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老婆要辞职!》作者:月芽尖尖   简介:   年下狗姐,阴湿痴汉攻×冷脸萌nerd受   贺衍×祝倾   恋爱脑梦男×冷脸萌nerd   阴湿痴汉绿茶狗攻×冷淡漂亮理性受   *   《贺衍的工作日志》   周一   老婆今天对我笑了三次!   周二   老婆手好小,感觉能被我一只手全部包住   周三   老婆又陪我一起吃饭,开心^^   周四   今天的咖啡拉花是天鹅,但比起拉花,端咖啡给我的老婆才更像白天鹅   周五   临时有应酬,又和老婆多待了五个小时,真好   周一   老婆说他要辞职   *   将一叠工作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祝倾淡淡开口:“贺总,我的辞职信发您邮箱了。”   口吻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低头签文件的贺衍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你要辞职?为什么,是不是你发现……”   并没有发现什么,只是祝倾认为这份工作与他的预期相去甚远——   祝倾冷冷地细数对方的七宗罪:   “第一、我不喜欢煮咖啡。”   “第二、我不喜欢做会议记录。”   “第三、我不喜欢经常性加班。”   “……”   “第六、我不喜欢吃减脂餐……真的、真的、很难吃。”   第七祝倾还没想好,不过不重要了   他看了看近乎石化的上司,准备优雅转身离开   却听万恶的资本家缓缓吐出一句:“流程不对,你得走OA。”   祝倾:“……”   标签:攻暗恋 轻职场 小甜饼 帅攻美受 忠犬女王 恋爱脑超爱 嘴会说话也会亲 努力日更中 第1章 漂亮点   祝倾是在论坛上看见的那则招聘信息。   他认认真真将招聘信息从头至尾看了三遍,主要目的是为了确认没有看错公司名。   看了又看,那几个黑色宋体四号字的的确确是“维尔科技”,错不了。   维尔科技,本市知名数智制造企业,成立短短三年便以不容小觑的强劲势头迅速发展起来,跃至行业前列,前景大好。   祝倾研究生毕业那年,维尔科技受邀前去他学校秋招。   不过,校招会当天,祝倾一觉睡过了头,醒来时维尔科技的宣讲会早已结束,只剩下一些不靠谱的公司还在用天花乱坠的话术忽悠人去当管培生。   好在有去了校招会的同学回来后告诉祝倾,维尔科技压根就不招他们哲学专业,去了也是白去,让他心酸之余又感到了那么一丝丝慰藉。   想到这,祝倾火速将这则招聘信息转发给了大学室友梁知澜。   没过几秒钟,他便收到了一条饱含怨念的回复:“金钱是万恶之源,祝小倾,我鄙视你!!!”   生活不是辩论赛,祝倾也未持反方观点,因而没有立即引经据典地反驳梁知澜这句话,只是默默将招聘信息拉到最下方,看到了那条引发梁知澜强烈不满、但他刚才其实并未重点关注的薪资说明:   试用期工资竟高达五位数,令人咋舌。   上次见到这么敢开工资的职位,公司还是东南亚那边的。   难怪一个二个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维尔科技。   不过,祝倾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告诉梁知澜实情。   【祝我十连出金:我听说这家公司的食堂很好吃。】   【祝我十连出金:转发视频“科技公司食堂平时都吃什么vlog”】   【本来上班就烦:……】   【本来上班就烦:也是,这才像你。】   【本来上班就烦:看着确实好吃,大公司就是不一样啊。不像我公司,一个月就给四百块餐补,死抠。】   梁知澜本科毕业后迅速认清现实,果断转行去做产品经理,过上了苦逼牛马生活。   这会儿他听到祝倾想应聘维尔科技的实情,一改方才的咬牙切齿,一边提防着领导巡岗,一边重看了遍岗位招聘要求,提出关键性的质疑:“不过,咱们这专业是不是不对口?”   这招的什么产品体验官,能成吗?   祝倾面无表情地向后仰倒,看上去很像朝着空气翻了个白眼,“都学哲学了,能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才奇怪吧?”   现实早已让他们认清,既然选择了哲学这条道路,就该做好市场上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跟他们专业不对口的准备。   梁知澜低低骂了句:“没那么少,起码百分之九十五。”   祝倾笑不出来。   研究生毕业后他已经在家待业近一年,过上了看似自由舒适的gap生活,实则沦落成邻居亲戚口中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   尽管父母开明,感慨现在的就业环境太差,从未催过他找工作,给足他在家随便吃喝玩乐的底气和资本,但他一想到大好年华就要这么蹉跎掉,到底还是心有不甘。   祝倾开始在各大招聘网站上广投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少数几家有回音的,要么事多钱少,要么不太正规。   这不对吧?说好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呢?   梁知澜不愧是中华好室友,冒着被领导抓到摸鱼要扣钱的风险,给祝倾出谋划策:“祝小倾,你得把你的简历做漂亮点。”   祝倾听进去了,打开简历,准备给这份他斥五块八的巨资买来的简历模板进行一番精加工。   这份已经填好基本信息的简历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干净,干净到有些浪费这份过于精美的简历模板。   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工作经验基本为零。   唯一能提的优势可能也就只有——他仍保留着宝贵的应届生身份,如同保留男人的贞洁那般。   进可投递限招应届生的岗位,退可考公。   实在是缺乏梁知澜推销时把产品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包装能力,祝倾思来想去,最终对这份简历做出的唯一改动是点开了证件照,将他鼻尖上的那颗小痣给P掉了。   这张证件照是祝倾大一那年拍的,照片里的他刚高中毕业不久,脸庞有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稚嫩,留着一头清爽利落的三七分,眼神清澈,笑容纯真,P掉那颗痣后看上去更加白皙干净。   字面意义上的更漂亮。   而现在,祝倾转动身下的旋转椅,面向一侧的落地镜。   镜中的人头发许久未经打理,刘海长得能遮住眼睛,细碎偏长的发尾堆在颈间,将脸色衬得更加苍白,眉眼间透着点一丝淡淡的阴郁。   真不怪梁知澜每回见他都要吐槽,这哪来的伤感冷脸网络男神。   还不止一次怀疑祝倾其实有个经常发自拍的小号,并且带的都是#00后#伤感#忧郁这类的话题。   祝倾微微皱了下眉,双手撑着座椅将上半身往镜子前凑近了一点,认真端详镜子里的这张脸。   太久没认真照过镜子,他自己都不知道刘海是什么时候长到了能完全遮住眉毛的长度。这要是放在高中,都能扣他学分了。   将桌上的发圈拿过来咬在嘴里,他双手往后胡乱抓了抓头发,把头发简单扎起来,露出大半张脸,看着总算勉强顺眼了点。   他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头发的长度,陷入沉思:面试前要不要去剪个头发?   但直到面试那天,祝倾的剪发计划都未能成行,原因有二:   一、他无比信任且办了会员卡的那家理发店毫无预兆地倒闭了。   二、维尔科技的面试通知来得很突然,当天早上才通知他上午去面试,他根本来不及准备。   他只来得及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相对正式的白衬衫和西装裤,洗把脸,扎起头发,而后便在父母欣慰且鼓励的目光中迈出家门。   一走出家门,祝倾就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睛,浑身怨气堪比一只成年厉鬼。   他昨晚玩游戏不小心熬穿了,天亮才睡下,没睡多久便被一阵劲爆的手机铃声吵醒,是维尔科技打来的面试通知电话。   睡觉暂停,起床,找衣服,洗漱,困得脑袋差点栽进洗手池里。   他抬手挡了下日光,恍惚间想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早上八点的太阳。   坐上提前叫好的特惠专车,祝倾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他强打起精神,解锁手机,在搜索引擎输入“维尔科技”,打算临时抱佛脚背点什么企业理念之类的,待会儿面试的时候用上,没准能加点印象分。   快速浏览过程中,他注意到维尔科技现任CEO贺衍很年轻,甚至比他还要小两岁。   但与他截然不同的是,这人的履历不需要包装也足够漂亮。   要不说人比人气死人呢。   算了,不要跟这种生在罗马的人比——   咦?贺衍曾就读于颂礼中学?   祝倾怔了一下,贺衍是他的学弟?   他不由得看向百科资料中这位年轻总裁的宣传照:一身挺括的西装,眉目疏朗,面容英俊,分明的棱角和紧绷的下颌线让对方看上去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这张脸无疑是英俊的,但祝倾毫无印象,高中时应该是没见过。   也正常,颂礼中学校区很大,不同年级划分了不同的教学区,每个年级有一两千人,所以即使是同在一所学校就读,他们见过的机率也小之又小。   放下手机,祝倾懒洋洋地又打了个哈欠。   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倒退的风景,脑海里闪过几帧高中时的画面,青春蓬勃,充满朝气,哪像他现在。   十八岁的祝倾肯定想不到二十六岁的祝倾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抵达维尔科技大堂,祝倾跟门口那个圆头圆脑的智能机器人大眼瞪小眼。   智能机器人显示屏里的蓝色像素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发出热情的电子机械音:“你好,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祝倾惊讶地眨了下眼睛,问它:“你知道面试往哪走吗?”   蓝色像素眼睛也眨了下,紧接着显示屏里弹出来一个二维码,电子音说:“扫屏幕上的二维码,填写你的信息取号。”   祝倾照做,拿手机扫码,将个人信息填写好,取到了自己的面试号码:27号。   “填好了吗?”智能机器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向前滚动,领着祝倾去坐电梯, “面试在23楼的会议室,出电梯后右转。有广播负责叫号,请注意听广播。由于时间安排,广播三遍无人回应视为缺席,将会直接取消面试资格。祝你面试顺利!”   将一长串注意事项如实告知祝倾后,机器人很有分寸感地停留在电梯门口,用蓝莹莹的像素眼睛“目送”祝倾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祝倾偏头一看,机器人已经为他“按”好了23楼。   他懒懒地倚靠着电梯墙,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心里对维尔科技的印象一时间变得有些奇妙。   等祝倾抵达会议室门口,找位置坐下,听到广播里熟悉的叫号模式,一下便想起了大学食堂。   于是,排在他前面的面试者也变成了1号黄焖鸡米饭,2号红烧排骨盖码饭,3号青椒炒肉拌面……   27号芝士烤冷面加火腿的祝倾打了个哈欠,悄悄眯起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   黑色西装,藏青色领带,好似从宣传照上原封不动地拓印下来般,贺衍今日也是一身经典的商务风穿搭,连绷成一条直线的薄唇都分毫不差。   此刻,贺衍伫立在单向玻璃墙前,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对面走廊上靠墙坐着、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长发男人身上。   八年未见,祝倾与他记忆中的少年模样已经有了明显不同,身高、发型、气质都变了,唯有一点没变——   还是很漂亮。   漂亮得他根本移不开视线。   看着那颗脑袋不住晃动,贺衍忽地想起他幼时床头有过一盏玻璃罩流苏手拉灯,一拉一灭,一拉一亮。   可惜由于他太过喜欢,每天都要拉着玩上几十遍,没过多久那盏灯便坏掉了。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待特别喜欢的事物,一定要学会珍惜。   杜秘书的汇报声停下来,意外发现贺衍少有的心不在焉,望着对面小会议室的方向出神。   顺着贺衍的目光,杜秘书看到了正在打瞌睡的祝倾,再回头瞄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的上司,低头恭敬地请示:“贺总,需要我去叫醒他吗?”   “不用。”贺衍云淡风轻地收回视线,话锋一转,“半小时后的会议替我改到下午。”   杜秘书愣了一下,贺衍极少会推迟会议,以为出了什么要紧的事,连忙问道:“怎么了贺总,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贺衍神色如常,“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去旁观一下今天的面试。”   尽管有些奇怪,但杜秘书极高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立即点头应下,“好的贺总,我去跟韩经理那边说一下。”   离开办公室前,杜秘书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贺衍仍站在玻璃墙前,但不再是盯着某个方向看,而是举起了手机,看上去似乎是在拍照?   谁又惹他了?   等等……怎么好像看见贺总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看错了? 第2章 指尖红   “27号!27号!”   正梦到关键处,一道穿透力极强的电子音突然划破梦境。   祝倾一个激灵睁开眼,条件反射腾地站起身,险些撞到身边的其他人。   这下闹的动静不小,一时间将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作为当事人,祝倾自己倒是浑然不觉,站稳身形后,自顾自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摆。   负责签到的职员也顺着声响看向祝倾,目光在触及祝倾的长发时微有讶异,紧接着迅速低头核对了一眼信息,向他确认:“你是祝倾?”   祝倾面色沉静,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对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进去吧,到你了。”   祝倾礼貌地道了句谢,在与其擦肩而过时,余光瞥见对方似乎在平板上修改了什么信息,将原本已经打叉的一栏改为了打勾。   走到会议室门前站定,祝倾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俯下身,将脸凑到了门把手前,将金属部分当作镜子照了照,简单整理了一下刚才睡得稍微有点凌乱的头发,这才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许是考虑到面试需求,这间会议室里并没有太多陈设,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配上两面明净的玻璃墙,让整个空间显得尤为空旷,也让祝倾走向摆在正中间那把空椅子的时间显得尤为漫长。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脚上那双临时找出来应急的皮鞋实在是有点挤脚。   距离椅子还剩几步之遥,走累了的祝倾身体比脑子快,直接三步并作两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立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祝倾缓缓抬起头,望向对面长桌后正襟危坐的三位面试官,大脑迟钝地恢复运转,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场合。   糟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印象分在冲自己挥手告别。   三位面试官看上去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情形,面上的严肃都隐隐有些端不住。   祝倾眨了下眼睛,佯装镇定地重新起身,简单做了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各位面试官上午好,我是27号面试者祝倾,毕业于C大哲学系,硕士学位。很荣幸能够来参加今天的这场面试,我应聘的岗位是产品体验官。”   听完这段从容不迫的自我介绍,三位面试官总算脸色稍霁。   坐在最中间那位一头利落短发的女HR韩悦冲他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坐下了。   祝倾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坐下后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丝毫不敢松懈,手指更是不自觉地抠紧座椅边缘,少有的紧张。   原因很简单,目光瞟向长桌的左侧,那里单独放了一把座椅,坐着那位祝倾在来维尔科技的路上刚“认识”的贺总。   谁能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次面试维尔科技的总裁也在?   