天都在一起的人,细微的变化很难察觉。直到有一天,她录完节目回家,推开卧室的门,看见万淼正蹲在床边收拾行李箱。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弯着腰,头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苏玉兰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万淼的肩胛骨从T恤面料下凸出来,薄薄的一片,像蝴蝶收拢了翅膀。   “你瘦了。”苏玉兰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万淼抬起头,笑了一下,“有吗?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了。”   苏玉兰看着她的眼睛,眼睑下方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太阳晒久了的花,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一寸一寸地褪淡。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万淼把行李箱拉上,站起来,“就是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了。”   苏玉兰没有再追问,她们一像是彼此信任的。   可有些东西,即使再藏也是盖不住的。   有一天深夜,苏玉兰从梦里惊醒。她梦见自己站在桥上,河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底。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而最让她错愕的是万淼居然就在桥下的水里,仰头看着她,喃喃低语:“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   苏玉兰在梦中惊醒。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指示灯那一小颗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她侧过身,伸手去摸旁边的位置。   空的。   床单是凉的。   苏玉兰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卧室的门。   万淼站在阳台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垂在腰际,被夜风撩起又落下。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月光雕出来的冰雕,晶莹剔透,却随时会碎。   “你告诉我,”苏玉兰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怎么了。”   万淼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你出事之前的那段时间吗?”   苏玉兰在她怀里僵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段日子,她整个人像被泡在酒精里的烂泥,每天都在喝,喝到吐,吐完继续喝。她恨这个世界不公平,恨自己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恨那些不如她的人一个个都红了就她还窝在地下室里。她每天都在抱怨,抱怨命运,抱怨生活,抱怨所有挡在她前面的人。   她以为万淼没有在听。   万淼的声音从她发顶落下来,很轻,“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认真听。”   她很心疼。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想要拥有一个世界。   拥有一个让苏玉兰一切顺遂,快乐开心,以她为主角的世界。   万淼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苏玉兰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万淼沉默了很久。   “每个世界都有它的规则,主角享受了多少好运,就要用配角的生命力去换。”   苏玉兰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什么意思?”   “你每一次心想事成,每一次被人看见,每一次站在舞台上发光,那些运气,不是凭空来的。”   苏玉兰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她想起那些从天而降的机会,那些莫名其妙就站在她这边的人,那些她自己都没费什么力气就写出来的歌。她以为那是老天终于开眼了,以为那是她熬了那么多年终于等来的回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玉兰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不——”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万淼打断了她,“你会放弃所有机会,你会把自己缩成一个什么都不想要的人,你会把那些送到你面前的东西全部推掉,就为了留住我。”   苏玉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我不想你这样。”万淼的声音低下去,“我想看你发光。想看你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唱你自己写的歌。想看到所有人都听见你的声音,然后说这个人是真的厉害,她是靠自己走到今天的。”   “可我不是靠自己!”苏玉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是靠你!是靠你的命!你让我以后怎么站在舞台上?你让我每次唱歌的时候都想着,这是用我爱人的命换来的——”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万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从那天起,苏玉兰变了。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幸运儿,她开始反抗。她推掉了所有的商演,拒绝了所有的采访,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见任何人,不接任何电话。她想,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如果她不再往前走了,万淼是不是就不用再付出了?   可没有用。   万淼还一天一天地瘦,瘦到颧骨凸出来,瘦到锁骨下面凹进去一个大坑。   她带万淼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做最全面的检查。可每一份报告都显示一切正常。医生看着那些数据,皱着眉头,说“从指标上看,她没有病”。可她的身体分明在衰竭,像一朵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苏玉兰不信。她带着万淼跑了十几家医院,见了无数专家,做了上百项检查。可每一份报告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一切正常。   她要疯了。她不明白,一个人明明在一天天衰亡,为什么所有指标都显示她“正常”。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把一沓报告单摔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白花花的,像一场还没落地就已经化了的雪。   万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报告单捡起来,叠整齐,然后直起身,看着苏玉兰。   “别折腾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用的。”   苏玉兰看着万淼。那件她以前穿起来还觉得宽松的外套,现在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细得不像话的锁骨。   “我不信。”苏玉兰咬着牙,“一定有办法。我一定能找到办法。”   万淼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玉兰开始在网上搜寻。她在各种论坛、贴吧、社交平台翻找,用所有能想到的关键词去搜“重生”“平行世界”“命运改变”“以命换命”。搜出来的全是小说、影视剧、论坛里的闲聊吹水,没有一条是她想要的。   她甚至试过和万淼去登记。她想,如果她们成为了法律意义上的伴侣,是不是就能共享命运,是不是就能把那些从万淼身上流走的东西再还回去?   那天她们预约了民政局,一大早出门,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苏玉兰难得心情不错,一路上握着万淼的手。   然后,在距离民政局不到五百米的路口,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从侧面冲了出来。   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苏玉兰被惯性甩向一侧,额头撞上车窗玻璃,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她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万淼的手。   车停住了。货车的保险杠擦着她们的车门过去了,差一点点就撞上了。   苏玉兰坐在副驾驶上,浑身发抖,手心全是汗。她转过头去看万淼,万淼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身体太脆弱,即使车辆没有碰上,光是急刹车,就让她的锁骨折了一根。   “你看,”万淼的声音很平静,“不行的。”   这是来自世界的警告。   主角光环,是不允许任何人夺走的。   而创建世界的代价,是不允许反悔收回的。   可她还是不甘心,又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苏玉兰终于明白了。   这个世界不是为她建的游乐场,而是万淼给她的一条单行道。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她走得越快,万淼撑得越久;她一旦停下,万淼就会加速消失。   姜诺宁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蓄满了泪,声音有些发哑:“那……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她看苏玉兰的状态,虽然淡淡的,但是明显精神尚可。   茶室的灯光落在苏玉兰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搭在咖啡杯边缘,指腹慢慢摩挲着杯壁上那道细细的裂纹。   “慢慢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就会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抬起眼,看着姜诺宁,目光沉甸甸的。   “就像是当初她们的心愿所指,在付出代价后,只要是针对主角的,你想要的,它都会给你。”   “就连你想要忘记一个人,它也会帮你。”   姜诺宁还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玉兰的手机就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着接起电话,“嗯,在呢。跟一个小朋友聊天。你到了?好,来吧。”   电话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万淼的照片也随之消失了。苏玉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笑纹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姜诺宁看着她,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很模糊的直觉。   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风衣,腰带松松系着,勾勒出一道清瘦而流畅的腰线。头发散着,垂在肩侧,发尾微微打着卷,被走廊里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在茶室昏暗的灯光里几乎会发光,五官生得很淡,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是浅浅的,却让人觉得刚刚好。   她朝苏玉兰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走到苏玉兰面前,她停下来,微微弯下腰,在苏玉兰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很久了?”   苏玉兰摇了摇头,自然地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桌面上,十指相扣。   那女孩直起身,目光转向姜诺宁,礼貌地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姜诺宁看着那张脸,恍惚一下。   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好看。   而是她的五官酷似像万淼。   姜诺宁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她的胸口一阵阵的不舒服。   苏玉兰站起来,理了理衣角,准备离开。   “我加你微信吧。”苏玉兰回过头,掏出手机,“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能让一个当红歌姬主动加微信,该是受宠若惊的事儿,可姜诺宁看着那个亮起来的二维码,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加,忽然觉得很恶心,甚至生理性地反胃想吐。   苏玉兰见她没有动作,也不恼火,淡淡地笑了一下。   人都是这样。没经历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结局会和别人不一样,故作清高。   时间会教她做人。   她们离开后。   姜诺宁一分钟都不想多停留。她从椅背上抓起包,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推开茶室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她眯起眼睛。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冷。姜诺宁抬起头,光线太强,她眯着眼睛,花了片刻才看清面前那张脸。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面前的女人穿着一件休闲西装,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眉峰,五官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锋利得像一笔写成,整个人站在那里,周身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气场,把空气都压得沉了几分。   可让姜诺宁震惊的不是这份好看。   是这张脸,无论是轮廓,还是气质,都很像沈念微。   那女人已经松开了手。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意,然后眼睛盯着姜诺宁,“没事儿吧?”   她叫Sara,是这间茶室的老板。   从姜诺宁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被牵了过去。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气质,像一杯泡到第三泡的茶,所有的浮躁都被滤掉了,剩下的全是干净的回甘。   刚才她一直没敢过去,犹豫了许久,眼看着姜诺宁要走了,才终于鼓起勇气,快步走了过来。   她不是一个随便和人搭讪的人,可眼前的人,让sara有一种,任务般的决不能错过的直觉。   不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树下,车窗降下一道窄缝。   沈念微的目光怔怔地落在茶室门口,她看着那个女人抓住姜诺宁的手,又松开,看着姜诺宁往后退了半步。   林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出声。   沉默了许久,沈念微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去吧。” 第77章 第 77 章 姐姐,你躲着我?   车子驶出茶室所在的那条老街,汇入主路的车流。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梧桐树的枝叶从车窗两侧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整个人被那一明一暗切得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幅被定格的照片。   林秘书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瞄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她跟了沈念微这么多年,见过老板太多样子。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发火的样子,在谈判桌上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的样子,在应酬场合端着酒杯笑得滴水不漏的样子。可她从没见过沈念微这副模样,疲惫而无力。   她靠在座椅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林秘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开着车。   与此同时,姜诺宁还站在茶室门口的台阶上。   Sara还站在她面前,手已经松开了,但人没有走。她微微偏着头,看着姜诺宁,目光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好奇。   “你脸色不太好,”Sara问:“要不要喝点温水再走?”   姜诺宁抬起眼看着她。   灯光从茶室门口的暖黄色灯箱里漫出来,落在Sara脸上,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的确是漂亮,她拥有这样的样貌与气场,怕是没有谁能够轻易拒绝吧。   姜诺宁的胃却猛地翻了一下。   她偏过头,用手背捂住了嘴。   Sara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诺宁摇了摇头,把手从嘴边拿开,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回去。   “我没事。”她尽量克制着:“谢谢。”   Sara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想去扶她的手臂。   “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我送你——”   “不用。”   姜诺宁往后退了半步,眼里明显地烦躁。   Sara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   “我说了不用。”姜诺宁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不耐烦,“请你走开。”   Sara怔怔地看着她,手指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她不知道姜诺宁为什么这样对自己,明明自己是善意,可就好像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好。打扰了。”   她转身走回茶室,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姜诺宁已经走下台阶了,白色针织衫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变小,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离。   Sara收回视线,推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不明白。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让姜诺宁这么反感?   姜诺宁没有回头。她穿过老街的青石板路,走到路口,没有去停车场,而是沿着街边的人行道一直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绵延的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路口。街边的小店换了又换,奶茶店、面馆、便利店、花店,橱窗里的灯光暖黄,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有人牵着孩子从她身边经过,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很开心;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塑料袋里装着青菜和豆腐;有人在公交站台等车,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这些画面从她眼前掠过,像一部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所有的颜色都变得很淡。   她走到了江边。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凉意,灌进她的领口,吹起她的碎发。她站在江堤上,双手撑着栏杆,低头看着底下黑沉沉的江水。江面上有轮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对岸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一片碎金。   她想起那天晚上。也是在这条江堤上,她喝多了,整个人挂在姐姐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歌,唱的是那首只会一句词的《My heart will go on》。她记得姐姐的后背很暖,肩胛骨的弧度刚好能托住她的胸口,脊背的线条流畅地收进腰际。她把脸埋进姐姐的头发里,闻着那股清冽的薄荷味,觉得全世界都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那时候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后来时间没有停,她们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可现在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把姐姐往悬崖边上推。   姜诺宁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仰起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漫天飞舞,她仰着脸,让风吹过她发烫的眼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立刻掏了出来,以为是姐姐。   可屏幕上躺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头像,和一行她不想再看到的字。   【苏玉兰:等你想通了,加我微信。底下是微信号:miaomiao_0517】   姜诺宁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她点开那个对话框,按住那条消息,弹出菜单——删除。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幕。月亮还没有出来,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江面上,像一块洗不干净的黑布,把所有星光都遮住了。   风大了些,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江堤上,仰着脸,看着那片翻滚的云层,嘴唇动了动。   “傻.逼世界!”   什么主角世界?   在她看来,冷酷,无情,自私自利。   姜诺宁的人生中,几乎没有骂过人,可如今,她骂了,还骂的咬牙切齿。   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压过来一片乌云。明明已经是冬天了,江城的冬天从来只有铅灰色的阴天和湿冷的雨,从来没有这种黑沉沉的东西。那云层很低,像是从天上坠下来的,压在城市上空,压在她头顶,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仰着头,看着那片云,冷笑。   姐姐都已经要离开了。   她早就无所畏惧了,只是心里还有不放心。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下江堤,以最快速度回到了老宅。   姜臣出院已经三天了。医生明明叮嘱再多住几天观察,可他根本待不住。用他的话说,在医院里躺了一年,骨头都快躺锈了,再不活动活动,整个人就要散架了。   徐莉拦不住他,尹姨更拦不住他。他出院第一天就打了十几个电话,自己出不去,就把那些跟了他多年的旧部一个一个叫到了家里。   姜诺宁推开老宅客厅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姜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手里握着笔,正低着头在一份合同上写写画画。茶几上散落着各种资料,有打印的,有手写的,有的页角折了,有的用回形针别着,旁边还搁着两杯茶。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孟怀远,另一个是姜氏酒店板块的老臣,姓郑,当年跟着姜臣一起打江山的。两个人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一看就是在谈正事。   姜臣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心虚,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文件往茶几下面塞,动作太急,文件从指间滑出去,散了一地。他又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在茶几边缘。   “宁、宁宁?”他的声音有点发飘,飞快地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旁边的文件袋里,拉链拉上,往沙发垫底下一推,然后直起身,脸上堆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你怎么回来了?”   对面两个老臣也跟着转头,看见姜诺宁,表情明显松弛了下来。   孟怀远笑着站起来,“小姜总回来了,我们刚下完棋。”   姜臣:“是啊,你叔叔他菜极了。”   孟怀远:……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脚尖把茶几底下那份没来得及藏好的文件往里踢了踢。   孟怀远嘴角抽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刚要走,姜诺宁开口了,“都别装了。”   三老头:……   姜诺宁换了鞋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她走到茶几旁边,弯腰,从沙发垫底下把那个文件袋抽了出来,拉链拉开,把里面那沓文件拿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姜臣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那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他看着女儿低头翻文件的样子,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轻抿着,翻文件的手指很快,指尖从纸页上滑过去,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倒不是说她变了多少。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梁还是那个鼻梁,皮肤还是白得发光。可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让人觉得她可以。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姜诺宁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目光从姜臣脸上扫到孟怀远脸上,又扫到老郑脸上,然后笑了笑,“说出来一起听听。”   姜臣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你忙你的”,想说“这些都是公司的事,你一个小孩子不用操心”。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那双平静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徐莉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昏迷这一年,女儿是怎么过来的。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写方案、跑项目、被刁难、被抢功,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素依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是她一桩一桩查出来的;那些被转移走的资产,是她一笔一笔追回来的;那些在他倒下之后蠢蠢欲动的人,是她一个一个人清理干净的。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需要他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小女孩。   可她早就不是了。   姜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往沙发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   姜诺宁坐下来,把文件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那是姜氏酒店板块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草案。姜臣的思路很清晰,传统酒店业务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率逐年下滑,光靠吃老本撑不了多久,必须找新的增长点。他在草案里列了几个方向,康养、文旅、智慧酒店,每一个方向都做了初步的市场调研和可行性分析,数据详实,论证严谨。   可底下的反响并不好。孟怀远和老郑刚才就是在跟他讨论这件事。康养项目投入太大,回报周期太长,股东那边不一定能通过;文旅项目竞争太激烈,光是江城就有七八家在做同样的概念,根本挤不进去;智慧酒店听着高大上,可前期研发投入是个无底洞,谁敢拍板?   姜诺宁把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姜臣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翻页时指尖轻轻点在某一行上停了一瞬,读完最后一页之后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想,她大概也拿不定主意吧。毕竟这些东西,连他这个在酒店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人都要反复推敲、四处求证,她一个小姑娘,能看懂就不错了。   姜诺宁抬起头,看着姜臣。   “爸,这几个方向都不太行。”   姜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康养和文旅,盘子太大,姜氏现在的体量啃不动。智慧酒店听起来不错,但技术门槛太高,我们没有任何积累,贸然进去就是给别人当垫脚石。”她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的数据,“您看这个,智慧酒店的研发投入估算,三年至少两个亿。姜氏现在能动用的现金流不到八千万,拿什么做?”   姜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正因为是对,他才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堵得慌。   “那你的意思?”   姜诺宁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姜臣。   “新能源。光伏、锂电、储能,还有人工智能。这些赛道,随便哪一个,未来五年的增长空间都比酒店行业大十倍。”   这一次,姜诺宁用的不是主角光环,用的是一个重生者对外来的把控。   姜臣挺了想笑,正要开口说一句“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可他抬起头,对上了女儿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姜诺宁在看他。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却那样的笃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点。   “……好。”   姜诺宁垂下眼,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这才是主角光环吧。不是因为她说的有多对,不是因为她论证得有多严谨,而是因为她是主角。这个世界不允许任何人对她说“不”。   既然如此。   她要把这光环用到底。   姜诺宁站起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理了理衣角。   “爸,汤让尹姨温着,您记得喝。我出去一趟——”她顿了一下,看着姜臣的眼睛:“爸,你不要太操劳,我相信,姜氏会蒸蒸日上,如你所愿的。”   姜臣点了点头,被她说的有点莫名,有有一点感动,“嗯,你早点回来。”   姜诺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弯腰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宅的后院有一间阳光房,是徐莉平时做脸、喝茶、跟姐妹们聊天的地方。玻璃顶棚,四周种满了绿植,冬天阳光好的时候暖洋洋的,像个透明的暖房。   姜诺宁推门进去的时候,徐莉正躺在美容椅上,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海藻泥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紧闭的嘴。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几瓶瓶瓶罐罐,美容师正在帮她按摩手臂,动作很轻,力道恰到好处。   自从姜臣醒了之后,她就放松了很多,回到了以前的阔太太生活。   “妈。”   徐莉从面膜底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声音闷闷的:“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姜诺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妈妈。   美容师的手法很专业,从手臂到手掌,从指根到指尖,每一个指节都细细地按过去。徐莉的手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上面涂着一层淡粉色的甲油。   姜诺宁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按着她的手,教她握笔,教她画画。那时候徐莉的手比现在丰润一些,指腹柔软,掌心温热,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完完整整地护住了的。   后来她长大了,手比妈妈的还大了,可妈妈还是喜欢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不说话,就那么握着。   “妈。”   “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徐莉的声音从面膜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种被伺候舒坦了的慵懒,“体检报告你不是看了吗,比你们年轻人还健康。”   姜诺宁笑了一下。   美容师按完手臂,开始按手指。徐莉舒服得快要睡着了,呼吸变得越来越绵长,整个人陷在美容椅里。   姜诺宁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妈,我先走了。”   徐莉“嗯”了一声,眼睛还是没有睁开,“路上小心。”   姜诺宁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她。她的手臂环着妈妈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发顶,用力地嗅着妈妈身上的味道。   徐莉被她这一抱弄得愣了一下,面膜底下传来一声含混的“干嘛”,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抬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多大了还撒娇。”   姜诺宁没有松手。   她把脸埋在妈妈的头发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徐莉的耳廓,声音很轻很轻,“妈妈,我想你和爸爸长命百岁,往后的岁月里,不要再有意外,一切平安顺遂,快乐安康。”   徐莉的手顿了一下,一下子做起来看着姜诺宁,“宁宁,你怎么了?”   姜诺宁看着她,笑了:“没有啊。”   她低下头,在徐莉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妈妈一眼,像小时候每次撒娇之后那样,眨了眨眼睛。   “就是突然想抱抱你。我先走了啊,妈,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徐莉看着她,心里隐隐地不安。   可是……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想了想。   姜臣醒了。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医生说只要好好做康复,慢慢就能回到以前的状态。女儿的事业也顺了,从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娇小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连老孟都私下跟她说“宁宁这丫头,比你我有魄力”。感情上也有了着落,沈念微那个人,她虽然一开始有些不放心,可这么长时间看下来,她是真的把宁宁放在心尖上的。   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怎么就像是要告别一样,眼睛酸酸的。   明明女儿就在眼前,却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   徐莉闭着眼睛,那股不安已经被她压回了心底,可酸意却从心底漫了上来。   不会的。一定是她想多了。   姜诺宁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来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把老宅的院子晒得暖洋洋的,墙角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绿得发亮。不过短短半小时的工夫,天边那片她之前在江堤上看见的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   风也忽然大了,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过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卷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又猛地抛向空中。   姜诺宁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那片翻滚的云层。   一道闪电从云层深处劈下来。   “轰隆——”   雷声接踵而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震得老宅的玻璃窗嗡嗡地响。   街对面有人在遛狗,那条拉布拉多被雷声吓得猛地一缩,夹着尾巴往主人身后躲。主人一边弯腰安抚它,一边抬起头看天,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什么鬼天气,大冬天的打雷?”   正在收衣服的阿姨也停了下来,手里攥着刚取下来的床单,仰着头,眉头拧成一团。   “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冬天打雷的。”   巷口卖水果的老张头把摊子上的塑料布紧了紧,抬头看了看天,摇了摇头,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转身钻进屋里去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细碎的,模糊的,被风搅成一团,灌进姜诺宁的耳朵里。   “冬天打雷,这可不是好兆头。”   “就是,老话说‘冬雷震震,灾祸将至’。”   “你们别自己吓自己了,可能就是气候异常……”   “异常什么啊异常,我在江城住了四十年,没见过这种天。”   姜诺宁站在台阶上,听着那些声音,仰着头,看着那片翻滚的云层。   这是老天在警告她。   在威胁她。   可她早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碎发打在脸上,有些疼。她没有去拢,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云层深处那一道道隐约的光亮,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在云层里炸开,把天空照得忽明忽暗。   她慢慢地抬起右手,对着天空竖起了中指。   既然她是主角,这世界是姐姐给她的,那姜诺宁就要让这冷酷无情的世界看看,失去姐姐,她会做什么。   她开车往荣尚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有人小跑着往家赶,有人站在店门口张望,有人已经把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整个世界都在躲避这场异象。   荣尚集团的大楼在夜色里亮着灯。那栋四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闪电的白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座被暴风雨围困的孤岛,所有的光都被压在那片低垂的云层下面,透不出去。   姜诺宁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   前台的小姑娘认出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犹豫。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有些发紧:“姜小姐,晚上好。”   姜诺宁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向电梯。   她来过这里太多次了。多到前台不用通报,多到保安看见她就主动刷卡,多到电梯的按钮都记住了她要去的楼层。   电梯到了五十八楼。   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冷白色的,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姜诺宁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过那幅冷色调的抽象画,走过那扇深胡桃木色的双开木门,走到林秘书的工位前。   林秘书不在。工位上整整齐齐,电脑屏幕暗着,文件夹摞在桌角,笔筒里的笔摆放得一丝不苟。咖啡杯不在,外套不在,连抽屉都关得严严实实。整个外间办公室干干净净的,像是没有人来过一样。   可门口的那盏灯是亮着的。   姜诺宁站在工位前,看着那盏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沈念微办公室门前,手搭上门把手。   门是锁着的。   她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姜诺宁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那个门把手,看了两秒。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林秘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姜、姜小姐?”林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急促,“您、您怎么这会儿打电话过来了?”   “我在五十八楼。”姜诺宁的声音很平静,“门锁着。你在哪儿?”   “那个……姜小姐,沈总她……她临时有个安排,出去了。您要不先回去?等她回来我让她——”   “林秘书。”姜诺宁打断了她,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刚才姐姐去哪儿了?”   什么临时安排?胡说八道。   自打一切都说开了之后,因为担心沈念微,姐姐答应了,去哪儿都要跟她报备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彻底停了。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林秘书的声音响起来,“……姜小姐,您等一下。我下来接您。”   电话挂了。   姜诺宁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腥气。   外面的一切,像是世界末日一般狂啸。   电梯门开了。林秘书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很快,脸上挂着一种努力维持却已经快要碎掉的职业微笑,“姜小姐,沈总她……在楼上。”   姜诺宁看着她。   林秘书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救命,又不是她想要撒谎骗人的。   “几楼?”   林秘书咬了咬嘴唇,“……六十二。”   姜诺宁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林秘书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   “……姜小姐,沈总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别——”   姜诺宁按住了开门键,看着她。   林秘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电梯门合上了。   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叮。   门开了。   六十二楼的走廊比五十八楼窄一些,灯光也更暗。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吞没了。   姜诺宁走过去,手搭上门把手。这一次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拧,就开了。   房间不大。没有办公桌,没有书架,没有那些属于“沈总”这个身份的任何东西。只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正对着江城的夜景。窗边放着一把深灰色的单人沙发,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   沈念微就坐在那把沙发上。   她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膝盖收起来,抵着胸口,双臂环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孤零零地缩在那盏落地灯的光晕里。   听见开门声,她以为是林秘书。   “我说了,不用送吃的上来,我不饿。”   自打看见sara接近姜诺宁之后,沈念微已经缩在这里许久了,脑海里都是宁宁以后和别人一起生活的美好画面。   姜诺宁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念微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应。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姜诺宁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姐姐,你躲着我?”   沈念微的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第78章 第 78 章 我要我的洞房花烛   “姐姐,你是在躲我吗?”   姜诺宁的声音轻而温柔。   沈念微红着眼眶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外,只留给姜诺宁一个拒绝沟通的侧脸。她缩在沙发里,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着小腿,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   别人要是看见沈总这副模样,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在姜诺宁眼里那叫个可爱。   好萌,想要吃掉。   姜诺宁一步步走向她。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本是被吞没的,可沈念微的心跳随着那节奏一点一点地加速,快到她几乎压不住。她不用抬头,就知道姜诺宁已经站在了她面前,离她很近,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夜风里带进来的潮湿气息,将她整个人轻轻裹住。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看着我。”   沈念微没有动。她把脸埋得更深,下巴几乎要抵到锁骨上,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不想让姜诺宁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不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是替别人挡住风雨的人,是不管天塌下来都要挺直脊背的人。   她从来不需要被人安慰。   可此刻,在姜诺宁面前,沈念微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一双手捧起来。   她不是这样的。她不该是这样的。   可那双手还是伸了过来。   姜诺宁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和缩在沙发里的沈念微平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沈念微的下巴上,将她捧了起来。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拇指在沈念微的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让我看看你。”   太温柔,太宠溺。   沈念微咬着唇,那层薄红从眼尾漫开来。   她想说“不用”,想说“我没事”,想说“你不用担心”。可一句都说不出,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道咬痕底下。   今天下午那一幕,像一根刺,从看见的那一刻就扎进了她心里。她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叫Sara的女人抓住姜诺宁的手,看着姜诺宁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个女人站在姜诺宁面前,离得那么近。   她感觉心像是被撕开了一样,疼来得又快又猛,她想冲下车,想把那个人从姜诺宁面前拉开,想一把掐住姜诺宁的腰,把她拽进自己怀里。   可她动不了。   强烈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在最高处骤然回落。   她冲上去又有什么用呢?   把姜诺宁拽进怀里,向所有人宣告“她是我的”,然后呢?一年后她离开了,留下姜诺宁一个人,被那些同情的、怜悯的、看戏的目光包围。每一次被人提起,都是“哦,是她啊,可惜了”。每一个“可惜”,都是在提醒她:你失去过一个人。你爱的人不在了。   沈念微不敢往下想了。   她不在了,总要有人陪在宁宁身边的。   可她又忍不住不嫉妒。   她嫉妒在意到发疯发狂。   沈念微感觉整个人都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嘶喊着“她是我的”,另一半在冷冷地说“你要为她留后路”。   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纠结,难过的连一个出口都没有。   姜诺宁看着她那副别扭的小模样,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说话,微微俯身,身子前倾,轻轻地亲了亲沈念微的鼻尖。   ……?   沈念微整个人都懵了,她呆呆地看着姜诺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在她脑子里翻涌了一整天的情绪与自我拉扯全都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搅散了。   姜诺宁看着她这茫然的小表情,没忍住笑了。   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睫毛还湿着,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小兔子,懵得找不着北。哪儿还有半点沈总的影子?   姜诺宁伸出手,揉了揉沈念微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轻而温柔。   “好可爱。”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尾音软软地往上扬,“姐姐,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以前不知道,爱一个人,原来真的会没有脾气。不管对方怎么闹、怎么躲、怎么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肯出来,她心里都只有柔软的、满得要溢出来的喜欢。   左看可爱,右看还是可爱。   沈念微被她揉得往沙发里缩了缩,偏过头,她抿着唇,不吱声,还是那副傲娇的模样,可表情已经没刚才那么硬了。   姜诺宁看着她这样,心里像是有温水漫过,暖洋洋的。   “姐姐。”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沈念微的眼睛上,“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开会。”   姜诺宁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双眼睛没有看她,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还在翻滚的乌云,飘得又远又虚。   她伸出手,轻轻捏住沈念微的上下唇瓣,微微用力往中间一挤,便在她嘟起的嘴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   沈念微耳尖的红瞬间漫到了脖颈。那一吻像是把她胸腔里翻涌了一整天的怨气、脾气、恼火,全都亲散了。她抿着唇,说不出话,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乖顺地窝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撒谎。”姜诺宁退开半寸,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坏兮兮的弧度,“姐姐,你一说谎睫毛就会抖。”   沈念微她偏过头。   姜诺宁直起身,在沙发边缘坐下来,然后伸出手,一把将沈念微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沈念微没有挣扎。她顺从地被那道力道拉过去,后背贴进姜诺宁的胸口,头枕在她的肩窝里。姜诺宁的手臂从她腰间环过来,手指扣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姐姐,”姜诺宁低下头,下巴抵着沈念微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轻而缓,“我跟你说说今天下午的事,好不好?”   沈念微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姜诺宁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姜诺宁把下巴往沈念微的发顶又抵了抵,蹭了蹭。她的姐姐,就是这么好哄,像是个孩子一样。   “下午我去见了个人。苏玉兰,你认识吗?就是那个唱歌的,天籁歌姬。”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一下,什么天籁歌姬,哼,唱歌像是鸭子叫。   “她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姜诺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她的爱人为她建了一个世界,和姐姐你一样。她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给了她想要的一切名声、财富、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发光。”   沈念微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绷紧了。   “可是代价呢?代价是她的爱人。”姜诺宁的手指在沈念微腰侧慢慢画着圈,“她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一天一天地衰老,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去求医,去问佛,甚至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还回去,可是没有用。这个世界不允许她回头。”   姜诺宁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缓缓吐出来。   “后来……那个人走了。”   沈念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姜诺宁的手背。   “苏玉兰现在有一个新的伴侣。很年轻,很漂亮,长得像那个人。”   沈念微的眼眶又湿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姜诺宁的肩窝里埋了埋,手指攥着她衣襟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苏玉兰跟我说,时间久了,我慢慢就会接受。”   “她说,在这个世界里,我是主角。我想要的,它都会给,就连不想记住一个人,它也会帮我。”   姜诺宁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她很鄙夷。   沈念微感觉到了。她从姜诺宁的肩窝里微微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姜诺宁的侧脸切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的睫毛垂着,嘴唇轻抿,下颌线绷出一道锋利的弧度。她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   沈念微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见过姜诺宁很多样子。温柔的、脆弱的、倔强的、撒娇的、哭得不成样子的。可她很少见到姜诺宁这副模样。冷静而锋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个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的人。   好有魅力。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听。   “看到那个女孩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见我了。”姜诺宁的声音萃着寒气,“她不是真的要帮我。她是心有不安。”   沈念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姜诺宁低下头,对上沈念微的目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却格外清晰。   “姐姐,她放弃了挚爱,却拥有了这一切。名声、财富、站在最大的舞台上被千万人仰望。她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用那个人的命换来的。她怎么可能心安?”   姜诺宁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她需要找到我。需要看到一个和她一样处境的人,需要确认自己的选择不是错的,需要有人告诉她——你看,你也这样选了,所以我没有做错。”   她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这样。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她想要我走她的路,这样她就不用一个人心虚了。”   灯光落在姜诺宁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冷白色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苏玉兰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剖开。   沈念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她认识的那个姜诺宁不太一样了。   不是变了。是成长了。   是那个在公交站台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是那个蹲在江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女孩,是那个趴在她背上闷闷地说“姐姐我好累”的女孩。   她终于长出了铠甲,用来保护她爱的人。   “姐姐,你知道我看到那个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沈念微没有说话,睫毛却轻轻动了一下。   “恶心。”姜诺宁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却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不是因为她不好看,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我觉得被轻视了对你的感情,被冒犯了。”   姜诺宁低下头,目光落在沈念微的脸上,定定地看着她。   “姐姐,你也看见了吧?”   沈念微偏过头,又想躲。   姜诺宁没有让她躲。