尽管对方处在整间会议室里光线最暗的位置,周身的气场也令其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也难怪三位面试官的神情会如此严肃。   祝倾一时思绪乱飞,心想:如果面试问题不考企业的核心理念、产业涉猎、未来发展,而是考贺总的年龄、星座、血型,他现在大概率能做到对答如流。   怕什么来什么,韩悦问祝倾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他对维尔科技都有哪些了解。   祝倾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尽可能将路上搜到的信息和一些道听途说来的内容拼拼凑凑,给出了一份及格水平的答案。   好在他全程语言流利、从容自信,让他原本只有及格分的答案更上一层楼,赢得三位面试官的频频点头和少许微笑,会议室里的氛围也肉眼可见地比他刚进来那会儿好多了。   而就在祝倾回答完三个问题,以为所有问题都问完了时,韩悦突然偏头看向左侧,请示那位全程没有说过话但每个人都不敢忘记对方在场的男人,“贺总,您还有什么问题要补充吗?”   这下祝倾终于无需用余光偷偷打量,侧过脸,目光正正看向贺衍,发现对方跟宣传照上相差无几,同样英俊,同样冷漠。   看来没怎么P图,比那些形象照恨不得用熨斗将脸上所有褶皱烫平的中年男老总好多了。祝倾暗暗腹诽。   “有。”贺衍略微低沉的声音传进祝倾的耳朵里,令他当即收起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如临大敌。   指尖将座椅边缘抠得更紧,祝倾移开视线,佯装镇定地随意望向空中的一点。   求求了,别问什么太难的问题。   “我想问问这位面试者,你为什么要将证件照上的痣P掉?”   ???   这什么鬼问题。   视线里的那个点不由得往下落去,落在贺衍的肩头,祝倾一脸费解,更多的是震惊。   不是,这人视力这么好吗?   按现在两人间的距离,近视的他看贺衍,对方的五官基本已经如奶油般化开,只能够看清楚对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西装、系了什么颜色的领带,其他的什么表情、眼神根本看不清,跟看一块大型拼豆基本没区别。   冷不丁的,祝倾不答反问:“这也是面试问题吗?”   贺衍神情不太明显地一滞,随即很快回:“不是,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说完这句,他便低下了头,漫不经心地将手里拿着的简历翻了一页,似乎真的就只是随口一问。   顶着其他面试官似乎在努力找寻他脸上到底是哪里长了颗痣的探究目光,祝倾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出了一个比问题更加离谱的答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听说有的公司会因为员工脸上有痣而刷掉他,说会影响公司的运势,所以才P掉了。”   很荒诞吧?但现实就有这么荒诞。   这一离谱得像是玩笑的回答瞬间逗乐了在场的所有人,连贺衍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都出现了些微松动。   他看着祝倾,以一种笃定的口吻沉声道:“维尔科技没有这么迷信。”   确实不迷信,别的公司大门口都放什么招财树,维尔科技倒好,在大门口放了个小机器人。   智不智能不知道,倒是更像吉祥物。   很奇怪,尽管贺衍只是说了很简短的一句话,祝倾却莫名轻松了许多。   他不由得唇角一弯,“那就好。”   他唇边若隐若现的梨涡令贺衍晃了晃神,等到再回过神来,就见他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电子音也开始播报下一位面试者的号码。   呼。   祝倾走出会议室的瞬间,绷直的后背立即垮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他在心底感叹自己特意没戴眼镜来的明智之举,视线里的一切事物都模糊得恰到好处,让紧张感都因此冲散了不少。   对面试结果他倒是不报太多期待,比起结果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打听到维尔科技可以报销面试的来回交通费,绕了一大圈总算找到登记点,进去登记信息。   最近他游戏充钱充太多了,能省则省。   “你在这里签个字就好。”   祝倾低下头签字,偏长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滑下来一缕,被他嫌碍事地别到耳后,露出圆润的耳垂和上面点缀着的一枚小巧耳钉,细碎银光莹莹闪动。   签字笔在纸上划拉两下,没墨了。   工作人员见状跟他说了句不好意思,转头去给他拿了支新笔过来。   按动笔的笔尖上还带着没拆过的红胶,祝倾伸手揭掉,白皙的指尖上因此多出一抹艳红的点,形似一滴血珠。   平生头一回,贺衍觉得自己能够与吸血鬼共情。   幽暗的目光落在祝倾的指尖,有捏着人的手指舔舐上去的冲动。   想靠近、想亲吻、想占有。   会议室里的距离的确不足以让贺衍看清祝倾鼻尖上的那颗小痣,但他们曾有过更近的距离——   那晚祝倾靠在他的肩上,他一偏头便能看见祝倾轻垂的睫毛、鼻尖的小痣和泛着水光的红唇。   那些大脑里强行封存的画面在重新见到祝倾的瞬间齐齐复苏,眼底不可抑制地泄露出贪婪与渴求。   祝倾。   贺衍呢喃着这个名字,只有他知道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包含的意义。   那些不会在祝倾的记忆里留下太多涟漪、如细小水滴般的每一次碰面构成祝倾所认为的萍水相逢,也构成他暗恋祝倾的八年。 第3章 桃子核   电梯门一打开,祝倾又见到了那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   对方眨着蓝色像素眼睛送他走出大门,电子音语气欢快,“路上小心!Bye!”   不知道它一天要跟多少人say bye,又有多少人会回应。   程序代码编织出的所谓“温情”是否代表它背后创造者的意志?   祝倾看着印在机器人机身上的“维尔科技”,若有所思,慢半拍地淡笑着冲它挥了下手,回应它:“Bye!”   公司门口有家精品水果店,祝倾想起早上出门前茶几上空空的果篮,决定顺便买点水果回去。   许是正处工作日的上班时间,水果店内冷冷清清,走进去迎面而来的只有老板刷短视频的嘈杂声音和店内丰富清新的多种果香。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其余的顾客,各式各样的新鲜水果在货架上排得整整齐齐,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听见动静放下了手机,热情地招呼祝倾:“最近新到的这批石榴和柿子品质都可好了,买一点回去呗,美女?”   祝倾侧身对着老板挑水果,从老板的视角看过来,只能看见他清丽白皙的侧脸和扎在脑后的长发,认错性别也情有可原。   在祝倾蓄起长发的时日里,因他较为纤瘦的身材和雌雄莫辨的容貌,类似的乌龙时有发生,导致他对此早已脱敏。   祝倾没有急着去纠正老板的错误称呼,自顾自地在店内转了一圈,挑了几个石榴。   路过冷柜时,他留意到一小堆摞起来的红心芭乐,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价格高昂,看上去滞销已久。   祝倾拿起一个仔细瞧了瞧,品质还不错,果大,微硬。   就是这价格……感觉有点太贵了。   正当祝倾犹豫不决时,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美女,你是在维尔科技上班吧?是的话,你把工牌给我刷一下,有员工价的。”   老板的三言两语里包含着很大的信息量:原来这家精品水果店根维尔科技有长期合作,店里每天都会给员工食堂供应饭后水果,而员工来店里买水果也享有员工福利价。   可惜这项员工福利目前来说,祝倾还享受不到,未来也不一定。   祝倾拿着挑好的一袋石榴和一个芭乐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解释:“我是今天来维尔科技面试的,没有工牌。”   听见他清亮的声音,老板明显一愣,下意识看向他脖颈处的喉结,反应了过来,哎哟一声,“不好意思啊帅哥,我刚刚没听你说话给搞错了。这样吧,那我也给你按员工价结账,就当祝你面试顺利!”   这下轮到祝倾惊讶了,眼睛睁大了些,确认老板不是在开玩笑后淡笑着道了谢。   拎着一袋水果走出店铺,石榴在袋子里滚来滚去,偶尔撞到祝倾的小腿,随着他在店门口的长椅坐下而终于安分下来。   那个唯一的芭乐麻烦老板帮忙洗过,没有切块,被祝倾捏在手里。   他转了转指间的芭乐,挑选了一个满意的下口位置,随即像对待苹果、梨子那类通常洗洗就能直接吃的水果般,将芭乐送到嘴边连皮带肉一起咬下去。   祝倾没有看走眼,这颗芭乐汁水充足,果肉软甜,中间部分是慕斯般的口感,轻盈爽口。   芭乐这种水果,不喜欢的人比喜欢的人多,而由于地域限制,不知道这种水果的人则比不喜欢的人更多。常有人说它是水果界的花瓶,光好看不好吃。   外表普通,与青梨很像,内里是漂亮的粉色。若是熟度刚好,汁水便是恰到好处的丰沛,不会少到干涩,也不会多到弄脏手。   牙尖轻轻磨着芭乐的籽,这是在祝倾看来芭乐最特殊的部分。   小小的籽吃起来艮啾啾的,吐掉费劲,嚼起来太硬,咽下去怕卡住。   像他的现状,不好不坏,过也过得下去,只是心有不甘。   一辆黑色保时捷从地下车库驶出,在街边缓缓停下。   透过车窗,贺衍望向水果店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吃芭乐的祝倾,有一丝恍惚。   思绪不禁飘到多年前的某个清晨。   在上学路上每日必经的十字路口,贺衍一周内第三次“偶遇”祝倾。   红灯亮起,让他得以与祝倾一同停下脚步等待,心底那点短暂的欣喜也得以延长。   贺衍站得比红绿灯的杆更加笔直,看上去心无旁骛地目视前方,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分每秒他都在用余光打量着离自己不到一米远的祝倾。   祝倾仍然没有注意到他,像从前的每一次。   祝倾单手拽着背包带,微微踮起脚尖,将上半身先是向前倾斜一点,再缓缓倒回原位,似乎在玩什么扮演不倒翁的游戏。   微风将祝倾敞开的校服外套吹起一个角,晨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刹那间,身后的晴空白云都沦为背景。   绿灯亮起,贺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在慌乱的心跳声中同手同脚地跟上人潮。   快要抵达对面时,路口一个挑着两筐桃子的老婆婆为了避让人潮,不慎摔了一跤,连人带筐子全翻了,筐里堆得满满的桃子也骨碌碌滚落出来,一片狼藉。   一抹身影飞快地从贺衍身边擦过,弯腰将老婆婆从地上扶起来。   祝倾帮老婆婆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关切,“没事吧?有没有摔到?”   老婆婆摇摇头,抓着祝倾的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扭头看见满地的桃子,满面愁容,“哎哟,怪我走路没看好。这么多桃全掉地上了,要是都摔坏了我还怎么卖呀?”   老婆婆说着就要起身去捡地上的桃子,祝倾连忙拉住她,“奶奶,您先歇一会儿,桃子我来帮您捡。”   祝倾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将地上的桃子左一个右一个地迅速捡起来,手里拿不下了就用校服外套兜住,不一会儿便捡了满满一大兜。   贺衍见状也蹲下身,帮忙捡了五六个桃子。   将捡起的桃子放回筐里时,贺衍不小心碰到了祝倾的手,温热的手指在手背上蜻蜓点水地擦过,留下一点轻微的酥痒。   贺衍有一瞬间的僵住,随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悄无声息间手背和心脏全麻了。   “奶奶,我看这桃子挺好的,我买一点吧。”   将地上的桃子都捡回筐里,祝倾拍拍手对老婆婆浅笑着说,没等人回答便自己扯了个塑料袋往袋子里装桃子。   老婆婆连声道谢,笑着跟祝倾说这些桃子都是她自己家里辛苦种的,可甜了。   老婆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站在边上的贺衍倒是看得真切,祝倾拿的好几个桃子都有明显的摔坏痕迹,当下了然。   他倒是也想买一点,可惜桃子买多了不好处理,况且他身上并没有多余的现金,只好作罢。   这日,学生会照常在大课间的休息时段召开例会。   先由主席秦予阳简单说了几句本周的事项,而后便轮到副主席祝倾发言。   祝倾一如既往地冷着张脸,而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要挨训时,对方却不按套路出牌,没头没尾地问他们吃不吃桃子,随即拎出了他带来的一大袋桃子,给每个人分发。   分到贺衍时,袋子里只剩下最后两个摔得有些惨不忍睹的桃子。   低头见到袋子里这两个卖相极差的桃子,祝倾素来淡漠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窘迫。   他将手伸进袋子里扒拉了两下,努力对比出优劣,勉强挑出一个状态稍好点的,拿起来递给贺衍,“学弟,你拿这个。磕到了点但没坏,别介意。”   贺衍摇摇头表示不介意,手却往袋子里伸,“没事,我拿另一个吧。”   听到这话,祝倾佯装生气地冷下脸来,手上将袋子一拽,贺衍没来得及抽走的手就这样被圈在了袋子里。   “听话,学弟。”   贺衍神情一顿,抬起眼看向祝倾。   祝倾的刘海长度严格遵守校规,没有超过眉毛,但因其过于柔软,看上去总有种超出秩序的错觉。   盯着祝倾鼻尖微微皱起的小痣,贺衍又觉得,真正超出秩序的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听见自己低声回了句好,在乱糟糟的心跳声中将手缓慢从袋子里抽了出来。   左拐就有洗手池,出于一些莫名的对后辈的照顾之心,祝倾将两个桃子一起拿过去洗,仔细把摔烂的那一小部分剥掉,还给贺衍一个缺了口的桃子。   贺衍接过桃子,拿在手里没有立即吃。   祝倾则是把桃子捏在指间转了转,挑选了一个满意的位置下口,一口咬了下去。   桃肉偏软,祝倾的眉眼也肉眼可见地随之软化下去,小声感慨:“真的好甜。”   有过多的桃子汁水溢出,顺着祝倾的手指淌到手腕。   皓白腕骨上多出一道亮莹莹的水痕,贺衍盯着那水痕,察觉心底有古怪的想法冒头:好想舔上去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很甜。   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太多情绪,低下头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过的餐巾纸,礼貌客气地递给祝倾,“学长,给你纸巾。”   祝倾看了一眼手腕,眼睛讶异地睁大了些,显然刚才吃得太过沉浸而毫无知觉,微抿着唇接过纸巾,轻声道了句谢。   “诶,祝倾你带纸了啊?给我一张。”同样吃得弄到手上的秦予阳凑过来,抽走了一张祝倾手里的纸。   祝倾皱了下眉,跟人解释:“诶,这不是我的纸,是学弟的。”   看见秦予阳熟络地搭在祝倾肩膀上的手,贺衍像被刺了一下,假装没听见地别过脸,闭了闭眼睛。   贺衍心底其实很清楚,祝倾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能是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也可能是听人提起过但没记住。   原因显而易见,祝倾的世界多姿多彩,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多得数不过来,而贺衍是其中最无趣、最不起眼、也最不值得记住的那一个。   这样的存在用“学弟”来代称就已足够。   将车钥匙随手扔在桌上,贺衍看向桌上那个摆在最醒目位置的特殊摆件——   定制的玻璃罩将一件小巧的物品珍惜地罩在里面。   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颗经过处理、保存完好的桃核。   看着那颗缄默的桃核,贺衍薄唇绷紧,太阳穴突突直跳,神经质地抠起手指头。   八年过去,他如今是否成为了足以值得被祝倾记住的人?   又是否有资格朝祝倾靠近那么一点点?   “叮咚。”   手机传来特殊的消息提示音。   贺衍停下动作,随手扯了张纸巾胡乱擦掉指尖因用力过猛而抠出来的血,这才去解锁手机,看见那条祝倾在某软件上发布于一分钟前的新动态:   今天又去面试了,大概率没什么戏   虽然当不上产品体验官,倒是当上面试体验官了:)   楼下水果店还不错,买的芭乐很好吃,老板人很好还给我打了折   哦对,这家公司的老板长得有点帅,很像一大块拼豆   贺衍花了点时间去了解什么是拼豆,但即使在了解过后,他也很难找到自己与拼豆的相似之处。   他只能根据这条新动态里最后一句话的前半句来推断,这应该不是一个太坏的形容。   祝倾是在夸他长得帅。   完全是意外之喜。   贺衍几乎是飘着进的浴室。   笼罩在氤氲的热气中,他脑海里闪过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带着艳丽的红,眉头忽地紧皱,沉沉喘息着将身体里涌动着的燥火纾解出去。   冲动过后理智很快占据上风,他顿时心生悔意,更为烦躁。   他极度厌恶自己这种本不该有的亵渎行为,却无法控制地再次点开了那条动态,将已经看过许多遍的字句又逐字逐句地重看了一遍。 第4章 衬衫夹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面前是滋滋冒油的烤肉,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祝倾问对面一脸心急、恨不得一口气将所有菜全都放上烤盘的梁知澜。   梁知澜闻言放下夹子,没怎么纠结便做出了决断:“听坏消息,让我听听能有多坏。难不成还能比我一天被领导抓到摸鱼三次更坏?”   祝倾稍稍坐正了些,绷着脸宣布那个坏消息:“我没面试上产品体验官。”   空气隐约凝固了一两秒。   梁知澜慢半拍地噢了一声,没有评价祝倾又一次面试失败和他惨被领导扣钱到底哪个更糟糕。   他伸手给祝倾倒了杯柠檬水,“没事,别放心上。那是他们维尔科技有眼无珠,还有个好消息呢?”   接过那杯柠檬水,祝倾慢吞吞喝了一小口,吊足了梁知澜的好奇心,这才悠悠宣布:“好消息是,维尔科技让我去试试另一个岗位,下周一入职。”   这惊天大反转令梁知澜的嘴巴一下张成了O型,很替祝倾高兴,“刚才那句话撤回撤回,算他们慧眼识珠!”   烤盘里的肉片也似在为祝倾喝彩一样发出滋滋声响,梁知澜眼疾手快地夹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放进祝倾碗里,一脸关切地问:“所以,维尔科技另外给了你一个什么岗位?”   祝倾夹起那片烤得焦香的五花肉放进蘸碟,让两面都均匀裹上蘸料,放进嘴巴里满足地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回:“他们让我去总裁办。”   梁知澜吃惊地睁大眼睛,手里的筷子险些掉下来,“啊?”   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吧!   梁知澜一改方才那副饿死鬼的模样,菜不加了,肉也不烤了,神情严肃地将祝倾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遍,最后语气沉重地得出他很有可能是被诈骗了的结论。   不然维尔科技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给他提供一个新的岗位?   拜托,那可是总裁办啊,根本不愁招不到人的!   再说了,这维尔科技招人又没有服从调剂的选项,没道理给已经落选的人重新分了个岗位。   梁知澜拍了拍祝倾的肩膀,目光里透露出一股看职场小白的怜爱,语重心长地说:“祝小倾,这极有可能是一场针对你的杀猪盘。我劝你,最好还是再跟他们确认一遍。”   原本没起过任何疑心的祝倾被梁知澜这么一说,也变得有些不确定了,轻轻皱起眉,“不会吧。”   为了图个安心,祝倾到底还是拿出手机,翻出那个通知他面试通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依然是那道通知祝倾面试结果的温柔女声。   “喂,你好?”   “你好,我是祝倾。之前你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但我当时听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想跟你再确认一遍。请问我是通过了维尔科技的面试,让我下周一过来办理入职是吗?”   “是的,祝先生。到时候你直接坐电梯到17楼,来总裁办办理入职就行。如果你还有什么别的疑问,现在也可以问我。”   “那个,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们为什么会选我呢?而且我当时面试的也不是现在你们给我提供的这个岗位。”   “稍等一下……”   等待了大概有五六秒的时间,那边的声音换成了一道听上去有些熟悉的男声:“祝倾,我是贺衍。”   祝倾愣了足足有一秒钟的时间,不是没反应过来贺衍是谁,而是没反应过来这通电话怎么接到了贺衍那里,“……你好。”   他听见贺衍问:“你在外面吗?有点听不清你说话。”   “啊,是的。我和朋友在外面吃饭,等我一下!”祝倾匆匆起身,拿着手机走出烤肉店,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现在呢,可以听清了吗?”   “可以。”对方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让紧贴着手机的耳朵莫名有些发麻,祝倾不太自然地默默将手机拿远了些。   “关于你的疑问,我来回答比较好。前不久,总裁办有位员工离职,目前正好有岗位空缺。这个岗位对学历和专业都没有太高需求,更看重一个人的综合素质,比如沟通能力、随机应变能力等。根据你面试那天的表现,我认为你恰好符合这个岗位的需要。”   这番说辞条理清晰、理由充分,让祝倾一时找不出任何质疑点,但心里的犹疑并未因此完全消散,“可是……”   可是他根本不了解总裁办要做些什么,毫无经验可言。   贺衍忽然说:“我看了你的论文。”   祝倾握着手机的手一僵,“什么?”   “你写在简历里的那篇论文,《人工智能时代关于人的主体性思考——基于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审视》。”贺衍准确无误地将一长串的论文标题念出来。   那是祝倾绞尽脑汁勉强想到的能够与岗位挂钩的专业内容,写上去时完全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压根没想过会有人真的留意到,更何况是去看论文的内容。   祝倾抿了抿唇,不确定贺衍看了多少,又是否能看懂,答得很谦逊:“那是我研二的时候写的,内容不是很成熟,没想到贺总会去看。”   贺衍并未解释他为何会去看这篇论文,顿了顿,将话题拉回原位:“祝倾,你还有别的疑问吗?”   祝倾茫然地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空气,机械式回复:“没有了,谢谢贺总。”   贺衍回:“不客气。”   对面的背景音忽地出现别的人声,似乎是在提醒贺衍该去开会了。   祝倾识趣地准备挂断电话,却听贺衍不知为何叫住了他。   “祝倾。”   “嗯?”   “期待下周一和你的见面。”   “嘟——”   电话挂断了许久,祝倾仍然怔怔地握着手机,手臂都举酸了终于想起来放下。   贺衍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不是有点奇怪?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说的都是“期待你的表现”,而不是“期待和你的见面”吧?   是不是贺衍出国留学太久,不太会用中文了?   那可真是太糟了。   以后在总裁办上班免不了和这位贺总经常碰面,贺衍要是净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可怎么办?   维尔科技要不还是先研发一款领导语言智能翻译器吧。   不过,贺衍方才说的那一番理由……   祝倾轻轻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师姐对他说过的话:   “祝倾,去找一份工作、一个爱好或是一项目标,试着去找一找吧。”   “总能找到的,不是吗?”   总能找到的。   回到烤肉店,祝倾将确认无误的消息告诉梁知澜。   梁知澜总算放下心来,为了庆贺祝倾找到工作,又点了两大盘肉。   梁知澜承包了全程的烤肉工作,不停地往祝倾碗里夹烤好的肉,不一会儿便堆了满满一小碗,“吃!敞开了吃!这顿我请,刚好发了工资,兜里还有点钱。祝小倾,你今天千万别跟我客气。”   “够了够了,再夹吃不下了。”眼见着碗里都快要装不下,祝倾赶紧叫停,让梁知澜自己也吃。   梁知澜嘁了一声,“真逊呐!你还记得你读研那会儿,只要发了论文就会叫我一起吃烤肉,你一个人就能吃三盘肉。”   祝倾咬了下筷子尖,神情有轻微的不自然,“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退化了不行吗?”   梁知澜听他这么说,很快自己也想明白了,“也是,你成天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人都躺退化了。”   祝倾想反驳他并不是一整天都躺着,大部分时候坐着,小部分时候站着,睡觉的时候才会躺着。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小口炒饭。   吃完烤肉,梁知澜兴冲冲地拉着祝倾要带他去买几件上班穿的衣服,尤其是要给他置办一套像样的西装。   祝倾摸着饱胀的小腹,给人泼冷水:“不行,吃太撑了,试衣服会把扣子崩开的,改天吧。”   “改天要到什么时候?”梁知澜生拉硬拽,愣是将祝倾扯进了一家他常去的服装店,一手拽着人,一手飞快扒拉着架子上的衣服,“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见实在推脱不过,祝倾只好随手指了一件衬衣。   梁知澜将那件衬衣取下来拿手上,没急着让祝倾试穿,转了圈到西装区继续挑。   挑得快花了眼,梁知澜才总算挑出一件版型不错的西装,将西装和衬衣一起塞进祝倾怀里,“去,试下这套怎么样。西装只有穿上身才知道合不合适,你光看是看不出来的。”   想起祝倾刚才推脱的借口,梁知澜同他开玩笑,“祝小倾,别担心扣子的事。真要是崩了,我帮你给它缝回去。”   祝倾一时失笑。   走进试衣间,将衬衣往头上套,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祝倾不想挑衣服并非是因为什么吃撑了怕扣子会崩开这种一听就很假的理由,更不是因为什么穿西装很像干销售的这种说出去会被梁知澜暴揍的理由。   就只是因为,他担心会被衣服卡住脖子。   听上去好像更无厘头了?   明明人每天都要穿衣服。   换好一整套衣服,祝倾拉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这不是祝倾第一次穿西装。   高中时他是学生会副主席,主持过几次文艺活动,也代表班级表演过节目,穿西装的照片估计还能在校史馆里找到;读研后穿的次数更多,经常需要穿西装跟着导师去参加学术研讨会,又或是上台做报告。   有些时候,这轻薄的西装会厚重得像沉甸甸、密不透气的壳。   此刻,祝倾站在镜子前,望向镜子里时隔许久再次穿上西装的自己。   他无声问自己:   好看吗?   好看。   望着不远处人堆里的祝倾,贺衍心底迅速冒出来这两个字。   他发现自己还是多年如一日地拥有着能从人群中一眼找到祝倾的能力,只要祝倾一出现,周遭的一切都瞬间褪色,唯有祝倾保持鲜亮明媚。   祝倾今日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贴身的剪裁设计将人衬得颀长隽雅,长发低低扎在脑后,将脸庞和耳朵都完整地露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鼻梁上架着的银边眼镜更是给人平添一丝清冷高智感。   这身装束落在贺衍眼中,不禁产生祝倾今天不是来总裁办办理入职,而是来参加一场学术研究会的错觉。   他一时心猿意马起来,目光飘忽,不经意间瞟到祝倾大腿处随着行走的动作会出现一点轻微的褶皱。   难道……祝倾今天穿了衬衫夹? 第5章 热咖啡   十五分钟后,有关衬衫夹的猜想得到确切的验证。   总裁办位于贺衍办公室的隔壁,中间以一面单向玻璃墙隔开。平时绝大多数时候这面墙都会拉上百叶窗遮挡,今日属于少有的特殊情况。   百叶窗完全收起,将总裁办那边的所有动向都一览无遗地暴露在贺衍眼前。   比方说此刻,祝倾正蹲下身帮忙去捡掉在地上的文件夹。   于是贺衍只要稍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臀部被西装裤勾勒出的曼妙曲线和大腿处被衬衫夹勒出的异样褶痕,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贺衍神情晦暗地以舌尖顶了下腮,轻微焦躁,清楚自己若是再这么继续看下去,将会一整天都无心工作。   没怎么犹豫,贺衍便冷着脸摁下百叶窗的开关,将那面玻璃墙严密地遮住。   而在被百叶窗遮住的那面墙后,祝倾正在跟着杜秘书熟悉他的工作内容。   刚将祝倾领进总裁办,杜秘书这位看上去严谨刻板的男人便一刻不停地向他介绍起他日后的工作。   尽管祝倾主观上很想要集中注意力,但由于实在很难适应对方讲话时过快的语速和公式化的语调,听到一半就不受控地开始走神,从四周流动的空气里捕捉到杜秘书早上喝了豆浆这一无用信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九十八一杯的天价豆浆。   即便大脑接受到的有用信息极为稀少,也不影响祝倾为他这份即将展开的新工作下了概括性的结论——助理。   说得更准确一点,是维尔科技总裁贺衍的助理。   用杜秘书的原话来说,总裁办的所有人员都可以说是贺总的助理,毕竟所有人的职责都是为了辅助贺总的工作和决策。   祝倾并没有被安慰到。   作为临时招进来顶替上一位离职助理的新手小白,杜秘书没有给祝倾安排太多复杂的工作,还较为照顾地指了总裁办的老人Nina来带他。   Nina一讲话,祝倾便听出来她是电话里通知自己面试通过的那位,嗓音温柔,语调轻快,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只见Nina甩了甩她时髦的大波浪卷,转动身下的旋转椅,面向祝倾微笑着说:“我叫你小祝可以吧?你呢,主要是接替一下之前小周的工作,比如给贺总准备咖啡,做好贺总每周的行程表这些。都不是什么很难的工作,你OK的吧?”   听上去的确不难,祝倾点头,语气同样轻快地回了句OK。   Nina双手一拍,以一副很看好祝倾的表情说:“那你现在就可以去茶水间给贺总准备咖啡了。他四十分钟后有一个会议,你尽量快一点哦。”   说完,Nina就将座椅转回原位,继续手指翻飞地敲击键盘,啪啪啪的打字声响彻整间办公室。   祝倾想了想,客气地打断了这阵极富节奏的打字音,向Nina请教:“Nina姐,请问贺总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咖啡?喜欢喝美式还是拿铁?”   “这个……”Nina敲键盘的动作一停,扭脸看向祝倾,语气抱歉,“不好意思,之前都是小周准备咖啡,我不是很清楚欸。我只知道贺总的口味不是很固定,你可以都试试看。如果他真的不喜欢,会直接告诉你的。”   圣心难测。   祝倾脑海里蹦出这四个大字。   很好,也是被他开到职场上最不想遇到的极品领导类型了。   祝倾深吸一口气,神情瞬间凝重了不少。   估计也是见他变了脸色,Nina冲他眨眨眼,小声给他支了个招:“你要实在搞不定,就外卖点一杯。咖啡嘛,倒杯子里都一样,贺总他喝不出来的。”   祝倾谢过Nina这一好心建议,但并未采纳。   倒不是他多想大展身手给人做咖啡,而是维尔科技所处地段较为偏僻,很难点到九块九的实惠咖啡,点贵了又没法报销。   领导是满意了,他的钱包怎么办?   再者,他对于Nina所说的“贺总喝不出来”这一点尚且存疑。   祝倾闭了闭眼,一脸视死如归地奔赴他的战场——位于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他单手叉腰扫视一圈,目光迅速搜查着茶水间里都有哪些东西,乍一看还不错。   进口咖啡豆、半自动咖啡机、电子秤、制冰机等原料器具一应俱全,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变出一杯咖啡来。   何况煮咖啡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在读研那段日子里,祝倾与咖啡的见面频率比亲人还要高,甚至为此还顺便去考了咖啡师资格证。   研究生毕业后,咖啡师资格证连同学位证书一起被他随手扔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看过一眼。   梁知澜笑他闲得没事干,瞎考什么证。   祝倾也笑,云淡风轻地回确实闲的,心底倒很清楚,他大概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那段日子。   启动咖啡机,倒豆子磨粉,压平磨好的粉,扣好手柄萃取咖啡液,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哪怕祝倾自己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做咖啡是什么时候的事,但做咖啡的流程似乎已经深深地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等待咖啡液萃取好的间隙里,祝倾打了个细腻的奶泡。   握着咖啡杯,稍稍倾斜杯口,将奶泡打着圈缓缓倒入杯子里与咖啡液融合,以一个经典的爱心拉花收尾,一杯简单的意式拿铁就完成了。   不过,咖啡做好不难,要将咖啡送到贺衍手上才难。   祝倾端着咖啡离开茶水间,正巧碰见杜秘书汇报完工作从贺衍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见到祝倾和他手里的咖啡,杜秘书拉门的动作一顿,示意他直接进去就好,为他省去了敲门请示这一环节。   祝倾略带感激地点点头,端着咖啡往里走。   办公桌上文件堆成小山,贺衍头也不抬地一份份审阅,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   祝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心里已经做好打算,将咖啡顺利放到贺衍手边就迅速离开,以此规避任何不必要的节外生枝。   可就在咖啡杯即将于办公桌桌面着陆,祝倾的脑海里已经响起“Perfect”的播报音效时,贺衍毫无预兆地突然抬起手去拿近处的文件,与祝倾端咖啡的手好巧不巧地撞在了一起。   就此引发了一场堪称惨烈的撞击事故。   哗的一声,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正对着贺衍的手和他手里的文件倒下去。   祝倾很想闭上双眼。   但也不知道是太有工作素养,还是没有痛觉神经,被咖啡烫到的贺衍仅仅是皱了下眉,便开始抢救起那份文件。   一大把纸巾盖在文件上企图进行紧急抢救,但在已经迅速渗透纸张的咖啡液面前根本无济于事,不到一分钟便由贺衍凝重的面色宣告了抢救失败。   祝倾觑着贺衍的脸色,假如他现在解释刚才的一切行为都是“超我”做的,贺衍有没有可能饶过他的“本我”一劫?   在心底酝酿了一遍又一遍,祝倾慢吞吞吐出两个字:“贺总……”   他的声音令贺衍回过神来,面色有轻微的凝滞,迅速抬眼将祝倾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遍。   简直度秒如年。   出乎意料的是,贺衍并没有发火。   贺衍单手敲了下桌面,示意祝倾将杯子放下,“你先出去吧,替我叫一下Nina。”   