她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掐住沈念微的腰,不重,却稳稳当当地把她固定在原地,让她一寸都挪不开。   “所以你就躲起来了?”姜诺宁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看见有人碰了我的手,看见有人站在我面前,你不冲过来,不把她拉开,不把我拽进你怀里,你一个人跑到六十二楼,躲起来?”   沈念微抿着唇,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也有脆弱的时候。   只是从不说。   以前不说,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说。后来不说,是因为习惯了。她把所有的脆弱都压在那些深不见底的沉默里。   可身体不会骗人。   那些越来越沉的睡眠,越来越短的精力,越来越频繁的头晕和心悸,每一处都在提醒她,即将消失,她即将被这个世界一点点抹去。   她曾经不怕的。   死亡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威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解脱。她在这世间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那些放不下的人撑着。为妹妹撑,为荣尚撑,为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撑。她撑了那么多年,撑到骨头都快散了,撑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活着,还是在扮演一个活着的人。   可现在,她有了放不下的人。   当初,她有多么的渴望离开,现在就有多么的不舍离开。   她抬起头,看着姜诺宁,眼里泪光闪烁。   离开的人,过程再痛苦,在离开的那一刻也是解脱了。   疼痛停止了。牵挂停止了。放不下,也终究要放下。   可留下的人呢?   漫长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尽头。   姜诺宁伸出手,食指轻轻抵在沈念微的唇上。   “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姐姐,你如果说的话让我不开心,那就不要说了。”   沈念微盯着她。   姜诺宁的手指从她唇上移开,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托住。   “姐姐,我是你的什么?”   沈念微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爱人。”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百转千回的重量。   ——她深爱的人。   ——她从十六岁起,目光就没有离开过的人。   姜诺宁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伸出手,把沈念微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好。”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却稳稳当当的,“那爱人是能随便抛弃的么?”   沈念微的嘴唇动了一下。   “爱人是在自己快要离开的时候,把对方推给别人、让她去找下一个的吗?”   沈念微没有说话。   “爱人可以在自己还在的时候,就替对方决定她以后的人生吗?”   沈念微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蜷紧了。   “爱人可以在对方明明说了‘我只要你’之后,还想着给她留后路吗?”   每一个问题都重重地敲在沈念微的心口上,让她无处可躲。   姜诺宁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念微的额头。   “姐姐,你回答我。”   沈念微闭了一下眼睛。   姜诺宁把沈念微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姐姐,你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微睁开眼。   四目相对。离得很近,彼此的呼吸缠在一起,睫毛几乎要碰到睫毛。   “记忆可以复刻吗?”   沈念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可以找到一个长得像她的人、声音像她的人、甚至连看人的眼神都像她的人,可那又怎样呢?相爱的细节可以复刻吗?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吹过的风、一起看过的月亮,另一个人能复刻吗?”   沈念微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会在你胃疼的时候,记得你不吃辣吗?她会在你失眠的时候,给你煮那碗刚刚好的粥吗?她会在你哭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你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你的背吗?”   姜诺宁的声音开始发颤,可她还在说。   “姐姐,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煮粥,米放多了,煮成了饭。你站在那里,端着锅,表情特别严肃,像是在研究一份出了问题的报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你,觉得你怎么连煮粥都这么好看。”   沈念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江边放风筝,那只蝴蝶是我自己画的,翅膀歪了,触角断了一根,用透明胶带粘回去的。你拿着线轴,穿着高跟鞋在碎石地上跑,跑得那么不优雅,可我看着你的背影,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系着我的围裙,那只小猫的眼睛掉了半边线。你站在那里,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沾着水珠。我从背后看着你,心想这个人,我要是错过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姜诺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落在沈念微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小团火。   “姐姐,你说的那些后路,我不需要。你找的那些人,我看不上。这个世界给我什么,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她收紧了手指,把沈念微的手攥得更紧。   “说什么我是主角,说什么这个世界是为我建的——”   姜诺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吐地说:“姐姐,我的世界,是你给的。”   沈念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我本来早就该不在了。那场车祸,那条消息,那个‘死亡时间,十二时十七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字。是你把我带回来的。是你用你的命,换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姜诺宁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可她的声音没有碎。   “所以,这个世界不是我的。是你的。你才是我的老天爷。你是我活着的全部理由。”   窗外,一道闪电猛地劈下来,把整片天空照得惨白。   紧接着是雷声。   “轰隆——”   那雷声太近了,近到像是在头顶炸开,震得落地窗嗡嗡作响,震得茶几上的杯子轻轻颤动。雨水从云层里倾泻而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敲打着这个世界。   就连荣尚这样的地标建筑,也扛不住这天怒一般的暴击。   灯光闪了两下。然后,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整栋楼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走廊里的应急灯还没来得及启动,只有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白光涌进来的时候,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光一退,黑暗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人吞没。   沈念微下意识地把姜诺宁往怀里带了带。   姜诺宁抬起头,看向窗外。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老天在发怒。   在警告她。   在告诉她:你不该说这些话。你不该反抗。你不该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姜诺宁看着那片被闪电劈开的天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弯起的弧度甚至称得上温柔。   “老天是在小瞧我么?”   她的声音不大,被雷声盖去了大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沈念微耳朵里。   “姐姐做到的,我同样可以做到。”   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比刚才更亮,亮到整间屋子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雷声紧随其后,震得人耳膜发疼。   姜诺宁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怀里抱着沈念微,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看着窗外那片翻涌的怒海。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白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毫无畏惧。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总!沈总您在里面吗?”林秘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慌张,“整栋楼都断电了,备用电源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切换。您没事吧?我让人送应急灯上来——”   “不用。”沈念微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让大家都撤到安全区域。我这里不用管。”   门外安静了一瞬。林秘书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应了一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念微从姜诺宁怀里直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办公桌旁边,弯下腰,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了两根蜡烛。   火柴划亮的瞬间,两小团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炸开,把她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   姜诺宁看着那两根蜡烛。   烛光在黑暗中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把沈念微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垂着,鼻梁的弧度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嘴唇轻抿着,整个人被那团暖光裹住,像一幅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图。   姜诺宁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姐姐。”   沈念微转过头来。   姜诺宁的目光从那两根蜡烛上移到沈念微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坏兮兮的弧度,眼睛里却漾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看,这像不像洞房花烛夜的蜡烛?”   沈念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抿着唇,偏过头,“你现在是越来越油嘴滑舌。”   姜诺宁并不是油嘴滑舌,她微笑着伸出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不大,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白光落在那个盒子上,把丝绒的纹理照得分明。   沈念微的呼吸停了。   姜诺宁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弯弯的,月牙的弧度被雕琢得极细极精致,边缘镶着一圈碎钻,在闪电的白光里闪着细密的光,月牙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我的世界,是你给的。”   沈念微盯着那行字,说好了不哭的,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姜诺宁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尖。那弯月亮在她指间轻轻晃动,碎钻的光一闪一闪的,像真正的月亮落在了她手心里。   “姐姐,这是我亲手设计的。”她看着姐姐的眼睛,“画了很多版,画到手指都抽筋了。”   她把戒指举高了一点,对着窗外的闪电。   “你看,它在发光。”   那弯月亮在沈念微指尖轻轻晃动,碎钻的光一闪一闪的,像真正的月亮落在了她手心里。   窗外,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雨水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这个世界撕碎。   可屋内,只有烛火。   姜诺宁低下头,看着沈念微的眼睛。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把那层薄薄的水光映成细碎的金色。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念微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把她的掌心翻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姐姐。”   沈念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还在纠结,“宁宁……”   她了解姜诺宁,知道她要做什么。   姜诺宁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浪漫的事。不会写诗,不会弹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更多的却是认真。   “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执子之手——”   姜诺宁把沈念微的手拉起来,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相贴的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暖到心口。   “与子偕老。”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   如果她们做不到“老”,那么,她就要与姐姐……   “死生契阔——”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沈念微的指尖。   “与子成说。”   沈念微怔怔地看着指尖那弯月亮,碎钻的光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姜诺宁没有给她发呆的时间。   她站起身,一把扣住沈念微的手腕,将她从窗台边拉了过来,甚至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念微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烛光在她们身侧轻轻晃动,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墙是凉的。扣着她的那双手却是烫的。   她被夹在这冷与热之间,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窗外,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雨水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这个世界撕碎。   可姜诺宁吻得肆无忌惮。   她一只手扣着沈念微的双手手腕,按在她头顶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拇指抵在她耳后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上,微微用力,让她仰起头来。   她的手指在姜诺宁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姜诺宁退开半寸。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沈念微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泛着水光,眼尾湿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姜诺宁盯着她。   “姐姐。”   “现在,我要我的洞房花烛。”   “也要惩罚你。”   “罚你今天躲着我。罚你想把我推给别人。罚你明明看见有人碰我,却不冲过来把我抢回去。”   “罚你……不够相信我对你的爱。” 第79章 第 79 章 洞房花烛   沈念微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烛光在她身侧轻轻晃动,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涌进来,把她的脸照得雪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泛着湿润的红。   她仰着脸看着姜诺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还被扣在头顶,整个人被固定在墙上,无处可逃,也不想再逃。   她没有说话,可眼睛什么都说了。   姜诺宁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是安抚,不是试探,是实实在在的不容拒绝的惩罚。   吻得太深太急,沈念微几乎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想要退开半寸。可姜诺宁的手已经从她后颈滑上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不让她躲。   唇重新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描过她上唇的弧度,从唇峰到唇角,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笃定。沈念微的身体猛地一颤,从脊椎开始,一波一波地往四肢蔓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塌塌地靠在墙上,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没再躲,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了这个吻。   姜诺宁退开半寸。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烛台底座上凝成一小片琥珀色的湖泊。窗外的闪电还在劈,白光一道接一道地涌进来,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可那烛火始终没有灭,稳稳地燃着,把这一小方天地牢牢地固定住,不让外面的风雨闯进来。   姜诺宁看着沈念微,眼底燃起的小小两团珠光倒影,在瞳孔深处轻轻跳动。   沈念微的胸口起伏,轻喘着,湿漉漉地看着姜诺宁,红肿的唇像被碾过的花瓣,饱满得近乎糜艳。她就那样靠在墙上,散落的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像一幅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工笔画,所有的颜色都被水洇开了,洇成一片暧昧而朦胧的妩媚。   没有谁能受得了这样的注视。   姜诺宁微微偏过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疾风骤雨,是细雨润物。她的唇落在沈念微的唇角,轻轻地,像新婚夜掀起盖头后落下的第一吻,郑重而虔诚。   窗外的闪电安静了片刻,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像古时候婚礼上远处传来的礼炮,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红绸,只剩下温柔的余韵。   她又亲了一下,这一次落在上唇,用唇锋描过那道精致的弧线,从唇峰到唇角,不疾不徐。   烛台上的烛泪又落了两滴。一滴接着一滴,像有人在无声地数着时辰。   沈念微靠在那面冰凉的墙上,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软。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不是掌控,不是计算,不是步步为营,是失控。从脊背开始,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坝,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她的手指攥着姜诺宁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却分不清是想把她拉近还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只有姜诺宁能让她这样。   姜诺宁退开半寸,看着那双蓄满了水雾的眼睛,伸出手,把沈念微被吻得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的弧度慢慢滑下来,在耳垂上停了一瞬,那颗小小的耳垂在烛光里泛着透明的绯红,她弯了一下嘴角,使劲揉了揉。   “春宵苦短,姐姐,我们不要浪费。”   沈念微抿着唇,偏过头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可她没有动,没有推开,没有说“不要”。她就那样靠在墙上,偏着头,把一整片泛着薄粉的侧脸和那截修长的脖颈,毫无防备地留在姜诺宁眼前。   红烛高照,盖头已掀,只待良人。   姜诺宁自然不会客气。   她重新俯下身去,一只手撑在沈念微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下去,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感受那一层薄薄的细汗。   沈念微被她亲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宁宁……”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尾音发着抖。   姜诺宁没有应声。她的唇从沈念微的嘴角滑开,顺着那道清瘦的下颌线,一寸一寸地吻了过去。不急,不重,像春天的雨落在初融的雪上,无声无息,却每一滴都带着温度。   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白光涌进来,把沈念微的脸照得雪白。可她已经看不见了。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动,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得摇摇欲坠的花。   姜诺宁的唇从她颈侧收回来,重新覆上她的嘴唇。这一次吻得很轻很轻,她在她耳边呢喃: “姐姐。”   她退开半寸,嘴唇贴着沈念微的眼睑,气息拂过她湿漉漉的睫毛,声音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姐姐。”   她的唇从眼睑滑到眉心,停了一瞬。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沈念微伸出手,手指穿过姜诺宁散落的碎发,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姜诺宁顺从地靠过去,额头抵着沈念微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滚烫的,分不清是谁的睫毛扫过谁的眼睑,是谁的嘴唇贴着谁的唇角。   窗外的闪电还在劈,雷声还在滚。可她们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又怎样?   让她们享受完此刻的欢愉。   当一切失控时,姜诺宁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念微的身体猛地腾空,本能地伸出手臂环住姜诺宁的脖颈,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她比姜诺宁高半个头,烛光把一切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两道交缠的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   姜诺宁抱着她走过那片烛光,把她放在沙发上,动作很轻。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沈念微耳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   “姐姐。”她的声音低低的,从沈念微的眉心开始,嘴唇贴着皮肤,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落,“今天有人碰了我的手。”   吻落在眉心。   “你没有过来。”   吻落在鼻尖。   “你一个人躲到这里。”   吻落在眼皮上。   “你想着把我推给别人。”   吻落在唇角,停了一瞬。   “你不够相信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姜诺宁的唇贴上了沈念微的耳垂,沈念微的呼吸猛地碎了。   姜诺宁知道她哪里受不了,就反复折磨哪里。   她今天格外的欺负人。   沈念微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指从她肩头滑到后背,指甲隔着衣料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道灼热的痕迹。   “宁宁……”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尾音发着抖,分不清是求饶还是邀请。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比刚才更亮,亮到整间屋子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雷声紧随其后,震得落地窗嗡嗡作响。可姜诺宁终于暂时绕过了她,可她没有停,她的唇从锁骨滑到肩头,用牙齿叼住沈念微衬衫的领口,轻轻往下拉了半寸。   那一小截肩头露了出来,白得像瓷器,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姜诺宁的唇覆上去,舌尖极轻极慢地描过那一小片皮肤的轮廓。沈念微的手臂从她肩头滑落,手指攥紧了沙发垫,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裂。   “姐姐。”姜诺宁从她肩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把那层薄薄的水光映成细碎的金色,“你知道错了吗?”   沈念微咬着下唇,不说话。可她的眼眶红了,睫毛湿了,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拆解成了一滩软塌塌的水,连瞪人都没有了力气。   沈念微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动。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沈念微的唇角,气息拂过她的皮肤,“我不会去找别人,不会看别人,不会让任何人碰我。”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念微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你也不要想着把我推给别人。”她的声音轻而郑重,“我哪儿也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窗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挑衅,老天彻底怒了。   闪电不再是劈,而是撕裂。一道接一道,白光把整片天空撕成碎片,云层的裂缝里透出的不是月光,是更加刺目的几乎要将世界焚烧殆尽的光亮。雷声不再是滚,而是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框嗡嗡作响,烛台上的蜡烛都在轻轻晃动。雨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砸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寸皮肤上,像无数只愤怒的手在捶打。   可没有人理它。   姜诺宁吻住沈念微。   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沈念微被她吻得站立不稳,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抵上沙发扶手,然后被按了下去。   烛光在她们身侧剧烈地晃动,像是也要被这场风暴掀翻。墙上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臂环着谁的腰,是谁的腿缠着谁的膝。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白光涌进来,照亮了沈念微仰起的脸,眼尾湿红,嘴唇微张,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她怔怔地看着姜诺宁。   在这种时刻,在身体被拆解又被重组被抛起又被接住的间隙里,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清醒。   姜诺宁不是什么世界的主角。   姜诺宁是她的主角。   是她十六岁那年趴在课桌上偷偷画下的第一笔,是她二十六岁那年站在太平间里跪下去的那一刻,是她重生醒来后第一个念头里浮现的那张脸。是她用整个生命去换、用所有的愿力去求用无数光阴去等的那个人。   不是世界选中的。是她选中的。   这个认知让沈念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仰着脸,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睫毛上的水珠在烛光里闪了一下,滑落下去,没入鬓发。   她不是掌控者。从来都不是。那些年她站在荣尚最高的那层楼上,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以为自己是命运的棋手。可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从来都只是姜诺宁的棋子,心甘情愿地,被拿起,被放下,被走到任何一个姜诺宁想要她去的地方。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姜诺宁散落的碎发,贴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掌心却烫得惊人。   沉浮的心甘情愿。   她把自己沉进这片名叫姜诺宁的海里,沉到最深的地方,那里只有姜诺宁。   她情愿碎在她手中。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涌进来,照亮了沈念微的脸颊。   她突然就不怕了。   雷声滚滚,沈念微眼里就只有姜诺宁一个人。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姜诺宁躺在沙发上,头发散在靠垫上,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边。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耗尽所有力气的跋涉,每一寸肌肤都在微微发颤,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沈念微躺在她身边,蜷在她怀里。她还在抖。从肩膀开始,一波一波地往下蔓延,脸埋在姜诺宁的颈窝里,手指攥着她衣襟的力道已经松了,松松地搭着,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眼尾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呼吸又轻又浅。   姜诺宁伸出手,手指穿过沈念微被汗水打湿的发丝,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沈念微在她怀里慢慢从颤抖变成了安静,像一锅沸腾的水终于被关了火,水面还在轻轻晃动,但已经不会再溢出来了。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沙哑。   沈念微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   姜诺宁弯了一下嘴角,她闭上眼睛,整个人陷在那片柔软的带着香气的疲惫里。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抱着她,听着窗外的雨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她快睡着了。   就在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呼吸开始变得绵长的时候,她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   很轻的。先是一只手从她衣襟上松开,撑在她身侧的沙发垫上。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整个人从她怀里慢慢撑起来,湿漉漉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尾扫过姜诺宁的锁骨,痒痒的。   姜诺宁睁开眼睛。   烛光还没有灭。那两根蜡烛燃到了最后,火苗矮矮的,在烛台上轻轻晃动,把最后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拢在她们身上。   沈念微撑在她上方。散落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笼在一片柔软的半透明的阴影里。烛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那层薄薄的睡裙照得几乎透明,勾勒出她肩头、锁骨、腰线的每一道弧线。她的睫毛还湿着,眼尾还泛着薄红,嘴唇还微微肿着,可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迷离与脆弱。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重新聚拢。   姜诺宁看着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姐姐……?”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沈念微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嘴唇几乎是贴着姜诺宁的耳廓,气息拂过哪里,哪里就像一簇火在游移。   “洞房花烛,”她的声音很低,尾音带着无尽的妩媚,“当然要……不分你我,礼尚往来。”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姜诺宁的锁骨上,凉的,带着烛火的余温,从那道凸起的弧线开始,慢慢地往下滑。   姜诺宁的呼吸猛地乱了。   窗外,最后一道闪电在天际尽头闪了一下,亮了一瞬,然后彻底归于沉寂。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落在沈念微垂落的长发上。   烛火晃了晃,终于燃尽了。两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里打了个旋,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和沈念微落下来的吻。   她的吻从姜诺宁的眉心开始,唇贴着她的皮肤,每落下一个吻,就说一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被月光裹着,落在姜诺宁的耳膜上。   “你知不知道。”   吻落在眉心。   “我等了多久。”   落在左眼。   “你知不知道。”   落在右眼。   “我有多怕。”   落在鼻尖。   “怕你出事。”   落在嘴角。   “怕你过不好。”   落在下巴。   “怕素依伤你。”   落在下颌线。   “怕你哭的时候。”   落在耳垂。   “我不在你身边。”   落在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从姜诺宁的耳后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锁骨,每一下都停留很久,嘴唇贴着皮肤,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那些年没说完的话全部刻进去。   “你第一次在机场给我发消息的时候。” 吻在锁骨窝。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在胸骨正中间。   “我不敢回。”在肋骨边缘。   “怕回得太快吓着你。”在腰侧。   “又怕回得太慢你不等了。”在小腹。   她抬起头,看着姜诺宁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瞳孔照得几乎透明,里面蓄满了水光,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光雕出来的冰雕,晶莹剔透。   “你跑项目的时候。”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每天晚上都看你的进度。”落在姜诺宁的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底下,脉搏在跳。   “你被周延抢单那天。”落在掌心。   “我坐在车里看着你蹲在公交站台。”落在指尖。   “我想冲下去。”落在指根。   “想把你抱进怀里。”落在指缝。   “想说没关系。”落在手背。   “有我在。”落在手腕那道细细的血管上。   眼泪落在姜诺宁的手心里,温热的,像一小团火。沈念微没有去擦,把姜诺宁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你每一次往前走,我都知道,知道你在拿什么换。可我没有办法停下来。”   她的手指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停下来你就会失去更多。”她的手指停在姜诺宁的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只能往前走。”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姜诺宁的额头。   “带着你一起。”鼻尖蹭着鼻尖。   “能走多远。”睫毛扫过眼睑。   “就走多远。”嘴唇贴着嘴唇。   她没有吻下去,就那样贴着,呼吸交缠在一起。   “宁宁。”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一个人。”   怕她哭的时候没有人抱。   怕她半夜做噩梦醒来身边是空的。   怕她被人欺负了只能自己扛。   沈念微含着姜诺宁的下唇,舌尖舔过那道被她吻得微微发肿的弧线,然后退开半寸,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知道,失去的痛苦。”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在那个世界,我找不到你了。”   “你走之后,我翻遍了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你爸的病房,你妈的墓地,你小时候住过的老宅,你大学时常去的画材店,你和他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全都找过了。哪里都没有你。”   她把脸埋进姜诺宁的颈窝里,声音闷在她肩头。   没有人知道她晚上一个人开车去墓园,在墓碑前一坐就是一夜;   没有人知道她翻烂了手机里所有姜诺宁的照片,把每一张都放大到模糊,盯着那些像素格子看到天亮;   没有人知道她去过姜诺宁出车祸的那个路口,蹲在路边,用手指去摸柏油路面上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没有人知道她在太平间的走廊里跪了一整夜,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上,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   为了一个连她的名字或许都不知道的人,她已堕入深渊,无法自拔。   这就是爱么?   那她认了。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查日期。2019年3月23日。你还在。你爸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沈念微心底奔涌的情绪,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浇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所以,无论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无论它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她都可以承受。   沈念微从姜诺宁的颈窝里抬起头,泛红的双眸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照得格外清晰,终于,褪去层层隐忍,说出了内心深处的渴望:“让我付出什么都行,只求你,别离开我……” 第80章 第 80 章 我的盖世英雄   雨一直没停。   从昨天傍晚开始,江城的上空就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没有一刻喘息。气象台的预警从黄色升到橙色,又从橙色升到红色,主播站在绿幕前,手指着卫星云图上那片盘踞在城市上空不肯散去的深红色漩涡,用尽了所有表示“异常”的词汇“百年一遇”“历史极值”“气候异常”。   街上的积水已经到了膝盖。有人在朋友圈里发视频,车子漂在水面上,像玩具一样被水流推着走。地铁停了,公交停了,高架封了。应急广播每隔半小时响一次,女声机械地重复着“请市民朋友留在室内,不要外出”。   整座城市都在发抖。   姜诺宁趴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姐姐穿着那件印着抱萝卜小兔子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正踮着脚往天花板上挂一串小彩灯。她现在腿部的力量,已经明显不足了,踮了好几次都没够着,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抿。姜诺宁看着她心酸又心疼,她走了过去,从姐姐手里接过彩灯,轻轻松松挂了上去。   沈念微抿着唇,偏过头,不看姜诺宁。   姜诺宁低下头,在她耳尖上亲了一口,“姐姐好矮。”   沈念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要是以前,姜诺宁早就不敢吱声了。那时候的她,看沈念微是仰视的,是敬畏的,是站在山脚下仰望峰顶的那种小心翼翼。   可现在不一样了。   无论姐姐什么样,发脾气也好,挑眉也好,冷着脸也好,在她眼里,都那么那么的可爱。   是爱啊。   滋润了一切。   姜诺宁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来回蹭了蹭,“矮我也喜欢。多矮都喜欢。缩成小小一团,揣进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沈念微被她蹭得耳根发烫,伸出手掐住姜诺宁腰,“你现在是越来越贫嘴了。”   俩人正闹着,门铃响了。   沈韵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红酒、香槟、还有一大束白色的百合。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可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一看就是来之前刚哭过。   顾婉秋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的表情倒是如常,只是细看之下,眼睛也是红肿的。   姜诺宁侧身让她们进来。沈韵洛换了鞋,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彩灯、蜡烛、满桌的菜,还有那束插在水晶瓶里的白色百合,每一处都透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她的眼眶又红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哇,你们这是要办婚礼啊?”   沈念微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闭嘴,洗手,端菜。”   沈韵洛乖乖地闭上嘴去帮忙。   一切都是沈念微亲手布置的。   餐桌正中央,摆着一个细长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淡粉色的百合。花瓶两侧,各立着一盏烛台。铜质的,是沈念微从老宅带过来的,她妈妈留下的旧物。烛台表面已经有了浅浅的氧化层,泛着暗沉的古铜色光泽。   菜是沈念微一道一道做的。从早上九点开始,她就没离开过厨房。姜诺宁要帮忙,被她赶了出去,“你坐着,别添乱。”   姜诺宁就趴在厨房门口看,看她系着那条洗到小猫眼睛都掉了半边线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看她切葱花的时候把每一段都切得一样长,看她炒菜的时候微微偏着头躲油花,看她端汤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指尖捏住耳垂,眉心蹙了一瞬又松开。   姜诺宁觉得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比这更让人心动的画面了。   清蒸鲈鱼、虾仁豆腐羹、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莲藕排骨汤。   每一道菜都是沈念微做的,每一道菜都是姜诺宁爱吃的。   沈韵洛站在门口看到姐姐的身体明显已经很虚弱了,姜诺宁正在一旁,轻轻地给她擦汗。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缓和了半天,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泪。   彩灯在头顶一闪一闪地亮着,蜡烛已经点燃了,火苗在无风的餐厅里安静地跳动着。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烛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格外柔和。   沈韵洛拿起筷子,正要夹菜尝尝,沈念微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韵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沈念微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糖醋排骨上,表情淡淡的,嘴唇轻抿,什么都没说。   沈韵洛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低下头,筷子又伸了出去。   沈念微又咳嗽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咳出了花样。   沈韵洛的筷子再次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姐姐。顾婉秋也放下了筷子,偏过头,目光落在沈念微脸上。姜诺宁端着酒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沈念微垂下眼,右手从桌面上慢慢抬了起来。   无名指上,那弯月亮在烛光里轻轻晃了一下。碎钻的光被火焰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桌布上,落在酒杯上,落在沈韵洛瞪大的眼睛里。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沈韵洛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姐,你这是在显摆吗?”   沈念微偏过头,把那只手收回来,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戒指,然后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姜诺宁碗里。   “今天叫你们过来,不是吃白饭的。”   沈韵洛:……   顾婉秋:……   谢谢了。狂风暴雨的,俩人被从被窝里几个电话追着顶着雷过来,看她们秀恩爱。   沈念微面不改色,“我和宁宁,定终身了。”   餐桌上的空气凝了一瞬。   沈韵洛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她看着姐姐,又看着姜诺宁,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半天,沈韵洛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她绕过餐桌,走到姜诺宁面前,弯下腰,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她。   “嫂子。”她的声音闷在姜诺宁的肩窝里,“呜呜呜,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叫你嫂子了。”   沈念微看着妹妹这样,也忍不住动容,那些年妹妹守在门口的身影、从窗户爬过外墙的颤抖、签文件时发抖的手指,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无尽的感动在心中翻涌。   沈韵洛从姜诺宁肩窝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她就已经开始吐槽了:“终于有人接盘了。嫂子你知道吗,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半夜三点,手机一响,我心脏就要跳出嗓子眼,是不是我姐出事了?是不是她又晕倒了?是不是她又瞒着我去医院了?”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和唾沫星子齐飞,“结果呢?结果是她让我帮她买明天早上要穿的那双鞋,因为鞋柜里那双跟这双颜色不一样!”   顾婉秋在旁边端着一杯茶,嘴角抽了一下。   沈韵洛根本停不下来,连珠炮似的往外倒:“还有!你知道她有多难伺候吗?粥不能太稠不能太稀,稠了她说像浆糊,稀了她说像刷锅水。汤不能太咸不能太淡,咸了她皱眉,淡了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主动去重做!”她越说越气,眼泪反倒被气回去了,腮帮子鼓鼓的,“我十九岁!我本来应该在伦敦街头画画,在酒吧喝酒,在草地上躺着看星星!结果呢?我在这儿研究怎么熬出一碗让她满意的粥!”   姜诺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韵洛的后脑勺,声音里带着笑意:“辛苦了。”   “可不是嘛!”沈韵洛一把抓住姜诺宁的手,像找到了组织,“还有更过分的!有一次我好不容易跟朋友约了出去玩,刚到地方,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家里的茉莉好像快死了,你回来看看’。我火急火燎赶回去,你猜怎么着?”她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她蹲在那盆茉莉前面,正在跟花说话!说‘你再坚持一下’!”   姜诺宁没忍住,笑出了声。沈念微端着酒杯,面不改色。   沈韵洛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姜诺宁,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她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姜诺宁的肩膀,像完成某种神圣的交接仪式:“嫂子,从今天起,这尊大佛,归你了。”   姜诺宁笑着握住沈韵洛的手,用力晃了晃,“好,归我。”   沈韵洛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又扑上去,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嫂子,你们要幸福啊。”   她又哭又笑。   像是个小疯子。   沈念微抬起头,看着顾婉秋。   顾婉秋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段时间的很多事情,沈韵洛并没有对顾婉秋说。一个是怕她担心,另一个是怕知道的人多,会加速某些进程。但身为枕边人,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异常?   只是顾婉秋是一个体贴的爱人。既然沈韵洛不想她知道,她便装作不知道,默默地陪伴。   这些年,她对沈念微和沈韵洛的感情,从不理解到接纳,从接纳到心疼。大概就是应了俗话说的,爱一个人就会爱她的全部吧。   顾婉秋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半生风雨,她经历了世间冷暖,对很多事情要比沈韵洛看得更透彻,也更客观。   所以,无论沈念微和姜诺宁最终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都支持。   她在她们身上,看到了爱最原始的模样。   至于洛洛,她会让沈念微放心。   曾几何时,姜诺宁最想要的日子,不过是三两好友在身边,有爱人相伴,过着简单平淡的生活,就够了。   此刻,窗外狂风暴雨,世界仿佛要崩塌一般,可她的愿望却奇迹般地实现了。   对于沈念微来说,眼前的一切,她根本想都不敢想。   从小到大,她的字典里就没有“热闹”这个词。生日是一个人过的,节日是一个人过的,连过年都是一张圆桌四个人,各吃各的。她习惯了,习惯到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全部,以为“家”这个字对她来说永远只是一个冰冷的笔画,以为那些在电视里看到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都是别人的剧本,与自己无关。   可此刻,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妹妹和姜诺宁闹成一团,看着顾婉秋端着茶杯笑弯了眉眼,听着那些毫无顾忌的笑声,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弯月亮,在彩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明白了,“重生”于她的真正含义,不是带着记忆回到过去,不是提前知道哪支股票会涨、哪个项目会成。是有人把一盏从未点过的灯,递到了她手里。   在这盏灯的光里,她不敢奢望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姜诺宁和沈韵洛闹了起来。沈韵洛跑去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下彩灯和烛光,又翻出音箱,连上蓝牙,挑了一首节奏欢快的老歌。姜诺宁把茶几上的东西挪开,腾出一块空地,又把墙角的落地灯打开,灯罩转了个方向,让光打在墙上,整个客厅瞬间变成了一片暖黄色的梦幻世界。   沈韵洛第一个冲进“舞池”,拉着顾婉秋的手,非要她一起跳。顾婉秋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把自己拉进去。两个人在彩灯下慢慢地晃,沈韵洛踮着脚,把下巴搁在顾婉秋肩头,闭着眼睛。   她是在做梦吧。   如果是梦,请不要让她醒过来。   姜诺宁站起来,走到沈念微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   “姐姐,可以吗?”   沈念微看着她。烛光在姜诺宁身后跳动,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彩灯的光,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沈念微把手放进她掌心里,站起来,跟着她走进那片暖黄色的光里。   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是那首老歌,旋律温柔得像要把人的心揉碎。姜诺宁一只手握着沈念微的手,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两个人慢慢地晃着,没有舞步,没有节奏,只是跟着旋律,一步,一步,又一步。   多想这样,跟你一夜之间白了头。   沈韵洛和顾婉秋靠在沙发上,头挨着头,看着客厅中央那两道交缠的身影。沈韵洛的嘴角翘着,眼角却泛着水光,她把脸埋进顾婉秋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顾婉秋。”   “嗯。”   “我好想哭。”   “那就哭。”   “可我又想笑。”   顾婉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又哭又笑。”   沈韵洛真的又哭又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咧到了耳根,整个人像一个被拧坏了发条的小玩偶,在顾婉秋怀里一抖一抖的。   客厅中央,姜诺宁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念微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彩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很轻。   “嗯。”   “你开心吗?”   沈念微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收紧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姜诺宁的颈窝里,把整个人都交给了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还在打,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可没有人听见了。音乐声、笑声、歌声,把所有的末日都挡在了外面。姜诺宁哼起了歌,是那首她只会一句词的《My heart will go on》,唱得跑调,唱得断断续续,可她唱得很认真,声音轻而温柔。   沈韵洛从顾婉秋怀里抬起头,也跟着哼了起来。她也不会唱,只会副歌那几句,和姜诺宁两个人一高一低,跑调跑得各有千秋,谁也不输谁。顾婉秋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两个人把一首经典老歌唱成了荒腔走板的儿歌,嘴角弯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沈念微从姜诺宁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片星空。沈念微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住姜诺宁的下巴,微微踮起脚,吻了上去。   沈韵洛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张着嘴,看着姐姐踮起脚吻姜诺宁的画面,手里的薯片掉在了地毯上。   “我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姐主动的?”   顾婉秋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笑意:“非礼勿视。”   沈韵洛把顾婉秋的手扒拉下来,眼睛瞪得溜圆,“我不!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我姐主动了,我必须看!”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咧开嘴,笑了。   再美好的夜晚,也有结束的时候。   老天爷大概是累了,也或许是麻木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雷声也远了,闷闷地滚在天边。   沈韵洛赖在沙发上不肯走,顾婉秋已经站起来穿好了风衣,拿着她的外套站在旁边等了快十分钟。   “走了。”顾婉秋把外套递过去。   沈韵洛摇头,把脸埋进靠垫里。   “沈韵洛。”   又摇头。   顾婉秋叹了口气,看向沈念微。   沈念微低着头,深深地注视着妹妹。   沈韵洛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姐姐的腿,把脸贴在她膝盖上。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每次要分开的时候,就蹲下来抱着姐姐的腿,怎么都不肯松手。那时候她很小,小小一团,沈念微弯下腰就能把她整个捞起来扛在肩上。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比姐姐高了,蹲在那里一大坨。   小时候每次这样,沈念微都会弯下腰,把妹妹抱起来,拍拍她的背,说“走吧,回家”。那时候沈韵洛就会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一句“姐姐明天还要来接我”,然后乖乖地跟顾婉秋走。   现在,她弯下腰了。   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不表达,可能就来不及了。   沈念微伸出手,轻轻地把沈韵洛拉进怀里。她的手臂环着妹妹的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了一下眼睛。她微微偏过头,嘴唇轻轻落在沈韵洛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可沈韵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谢谢你,洛洛。”   沈念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沈韵洛一个人听的,“我爱你。”   沈韵洛一下子受不了了,她流着泪仰着脸,看着沈念微,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着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得很认真:“姐姐,你幸福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彩灯还在头顶一闪一闪地亮着,烛火已经燃到了最后,烛台底座上凝着一小片琥珀色的烛泪。   