祝倾求之不得,立即放下那只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烫手的杯子,脚底抹油地往门外奔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下次不要做太热的咖啡”。   想到贺衍被烫红的手背,祝倾心情复杂地回了句“好的”。   门关上了。   贺衍收回视线,看向被烫红了一片的手背,烧灼般的痛楚迟钝地蔓延开。   比起现在起身去水龙头下用冷水清洗缓解疼痛,贺衍神经质地更想再浇一杯热水上去,让这片通红的烫印能够得到加深、保持更久。   理智让他没有这样做。   实在太刻意,也太难看。   将一桌的狼藉收拾干净,贺衍看向手边的咖啡杯。   尽管原本香浓的热拿铁已经洒了一大半,但那个经典爱心拉花还完好无损地留在杯底。   这也是他要留下杯子的原因之一。   贺衍拿出手机,对着爱心拉花拍了张照,这才端起杯子品尝起这杯所剩无几的热拿铁。   浅尝一口,有淡淡的果酸,明显出自茶水间里那袋来自卢旺达的咖啡豆。   不是某瑞或某星的外卖,而是祝倾亲手做的咖啡。   同理,拉花也是。   他低头靠近杯口轻轻嗅了嗅,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花香,不是来自咖啡,更像是来自做咖啡的人。   香水?洗衣液?护手霜?   似是被这香气魇住了,贺衍几乎不受控地深深吸了口气,企图尽可能从咖啡杯上攫取更多残留的浅淡花香。 第6章 一粒沙   将贺衍给的指令传达给Nina后,祝倾顾不上去看Nina的反应,拖着有气无力的身体回到工位坐下,满脑门都写着四个大字:大难临头。   完了。全完了。   谁家好人第一天上班就把咖啡泼领导身上了?   这个倒霉蛋正是祝倾自己。   笑不出来。   照刚才事情的严重程度来看,祝倾认为,领导就算是要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也是情理中的。   但什么也没有。   他这位新领导不仅一点都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甚至都没让他留下来收拾残局,实在是有点诡异。   是真的不计较,还是等着秋后算账?   是真的脾气好,还是喜怒不形于色?   毫无头绪。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结果贺总将我叫去他办公室,就只是让我给他重新打印一份文件而已。”Nina在这时回到工位,虚惊一场地拍拍胸脯,跟坐在边上的李助理分享她的贺总办公室历险记,“贺总说他不小心把咖啡碰倒了,我之前给他送过去的那份文件脏了,叫我给他重新打印一份,他先看会儿电子版的。”   Nina说话音量不小,让离得远的祝倾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心下更是疑惑。   贺总为什么要说咖啡是他自己弄倒的?   揣着满腹疑问,祝倾迎来了饭点,也即将面对他来维尔科技最最最期待的事情没有之一,那便是去食堂干饭!   维尔科技的食堂没有辜负祝倾的高期待,一进去,那丰富而诱人的菜色便让他看花了眼, 一上午的紧张都随之一扫而空。   祝倾取了餐盘从一个个窗口前走过,眼前一亮又一亮,如同一头栽进米缸里的小老鼠,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   油焖大虾,爱吃,夹两只;海鲜粉丝,美味,来盘里;香煎牛排,好香,要一块……   一次性将所有想尝试的菜都夹了个遍,祝倾端着满满一盘战利品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而这些菜并非空有诱人的外表,吃进嘴里比看上去更加美味,才吃两口就让祝倾感慨维尔科技真是没来错,心底更是不争气地萌生了要为维尔科技打一辈子工的念头。   冷静冷静。   擦干净嘴巴,心满意足的祝倾喝着餐后小酸奶,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根据他一上午对总裁办内部的细致观察来看,这绝对是一份高压工作,而他的大领导贺衍也绝非善类。   否则,杜秘书和Nina姐也不会每次进总裁办公室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一不小心吃得太快,祝倾回到总裁办时其他人都还没回来,倒是隔壁传来一道开门声,紧接着便是总裁办的门被人推开。   贺衍的长腿迈进来,看见只有祝倾一个人在,神情一顿,“其他人呢?”   祝倾放下手里的小酸奶,硬着头皮起身答话:“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饭点不去吃饭还能干嘛?   他找茬都问不出这样的话。   贺衍听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有些恍然,似乎忙着工作没留意时间,被祝倾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已经到了饭点。   尽管贺衍只是简单一个动作,但那劳力士表盘上的钻石还是闪到了祝倾的眼睛,不由得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智能手环,若有所思。   即使是数智制造企业的总裁,手腕上的也是劳力士,而不是智能手环。   啧啧,奢靡!虚伪!   智能手环能测心率,劳力士能吗?   此为一胜。   还没等祝倾想到智能手环的二胜三胜,就被贺衍的疑问打断:   “那你怎么还在办公室,没去吃午饭?”   好问题。   祝倾抬手扶了下眼镜,慢吞吞地回答:“可能……我吃得比较快。”   也可能是他潜意识里还保留着过去在大学食堂的进食紧迫感,一进到食堂就触发了底层运行逻辑,不知不觉就吃得很快。   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   贺衍没将心底的猜测说出来,走到Nina的工位找到了他要的文件,转头看向祝倾,“祝倾,你有英文名吗?叫你祝助的话,好像听起来会比较奇怪。”   总裁办为了方便称呼,有英文名的会以英文名称呼,比如Nina、Alex,没有英文名的则以姓氏加职位来称呼,比如杜秘、李助。   但祝倾的姓氏加上助理的后缀,听上去多少有些奇怪。   祝倾当然有英文名,一个发表外刊时多次署在作者栏的英文名,此刻却并不想提及,于是顺着贺衍的话往下接,“好像,是有点奇怪。”   等待祝倾回复的间隙,面前雷厉风行的上司已经将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页,听到回答后抬起头迅速给出解决方案:“祝倾,那我以后就这样叫你,OK吗?”   在本该紧张的时刻,祝倾莫名开始胡思乱想:“OK吗”是贺衍的口头禅吗?   这一上午他就没少听见这句话,与其说是贺衍的口头禅传染给了身边人,不如说是像条程序代码一样植入进了总裁办所有人的大脑里。   祝倾潜意识里想要反抗这条程序代码,没回OK,而是说:“Nina姐叫我小祝。”   贺衍听见这句话,嘴角不太明显地一抽,“不太合适。”   祝倾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太合适——贺衍年纪比他小。   没有继续在称呼问题上纠结,贺衍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来好友码,递到祝倾面前,“祝倾,你加一下我,之后工作上联系起来会方便一点。”   祝倾点头,拿起手机朝贺衍走近了两步,滴地一声扫了好友码。   在祝倾靠近的瞬间,贺衍又一次闻到了那股浅淡的花香。   这下可以确定那香味的确来自于祝倾身上。   淡淡香气萦绕在他的鼻息间,若有似无。   他不自觉绷紧身体,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出格举动。   贺衍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泛着一片明显的红,祝倾很难不去注意到,也很难劝自己不去在意。   他指了下贺衍的手,“贺总,你的手……不处理一下吗?”   “你说这个。”贺衍低头看了眼手,本想说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余光瞟到祝倾隐约有些担忧的神色,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忽地改了口,“一点小痛,不碍事。”   说完贺衍便垂下眼,轻轻皱起眉,佯装出一副在忍痛的模样。   意料之中的,祝倾面上的担忧因此又多了几分,没多想便转身快步去将应急医药箱取来。   眼前的祝倾捏着沾了碘伏的棉签,神情专注地为贺衍手背的烫伤消毒。   这一幕与八年前运动会那天的画面缓缓重叠。   贺衍跑八百米时意外失利,摔了一跤狠的,不仅丢了名次,还将膝盖摔得鲜血淋漓。   他自尊心强,本来比赛失利就足够丢脸,不愿让自己这副狼狈模样遭来更多人的围观,于是执意拒绝了老师和同学的好心陪同,强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独自前往校医务室,在半路上遇到了同样只身一人的祝倾。   祝倾手里拿着两瓶饮料,显然是要去找朋友。可见到贺衍惨烈的伤情,他想也不想便小跑过来搀扶,“同学,你是要去医务室吗?我扶你过去吧。”   贺衍不善言辞,实在推脱不过,只能任由这位好心的学长一路将他扶到了医务室。   倒霉的是,校医务室空无一人,校医不知道去了哪里。   祝倾只好找了把椅子,扶着贺衍先坐下,自己则在医务室四处翻找,取回来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小托盘。   他在贺衍身前蹲下,准备先给贺衍的伤口做简单的清洗消毒,以免伤口感染。   或许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祝倾一边拆棉签,一边仰起脸冲贺衍安抚性地浅笑了下,“抱歉,我只有小时候过家家扮演医生的时候给人消过毒,手法不太专业,可能会有点痛,你稍微忍一忍。”   贺衍盯着他唇角的笑看了看,听话地在接下来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强忍痛楚,从始至终都一声不吭。   秋日暖黄的阳光透过窗子照映在祝倾脸上,一时间,那清隽眉眼犹似一幅上世纪的油画,美得令人忘却呼吸。   贺衍看得失了神,一动不敢动。   许久以后贺衍再回想起这一天,会想起这间洒满阳光的医务室,想起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关切,也想起他第一次产生了有关于爱的心动。   为此不止一次疑心过,兴许是当时伤口上沾到的沙子没有处理干净,让一粒细小的沙子长久地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日后每每再见到祝倾,这粒沙子就会一遍遍地硌着他的心脏。   “好了,贺总。”   祝倾的声音将贺衍的思绪从回忆中拽回来,就见祝倾似乎是为了缓解他的疼痛,低了低头,嘴唇停在他手背上方一点,对着他泛红的烫印轻轻吹了下。   不到半寸的距离,只要贺衍稍稍将手往上一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一个落在手背上的吻。   但贺衍将这股不该有的冲动强压下来,抽回自己的手,冷静而克制地说了句谢谢。   贺衍注视着祝倾转过身整理东西,在对方看不见的方位总算敢泄露出那么一丝丝贪恋。   他想,这八年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足以让曾经那个怯懦内向的贺衍成长为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模样,也足以让曾经光彩熠熠的祝倾变为如今淡漠内敛的模样。   但也有东西没变。   比如祝倾仍然拥有善良的底色,比如他仍然喜欢祝倾。   再比如,他仍然不敢朝祝倾太过靠近。   手机收到新的好友申请,贺衍点了通过,没急着走。   他站在祝倾身侧,明目张胆地盯着祝倾给他打上了备注。   祝倾备注的“贺总”,没有任何前缀修饰。   贺衍很不明显地哼了一声。   他拿上文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给列表新加上的联系人修改了备注,备注了一个他只敢在心里偷偷叫的称呼——   “老婆。” 第7章 只是看   上班一天回到家,祝倾大脑自动屏蔽父母对于第一天上班上得怎么样的关切询问,目标明确地一路直奔卧室的床,将西装外套扣子一解,整个人从呈大字型瘫倒在床上。   祝倾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大脑短暂放空,什么也没想。   这一天的班上得够惊险的,不小心将咖啡倒在贺衍的手和文件上时,他险些以为这份刚得来的新工作就要被这一杯咖啡泡汤了。   好在,最后泡汤的只有那份可怜的文件。   祝倾习惯性点开游戏,冲动消费,给新池子下了十抽。   很好,不出所料,十抽零金。   充分验证他今日运气果然很差。   诸事不宜。   祝倾想起今天杜秘书跟他说,他目前入职后只是实习生,有三个月的实习期,三个月后会根据他的具体表现来评估他是否具备转正资格。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祝倾闭了闭眼,在心底默默给自己加油鼓劲:祝小倾,好好干吧,在你还没被开除之前。   希望能够顺顺利利地度过实习期。   可老天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冥冥之中,老天似乎给祝倾来之不易的实习生涯设置了九九八十一难,等待他去一一解锁。   第一难是祝倾不小心将咖啡泼在了上司和他的文件上。   第二难是祝倾上班第二天就差点迟到。   事出有因。   祝倾在听见七点半的闹钟响了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随手关掉了吵得耳朵疼的闹钟,打算再眯一小会儿。   可等他再睁开眼睛,时间竟已经来到了令人惊恐的四十分钟后!   坐在斥巨资打的特快专车内,祝倾生无可恋地看向窗外。   如果他跟杜秘书解释他今早经历了一次灵异事件,杜秘书会信吗?   可不可以只扣全勤,不扣工资?   虽然实习生本来就没有全勤奖。   车子在维尔科技大楼下停稳后,祝倾几乎是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拉开车门,冲进大厅,跑到电梯口。   然而他紧赶慢赶,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载满人的电梯在几步之遥关上了门。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智能手环,距离上班打卡时间仅剩三分钟。   祝倾皱起眉,不死心地将所有电梯按钮全摁了一遍。   叮的一声,最左边的电梯门在这时打开了。   祝倾眼睛一亮,闷头冲进了电梯里,伸手想去按17层的按钮,却惊讶地发现“17”是亮着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   祝倾抬起头,合上的电梯门清楚地映出站在他后方的挺拔身姿,是他的上司贺衍。   紧急求助:快迟到的时候在电梯里遇见领导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该让AI来回答。   祝倾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死嘴,说点什么呀,没看见领导一直在看你吗?   或许是脑子抽了,也或许是今天真的没睡醒,祝倾情急之下竟学着进大厅时听到的那句来自机器人的问好,扭头对贺衍说了句:“贺总,Good morning!”   贺衍听后眉梢微挑,唇角轻勾,同样回了句“Good morning”。   结束这段尴尬至极的寒暄后,电梯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祝倾站得笔直,贺衍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的后背看。   祝倾今日依旧穿的是西装,但换了比昨日那套更休闲一点的款式,后背没有开叉,只有一条笔直的中缝线。   幽暗目光由上至下地逡巡着那条中缝线,似乎在透过这条线去窥视那掩藏在衣服底下、同样笔直修长的脊梁骨。   电梯稳稳抵达17楼。   在电梯门即将打开前,贺衍忽然开口对祝倾说:“祝倾,等下把你的工号发给我。”   祝倾往电梯外迈的脚步一顿,侧过脸回了贺衍一个疑惑的眼神。   贺衍云淡风轻地解释:“我让人给你开权限,这样你以后也可以刷这部电梯上来。”   祝倾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往边上张望了一下,这才留意到这部电梯贴有“总裁专用”的标识,怪不得一路都没有其他人上来。   祝倾心下一沉。   隔着眼镜片,祝倾认认真真地看向贺衍的脸,试图察言观色,但没能从对方平静的脸色上看出什么来。   他很难分清贺衍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拐着弯阴阳他,毕竟也不是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保险起见,他选择客气回绝:“不用了贺总,这次是我没看清楚,我下次自己坐普通电梯就好。”   贺衍长腿一迈,走出电梯,淡淡道:“这没什么。”   确实是没什么,17楼只有贺衍的办公室和总裁办,给祝倾开了权限除了能让贺衍有概率在电梯偶遇祝倾以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影响。   而且……   贺衍看向祝倾,说出更关键的原因:“这样你以后就不用像今天这样着急。”   着急是因为快要迟到了!   如果维尔科技将上班时间从九点改为十点,祝倾每天上班想必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着急忙慌的,但这只能是梦里想想。   