沈念微转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的,“洛洛,姐姐很幸福。”   沈韵洛笑了。她咧着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她伸出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看着姐姐和姜诺宁。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那我走了。”   沈念微深深地注视着她。   沈韵洛转过身,拉起顾婉秋的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   “嗯。”   “明天见。”   沈念微看着妹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嗯,再见。”   或许没有明天。   但终究会再见。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来,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沈念微站在玄关,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   只是,她感觉到了身体的亏空,死亡的气息已经越来越近。   姜诺宁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拨了妈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徐莉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宁宁?这么晚了,怎么了?”   “没什么,妈。”姜诺宁的声音很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就是问问你和爸吃药了没有。”   “吃了吃了,你爸盯着我吃的,我盯着他吃的,谁也跑不了。”徐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和姜臣含含糊糊的嘟囔“谁的电话”。   姜诺宁笑了一下,眼眶是红的,“妈,你们早点睡,别看电视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是,别老熬夜。念念那边——”徐莉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身体还好吧?”   姜诺宁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蹭了一下,“好,都挺好的。”   “那就好。你们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嗯。”姜诺宁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她深吸一口气,“妈,我爱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徐莉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懵了,好半天才“哎呀”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嗔怪:“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姜诺宁弯了一下嘴角,眼泪却从眼眶里滑了下来,“就是想说了。”   “行行行,妈也爱你,爱你们。早点睡啊。”   “嗯,妈,晚安。”   电话挂断了。姜诺宁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雷声也远了,闷闷地滚在天边。她仰起头,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身。   沈念微坐在沙发上,靠在扶手上,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姜诺宁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沈念微仰起脸,看着她,“宁宁,不后悔么?”   姜诺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你呢?”   沈念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站了起来。腿有些软,身体晃了一下,姜诺宁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那只手贴在她腰侧,掌心温热,力道不重,把她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怀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姜诺宁的手从她腰侧滑到腰间,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沈念微顺从地靠过去,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涌进肺里,把那些压在心口那些让她喘不上气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姜诺宁低下头,下巴抵在沈念微的发顶,来回蹭了蹭。然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牵起沈念微的手,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走吧。”   她们推开门的那一刻,风雨像是等候多时一般,猛地扑了过来。雨丝斜着灌进走廊,砸在脸上生疼。天空比刚才更黑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有一整片墨色的海倒扣在城市上空。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整条街道照得惨白,雷声在云层里翻滚,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崩塌。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积水漫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起腿来。狂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雨伞根本撑不住,她们也没有撑伞。姜诺宁一只手紧紧攥着沈念微的手,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两株被风雨压弯了腰却还在拼命扎根的树。   老天像是能够感知到她们在做什么。风更大了,雨更密了,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整片天空都在颤抖。狂风席卷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想把她们从这条路上推回去。   她们没有停。   江边到了。江水比平时涨了许多,漫过了最下面一级台阶,在石板路上轻轻晃荡。对岸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狂风和暴雨搅得支离破碎,那些曾经温暖的光,此刻全都灭了。   这个江边,见证过她们的喜怒哀乐。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姜诺宁趴在沈念微背上唱那首跑调的歌。那些画面还在,可此刻,风雨要把一切都吞掉了。   沈念微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腿在发软,身体在发抖,雨水从她的发顶往下淌,顺着眼睑一滴一滴地落进积水里。她靠在姜诺宁怀里,摇摇欲坠。   姜诺宁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水漫过了鞋面,漫过了脚踝,冰凉刺骨。   沈念微抬起手,雨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尖轻轻碰了碰姜诺宁的脸颊,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脸。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到几乎被风雨吞没,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姜诺宁耳朵里。   “宁宁,你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很好的。”   姜诺宁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雨水从她的眉骨上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嘴角,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淡淡一笑,“姐姐,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质疑我的爱么?”   姜诺宁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闪电撕裂的黑云。云层在翻滚,在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雷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整个世界都在冲她怒吼——你不过是一颗棋子,有什么资格反抗?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不容你。如果那些冠冕堂皇的‘主角’、‘规则’、‘代价’,都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好好地活着,而让你去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雨,击破雷电,撕开那片翻滚的黑云里。   “那我就偏偏不让它如意。”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一道闪电正正地劈在她身后的江面上,把整条江水照得雪白。雷声紧随其后,震得堤岸都在颤动。可她没有眨眼,没有退缩,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她就那样站在风雨的最中心,站在雷电的靶心上,仰着脸,看着那片天。   “主角?”她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一把出鞘的刀,“没有主角。这世界让谁来替它演这出戏?”   姜诺宁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雨丝从她眉骨滑落,滴在沈念微苍白的脸颊上,顺着那道清瘦的下颌线往下淌。江风裹着水汽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缠在一起,身后的江水还在翻涌,闪电劈过之后留下的白光在水面上缓缓消散,像一面被打碎又正在重新聚拢的镜子。   “姐姐,你曾经说,我永远不会知道你有多爱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沈念微的耳朵里。   “现在,我要把这话对你说。”   她收紧了手臂,把沈念微整个人箍进怀里,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   “姐姐,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风更大了,雨更密了,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云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更低,低到像是要触到她的头顶。闪电在她头顶炸开,白光把整个世界照成了一片惨白的虚空。   沈念微靠在姜诺宁怀里,仰起脸,看着她。雨水从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滑过,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瞳孔里映着闪电的白光和姜诺宁被风吹乱的碎发。   一道道雷,就砸在她面前。   她毫无畏惧。   沈念微想起小时候,一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屏幕里放着一部叫《大话西游》的老电影。她记得那个画面——至尊宝站在城墙上,风吹起他的衣角,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好傻。天底下哪有什么盖世英雄,不过是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少女而已。   可现在,她的盖世英雄就在眼前。 ☪ 月色朦胧 第81章 第 81 章 那时我们正年少   姜诺宁几乎是动弹不得。   她脚下的石板路变得黏腻而沉重,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水底伸出来,死死攥住她的脚踝,不让她迈出那一步。她咬着牙,拼尽全力把右腿往前拖了半寸,可当腿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又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成一团棉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已经漫过了膝盖,她的腿在发抖,从大腿到小腿,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痉挛。她想抬起左脚,可那只脚像是长在了水底的石板上,纹丝不动。   这个世界在对她说:够了。你只能走到这里。   怀里的人很轻。   沈念微靠在她肩头,雨水从她的发顶往下淌,顺着姜诺宁的脖颈滑进衣领里,凉的,和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她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姜诺宁要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她鼻尖才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可沈念微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始终看着姜诺宁。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闪电的白光,映着雨水从姜诺宁眉骨滑落的轨迹,映着那张被水浸透却依旧倔强的脸。   她要记住所有的一切。   雨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条江,江水倒灌,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冲走。闪电劈下来的那一刻,姜诺宁看见了沈念微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一尊被水浸透的瓷器。   “姐姐。”   她叫了一声。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一下,对她嫣然一笑。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可她对她一笑,天地仿佛都安静了。   姜诺宁把沈念微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角,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雨水从她的眉骨滑下来,和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混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天。云层压得极低,低到像是要贴着她的头皮。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白光把她的脸照得雪白,雷声在云层里翻滚,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   姜诺宁把沈念微从怀里稍微松开了一点,把她稳稳地架在身侧,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身上又带了几分。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念微的额角,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姐姐,抓紧我。”   她继续往前走。   水漫过了大腿。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沈念微靠在她肩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她的呼吸已经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姜诺宁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念微的额角,吻了吻。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水已经漫过了腰际,冷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她的腿已经彻底消失了,整个人像一朵正在被水泡开的纸花,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融进这片黑沉沉的水里。   可她的手臂还是稳稳的。她抱着沈念微,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步一步,往更深的地方走。水漫过了锁骨,漫过了脖颈,冰冷的触感从下巴开始往上爬,爬过嘴唇,爬过鼻梁。她踮起脚,把沈念微举高了一些,让她的脸离开水面。   “姐姐。”她的声音已经被水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气音,“我爱你。”   水漫过了她的眼睛。视野开始模糊,雨水和江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上落下来的,哪个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她看见头顶那片被闪电撕裂的云层,看见白光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看见雷声在云层里翻滚,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她不怕。   水漫过了她的头顶。   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没有雷声,没有闪电,没有风雨,没有怒吼。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水面之上,水底下是一片彻底的、温柔的、没有尽头的寂静。   姜诺宁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水里无声地旋转。   可她的手臂还是抱着的。她抱着沈念微,把她紧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这片冰冷的水隔开。她的手指穿过沈念微散开的长发,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抱着她,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那里没有规则,没有代价,没有所谓的主角。只有她们两个人。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水面上传下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被水过滤过,变得柔软而模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宁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姐姐的声音。她的嘴唇贴在姜诺宁的颈侧,气息拂过那一小片被水浸得冰凉的皮肤,温热的,像一小团火。   “宁宁……”   第二声。比第一声清晰了一些。沈念微的睫毛在她颈侧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   “宁宁,不要放弃。”   姜诺宁想睁开眼睛。可她的眼皮太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黑暗涌了上来,一点一点地漫过胸口,她觉得自己像一盏正在被拧灭的灯,光从灯芯开始收缩,缩成一小团。   就在那一刻,许许多多的画面,涌了上来。像是有人把她的记忆做成了一盘录像带,按下了倒带键,所有的画面都在飞速后退。   她看见自己抱着沈念微站在江水里,水漫过了头顶,天边的雷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涌了进来。   画面后退——   她看见自己从老宅出来,雨水浇在脸上,仰着头对那片乌云竖起了中指。   画面后退——   她看见自己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医生的报告单,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面上。   画面后退——   她看见自己站在沈念微的画室里,满墙都是她的画像,她盯着那幅《月亮》,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画面后退——   她看见自己趴在沈念微背上,在江堤上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那首只会一句词的歌。   画面后退——   她看见自己站在仁和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捧着保温饭盒,远远地看着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从她身边经过。   画面还在后退。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走马灯一样从她眼前掠过,顾婉秋站在酒店的走廊里打电话叫她过去对接;周延站在工位前说“这个项目交给何飞”;圆圆趴在工位上哭着说“宁宁你太厉害了”;蒋筠坐在茶室里把一份清单推过来;妈妈站在病床边握着爸爸的手,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画面还在后退。   素依站在天台上,手里举着一盒西瓜,竹签戳起最中间那一块递到她嘴边,说“你眼睛真好看”。她咬住那块西瓜,汁水很甜。   再往后退……   “宁宁。”   有人在叫她。   “宁宁——姜诺宁!”   肩膀被人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排排熟悉的课桌,堆叠的课本,笔筒里插着的那支断了一截的铅笔。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前排同学的后脑勺上,把那些毛茸茸的碎发镀成一层浅金色。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甜的,腻的,浓得不像真的。   这是……什么情况?   她低头看自己。   白色的校服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袖口挽了一圈,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臂。指甲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血。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鞋带系得很紧,左边那个蝴蝶结比右边大了一圈,歪歪扭扭的。   没有水。没有江水,没有雨水,没有漫过胸口的冰冷。   她愣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在了这一刻。   “姜诺宁!”   讲台上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呵斥。   她猛地抬起头。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另一只手叉着腰,眉毛拧成一个快要打结的川字。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表情。   “站起来!”   姜诺宁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周围的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几十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憋着笑不忍直视的。   她整个人还是懵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晒得她半边脸颊发烫。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好疼。   “上课睡觉也就算了,”数学老师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扔,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打呼噜?还说梦话?”   哄堂大笑。   前排的男生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同桌鹿凉月用课本挡住脸,肩膀笑得直抖,一边笑一边从课本后面伸出一只手,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角。   “你也真是的,”鹿凉月压低声音,笑得气都喘不匀了,“睡就睡吧,打呼噜得了,居然还说梦话,那一声一声的喊姐姐,全班都听见了。”   叫的那叫个缠绵悱恻。   也不知道她昨天熬夜看什么偶像剧了。   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回头看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把课本立在桌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嘴巴咧到了耳根。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得到处都是。   姜诺宁站在那片嘈杂里,低头看着自己。   校服。帆布鞋。课桌上堆叠的课本,翻到一半的数学题,笔筒里那支断了一截的铅笔。一切都是旧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还站着干什么?”数学老师敲了敲讲台,“坐下!把课本翻到第七十二页,刚才讲的题自己看一遍,下课之前交上来。”   姜诺宁慢慢坐了下来。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面,比刚才那声轻了许多。她低下头,翻开课本,第七十二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她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腹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粗糙的纹理,能感觉到字迹的凹痕。   她不相信。   她不信这一切是真的。   姜诺宁拿起那支自动笔,手指在笔杆上攥紧,指节泛白。然后她把笔尖抵在左手手背上,用力按了下去。   “嘶——”   细长的铅芯断在皮肤里,留下一小截灰色的断口,周围洇开一圈细密的血珠。疼的,是尖锐的、真实的、从皮肤一路窜到脑门的刺痛。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在指甲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滴在校服裙摆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又按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铅芯直接没进了皮肉里,疼得她皱起了眉。   旁边的鹿凉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宁!”她一把抓住姜诺宁的手腕,把那只自动笔夺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呢!”   姜诺宁抬起头看她。鹿凉月的脸在她视野里放大,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一脸的不可置信。她的眉毛拧成一团,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因为紧张而变得格外明显,鼻翼微微翕动着,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仓鼠。   奶呼呼的,与今后那种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完全不同。   “宁宁,你是不是……”鹿凉月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她手背上那几颗还在往外渗的血珠,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最近是不是参加那个画画比赛压力太大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手忙脚乱地按在姜诺宁的手背上。纸巾很快被血洇透了,她又抽了两张,这次按得更用力了,像是在止血,又像是在惩罚她。   “你说你至于吗?一个破比赛,玩玩得了!”鹿凉月的声音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你画画那么好,拿不拿奖不都是你?你用得着把自己搞成这样吗?你看看你这手,明天还要交作业呢,你拿什么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轻。她把纸巾揭开,低头看了看那个被铅芯扎出来的小洞,又抬头看了看姜诺宁的脸。   姜诺宁在看她。   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眼神。   居然隐隐地透着一种长辈的唏嘘?   好恐怖!   鹿凉月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声音都有点发飘:“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姜诺宁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鹿凉月的脸上慢慢移开,扫过课桌上堆叠的课本,扫过前排同学后脑勺上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碎发,扫过窗外那排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枝叶。扫过黑板上方那面国旗,扫过墙角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扫过日光灯管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   每一样都那么熟悉。每一样都真实得不像是假的。   可她还是不敢确定。   “咱们现在是多少岁?”   “十五岁啊。”   “2011年?”   “啊……是啊!”   鹿凉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姜诺宁摇了摇头,沉默了许久。   “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鹿凉月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把姜诺宁手背上那个小洞盖住。   “我跟你说,”她一边贴一边嘟囔,“你要是下次再这样,我就告诉阿姨。让她把你的画笔全没收了,看你还怎么画。”   姜诺宁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张创可贴。浅肤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花,是鹿凉月上周买的,说这样比较可爱。   姜诺宁盯着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冲鹿凉月笑了一下。   “知道了。”   鹿凉月被她那个笑容弄得愣了一下。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今天的姜诺宁怪怪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看见姜诺宁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干什——”   话音未落,那个平时乖得不能再乖、上课连小声说话都不敢的姜诺宁,已经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校服裙摆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了楼道口。   鹿凉月张着嘴,半截话卡在嗓子里。她看了看讲台上还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数学老师,又看了看已经空了的旁边座位,缓缓地把嘴闭上了。   她什么也没看见。   姜诺宁在跑。   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她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笃笃笃,急促而轻快。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在她身上一明一暗地交替,像有人在她经过的每一扇窗前都点亮了一盏灯。她跑得太快了,快到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边飞舞;快到校服衬衫的下摆从裙腰里跑出来,在风里鼓成一片白色的帆。   高三的楼层在四楼。   她冲到走廊尽头,往右拐,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高三(二)班的门牌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木色。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桌椅,有人在黑板上写倒计时,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一本杂志,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没有她。   姜诺宁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烫。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每一个座位都看了,每一张脸都认了。   没有。   她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   姐姐说过,她高三的时候课程早就学完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教室。她去哪儿了?姜诺宁在脑海里拼命地翻找那些碎片,姐姐跟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水面下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   “我高三的时候,每天去琴房。”   “不是喜欢。是习惯了。”   “我爸说,沈家的女儿不能连一首像样的曲子都弹不出来。”   “那时候觉得琴键是冰凉的,黑白分明的,像我妈最后那些画。”   琴房。   姜诺宁睁开眼睛,转身就跑。   琴房在实验楼的顶层,是学校里最安静也最偏僻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以前她连实验楼都很少进,她的世界在画室,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在天台的阳光里。可此刻她跑过那条她从未走过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跳。   她听见了音乐。   是肖邦的钢琴曲。她听出来了。每一个音符都很悲伤,低沉。   站在琴房门口时,姜诺宁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手心往校服裙摆上蹭了蹭,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琴房不大。   一架立式钢琴靠在窗边,琴盖掀开着,琴键上落着窗外梧桐树叶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有松香的味道,有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暖洋洋的气息。   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头,发尾微微打着卷,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前倾,指尖落在琴键上,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安静而矜贵。   年少的姐姐,果然如她所说。   漂亮,苍凉,空白,眼中无光。   琴声从她指间流出来。   是肖邦的《离别曲》。   姜诺宁站在门口,听着那曲子,看着姐姐,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   琴声停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沈念微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琴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了几声,又归于沉寂。   沈念微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她身后。   她的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慢慢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第82章 第 82 章(二更) 姐姐~姐姐~姐姐!!!   姜诺宁站在琴房门口,看着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少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她不想哭的。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涌了上来。怎么都止不住,越擦越多,越擦越凶,最后她只能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地站在那里。   沈念微坐在钢琴前,微微偏着头,看着门口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陌生女孩,眉心轻轻蹙了起来。她认出了那件校服,是高一新生的款式。可她完全不认识这张脸。这个人为什么哭?为什么站在她的琴房门口哭?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沈念微从来没有见过。   沈念微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蜷了一下,她的眉心蹙得更紧了,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她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不喜欢在这种被打扰的情况下。琴房是她唯一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没有人来,没有人在意她在做什么。她习惯了这里的安静,习惯了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可现在,这份安静被打破了。   姜诺宁终于把手从眼睛上放了下来。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红红的,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对上沈念微那双微微蹙着眉的眼睛。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塌塌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   沈念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姐姐?什么姐姐?   姜诺宁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快步走到沈念微的面前,弯下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念微的左手手腕。   沈念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回抽,可那只手攥得太紧了,一时间抽不回去。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女孩,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手腕,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沈念微低下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被琴键边缘压出来的浅浅红痕,和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细小绒毛。她不知道这个人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抓着自己的手不放。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觉得被冒犯。   这个人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像是很害怕。她在怕什么?   沈念微抬起头,重新看着姜诺宁的脸。她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瓷一样,在晨光里几乎会发光。脸颊上还残留着奔跑后的潮红,从颧骨一路漫到耳根,像是有人用手指蘸了胭脂,在她脸上轻轻抹了一下。   青春,满是朝气。   姜诺宁盯着那截干干净净的手腕,看了很久很久。没有疤痕,皮肤是完好的,光洁的,白皙的,像一块还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玉。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时候,理智归位了。   姜诺宁:……   她缓缓地松开了手,手指从沈念微的腕骨上慢慢滑下来,垂在身侧。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沈念微的目光。   沈念微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盯着她,没有之前的温和与宠溺,没有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目光是冷的,审视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不悦和居高临下的打量。   “你谁?”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带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和压迫感。   可姜诺宁没有害怕。   她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十六岁的姐姐,和二十六岁的姐姐不一样,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梁还是那道高挺的弧线,下颌还是那副锋利的轮廓,可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   好嫩。   好可爱。   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苹果,脆生生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咬一口大概会甜得牙疼。   姜诺宁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还红着,可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她想说,我是你的爱人。   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可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那目光太烫了,烫到沈念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不是敬畏,不是好奇,不是那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打量。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是赤.裸.裸的注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剥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沈念微的眉心蹙得更紧了。她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绯红照得无所遁形。   这个人莫名其妙闯进她的琴房,抓着她的手不放,还叫她“姐姐”,现在又用这种眼神看她。有病吧?   姜诺宁看着她偏过头去的侧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姐姐以前也是这样偏过头去,不肯看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时候她说“姐姐你好可爱”,姐姐就转过头来,用一种无奈又宠溺拿她没办法的眼神看着她。   姜诺宁弯着嘴角,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了,甚至把凳子又往前拖了半寸。   沈念微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但她没有转回来,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姐姐~”   沈念微不说话。   “姐姐,你弹琴真好听。”   沈念微还是不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碎发撩起来,在脸颊边轻轻晃动。   姜诺宁盯着那微微泛粉的耳朵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不急,就这么坐在旁边,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沈念微的侧脸。   琴房里的阳光很好,落在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好可爱好可爱啊。   这么可爱的一个人,怎么能一直孤零零的呢?   本来姜诺宁还觉得不真实,可看到姐姐的那一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就散了。   沈念微被她看得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黏黏糊糊的,像一小片被太阳晒化的麦芽糖,甩不掉,揭不开。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笑,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们明明不认识,她刚才还凶了她,正常人应该识趣地走掉才对。可这个人不但没走,还坐得更近了,还用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眼神看着她。   沈念微深吸一口气,终于转回头来,对上了姜诺宁的目光。   四目相对。   姜诺宁还是在笑,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窗外的阳光,映着沈念微的倒影,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念微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确定了,这个人是真的有病。   ……   晚上,沈念微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鞋柜上摆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百合花,是苏微沫上周买的,忘了换水,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枯黄。   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楼梯口,正要上楼。   “念念。”   沈括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回避的沉稳。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张摊开的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漫过来,落在女儿身上。   这几天,苏微沫带着沈韵洛回娘家了,家里冷冷清清的。   沈念微停下脚步,转过身。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练琴。”她的回答很简短,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迎着父亲的审视。   沈括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翻报纸,报纸翻过一页,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念微等了一瞬,确认没有下文,转身往楼上走。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一级,又一级。她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和她平时放学回家的每一步都没有区别。可沈括的目光却从报纸上方抬了起来,落在女儿的背影上。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   二楼,沈念微的卧室门关着。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铜质灯座,墨绿色灯罩,光线被拢成一束,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她坐下来,翻开数学练习册,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想那个人。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句话,像被刻进了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她把笔尖按在纸面上,写了一个“解”字。可写到第二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一个细小的墨点,墨水洇开,像一小朵黑色的花。   沈念微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眼睛。   又红又肿的,哭得像兔子一样,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像被水洗过一样,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在笑,弯弯的,亮亮的,映着琴房的阳光,映着她的倒影,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敬畏,不是讨好,不是那些她早已习惯的带着距离感的打量。   “姐姐。”那个人这样叫她,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娇滴滴的尾音。   她不是没有被人叫过“姐姐”。妹妹从会说话开始就这样叫她,含含糊糊的,发音歪歪扭扭的,听起来更像“姐姐”和“的的”之间的某个音节。可那个人叫她的方式不一样。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叫了千百遍,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沈念微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重新低下头。   她写了几道题,又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不会做,那些题目她闭着眼睛都能解出来。是因为她又想起了那个人的手。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抓着她手腕的时候,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那力道不重,却攥得她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抖得她都能感觉到那股颤意从皮肤上传过来。   那个人在看她的手腕。   沈念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台灯的光落在那截白皙的皮肤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在找什么?   沈念微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又多看了几秒。   观察了半天还是无果,她重新拿起笔,翻到下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又停了。她把笔帽套上,把练习册合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映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过了一会儿,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没有锁。里面东西不多,一本旧相册,几支用了一半的笔芯,还有一把黄绿色的美工刀。她拨开那几支笔芯,把刀拿了出来。刀片已经推出了一小截,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沈念微低着头,看着那把刀,看了几秒。   拇指按在推刀片的金属滑轨上,台灯的光拢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片刻后,她把刀片推了回去,金属滑轨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她把刀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相册底下,关上抽屉,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第二天早上,天黑压压的,像是没有完全亮透一般。   黑色的轿车停在教学楼门口的斜坡下面,司机老张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微微躬着身。   “大小姐,老爷那边让我带话,晚上家里有客,请您务必准时回去。”   沈念微从车里出来,校服衬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点了点头。   “知道了。”   老张又补了一句:“说是很重要的事,让您不要安排别的。”   沈念微又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重要的事。在沈家,“重要的事”从来只有一个意思,沈括觉得重要的事。至于她怎么想,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老张见她不说话,识趣地退后一步,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晨雾里闪了闪,消失在斜坡尽头。   沈念微站在台阶下面,没有立刻往里走。她抬起头,看着天。   阴云密布。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贴在教学楼的楼顶,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阳光,没有缝隙,连一丝亮边都找不到。晨风从空旷的操场那边灌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扫过脸颊,凉飕飕的。   她算了一下日子。   还有一个星期。她妈妈的忌日。   沈念微垂下眼,睫毛在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没有人记得。沈括不会记得,苏微沫不会提起,家里的保姆更不会知道。那一天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太阳照常升起,晚饭照常上桌,客厅里的电视照常开着,没有人会停下来,没有人会沉默,没有人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从画室窗户跳下去的女人。   只有她记得。   每年都只有她记得。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吹散了。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正要迈上台阶——   “姐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的,亮堂堂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雀跃,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秋早晨冰冷的空气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念微的脚步骤然顿住。 第83章 第 83 章 我是无敌无敌的小可爱   “姐姐!”   那一声呼唤穿透晨雾,脆生生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雀跃。   沈念微站在台阶下面,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不是没有听见。是听见了,正因为听见了,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习惯被这样叫,好像她们认识了很久很久,好像那两个字从那个人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她定了定神,迈步走上台阶。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阶,又一阶。她走得不快,却也没有停。晨风从空旷的操场那边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她垂着眼,睫毛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表情清冷而疏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比她轻快得多,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小跑。那声音越来越近,一股子栀子花的清香随着飘了过来。   “姐姐,早啊。”   姜诺宁从她身侧冒了出来,微微喘着气,脸颊被晨风吹得泛红,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鬓角边,被风撩起又落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嘴角翘着,笑盈盈地看着沈念微,像一轮从云层缝隙里跳出来的小太阳,浑身上下都往外冒着热气。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太过耀眼,刺的她立即转过头去,脚步没停。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又来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她们明明不熟,甚至算不上认识。昨天闯进她的琴房,抓着她的手不放,叫她“姐姐”,用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眼神看她,现在又来拦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姐姐”。   很古怪,让人不安。   姜诺宁只要看着嫩嫩的姐姐就心情大好,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姐姐,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她一边说,一边光明正大地打量对面的人。   十六岁的沈念微,和后来那个站在荣尚顶层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沈总,完全是两个物种。现在的她,脸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饱满,颧骨没有那么锋利,下颌线也没有那么凌厉,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连细小的绒毛在晨光里都看得清清楚楚。睫毛很长,翘翘的,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却不显攻击性,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却润得像被露水浸过。   她低头翻书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边,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校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阳光落在上面,泛着瓷器一样温润的光泽。   后来的姐姐当然也好看,可那种好看是让人仰望的,是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   跟现在萌的冒泡泡的小可爱完全不同。   “姐姐,你吃早饭了吗?我今天带了牛奶,还有一盒草莓,你要不要——”   沈念微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   “不要。”𝔁 ℤℱ   姜诺宁看着她的耳朵。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灰蒙蒙的,不够亮,却足够让她看清那一小片耳廓边缘悄悄泛起的绯红。   明明不想理自己,步伐却变慢了。   明明说着“不要”,耳朵却红了。   十六岁的姐姐,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柿子,青涩的,让她想要狠狠地咬上一大口。   好可爱好可爱。   姜诺宁甚至想要伸手去掐一下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   她忍住了。   