面对莫名其妙“体恤民情”的上司,祝倾没有将真实想法说出来,点头说了句“多谢贺总”,便匆匆转身往办公室小跑,边跑边在手机上打卡。   在他的万分努力下,最终顺利踩着点打上了卡。   Lucky!   祝倾刚到工位坐下,一直有在观察他的李助理便将旋转椅嗖地一下滑到他边上,压低声音跟他说:“小祝,你怎么到办公室才打卡?你是不是不知道,其实在一楼就能打上卡了。”   身为职场小白的祝倾的确不知道,一脸困惑地摇摇头,“我没注意,打卡不是要连公司的网吗?我以为要到17楼才能打卡。”   李助理努努嘴,示意祝倾去看Nina空着的工位,“喏,你Nina姐就是在楼下打好了卡,现在估计在哪家早餐店悠闲地吃早餐呢。”   好松弛,好羡慕,好饿。   李助理拍拍祝倾的肩膀,冲他笑笑,“我看你今天这么着急,一猜你就不知道,所以特意告诉你一声。其实我们总裁办的考勤挺宽松的,杜秘不管人在不在办公室,只要你打上卡就行。”   祝倾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李哥。”   “不用谢。”李助理将椅子滑回工位,转头又问祝倾,“小祝你吃不吃饼干?我这有饼干。”   没等祝倾回答,李助理已经将几包小饼干抛到了祝倾桌上。   祝倾撕开小饼干包装,咬了一小口,焦糖味,口感很酥脆。   想起在电梯里答应贺衍的事,他将饼干咬在嘴里,拿手机打字,将工号给贺衍发了过去。   那边秒回了一个OK。   估计是电脑在线,贺衍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工作了吗?   实则不然。   被祝倾误以为已经在忙碌工作的某人其实是抱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消息,一直没能等到,最后耐心告罄地将百叶窗拉开,想看看祝倾在干什么,结果就正好看见了祝倾和李皓说话的全过程。   贺衍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相谈甚欢,李皓还给祝倾送了小饼干。   是了,过去也是如此,祝倾在哪就是人群的焦点,永远有收不完的礼物和情书,抽屉里更是塞到满的小零食。   毕竟祝倾的漂亮有目共睹,从来就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觊觎的宝物。   盯着祝倾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怨,贺衍握着手机的手也变得愈发用力,用力到指关节都隐隐泛白。   一道短促的新消息提示音令他清醒过来。   看清是祝倾发来的消息,他不由得再次抬眼朝玻璃墙那边看去,祝倾嘴里咬着饼干,双手捧着手机还没放下。   似乎对祝倾来说,此时此刻,贺衍的消息比吃饼干更重要。   心理学上,有一种心理训练方式叫做延迟满足。   在幼时的成长过程中,贺衍的父母习惯用这种方式来磨练他的意志,延长他的期待,让他陷入漫长的等待,学会忍耐这一必修课。   但比起让祝倾一直捧着手机等待他的消息,他更想快点回复,好让祝倾能够继续吃那块饼干。   哪怕那块饼干并不是他送的。   消息回复过去后,贺衍看着祝倾放下手机,一手捏着那块小饼干,继续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祝倾吃相很斯文,唇角几乎没有沾到饼干碎屑,吃得专注而缓慢,安心享用着短暂的零食时光。   贺衍善于观察,创造过许多出色的数据模型,但他清楚地知道像现在这样悄悄观察祝倾的一举一动,并不是为了推演出什么数据模型。   他就只是想看着祝倾。   只是这么远远看看,就已然很满足。 第8章 减脂餐   吃完李助理给的小饼干后,祝倾起身开始每日的工作,第一项任务是去茶水间给贺衍准备今日的咖啡。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祝倾这次做的是冰美式。   简单,迅速,提神。   他发誓这不是在“恩将仇报”,只是冰美式做起来会比较快。   五分钟后,祝倾端着冰美式送往贺衍的办公室。   正巧遇见吃完早餐回来的Nina风风火火地从总裁办出来,见到祝倾如同见到救星般,将手里的蓝色文件夹塞到祝倾手里的托盘上。   Nina抱着手里的另一叠厚厚文件拜托他,“小祝,你帮我把这份文件交给贺总吧。我现在要下楼去技术部那边一趟,拜托拜托。姐等下回来请你喝奶茶!”   手上工作紧急的Nina根本来不及等祝倾回答,说完便转身奔向了电梯口,看得出是真的很着急了。   祝倾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蓝色文件夹。   他对于昨天发生的一切还心有余悸,为了避免同样的惨剧再次发生,思索再三,最后选择不让咖啡和文件夹出现在同一个平面上,转而将文件夹垫在托盘底下,用双手牢牢捏住。   走到办公室门前,祝倾敲了下门,里面很快传来贺衍低沉的声音:“请进。”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端着托盘信步走进去。   祝倾轻轻将托盘在办公桌的桌角放下,将咖啡杯放在一个离贺衍的手不远不近的位置,这才将托盘底下保管完好的文件夹拿出来,恭敬地递给贺衍,“贺总,Nina姐让我给你的文件。”   贺衍抬起头,伸手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手边的冰美式,表情微顿,“今天没有拉花吗?”   嗯?冰美式要有什么拉花?   就像是为人解释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哲学问题,祝倾淡淡陈述:“因为是冰美式,所以没有拉花。”   不料,贺衍提出质疑:“美式好像也可以拉花吧?”   的确可以。   但很少会有人这样做,因为很费时,祝倾也刚好不会。   祝倾将托盘从桌上拿起来抱在胸前,形成一个略有防备的姿势,理直气壮地回答:“贺总,我不会美式拉花。”   为什么一定要会?   维尔科技甚至都没有规定过助理必须要会煮咖啡,不是吗?   贺衍这一无理要求就算是在咖啡店,恐怕也会被咖啡师直接请出去吧?   意料之外的,贺衍并没有在拉花这一问题上继续纠缠,云淡风轻地揭过:“没有要求你一定要会的意思。”   祝倾微微抿了下唇,忍不住思考自己刚才是否有点反应过激。   只见贺衍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看起来并没有怎么仔细品味便放下了杯子,也可能是冰美式本身也很难尝出什么好坏。   他抬眼朝祝倾看来,又多解释了一句:“只是看你昨天的咖啡做了拉花,可惜弄洒了,有点遗憾。”   语气颇为惋惜。   这不提还好,一提起昨天的事,祝倾就下意识看了一眼贺衍的手背。   还好,烫伤的手背过了一晚已然没有昨天那么情形可怖,痕迹淡了不少。   心里又泛起淡淡的愧疚,祝倾理不直气也虚地松了口,“那我现在,再去做一杯?”   贺衍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摆手说不必了,似乎刚才对今日咖啡缺少拉花的介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后杜秘书神情严肃地快步走了进来。   祝倾识趣地没再多留,抱着托盘准备出去。   而就在祝倾即将迈出办公室的门时,贺衍忽然将他叫住。   贺衍看向杜秘书,“午餐订了吗?”   杜秘书摇头,“还没有。”   “那就订两份。”贺衍看向祝倾,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通知他,“祝倾,你中午过来一起吃饭。”   这一突然的安排将祝倾弄懵了,心下很是疑惑,但看着明显还有急事找贺衍汇报的杜秘书,不好多说什么,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到了饭点,祝倾不像昨天那般满怀期待。   他先是将工位上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收拾到无可收拾的地步,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贺衍的办公室。   进去时见贺衍仍在低头办公,祝倾顿时心生退意,感觉自己来早了,但又不好真的转身出去。   他嫌站着太累,索性自顾自地走到办公室的小沙发边安静坐下,开始紧张无助地刷手机。   过了片刻,杜秘书将他们的午餐送了过来。   看着包装袋上醒目的“私人订制”,祝倾满心以为会是什么高级大餐,在脑海里将什么法餐、西班牙餐、土耳其料理都过了一遍,打开食盒后却大失所望。   祝倾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食盒里摆盘精致、份量稀少、以绿色为主的餐食看了又看,身体跌坐回沙发上,瞬间胃口全无。   脑海里只有苏格拉底的哲学三问: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有没有搞错,有钱人中午就吃这个吗?   有钱人的胃没有意见吗?   祝倾觉得自己无福消受,他只想吃点普通人爱吃的碳水炸弹,不由得颇为怨念地朝贺衍的方向瞪了一眼。   不是,他到底为什么要陪贺衍一起吃午饭?   莫非是贺衍觉得一个人吃减脂餐实在太痛苦,所以要找个人来分担痛苦?   不然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会有人要求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陪他共进午餐,还是这种绿得堪比楼下绿化带的减脂餐。   就在祝倾迟迟无法下筷时,贺衍总算忙完工作,施施然起身,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见祝倾还没有开动,贺衍神情一顿,“你可以不用等我的。”   有没有可能是他不想吃?   祝倾很违心地回:“没事的贺总,我想等你一起吃。”   贺衍似乎对这句话很受用,坐下时肩膀稍有松懈,看上去心情不错。   减脂餐再难吃也还是要吃的,不然会饿死。   祝倾夹起一只虾往嘴巴里送,味道意外的还不错,肉质鲜甜紧致,尝得出品质很好。可惜就是水煮,连一点料汁都没放,吃起来过于寡淡。   吃第一只还好,多吃几只就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祝倾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嘴巴里的虾肉,感觉自己正在摄入NH2-[-C(R)-CO-]n-H(蛋白质的化学通式)。   营养正以一种最朴素、最原始的方式进入他的身体。   好在饭后水果还不错,有提子、石榴、蓝莓、无花果等,甚至还有切成块的芭乐。   祝倾捏着小叉子叉起一块芭乐往嘴里送,面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也能够对着面前这位性情古怪的上司说出一些半真半假的奉承话:“贺总,谢谢你今天请我一起吃午饭,饭和水果都挺好吃的。”   万万没想到,他的上司贺衍听后,竟然点点头顺势说:“那以后都一起吃吧。”   祝倾:?   简直两眼一黑。   祝倾很想拒绝,但话是从他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这下根本不知道还能怎么拒绝。   他干嘛非要多嘴那一句!   祝倾,你要害死你自己吗!   心下一横,祝倾咬咬牙答应下来,回:好的贺总。   吃完这顿异常艰难的午饭,祝倾面如死灰地回到工位上,陷入漫长的沉思。   他在想该怎么跟梁知澜倾诉今天和昨天发生的一切,三言两语肯定是说不清的。   他对所有事情进行了精简的高度概括,给人发过去一句:   我领导是个疯子!!!   与此同时,贺衍心满意足地回到办公桌前,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工作日志。   对着空白的文档,贺衍敲着键盘,写下第一条工作日志:   周三   老婆今天陪我一起吃饭,开心^^ 第9章 白天鹅   “减脂餐是很难吃,但是祝小倾,你往好处想,起码你的领导没有逼你加班。”正在加班的梁知澜戴着蓝牙耳机,有气无力地跟好友祝倾通电话。   祝倾有些吃惊:“你不是昨天才加了班吗?这个月都加几次班了?”   这话听得梁知澜眼前的报表都有些模糊了,闭了闭眼,“祝倾,你能不能不要净说些让人想去死的话。”   祝倾闭嘴了。   “收工。”梁知澜弄完最后一点工作,关上了电脑,将桌面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包里,看了眼时间,地铁还在运行,非常好。   跟祝倾的通话还没挂断。   梁知澜在地铁口的小摊上买了根炸得焦脆的淀粉肠,以过来人的口吻劝祝倾不要太悲观,“你领导可能只是今天想吃减脂餐,三百六十五天他还能天天吃减脂餐不成?说不定明天就换别的了,你暂时先忍忍吧。”   以他这几年的工作经验和遇到过的奇葩人士来看,祝倾这位新领导也就是奇怪了点,根本算不得什么。   听见电话那端的冷风声,祝倾关切道:“知澜,你加班辛苦了快回家吧,我周末请你吃饭。”   梁知澜咬着淀粉肠哼了声,“等你拿到实习工资再说吧。”   祝倾答应得很爽快,“好啊,看你想吃米其林还是海鲜自助。”   梁知澜两个都没选,望着不远处围了一圈人的小摊,突然有感而发:“诶,祝倾,你说要是咱俩大学的时候就在校门口卖淀粉肠,现在是不是都买上房了?”   “嗯?有点夸张了。”祝倾似乎真的认真算了一下,“房子全款应该买不起,但是首付肯定够了。”   梁知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你说,我们学哲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早知道最后要干产品经理,他当初费那个劲上大学干什么?他们这行又不挑学历。   电话那端很长时间都没人说话,梁知澜只能听见一点轻轻的呼吸声,证明通话还没挂断。   梁知澜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得到什么有意义的回答,吃掉最后一口淀粉肠,扔掉木签子,往地铁口走去。   忽地,一阵冷风吹过他的脸,祝倾那同样冷质的嗓音也在耳边响起:   “为了思考。”   电话随着梁知澜扫码进站而挂断。   片刻后,梁知澜发过来一张已经顺利挤上了地铁并占到宝贵座位的照片,附带一句“请忽略我的上班恶心穿搭”。   这句话显然起到了反作用。   祝倾将照片放大,细致地检阅了一遍梁知澜的全身穿着:上身军绿色冲锋衣外套,内搭一件黑T,下身黑色工装裤配勃肯鞋。   很混搭也很随性,是梁知澜一贯的风格。   比起恶心,祝倾反倒觉得很舒适。   祝倾打心底生出一丝羡慕。   哪像他,连着穿了两天西装,穿得四肢都有点发僵。   他倒是很想像梁知澜这样穿着随意地去上班,但碍于总裁办的每个人都穿着正式,他很难去做那个特立独行的另类。   虽然他为此仔细查阅了维尔科技的公司规定,并没有在上面发现有关于上班穿着的严格规定。   这更像是一条不成文的隐形规则,所有人都默默遵守。   祝倾在类似的规则上吃过亏,不敢再冒进。   要不,只穿衬衣好了?   祝倾将西装挂起来,在衣柜里的众多休闲衫中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儿。   最后,一件荷叶边领口设计的白衬衣脱颖而出,光荣当选他明日的上班穿搭。   为了避免再出现像今天早上的狼狈情形,他还特意将闹钟也调早了一点。   第二天闹钟一响,祝倾眼睛都还没睁开,身体便跟个弹簧娃娃似的腾地坐起身。   他眯着眼睛走进洗漱间刷牙,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浇了好几捧水,总算清醒了一点。   这样下去不行。   维尔科技离他家属实有点太远了,地铁还不直达,只能打车或者坐公交,但坐公交得比打车早起四十分钟。   显而易见,祝倾起不来,只能用钱包受苦来换每天早上多睡一会儿。   长此下去,每个月光打车他就得贴进去好几百。   这不成倒贴上班了?   他最好还是去问问维尔科技有没有员工宿舍,或是住房补贴。   今天到达公司楼下时还很早,电梯口都没什么人。   祝倾想到昨天上司说要给他开的权限,趁周围没人便试着乘坐了那部总裁专用电梯,工牌滴的一声成功扫上。   祝小倾,日子也是好起来了,都过上总裁生活了。   他伸了个懒腰,随即脑袋一歪,整个人半倚着电梯墙懒懒散散地站着。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祝倾正疑惑怎么17楼到得这么快,看了一眼楼层却发现电梯并非是上行,而是下到了负一层。   紧接着,那双熟悉的长腿迈了进来。   见到祝倾,贺衍先是一愣,随即唇角不明显地轻勾,说了句发音标准的“Good morning”。   祝倾立时局促起来,缓缓将身体站直,小声回了句同样的问好。   贺衍单手插兜,在祝倾身侧站定,随口问道:“来这么早,吃早餐了吗?”   祝倾慢半拍地回答吃过了。   贺衍偏头,目光落在祝倾轻垂的长睫上。   或许是没有太多需要撒谎的场合,祝倾一如既往的不擅长撒谎。   高中那会儿祝倾就经常会忘记吃早餐。   大课间的例会总能见到有人给祝倾投喂食物,其中属面包、牛奶一类的最多。常常是主席在台上讲话,副主席在底下埋着脑袋进食。   贺衍习惯坐在祝倾斜后方的座位,方便偷看,脸只要一偏就能清楚看见祝倾因咀嚼食物而一鼓一鼓的双腮,像条会吐出一连串泡泡的小金鱼。   一如此刻,贺衍站在祝倾身后,打量着他今日穿的这件荷叶边领白衬衣。   不规则的领口设计将祝倾本就纤细的脖颈衬得更为修长,一小片雪白肌肤在领口与长发发尾的间隙里显露出来,明晃晃的勾人。   贺衍掩饰般垂下眼,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盒牛奶递过去,“喝牛奶吗?”   祝倾下意识想拒绝,扭头见到贺衍递过来的是他过去常喝的那款牛奶,肚子立时不争气地传来饥饿感,手比脑子快,先一步接过了那盒牛奶。   接都接过来了,祝倾抿抿唇,只能客气地补上一句谢谢贺总。   祝倾拆开吸管插好,看了眼牛奶盒盒身,“换了新包装欸。”   “嗯。”贺衍意有所指,“但味道没变。”   祝倾含着吸管吸了一小口,确实还是从前的味道,见贺衍这么了解不由得多嘴问了句:“贺总也喜欢喝这个牌子的牛奶?”   好半天,贺衍都没有接话。   就在祝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时,电梯缓缓停稳,抵达17楼的提示音与身后的回答几乎同时响起,险些将对方的话盖过去。   贺衍云淡风轻地说:“喜欢很久了。”   那很专一了。   祝倾在心里暗暗感慨。   把喝空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祝倾将袖子挽起来,露出白净的胳膊,开始准备做今日的咖啡。   念着一盒早餐奶的情,祝倾又一次不嫌麻烦地给贺衍的咖啡拉了花。   这次做的还是较为复杂的天鹅拉花。   由于太久没做,祝倾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总算勉强成功。   祝倾将这杯咖啡按时送到贺衍手边,得到的是对方惊讶的目光和一句毫不吝啬的称赞:“今天的拉花很特别。”   有眼光,不枉祝倾当初费劲巴拉地练了一星期才练会。   与别人大多都会卡在天鹅的脖颈与翅膀处不同,祝倾每次失败基本都是在天鹅头部的收尾阶段。   在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宣告失败,前功尽弃。   遗憾却不可惜,因为失败的咖啡也都进了祝倾的肚子里,并没有造成浪费。   望着远去的颀长背影,贺衍有片刻的失神。   他端起手边的咖啡,送至唇边小心翼翼地轻啜一口,嘴唇只浅浅搭在杯沿,生怕将杯子里看上去就很脆弱的天鹅拉花碰坏。   不过,在他看来,比起杯子里的拉花,今天的祝倾倒是更像白天鹅。   优雅翩然,孤傲清隽。   贺衍忍不住将百叶窗向上扬起,目光追随着祝倾回到总裁办,悄悄窥视。   他看见Nina冲祝倾招了招手,祝倾小碎步走到Nina的工位前,单手撑在桌面,微微俯身去听Nina讲话。   很难不注意到祝倾那被衬衣和西裤凸显出来的纤细腰身,腰线高过桌面,往下是修长的腿,身材比例极其优越。   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都是惹眼的存在。   不知道Nina说了些什么,祝倾原本淡漠的面色微有变化,眼底流露出些微的笑意,让两人间明明符合社交正常距离的姿势也看上去有些过于亲密了。   贺衍看着看着,面色缓缓沉下去,手里的咖啡都一时失了味,却又自虐般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副画面,目光不愿挪动分毫。   似要让自己确信,从前不可能的事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变得有可能。 第10章 鞋尖吻   Nina发过来了一份贺衍本周的行程表,祝倾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几乎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属于是低精力人多看两眼就要力竭的程度。   恐怖如斯。   在祝倾的认知里,能日复一日地进行如此高强度、高效率的工作明显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只有造价高昂的精密机器能办到。   他的上司贺衍已经是能与机器划上等号的恐怖程度。   由此可见,维尔科技的技术还是太过先进了。   一想到维持这台恐怖机器高速运转的竟然是一堆难吃的减脂餐,祝倾顿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总之,内心感受比摆在他面前的这份减脂餐味道要丰富得多。   梁知澜有一句话说错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吃减脂餐的人,而这个人好巧不巧就是祝倾的上司贺衍。   论贺衍与老黄牛的相似之处,居然能数出惊人的两条:   同样爱吃草,同样埋头苦干。   对面的贺衍已经吃了好几口,祝倾这才慢吞吞地拿起筷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心里默念着第一天在食堂里吃下的一道道菜,充分调动身体的兴趣,让口腔分泌出大量唾液,再立即往嘴里塞入了一片羽衣甘蓝,企图以此来骗过自己的胃。   不是很成功。   难吃。   好难吃。   真的好难吃!!!   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祝倾在心底发出一声仰天长叹,思绪开始乱飞,回想贺衍留学去的到底是哪个国家。   好像是英国?   这不对吧,英国白人饭那么难吃,怎么有人回国了还想吃?   难道贺衍有异食癖?   祝倾不知道的是,他眼里有异食癖的某人此刻心思根本不在食物上,而是一直在用余光悄悄瞄着他的方向。   看着祝倾一小片一小片地咬着羽衣甘蓝,不禁联想到了天鹅吃水草的画面。   好可爱。   哪怕祝倾其实吃得面无表情。   “我听说,你想申请员工宿舍?”   正在埋头跟西兰花大战的祝倾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将咬了一小口的西兰花立即撇开,抬起头,“是的,不过我听Nina姐说员工宿舍已经满了,而且实习生也申请不了,不符合规定。”   住房补贴倒是可以申请,但实习生一个月能申请到的并不多,对于本市的房租而言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如果不靠父母接济,单靠祝倾那点小金库,不出几个月就能弹尽粮绝。   贺衍用筷子随意地拨了拨食盒里的玉米粒,语气同样随意,“公司有在计划扩建一批新的员工宿舍。”   听到这个消息祝倾很是惊讶,眼底亮起一点光却又很快暗掉,迟疑道:“建好应该要一段时间。”   且不说建好后他实习期结没结束,单说维尔科技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他就算有资格申请,能否申请到也是个问题。   “不会太久。”贺衍声音沉稳,蕴含着一股独属于决策者的定心力量,让原本对申请员工宿舍一事已经不抱期待的祝倾重燃希望。   就在这时,贺衍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祝倾,你现在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远吗?”   这个问题在这之前祝倾已经回答过Nina一遍,Nina还一脸嗔怪地笑他本地人非要吃什么租房的苦,住家里可比住外面舒服多了。   住家里的好处祝倾自己也能数出来许多,省钱、舒适、能陪伴家人等等,但有一点很不好——太安逸。   安逸使人懈怠。   刚才吃下去的那对绿色食物让祝倾嘴巴里现在一股大自然味,没有心情复述一遍之前对Nina说的那些话,便只是点了点头,“有点远,我不想通勤太久。”   “新建员工宿舍周期太长,成本也高,公司目前的计划是收购一批旧公寓进行翻新。快的话,可能只需要一两个月。”贺衍云淡风轻地说出他早已打好的腹稿,其实压根没有这样的计划。   意料之中的,他从祝倾脸上得到满意的反应,有浅浅的梨涡在对方唇角漾开。   贺衍顿了顿,神情略微不自然地别开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不过,员工宿舍比较小。你如果有女朋友的话,两个人住会有点挤。”   祝倾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面上有点茫然,“贺总,我没有女朋友。”   贺衍一脸平静地放下食盒,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是吗?没有谈恋爱?”   不知为何,祝倾抿了下唇,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男朋友。”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贺衍凝视着面前的祝倾,发现祝倾轻轻垂下了睫毛,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这个话题,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抵触。   在交易谈判时,贺衍最擅长乘胜追击,无论对方在最初事如何的态度强硬、软硬不吃,最后也能以高超的谈判技巧使对方改变主意,谈到他预期的条件。   过往的谈判经验告诉贺衍,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好时机,他应当抓住这个机会追问祝倾为什么不谈恋爱,喜欢什么样的类型,极有可能会让他获得大量有利信息。   但这是祝倾。   不该用上任何算计手段来对待、他未曾拥有却又害怕失去的祝倾。   贺衍权衡利弊,思虑再三,还是选择缄默。   那些微的抵触情绪在祝倾脸上转瞬即逝,他轻声说了句“谢谢贺总,我找房子也不是很急”,心里想着明天早起一点,或许能试试搭公交上班。   如果他能够像梁知澜那样每天早早起床搭公共交通上班,也就不必非要从家里搬出去住。   早起对他来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不是吗?   要知道,在读研最忙的那段时期,他经常是早上六点起床,忙到凌晨一两点才睡。相比之下,维尔科技九点才上班打卡,时间已经给得宽裕许多。   吃完这顿不算轻松的减脂餐,祝倾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同样吃完午饭回来的Nina见他已经早早待在工位,有点讶异地瞪大眼睛,“小祝,我们公司午休时间挺长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对祝倾来说,显然是个冷知识。   由于维尔科技下午上班并不需要打卡,总裁办的人平时工作也经常不在工位上,导致祝倾对午休具体是几点结束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认知。   再加上贺衍每天吃饭都很快,一吃完就接着忙工作了,令他误以为午休时间短得只够吃午饭。   Nina从抽屉里翻出来U型枕,准备去休息区小憩一会儿,走之前交代祝倾一项新任务:“小祝,下午的会议我会带你一起参加,你到时候要负责做一下会议记录。”   这个新任务给得太突然,让祝倾稍稍愣了一下,“会议记录?”   “对,以前做过吗?”Nina笑着宽慰祝倾,让他放轻松,“下午就是个小会,你做得不好也不要紧。做完之后发给我,我帮你看一下,哪里有不足的地方到时候我会再教你怎么改。”   在Nina鼓励的目光中,祝倾点点头答应下来,“好,我会好好做的。”   -   下午的会议,祝倾带着笔电跟在Nina身后进了会议室。   由于是临时加上的祝倾,也为了祝倾能够更好地做会议记录,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主座的左侧,以至于贺衍一进来还没落座,就先注意到了祝倾。   原本大步流星朝里走的贺衍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身边的杜秘书,以眼神问对方是怎么一回事。   杜秘书凑近了些,低声解释: “Nina带祝倾过来做会议记录,想让他提前适应下。”   本次会议涉及的内容大部分在前期工作中就已经讨论过,现在只是为了敲定最后的环节,内容不多,时间不长,带个新人来做会议记录倒也没什么。   但这个新人是祝倾,座位还安排得离贺衍那么近。   这让贺衍很难不去在意。   他有预感,接下来整场会议他恐怕都会难以集中注意力。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下属在汇报工作,贺衍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余光瞄着左侧方,看见祝倾倒是听得比他认真,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击。   一缕松散的发丝影响到了祝倾,只见他轻微地蹙了下眉,抬手将那缕碍事的发丝别到耳后,又一次露出圆润白皙的耳垂。   祝倾今天换了枚耳钉,一片小巧的叶子在耳垂上悄然安放。   忽然,贺衍的鞋尖被人碰了一下,来自他的左侧方。   贺衍浑身僵住,屏住呼吸,不禁脑补出桌下的情形——祝倾的鞋尖正轻轻抵着他的鞋尖,如同一个轻柔暧昧的吻。   贺衍一动不动地僵坐在原地,会议内容听得越发心不在焉。   直到那股抵着他鞋尖的力道消失了,他的身体才总算稍稍松懈下来,心底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大半,贺衍侧过脸,看见祝倾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悄悄将挺直的后背放松了一些,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疲惫。   他收回视线,在五分钟后迅速结束了本次会议。   离开会议室时,不忘带走那杯他全程没怎么喝、由祝倾出品的咖啡。 第11章 威胁论   尝试开始搭乘公交车上班后,祝倾总结出的第一条有用经验是:千万别穿西装坐公交车。   紧绷的西装不仅会让人难以抬起胳膊抓好扶手,也会让人迈不开脚步以致于在争抢座位时落后他人。   第五次因为跑太慢而抢不到座位后,祝倾想明白了,西装这东西就该像管制刀具、易燃易爆物品一样被禁止带上车。   认清这点的祝倾一边念着西装买亏了,一边解脱似的换上了一件件休闲衫。   不仅身上一轻,连新鲜空气都可以大口大口地吸入了。   这天早上,祝倾幸运地抢到了全车最后一个空座位。   屁股刚挨到座位,人还没坐稳,裤口袋里的手机和司机的油门同时发动,震得祝倾屁股和大腿全麻了。   祝倾深吸一口气,点开手机,看见是好友梁知澜给他转发了一条推文,不用点开也能看到那夺人眼球的标题:C大即将取消哲学系!   这标题看得他失笑,以为又是什么小编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夸张噱头,实际上内容风马牛不相及,点进去一看却发现竟然是真的。   梁知澜发来一连串的“哈哈哈”以及一句“还好毕业得早”。   可不是么,不然辛辛苦苦读完研,转头一看,专业没了。   兴许是对黑色幽默不感冒,祝倾没能笑出来。   哲学系取消让他能够想到的唯一好处是他的导师即将面临失业,但还没为此高兴,梁知澜一句“本来他这年纪也快到退休了吧”就将那点零星的欣喜也冲散。   临近退休迎来失业,跟提前退休也没什么分别,算不得坏事。   在认清这一举措影响最大的是哲学生时,祝倾心底不禁泛起一阵悲凉。   他偏头看向窗外,一眼扫过去能看到许多广告牌:AI软件、智能家电、智慧服务等等,无一不昭示着科技的飞速发展和AI对人类生活的全方位入侵。   而哲学,这一门以人类思想认识活动为对象的学科似乎可以就此宣告淘汰。   真的如此吗?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祝倾通过不断地实践,不断地碰壁,已经深刻意识到哲学生在如今的社会有多难就业,道路狭窄,前路灰暗。   往左往右,向前向后,都是死路。   或许,这就是一个“哲学已死”的时代。   但人类真的不需要哲学吗?   到站下车。   祝倾站在维尔科技气派的大楼前,顶着刺眼的日光仰起头去看大楼外墙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有醒目的广告词正在闪烁滚动:   维尔科技,以科技点亮生活、照亮未来。   你看,这就是滥用AI的下场,连广告词都这么烂大街。   何况“点亮”的前提是“灰暗”吧?凭什么武断地认为没有科技的生活就一定是灰暗的?   从入职维尔科技的那天起,祝倾就明白自己选择了一条从名义上来看基本背离哲学的道路。   可也正如师姐所说,从他选择放弃继续研究哲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意味着他今后所走的任何一条道路都是在远离哲学。   更确切点来说,他是在逃离哲学。   只是他必须要做出选择,不管是对是错,是好是坏。   祝倾很难制定一个标准来衡量他在维尔科技的这份新工作。   他处理着许多比过去的每日计划要更简单、更低级的工作,比如煮咖啡、整理表格、打印文件、做会议记录等等。   得益于研究生时期在各个学术研讨会上练出来的记录能力,Nina对他做的会议记录很是满意,不仅已经放心地将这项工作划入了他的日常工作范围内,还时不时会让他帮忙整理一下其他的文件,带他学习一些新的内容。   总而言之,简单、轻松、高薪就是目前这份工作的全部,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神仙工作。   同事们也都对祝倾很友好,Nina姐、李哥、杜秘书等等,除了他的上司贺衍……   贺衍这个人很奇怪。   这种奇怪不仅仅在于会邀请他一起吃减脂餐,还在于对方似乎总是会盯着他看。   光是昨天的会议,被他发现的就有足足三次。   而且,由于贺衍眉眼深邃,瞳色如墨一般黑,长时间盯着人看给人的感觉很像是在对着监控摄像头。   跟被鬼盯了没什么区别,后背发凉,浑身不适。   但祝倾没办法让上司停止这种窥视,疑心这也是考核环节的一部分,只能选择默默忍耐下来。   祝倾甚至找不到可以共同谴责上司这一奇怪行径的人,因为从他这一段时间的观察来看,贺衍并不会盯着别人看。   与祝倾的清闲工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Nina,人一到工位就开始忙个不停,一上午下来,光是电话就已经打了有十来个。   Nina用鼠标轻拍了下桌面,一脸的着急上火,“这个Evan搞什么,怎么还不回消息?”   Nina转过头,看向刚忙完手头工作正闲着没事的祝倾,犹如见到救星,连忙跟他说:“小祝,技术部的Evan不知道搞什么,一直没回我消息。这事催得急,今天就得搞定。但我这儿还有别的事要忙,你现在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下去帮我找他一下?叫他尽快答复我。”   祝倾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带上工牌前往十一楼技术部。   等祝倾到达技术部,发现他要找的人正跟别人吵得热火朝天,怪不得顾不上回消息。   