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   数学课,姜诺宁撑着头,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笔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张画了一半的速写上,线条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鹿凉月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你在画什么?”   姜诺宁把本子合上,冲她笑了一下,“没什么。”   鹿凉月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头拧了起来。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宁宁不对。   “你是不是……”鹿凉月斟酌着措辞,“谈恋爱了?”   姜诺宁转头看着她,“没有。”   鹿凉月不信。   “那你为什么一直傻笑?”   “有吗?”   “有!你从上节课笑到现在,连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都在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姜诺宁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有吗?她自己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只是太过开心。   无论这次究竟是老天又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还是她只是深陷于一场漫长的梦境,她都忍不住要感慨年轻真好啊。   年轻的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不用靠黑咖啡硬撑,还没有尝过“牛马人生”的滋味。年轻的姐姐,冷冰冰的,漂漂亮亮的,却偏偏可爱得要命。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是崭新的。   鹿凉月看姜诺宁又在出神,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一副“我有大新闻”的表情:“哎,我跟你说个事儿。今早好几个人看见了,你追着沈念微喊姐姐。”   姜诺宁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鹿凉月皱了皱眉,语气认真起来:“宁宁,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她那样的人,你最好别去碰钉子。我听说她特别不好接近,前面多少人试过都没用,冷冰冰的,好像谁都看不起似的。有人私底下说,她大概是有被害妄想症,对谁都是一副拒之千里的样子。”   姜诺宁终于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冷飕飕的。   鹿凉月后背一凉。宁宁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里面那种沉稳与笃定,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女孩该有的样子。那一瞬间,鹿凉月甚至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而是某个说一不二的长辈。   “很多事情,”姜诺宁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不要以讹传讹。你见过她吗?接触过她吗?了解过她吗?就这么说?”   鹿凉月被姜诺宁的连环call给问懵了。   姜诺宁气鼓鼓地说:“道歉。”   鹿凉月乖乖地说:“对不起。”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忍了,“凉月,我们已经高二了,交朋友要多留个心眼。我感觉跟你说那些话的朋友,你可以不用理了。”   鹿凉月张了张嘴,啥???   “鹿凉月。”   鹿凉月浑身一个激灵,这个语气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宁宁要说什么正经事之前,都是这样叫她。   “你最近是不是逃课跟着她们去网吧了?以后不要这样做了,小心我给你告鹿叔叔。”   鹿凉月:???   ……   课间的时候,姜诺宁去了趟高三的楼层。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走廊拐角,远远地看了一眼。   高三(二)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闹哄哄的。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分享一包薯片,笑声尖脆;后排的男生在互相扔橡皮,有人被砸中了脑门,正撸起袖子要还手;走廊上有人跑来跑去,嘴里喊着谁的名字。整个教室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不用操心任何事的属于青春的肆意。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   沈念微坐在那里,居然在看高等数学。   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自动绕开了她。   她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尖偶尔轻轻点一下,像是在默读什么复杂的公式。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婴儿肥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周围所有的嘈杂都隔在了外面。   没有人靠近她,她也不看任何人。   姜诺宁站在走廊拐角,心很疼。   她注意到那些从沈念微身边经过的人。有人端着水杯从她桌边走过,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沾上;有人在背后冲她指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手,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人干脆绕道走,宁愿多走几步绕过整个教室,也不愿从她身边经过。   那些眼神各不相同。有好奇的,有畏惧的,有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的,甚至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同时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全是不加掩饰的排挤。   姜诺宁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她想起之前姐姐跟她说起高中时期的事。那些话,姐姐说得云淡风轻。   ——“我那时候没什么朋友。”   ——“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她们聊的东西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东西她们听不懂。时间久了,大家就觉得我不好相处,也就不来找我了。”   ——“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琴房,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也没什么不好。”   姐姐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那么轻,好像那些年独自度过的日日夜夜,不过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往事。   可当姜诺宁亲眼看到,才知道那是怎样的“习惯”。   她就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周围是喧嚣的海,却没有一艘船愿意靠岸。   姜诺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沈念微低头看书的侧影,和她周围那片人为制造的真空地带。   鹿凉月在旁边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自从早上姜诺宁说了要给她爸告状后,她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心虚状态。   所以当姜诺宁无意间瞥她一眼的时候,她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抓起笔,对着课本猛写。笔尖戳得纸面沙沙作响,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她连自己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拼命低着头,假装自己在认真做笔记。   姜诺宁没有拆穿她。她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姜诺宁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她打算去食堂随便买点什么,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刚走到楼梯拐角,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出来。   “你这几天在干什么?都没有去找我?”   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点撒娇式的埋怨,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颗弹珠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又轻又脆。   姜诺宁抬起头。   素依站在她面前。   她穿着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锁骨。头发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扎起来,散在肩头,发尾微微打着卷,被走廊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五官生得很精致,眉峰高挑,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是那种天生就带着一点弧度的形状,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亮闪闪的,像是会发光。   不得不承认,年少时的素依,真的是好看极了。   她歪着头看着姜诺宁,带着点少女独有的娇羞,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她觉得宁宁盯着她看了这么久,一定是今天的自己太好看了。   姜诺宁确实在盯着她看。   她想起了那些后来发生的事,那些照片,那些银行流水,那个藏在手机里的定位软件,那根被切断的手指。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心想:我当初到底是怎么被这么一个小鼻嘎给骗了的?得有多二啊?   姜诺宁收回目光,侧身从她旁边绕过去,径直往楼下走。   “哎,宁宁!”素依在后面追了上来,“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是不是考试没考好?还是谁惹你了?”   姜诺宁不吭声,加快脚步。   素依不死心,追到她身侧,歪着头看她,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她最擅长的让人没法真的生气的撒娇腔调:“你这几天都不来找我,我等你等了好久。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打你电话你也不接。你到底怎么了嘛——”   姜诺宁被她烦得不行,脑仁儿都开始疼了。   她现在对素依真的是生理性的ptsd,虽然知道现在的素依不过是一个家境清贫的小姑娘,但是她根本就没办法控制。   她停下脚步。   素依也跟着停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讨好的笑。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素依的脸。   “素素。”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低落。   素依愣了一下,“嗯?”   姜诺宁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然后她抬起头,对上素依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爸破产了。”   素依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大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不敢相信。   素依的声音有些发紧,“很……严重么?”   姜诺宁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   现在的她,就算是素依再聪明,成精了也没用。   她的表情无比严肃,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抿,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恰到好处的阴郁里。   “恐怕……”   她顿了顿,睫毛垂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以后我没办法给你带丰盛的午餐了,我要节衣缩食了。”   说完,她垂下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鹿凉月正好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抱着课本,耳朵捕捉到了那句“我爸破产了”。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慌忙扶住栏杆才稳住身体,课本从怀里滑出去,啪嗒掉在地上。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时候破产的?我怎么不知道?宁宁,宁宁你等等我——”   她弯腰捡起课本,连上面的灰都没来得及拍,就追了上去。   而素依还站在原地。   姜诺宁没有回头。她知道素依没有跟上来,心情好了起来。   鹿凉月很快就追到了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气喘吁吁的,脸颊因为跑得太急泛着红。   “宁宁!你站住!”她的声音又急又气,眉毛拧成一团,“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破产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我就说你这几天不对劲,一夜之间衰老了一样,原来是因为这个!”   姜诺宁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鹿凉月的眼睛红了,鼻翼微微翕动着,攥着她胳膊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跑掉,脸上写满了焦急,还有一点被排除在外的受伤。   姜诺宁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凉月,我没钱了。你还跟我当朋友吗?”   这话说得很轻,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鹿凉月的反应。   有些过往,说不怨恨是假的。   鹿凉月愣了一瞬,随即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点得又快又重,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苟富贵,勿相忘!”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没钱又如何,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以后你是陈胜,我就是兰陵王!我们揭竿起义!”   姜诺宁:“……”   鹿凉月的张脸上全是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姜诺宁很怀疑,这位朋友到底是怎么上的高中。   她嫌弃地拿开了她的手,冷静地走向了食堂。   姜诺宁到了的时候,学校的食堂里已经闹成了一锅粥。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的碰撞声、桌椅拖拽的吱呀声、各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蒸腾出一股热烘烘的饭菜香。姜诺宁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在人群里慢慢穿行。   她找了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沈念微。   食堂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里,一张四人桌,只有她一个人坐着,周围的位置全是空的。   沈念微坐在那里,端着碗,慢慢地吃着,她的坐姿和几年后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前倾,肩膀没有靠在椅背上。她咀嚼的时候嘴唇轻轻抿着,几乎看不出在动,吞咽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姜诺宁看了一眼她餐盘里的东西。一小碗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寡淡得像是从哪个病号窗口打来的。   姜诺宁想起来她和姐姐在一起之后,问过姐姐“你怎么吃的东西都这么清淡?”   沈念微没有隐瞒,回答:“很小的时候,我爸对我的身材有要求,必须要像模特一样,上镜好看。荣尚有时候会拍宣传片,他说沈家的女儿不能丢面子。”   所以从很早开始,她就养成了习惯。   吃饭更多的是仪式,是为了补充能量,而不是享受。   后来,姜诺宁和沈念微一起吃饭,她都忍不住要念叨“姐姐,你多吃点肉。”“姐姐,这个排骨可好吃了,你尝尝。”“姐姐,你碗里那几根青菜能顶什么用?”   沈念微每次都会看她一眼,然后把碗伸过来,让她夹。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鱼肉,有时候只是一小块豆腐。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会轻轻点一下头,说“嗯,好吃”。就那么两个字,可姜诺宁每次听了都开心得不行,恨不得把整盘菜都倒进她碗里。   可现在,没有人给她夹菜。   她一个人坐在这里。   姜诺宁端着餐盘,大步走了过去,“啪”的一声,餐盘稳稳地落在了沈念微对面。   沈念微的筷子顿住了。   姜诺宁的餐盘里,那叫一个丰盛。糖醋排骨堆成了小山,酱色的汤汁裹着每一块骨头,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两个四喜丸子圆滚滚地躺在米饭旁边,肉香混着糯米的清甜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还有一碟红烧茄子,油亮亮的,蒜末和青椒丝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主食是一大碗米饭,压得实实的,旁边还配了一碗玉米排骨汤,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油花,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年轻真好啊。代谢快得像身上装了个小马达,吃多少都不怕。姜诺宁毫无顾忌,根本不用像是以后那样每一口都计算着热量。   跟沈念微寡淡的餐盘比起来,姜诺宁的那份简直像是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端过来的。   姜诺宁发现沈念微第一次盯着自己看了这么久,心里忽然漾开一小圈涟漪。   姐姐在看她呀。看了这么久。是被她吸引了吗?是终于注意到她了吗?是觉得这个老来找自己叫自己“姐姐”的小学妹其实还挺可爱的吗?   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心跳悄悄快了几拍。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了沈念微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柔情蜜意,没有什么怦然心动,甚至没有任何暧昧的闪烁。   干干净净的。   甚至不像是在看人。   而是在看一头……猪。 第84章 第 84 章 现在高冷,以后不还是天天想着吃她的嘴?   姜诺宁坐在食堂最里面靠墙的角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堆成小山的餐盘,忽然觉得,确实有点多。   可好不容易这么年轻一回,不用计较热量,她当然要吃回本。   姜诺宁心安理得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酱汁沾在嘴角,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念微的目光。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是没有多余的情绪,干干净净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可姜诺宁就是觉得,姐姐在看她的排骨。   不是看她。是看她的排骨。   这个认知让姜诺宁的心情复杂了零点几秒,随即她弯起嘴角,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伸过餐盘,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沈念微的碗里。   “姐姐,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沈念微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突然多出来的排骨。   酱色的汤汁从骨头上渗下来,浸到白米饭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印记。那块排骨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躺在她干干净净的碗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入侵者,把一整顿饭的秩序都打乱了。   她的眉心猛地蹙了起来。   沈念微有洁癖。   不是那种“稍微有点介意”的洁癖,是刻进骨头里的、不容任何人侵犯的洁癖。她的东西从来不允许别人碰,书本、文具、水杯,甚至连课桌的桌面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整洁,不允许任何人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碗里的食物,更是如此。   她从来不跟别人分享食物,也从不接受任何人夹过来的菜。   沈念微把筷子放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她抬起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从她微微上挑的眼尾里射出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凌厉和压迫感。   如果眼神能杀人,姜诺宁大概已经死了。   姜诺宁被她看得后背一凉。   她忽然想起来——   姐姐有洁癖。   很严重的那种。   以前跟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她早就习惯了两个人不分彼此的日子。喝水共用一个杯子,吃饭互相喂到嘴边,有时候她懒得动,姐姐还会把剥好的虾直接送进她嘴里。那些亲密到近乎黏腻的日常,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头里,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可她忘了。   那是很久以后的姐姐。   那是爱她爱到可以把所有原则都打破的姐姐。   那是会蹲下来替她系鞋带、会把她吃剩的半碗粥端过去喝完、会在她撒娇的时候无奈地笑着摇头然后把整盘菜都推到她面前的姐姐。   不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冷冰冰的、连一块排骨都不肯接受的陌生人。   眼前的沈念微不认识她。   在沈念微眼里,她大概只是一个没有边界感的、不知分寸的、让人厌烦的陌生人。   姜诺宁的嘴角僵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对上那道冷冰冰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这几个字带着无限的压迫感,一般人承受不了沈念微这样的眼神与语气。   食堂里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周围几桌的同学已经停下了筷子,偷偷地往这边张望。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有人低下头假装在吃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谁都知道沈念微不好惹。   谁都知道她不喜欢被人靠近。   谁都知道在她面前,最好的生存策略就是离得远远的。   可姜诺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姜诺宁看着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那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后,同样是这双眼睛,在江边的夜色里蓄满了水光,声音哑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对她说“宁宁,别离开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酸涩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上沈念微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想跟姐姐做朋友。”   姜诺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食堂里的嘈杂声淹没,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念微的耳朵里。   “可以吗?”   食堂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气流声,远处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勺子”,近处有人在笑,笑声尖脆。   可这一切,沈念微都听不见了。   她看着对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那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打量。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毫不掩饰的、近乎固执的真诚。   “不需要。”   沈念微端起自己的餐盘,站起来,转身走了。   姜诺宁坐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看见沈念微走到回收处前,停下来,将所有饭菜全都倒进了回收桶里。   一样不剩。   姜诺宁:……   很多人看到了这一幕,再去看姜诺宁的时候,眼神就多了些欷歔和揶揄了,当然,也有带着别的意味的。   鹿凉月端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餐盘,在她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刚才在干什么?你给沈念微夹菜?你叫她姐姐?你还说要跟她做朋友?!”   “怎么了?”   “怎么了?!”鹿凉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硬生生压下来,“你疯啦?那是沈念微!整个年级出了名的不好惹!你知不知道上回有个女生去找她说话,她连看都没看人家一眼,直接走了!走了你懂吗?就是那种你站在她面前,她当你不存在的那种!你干嘛还要触霉头!”   她受不了朋友这样的“低声下气”。   又因为姜家刚破产,不敢把话说的太重,怕宁宁受不了。   姜诺宁又咬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是她们。”   鹿凉月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痒痒,端起自己的汤碗灌了一大口,又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   “宁宁,我知道你人好,对谁都好。可有些人,不是你对她好,她就会领情的。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   “凉月。”   鹿凉月的话戛然而止。   姜诺宁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跟她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鹿凉月被说的有些尴尬,她低下头,闷闷地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可是她没有理你哎,好高冷的。”   姜诺宁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心想,这就高冷了?更高冷的她都见过。   鹿凉月抬起头,正好捕捉到那个笑容,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人家把你的排骨扔了,你还笑?”   姜诺宁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抬起头,看向食堂门口那个早已消失的方向。   年少的姐姐的确难以接触啊。   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姜诺宁的心底,就是莫名地荡起了隐秘的笑。   以前她和姐姐聊天的时候,偶尔会聊到高中时代。姜诺宁有一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追问沈念微:“姐姐,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好多人追啊?”   沈念微正在喝汤,闻言抬起眼看她,表情淡淡的。   “没有。”   姜诺宁不信:“怎么可能?你长这样,没有人追?”   “真的没有。”   “那有人给你写情书吗?传纸条吗?偷偷看你吗?”   “没有。”   “那有人给你送过吃的吗?往你桌子里塞零食的那种?”   沈念微放下汤碗,看着姜诺宁那副“你肯定在骗我”的表情,摇了摇头:“宁宁,我高中的时候,大家都不敢靠近我。”   “他们觉得我不好相处,觉得我太冷,觉得我高高在上。没有人给我写情书,没有人给我传纸条,没有人往我桌子里塞零食。我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琴房,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   姜诺宁当时还开玩笑,“是不是在等我呀?”   姐姐真的在等她!   姜诺宁忍不住咧嘴笑了。   姐姐现在高冷,耽误她以后爱自己爱的死去活来么?   别看现在她不吃自己夹的排骨,嫌弃的很,可以后她天天想吃自己的嘴!   鹿凉月端着汤碗,勺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那个笑容好猥.琐你知不知道?”   “有吗?”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深秋的白天短,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被谁用毛笔蘸了淡淡的朱砂,在天际线上抹了一下。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廊里充斥着放学后的喧嚣,有人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跑,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有人在教室门口等人,喊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姜诺宁收拾好东西,没有往校门口走。   她去了琴房。   实验楼的顶层,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一小条暖黄色的光,像一根被人遗落在黑暗里的丝线,细细的,却格外清晰。   姜诺宁走过去,没有敲门。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抱着书包,安静地站着。   琴声从门缝里流出来,还是肖邦,还是那首《离别曲》。每一个音符都弹得很准,没有错音,节奏也稳,可那种精准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一幅画得太工整的工笔画,所有的线条都对了,可就是没有灵魂。   姜诺宁闭上眼睛,听着那曲子。   她想起很多年以后,姐姐在她面前弹过一次琴。那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的某个晚上,沈念微喝了点酒,微醺,靠在钢琴边,手指落在琴键上,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琴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琴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琴盖被合上,椅子被推开,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近。   门开了。   沈念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头发比早上散了一些,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颊边,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看见靠在墙边的姜诺宁,脚步顿了一下,眉心又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姜诺宁从墙上直起身,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冲她笑了一下。   “等姐姐啊。”   沈念微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坏了,只有琴房漏出来的那一小条光落在姜诺宁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   她在笑。   明明被冷落了一整天,被拒绝了,可她还在笑。   沈念微垂下眼,准备从她身边过去。   “我说了,不需要。”   沈念微快步离开,她人本来就高,腿长,速度快,就在她听不见声音,以为终于甩开了姜诺宁的时候,那人居然又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嗯嗯嗯,不需要不需要。”   沈念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抬起头。   姜诺宁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逆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涌进来的暮光。她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边轻轻晃动。她的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笼在那片暖橘色的光里,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草莓。   她眼里都是奇怪的笑,语气也很奇怪。   “不需要”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被拉成了一段软绵绵的、往上挑的调子。不像是在接受拒绝,更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沈念微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她听过很多人对她说“不需要”。   沈括说“不需要你操心那些事”的时候,是冷的、硬的、不容置疑的。苏微沫说“不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是客气的、疏离的、甚至带着算计的。同学说“不需要你管”的时候,是抗拒的、抵触的。   可她没有听过这种“不需要”。   就好像她在……宠溺着自己。   这个认知从沈念微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沈念微,被一个小学妹当孩子哄?   这个认知,比其他的还让沈念微恼火,她刚要发脾气,一盒草莓被塞进了手里。   沈念微低下头。   草莓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彤彤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蒂头被摘掉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透明的盒里。   “很甜的,姐姐你尝尝。”   姜诺宁正看着她笑。   那笑容比草莓还甜。   “要是不喜欢——”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边晃了晃。   “别扔啊,很浪费的。”   她直勾勾地盯着沈念微,语气里带着撒娇:“明天还给我就好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走廊很长,暮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晕里。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鼻尖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呼吸还没有完全喘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她回头看了沈念微一眼,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亮,比草莓更甜,比暮光更暖。   走廊安静了下来。   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草莓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散不开。   沈念微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草莓。   走到垃圾桶前,抬起手,想要扔掉。   手悬在那里,停了几秒。   她抿了抿唇。   算了,拿回家喂狗。   ---   沈念微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来接孩子的车排成了长队,引擎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挥手,车门开合的声音啪啪地响。   司机老张站在车旁边,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书包。   “大小姐,老爷那边催了,说客人已经到了,让您快点。”   沈念微点了一下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亮晶晶的,映着食堂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   “我想跟姐姐做朋友。可以吗?”   沈念微闭上眼睛。   朋友。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有朋友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小学?那时候还会有人在课间拉着她的手去操场跳皮筋,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和她分享一包零食,会在放学的时候等她一起走。   后来就没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散了。也许是因为她从来不参加她们的聚会,也许是因为她总是在她们聊明星八卦的时候埋头做题,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沈家大小姐”的标签太沉,普通人的手伸不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她只是……不擅长。   不擅长主动开口,不擅长维持关系,不擅长在别人对她笑的时候,也回一个同样温暖的笑。   她试过的。   小学毕业那年,她给班上的每一个同学都写了同学录。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发出去的时候,有人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塞进了书包;有人翻了两页,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就跟别人聊起了别的事;还有人根本就没接,说“不用了,反正以后也不联系”。   她把没发完的同学录带回了家,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后来她就不试了。   不主动,不期待,不失望。   她很小就失去妈妈了,没有母亲的引导,沈括对她的关心点始终在于“高逼格”上,而继母,她从来没有奢望过在她那获得半点真心。   唯一的牵绊就是沈韵洛,可她还是一个小团子,一天天想着缠着姐姐,又怎么能引导沈念微?   后来,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琴房,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车子停下来了。   老张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小心翼翼的:“大小姐,到了。”   沈念微睁开眼睛,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老宅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沈括坐在主位上,对面是一个她没见过几面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生意场上恰到好处的笑容。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孩,比沈念微大一两岁的样子,穿着校服,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沈念微在门口站了一瞬。   沈括抬起头,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   “念念,过来。这是你陈叔叔,这是他家公子陈远,比你高一届,在附中读书。你们认识一下。”   沈念微走过去,在沈括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她没有看那个男孩,也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看那一道道精致却毫无食欲的菜肴上。   “念念,陈远今年高三,成绩很好,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你英语好,有空可以多交流交流。”沈括的声音不紧不慢,“年轻人嘛,多交朋友,对以后有好处。”   沈念微没有说话。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一路蔓延到胃里,却浇不灭心底的烦躁。   “陈远下个月有个生日聚会,到时候你也去。”沈括的声音还在继续,“年轻人一起玩,热闹热闹。”   沈念微垂着眼,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她知道拒绝没有用。   沈括决定的事,从来不需要她同意。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摆在餐桌上的瓷器,好看的,矜贵的,却没有任何人问她愿不愿意被摆在这里。   ---   晚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沈念微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闭了一下眼睛,很疲惫。   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门就被敲响了。   沈念微睁开眼,转过身,拉开门。   沈括站在门口,他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可即便是在家里,即便穿着最舒适的衣服,他周身那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也没有减弱半分。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   “陈远这个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沈念微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她回答的问题。   沈括果然没有等她的回答,继续说下去,“陈家在江城做了二十年外贸,渠道、客户、供应链,都是现成的。你陈叔叔和我商量过,荣尚下一步要出海,与其跟那些不摸底的外资合作,不如找知根知底的伙伴。”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微脸上,停了一瞬。   “陈远比你大一岁,明年出国,读商科。我已经跟你陈叔叔说好了,等他那边安顿下来,你也过去。两个人有个照应,双方家里都放心。”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去谈恋爱。”沈括尽量让自己做到心情契合,“你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但人脉这种东西,不是等到需要的时候才去建的。你陈叔叔跟我二十年的交情,陈远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知根知底。你们多接触接触,对以后没坏处。”   看沈念微不说话,沈括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跟人打交道。”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已经忍了很久”的无奈,“在学校不合群,家里来客人也不知道出来打个招呼。以前你小,我不说你。可现在你十六了,该懂事了。沈家的女儿,不能总是一个人待着。”   “要学会利用资源。”   沈念微站在那里,垂着眼,没有看他。   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沈括毫不让步,一直盯着她看。   沈念微咬着唇,轻声说:“知道了。”   沈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念微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空荡荡的尽头。   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孤零零地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空气里还残留着沈括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茄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茶香,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散不开。   她关上门。   门锁落进槽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了。   她没有开大灯,整个人陷在黑暗中,脊背靠着门板,冰凉的木头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贴在皮肤上,凉意从肩胛骨渗进去,一路蔓延到胸口。   她站了很久,一直到浑身都凉了才伸出手,拧开了床头那盏灯。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不大,刚好够照亮床沿那一小片区域。   沈念微走到书桌前,弯下腰,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沉默了片刻,她把美工刀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她推开了刀片。   金属滑轨发出极轻的“咔”一声,一小截刀片露了出来,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她伸出左手,手腕朝上,搁在桌面上。   台灯的光落在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念微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她在想,如果刀刃划下去,血珠从那道裂口里渗出来,会是怎样的红。   会不会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像干涸在画布上太久的那种,死寂的,没有任何温度。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颜色了。那些曾经在她母亲画布上肆意流淌的红,早就在记忆里褪了色,变成一种模糊的无法被命名的灰。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认不认得那种红。   就在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滑过、正要往更深更暗的地方沉下去的时候——   她的余光扫到了书桌角落里的那抹红。   鲜亮的。饱满的。带着细小水珠的。   是那盒草莓。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被放在了书桌角上。   此刻,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盏台灯光晕的最边缘,红得耀眼,像一团火。   沈念微盯着那盒草莓,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张脸浮了上来。不是清晰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轮廓模糊,颜色寡淡,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晶晶的,映着走廊尽头涌进来的暮光,映着夕阳的余晖,映着她沈念微的倒影。   那双眼睛在笑,亮堂堂明媚的笑。   “很甜的,姐姐你尝尝。”   沈念微睁开眼睛,她把盖子打开,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牙齿咬破果皮的那一刻,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甜的。   很甜。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手背上沾着草莓的汁液,红红的,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比她想象中刀刃划过之后血珠的颜色,更为鲜艳明媚。   她又拿起了一颗。   又一颗。   ……   沈念微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颗。   她只记得那些草莓一颗接一颗地消失在指尖,甜味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来。 第85章 第 85 章 占有欲   第二天一早,沈念微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梧桐树的枝叶从车窗两侧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大小姐今天有些不一样,可反复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车子拐进学校那条路的时候,沈念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姜诺宁肯定不会来了。昨天那样对她,冷着脸,把她的排骨倒掉,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正常人早就识趣地走开了,怎么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贴上来?   沈念微这样想着,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那股烦躁从昨晚就开始了,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车子停下来了。老张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大小姐,到了。”   沈念微回过神来,推开车门,下了车。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扫过脸颊。她站在车旁边,目光不自觉地往教学楼的方向扫了一眼。斜坡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校门口走,有人手里拎着早餐,有人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笑,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没有那个身影。   沈念微收回目光,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迈步走上台阶。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比平时还慢了一些。   每扫过一个地方,她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果然没来。   就在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滑过的时候——   “姐姐!”   那个声音从斜坡下面传上来,脆生生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沈念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她抓着书包带的手慢慢松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姜诺宁站在斜坡下面,正朝她挥手。晨光从身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整个人都笼在那片暖融融的光里。   沈念微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更恼火了。   不是对姜诺宁恼火。是对自己恼火。她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在期待什么。她不该期待的。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被人靠近,不需要那些麻烦的、黏糊糊的、会让她失控的东西。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转身走开。   姜诺宁已经跑上来了,脸颊被晨风吹得泛红,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边轻轻晃动。她在沈念微面前站定,仰着脸看她,“姐姐,早啊!”   沈念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姜诺宁一点都不在意她的冷淡,歪着头,笑吟吟地打量着她。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最后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对上沈念微的目光,笑得更加灿烂了。   “姐姐,我昨天给你的草莓呢?”她顿了顿,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吃了?”   沈念微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姜诺宁脸上移开,落在别处,“扔了。”   姜诺宁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哦——”   她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小耳朵,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真的好想伸出手,轻轻捏一捏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凑过去问她。   ——姐姐,你知不知道呀,你每次害羞的时候,耳朵就会先红起来。   红得透透的,软软的,可爱得要命。   沈念微自然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揶揄,恼羞成怒,咬了一下唇,转身就走。   姜诺宁不在意,笑盈盈地追着她:“姐姐,你走好快。”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姜诺宁递了一个杯子过去,“喏,给你,姐姐。”   沈念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透明的杯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装着浅绿色的液体,交界处晕开一圈好看的渐变。杯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两个字:姐姐。   “我自己做的。”姜诺宁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红,“抹茶拿铁,少糖,用的是燕麦奶。姐姐你尝尝,喝完一整天会心情很好。”   她记得姐姐以前就喜欢这种口味。   最开始认识沈念微的时候,她只喝美式。后来姜诺宁有一阵子迷上了调咖啡,就给她换着花样做,拿铁、卡布奇诺、焦糖玛奇朵,每做好一杯就端到姐姐面前,眼巴巴地望着她,等一个评价。沈念微每次都会先看她一眼,然后低头喝一口,放下,说“还行”。如果真不好喝,姐姐会直接说“下次别做了”。一直做到抹茶拿铁,沈念微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唇角却是上扬的。   沈念微没有动,姜诺宁就那么举着,也不催,歪着头看她。   走廊里有其他同学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最终,沈念微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咖啡。这一次,她把那杯咖啡攥在手里,没有扔,就那么攥着,一路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交作业,有人在啃面包,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黑板上写值日生的名字。   沈念微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边,把那杯咖啡放在了书桌的右上角。她坐下来,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准备开始学习。   可是不受控制的,沈念微的余光时不时地落在那杯咖啡上。杯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浅浅的水痕。那张便签被她转了个方向,朝着自己,“姐姐”两个字正好对着她的视线。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平时跟沈念微几乎不说话。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桌角那杯咖啡,愣了一下。她偷偷地观察了沈念微好几眼,感觉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一上午的课程结束,沈念微一次都没有喝过,可也没有扔掉。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桌的右上角,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奶泡塌了下去,抹茶粉沉淀在杯底,变成了深绿色的一层。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沈念微收拾好东西,照例去了琴房。实验楼的顶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里漏进来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正要推开,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不是肖邦,不是那些她每天都在弹的练习曲,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弹得磕磕绊绊的,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小星星》。   沈念微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她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房间。   她本该转身离开的。   可终究是少年人,还是好奇,是谁能在高雅的琴房里弹儿歌,她推开了门。   房间里,姜诺宁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校服衬衫扎在裙腰里,马尾垂在肩胛骨之间,随着她弹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移动着,姿势不太对,手腕压得太低,手指翘得太高,一看就是没学过几天的新手。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谱子,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什么,根本没发现身后有人。   沈念微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姜诺宁弹完一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转过头来。看见沈念微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姐姐,你来了?”   沈念微没有理她。她走进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姜诺宁一点都不在意她的冷淡。她从琴凳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笑眯眯地说:“姐姐,我准备开始学钢琴了。”   沈念微终于转过头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姜诺宁歪着头看她,“你能教教我么?”   