他们争论的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人工智能的发展是否会威胁到人类?   一开始只是两三人在围绕这一话题进行争辩,渐渐的,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格子间工位俨然成了辩论场,正反方辩手各自持不同观点争论不休、唾沫横飞。   大脑中储存的大量哲学知识让祝倾能在短时间内想出一百种答案来回答这个问题,引经据典,有理有条。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祝倾只是抱着双臂站在原地,近乎冷漠地远远看着他们争执,做到完全的置身事外,像是在看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近几年,在哲学研究中,关于人工智能等新科技方面的哲学研究的热度一直高居不下,无数学者探讨着“人机共生”,审视着人工智能时代下的人类未来。   可祝倾现在站在这里,清楚地认识到在人工智能威胁论被提出之时,人类心中其实就已然有了答案——   人类的畏惧和恐慌就已然说明了问题。   完成Nina交代的任务后,祝倾回到工位,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午餐时间。   他嘴里正咬着一根芦笋走神,冷不丁听见贺衍沉声说了句:“祝倾,如果有人将不属于你的工作丢给你,你可以拒绝。”   他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贺衍指的应该是他帮Nina去技术部找人这件事,下意识解释了一句:“也没什么,Nina姐当时抽不开身,我刚好有空就帮她下楼了一趟。”   贺衍盯着他看了几秒,欲言又止。   祝倾想到自己一度认为贺衍是台恐怖的工作机器,但这台机器现在初具人性,倒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鬼使神差的,他开口问贺衍:“贺总,你觉得人工智能的发展是否会威胁到人类?”   问出口的下一秒他就后悔了,意识到自己不该问出这个问题,更不该问贺衍。   人工智能技术是公司盈利的核心,他能指望贺衍答出什么来?   “不会。”贺衍回答得不假思索。   祝倾怔怔地看向他,眼底流露出自己也没发觉的微弱光芒。   “人工智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而人工智能技术在不断更新迭代的同时,人类智慧也在进步。”贺衍顿了顿,低头将食盒里的青椒挑出来往垃圾桶扔,漫不经心地说出一句份量很重的话,“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的发展威胁到了人类,那只能说明人类的智慧在停滞不前。”   归根究底在于人类自己,一旦丧失主观能动性,人类文明才会真的走向终结。   盛极一时又突然衰亡的玛雅文明不就是如此吗?精神文明的衰败才是走向没落的根本。   “祝倾,这块三文鱼给你。”贺衍拆了一双新的筷子,将食盒里一块鲜美的三文鱼夹到了祝倾的食盒里。   祝倾回过神,觉得贺衍似乎有点挑食,不吃青椒,也不吃三文鱼。   他看着那块三文鱼,轻声说了句“谢谢贺总”,比以往的每一句都要真心实意。 第12章 同性恋   贺总出差了。   这天祝倾刚到工位就收到了这一重磅消息。   贺衍这趟差出得很急,半夜的航班,甚至杜秘书也是第二天上班才知道的。   老板不在,办公室里的氛围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连Nina敲键盘的速度都放慢了,手边的提神咖啡也换成了小料多多的奶茶。   也不知道由谁起的头,一人接一句地开启了闲聊模式。   Nina伸了个懒腰,“我朋友在随想科技的总裁办,他那边要处理的杂事可多了。尤其是他们那个陈总,身边情人一大堆,全都丢给总裁办处理,什么买限量名牌包,什么订网红餐厅啊,听得我都头大。”   有人立即接上话:“这么一比,我们贺总好多了。我来公司这几年,贺总别说是情人了,身边就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Nina嚼着芋圆点头附和,“我感觉贺总对工作的爱超过了一切。”   “我可听说,贺总好像是喜欢男人?”角落里的Vivian在这时插了句嘴。   这句话堪比一记炸弹,说出来后整间办公室都炸开了锅。   李皓最为吃惊,张大了嘴,“什么?贺总是gay?!”   他这一嗓子把Nina的耳朵炸得够呛,扭头瞪他一眼,“你小点声!监控能听见!”   李皓赶紧压低声音,追问Vivian:“你这哪来的消息?准不准啊?”   祝倾也好奇地朝Vivian看去,就见Vivian微微一笑,“想知道啊?那李哥你帮我把这张表做了呗。”   李皓啧了一声,“Vivian,你可千万别是为了骗我帮你做表啊!先发过来,待会儿给你做。”   Vivian见交易达成,这才神神秘秘地用手挡着嘴,小声告诉他们:“千真万确。畅来知道吧?之前他们不是跟我们公司有合作吗,三天两头过来开会。畅来的秦副总你们都见过的,就是那位身高快一米七的大美女。估计是那段时间经常跟贺总见面,一来二去就有了点意思,私下便找人去打听贺总的感情状况。结果真让她问到一个贺总在国外的校友,说是贺总以前亲口承认过他喜欢男人。”   这瓜太大了,吃得众人都有些噎,李皓更是听得合不拢嘴,“这么机密的事,你从哪听来的?”   Vivian白眼一翻,手上比了个搓麻将的动作,“这还用问,李哥你第一天认识我?”   Vivian嗜麻如命,人也自来熟,基本上圈内认识的都能被她带到桌上去搓两把,没少在麻将桌上听到一些八卦消息。   怕他们再这样聊下去,今天的活都干不完,Nina赶紧叫停:“差不多行了,待会儿杜哥该过来了,一个二个的想扣钱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收回探出工位的八卦脑袋,纷纷开始各忙各的。   正如Nina所说,没过多久,忙完其他事的杜秘书推门进来。   杜秘书巡视一圈,见所有人都在好好干活便没多说什么,从工位上拿了份文件便转身离开。   Nina看着杜秘书离开的方向,心里想到什么,从桌上随手抓了份文件追了出去。   杜秘书走得快,人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Nina微微喘着气小跑过去,“杜哥,我有个事想问你。”   见电梯还没来,杜秘书偏头看向她,“什么事?”   Nina面露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我想问你,小祝他是不是贺总招进来的?”   杜秘书眯了眯眼睛,“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是告诉过你,面试的时候贺总看他表现不错,就留下了。”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NIna得到确切的答案,心下定了定,看到电梯已经到了17楼,连忙止住话,“杜哥你先下吧,我想起我还有东西没拿,回去拿一下。”   回到工位,Nina若有所思地朝祝倾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对方正在进行饭点倒计时,对此浑然不觉。   贺衍出差三天,最开心的莫过于祝倾。   上班都上了有小半个月了,他终于又一次可以吃到食堂的饭菜。   今天食堂有辣椒炒肉、土豆炖牛腩、糖醋荷包蛋、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都是些很费米饭的菜,香得祝倾吃完了一碗饭又去添了一碗。   祝倾满足地喝着餐后小酸奶,坐在座位上发着幸福的饭晕。   兴许是吃得太饱,他都忍不住开始忆苦思甜,想起跟贺衍一起吃的那些精致但难以下咽的绿色减脂餐,也想起那块由贺衍夹给他的三文鱼。   一并想起的还有贺衍深沉的目光。   不知为何,祝倾总觉得这道目光有些似曾相识。   就好像,他曾经被同样的目光注视过。   牙尖咬着吸管头,轻轻碾平,祝倾的心情一时变得有点难以言说。   Vivian说的会是真的吗?贺衍真的喜欢男人吗?   祝倾试着回忆了一下他对贺衍说自己没有男朋友时的情形,对方当时似乎就有些理智得过了头?   就算同性恋在现在的社会已经算不得是什么稀奇事,但正常人乍一听到他说没有男朋友也应该会感到吃惊才对吧?   至于当时为什么要特意补充上这么一句,祝倾有他不能说的原因。   点开梁知澜发过来的下饭帖子。   该帖意在讨论人文社科为何会没落,出路究竟在哪,帖主的核心思想是人文社科的出路理应是拥抱新科技、拥抱新时代。   给祝倾看乐了,冷着脸打字:这帖主很会思考,是个当教育局局长的人才。   梁知澜回过来一连串的“哈哈哈哈”。   祝倾关掉帖子,没由来地想:   他如果想有新的出路,比起拥抱新时代,或许拥抱他的上司会更快。   无非就是两个结果:升职or开除。   当然,祝倾也就只是想想,没有想要付诸实践的打算。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早上,祝倾在电梯里碰见出差回来的贺衍,打了一半的哈欠紧急改成问好。   贺衍看了一眼明显没太睡醒的祝倾,走到他身侧站定,淡淡问道:“祝倾,你昨晚没睡好?”   又一次熬夜玩游戏玩到深夜的祝倾心虚地抿了下唇,点头,“睡得比较晚。”   贺衍侧目,“有心事?”   大概是真的没睡醒,一句不知死活的话从祝倾的嘴里蹦出来:“贺总,你是同性恋吗?”   这句话问出来后,电梯里陷入一片死寂。   祝倾尴尬地想随便摁一层把自己放下去,好过在这等候上司的发落。   贺衍则是微微一愣,神情诡异般凝滞,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看向祝倾。   好一会儿,贺衍言简意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   这下换祝倾愣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贺衍仍然看着他,“祝倾,你讨厌同性恋吗?”   祝倾摇头,“不讨厌。”   隐约看见贺衍的唇角轻轻勾了下,不再言语。   电梯抵达17楼,祝倾得救般赶紧往外冲,却听到贺衍叫住他。   “祝倾,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听说的,但我现在告诉了你,以后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贺衍幽暗的目光在祝倾脸上逡巡,滑过眉眼、鼻尖,最后停留在微微抿起的红唇上,“从现在开始,你要保守这个秘密,能做到吗?”   天呢,一整个总裁办都知道的事情也能算秘密吗!   但顶着贺衍审视般的目光,祝倾只好做出保证:“好的贺总,我会守好这个秘密的。” 第13章 山茶花   一屁股坐到工位上,祝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电梯内发生的事情组织成简短的文字发给了梁知澜,收到好友以接水当幌子躲在茶水间里摸鱼发来的回复。   【本来上班就烦:祝小倾,不愧是你!全世界最不吃压力之人!!!】   【本来上班就烦:大拇指.gif】   在梁知澜眼里,祝倾创下的战绩实在太过辉煌:   有绩点专业前1%无痛保研,有两周备战雅思,一晚暴肝三条pre,四个月发表三篇期刊论文;有飞外地参加学术研讨会既准备发言和会议记录,又同时赶两篇论文;有对无良导师的压榨和贬低左耳进右耳出,只听自己想听的,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所有任务;有被师兄恶意陷害污蔑他学术不端,三天内收集好全部证据洗清诬陷。   钝感力、从不内耗、极少自省、内核十年如一日稳定,这就是祝倾。   为此,梁知澜还给祝倾取了个“压缩饼干”的绰号,意思是即便受到再多的压力,也只会让祝倾的内在更丰富。   时间在摸鱼的时候总是过得飞快,等祝倾结束跟梁知澜的闲聊,已经来到了紧迫的十五分钟后,他得赶紧去准备今日的咖啡了。   想到电梯里答应要替上司保守的那个“秘密”,祝倾还特意搜索了一下“Gay喜欢喝哪种咖啡”,并得到了“手冲咖啡”这一答案。   祝倾轻叹一口气,Gay要不还是喜欢冰美式吧。   想归想,做归做。   祝倾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了不常使用的手冲壶,再打开放咖啡豆的柜子,想着挑选一款风味和烘焙度比较适合做手冲的豆子。   但在看见一袋印有麝香猫图案的咖啡豆时,他微微怔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作为世界闻名的咖啡之一,猫屎咖啡以其独特的风味一直深受人们喜爱,可鲜少有人知道,生产猫屎咖啡豆的过程何其残忍。   因着人类的欲望,麝香猫不得不终其一生都忍受着消化不良、肠道损伤的痛苦,也因此失去了在野外肆意生活的自由。   这本质是一场惨无人道、彻头彻尾的剥削。   一时间,祝倾心不在焉起来,随便选了款中烘的豆子。   磨豆,烧水,浸湿滤纸,倒粉,冲泡。   因为赶时间,祝倾冲泡的手法很随意,没有追求高甜,冲完之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试味。   微苦不涩,可以品尝到豆子本身的清新果香。   贺衍推开茶水间的门,就看见祝倾左手随意搭在吧台上,右手捏着个小杯子漫不经心地在喝咖啡。   许是为了方便做事,祝倾将鬓角的发丝都往后捋,扎成了一个半丸子头,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白皙的小臂,整个人看上去盘条靓顺。   长睫轻垂,泛着水光的红唇靠在杯沿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往上飘,给眼镜镜片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祝倾放下杯子,将眼镜摘下来,想去拿纸巾擦一下镜片,一张纸巾就在这时递到了他的眼前。   他顺着拿纸巾的那只手往上看去,就见到了上司贺衍那张不苟言笑的扑克脸。   惊悚片。   祝小倾,你的运气也太背了!   就帮忙试个味而已,这也能被逮个正着?   而且,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一天天神出鬼没的。   祝倾唇角动了动,慢吞吞蹦出来两个字:“贺总……”   贺衍不置一词,见他没接纸巾,索性将眼镜从他手中抽走,用纸巾仔细擦好镜片再物归原主地塞回他手里。   贺衍比祝倾高半个头,这会儿因为祝倾没站直,身高差大了不少,让他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贺衍,对方的一举一动也因此多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   祝倾捏着眼镜,缓缓站直了。   贺衍看向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放在鼻下闻了闻,除了豆子原本的香气,又一次闻到了那抹浅淡的花香。   目光扫了一眼咖啡壶边上还没收起来的咖啡豆,贺衍明知故问:“你用的这款豆子,为什么会有花香?”   “嗯?”祝倾没尝出花香,奇怪地端起杯子,将鼻尖凑近杯口闻了闻,依然没闻到。   祝倾疑惑地喃喃:“有吗?”   正想放下杯子,鼻尖不经意间从手背上方擦过,闻见一点淡淡的花香。   他恍然大悟地抬起头,看向贺衍,“呃,贺总你说的花香,好像是我护手霜的味道。”   有阵子他因为频繁洗手,经常会将手指洗到起皱、破皮。梁知澜看不过眼,特意送了他一支护手霜。   后来毛病改掉了,但是擦护手霜的习惯保留了下来,这支山茶花的护手霜还是他入职前新买的。   “是山茶花,我早上涂了护手霜。”祝倾放下咖啡杯,略带歉意地告诉贺衍,“不好意思贺总,我鼻子不太灵,不知道味道会沾到咖啡上。你介意的话,我下次不会涂了。”   他看上去似乎真的很意外护手霜的气味会沾到咖啡上,眉头苦恼地轻轻蹙起,不敢置信地将手凑到鼻尖又嗅了嗅,满脸写着“真的有那么浓吗”。   难得见祝倾脸上出现这么有趣的小表情,贺衍唇角不禁弯了弯,开口道:“一点点而已,我不介意。”   来都来了,贺衍索性自己将一整壶咖啡端走,省得祝倾再跑一趟,“咖啡我拿走了,你回去吧。”   祝倾应了声,将茶水间的东西全都物归原位,一一放好。   唯独那副被贺衍擦干净的眼镜没有再戴回去,而是被他怀着古怪的心情塞进了口袋里。   离开茶水间时,祝倾困得又打了个哈欠,早知道在贺衍来之前多给自己倒点咖啡了。   一整个上午祝倾打的哈欠数都数不过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更是抱着食盒犯困,脑袋如小鸡啄米似的往下栽。   “有那么困?”对面的贺衍已经盯着祝倾看了好一会儿,见他都快要将脸栽进食盒里,终于忍不住出声。   祝倾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还以为贺衍叫他有事,茫然地看去,“什么?”   贺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吃了一小半的食盒从祝倾手里抽走,“祝倾,你在这休息一会儿吧。”   祝倾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时间窘迫起来,大有上学时被老师抓到上课睡觉的尴尬,睁大眼睛坐直了,“不用了,贺总……”   贺衍以为他是担心会被别人看见,解释道:“这个点不会有其他人过来。”   “真的不用……”祝倾干脆站起身,“贺总,我回工位趴会儿就好了。”   贺衍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冷静地跟祝倾分析:“这个点休息区应该已经没位置了,你去工位趴着睡一中午,手臂不会麻?”   “那边是休息室,你可以进去休息一会儿。反正我今天中午要忙工作也用不上。”贺衍给祝倾指了下办公室内的一扇小门,末了似笑非笑地补了句,“祝倾,我可不想被说苛待员工。”   祝倾静了静,话说到这份上他再推脱就显得太不知好歹了。   仔细一想,贺衍的话也有道理。如果他真的去工位趴着睡一中午,等醒过来估计两只胳膊都得麻好一会儿。   本着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的原则,祝倾客气地谢过贺衍,转身朝休息室走去,途中又困得打了个哈欠。   