沈念微不出声,把脸转向窗外。   “那如果不教我……”姜诺宁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你弹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看,行吗?”   沈念微摇了摇头。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琴键上,手指搭上去,开始弹琴。   她以为姜诺宁会识趣地离开。可那个人没有走。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   沈念微弹琴的时候从来不看别处,目光始终落在琴键上,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前倾,手指在黑白键之间灵活地跳跃。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温软软的,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绸缎,轻轻地覆在她的侧脸上。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审视,不是打量,那道目光里有欣赏,有崇拜,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沈念微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弹。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明明可以弹更难一点的曲子,可手指落下去的时候,选的是首简单的、没什么技巧的、连小孩子都能弹的曲子。   姜诺宁自然是看到了,偷偷的笑。   她口是心非的姐姐呀。   琴声在琴房里流淌,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姜诺宁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趴在椅子扶手上开始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和琴声混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和谐。沈念微的余光扫过那个埋头写字的身影,手指在琴键上轻轻顿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不打扰她,不评价她,不要求她做任何事。   那种感觉很陌生,让沈念微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心里的哪个位置,弹完一首曲子之后,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发了很久的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沈念微合上琴盖,站起来。   姜诺宁也收好了作业本,把书包背上肩,冲她笑了一下。   “姐姐,明天见。”   沈念微没有应声。她拎着书包走出琴房,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出校门。老张的车还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上。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指尖碰到那个空了的透明杯子,杯壁上还有残留的抹茶香气,淡淡的,和车厢里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晚上,沈念微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沈括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几上摊着几张曲谱。他看见女儿进来,把茶杯放下,冲她招了招手。   “念念,过来。”   沈念微换了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沈括把那几张曲谱推到她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下个月公司的年会,你上去弹一首。选个拿手的,不要太长,三五分钟就行。到时候会有媒体在,你注意一下着装。”   沈念微低下头,看着那几张曲谱。肖邦,李斯特,都是她弹了很多年的曲子,闭着眼睛都不会弹错。   她点了点头,“好。”   沈括看了她一眼,略略有些惊讶,她点头点得很快。他盯着沈念微的脸看了两秒,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端倪。可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行了,上去吧。早点休息。”   沈念微站起来,拿起那几张曲谱,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括已经重新端起了茶杯,目光落在电视上,新闻频道正在播什么财经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不冷不热。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上走。推开卧室的门,打开灯,把曲谱放在书桌上。她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在书桌前坐下来,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了很久。   晚上八点,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苏微沫的笑声,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在和沈括说什么。沈念微听见沈括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比跟她说话时柔和了不少。然后是沈韵洛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弹珠在地板上弹了几下,“爸!我回来了!”接着是书包扔在沙发上的闷响,拖鞋啪嗒啪嗒跑过走廊的声音,还有苏微沫在后面喊“你慢点跑,别摔了”。   沈念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客厅里的电视被调低了音量,沈括在问苏微沫娘家那边的情况,苏微沫一一回答,语气轻快,偶尔笑一声。沈韵洛哭唧唧地迫不及待地去找姐姐,被苏微沫按住训了一句,安静了片刻,又开始闹腾。   热热闹闹的。这才是家的声音。   沈念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上。她已经习惯了。从小就是这样的,她在楼上的房间里,楼下是他们的生活。她听得见那些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响,可那些声音从来不属于她,她只是恰好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一个旁观者。   过了不知道多久,脚步声上了楼梯,是那种没轻没重的小炮弹般的一步跨三级台阶的扑腾。   沈念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姐姐!”   一个大团子从门口扑了进来。沈韵洛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得太急,一个揪揪已经歪了,挂在脑袋边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蘑菇。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点细汗,整个人像一颗刚从糖罐里滚出来的软糖,浑身上下都往外冒着甜滋滋的热气。   她一头扎进沈念微怀里,双臂死死地环住姐姐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用力地蹭了蹭,又蹭了蹭。   “姐姐,我想你。”她的声音闷在沈念微的肩窝里,软塌塌的,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好想好想。”   她第一天去就闹着不想在姥姥家了,被训斥了哭了好久。   沈念微轻轻落在妹妹的后脑勺上,揉了揉那个歪掉的小揪揪。   “嗯。”   沈韵洛从她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她,,她从姥姥家带来了各种水果好吃的给姐姐吃,沈念微一个不动,就那么放在旁边。   沈韵洛陪着姐姐待了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起来,脑袋左转右转,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她先是看见了书桌上那几张曲谱,撇了撇嘴,心想姐姐又在练琴。然后她看见了书桌角落里那个空了的透明杯子,杯盖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两个字——姐姐。   沈韵洛的目光定住了。   她从沈念微怀里挣脱出来,走到书桌前,踮起脚,把那个杯子拿了下来。她低着头,盯着便签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念微看见之后,抽走了。   沈韵洛还保持着张着手,“姐姐。”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你有其他妹妹了?”   沈念微叹了口气,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好了,去洗澡睡觉吧。”   沈韵洛吸了吸鼻子,还是有点难过,“那我今晚——”   沈念微摇头:“自己睡,不许让我抱着你,你已经大了。”   小洛洛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整个人愣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张开的双臂,又抬头看了看姐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巴一瘪,眼眶又红了。   呜呜呜,就是在外面有别的妹妹了。就是有了。连抱都不让抱了,连睡都不让一起睡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姐姐虽然也不怎么笑,可她要抱的时候,姐姐从来不会推开她。现在好了,有了别的妹妹,她就不香了。   沈韵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过身,蹬蹬蹬地跑出了房间。她跑得又快又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鸭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沈念微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那个杯子,手轻轻地摩挲着上面“姐姐”两个字,唇角微微上扬。   ……   这几天,姜诺宁在家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放学之后,她不再跟朋友去逛街、吃零食、在操场上疯跑。她让姜臣给她请了钢琴老师,晚上在家里加练。徐莉端着果盘路过琴房的时候,总被那惊天动地的琴声吓得一个激灵。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手指在琴键上砸得砰砰响,眉头拧成一团。   “宁宁,你这么用力干什么?琴键跟你有仇啊?”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把盘子放在琴凳旁边,心疼地看着女儿通红的手指,“你看看你这手,再这么弹下去,别腱鞘炎了。”   姜诺宁头都没抬,手指还在琴键上磕磕绊绊地跑着,“妈,你别吵,我在练琴。”   徐莉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是一股子倔劲儿。小时候学画画,画到手指抽筋都不肯停;后来学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还不肯认输;现在又开始学钢琴,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姜诺宁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练。在学校,放学后在琴房跟沈念微一起练;回到家,吃了饭就坐在钢琴前,一遍一遍地弹那些最简单的曲子。手指从最初的僵硬变得灵活了一些,节奏从最初的乱七八糟变得稳了一些,偶尔弹对了一小段,她会停下来,自己先笑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弹。   沈念微不知道这些。每天下午她推开琴房的门的时候,姜诺宁已经在那里了。有时候在练琴,有时候在写作业,有时候趴在琴凳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片,压着校服袖子的地方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渍。她不会叫醒她,只是轻轻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自己的谱子,安静地等着。等姜诺宁自己醒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一句“姐姐你来啦”,然后赶紧把口水擦掉,端端正正地坐好,开始练琴。   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打招呼,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沈念微来了,坐下来,开始弹琴。姜诺宁在旁边听,或者跟着弹,或者写作业。   琴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暮色里交织成一种奇怪的和谐。到了时间,沈念微合上琴盖,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外走。姜诺宁会在后面喊一声“姐姐明天见”,她从不回应,可第二天,她还是准时出现在琴房门口。   第五天。   沈念微推开琴房的门的时候,姜诺宁已经坐在钢琴前了。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慢慢地移动着,不急不躁,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走。沈念微站在门口,听了几秒。是那首最简单的曲子,她前几天弹过的那首。姜诺宁弹得还是很慢,有些地方还是会卡顿,有些音还是会弹错,可她没有停。错了就继续往下走,卡住了就重新来过,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第七遍的时候,姜诺宁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沈念微,眼睛里满是期待,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姐姐,我弹完了!一整首!”   沈念微看着她。心里也是赞叹的。五天。从零开始,到完整地弹下一首曲子,虽然磕磕绊绊的,节奏还是不稳,有些音还是弹错了,可确确实实地,她弹下了一整首。   她垂下眼,没有看姜诺宁,目光落在琴键上。   “不错。”   姜诺宁立即笑了,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那么灼人,那么耀眼。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目光落在琴键上。她心里想,这样的人,应该很受欢迎吧。   沈念微抿了抿唇,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一个闷闷的音。   第二天上午,课间的时候,沈念微从洗手间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姜诺宁。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花坛旁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的校服衬衫扎在裙腰里,马尾垂在肩胛骨之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正低着头,在跟一个男生说话。   那个男生穿着校服,个子比她高半个头,肩背挺得笔直,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朝气。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微微弯着腰,凑近姜诺宁,嘴唇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   沈念微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个男生的表情,嘴角挂着笑,眼睛看着姜诺宁,目光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她见过的。在那些递过来的情书里,在那些装作不经意路过她教室门口的目光里,在那些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又涨红了脸说不出话的男生脸上。   沈念微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听见那个男生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炫耀:“我钢琴八级,省里比赛拿过奖,市里也拿过。听说你最近在练琴?我可以教你,比你自己瞎练有效率多了。”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姜诺宁抬起头,正要开口拒绝,余光扫到了那个从走廊里经过的身影。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不上面前还在滔滔不绝的李波,举起手,用力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姐姐!”   沈念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又恢复了那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姜诺宁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挥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着沈念微消失在走廊拐角,校服裙摆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抿了抿唇,这是怎么了?   晚上。   琴房里没有开灯。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蓝色里。   沈念微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却没有弹。   今天,姜诺宁没有来。   这几天,她从来没有不来过。   只有她一个人。   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了手。   琴声在暮色里慢慢地流淌,带不起一点明亮的色彩,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几个零落的音符,在琴键上散开来,像水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很快地,走廊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不用送我了,我真的不需要……”   “我不是要送你,我就是顺路。真的顺路,我家就住在那条街上,你不记得了?上次春游的时候我说过的,你可以去找我,我教你弹钢琴,弹完了,我带你去吃饭,”   ……   沈念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姜诺宁似乎没有再理她,脚步声很快。   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门口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发亮。   姜诺宁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红。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鬓角边,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看见沈念微坐在钢琴前,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姐姐?”她走到沈念微面前,弯下腰,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不开灯?”   沈念微没有看她。   姜诺宁盯着沈念微的脸看了两秒,然后走到墙边,按下了灯的开关。   灯亮的那一刻,琴房里的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沈念微坐在钢琴前,脊背挺得笔直,校服衬衫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姜诺宁知道,姐姐不开心了,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姐姐,你怎么了?”   沈念微转过头来。她看着姜诺宁,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姜诺宁蹲在她面前的身影。   满满的,全是她。   “我教你弹琴。”   姜诺宁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念微看着她,喃喃低语:“不要去和别人学。” 第86章 第 86 章 我就你一个漂亮姐姐   “不要去和别人学。”   这句话说出口,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看姜诺宁,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排黑白分明的琴键上,好像那些琴键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   但是说了就说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姜诺宁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她的嘴唇轻抿着,那两只耳朵尖泛着薄红,透亮的,像刚被谁用手指轻轻弹过。   姜诺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姐姐在紧张。   姐姐在害怕。   姐姐开始在意她了。   姜诺宁本来想逗逗她的,想故意沉默几秒,歪着头看她,看她会不会更慌,会不会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她,会不会在目光相撞的瞬间,露出那种她最喜欢的手足无措又强装镇定的表情。   可她不忍心。   她舍不得。   眼前的沈念微,不是那个站在荣尚顶层俯瞰整座城市的沈总,她只是一个十六岁孤零零缺爱小女孩。   姜诺宁舍不得让姐姐多等一秒。   “姐姐。”   她声音轻轻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   “我不会让别人教我的。”   沈念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她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姜诺宁总能看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对上了姜诺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灼灼的,烫烫的,像藏着一整个太阳。   沈念微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猛地偏过了头。动作太快,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了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露出那截泛着薄红的耳尖,在灯光下透得像一片被烧红的琉璃。   姜诺宁笑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沈念微的鬓角边,将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的时候,那一小片皮肤在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红得更厉害了。   没有躲,也没有动。   沈念微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株被人碰了一下叶片的含羞草,所有的枝叶都在那一瞬间收拢了。   姜诺宁收回手,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姐姐,你今天要教我什么?”   她把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等老师发课本的小学生,下巴微微仰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我现在已经有一点厉害了哦。”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   “肖邦。”   姜诺宁眨了眨眼睛。   “练习曲。”   姜诺宁又眨了眨眼睛。   “作品十,第二首。”   琴房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姜诺宁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已经僵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沈念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姐姐。”   “嗯。”   “你说的那个,是不是那个……特别快的手指要跑得跟马达一样的……那个?”   “嗯。”   姜诺宁:……   坏姐姐。   琴声落下的一刹那,姜诺宁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跟第一天她听到的,完全不同。   那时候,她只觉得好听,那种好听是冷的,是远的,那些音符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珠子,排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一颗是活的。   而现在,不一样了。   沈念微弹的是一首慢板。不是肖邦,不是李斯特,是她自己写的曲子。从来没有给别人弹过,甚至连谱子都没有写下来,只存在她的手指和琴键之间,存在这间只有她一个人的琴房里。   可今天,有另一个人在这里。   沈念微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心跳和琴声叠在一起。   这首曲子,她每次想起妈妈的时候都会弹。   她并不是表现的那样不难过、不想念的。   她很想,很想。想那个从画室窗口消失的身影,想那些年画布上越来越暗的颜色,想那一句她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她把所有的想念都压在那层冰凉的平静底下,压了很多年,可每次指尖触到琴键,弹起这首曲子的时候,它们就会从裂缝里涌上来。   可从来都……无人在意。   琴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琴声在暮色里慢慢地流淌。   她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琴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沈念微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她低着头,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键,睫毛垂着,湿漉漉的。   姜诺宁的眼圈泛红,哽咽地叫了一声:“姐姐。”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沈念微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有名字。”   “姐姐,你弹的这首曲子,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姜诺宁轻轻地说着,眼眶已经红了,泪光在灯光下细细地闪,将落未落。   她听懂了。   沈念微那些从没说出口的日复一日的孤独和沉默打磨得又薄又脆的东西全在这首曲子里了。   沈念微看着她的眼睛,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她们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她懂她。   ……   沈念微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正在播什么国际要闻,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不冷不热。沈括不在,大概是还在书房。苏微沫也不在,大概是在楼上。   只有沈韵洛一个人窝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手里抱着一个靠垫,正百无聊赖地换台。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从新闻跳到综艺,从综艺跳到电视剧,又从电视剧跳回新闻。她每换一个台就停几秒,然后撇嘴,继续换。   听见门响,沈韵洛从靠垫上抬起头,看见姐姐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蹬蹬蹬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沈念微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用力地蹭了蹭。   “姐,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我等你好久了。”   沈念微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练琴。”   “哦。”沈韵洛从她肩窝里抬起头,仰着脸看她,“姐,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沈念微看着她。   “没有。”   “骗人。”沈韵洛皱了皱小鼻子,语气笃定得像个小大人,“你每次心情不好,回来都不看我。你今天也没看我。你回来的时候,目光从我头顶上飘过去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沈念微沉默了一瞬。   沈韵洛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忽然踮起脚,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沈念微的眉心。   “姐,你这里皱起来了。”她的手指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揉了揉,“你不要总是皱眉,会老的。”   沈念微把她的手从自己眉心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沈韵洛的手很小,软软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几秒,然后松开。   “作业写完了吗?”   沈韵洛的嘴巴瘪了一下,“……写完了。”   “钢琴练了吗?”   “练了。”   “弹的什么?”   “《小星星》。”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   沈韵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那天她路过琴房,听见姐姐居然在弹《小星星》。她趴在门缝边听了很久,小眉头越拧越紧。   姐姐以前从不弹这种曲子的。肯定是外面那个野妹妹教给她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柠檬糖,酸得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她回屋之后,闷头练了好几天的《小星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来。她要让姐姐听听,到底哪个妹妹弹得好。   沈念微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沈韵洛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然后把腿一盘,靠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电视还开着,画面定格在一个综艺节目的回放上,几个人站在舞台上,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   沈念微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却没有在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沈韵洛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姐姐,就那么盯着,很久很久。   “姐,你有心事了。”   原来不是心情不好。   这样的姐姐,她没有见过。   沈念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把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月色朦胧,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心也跟着静不下来。   沈韵洛没再追问,把头缩进沈念微怀里,闻着上面淡淡的薄荷香,声音闷闷的,“姐姐,你要开心哦。”   她知道姐姐心里肯定有什么事儿。   她猜不透,也看不破。   她的小脑瓜里装的东西从来都很简单,让姐姐开心。   当天晚上,沈念微练琴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弹着那首拉赫玛尼诺夫的《悲歌》。   不是技巧上的反复,是情绪上的。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更沉,更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反复踱着同一条路,走不出,停不下。低音区的和弦压得很重,震得琴板嗡嗡地响,高音区的旋律却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在夜色里飘着,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她弹得入了神,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苏微沫抱着胳膊站在走廊里,头发随意夹着,正准备去睡,却被琴声牵了过来。她听着,眉心微微蹙着。   即使只是将情绪的波动宣泄在琴声中,也是触碰了她的禁忌。   潇茗抢走了她最爱的男人,让她痛苦了那么多年。这笔账,她要一点一点地算在沈念微身上。让她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没有朋友,没有依靠,一个人,慢慢地,活成一座孤岛。   第二天一早,沈念微坐车去学校。   苏微沫跟了来。她没坐同一辆车,让司机远远地跟着,隔着半条街,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车子停在校门口的斜坡下面。沈念微推开车门,拎着书包下了车。晨风从空旷的操场那边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掖了一下,正要往台阶上走。   “姐姐!”   苏微沫在后座眯起了眼睛。   她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从台阶上跑下来,跑得很快,晨风迎面扑来,把她的碎发吹得漫天飞舞。她长得很漂亮,皮肤嫩得跟能戳出水似的,在晨光里泛着瓷器一样温润的光泽,睫毛很长,翘翘的,跑起来的时候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一只从童话书里掉出来的瓷娃娃,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姐姐,早!今天的是抹茶拿铁,少糖,燕麦奶。”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没有接,也没有动。晨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那杯咖啡的热气吹散了几分。她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歪着头看她,嘴角翘着。   过了几秒,沈念微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咖啡。   苏微沫坐在车里,抱着手臂,隔着车窗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嘴角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手臂上轻轻点了两下,从包里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快交作业”,有椅子拖拽的吱呀声,是课间的走廊。   “姨?怎么了?我在学校呢,一会儿要上课了——”   “蕙兰。”苏微沫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就是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我让你盯着的人,你盯着了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王蕙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盯着了姨……沈念微她……她没什么特别的啊,每天就是上课、去琴房、回家。跟以前一样,一个人,不怎么跟人说话——”   苏微沫打断了她,“一个人?”。   王蕙兰的声音卡住了。   “你确定是一个人?”苏微沫的声音里带着质问,“早上校门口那个给她送咖啡的女孩,你没看见?”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了。   苏微沫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跟她一个班,多看着点。”   她顿了一下。   “那个女孩,叫什么?”   王蕙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姜诺宁。高一的,好像……是姜臣的女儿,就那个姜氏酒店的姜家。”   苏微沫没说话。   “姨?”王蕙兰等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嗯。”苏微沫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多跟她接触接触,交个朋友。你们年轻人嘛,多走动走动,熟了就好说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王蕙兰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姨。”   ……   教室里,姜诺宁正趴在桌上。   她已经很努力想要认真听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就是一块粘,就跟几辈子没有睡过觉似的。   而且,课本上的内容,明明她都学过,也没有多少年啊,怎么就一个两个都跟走散了很多年似的,看着眼熟,一个都不认识?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写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公式。   姜诺宁盯着那些公式就像在看天书。   她打了个哈欠。   “姜诺宁。”   “到!”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教室里有人偷笑。   数学老师转过身来,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刚刚讲的这道题,你来说说,解题思路是什么。”   姜诺宁低头看了看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蚂蚁在白色墙面上爬,她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大概是患上了阅读障碍。   “……设未知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响了起来。   数学老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下课来我办公室。”   姜诺宁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   最近,她不在状态的情况,已经引起了很多老师的关注。班主任给徐莉打了电话,语气很委婉,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姜诺宁最近的学习状态不太理想,成绩下滑明显,希望家长能关注一下。   姜诺宁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在枝头摇摇欲坠,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课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洋洋的。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能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睡,这是第三节课,还有两节才能下课,睡了这节课就完了,完了就要被叫家长,被叫家长妈妈就会担心,妈妈担心爸爸就会知道,爸爸知道了就会……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咚”的一声,磕在了课本上。   睡着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姜诺宁猛地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印着课本的压痕,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红红的一道,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围正在收拾课本的同学,又看了看黑板上已经被擦掉大半的板书,沉默了几秒。   ……算了。去图书馆。她就不信了,她搞不定高一数学。   自习室在图书馆三楼,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姜诺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课本摊开,翻开到老师今天讲的那一页,拿起笔,深吸一口气。   十分钟后,她又开始犯困了。   “学妹。”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姜诺宁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脖子“咔”地响了一声,疼得她龇了龇牙。她揉着脖子,眯着眼睛看向来人。一个女生站在她桌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好,我叫王蕙兰,高三的。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我请你。”   姜诺宁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不认识这张脸。   但是高三的女生,冒然接近她,让她很谨慎。   姜诺宁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地扫过去,落在窗外。   “不用了。”   她把笔捡起来,重新翻开课本,低下头,继续看那行她已经看了三遍还没看进去的公式。   王蕙兰没有走,“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一起——”   “我没有空。”   姜诺宁没有抬头,拒绝的很利落。   王蕙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那好吧。学妹,下次再约。”   姜诺宁学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思路。她把笔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收拾书包,准备去琴房了。   她到的时候,沈念微已经到了。   还是老样子。沈念微坐在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琴声在暮色里慢慢地流。姜诺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课本摊在膝盖上,拿起笔。可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姜诺宁抬起头,发现沈念微正看着她。那双手搭在琴键边缘,没有收回去,目光从琴键上方漫过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姐姐,你认识一个叫王蕙兰的么?高三的。”   沈念微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她怎么会不认识?   那个人永远在暗处窥视着她,把她的行踪、她的表情、她跟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地报告给苏微沫。王蕙兰大概以为自己是透明的,以为那些不远不近的注视不会被察觉,以为那些恰到好处的偶遇只是巧合。   可沈念微是什么人,她虽然看着淡漠,但一切心中有数。   她已经厌倦了苏微沫的各种手段。不是王蕙兰,还会有别人。王蕙兰走了,李蕙兰会来;李蕙兰走了,张蕙兰会顶上。像水龙头拧开后流出来的水,关不掉,也堵不完。   姜诺宁看着沈念微的表情,心里就有了数。   “她来接近我了。”她顿了顿,“我没搭理。”   姜诺宁以为姐姐会问问细节,问问那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纠缠。   可沈念微没有问那些。   “她也很漂亮。”   姜诺宁抬起头,看着她。   “也是姐姐。”沈念微没有看她,“你为什么不理她?”   琴房里安静了一瞬。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姜诺宁看着沈念微的侧脸,笑了。她甜甜地叫她:“姐姐~”   沈念微依旧不看她。   “我就你一个漂亮姐姐。”   沈念微一下子抿住了唇。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多余的表情。沈括说她太冷,苏微沫说她太沉,老师说她太独,同学说她太难接近。她无所谓。她不需要别人喜欢,也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把自己裹在那层冰里。   可姜诺宁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从冰面的缝隙里扎了进去。   她的唇角一点一点地上扬,抿了一下唇,想把那道弧度压下去。压住了,又翘起来;又压,又翘。   姜诺宁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念微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的耳根开始发烫,板着脸,看着姜诺宁,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在干什么?”   姜诺宁平静地回答:“学习。”   沈念微看了她两秒,“高一就要这么努力么?”   “不努力不行,”姜诺宁叹了口气,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我再不好好学,就要挂科了。”   沈念微似乎很疑惑,“你高一就挂科?”   姜诺宁:“……”   这句话,直接把姜诺宁的自尊心给戳破了。   姐姐什么意思?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是困。”   她甚至想,是不是重生的副作用。   “上课困,下课困,去图书馆也困。明明想好好学的,可一翻开书,眼皮就跟灌了铅似的。”   沈念微沉默了片刻,给出精准评价:“你吃太多。”   姜诺宁:???   “碳水摄入过多,血糖升高,胰岛素分泌,然后犯困。”   沈念微说的很认真:“就像是小猪,每天吃完就要立刻睡觉。”   她说得很认真,语气平稳,用词严谨,逻辑完整,简直像是在做一个学术报告。可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细碎的笑意,亮得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星星。   姜诺宁盯着她看了两秒,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像被一双手轻轻揉了揉,化成了一滩软塌塌的冒着热气的东西。她托着腮,歪着头,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你好漂亮啊。”   沈念微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外,留給姜诺宁一个拒绝沟通的侧脸。   姜诺宁笑得更灿烂了。她把课本往沈念微那边推了推,用笔尾戳了戳她的手背。   “姐姐,你能给我讲课么?就讲一会儿。”   沈念微没有转回来,声音淡淡的:“不能。”   “为什么呀?”   “没空。”   姜诺宁撇了撇嘴,但她没有再缠。   沈念微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摊在膝盖上,低头看了起来。   姜诺宁凑过去瞄了一眼,想要看看她高三都学什么,封面上一堆她认不全的英文,副标题里写着“Advanced Corporate Finance”,看着好像是大学的教材,她默默地把目光收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那是一道函数题,她已经盯着看了十分钟了。每一个数字都认识,每一条公式都记得,可它们就是不肯在她脑子里排好队。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猪,又画了一只,画到第三只的时候,开始扣橡皮。   橡皮是新的,白色的,方方正正。她用指甲在边缘抠了一下,一小块橡皮屑掉了下来。又抠了一下,又掉了一块。她把这些小碎屑拢在一起,搓成一个小球,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拨来拨去。   小球滚到课本边缘,停住了。她拨回来。又滚过去。又拨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凉飕飕的,沉甸甸的,从很高的地方压下来,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姜诺宁缓缓地抬起头。   沈念微正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姜诺宁恍惚了一下。   太像了。   太像很多年以后的那个沈念微了。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   姜诺宁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橡皮从指间滑落,滚到桌沿,她没有去捡。   “姐姐……”   沈念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眼神,”姜诺宁的声音有些发飘,“好像我的……”   她摇了摇头,把“爱人”两个字吞了下去,生怕吓着小小的姐姐。   沈念微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目光从姜诺宁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看这里。”   说好了不帮忙的姐姐,再一次打脸。   她讲题的方式和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题目扫一眼,思路就有了,步骤就出来了。不需要反复试错,不需要来回推导,她的脑子像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精密仪器,输入一个问题,输出一个答案,中间没有一丝卡顿。   “这一步,用换元法。”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然后代入这个公式。”   笔尖又移了一寸。   “得出这个结果。”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那道姜诺宁抠了半小时橡皮都没解出来的函数题,就这样干干净净地躺在了草稿纸上,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像一排被整齐码放的棋子。   姜诺宁低头看着那行答案,又抬头看看沈念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姐姐,你讲题的时候,好像人机。”   沈念微的笔顿了一下。   “……人机?”   “就是那种,输入问题,输出答案,中间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精准,高效,冷酷。”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道题。   “你做熟。”   “熟到什么程度?”   “人机的程度。”   姜诺宁:……   等作业写得差不多的时候,姜诺宁抿着唇,看着姐姐。   她这几天都在悬心。明天,是姐姐妈妈的忌日,也是姐姐割腕的那一天。她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有误差,不知道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会不会重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微的侧脸。   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姐姐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里。她的睫毛垂着,嘴唇轻抿,表情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姜诺宁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姐姐,你明天会来么?”   沈念微没有回答,像一尊被暮色凝固了的雕像,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那层冰凉的平静底下。   没有得到答案。   姜诺宁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我在这里等你。”   又轻轻地带着恳求地扯了扯。   “你一定要来哦~” 第87章 第 87 章 救赎   一夜未眠。   即使全程闭着眼睛,沈念微也始终没能真正睡去。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只无法靠岸的小船。终于,她放弃了挣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六点四十七分。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凉的。   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灰的,黑的,藏蓝的。她伸出手指,一件一件地拨过去,拨到最里面,停住了。   她换了一身黑色,素纱肃穆,盯着镜子看自己的时候,活像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沈括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衬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苏微沫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家居裙,头发散着,沈韵洛不在,一早上去上素描课去了。   苏微沫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碗里,抬起头,目光从沈念微脸上扫到那条黑色连衣裙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开口了:“念念今天怎么穿黑色?小姑娘家家的,穿这么素做什么。”   沈念微没有回答。她在餐桌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来,端起面前那碗白粥,拿起勺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苏微沫的目光还在她身上,“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她端起自己的牛奶杯,抿了一口,放下,“要是没什么事,下午陪洛洛去上钢琴课吧。老师说她最近进度有点慢,你在旁边看着点,她还能认真些。”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放下勺子,“我有事。”   苏微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什么事呀?明天就是周末了,不能明天再办吗?你妹妹钢琴课那边——”   沈念微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我说了,我有事。”   苏微沫的笑容僵了一瞬,没有说话。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   沈括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漫过来,落在女儿脸上,“你什么事?”   沈念微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看她这样,沈括沉默了半晌,目光在她那身黑色上停留了几秒,想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页,纸张发出的声响重了几分。   苏微沫看看沈念微,又看了看沈括,她低下头,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却又放下,像是忽然没了胃口。她把碗往自己面前拢了拢,垂着眼,睫毛覆下来,不再说话了。   明明已年过不惑,可她这副模样,却仍带着几分少女般的楚楚可怜,眼尾微垂,唇色淡淡,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却又不肯说出口。   一顿饭就在这沉闷的安静里无声地吃完。   沈念微放下碗,站起来,她往玄关走。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苏微沫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客厅里的人听见:“你不跟着去么?”   沈念微的手顿了一下。   身后沉默了半晌。然后沈括的声音响起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跟着去干什么?一个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他抬起手,轻轻搂了一下苏微沫的肩膀。   “疯女人”三个字从沈念微的耳膜扎进去,一路刺到胸口。她的手指在鞋带上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拉开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闭了一下眼睛。   她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老张已经等在车旁边了,看见她出来,微微躬了躬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拉开后座的车门。   “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今天……夫人安排了别的用车,您看您要不要——”   “知道了。”沈念微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我自己走。”   她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老张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每年不都是这样么。   沈念微走出大门,站在路边。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肩膀,抬起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墓园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后座上的女孩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黑,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她的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眼睑下方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怀里抱着一束百合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衬着她瘦削的手臂,显得那双手格外纤细,腕骨凸出来一小截,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她低着头,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到路边的花,单薄得让人心里发紧。   司机默默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没再多看。   出租车停在墓园门口。沈念微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风很大。   从空旷的旷野上灌过来,没有遮挡,呼啸着穿过墓园的石门,穿过两排整齐的松柏,撞在那些冰冷的石碑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念微的黑色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她没有去拢,只是低着头,抱紧怀里那束百合花,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墓园很大,却很荒凉。大多数墓碑前空空荡荡的,没有花,没有供品,连纸钱烧过的痕迹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枯黄的草,只有那些被雨水冲刷了不知多少遍的石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惨白的光。   沈念微走过一排又一排墓碑,脚步不紧不慢。她对这条路太熟悉了,每一年的今天都走,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她停在角落里的那一座墓碑前。   碑不大,灰白色的石材,和周围的那些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碑上刻着潇茗的名字,名字上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沈念微蹲下来,把那束百合花放在碑前。花茎上还沾着水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墓碑上。碑面是凉的,粗糙的,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细微裂纹。   她又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盒桂花糕,是妈妈以前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一小瓶米酒,也是妈妈以前常喝的牌子。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碑前,摆得很慢,很仔细。   摆完之后,她退后一点,蹲在那里,开始清理碑前的杂草。   墓碑上那张照片里的人始终笑着。   看着她的女儿。   打扫干净后,沈念微盯着妈妈的照片看。   小时候每次来,她都会哭,蹲在这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到喘不上气,眼泪都要流干了,天色暗下来,墓园的管理员来催她走。   可这几年,她渐渐的不哭了。   十年了。   她六岁失去妈妈,如今十六岁。   记忆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边缘开始模糊,颜色开始褪淡,连妈妈说话的声音,她都快记不清了。   她有时候会害怕,害怕有一天,连这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也会消失。害怕有一天,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害怕有一天,她也会像沈括那样,把“疯女人”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吹得松柏沙沙地响。   沈念微没有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除了她,没有人来看妈妈。   潇茗活着的时候,她的娘家也是大户人家。姥姥家人口兴旺,亲戚众多,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潇茗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最受宠,上面有好几个哥哥姐姐,都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她嫁进沈家的时候,十里红妆,风光无限。沈括在婚宴上笑得志得意满,对着满堂宾客说“我会对她好”。   后来呢?   后来沈括一口一个“疯女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潇茗娘家人的面。那些曾经把潇茗捧在手心里的亲人,起初还会来,来了就会被沈括甩脸色,被苏微沫阴阳怪气地“招待”,被沈家上下当成不受欢迎的客人。一次,两次,三次。渐渐地,不来了。偶尔还有一两个小辈偷偷来祭拜,被长辈知道了,一顿训斥,“去什么去?还嫌不够丢人?”“潇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她自己选的路,怪得了谁?”   于是这座墓碑前,就只剩下沈念微一个人了。   沈念微看着照片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妈,”她的声音很轻,“又过了一年,我十六岁了。”   风从旷野上灌过来,把百合花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   她蹲在墓碑前,目光落在远处。   “生活还是那样,”她说,“一日一日的,没什么意思。”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走同样的路,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   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知道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知道下个月、下下个月会发生什么。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风又大了些。那几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在墓园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飞去,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几个细小的黑点,消失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灰色里。   沈念微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碑沿稳了稳,低头看着照片里那张温柔的笑脸,眼角有泪擦着风划过。   到家的时候,正是中午。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麻将碰撞的脆响和女人尖细的说笑声。沈念微在玄关换了鞋,浑身还在发冷,那股凉意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怎么都暖不过来。   保姆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攥着围裙角,压低声音,一脸为难:“大小姐,您可回来了。二小姐不知道怎么了,跟夫人闹脾气,跑到后院去了,哭了好一阵了,谁劝都不听。”   沈念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往里走了几步。   客厅的麻将桌摆在落地窗旁边,阳光从玻璃涌进来,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牌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涩。苏微沫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正眯着眼睛看牌。她对面的太太刚打出一张五万,她嘴角弯了一下,把面前的牌推倒:“胡了。”   几个太太笑着恭维,有人递茶,有人递烟,有人凑过去看她那一手牌。苏微沫笑着应付了几句,余光扫到门口那个黑色的身影,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哟,这是念微么?”坐在苏微沫下家的一个太太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念微,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出落得愈发漂亮了。上一次见你,才这么高呢,”她比划了一下,笑着摇头,“真是女大十八变。”   沈念微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也没有笑,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那个太太的笑容僵在嘴角,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递出去还是收回来。   苏微沫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慢悠悠地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漂亮有什么用?脾气太不好,跟她那个妈似的,跟谁都处不来。”   她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了沈念微一眼。   那一眼像是不经意间扫过去的,可里面那层薄薄的凉意,比窗外的风还冷。   几个太太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假装看牌,有人端起杯子喝茶。谁也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麻将偶尔被碰倒的轻响,和暖气片里水流咕嘟咕嘟的声音。   沈念微站在原地,没有看苏微沫,转过身,往后院走。   后院里,沈韵洛哭得脸跟个小花猫似的,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沈念微的那一刻,她愣了一瞬,然后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沈念微的肩窝里,沙哑而哽咽,带着委屈和哭腔,“我等了你好久……”   沈念微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   沈韵洛红肿的眼睛在姐姐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那身黑色的衣服上,又看见肩头和裙摆上沾着的几根干草屑。她伸出手,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把那些草屑摘掉。   “你是去祭奠阿姨了么?”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韵洛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整个人像一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身上。   “早上我想去的,”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妈不让。我说今天不去上课了,我要跟姐姐去。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她就变了脸,非让我去上课,我不去,她就打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小小的年龄,还不知道隐藏情绪。   沈韵洛上完课回来,看见客厅里那些太太们还在打麻将,嘻嘻哈哈的,热闹得很。她当时就生气了,冲进去跟苏微沫吵,问妈妈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   苏微沫反问她,什么日子?然后就开始骂她:“沈韵洛,你不知道你是谁的女儿么?沈家这么大的家业,以后还要靠你,你能不能争点气?”   沈韵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倔强的怒气:“那是姐姐的!那些东西都是姐姐的!我一点都不要!我不会跟姐姐抢的,妈妈也不用替我去争——”   她又挨了一嘴巴。   ……   沈念微站在那里,手臂慢慢抬起来,落在妹妹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沈韵洛的头顶,落在后院那面斑驳的围墙上,落在那片灰蒙蒙没有尽头的天空里。   下午,手机响了。是秘书打来的,说沈总让她去一趟荣尚。   沈念微到的时候,沈括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很好,和早上餐桌上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带着她一层一层地参观,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和热忱,像是在向一个重要客户展示自己的家底。   “这是新的总部大楼,去年刚落成的。你看看这大堂,挑高十二米,意大利进口的石材,光是这盏水晶灯就花了八位数。”他站在大堂中央,仰起头,目光落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整个江城,找不出第二家比这更气派的。”   沈念微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他们乘电梯上了顶楼。沈括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是整面的落地窗,城市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灰蒙蒙的天际线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   “念念,你今年十六了。不小了。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跟着你爷爷跑业务了。”他转过身,看着女儿,“这些年,你成长了很多。钢琴、学业、待人接物,都不错。爸爸都看在眼里。”   沈念微看着他,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沈括果然说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沈家的女儿,荣尚未来的继承人。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沈家的脸面。有些东西,该放下的就要放下,该切割的就要切割。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要让它成为你身上的包袱,更不要让它成为别人攻击沈家的把柄。”   沈念微听懂了。   那些“过去的事情”,那些“不好的过去”,那些“该切割的”说的都是她妈妈。   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沈括那张严肃而自得的脸。窗外的天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沉默了很久。   “爸爸,”她终于开口了,“你是想让我完全变成你么?”   沈括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沈念微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你可以绝情。可以不记得她。可以不要她。甚至可以在外人面前一口一个‘疯女人’地诋毁她。”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但是我不能。她是我妈妈。”   字字句句,沈念微说得云淡风轻。可谁知道,在十六岁的她心底,这几个字是带着血的。   沈括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沈念微,“你这是在教训我?”   “不是。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你——”沈括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又硬生生压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的气流声,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在头顶旋转。   过了许久,沈括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克制,盯着沈念微的眼睛:“你还小,很多事情意气用事。以后你就知道了,将来你坐到这个位置上,你会比我还要冷酷无情。”   沈念微一动不动。   沈括挑眉:“你不信?”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你是我的女儿,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我怎么会不知道你。”   那笑容落在沈念微眼里,比任何一句责骂都更让人窒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冷水浇下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冰凉的水柱砸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   她挤出沐浴露,开始搓洗自己的身体。从手臂开始,到肩膀,到胸口,到每一寸被那道目光扫过的皮肤。冷水让她的手指变得僵硬,让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没有停。搓了一遍,又搓了一遍。泡沫在冷水里很难化开,黏腻地糊在皮肤上,她就用指腹使劲地磨,磨到皮肤发红,磨到那一层薄薄的表皮底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丝。   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牙齿在打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可她没有停,神经质一遍又一遍搓着身体。   搓到每一寸皮肤都泛着红,搓到冷水浇在上面终于有了刺痛的感觉,搓到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脏。   冷水在浇,沈念微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   夜色已经很深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沈念微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河边。   河岸上没有别人。只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和腐烂的水草气息。她在一处河堤边坐下来,把腿垂下去,帆布鞋的鞋尖几乎要碰到水面。   月光落在河面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晃晃悠悠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碎掉的星星。   她开始哼歌。   很小声,断断续续的,调子不太准,有些地方甚至记不清了。那是妈妈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哼的曲子,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宝贝宝贝,我亲爱的宝贝,快快睡,妈妈爱你……”   沈念微的腿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帆布鞋一下一下地点着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低下头,看着底下黑沉沉的河水。水面倒映着她的脸,模糊的,摇晃的。   她在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干净了。   河风从水面上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白色裙摆在夜色里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她看着底下那片黑沉沉深不见底的水,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就在她神思恍惚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声——   “姐姐。” 第88章 第 88 章 干翻所有人。(姜老师小课堂)   沈念微坐在河堤上,双腿垂在冰冷的水面上方。她的身体还在发抖,皮肤上残留着冷水浇过的刺痛,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怎么都暖不过来。白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快要被风吹落的旗。   她没有回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条几乎无人经过的河堤,怎么会有人来?怎么会有人叫她?   “姐姐。”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更清晰。不是幻觉,不是风声,不是河水拍岸的回响。   黑暗中,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手臂就从身后猛地伸了过来,穿过她的腰侧,在她身前交叠,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拉,她跌入了一个怀抱。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把她从深渊里捞了出来。她虽然没有跳下去,可灵魂早已坠入了冰河深处。冷到了极致,反而什么都不剩,只有空。   可这一抱,血液开始流动了。温度回来了。疼痛也回来了。   沈念微在姜诺宁怀里轻轻地颤抖着,她慢慢抬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雾,看向面前的人。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姜诺宁的脸上。她的眼睛已经泛红了,看着沈念微,轻轻地问:“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啊?一个人,这么晚了。”   沈念微的睫毛颤了颤。   是啊。她怎么在这儿?   姜诺宁收紧了手臂,把沈念微往怀里又带了带,“这里很危险,以后我们不过来了,好不好?”   天知道,看到姐姐摇摇欲坠的坐在那时,她有多害怕。   沈念微没有回答。她动了动,肩膀微微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抱过,也没有人用这种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后背贴着另一个人的胸膛时,心跳该保持什么节奏。   偏偏姜诺宁做得那么熟稔。手臂环过来的角度刚好,掌心贴在她腰侧的力道刚好,好像她们这样抱过无数次。   沈念微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一瞬的茫然。   “好不好?”   姜诺宁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哽咽。   沈念微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姜诺宁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泛红了。   沈念微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撑着河堤的台阶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坐得太久了,血液不通,整条腿都是麻的。她皱了皱眉,手掌在粗糙的水泥面上蹭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使上力,姜诺宁已经弯下了腰。   “上来。”姜诺宁背对着沈念微,微微屈膝,把脊背放低,偏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落在姜诺宁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那样的温柔。   沈念微本想拒绝的。她不习惯跟任何人靠得这么近,更不习惯在一个人面前露出这种无力需要被照顾的模样。   可姜诺宁正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颤巍巍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沈念微顺从地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姜诺宁故意颠了她一下,“抱紧了。”   沈念微的手臂环住她的脖颈,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好暖。   她到底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再坚强,再习惯一个人扛着,当这份温暖真真切切地覆上来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办法拒绝。像是冻了太久的手伸向一炉火,不是不想缩回来,是身体比心更诚实,本能地贪恋着那一点烫。   沈念微把脸埋进姜诺宁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衣领,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姜诺宁背着她,踩着月色,慢慢地往外走。   “我今天练了好久的琴,”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背上的人听,“把你昨天教我的那首曲子练了十几遍。手指都弹红了,你明天检查作业的时候可不许嫌我弹得不好。”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掂了掂。   “我在琴房等了你一整天。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黑。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等得腿都麻了,屁股都坐疼了。你一直没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与埋怨:“我就想,姐姐是不是忘了今天的约定了。”   沈念微趴在她背上,听着这些话,把脸往姜诺宁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一些。   姜诺宁吸了吸鼻子:“不过没关系。你不来,我可以找到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她无比庆幸自己来了,不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托了托。   “姐姐,你知道吗,今天数学课我又被老师点名了。她问我那道函数的题,我站起来,盯着黑板看了半天,明明你昨天给我讲过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可一站起來,脑子就空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我心思不在学习上,一天天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可是我好冤枉啊,姐姐,我有听你的,少吃点,的确不困了,可是我饿啊,饿的前胸贴后背,什么也听不下去。”   她也不管背上的人有没有在听,就这么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像是要把今天攒了一整天的话全部倒出来。   “还有,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我吃了两份。打菜的阿姨认识我了,看见我就笑,说‘小姑娘又来啦’,然后手也不抖了,一勺下去满满的都是肉。”   “下午我去琴房练琴了。你昨天教我的那首曲子,我练了好多遍,。有一段总是弹不好,左手和右手配不上……”   沈念微趴在她背上,听着这些絮絮叨叨没头没尾的话,眼眶忽然又热了。   她把脸埋进姜诺宁的肩窝里,闭了一下眼睛。   姜诺宁将她从深渊拉回了人间——那个有数学课上答不出的函数题、有食堂里堆成小山的糖醋排骨、有琴房里练到手指发红的练习曲的人间。有明天早上的包子,有后天要交的作业,琐碎而炙热的生活。   姜诺宁的体温从衣料里渗出来,一寸一寸地熨着沈念微的皮肤,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寒意都挤了出去。   她闭着眼睛,听着姜诺宁的心跳,眼角湿润。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潮湿和月光的凉意。   姜诺宁背着她,踩着碎碎的月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嘴就没停过。   沈念微闭着眼睛,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听着夜风从耳边穿过的声音,听着姜诺宁的帆布鞋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   她从来没有觉得,回家的路可以这么短。   月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枯黄的草地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所有的边缘都是柔软的。   海底的深渊,在这一刻,无声地褪去了。   到了沈家门口的时候,姜诺宁停了下来,微微屈膝,把背上的人轻轻放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沈念微,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姐姐,明天来琴房好不好?”   沈念微盯着姜诺宁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很平静,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姜诺宁自己住在哪里。从未提起,从未指过路。   她盯着姜诺宁,等着一个答案。   她不得不疑心。   这些年,苏微沫没少往她身边安插人,她们打着“交朋友”的旗号,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她想吃什么、想去哪儿玩、周末有没有空一起逛街。她初中时曾经很相信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主动坐到她旁边,跟她分享零食,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去操场散步。她以为那是友谊,以为终于有人愿意靠近她了。后来她无意间听见那个女孩在走廊里跟别人打电话,笑着说:“要不是我妈让我去‘陪’她,说对她好就是帮咱家忙,我才懒得跟她说话呢。整天摆张臭脸,跟谁欠她似的,看着就烦。”   姜诺宁看着沈念微,她有很多理由可以说的,可她看着沈念微那双眼睛时,忽然就不想说谎了。   “姐姐,如果我说,这个世界上有平行时空,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了,你相信吗?”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姜诺宁的碎发吹起来,在月光里轻轻晃动。   姜诺宁多想把一切告诉她,可眼前十六岁的姐姐太单薄了,她不敢。   沈念微盯着她看了好久。   “你学习学傻了?”   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观察着姜诺宁。   姜诺宁笑了,带着几分失落,转移话题:“对了,姐姐,我最近看了一本书,”她歪着头,声音软软的,“里面有些话我觉得特别对。”   沈念微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姜诺宁不想走。   她也不想回到那个家。   姜诺宁盯着她的眼睛,问:“姐姐,你有什么害怕的吗?”   沈念微想了想,缓缓地摇了摇头。以前她害怕的,害怕妈妈离开,可后来,她就没什么怕的了。   姜诺宁点了点头,又问:“那姐姐,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沈念微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姜诺宁盯着她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忍?”   沈念微站在原地,不吱声了。   姜诺宁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一些。   “姐姐,人就这一辈子。干嘛要委屈自己?”   沈念微怔怔地看着她。   委屈?   从小到大,她的情绪被训练得像琴键一样规整。   “你是沈家的长女。”   这句话像一把尺子,从她有记忆起就悬在头顶,量她的言行,量她的表情,量她每一滴眼泪的重量。   委屈、难过、眼泪……这些负面的情绪都是不被允许的。   姜诺宁看着姐姐的眼睛,循循善诱,“那些人让你不开心,你就不用理他们。那些事让你觉得累,你就不用去做。那些话你不想听,你就直接走掉。那些你烦的人,说话来恶心你,你直接怼回去。”   夜风停了,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念微站在那里,看着姜诺宁,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还……可以这样么?   姜诺宁看着她,语气很淡,“大不了,就是没了沈家继承人的身份。”   她见过站在高处却孤独的沈念微。   那些别人削尖了脑袋想抢的东西,于姐姐而言,不过是捆住她手脚的枷锁。   夜风从铁艺大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沈念微的碎发吹起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忽然被人告知,你可以不用站在这儿,你可以往别处去。   沈家继承人的身份。   这是她从六岁起就被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是沈括每一次冷脸、每一次训斥、每一次“你是沈家的长女”背后唯一的筹码。她以为这是她的命,以为这辈子只能沿着这条轨道往前滑,没有岔路。   可这个人把这个她说出口都觉得沉重的东西,说得那么轻,好像那不过是一件穿久了的外套,不想要了,脱下来就是了。   沈念微盯着姜诺宁看。那双眼睛里有光,把她胸口那道封了十年的冰层,烤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姐姐,我最近在研究一些事情。”姜诺宁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又往上拢了拢,“我觉得国漫未来一定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你看,国内现在的动画制作水平其实不差,缺的是好内容和成熟的产业链。如果能把画师、编剧、IP运营这些环节串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   她一说起这些,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发亮,嘴角翘着,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沈念微安静地听着,“你说的是文化传媒。”   “对对对!”姜诺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姐姐,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   她到底带着重生的“bug”,她知道十几年后经济的发展趋势。   还有一点,把绘画的爱好和商业融合在一起,是她从以前就开始反复琢磨的事。那时候她被困在姜氏酒店板块的琐事里,每天跑项目、改方案、应付董事会,喜欢的画笔已经落满了灰。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能把这两件事合二为一,不用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和“扛起该扛的责任”之间二选一,该多好。   姜诺宁看着沈念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几乎要发出布灵布灵的光了。   在那隐隐期待下,沈念微开口了,问:“你考试都要不及格了,还有时间研究这些?”   姜诺宁:……   臭姐姐!   看她这副羞窘的模样,沈念微的唇角微微上扬。   姜诺宁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往前倾了半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小得意:“对,姐姐,就是这样的。”   她的目光灼灼地落在沈念微脸上,一字一顿。   “用怼我的架势,去干翻所有人。”   沈念微看着她,感觉那灼灼的光,全部落在了她的心里。   俩人正说着,二楼忽然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涌出来,落在大门前那片石板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沈念微抬起头,看见苏微沫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抱着胳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   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和疏离。   沈念微低下头,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角,然后转身,推开了铁艺大门。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琴房,别迟到。”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夜风听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姜诺宁的耳朵里。   姜诺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笑了。   沈念微走进玄关,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楼梯口。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麻将桌已经收了,空气里残留着烟味和茶香混在一起的浊气。苏微沫从楼梯上走下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不紧不慢。   “怎么这么晚回来?”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轻,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意,“你爸要不高兴了。”   这句话,沈念微听过无数遍了。从她很小的时候起,苏微沫就喜欢用“你爸要不高兴了”来收束她的一切“出格”行为——回家晚了,你爸要不高兴了;考试没考第一,你爸要不高兴了;在宴会上笑得不够多,你爸要不高兴了。   以前,沈念微听到这句话,会冷着脸离开。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苏微沫总有下一句等着她。她懒得争,也不想给这个人任何看自己失态的机会。沉默是她能拿出的最大限度的反抗。   可今天不一样。   沈念微抬起头,看着苏微沫,表情平静极了。   “是我爸不开心,还是你不开心?”   苏微沫的脚步顿住了,嘴角那惯常的得体的微笑,僵住了。   “你……”她没想到沈念微会这样反问,措手不及,“念念,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是替你爸着想。你这么晚回来,他担心你,我替他问问怎么了?”   “他担心我?”沈念微看着苏微沫,“他连我几点回来的都不知道吧。”   苏微沫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沈念微没有再看她,直接回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手抚在胸口,奇异地感觉,像是堆积在胸口的垃圾都被倒了出去,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真的很爽。   没过多久,苏微沫的声音就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隔着几道墙,隔着一扇关紧的门,那声音被过滤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委屈,断断续续地飘进沈念微的耳朵里。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回来得那么晚,我就多问了几句……她就不高兴了……说什么‘是我爸不开心还是你不开心’……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她可以跟我说……”   沈念微听着,没有动。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课本上那行她已经看了三遍还没看进去的公式上,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   她现在正为这奇异的感觉暗自雀跃,甚至忍不住想,换个人试试,看看还会不会这样。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砰、砰、砰!”   门被拍响了。   沈念微睁开眼睛,没有动。   门被推开了,沈括站在门口,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念微。   以前,永远都是他先发制人。可这一次,沈念微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淡淡地问:“爸爸,我已经十六岁了。身为沈家长女,应该有自己的私密空间了吧?”   沈括愣了一下,“我敲门了。”   沈念微:“你是敲门,可我让你进了么?”   沈括满眼的不可思议,嘴唇翕动了一下,脸色变得不那么好看,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抬起手,重敲了一遍。   “笃、笃、笃。”   沈念微垂下眼,“进。”   门再次被推开。   沈括再次走了进来,只是这一次他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明显已经敛了大半。   他盯着沈念微看了几秒,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你今天去扫墓……怎么样?”   以前,沈念微从来不跟他谈这个话题。每一次他问起,她要么沉默,要么简短地应一句“还好”就起身离开。   沈念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还是老样子。”   沈括没想到她会接话,“什么老样子?”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沈念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跟妈妈聊聊天,告诉她爸爸你现在有多幸福,新组建的家庭又快又好,二婚感情恩爱,让她九泉之下瞑目,不要留恋,赶快去投胎,也许下一辈子,就不是‘精神病’了。”   沈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咬着牙:“你是在和我置气么?”   沈念微十分的平静,“是你问我的。”   他问的,她才答。   沈括深简直要被气嘎过去了,“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才会对你姨那样。你妈妈的事,是你心里的一根刺,可你不能把气撒在你姨身上,她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是看在眼里的——”   “爸爸,你错了。”沈念微打断了他,“我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对她那样,而是一直就想对她那样。”   沈括的脸都紫了,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气怎么都顺不过来。他把手指向沈念微,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硬:“你这样,让沈家的脸往哪儿搁?你明知道洛洛那孩子不争气,你是沈家的长女,是荣尚未来的继承人,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沈家。你这样顶撞长辈,传出去像什么话?你让别人怎没看你,怎么想你?你以为这个位置是非你不可吗?”   他说完这句话,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目光如刀般钉在女儿脸上,等着她低头服软,像以前那样沉默地垂下眼,说一声“知道了”。   可沈念微没有低头。她盯着沈括的眼睛,平静地反问了一句:“爸爸,你还有别的继承人可以选择么?”   沈括已经彻底僵硬了,像突然被人断了电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沈念微看着他的眼睛,“所以,爸爸,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位置的确是非我不可。”   所以,以后跟她说话,最好客气点。 第89章 第 89 章 人生所有的相逢,或许原本就是重逢   深夜,沈韵洛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她躺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翻来覆去,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最后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扭成了奇怪的形状。   她睡不着。晚饭的时候,她虽然被关在房间里写作业,但耳朵一直贴在门板上,走廊里那些动静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苏微沫的哭声,沈括的斥责声,还有姐姐的声音……   后来声音渐渐散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韵洛趴在门缝边往外看,看到爸爸从姐姐房间里走出来,脸黑得像锅底,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下都像要把地板踩穿。   明显是气急了。   她心跳砰砰的,怕姐姐受到伤害。   她太小了,保护不了姐姐,以前,每次爸妈和姐姐有冲突,她插进去,往往会更加激化结果。   后来,沈韵洛就学会了忍着,可是越是忍着,就越是担心,小小年纪的她,已经成了操心达人了。   沈韵洛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停在沈念微卧室门口。   门没锁,她轻轻地拧了一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颗脑袋。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区域,沈念微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整个人,怎么说呢……   好像跟她想的不一样。   姐姐没有很难过的样子,甚至,眼睛里隐隐的有笑意?   沈韵洛把门推大了一些,整个人挤了进去,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她站在床边,光着的脚趾在地毯上蜷了蜷,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声小小的呼唤:“……姐。”   沈念微转过头来,看着她。   沈韵洛的头发乱得像个小鸟窝,睡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念微,小小的人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不安。   以前她每次这样跑过来,姐姐都会皱一下眉,说一句“回去”,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可这一次,沈念微没有皱眉,她伸出手,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韵洛愣住了。她站在床边,怀里的兔子差点掉下去,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床,钻进被子里。   她的脸埋进沈念微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姐姐睡衣领口那一片柔软的棉布,闻着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心里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她从沈念微的肩窝里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姐姐的脸,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沈念微感觉到了妹妹的目光,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落在沈韵洛的后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很稳,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沈韵洛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瞳孔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沈念微一手拍着妹妹,一手拿着书,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今晚的事儿。   怼完沈括的那一刻,她没有害怕,没有后悔。真的有一种“终于发泄出来了”的痛快。   她从小到大都没这么痛快过。很多憋在心底的话,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口,一股脑地往外涌,一句接一句,一个炸.弹接一个炸.弹,全扔出去了。炸得对方五彩缤纷,暴跳如雷,而她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从头到脚都是舒爽的。   姜诺宁说得对。她有什么好在意的?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可是连死都不怕的。   沈韵洛在她的拱了拱,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念微低头看着妹妹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韵洛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关了床头灯。   黑暗涌上来,把整间屋子淹没了。   沈念微做梦了。   以往,每次妈妈的忌日她都会做梦。梦里是大片的黑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所有的光都吞掉。她站在那片黑色中央,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浓烈的,腐烂的,像一幅搁置太久无人问津的画,颜料干裂,画布发霉。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站在那里,等着那片黑色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胸口,最后将她整个人吞没。   可今晚,不一样了。   梦里没有沈括,没有苏微沫,没有那些压在她肩上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只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地,草很绿,绿得像被谁用颜料泼过,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和那片浅蓝色的天空连在一起。太阳很好,不晒,暖洋洋地落在皮肤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清甜气息,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尾扫过脸颊,痒痒的。   她躺在那片草地上,身体陷进柔软的青草里,整个人轻得像一朵云,所有的重量都被大地吸走了。天上有泡泡,很多很多泡泡,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在阳光里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一個,泡泡在她指腹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有破,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在泡泡的表面,在那层薄薄的水膜里,映着一个人的笑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片星空。   每一颗泡泡上都有,每一个角度都不一样。   有的在笑,有的在歪着头看她,有的微微嘟着嘴,像在撒娇。   它们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群不会飞走的蝴蝶,围着她,绕着她,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片温柔的光里。   沈韵洛在不远处追蝴蝶。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追着一只白色的粉蝶跑来跑去。她跑得很开心,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脆生生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沈念微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些飘来飘去的泡泡,看着泡泡里那张不断变换的笑脸,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   闹钟响的时候,沈念微睁开眼睛,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人生第一次,她有不想醒来的感觉,身边的妹妹还在睡,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得像个小疯子,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沈念微偏过头,看着妹妹,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沈韵洛的鼻尖,又收回来。她坐起来,把被子往妹妹那边拉了拉,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晨光涌了进来,大片大片地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片光里,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眼睑上,暖融融的,把眼皮照成一片浅金色。   她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云层很薄,浅灰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是湿的,在光里一点一点地晕开。远处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影子从楼顶上一掠而逝。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混着远处菜市场隐约的叫卖声,热热闹闹的,活生生的。   她第一次发现,世界是美的。   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注意到这些。   楼下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是佣人在摆早餐。沈念微换好衣服,推门下楼。餐厅里,沈括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手里照例端着咖啡,面前摊着报纸。苏微沫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面前的粥碗冒着热气。   沈念微下楼的时候,沈括翻报纸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纸张哗啦哗啦地响。他没有抬头看她,咖啡杯端到嘴边又放下。苏微沫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沈念微目不斜视,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目光扫过餐桌。   白粥、小米粥、杂粮粥,三盅粥品并排摆着,旁边是几碟小菜,酱黄瓜、腐乳、腌萝卜,寡淡得没有一丝油星。   这些年苏微沫讲究养生,早上从不许厨房做油腻的东西,沈括跟着吃了这么多年,从最初的皱眉不悦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早就不说什么了。   沈念微看着那几盅粥,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等候吩咐的佣人,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天早上,我要吃小笼包,豆浆,油条。”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苏微沫,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好的,大小姐。”   沈括翻报纸的手顿住了,纸张悬在半空中,又缓缓放下去,什么也没说。苏微沫搅粥的勺子停了,她低着头,睫毛覆下来,看不清眼底的神情。   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沉了半寸。   沈念微没有看任何人。她拿起勺子,慢慢地喝着自己面前那碗白粥,动作不急不缓,姿态从容而自然。   她想要这些,是因为之前早上在学校食堂看见姜诺宁吃了。   那个人的餐盘里照例堆得满满当当,最上面就是那笼小笼包。小小的,白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顶端微微绽开一小口,露出里面油润的肉馅和晶亮的汤汁。   姜诺宁夹起一个,先在醋碟里滚了一圈,然后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她被烫了一下,龇了龇牙,又舍不得吐出来,张着嘴呼呼地吹气,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好烫好烫”。   沈念微当时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地喝着自己那碗寡淡的白粥。她甚至微微皱了一下眉,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像是怕那股油腻的肉香玷污了自己清心寡欲的早餐。   她表现的很嫌弃。   可面皮蒸熟后的麦香,混着猪肉和葱姜被热气逼出来的鲜甜,一丝一丝地往她鼻子里钻。她手上的粥勺却越舀越慢,一口一口地抿着,味同嚼蜡。   早餐结束,沈念微推开椅子站起来,拿起书包往玄关走。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沈括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命令式语气。   “念念,晚上公司有个会,你列席。”   沈念微系鞋带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最近会议好像越来越多了。”   沈括从餐桌后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女儿蹲在玄关系鞋带的背影,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大了,公司的事该接触了。以后这样的会只会更多,不会更少。你先听着,慢慢就懂了。”   沈念微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括。   “爸。”   沈括看着她。   “以后我要有专车司机。”   沈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张开了这么多年车,接送她上下学从来没问题,怎么忽然提这个?   沈念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样才符合沈家长女的身份。”   沈括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自觉地转向餐厅方向,飞快地扫了苏微沫一眼。他知道,苏微沫偶尔会以“家用”的名义调用老张的车,有时候是去做美容,有时候是约了太太们打牌。他向来觉得这些事无伤大雅,用车就用了,不值得为这种小事闹不愉快。可既然女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不是用车的事了。   “好。”他点了点头,“我让行政安排。”   沈念微没有再说别的,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上传来沈韵洛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她还没睡醒,眼睛半闭着,头发乱得像個鸟窝,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拖着那只兔子玩偶的耳朵,嘴里嘟嘟囔囔的:“姐姐……姐姐呢……”   苏微沫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杯凉透了的牛奶,指节泛白。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早上被沈念微压下去的那股火忽然就蹿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姐姐姐姐姐姐!”她把牛奶杯往桌上一拍,“一天到晚就知道找姐姐!你把她当姐姐,人家把你当姐姐了吗?”   沈韵洛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半眯着眼睛,歪着头,看着苏微沫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看了两秒,声音里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懒洋洋:“妈,你一大早上吃爆竹了?”   苏微沫的脸涨得通红。   沈韵洛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兔子捡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兔子的头顶上,慢悠悠地说:“她当然把我当妹妹。只是不把你当妈罢了。”   苏微沫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的声音压下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你当她真把你当妹妹?她不过是看在你是沈家二小姐的份上,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你以为她心里有你?她要是真把你当妹妹,现在就该带你一起去公司、一起开会、一起见那些叔叔伯伯,她带你了吗?她什么都自己占了,让你在家睡大觉,你还傻乎乎地替她数钱!”   沈韵洛听完,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妈,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才11岁,我姐那么做,不是变.态吗?”她偏了一下头,上下扫了苏微沫一眼:“你是不是又跟我姐吵架了?吵输了?所以拿我撒气?”   苏微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不笨。沈韵洛小时候做过智商测试,分数高得让老师都专门打电话来家里恭喜。小学那几年,成绩单上永远是一排亮眼的优,不用人催,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她不再捧着一百分的卷子回来,而是抱着滑板,膝盖上蹭破一层皮,笑得没心没肺。她不再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写作业,而是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打到眼睛发红,打到苏微沫吼她好几声才懒洋洋地应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她学了钢琴,考过级之后再也不碰琴键。她学了书法,练了半年就扔在一边落灰。她学什么都快,放弃得更快,把苏微沫气得心口疼。   沈韵洛看着她妈的模样,歪着头,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轻飘飘的说:“妈,看来你是吵架吵输了。”   苏微沫捂着胸口,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这个逆女……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学学公司的事,学学管理,学学——”   “不能。”沈韵洛打断了她,干净利落:“我今天约了滑板课,下午还要跟朋友打英雄联盟。”   苏微沫的脸都青了,捂着胸口的手都在抖,像是随时都要犯病的样子。   沈韵洛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妈,作为你唯一的宝贝女儿,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苏微沫死死地盯着她。   沈韵洛:“其实你可以学学我。躺平,还能混口饭吃。”   苏微沫:……   滚啊!!!   ……   姜诺宁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惦记着沈念微。她闭上眼睛就是姐姐坐在河堤边的样子,白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花。   早上她站在校门口,眼巴巴地盯着斜坡下面那条路,她攥着书包带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怕。怕姐姐回去之后还是做了傻事。   黑色的轿车出现在斜坡下面的时候,姜诺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车门开了,沈念微从车里出来。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层清冷的气质衬得更加矜贵,周围几个同学下意识地让了让,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清清冷冷的,表情淡淡的。   姜诺宁盯着她看,眼睛一眨不眨,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   沈念微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开口了。   “咖啡呢?”   姜诺宁:“……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沈念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下次别忘了。”   说完,她转身往教学楼走。   姜诺宁站在原地,大脑有点宕机,反应了片刻,她笑了,抱着书包就追了上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姐姐姐姐——”她追到沈念微身侧,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我看你心情挺好,你用我那招了吗?怼回去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她的脸因为跑得太急泛着一层薄红,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边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只围着主人转圈的小狗,尾巴摇得都快断了。   沈念微没有看她,步伐不紧不慢,“中午来找我。”   姜诺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干什么干什么?姐姐主动约她,难道是……要早恋???   哇,这是天堂么?   沈念微一句话让她从天堂回到人家,“详细说一下你昨天那个创业思路。”   姜诺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啥???   梦回打工人。   即将面对boss直聘。   简直是噩梦。   一上午姜诺宁都心不在焉的,她抓紧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灌下去,提神醒脑,又特意没吃那么多,生怕碳水占领自己的大脑,让思路变得迟钝。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大纲,从产业链布局到IP孵化,从平台合作到衍生品开发,一条一条地过,筛掉不靠谱的,留下能落地的。她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   中午,她端着那杯新做的抹茶拿铁,深吸一口气,往琴房走。   门半开着。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琴房里不止沈念微一个人。钢琴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挺高的,目测比沈念微还高小半个头,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风衣,腰带松松系着,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腰线。她的头发散在肩头,五官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锋利得像一笔写成。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从容而松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潇洒的韵味。   而沈念微的脚边,坐着一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同龄人瘦小一些,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正仰着脸看沈念微。   姜诺宁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怎么这么多人?她疑惑地走了进去,目光在那两张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   沈念微开口介绍:“这是我的学姐,顾婉秋,已经研究生毕业了,目前在考公和创业之间摇摆。正好听到你昨天说的那个思路,想一起聊聊。”   姜诺宁机械地伸出手,声音有点发飘:“你好,顾学姐。”   她整个人都像是在梦里。   年轻的顾婉秋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种被岁月和职场打磨出来的凌厉与锋利,没有经历过那场婚姻,没有被背叛、被消耗、被掏空之后的故作坚强……她还是一个明亮的没有被生活伤过的年轻女人,站在琴房的晨光里,整个人像一幅刚画完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是鲜亮的。   顾婉秋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礼貌的弧度:“你好。”   姜诺宁呆呆地跟她握了握手。   顾婉秋的目光从姜诺宁脸上移开了,落回了沈念微身上,“我说小沈总,你谈事情怎么还带小孩来?谈创业思路诶,这又不是亲子活动。”   沈念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地上那坨“小孩”已经炸了。   “谁是小孩?!”沈韵洛从地上弹起来,小揪揪一颤一颤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踮起脚,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可踮了半天还是比顾婉秋矮一大截,气得脸颊鼓鼓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河豚。   “你才是小孩!哼!”她把下巴一扬,鼻孔朝天,用尽全力挤出一句自以为杀伤力十足的嘲讽,“老——女——人!”   三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顾婉秋的嘴角抽了一下,小鼻嘎。   沈念微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那一刻,熟悉的场景让时光好像真的逆流了。   很多年后,同样的四个人,同样的对峙,同样的一个气鼓鼓、一个被噎住、一个无奈、一个在忍笑。   只是,她们都会成熟很多。   姜诺宁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眼眶泛红。   原来,一切真的是命中注定……   或许,人生所有的相逢,原本就是重逢。   只是,大家都不记得了。   而她何其有幸,记得这一切。 第90章 第 90 章 因为你,而不同的生命   沈韵洛还在那气鼓鼓地瞪着顾婉秋,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鸡。顾婉秋倒是不恼,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小炮弹。   沈念微靠在钢琴边上,抱着手臂,表情淡淡的,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姐姐,”姜诺宁压低声音,目光从顾婉秋身上收回来,落在沈念微脸上,“你怎么把顾学姐叫来了?”   按照她记忆里的时间线,顾婉秋出现在她们的生命里,应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那时候的顾婉秋,已经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一个人带着桃桃,咬着牙在体制内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可现在,一切都提前了。   姜诺宁看着顾婉秋站在琴房的晨光里,烟灰色的薄毛衣,松松的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她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灵动与洒脱。   姜诺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如果……如果顾婉秋现在就认识了她们,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如果那些后来发生在她身上的糟心事,是不是统统都不会发生了?   沈念微偏过头,“在座的就她成年了。有些事,她去办比较方便。”   姜诺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成立公司需要法人,需要跑工商、税务、银行,需要签各种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她们仨—一个十五,一个十六,一个十一,连银行卡的副卡都得家长签字,更别提去注册公司了。   确实需要一个成年人。   顾婉秋虽然刚毕业,但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了。   顾婉秋听见了,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我是来带幼儿园了。”说着,她还往沈韵洛的方向看了看,故意逗她。   沈韵洛冲她挥了挥拳。   真的是天定的欢喜冤家。   明明第一次见面。   但是她就是愿意去逗那个小鼻嘎。   姜诺宁指了指沈念微手里一直捏着的那沓纸,“那是什么?”   沈念微递了过来。   姜诺宁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排版工整,条目清晰,用的是那种正式到近乎刻板的公文格式。最上面一行居中,加粗,三号字——《关于文化传媒产业链布局的可行性分析与初步规划》   姜诺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往下看。目录、摘要、行业背景、市场分析、竞争格局、切入路径、阶段性目标、风险评估、预算框架……每一部分的标题都清清楚楚,逻辑严密得像一篇学术论文。她又翻了一页,看到了更具体的东西。IP孵化矩阵,列出了几个潜在的细分方向,每个方向都有初步的市场调研数据支撑;平台合作策略,分析了现有平台的优劣势,提出了分阶段合作的路径;衍生品开发路径,从设计、生产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有初步的供应链摸底。   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页脚那一行小字上。   「参考资料:2010-2011年文化产业相关政策文件汇编、国内主要二次元平台运营数据整理、日本ACG产业商业化路径研究(2005-2010)、韩国文化内容产业发展史」   每一份资料都有编号,有来源,有日期。   姜诺宁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好几秒。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微。   沈念微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钢琴边上,抱着手臂,表情淡淡的,好像她拿出来的不过是一份随手写的课堂笔记。   “姐姐,”姜诺宁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昨天……不是一直在处理家里的事么?”   她以为昨天姐姐从河堤回去之后,会很难过,会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想做。她甚至做好了今天姐姐不会来的准备。   可这个人,在被父亲训斥、被继母阴阳怪气、在河堤上坐了一整晚之后,回家写了这份东西。   沈念微倒是云淡风轻:“你昨天说的那些方向,我查了一下。动漫和二次元这个赛道,国内目前还没有成熟的商业模式,但用户基数增长很快,尤其是95后和00后。资本已经开始关注,但大多停留在单点投资,没有形成产业链思维。”   姜诺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发现就是再来一次,自己有年龄优势,某些方面在小姐姐面前也是甘拜下风的。   沈念微继续说下去:“你昨天提到的‘IP全产业链开发’,在日本和韩国已经有比较成熟的案例。我整理了几个可参考的模式,在第三部分。”   姜诺宁下意识地翻到第三部分。果然,那里列出了三个详细的案例分析,每一个都附了数据图表和可行性对比。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这些东西,她在重生前花了整整两年才慢慢摸清楚的门道。   “姐姐,”姜诺宁把那份文件合上,深吸一口气,“你以前……是不是想过这些?”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你……”   “你说的那些方向,我回去查了一下,发现确实有可行性。既然要做,就把事情做清楚。模模糊糊地开始,最后也是一笔糊涂账。”   姜诺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后,姐姐坐在荣尚五十八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签字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下,一气呵成。那时候她觉得姐姐好厉害,好遥远,好让人仰望。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让人仰望的东西,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是这个人,用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一分一秒地攒出来的。   “还有,”沈念微又开口了,盯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你之前提到过的‘直播’。”   姜诺宁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来。   “直播?”   她只是之前跟姐姐练琴的时候随口聊天,提过一嘴“以后直播带货会火”,但只是一句话带过,连她自己都没太在意。   “你说,‘以后大家买东西都不去商场了,在手机上看直播就行了’。”沈念微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她的话,“你还说,‘现在做直播平台的,以后都会赚翻’。”   “我昨晚查了一下目前国内的直播平台,”沈念微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秀场直播和游戏直播是主流,变现方式主要是打赏。电商直播还处于萌芽阶段,只有少数平台在尝试,体量很小。但有几个数据值得关注。”   她伸出手,把文件翻到第五页,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姜诺宁低下头。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沈念微用荧光笔画了几个圈,旁边做了批注。   “移动端用户增速,过去六个月环比增长超过百分之三十。带宽成本在下降,智能手机普及率在上升,四五线城市的网购渗透率也在提升。这几个因素叠加,电商直播的爆发可能比预想的更快。”   姜诺宁盯着那几行被荧光笔圈出来的数字,整个人怔住了。   她之所以知道电商直播会火,是因为她是重生回来的。   可沈念微不知道。   沈念微没有重生。至少没有带着关于未来的记忆。她只是因为姜诺宁一句随口的话,就去查了资料,看了数据,做了分析,然后得出了一个和“未来”几乎一致的判断。   这已经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能在一片混沌中看见秩序的天赋。   姜诺宁看着沈念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得入了神。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姐姐的侧脸上,把那一层薄薄的婴儿肥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垂着,嘴唇轻抿,手指搭在钢琴盖上,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她刚才说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行业趋势的时候,太迷人了。   姜诺宁托着腮,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沉浸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里。   沈韵洛站在她身侧,仰着脸,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她伸出小手,在姜诺宁面前用力地挥了挥。   “喂!”   姜诺宁没反应。   沈韵洛又挥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差点打到姜诺宁的鼻子。   “喂——!”   姜诺宁终于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面前那颗气鼓鼓的小蘑菇。   沈韵洛双手叉腰,小揪揪一颤一颤的,下巴仰得老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慑力一点。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脆生生地从嗓子里蹦出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她——是——我——姐——姐!就我一个亲妹妹!”   姜诺宁看着她那副奶凶奶凶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姐姐以前跟她说过的话。那时候她们窝在沙发上,沈念微靠在她的肩头。   “洛洛小时候特别可爱。我刚上初中那会儿,她才这么大,”沈念微比划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小小一团,走路还不太稳,最喜欢跟在我后面。我走哪儿她跟哪儿,像个小尾巴。有一次我去同学家写作业,那个同学,苏微沫提前安排过什么,她看着眼熟,眼瞅着我跟她走了,洛洛追到门口,抱着我的腿不放,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对姐姐的保护,从小就是如此。   姜诺宁弯下腰,张开手臂,一把将沈韵洛捞进了怀里。   沈韵洛整个人僵住了。她没想到这个“野妹妹”会突然抱她,两只手还保持着叉腰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小揪揪蹭着姜诺宁的下巴,痒痒的。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阳光晒过之后暖洋洋的气息。   姜诺宁把下巴抵在沈韵洛的发顶,蹭了蹭。小孩子的头发又细又软,带着一股奶香味,还有一点点草莓味,她忍不住又蹭了一下。   好可爱。   沈韵洛被她抱得有点懵,耳朵尖悄悄地红了。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又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挣开。她放弃了,就那么僵在姜诺宁怀里。   姜诺宁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沈韵洛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   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沈韵洛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的手慢慢地从腰间放下来,垂在身侧,小揪揪也不颤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被姜诺宁抱着,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所有的炸毛都服帖了下去。   顾婉秋靠在窗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目光从沈韵洛身上收回来,落在那份被她翻了好几遍的A4纸上,又沉默了下去。   来之前,她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昨天沈念微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翻公务员考试的教材。行测做到第三套,资料分析那块的正确率还是上不去,她揉着太阳穴,正跟自己较劲。电话响了,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清清淡淡的,“顾学姐,有个项目,需要你帮忙。”   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顾婉秋当时以为,这大概又是什么“高中生创业大赛”之类的活动。她见过太多了。每年都有几个聪明的小孩,拿着花里胡哨的PPT,跑到各种创业比赛的路演现场,讲一堆听着很厉害、实际上根本落不了地的概念。   她不是瞧不起年轻人。她只是太清楚创业这两个字有多重了。她自己就试过。大学那几年,她和几个朋友做过一个校园社交平台,折腾了大半年,用户倒是攒了几千,可一分钱都赚不到。服务器要钱,推广要钱,找人写代码要钱,什么都得要钱。最后散伙的时候,几个人坐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上,把剩下的钱全点了串,喝得烂醉,谁也不提明天的事。   那之后她就想明白了。创业这种事,不是有热情就够的。你得有钱,有人,有资源,有运气。还得有退路。她没有退路。所以她开始备考公务员,至少先把饭碗端稳了,再说别的。   可此刻,她坐在这间琴房里,翻着手里这沓A4纸,已经翻了两遍了。   从产业分析到市场判断,从切入路径到阶段性目标,每一个节点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空话。   更让顾婉秋说不出话的,是那份方案里透露出来的思维方式。它不是一个“高中生想创业”的思维方式,不是一个“我有一个好点子你们快来帮我实现它”的思维方式。它是一个从终局倒推的思维方式,先想清楚这个行业五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再倒推回来,一步一步地拆解,今天要做什么,明天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每一步都踩在逻辑的链条上,没有一步是凭空跳出来的。   这种思维方式,顾婉秋只在她大学里最佩服的那位教授,给五百强做顾问的那个老头。他说过一句话,她记到现在:“大部分人做事,是从起点往终点想。真正厉害的人,是从终点往起点想。”   沈念微才十六岁。   顾婉秋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许久。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沈念微靠在钢琴边上,看着顾婉秋,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顾婉秋抬起头,对上沈念微的目光。   “你这个方案,比我见过的很多创业公司的商业计划书都要扎实。”   沈念微没有接这个话。她看着顾婉秋的眼睛,“顾学姐,不要考公了。”   顾婉秋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适合你。”沈念微的声音不大,“束缚太多。以后你想做的很多事情,都要瞻前顾后。你的性格,不适合在那个体系里待着。”   姜诺宁坐在旁边,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沈念微的侧脸。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目光沉稳而笃定,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的姐姐,到底是怎么这么厉害的啊。   她现在说的就是以后洛洛和顾科长面对的,折磨着她们进退两难的点啊。   姜诺宁又开始花痴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念微。   顾婉秋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份文件,“你让我再想想。”   沈念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琴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四个人拢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钢琴盖上的那沓A4纸被风吹得页角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的声音,叮铃铃的,在校园上空回荡。   “走了。”沈念微催促着姜诺宁,“上课了。”   姜诺宁没动,“姐姐,”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觉得……这节课不去也没事吧?就一节课,回头我找同学借笔记就行了。”   沈念微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你昨天的数学作业写完了?”   姜诺宁的笑容僵了一下。   “写……写了。”   “对了多少?”   姜诺宁不说话了。   沈念微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以后我们真的成功了,介绍创始人的时候,我们都是名校,你高中肄业,合适么?”   姜诺宁:……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韵洛。   沈韵洛两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小揪揪一颤一颤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超厉害”的底气。   “我刚拿了全国青少年奥数冠军,”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高中会保送的。估计以后大学也保。”说着,她又用鄙视的眼神扫了姜诺宁一圈,“我姐很忙,你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来找我。”   姜诺宁:……   小鼻嘎。   沈念微垂下眼,唇角那抹弧度一闪而过。   “还不走?”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子,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琴房。   顾婉秋从琴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姜诺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看了看沈念微,嘴角弯了一下。   “你对她挺好。”   她们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了,没见过高冷的小沈总对谁这样。   沈念微弯下腰,一把将还蹲在墙角的沈韵洛捞了起来。洛洛被突然腾空,本能地伸出手臂环住姐姐的脖子。   “姐?”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沈念微托着她,低头看着妹妹的脸,“刚才她对你说什么了?你突然就不气了。”   沈韵洛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把脸别向一边,小揪揪对着沈念微的下巴,声音闷闷的:“……没说什么。”   沈念微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沈韵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把脸转回来,飞快地瞟了姐姐一眼,又飞快地转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说她不会跟我抢妹妹的位置。”   沈念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沈韵洛低着头,整张小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她还说……”她的声音更小了,“她要当的是我姐夫。”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沈念微脸上,她一直淡定的表情难得的“崩”了。   顾婉秋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是我小瞧宁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姐夫?   这不就是从小立志要压倒小沈总么?   ……   姜鸿鹄做梦也想不到,她本来好好的重生一次,以为能享受青春,享受和姐姐在操场上偷偷牵手的美好时光。   可现实是,她过早地成了一名打工仔。   沈念微的执行力不是盖的。从那天琴房讨论结束,到第一份工商注册材料递进窗口,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周。顾婉秋跑的前期手续,沈念微在后面统筹,姜诺宁负责内容板块的搭建,写IP策划案、画角色设定图、拉内容创作者的名单。三个人各管一摊,齿轮咬合齿轮,运转得无声无息。   姜诺宁以为这就够了。   她错了。   沈念微不仅仅在忙创业的事。她还在忙自己的学业高三的课程、大学的先修课、荣尚那边时不时扔过来的压力。   就像是现在,沈念微居然还有精力压着姜诺宁学习,她的笔尖点在草稿纸上,“这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计算错了。”   姜诺宁趴在桌上,头发散了一肩,脸上印着课本的压痕,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她看着沈念微那张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绝望。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生活毒打过之后的疲惫,“你都不困的吗?”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重新算。”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把脸从桌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笔,低下头,开始重新算。   半个学期就这样过去了。姜诺宁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一块肉,两面翻烤,滋滋冒油。学校里要上课、要考试、要应付那些她早就学过却死活想不起来的知识点;放学后要去琴房,讨论工作室的事、看内容创作的稿子、跟顾婉秋开线上会议;回到家还要练琴。   一点不夸张,给姜诺宁累得都要考虑是不是买防脱洗发水了。   可沈念微不一样,她越忙越精神,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早上六点就出现在琴房里,桌上摊着高三的习题册、大学的教材、工作室的进度表、还有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行业周报,她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姜诺宁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趁着课间跑去问沈韵洛。   “洛洛,你姐晚上几点睡?”   沈韵洛正蹲在花坛边吃棒棒糖,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说:“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她还没睡,我醒了的时候她已经起了。”   姜诺宁的心沉了一下。   沈韵洛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歪着头看着姜诺宁,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姜诺宁愣在原地的话。   “我姐最近睡觉不失眠了。”   “以前她晚上总要翻来覆去好久才能睡着,有时候半夜还会醒。现在不一样了,她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连吃饭都吃得比之前多。”   以前,沈括要催很多遍,沈念微才会去公司,去的时候也是一脸冷淡,坐在会议室里,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开完会就走,多一秒都不待。沈括偶尔在饭桌上提起来,语气里带着不满:“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公司以后是你的,你总是这样被动,像什么话?”沈念微不吭声,低头吃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最近这半个多月,沈念微开始自己主动去公司了。不是沈括催了才去,是到了该去的时候,她就自己拎着书包出门了。有时候是去听会,有时候是去看资料,有时候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翻翻过去的项目档案,了解一下荣尚各个板块的业务脉络。   沈括有一次在饭桌上说起这个,语气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欣慰:“念念最近状态不错,主动去公司好几次了,问的问题也比以前深入了。”   苏微沫端着碗,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   沈念微倒是直接,“不是因为你。”   她在看一些大公司的组织框架。这有利于她们自己那个刚起步的工作室。她把这件事当成了心血。她喜欢看姜诺宁笑,看她取得进步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𝔁 ℤℱ   她觉得生活不一样了,不再是重复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   生命也不一样了,不再是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而是沈念微期待着每一天。   苏微沫看了她一眼,“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沈念微盯着她,“他没长嘴么?”   苏微沫:……   沈括皱了眉,“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只是还没来得及发脾气,沈念微已经把碗放下了。   “我去忙。”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碗碟碰撞的余音和沈括那口气还没顺过来的闷哼。   ……   沈韵洛说到这里,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都是因为你吧。”   姜诺宁愣住了,盯着洛洛看。   沈韵洛犹豫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别扭地伸出手臂,飞快地抱了姜诺宁一下,又飞快地松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差点让人以为那只是错觉。   这半个学期,她蹿了个子。之前比同龄人矮小半头的小蘑菇,如今已经追上了正常身高,小揪揪从脑袋顶上移到了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眼睛没有看姜诺宁,而是盯着自己手里那根棒棒糖,好像在跟那颗糖说话,“姐夫。”   姜诺宁的身子僵住了。   洛洛仰头看着她,笑得眼睛很亮。   “我准备去跟大家去三亚游学了,要一个星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马尾在脑后晃了晃,露出那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后颈。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跟集体出去活动。   重来一次,姜诺宁拯救的不仅仅是姐姐。   更是洛洛的童年时光。   那个本该在操场上疯跑、在课堂上偷吃零食、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漫画的年纪,沈韵洛把自己锁在了一栋大房子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姐姐。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背着书包,手里攥着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眼睛里装满了对远方的期待。   她终于可以去做一个十一岁孩子该做的事了。 第91章 第 91 章 吃醋啦   彼时,没人把几个年轻人的一时兴当真。   谁也没有在意,谁也没有相信,几个少年人凭着一腔热血和天马行空的念头,能撬动。   连年以后,姜诺宁坐在那间望得见江景的办公室里,签下又一份投资协议的时候,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都没有、都缺、连打印纸都要省着。   工作室的启动资金凑的   最初的五十万,姜臣给的。   那天晚上姜诺宁坐在家里的书房里,把和沈念微一整理的那沓方案放在姜臣面前。   姜臣地看了看女儿,以为学习的报告,随手拿了。   姜诺宁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地等待。   其实,不没有别的路。只要沈念微开口,要多少钱都有,可姜诺宁不那样,不让姐姐受制于人,好不容易才“逃出”的。   姜臣看了看女儿,“弄的?”   姜诺宁点了点头,“和两个朋友一。”   紧张手心冒汗。   姜臣初不在意的,以为小孩子家家从哪儿拼拼凑凑、七零八落粘的,看看也罢了,毕竟在心里,女儿需要岁数呵护保护的孩子,一直都单纯稚嫩的。预备着翻两页放下,几句“不错”“有心了”之类的话,不伤害孩子的自尊心,把件事体体面面地揭去。   可扫了两行,的手指顿了。   又翻了一页。眉头开始微微往里收。   翻得慢了,几乎一字一句地往下读,那些数字、那些分析、那些原以为不小孩子家家的东西,把那点漫不经心一点一点地碾碎。   方案翻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上,封面朝上,边角对齐。然后靠进椅背里,抬眼,看着女儿。   那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   满眼的不可思议。   姜诺宁看着爸爸,心高高悬着。   姜臣人,份报告详实了个地步,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数据支撑一页压一页,绝不“玩玩”两个字能搪塞去的了。   缓缓地开口了,“五十万,我给。”   姜诺宁心猛地一跳。   姜臣看着,语重心长,“宁宁,要记得,爸爸给些钱,不让拿去成功的,给试错的。”   姜诺宁激动地扑去抱了抱爸爸,眼眶热热的,“谢谢爸爸。”   无论经历多少事,几次重生,爸妈的爱,永远最大的靠山。   五十万,在2011年虽然不少,搁在当时,得上一笔实打实的巨资了,多少人辛辛苦苦攒半辈子也未必攒得下,可放要做的那件事面前,点钱,连个水花都砸不出。   顾婉秋小康家庭,人又要强,不靠家里,之前创业失败一次赔了不少钱,现在手里能拿出的,满打满,五万块。   姜诺宁了一遍又一遍。房租、设备、注册、人工,哪怕都省着,哪怕把那份生活费也填进去,账面上的数字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那些数字。把能的人都了一遍,看看有谁能帮忙。   不仅钱不够,人手也真的不够。   只有三个人。沈念微要忙学业、忙荣尚的事,要顾工作室的整体战略;顾婉秋一个人跑工商、跑税务、跑银行,脚不沾地;姜诺宁更不用了,内容策划、画师对接、IP方案,每一项都要亲自盯着。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醒干活,干眼睛睁不开,倒在床上,第二天继续。   甚至把鹿凉月拉帮忙了。   那天姜诺宁在琴房改方案,鹿凉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百无聊赖地看着。   “底在忙啊?”鹿凉月把薯片袋递,“从开学现在,没跟我好好吃一顿饭。每天课不见人影,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不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   姜诺宁头都没抬,“帮我核对份画师名单。”   鹿凉月愣住了,“……啊?”   “电话、邮箱、擅长的风格,都列出了。帮我挨个查,看有没有错。”   鹿凉月张了张嘴,,看着姜诺宁眼底那两道青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放下薯片袋,接那沓名单,从包里翻出手机,开始一条一条地核对。   从那以后,鹿凉月成了工作室的“编外人员”。不拿工资,也不占股份,帮忙。有时候整理资料,有时候跑腿买咖啡,有时候只坐在琴房里,陪着姜诺宁熬夜。姜诺宁改方案的时候,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作业刷手机,刷没东西可刷了,趴在桌上睡觉。姜诺宁叫回去,摇头,含含糊糊地“不走我也不走”。   姜诺宁本内心挺愧疚的,人家本可以轻轻松松地逛街、追剧、跟朋友吃喝玩乐,却跟着窝在琴房里熬大夜,连句抱怨都没有。   可谁知道,没几天,鹿叔叔突然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喜和感激。   “宁宁啊,叔叔得谢谢。凉月那孩子,问将干,‘不知道’、‘随便’、‘再不济买个学位啊’,把妈气得够呛。可最近,居然主动问我公司经营方面的事,成本控制、客户管理、供应链,问得我一愣一愣的。昨天拿着个小本子,坐在我书房里,一边听我讲一边记,比上课认真。”   鹿叔叔里,声音都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老父亲终于看女儿开窍了的激动。   “在那儿学的。宁宁,那个工作室,叔叔不了解,但能把凉月带成样,叔叔必须得请吃饭,对了,需要资金么?叔叔可以帮忙,千万别拒绝,先投三十万看样?”   姜诺宁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琴房角落里正埋头翻资料的鹿凉月。   那人嘴里正吹着泡泡糖,“啪”的,糊了一脸,白花花地粘在鼻尖和嘴唇上,看智商不太高的样子。察觉姜诺宁的目光,抬头,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看我干嘛?人的电话打不通,换一个吧。”   姜诺宁笑了,半真半假地吻:“凉月,有没有兴趣我工作室?”   鹿凉月一愣,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手指反戳着的鼻尖,满脸都“怕不在逗我”的不可置信。眨巴着眼睛,活脱脱一个呆住了的傻瓜,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我配吗?”   姜诺宁:……   在姜诺宁为钱急得嘴角泡、翻覆去地把那点家底了又的时候,沈念微正坐在琴凳上翻一本闲书。   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的,“不用处找钱。”   姜诺宁抬头。   沈念微的眼睛落在书页上,睫毛垂着,“钱在眼皮底下。”   姜诺宁眨了眨眼,顺着的目光看去,沈韵洛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两只手捧着一本画册,看得津津有味,两条小短腿晃晃去,帆布鞋的鞋带照例系得一松一紧。   可可爱了。   姜诺宁看了两秒,又转回头看着沈念微。   沈念微翻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姜诺宁盯着看了两秒,压低声音:“姐姐,认真的吗?”   沈念微抬眼,看着,“钱闲着也闲着。钱不干活,跟人有区别?”   姜诺宁的嘴角抽了。   看看沈念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地毯上那个正在画册里傻笑的小洛洛,浑然不知被亲姐姐摆上了货架,于心不忍。   姜诺宁始终感觉,在点上跟姐姐不一样,“人性”尚存。   不半个月后,姜诺宁的人性,在各种压力之下,消失殆尽。   姜诺宁不得不将“魔爪”伸向了小鼻嘎。   洛洛今天没去上课,学校下午有活动,提前溜了回。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卫衣,马尾扎得高高的,手腕上那块最新款的小天才手表在阳光里闪了。一屁股坐在姜诺宁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晃去,低头摆弄着手表。   “几点上线?”手表那头传一个小孩的声音,隔着小小的扬声器,又尖又脆,“我先去把作业写了,我妈今天不写完不能打游戏。”   沈韵洛往椅子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我早写完了。快点啊,我先练练手感。”   一边,一边用手表的屏幕给那头的小伙伴发语音,发完一条又一条,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从游戏约周末去哪个商场,从商场约下周要不要一去滑冰。   姜诺宁看着那块手表,舔了舔唇:“洛洛。”   沈韵洛正对着手表那头的人喊“晚上八点不见不散”,听见姜诺宁叫,抬头,眨了眨眼睛,“嗯?”   虽然有点邪恶,欺骗小孩的感觉,但姜诺宁硬着头皮,问:“……要不要入股?”   沈韵洛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啥?”   “入股。”姜诺宁尽量让的语气听正经一点,“,也投一点钱进。以后如果工作室成功了,也联合创始人。”   沈韵洛盯着看了两秒,那目光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在生意场上见太多花言巧语的成年人。把手表从手腕上取下,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有好处?”   姜诺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个洛洛会兴高采烈地答应,至少先兴奋地跳再问细节。   可眼前个十一岁的孩子,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了。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如果以后工作室成功了,会有股份。股份钱。钱。”   沈韵洛歪着头,“知道的,我一向对钱不感兴趣。”   姜诺宁:……   掐死小鼻嘎。   “能帮上?”   姜诺宁点了点头,“能能,只……的零花钱有多少?”   沈韵洛“嗨”了一声,恍然大悟:“原在拉赞助啊。”   姜诺宁:……   沈家的孩子厉害的。   沈韵洛歪着头,从兜里掏出的手机,转给姜诺宁看。屏幕上一个理财账户的数字,那些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姜诺宁盯着看了几秒,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   “三百万,”洛洛随意地问:“够吗?”   够、够吗?   姜诺宁差点掐的人中。   此时此刻,切实地感受了贫富差距了。   姜诺宁的声音有点发飘:“些钱哪的?”   如果苏微沫给的,不能用。   洛洛眨了眨水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我姐之前炒股,我看着那红红绿绿的线挺好玩,央着保姆给我开了个账户。”   顿了顿,歪着头,像在回。   “后,姐姐跟我要绿了,我把钱都弄出了。”   得云淡风轻,好像只在今天食堂的菜行。   姜诺宁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沈韵洛歪着头看,“够吗?不够的话,我有个信托基金,不我姥爷我十八岁才能动。要不急,可以先借,等我十八岁再我——”   “够了。”姜诺宁打断了,声音有点发抖,“够了够了。”   沈韵洛点了点头,把手表戴好,从椅子上跳下,拿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奶茶,叼住吸管,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小仓鼠,咕咚咕咚咽了两口,然后心满意足地“哈——”了一声,眼睛眯成两道缝,整个人冒着傻乎乎的甜气。   姜诺宁看么痛快,心里那点意不去反倒翻上了。蹲下,跟洛洛平视,声音软了几分:“洛洛,回头我成功了,钱肯定。要失败了——”顿了顿,“账也不能赖,记姐姐头上。”   洛洛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咧嘴笑了,一排小白牙亮晃晃的。   “嗨,不三百万么,没事儿。用吧。”把手背在身后,晃了晃身子,语气里带着小孩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洒脱,“反正我准备一辈子做个单身狗,也没地方用。”   姜诺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婉秋。   顾婉秋正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嘴角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在。   姜诺宁默默收回视线。   人不要把话得太早。   钱位之后,事情的推进确实快了不少。办公室租下了,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的四层,不大,但窗户朝南,冬天阳光能铺满整张桌子。注册手续也跑完了,顾婉秋把那本营业执照拍在桌上的时候,几个人围着看了好一会儿。招人的牌子挂出去了,面试的有刚毕业的学生,有在行业里扑腾了几年的熟手,也有纯粹被“二次元创业”几个字吸引的热血青年。   一切都在往前跑,可跑的路,从不平的。   磕磕绊绊得比预中更快。第一个签约的画师,画一半理念不合,撂挑子不干了,预付的定金打了水漂。平台合作谈了好几轮,对方初热情高涨,临签合同突然变卦,内部调整,项目搁置。内容上线那天,后台数据惨淡得让姜诺宁盯着屏幕怀疑人生,熬了无数个夜做出的东西,发出去像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   每一次,姜诺宁都感觉胸口被人闷了一拳。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堆让人头疼的数据,嘴角往下撇,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茄子。顾婉秋也好不哪去,把财务报表翻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沉默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月的现金流又吃紧了。”   只有沈念微不一样。   每一次出了岔子,俩在那唉声叹气的时候,沈念微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下巴,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知道地方。不话,不叹气,不皱眉,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姜诺宁看在眼里,心里越越没底。怕姐姐压力太大,怕把所有东西都一个人扛着,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在崩溃的边缘。   那天傍晚,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夕阳从窗户涌进,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橘红色。姜诺宁端着两杯咖啡走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沈念微面前,在对面坐下。   “姐姐,”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轻,“每次遇问题都不话,在?要压力大,可以跟我的。”   沈念微端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抬头,看着姜诺宁,给了一句:“原失败的感觉?”   姜诺宁:……   第一次对姐姐白眼翻上了天,气的恨不得把手里的咖啡泼在的脸上。   沈念微的确没有骗姜诺宁。   从小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框架里。荣尚集团那栋大楼不的王国,的牢笼。所有人都在“继承人”“以后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言一行代表沈家的脸面”。   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智囊团。方案有人写,数据有人,风险评估有人做,甚至连董事会上的发言稿都有人提前拟好。不在做决策,在执行一个又一个被无数人论证的“正确选项”。像一条被洪流裹挟的船,桨不在手里,方向不在手里,甚至连停下喊一声“我不走了”的资格都没有。   那不活着。那在一条铺好的轨道上,日复一日地被推着往前滑。   可创业不一样。   创业没有智囊团。没有人在耳边“应该样做”“不应该那样做”。没有人替好每一步的风险,没有人替拟好每一句要的话。面对的一个完全陌生没有任何现成答案的世界。   每一个决定都要拍板,每一条路都要蹚,每一次摔倒都要爬。   第一次尝了“失败”的味道。   不但不排斥,反有点好奇新鲜。   失败意味着在做一件没有人替规划的事,不再那个被推着走的继承者,。每一个错误都犯的,每一个坑都踩的,每一次站都撑着站的。   么多年被驯化出的精确、克制、滴水不漏,在一刻像被东西从内部一寸一寸地折断了。不崩塌,蜕皮。旧的壳裂开一道缝,从那道缝里往外挤,有点疼,但终于可以用的皮肤呼吸了。   那种变化,所有人都感觉了。   课堂上,不再冷冰冰地隔绝着所有人的视线,有人从桌边走,甚至会点头。   不上热情,但对沈念微,天翻地覆。   大家都为开心。顾婉秋在群里发了一个“沈总今天对我笑了,我不要升职了”的表情包。沈韵洛在饭桌上跟苏微沫炫耀“我姐今天在学校笑了三次”,被苏微沫一个白眼瞪回去。姜诺宁更开心得不行,觉得像养了一盆花,从种子开始浇水、施肥、晒太阳,终于看开了第一朵。   可快的,姜诺宁又不那么开心了。   因为沈念微一开始笑,代表,桃花要了。   最先嗅气息的顾婉秋。那天从行政楼出,远远地看见沈念微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跟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话。那个男生见,高三的,学生会副主席,长得不错,家世也好,在年级里那种走哪里都有人多看两眼的类型。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个精心调整角度的笑容,正跟沈念微着。沈念微站在那里,听着,偶尔点头,表情谈不上热情,但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婉秋站在走廊拐角,抱着一摞文件,看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姜诺宁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的桃花开了。第一朵。」   会找人告诉的。   姜诺宁当时正在琴房里啃一个冷掉的饭团,看条消息,饭团差点从嘴里掉出。   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咽不下去。饭团冷的,米粒硬邦邦地堵在嗓子眼里,端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才把那口饭团冲下去。   坐在琴凳上,把饭团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支了一口锅,底下架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翻翻去,都静不下。   经历得多,活了两辈子,在商场上可以跟人拍桌子瞪眼,在董事会上可以跟人唇枪舌剑,面对素依的背叛可以冷静地一刀一刀把账清楚。可在件事上,不。所有的成熟、所有的阅历、所有的“人”的笃定,了沈念微面前,全都不作数了。   像一个第一次喜欢人的小姑娘,心悬在半空中,风一吹晃,晃得坐立不安。   门外传熟悉的脚步声。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把那团饭团纸塞进口袋里,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扬,摆出一副“我好我事都没有”的表情。   门被推开了。   沈念微走进,手里拎着书包,校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的头发比早上出门时散了一些,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贴在脸颊边,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表情和平时没两样,清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可姜诺宁觉得在发光。   个认知让更恼火了。   沈念微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抬头,看了姜诺宁一眼,“了?脸么臭。”   姜诺宁淡淡一笑:“自然不如别人的香。”   沈念微的手一顿,看向姜诺宁。   ??? 第92章 第 92 章 俩人都不自觉地向前,慢慢地靠近着对方   “自然不如别人的香。”   姜诺宁话得阴阳怪气,酸味能从城南飘城北。可完后悔了,耳根开始发烫,目光飘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假装刚才只在自言自语。   沈念微会听不出。   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转身,直勾勾地盯着姜诺宁。那目光从上下,又从下上,把姜诺宁整个人巡视了一圈,像在检查一份出了纰漏的报表,找那个错误的源头。   姜诺宁被看得后背发毛,脊背挺得更直了,下巴却越扬越高,一副“我都没,全屏的悟性”的死倔模样。   沈念微看了几秒,“为阴阳怪气的?”   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困惑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   擅长数学、擅长分析、擅长从一团乱麻的数据里理出逻辑。   可感情件事,从没有经历。   那些同龄人早已熟稔于心的暧昧、试探、口心非,于言,像一本没有翻译的外文书,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完全读不懂了。   姜诺宁简直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偏偏姐姐那样纯真地看着。   “没。”把脸别向一边,声音闷闷的,“我心情不好。”   沈念微看了两秒,眉心微微蹙了。   心情不好。   把四个字在脑子里了一遍,又了一遍。姜诺宁的心情为不好?因为月考成绩?因为工作室的事?因为……?   在脑海里把每一种可能性都列了出,又逐一排除。   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既然姜诺宁不,那不问。为数不多学会的关于“与人相处”的事,有些人不话的时候,不要逼。   姜诺宁见真的不问了,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咽下去,转身,走回琴凳旁边,弯腰拎书包,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样一样地掏出,在桌面上摊开。   “今天不练琴了。”努力让变得正常,“快期末了,我得好好复习。姐姐也要毕业了,我不占用时间。”   沈念微看着在桌上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看着那支被攥得死紧的笔,沉默了一瞬。   “我被保送了不知道么?”   姜诺宁:……   抬头看着姐姐,眼神里都哀怨。   沈念微看着,认真地:“其实我一直,学成样的。”   姜诺宁:……   在沈念微心里,学习真的简单的事情,答案都在书上,只要去读好啊。走的位置坐下,也从书包里拿出东西,把笔记本翻开,推姜诺宁面前。   姜诺宁低下头,目光落在纸页上,整个人顿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全字,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和科目。数学、物理、英语,每一条都姜诺宁曾经出错的题、记混的公式、理解不透的概念。旁边用红笔写着详细的解析和易错点提示,有些地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箭头标得清清楚楚。   姜诺宁一页一页地翻去。翻上周月考那道做错的函数题,旁边写着:“换元法,注意定义域。”翻更早之前那道都不对的解析几何,旁边写着:“联立方程后先消y,不要急着展开。”翻英语完形填空,错的那几个空,每一个都被圈了出,旁边写着考点分析和解题思路。   翻最后一页。页脚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一行字。   “期末目标:数学135。”   姜诺宁盯着看了久,“姐姐。”的声音有点发哑,“时候弄的些?”   沈念微看着:“随手弄的。”   ……   话虽然依旧气人,但行为的的确确地感人,姜诺宁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感觉胸口那团烧了午的火,被东西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姜诺宁的情绪好多了,翻开笔记本,拿笔,开始认真学习。   沈念微坐在旁边,安静地翻着一本闲书。阳光从窗户涌进,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细碎的金色。琴房里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纸面的轻响,偶尔姜诺宁停下,皱着眉头盯着一道题看半天,沈念微会从书页后面抬眼,看一眼卡住的地方,然后用笔尾在纸面上点。   不用话,姜诺宁知道点在哪儿。   低下头,顺着那个方向重新读题,果然发现了问题。   又学了一会儿,姜诺宁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姐姐。”的声音放得轻,像在斟酌开口,“之前洛洛……叔叔让出国。……”   没有完。   沈念微翻了一页书,睫毛都没动。   “觉得,”的声音淡淡的,“能左右我的人生么?”   半年,沈念微的变化,沈括全都看在眼里。   不再像那样,冷着一张脸坐在会议室里一言不发,散会走。开始主动要资料看,主动问问题,主动在项目评审会上开口。问得准,常常一句话让对面的负责人额头冒汗。沈括初欣慰的,觉得女儿终于开窍了,终于知道个家业的分量了。   可后发现,不对劲。   沈念微要的那些资料,不仅仅荣尚的业务。要看产业链分析,要看新兴赛道的调研报告,要看那些和荣尚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数据。问的那些问题,不为了接手荣尚做准备,在补一门从未教的课。   在学做一家从零开始的公司。   沈括查了那个工作室。注册资金不大,股东结构简单,法人一个从未听的名字。让人往下挖了挖,挖了沈念微的名字,挖了姜诺宁的名字,挖了那几个年轻人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里租下的那间不大的办公室。   打电话给沈念微,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个小作坊,趁早收了吧。别把心思花在没用的地方。”   沈念微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盯着沈括许久,:“爸,别动。”   沈括的眉头皱了。   沈念微沉默了片刻,声音冰凉,“别让我亲手斩断我的父女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时间。   挂断了电话。   的确不敢轻举妄动了。   现在的沈念微,不六岁时那个需要依附于的孩童了。长出了羽翼,或许不够丰满,但开始飞了,随时有可能飞出巢穴,再也不回头。   只,沈括依旧瞧不上那个小作坊。几个毛孩子,东拼西凑的钱,租了一间朝南的办公室以为在创业了。见太多样的年轻人,热血上头,折腾两年,散伙的时候连打印纸都要分一分。不觉得沈念微能例外。   等着。   等着那个小作坊散掉,等着沈念微碰了壁、吃了亏、心灰意冷地回给铺好的那条路上。   可那个小作坊没有散。   不但没有散,越长越快,快没得及从最初的轻蔑中回神,长成了一棵不能再视不见的树。   第一笔外部投资进的时候,沈括在一个行业饭局上听的消息。坐在对面的老钱端着酒杯,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女儿那个工作室,最近动静不小啊。我底下的人,在二次元个赛道跑了最前面,好几个大平台都在跟谈合作。”   沈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   “一个小作坊,能翻出浪。”   老钱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念微合上书,转头,看着姜诺宁。   的表情那样,清清淡淡的,看不出波澜。   可眼底有光。   “给我的底气。”   姜诺宁的睫毛猛地颤了,看着沈念微。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安静笃定,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底下沉着太多从未对人的东西。   沈念微不知道,人生原有样的活法。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沿着谁铺好的轨道往前滑,不用把所有的委屈和渴望都压下,可以站在阳光下,理直气壮地做做的事。   此刻,教会些的人正坐在面前。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   姜诺宁没有躲。   沈念微也没有。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细微的嗡鸣,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样看着对方。   那种对视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试探,没有闪躲,甚至没有那些成年人才会往里面塞的乱七八糟的暧昧。   可正因为干净,才让人心跳加速。   姜诺宁能感觉的脸在发烫。移开目光,可眼睛不听话,像被东西钉住了,钉在沈念微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   沈念微也在看,没有皱眉,没有偏头,没有像那样在被看得不自在的时候把脸转向窗外。   感觉心跳得快,快像在胸腔里擂鼓,每都撞得耳膜嗡嗡响。   手心也在出汗。对于一向手脚冰凉的沈念微,太反常了。   身体的每一个信号都在告诉——不一样了。   可不明白哪里不一样,也不知道不一样意味着。只茫然地坐在那里,手心贴着掌心,指甲无意识地掐进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从没有样。   窗外的天色暗了大半,暮光从橘红褪成浅紫,又从浅紫褪成一片灰蓝。那点仅存的光从窗户涌进,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把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影子投在琴房的墙上,交叠在一,像一幅没画完的速写,所有的线条都柔软的,所有的边缘都模糊的。   俩人都不自觉地向前,慢慢地靠近着对方。   在关键时刻,沈念微的手机震了,的身子一抖,才骤然发现,一后背的汗。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一张自拍,一个甜美的女孩比着剪刀手,笑得灿烂。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学姐好~我高二的学妹,麻烦通~”   姜诺宁本不看的。不那种会偷看别人手机的人。   但奈何那个头像太可爱了,可爱扎眼。   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沈念微。   沈念微没表情,手指在屏幕上点了,通了。   沉浸在刚才的紧张与悸动中,压根没把个当成一回事儿。   当沈念微再抬头的时候,姜诺宁的眼神变了。   不刚才那种滚烫的的炙热,取代之的一种淡淡的凉意。   盯着沈念微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嘴角弯的弧度甚至称得上温柔,可笑意没有达眼底。   “现在倒挺和善的。”   姜诺宁完,低下头,开始收拾书包。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笔插回笔袋,拉链拉好,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在赶末班车。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把书包甩上肩,转身往门口走。   “不练了?”沈念微的声音从身后传,带着一种没回神的茫然。   “不练了!”   姜诺宁头也不回,门被一把拉开,又重重地摔上了。   “砰——”   那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沈念微坐在琴凳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握着那本翻一半的书。   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尾了一遍。   错了?   门外的走廊里,顾婉秋正抱着一摞文件走,看着姜诺宁从琴房里冲出,步子又快又重,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马尾在脑后甩甩去,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了引线的烟火,随时都要炸。   “宁——”没得及开口,姜诺宁从身边掠去了,带一阵风,把抱着的文件吹得页角翻飞。   顾婉秋站在原地,看了好半天,把门打开了。   沈念微坐在琴凳上。姿势没变,表情没变,手里的书翻在刚才那一页。   顾婉秋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一圈。   “干了?”   沈念微抬头,看了一眼眼里都茫然,跟着反问:“我干了?”   ……   当天晚上,姜诺宁一口饭都没吃。   徐莉在餐厅喊了三遍,窝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句“不饿”,连灯都没开。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念微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今天的那道函数题,回去又做了一遍吗?」   第二条:「明天早上喝?」   第三条:「?」   姜诺宁盯着那个孤零零的问号看了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动了动,又缩了回去。   把手机翻去扣在床上。   不回。   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黑暗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挡都挡不住。   今天下午那个好友申请的备注——学姐好~我高二的学妹~   那个波浪号,那个语气,那个甜发腻的头像。太熟悉了。主动的、热情的、带着一点恰好处的崇拜和撒娇,一步一步地靠近,直那个人再也看不见别人。   知道多了。可控制不住。   姐姐不会的。   可——万一呢?   姜诺宁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发热。   从不怕输。从重生的第一天,做好了输的准备。输给素依,输给蒋毅,输给那些等着看姜家笑话的人。   都不怕。   可一次,怕了。   怕拼尽全力,最后只能远远地看着姐姐,看着对别人笑,看着别人站在身边,看着别人拥有曾经拥有的一切。   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那个画面了一遍又一遍,沈念微和别人在一。一吃饭,一散步,一在琴房里弹琴。那个人会叫“姐姐”,会微微侧头,嘴角弯一个浅浅的弧度。   光,姜诺宁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蜷成小小一团。   了后夜,连姐姐跟别人未的孩子叫,都好了。   手机又震了。   没有看。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边上,屏幕暗着,再也没有亮。   城市的另一端,沈念微正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书本,笔帽套在笔尾上,压根没拔开的状态。样坐了快半个小时了,一个字都没写。   不拖延的人。每天晚上几点几点做,都安排得清清楚楚,精确分钟。可今天,的时间表像被东西卡住了,所有的计划都停在原地,都推不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嘴里叼着一根冰棍,腮帮子鼓鼓的,奶白色的冰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小道,赶紧伸舌头舔了回去。   “姐——”   沈韵洛见姐姐没赶,整个身子挤了进,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走书桌旁边,把冰棍换左手,右手往桌沿上一撑,屁股一抬,熟练地坐了沈念微腿上。   “干嘛呢?”   沈念微没话。   沈韵洛也不在意,晃了晃腿,把冰棍叼在嘴里,两只手撑在姐姐膝盖上,开始打秋千。小腿一前一后地晃着,脚后跟轻轻磕在椅子腿上,发出有没的闷响。冰棍化了,水滴在姐姐的腿上,沈韵洛心虚地看了一眼姐姐,居然没反应。   “姐,啦?”   沈念微垂着眼,不话。   沈韵洛把冰棍从嘴里拔出,仰着脸,下巴搁在姐姐的锁骨上,往上蹭了蹭,声音软下,带着一点撒娇的黏糊劲儿:“姐姐~跟我嘛~”   沈念微不话,但眉心那点褶皱,比刚才深了几分。   沈韵洛不放弃。从小样,姐姐不的时候,磨,磨姐姐烦了、开口了、哪怕只“嗯”一声,觉得赢了。   “嘛嘛嘛——”晃着姐姐的手臂,冰棍差点甩出去。   沈念微终于开口了。   “了也不懂。”   沈韵洛愣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一排小白牙亮晃晃的。把冰棍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我不懂啦?我可小精豆子。”   咽下嘴里那口冰水,认真地盯着沈念微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了笑。   “姐,”的声音放轻了,“和宁宁姐姐吵架了?”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不回我消息。”   那语气,委屈得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小孩。   沈韵洛看姐姐那委屈的模样,也不知道心态作祟,居然有点暗爽。   姐也有今天啊?   洛洛假装关心地问:“做了?”   沈念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都没做。”   的那叫个理直气壮。   沈韵洛叹了口气,“那生气的?给我学学。”   沈念微看了一眼,犹豫了,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尾讲了一遍。从姜诺宁阴阳怪气地“自然不如别人的香”,通了那个学妹的好友申请。讲得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原得一丝不苟,像在做案情复盘。   沈韵洛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冰棍棒从嘴里抽出,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转回头,看着姐姐。   “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我明白了。”   沈念微看着。   沈韵洛伸出手,戳了戳姐姐的脑门,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宁宁姐姐吃醋了。”   沈念微看着,眉心那道褶皱更深了。   “吃醋?”   把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第一次听个词。   沈念微摇了摇头,“不可能,懂?”   为要听小屁孩在里废话。   沈韵洛翻了个白眼,从姐姐腿上跳下,站在书桌旁边,两手叉腰,下巴微微仰着,“我不懂?”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质疑了专业能力的不满,“我从四年级开始收情书了。现在抽屉里压着好几封呢,有一封写的可感人了,折成千纸鹤的,我都没舍得拆。”   沈念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信。   洛洛扔出重.磅.炸.弹,证明的实力:“女朋友都交了三个了。”   沈念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93章 第 93 章 因为吃醋的小吵架   沈念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因为对妹妹的感情生活有多在意,三个字从十一岁的沈韵洛嘴里出,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坦然。   重复了一遍,“三个?”   沈韵洛点了点头,“三个。”   沈念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个小东西。   沈韵洛被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揪揪颤了颤。   “姐,么看我干嘛?”   沈念微:“的些‘在一’,那种,手拉手去小卖部买冰棍,然后跟全班宣布‘我在一了’的那种‘在一’?”   沈韵洛感觉被冒犯了,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伏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河豚,气鼓鼓地瞪着姐姐。   “坏姐姐!”深吸一口气,“我跟掏心掏肺地把底牌都亮出了,眼神?在鄙视我吗?——”   不下去了。觉得被伤害了,把手里那根吃完的冰棍棒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走。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每一步都踩得重,像在用种方式表达的愤怒。走门口的时候,停下,没有回头。   “不教了!”   门被一把拉开,又重重地摔上了。   “砰——”   一声比下午姜诺宁摔门的那声响,震得书架上的相框都在微微晃动。   沈念微坐在书桌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那扇在微微颤动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姜诺宁的对话框。   三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一个回复都没有。   看了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翻覆去地转着妹妹的那两个字。   吃醋。   把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虽然……不相信妹妹那小鼻嘎的不靠谱的话。   可……如果姜诺宁真的在吃醋呢?   那不意味着——在意?   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的时候,像有人在心口轻轻挠了。   沈念微的睫毛先猛地一颤,随即,的眼皮便不自觉地微微垂了下去,像在掩饰。   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目光飞快地往走廊两端扫了一眼,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声控灯安安静静地亮着,连一只路的猫都没有。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抬手,用手背轻轻捂住了的嘴,无声地笑了。   种感觉不一样,人生从未体验的。像有人趁着夜色,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酸涩的糖果,酸意从两颊漫开,丝丝缕缕的甜也从舌根深处悄悄地泛了上,缠缠绕绕的,都咽不干净。   第二天早上,姜诺宁果然没有带咖啡。   不只没有带咖啡,甚至没有在校门口等沈念微。   沈念微从车里出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脸上,暖洋洋的。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斜坡下面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   没有那个扎马尾的身影。   课间的时候,沈念微去了琴房。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琴凳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姜诺宁平时用的那个。走去,拧开盖子,里面温着的抹茶拿铁。   少糖,燕麦奶。   喝了一口。味道对的,和每一次一样。   可人呢?   把盖子拧好,把保温杯放回原处,退后一步,靠在钢琴边上,抱着手臂,等着。   等了整个课间。   没有人。   上课铃响的时候,拎书包,走出琴房。路姜诺宁教室门口的时候,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却从门缝里扫了进去。   姜诺宁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握着笔,正低着头写。的表情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和那本习题册。   没有抬头。   沈念微站在走廊里,隔着一扇半开的门,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中午,沈念微在食堂里看见了姜诺宁。   坐在食堂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里,对面坐着鹿凉月。鹿凉月面前摆着一个堆得满满当当的餐盘,正在啃一块糖醋排骨,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姜诺宁面前也摆着餐盘,但几乎没动,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一个小洞,米饭被戳得乱七八糟。   沈念微端着餐盘,在离不远的位置坐下。   俩人都没看见。   沈念微端着碗,慢慢地喝着汤。   鹿凉月皱眉看着姜诺宁茶饭不思的模样,“吵架了?”   姜诺宁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有。”   “那了?”   鹿凉月把嘴里的骨头吐出,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声音压低了半度,“不惹了?我不不好啊,我觉得吧,天天对掏心掏肺的,那个人又不太会表达,我怕委屈了。”   姜诺宁要死不活的样,不知道今天不缠着姐姐,不其小姑娘跟在姐姐身后了。   “别嫌我话多,我朋友我才的。看,每天早上给带咖啡,放学了去琴房等,有事比谁都上心。可呢?有没有跟一句暖心的话?有没有主动找?”   鹿凉月越越劲,筷子在空气里点了几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疼:“我不挑拨啊,我觉得,么好的人,值得被人好好对待。天底下好看的姐姐多了去了,又不只有一个。”   姜诺宁伸手拽了拽的袖子,“凉月,别了……”   “让我完,”鹿凉月一把甩开的手,“我为好。要通了,其的交给我。我知道,不喜欢那种又漂亮又死鱼脸的类型么?我认识好几个学姐,都那个类型,咱学校的不够,旁边的育才也有,——”   话没完,一个餐盘从身后伸,轻轻地放在了鹿凉月旁边的桌面上。   不重,但瓷碗磕在木桌面上那一声轻响,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   鹿凉月整个人僵住了。的脖子像生了锈的发条,一格一格地往旁边转,转得极慢。   沈念微在旁边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偏头,看了鹿凉月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称得上柔和。   鹿凉月觉得的心跳停了,在心里念了一百遍阿弥陀佛。   完了完了完了。刚才了?冷着个脸?连个笑都舍不得给?要给宁宁介绍别的学姐?   鹿凉月恨不得把的舌头咬下。   偷偷瞄了一眼沈念微的脸色,好,没有变冷,没有变黑,甚至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看心情好像不错。   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念微肯定没有听见。一定没有。坐得那么远,食堂又么吵,可能听得见?   鹿凉月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安慰,刚把心放回肚子里,正准备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沈念微偏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称得上柔和。   “的那些学姐,”沈念微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真的那么好看么?”   鹿凉月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筷子悬在半空中。   “……那、那当然没有的。”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尾音发着抖,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桌子底下去。   沈念微点了点头,端着餐盘站,转身往打菜窗口走去。   刚走开两步,鹿凉月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整个人塌了下。一把抓住姜诺宁的手腕,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一张一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疯狂输出。   “听见了吧?肯定听见了吧?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宁宁跟我实话,不生气了?我靠,以后俩要真的成了,我,我——”   姜诺宁被晃得头晕,伸手按住的手背,压低声音:“没那么小气。”   “真的?”   “真的。”   鹿凉月半信半疑地盯着看了两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食堂天花板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信女鹿凉月从今天开始吃素,一日三餐,绝不食言——”   姜诺宁被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正要,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打菜窗口那边折返回。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去看沈念微餐盘里的东西。   白米饭,一小碗。   清炒时蔬,一碟。   紫菜蛋花汤,一碗。   有——一碟红烧鱼。   那条鱼躺在碟子里,眼球突出,嘴巴微张,鳍尾僵硬地贴在盘底,酱汁浓稠地裹着僵直的身躯。死不瞑目。   死鱼脸。   沈念微淡定的款款坐下,对着鹿凉月嫣然一笑:“吃么?”   鹿凉月:……   ——   晚上,工作室。   城南那栋老写字楼的四层,灯亮着。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油画。   姜诺宁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策划案,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久,一个字都没写。   沈念微坐在对面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同样久没有敲下一个字。   顾婉秋从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出,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回扫了一圈。   不对劲。   顾婉秋端着咖啡杯,在两个人之间站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拉开椅子坐下。   “我跟个事儿,”的语气尽量放得轻快,“工作室最近不招了几个人嘛,也都见了。”   姜诺宁没动,沈念微也没动。   根本无人捧场。   顾婉秋硬着头皮往下:“前两天新的那个,记得吗?那个从大厂出的,做运营的,叫林妍的那个。”   沈念微的睫毛动了。   “吧,能力真的强,了没几天把我那个内容分发的流程捋顺了。人也好相处,做事利落,话也爽快,我跟对接了几次,感觉挺合拍的。”顾婉秋里,顿了,语气里多了一点试探,“那个风格,觉得样?大姐姐型的,成熟稳重,做事靠谱……”   沈念微的眉头微微蹙了,盯着顾婉秋看,眼睛都不带眨的。   顾婉秋飞快地调转话头:“不个人吧,都好,太严肃了。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钱似的,底下的人都有点怕。我觉得我工作室的氛围轻松一点好,种大姐姐型的,可能不太适合。”   沈念微的眉头松开了。   顾婉秋又换了一个方向:“对了,有一个新的,可能没见。上周刚入职的实习生,叫苏晚,在读大三,学设计的。小姑娘长得特别可爱,圆圆脸,大眼睛,话声音软软糯糯的,一开口笑,笑有两个小酒窝……”   姜诺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顾婉秋飞快地扫了一眼,继续:“设计功底也不错,虽然经验浅,但有法,特别勤快。昨天主动留下帮我整理素材库,弄快十点才走。种小朋友,带应该挺有成感的——”   姜诺宁嘴角挂着冷笑,抬头看着顾婉秋。   顾婉秋:……   话锋一转,“不吧,太年轻了,经验差点。小朋友嘛,法多,落地难,得让人带着。我工作室现在个阶段,更需要能独当一面的人。可爱可爱,但干活不行,也不行。”   姜诺宁不吱声了,看那意思满意了。沈念微也不吭声了,手指搭在键盘上,眉心的褶皱终于舒展开,整个人恢复了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有顾婉秋差点要哭了。   缓缓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整理简历的人事小姑娘,嘴唇翕动了,又翕动了,“哎,那个谁啊,”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生活毒打后认命的平静,“最近咱招新人,记得把好关。不找大的,不找小的,不找漂亮的,不找英俊的。”   人事小姑娘手里的简历哗啦一声全撒了。A4纸像雪花一样飘了一地,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捡,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两位老板的方向瞄。   沈念微和姜诺宁同时看了彼此一眼。   目光撞在一的瞬间,又同时弹开了。一个低头看屏幕,一个低头看纸面,动作整齐得像排练。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翻纸声,谁也不话,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婉秋靠在椅背上,看看个,又看看那个,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了。站,走沈念微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人的无奈:“哎,差不多得了啊。人家宁宁毕竟比小,让着点。哄哄,一会儿好了。”   沈念微的手指顿了。抬头,看了顾婉秋一眼,没吱声。   不不哄,不会。活了十六年,学解最难的数学题,分析最复杂的财务报表,在一屋子成年人面前滴水不漏地发言。没有人教哄人,低头,在惹人生气之后一句软话。   可确实难受了一整天。从早上在校门口没有等那杯咖啡开始,心里像被东西堵住了,都不对劲。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没胃口,开会的时候脑子里全姜诺宁摔门去的背影。   事都干不下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不知道时候开始飘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念微站,从门后拿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撑开伞,没有走。   了几分钟,姜诺宁背着书包从楼里出。低着头,没有撑伞,细密的雨丝落在的头发上,浑然不觉,步子不紧不慢地往街边走。   一把黑伞从身后伸,稳稳地撑在了头顶。   姜诺宁的脚步顿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那么继续往前走。沈念微走在的左边,伞完全倾向那一侧,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深灰色的外套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着。   姜诺宁低着头,闻了那股熟悉的薄荷味。从姐姐身上漫的,清冽的,凉丝丝的,混着雨水潮湿的气息,把整个人裹住了。   的心跳快了一拍。   明明在生气。明明不理。明明告诉一次一定要硬气一点,不能让姐姐觉得好哄。可那股气味一漫,的心软了一半。   抿着唇,不吱声。   沈念微走在身侧,攥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泛白。侧头,看了姜诺宁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在心里把要的话翻覆去地了好几遍。太软了不像,太硬了怕更生气。不点又不甘心。   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姜诺宁。”   姜诺宁没应声,但脚步慢了下。   沈念微攥紧伞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费了好大劲才鼓的勇气:“不要生气了。”   姜诺宁的脚步没有停,但的耳朵竖了。   沈念微顿了,斟酌接下的话该。又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半句一鼓作气地吐了出:“样会影响工作的。”   姜诺宁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站在雨里,半边身子在伞下,半边肩膀露在雨幕边缘。缓缓地转头,看着沈念微那张认真近乎诚恳的脸。   姐姐在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揶揄,甚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在认真地、真诚地、用所能的最合理的理由,劝姜诺宁不要生气。   姜诺宁的脸,肉眼可见地方了。 第94章 第 94 章(二更) 正文完   沈念微懂安慰人的。   不安慰好,一开口,差点给姜诺宁原地引爆。   直接把那点心软给弄得烟消云散。冷冷地回头,看着沈念微,声音不带一点温度:“不劳沈总挂心。”   沈念微:“……”   知道踩雷区了。可话出去,覆水难收。   两个人一路走着,谁也不话。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沈念微撑着伞,始终倾向姜诺宁那一侧。姜诺宁走在伞下,余光扫姐姐的外套肩头湿透了。   的脚步慢了下。   快家门口的时候,姜诺宁停下,心软了,叹了口气,像把一整天攒下的情绪都揉碎了吐出。   闷闷地开口了,没有看沈念微,“姐姐,明天琴房——”   姜诺宁在给递台阶。   沈念微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嗯。我会去给补课。听数学考了68分。”   姜诺宁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冲天灵盖了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再见!”   坏姐姐!   再也不要理了!!!   个念头在姜诺宁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从第一节课转放学铃响。收拾书包的时候把笔袋摔得啪啪响,拉链拉得又急又重,鹿凉月坐在旁边,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妈耶,死鱼脸又做了,让姜大小姐那么不开心?   然股气势只维持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   一阵风吹,凉飕飕的,灌进的领口。下意识地抬头,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下面。   沈念微的车停在那里,从车里出,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   可今天,树下空无一人。   时候,沈念微倒听话了。   姜诺宁将目光收回,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低着头,一个人往外走。   笨姐姐!   谁也没,场别扭闹了整整大半个星期。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   姜诺宁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看着眼睑下方那片越越深的青灰,深刻理会了叫“为伊消得人憔悴”。   鹿凉月端详了好一阵,有点生气,“居然背着我偷偷减肥!”   姜诺宁一个大白眼翻了去。   五月的风吹进了校园,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栀子花将开未开的清甜。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浓密的树荫在水泥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高三的走廊里多了一块倒计时牌,红底白字,写着“距高考有28天”。   沈念微要毕业了。   个念头从姜诺宁脑子里冒出的时候,正在琴房里练琴。手指落在琴键上,弹的那首最简单的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下的那首。   可今天,弹错了三个音。   停下,手指搭在琴键上,低着头,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键,看了久。   以姐姐的成绩,以的能力,以沈家的资源和背景,可以去任何去的学校。国内的,国外的,顶尖的,一流的,只要去,没有去不了的。   原本该出国进修的。   沈家在海外有商业布局,出去几年,视野不一样,人脉不一样,以后的路会更宽。   可选择了本市的学校。   姜诺宁知道为了。   重生的经历,让对个世界有着的通透与理解。   那些曾经让痛不欲生的背叛,如今再看,不一道结了痂的旧疤。那些曾经让夜不能寐的计,如今再,也不棋盘上早看透的几步烂棋。   以为够冷静了,足以把个世界的一切得失都看得云淡风轻了。   可此刻,的胸口闷闷地疼了。   影响了姐姐的人生。   姐姐本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可以遇见更多的人,可以看见更广阔的世界,可以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更精彩的路。   下午,站在高三(二)班教室门口的时候,正最后一节课。   走廊里安静,阳光从窗户涌进,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靠在门框上,往里面看了一眼。   沈念微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前倾,面前摊着课本,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正低着头看黑板。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板书,数学老师在上面画辅助线,粉笔吱吱嘎嘎地响。   阳光从身后的窗户涌进,落在的侧脸上,把那一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浅金色。   的姐姐永远那么突出,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姜诺宁看了久。   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沈念微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天前,发的那句“不劳沈总挂心”,下面一片空白。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打了一句:   「姐姐,放学别走。」   发送。   抬头,透教室的门缝,看见沈念微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   沈念微正在记笔记。的手指顿了,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看了两秒,立即放下了笔。   拿手机,低下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隔着大半间教室,隔着几十个埋头做题的同学,隔着从窗户涌进的初夏的阳光,姜诺宁看见姐姐的眼睛亮了,自顾自地笑了。   姜诺宁站在走廊里,痴痴地看着嘴角的笑。   放学的铃声响了。   教学楼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出,笑声、喊声、书包带子甩动的声音混在一,热热闹闹的,把走廊灌得满满当当。   姜诺宁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远远地,看见沈念微从教学楼里走出。   姐姐走路一向不急不缓的。   可今天不一样,步履匆匆,带着急切。   看姜诺宁那一刻,沈念微的脸上骤然绽放了璀璨的笑容。   再也不之前冷冰冰的了。   小心翼翼呵护了一年多才换的笑啊。   两个人沿着校园后面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慢慢地走。夕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在水泥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从远处的操场吹,带着青草被太阳晒之后特有的清甜气息。   姜诺宁走在沈念微左边,两个人在夕阳里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又分开,又交叠。   “姐姐,”姜诺宁开口了,“决定好去哪所大学了?”   “嗯。”   “哪个。”   “B大。”   “为没选出国?”   沈念微偏头,看了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碎金,映着姜诺宁的倒影。   “不为。”   姜诺宁低下头,盯着鞋尖。   “姐姐,”的声音更轻了,“因为我么?”   沈念微沉默。   姜诺宁抿了抿唇,“我不因为我……耽误。”   沈念微的脚步停住了。   姜诺宁也跟着停下。没有看沈念微,目光落在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   的声音低,“留在里,因为我。我知道。可姐姐,有没有,感情种事……不一定要朝夕相处的。以后我可以打电话,可以发消息,可以视频。要我了,放假了也能回。不非要——”   “姜诺宁。”   沈念微的声音从旁边传,干净利落地把的话打断了。   姜诺宁抬头,对上沈念微的目光。   沈念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落在的脸上,把的睫毛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可那层金色底下,的眼眶开始泛红了。   “约我,为了个?”   开口即哽咽。   姜诺宁的心猛地缩了。   沉默在小路上蔓延开,风穿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沈念微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不理我几天,”的声音哑得不像的,“我都干不下去。”   姜诺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上课的时候走神,脑子里全的脸。开会的时候,脑子里都的笑。”沈念微的声音越越轻,像在自言自语,“吃饭的时候没胃口,连许久没有的失眠,都又开始了。”   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裙摆,“我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给发消息,打了字,删掉。又打,又删。我不知道该,我怕我错了,会更生气。”   沈念微不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从小大都,那些翻涌的情绪了嘴边,总被压成沉默,压成面无表情,压成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   “我没有种情绪。我不知道叫。我不知道该处理。堵在里——”抬手,指尖轻轻点了胸口的位置,“从早晚,我赶不走。”   沈念微的人生,从没有么无能为力。   抬头,看着姜诺宁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蓄满了水光。   “只不理我五天,我难受得都干不下去。让我忍受四年?”   姜诺宁的眼泪子涌了出。   沈念微看着,喃喃低语,“十六岁生日那天,该知道我做的。”   姜诺宁的睫毛猛地一颤。   “,让我燃了活的念头。”沈念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现在,要亲手掐断么?”   姜诺宁再也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一把将沈念微拉进怀里,把脸埋进姐姐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一个字都不出。沈念微的手慢慢抬,回抱住了。   暮色从梧桐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里。   在人人往的校园里,肆无忌惮地拥抱着。   不远处,梧桐树后面,三颗脑袋摞在一,从上下依次沈韵洛、顾婉秋、鹿凉月。   沈韵洛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压低声音问:“好了没好了没?抱上了没有?”   简直要疯了。   几天,在家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姐姐人回了,魂没回。吃饭的时候端着碗,筷子伸出去,不看菜,直接戳鼻子里了。   有昨天晚上,沈韵洛看见姐姐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看了久,自言自语,“明天早上,会不会带咖啡?”   顾婉秋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抱上了,终于啊。”   鹿凉月蹲在最底下,被压得龇牙咧嘴,“能不能轻点……我的脖子……”   顾婉秋叹了口气,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里满劫后余生的疲惫:“不管了,和好行。再闹下去,工作室都要让整散架子了。”   三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鹿凉月:“吵个架,身边人频频遭殃受害。”   沈韵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谈恋爱么麻烦?”   顾婉秋看了一眼,“小屁孩懂?”   沈韵洛冲翻了个大白眼,“懂,也没看见带女朋友回啊。”   鹿凉月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人的了然:“顾姐姐心思在工作上,以为谁都像,小屁孩。”   话音刚落,沈韵洛炸了。张牙舞爪地扑去,鹿凉月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推我搡,胳膊绞着胳膊,鞋尖怼着鞋尖,在梧桐树下直接滚成一团。   刚和好抱了一会儿的沈念微和姜诺宁一扭头,看见副场景,赶紧跑了。   好听点拉架的。   沈念微一把拽住沈韵洛的后衣领,把人往后拖,嘴里着“别闹了”,手却不动声色地把妹妹往身后一护。姜诺宁则挡在鹿凉月前面,手臂一横,把朋友和沈韵洛隔开,嘴里也着“行了行了”,眼神却分明在问鹿凉月“没事吧”。   两个人嘴上都在劝,手上都在护,拉偏架拉的那叫个明显。   空气里又弥漫了那股熟悉的火药味。   顾婉秋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简直鸡犬不宁。”   可才人生,不么?   沈念微从没有,十七岁的人生会满滚烫的、吵闹的、真实的绚烂。   之后的一年,工作室蓬勃发展的一年。   仿佛一夜之间,风向变了。之前那些连正眼都不瞧的投资人,开始托人递话,约饭局,“小姜总时候有空,一吃个饭”。之前那些嫌体量太小不愿意合作的平台方,也开始主动抛橄榄枝,条件开得比当初优厚了不知多少倍。   顾婉秋那段时间手机响个不停,一天接几十个电话,有探口风的,有约见面的,有直接甩一张空白合同“条件填”的。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幽幽地叹了口气:“咱求爷爷告奶奶找人要钱,现在钱排着队求咱收。世道,变得可真快。”   姜诺宁正在改方案,头都没抬,嘴角弯了:“不世道变得快,把事做成了,别人才看得见。”   沈念微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份行业报告,闻言抬眼,看了姜诺宁一眼,没话,唇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微微漾开了。   工作室名字那天,个普通的傍晚。三个人加班天黑,顾婉秋“总不能一直叫工作室吧,得有个正式的名字”,姜诺宁了,歪着头看向窗外。那天的月亮好,弯弯的一牙,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笼着一层薄薄的云雾,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忽然那晚。三个人第一次坐在琴房里,把那份被沈念微整理得密密麻麻的方案摊在桌上,每个人都眼里有光。那晚的月色,也般朦胧。   “叫‘月色朦胧’吧。”   顾婉秋愣了,随即反应,看看沈念微,又看看姜诺宁,嘴角抽了:“……个工作室名字都要塞我一嘴狗粮?”   沈念微没话。低下头,翻了一页报告,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顾婉秋分明看见的耳尖红了。   名字么定下了。后的年,当“月色朦胧”四个字出现在各种榜单、报道、行业峰会上,被无数人反复提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最初的历。   工作室慢慢的也从最初的沈念微、姜诺宁、顾婉秋,加上半个编外人员鹿凉月,发展了四十多人的规模。城南那栋老写字楼的四层不够用了,搬去了CBD一栋崭新的写字楼,整整两层,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招人的时候,人事小姑娘再也不用纠结“不找大的、不找小的、不找女的”种荒唐标准了,简历像雪片一样飞,只需要挑最合适的。   顾婉秋从最初的跑腿打杂,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运营负责人,手下管着二十几号人,做事雷厉风行,话掷地有声,再也不那个在公务员考试和创业之间摇摆不定的毕业生了。沈韵洛偶尔工作室串门,看见顾婉秋开会时那副一不二的样子,总要撇撇嘴,小声嘟囔一句“装模作样”,然后被顾婉秋一个眼神瞪回去。   沈念微依然最让所有人安心又最让所有人怕的那个人。   在,天不会塌。不在,所有人都觉得少了主心骨。   姜诺宁,从最初那个写方案都要人教的职场新人,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内容负责人。画的角色设定图堆了满满一柜子,有些变成了动画、漫画、周边产品,被无数人看、喜欢、讨论。偶尔翻那些早期的、粗糙的、连线条都画不直的手稿,会笑,然后继续埋头画新的。   终于实现了理,把爱好与工作完美的结合。   一年半,长高了两厘米。头发长了,扎马尾只需要一根发圈,现在要绕三圈。的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点婴儿肥,下颌线比之前清晰了几分。   站在镜子前,看着,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上一次的个时候,在做?在素依身边,在画室里,在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里,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无忧无虑地下去。   一次不一样。   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在改了十几版的方案、在无数个和姐姐并肩走回家的夜晚里,一步一步走的。   累。但踏实。   五月的风吹进了校园,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浓密的树荫在水泥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高三的走廊里又挂了倒计时牌,红底白字,写着“距高考有30天”。   一次,站在倒计时牌下面的人,姜诺宁。   也要毕业了,迎了的十八岁。   鹿凉月趴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那群踢球的男生,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咱毕业以后,不各奔东西了?”   姜诺宁靠在栏杆上,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沉默了片刻。   “不会。”   鹿凉月转头看,嘴里叼着那根棒棒糖,地眨了眨眼睛。   姜诺宁靠在栏杆上,没有看,目光落在远处那排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上。   “凉月,”开口了,声音轻,“以后要干家里的古董生意么?”   鹿凉月愣了,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了,摇了摇头。   “不干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爸那个生意,漏洞太大了。我不觉得,总觉得做都对,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可经历了么多……”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棒棒糖,“我现在都懂了。”   姜诺宁没有话,安静地等着。   鹿凉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那双总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份小心翼翼,“宁宁,愿意让我一直跟着么?”   姜诺宁看着,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凉月,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倒像在跟我求婚。”   鹿凉月的脸子红了,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最后只狠狠地咬了一口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少。”   姜诺宁收了笑,看着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当然愿意。”   鹿凉月咬着棒棒糖,整个人像一棵羞答答的小白菜,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蹭去,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当答应了啊。”   “答应了。”   “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拉钩。”   姜诺宁笑着伸出手,小指勾住鹿凉月的小指,两个人晃了晃,大拇指贴在一,像小时候做的无数次那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   “不好意思,见证了的婚礼。”   鹿凉月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猛地转头,嘴里那根棒棒糖差点飞出去。   沈念微不知道时候站在了身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肩线笔挺,腰身微微收拢,衬得整个人清瘦挺拔。里面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下身一条同色系的西装裤,裤线笔直,脚上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臂上搭着那件脱下的深灰色风衣。   一年半的时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眉眼的轮廓比从前更深了,下颌线锋利干净,整个人从内外透出一种被时光打磨的从容。   几个路的学妹看见,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有人偷偷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有人飞快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耳根悄悄地红了。有个胆子大一点的,走去了又忍不住回头。   沈念微浑然不觉,对着鹿凉月淡淡的笑。   鹿凉月觉得笑简直比鬼片恐怖,立即求助地去看姜诺宁。   谁,位才刚拉了钩好了苟富贵无相忘的好朋友,正两手叉腰,母夜叉一样皱着眉恶狠狠地盯着那几个学妹。   鹿凉月觉得笑简直比鬼片恐怖,双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倒退,光速消失。   姜诺宁一直盯得那几个学妹,脚步从慢吞吞变成了小跑,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楼梯口,才收回目光,拍了拍手,转身。   沈念微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正看着,唇角挂着笑。   姜诺宁被看得耳根发烫,刚才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儿子泄了大半。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声音闷闷的:“……看看。”   沈念微没话,唇角那道弧度却深了几分。从口袋里抽出手,把搭在手臂上的风衣拿,往姜诺宁面前递了递。风衣的面料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和身上的一模一样。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把那层香气吹散了些,又聚拢,丝丝缕缕地缠在姜诺宁的呼吸里。   “穿上。”   姜诺宁伸出手,接了那件风衣。把风衣披在肩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垂下遮住了的指尖,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穿操场,走那排种满梧桐的小路。   学校后门出去,一条沿着护城河的石板路。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边的梧桐比校园里的更老更高,枝叶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浓密的拱廊,把天光筛成细碎的金色碎片,洒在青灰色的石板路面上。   沈念微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姜诺宁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看得入了神,没注意沈念微停了下。   “哎——”   一头撞了上去,鼻尖磕在沈念微的后脑勺上,疼得龇了龇牙,眼眶子红了。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沈念微转身。   沈念微揉了揉的发,“走路不看路。”   姜诺宁揉着鼻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停下也不一声。”   沈念微没有接话。抬头,看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方方正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姜诺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念微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细细的,坠子一弯月亮,弯弯的,边缘镶着一圈极小的碎钻,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细密的光。月亮的弧度被雕琢得精致,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我的世界,给的。】   姜诺宁的眼眶子红了。抬头,看着沈念微。   沈念微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绕姜诺宁身后,轻轻拨开散落在后颈的碎发。   银色的坠子落在锁骨下方,凉丝丝的,贴着皮肤。   “生日快乐~”   沈念微那双曾经满淡漠的眸中,如今尽温柔,姜诺宁低下头,看着那弯月亮,笑了,“谢谢,好漂亮。”   河水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波光粼粼的,远处的桥上有车流经,车灯一盏一盏地亮,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俩人肩并肩地坐下。   姜诺宁看着的眼睛,的认真:“姐姐,我十八岁了,要送一件礼物。”   沈念微盯着的眼睛,心跳开始加速,难道……   姜诺宁低下头,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支细细的画笔。   拉沈念微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沈念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但没有缩回去。   姜诺宁低下头,笔尖落在手腕内侧。凉凉的,细细的,从疤痕开始的地方笔,一笔一笔地往上描。   沈念微低着头,看着那只蝴蝶从笔下一点一点地成形,心跳忽然快了。   觉得蝴蝶眼熟。   可记不那哪里。   也记不那何时见。   姜诺宁低着头,专注地画着最后几笔。   画完了。   姜诺宁退开半寸,低头看着那只蝴蝶。翅膀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像真的要从皮肤上飞,的目光从蝴蝶移沈念微的手腕上。   光滑的,白皙的,完完整整的。   没有那道狰狞的、被刀刃划开的旧痕,没有那条被用手表遮了那么多年的银白色细线。   只有一只蓝色的蝴蝶,安静地停在那里。   姜诺宁的眼眶忽然热了。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涌上的潮意逼回去,嘴角弯一个小小的弧度。   抬头。   沈念微在看那只蝴蝶。   月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落在河面上,落在石阶上,落在交握的手上。   姜诺宁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了沈念微的手腕。   滚烫的唇那样贴在的脉搏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感受那底下血液奔涌的节奏。   沈念微从没有觉得的心跳么响,响整条河岸都仿佛跟着一震动,的手腕被姜诺宁轻轻握着,滚烫的温度随着轻吻一波一波地渗进,把整个人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融化。   沈念微看着那张脸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放大,看着那映着月光和河水的眼睛,一点点靠近。   闭上了眼睛。   初吻,如约至地落了下。   温热的,柔软的,微微发着抖。   沈念微闭上了眼睛。   双手紧扣,十指交缠。   手腕上那只蓝色的蝴蝶,在月光里闪烁,仿佛活了。   从沈念微的手腕上飞了。   月光托着,河风送着,绕着两个人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翅膀扇动时落下银蓝色的鳞粉,落在身上。   那些鳞粉在月光里闪了,融进了皮肤里,像一颗颗被种进土壤的种子,静静地等着下一次花开。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穿那片银白色的月光,穿河面上袅袅的水雾,穿桥上车灯连成的光带,向着天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飞去。   ——如果此刻,与相爱的人路走的难……   没关系。   只相爱的第一世。   此后生生世世,都会在彼此身旁。   如果此刻,感幸福,请用力珍惜。   或许,用生生世世的颠沛流离,才换的一次圆满。   叶涩著 2026年6月3日 正文完 ﹌﹌﹌﹌﹌﹌﹌﹌﹌﹌﹌﹌﹌﹌﹌﹌﹌﹌﹌﹌ 本书由闲竹赋为您整理,仅供读者试读欣赏 请于24小时内删除,喜欢本文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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