他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总裁两米的豪华大床,推开门却只看见一张简单的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陈设简单,装修更是简约,估计就是贺衍平时用来更衣和小憩的。   有一说一,虽然是张单人床,但床垫并不普通。   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高级材料制成的,祝倾一躺上去,身体就软绵绵地往下陷,忍不住打了个滚。   他在心底悄悄感叹:还是有钱人会享受啊,这床垫好软好舒服好好睡……   沉重的眼皮逐渐耷拉下来 ,鼻息间缓缓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祝倾睡着了。   片刻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大概是困得厉害,祝倾比贺衍预想中入睡得更快。   祝倾睡颜恬静,垂下的长睫在眼下形成一小片灰影,鼻尖的小痣像古画里的墨点,高洁,隽雅。   他一只手揪着被子边缘,另一只手放松地垂在床侧。   贺衍轻手轻脚地走近,在床边屈膝蹲下,盯着悬在半空的那只手看。   老婆手好小,感觉能被自己一只手完全包住。   贺衍眼底流露出毫无掩饰的痴缠与迷恋,情难自抑地倾身凑近,鼻尖贴着祝倾的手深深嗅了嗅,如同瘾君子般攫取着那抹浅淡的山茶花香。   他向上瞄了一眼,确认祝倾睡得很沉,没有半分醒来的预兆,终于大着胆子将嘴唇贴近,在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抽离之时,眼睛仍直勾勾盯着那恬静的睡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第14章 骑士病   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祝倾顺带洗了把脸。   刚将脸上的水珠用纸擦干,就听到身边有人问他:“小祝,你中午在哪睡的?我都没看见你。”   祝倾偏头一看,发现是来洗手间补口红的Nina。   他张张口想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他中午休息的地方不太适合向其他同事透露,只好临时编了个:“我在茶水间趴了会儿。”   “茶水间?”Nina听得一怔,随即笑了,“茶水间进进出出的多吵啊,你是不是去休息区去得太迟了,没位置了?下回你提前跟我说,我帮你在休息区占个位。”   “谢谢Nina姐。不过位子我自己占就好了,不麻烦你了。”尽管心里感激,但祝倾一向不适应接受他人太多的好意,便还是客气地婉拒了。   “行吧。”Nina涂好口红,将口红收进口袋里,话锋一转,“杜哥要给我们点下午茶,你看看你想喝点什么。”   “嗯?下午茶?”祝倾面露疑惑,对这种大公司特有的员工福利显得有点茫然。   Nina叹了口气,有些怜爱地看向祝倾,说了句大实话:“没什么值得高兴的,给牛马点的续命水罢了。”   贺衍这次区出差一趟带回来的除了大笔投资,还有一大堆新工作,连平时清闲的祝倾都分到了不少活,更别提其他人。   觉得自己压力大的可以来看看他们总裁办的打印机,一上午吐纸都快吐冒烟了。   正如Nina所说,祝倾紧接着度过了入职以来最忙碌的一个下午,连杨枝甘露都喝出了命苦的感觉。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班时间,祝倾火速关闭电脑,收拾好所有东西。   正准备起身离开,他却发现其他人都没动,一个二个仍然苦大深仇地继续忙着工作,唯一一个起身的李皓也只是去给自己接了杯水。   这是要加班吗?   那他是走,还是不走?   就在祝倾犹豫不决之时,杜秘书推门进来,环顾一圈后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都暂时停下手里的活来听他讲话。   见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要事:“元享公司临时派人过来谈合作,你们谁去陪一下?”   Vivian头快一个跳出来推脱:“杜哥你饶了我吧,我自己的活都忙不完。下班回去估计就剩一口气了,连麻将都没力气打。”   李皓瞄到杜秘书的目光飘了过来,连连摇头,“杜哥你别指我啊,我今晚估计得加班到十点多呢,真脱不开身。再说了,上次不就是我去的吗?”   一人接一句,到最后没一个人愿意去。   “既然都不想去,那就按顺序来吧。上回去的是李皓,这次该轮到Nina了。”杜秘书见他们都不想去,干脆搬出“按顺序轮流来”的公平准则,将这没人想接的烫手山芋抛给了Nina。   Nina听后眉头一皱,她今天忙了一整天,连手边的果茶都还剩大半杯,根本顾不上喝。   她没比李皓的情况好上多少,手里现在的工作都够她忙到九点多。倘若还要跟着贺总出去谈合作,那她今天少说也得再加三个点的班。   想到这,Nina面露难色,根本不想动身,“杜哥,我手里的事也多啊……”   Nina刚一开口杜秘书就皱起了没,但她的话还没说完,所有人都听到远处传来一句——“要不,我去吧。”   所有人都诧异地回过头,发现说这话的是早已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的祝倾。   祝倾脸上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对杜秘书说:“杜秘书,我看大家的工作都挺多的,我刚好比较闲,我去可以吗?就是我不知道都需要做些什么……”   Nina怔怔地看着祝倾,旁人或许不清楚,但她心里很清楚,祝倾这完全是在帮她。   在多日的相处过程中,Nina不难发觉祝倾这人很有分寸感,又或者说是疏离感。   不会主动亲近谁,也不太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   可即便是没有受到她太多实际帮助的情况下,祝倾还是会将她的一言一行记在心里,感激并回报她。   杜秘书最先回过神,“我去问问贺总的意见,你等一下。”   片刻后,杜秘书折返回来,将祝倾从办公室叫走,让他直接坐电梯下负一层停车场去等。   走进无人的电梯,祝倾脑袋靠在电梯墙上,轻轻舒出一口气。   他知道如果梁知澜现在在这,一定会笑他骑士病发作。   但其实不是,他的目的既不宏大,也不崇高,只是想着力所能及地改变一点什么。   在停车场的出口站着等了一小会儿,一辆黑色保时捷缓缓驶来,在祝倾身前停下。   祝倾绕到车后方,谨慎地核对了一遍杜秘书发给他的车牌号,这才拉开后座车门。   他正想往上坐,却发现后座已经坐了他的上司贺衍,迈了一半的腿顿住,思考要不要坐到前面去。   还没想出结果,他没耐心的上司就忍不住开口催促他:“上来。”   他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像接收到指令一样不敢磨蹭地迅速上车,坐好。   祝倾刚坐好,余光就瞥见贺衍抬起手腕看了眼表,随即是一句语气略微沉重的:“祝倾,我们可能会迟到。”   祝倾听得正襟危坐,神色也严肃起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贺衍沉吟:“他们可能,会灌我酒。”   祝倾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需要他帮忙挡酒吗?   一时间,祝倾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陪酒文化?职场潜规则?怪不得没人愿意来。   很可惜,作为全世界最不吃压力之人,祝倾只想以“我不会喝酒”来回绝他的上司,淡淡开口:“我……”   才发出一个音,他就发现事情的发展跟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贺衍扭过脸,云淡风轻地先一步告诉他:“到时候你记得说你要开车,不能喝酒。”   诶?让他假装司机来躲酒?   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祝倾回了句:“贺总,我没有驾照。”   “是吗?”贺衍唇边多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为什么没有?”   家里倒是给他去驾校报过课,但祝倾仅上了三次课就认清自己不是学车的材料,灰溜溜地办理了退款。   原因说出来有点难为情,祝倾抿唇,“因为我有空学车的时间总是很晒。”   他怕晒,所以当了逃兵。   这句话令贺衍忍不住看了眼祝倾的脸,白皙透亮的肌肤与少年时代的模样只有极小、极小的差别。   很明智的决定。   “也不是什么非要学的事。”贺衍这样说,顺势转回之前没说完的话,“喝酒也是。等下我一个人喝就行,其他人说什么你都不必听。”   祝倾垂着头答应下来,车子往前行驶了好一段路后,迟钝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一丝微妙的维护。   祝倾偏过脸,仔细一看才发现贺衍换了套西装,剪裁更贴身,做工更精细,鱼骨纹衬得人沉稳庄重,恰到好处地凸显出宽肩窄腰的身材和颇具力量感的薄肌。   奢贵的红色车内饰更是给人英俊的面容蒙上一层滤镜,如梦如幻,似近似远。   像只潘多拉的魔盒摆在面前,充满未知,充满诱惑。   然而,祝倾清楚地知道:诱惑是魔鬼的策略,偏离真理,刻意要打破上帝的秩序。*   于是他收回视线,冷静地想,贺衍的骑士病看上去比他要严重得多。 第15章 借个火   谈合作的地点在本市一家会员制高档餐厅,兰亭。   不愧是高档餐厅,光是装修就与众不同,又是小桥流水,又是云雾萦绕,看得祝倾一度眼花缭乱,内心更是十分费解为什么高档餐厅这么不舍得用电,店里的灯光暗得他好几次都差点撞到柱子。   跟在侍应生身后绕了好几圈,他们总算抵达包间。   进去不到十分钟,祝倾就恍然明白了贺衍为何要在车上特意叮嘱他“其他人说什么你都不必听”。   几句客套的寒暄过后,落了座,贺衍随即便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连喝了三杯酒。   祝倾瞥了一眼酒瓶,是度数不低的洋酒,眉头轻轻一皱。   还没来得及对此做出什么反应,紧接着身边就有人拿着酒壶要给他倒酒。   他连忙搬出贺衍交代的那番说辞来拒绝:“抱歉,我要为贺总开车,喝不了酒。”   可坐在主座的那位元享公司的魏总听后,立马不乐意了,“哪有来了不喝酒的,等下我给贺总叫个代驾就是了。”   得了魏总的眼神示意,要给祝倾倒酒的那人又端起了酒壶。   一只手就在这时伸过来,严密地覆在了杯口,一滴酒都不让人往下倒。   顺着那只手,祝倾看到了贺衍的脸。对方唇边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看着魏总的方向沉声道:“魏总,我车贵,代驾怕是不敢开。”   魏总也笑,脸上的肉和纹路齐齐抖动,“有多贵?难道能比贺总跟我今天谈的合作更贵?”   “魏总这便是说笑了。若是元享跟维尔今日要谈的合作还没有我的车贵,你我又何必坐在这?”贺衍从容不迫地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何况魏总今日要与我谈的合作,本就是为了互惠共赢。魏总若真是想喝酒,我在兰亭倒是存了几瓶好酒,待会儿便让服务员取来一起开了,魏总意下如何?”   魏总面色稍霁,接了贺衍递的台阶,“贺总都存了些什么好酒?”   贺衍淡笑,“康帝、麦卡伦……好像还有瓶人头马,看魏总想喝什么?”   魏总听得眉开眼笑,“贺总果然有诚意,叫服务员过来,先开瓶麦卡伦。”   贺衍转头吩咐服务员去开酒,顺便加了两道菜和一杯鲜榨橙汁。   祝倾就坐在贺衍的身侧,一偏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脸,纸醉金迷的场所将那俊朗的眉眼浸染出别样的感觉,举手投足都变了味,同那个在办公室里挑青椒丝的贺衍判若两人。   他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水。   片刻后,服务员将那瓶麦卡伦取了过来,替他们将酒开了。   一起端过来的还有那杯贺衍点的鲜榨橙汁。   在贺衍的示意下,服务员将那杯鲜榨橙汁放在了祝倾的手边。   祝倾有些讶异地抬起头,贺衍一手搭在他的后背座椅上,倾身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估计今天会谈得比较晚,你饿了就吃,这家店的菜做得还不错。”   实话实说,能让贺衍认为“味道不错”的菜,祝倾并不是很期待。   祝倾往餐桌上一看,已经摆了满满一大桌的菜,一眼望去全是以昂贵的食材、复杂的烹饪方式、精致的摆盘所构成的菜品。   看起来很贵、很漂亮、也很难吃。   怀着神农尝百草的心态,祝倾再三斟酌,将筷子伸向了一道看上去比较正常的菜,啫啫和牛煲。   筷子夹着一小片还冒着热气的牛肉片放到嘴边吹了吹,祝倾缓缓吃进嘴里,眼睛顿时睁大了。和牛又嫩又香,竟然是意料之外的美味。   接下来,其余人喝了一轮,祝倾也吃了一轮,埋头将桌上的每道菜都挨个尝了遍。   想到有这么一桌好菜摆在跟前,身边这些人却只知道喝酒,祝倾心里就忍不住叹气。   简直暴殄天物!   北极贝、黄鱼羹、鲍鱼炖鸡、小炒茭白……通通都进他肚子里来。   不白来,不浪费。   饱了。   祝倾捏着吸管喝了口贺衍给他点的鲜榨橙汁,一时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是来这干嘛来了。   余光瞥见左边的酒瓶已经快要空了,贺衍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醉意,目光沉静,唇线稍有紧绷。   祝倾并不清楚贺衍的酒量深浅,即便看对方这般泰然自若,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忧。   当着其他人的面既不好劝阻,也没有立场去劝阻。他想了想,以上厕所为借口溜出包房,去餐厅前台买了瓶牛奶。   买完牛奶折返,祝倾想着多走一会儿消消食,便走到了长廊尽头的窗边。   有凉风从半敞开的窗子灌进来,吹乱了祝倾的发丝,索性将扎了一天的头发散开,任由风吹。   他拿手机搜索喝酒过多的危害,有脑梗、胃穿孔、酒精中毒等等。   真想一股脑给他的上司发过去,让人好好看看。   不知道以前其他人陪贺衍来应酬是不是也是这样,在边上看着贺衍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当水喝?还是连自己也无法幸免,跟着在边上陪酒?   人类什么时候才能用饮料文化取代酒桌文化这种糟粕啊!   掌心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没想到祝倾没给贺衍发消息,对方倒是给他发了过来,问他怎么还没回去。   也是奇了,忙着谈几千万合同的大忙人怎么还有闲心管助理去哪了?   祝倾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干脆不回,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手指无意间碰到口袋里的香烟盒,随手抽了一支出来咬在嘴里,翻来翻去却没找到打火机,估计是被他落在了家里没带在身上。   祝倾皱了下眉,想着找路过的侍应生借一只打火机,但还没等到有侍应生路过,耳边就先有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在身侧迸开,祝倾身形顿住,偏过头,正正撞进贺衍那双比夜色更暗、被火光映得鬼气森森的眼眸。   贺衍垂下眼,拿着打火机的手缓缓凑近,火苗咬上祝倾衔在口中的香烟,留下一个烧灼的红星。   点烟的神情竟有种说不出的……虔诚?   祝倾被弄得有点懵,吸了口烟,烟头的红星被吸得亮了亮,又渐渐暗下去。   他手指夹着烟,轻吐出一点烟雾,目光直直看向这位好心借火给他点烟却算不得什么正经绅士的男士,没有丝毫摸鱼被抓包的窘迫,漫不经心地说:“贺总出来找我吗?我抽完就回去。”   嗓音微哑,咬字也轻,轻飘飘的话语散在凉风和烟雾里。   一时间,气氛多了一丝微妙的暧昧。   祝倾站的地方逆着点光,长发随意披散,漂亮的眉眼被光影与烟雾笼罩,朦胧,隐约,冷极生艳,美得不可思议。   贺衍呼吸都不由得放轻,“在里面待得不舒服?结束应该还要一会儿。”   祝倾没接话,贺衍便盯着他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看,已经蓄了一小截的烟灰,心底隐隐生出一点不该有的冲动——   他想伸手去接那点烟灰。   有风吹来,苍白烟灰被吹得簌簌往下落,掉进厚重的羊绒地毯里,很快便寻不见了踪迹。   祝倾察觉到了,低头看向地毯,慌张地用鞋尖碾了碾,确认没有火星这才松了口气,将还没抽完的烟随手掐灭。   祝倾将烟头捏在手心里,含糊地回答:“嗯,有点闷。”   贺衍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要回包间,祝倾却叫住了他。   “贺总,少喝一点吧。”祝倾歪了下头,散乱的长发随风飘动,语气带着点轻微的调笑,“你喝得太多,我坐在边上看,可能会忍不住要帮你挡酒。”   贺衍嘴唇动了动,没有笑,“祝倾,帮我挡酒没有奖金的。”   语气颇有些无可奈何。   “是吗?贺总这么抠门?”祝倾没听出他的无奈,看向他的眼神倒是都多了点认真,“我读研的时候,有个师弟喝进过医院,酒精中毒。贺总,我不想一会儿也要帮你打120。”   许是站在风口,祝倾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贺衍忽然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他嫉妒那个被祝倾记到现在的师弟,甚至开始想象如果他今天也将自己喝进医院,祝倾是不是也会担心他、记住他?   但也只是想想。   让祝倾担忧的事他不会做。   “不会。”贺衍扬了扬下颌,很笃定地沉声回答,“祝倾,我跟别人不一样。”   祝倾听得不甚明白,但得了这么一句话,到底浅笑着附和,“是啊,贺总海量嘛。”   这夸得不真诚,贺衍听得出来。   但看着祝倾唇边浅浅显露的梨涡,贺衍顿时心神荡漾,身体也后知后觉地有了一丝真切的醉意。 第16章 小狗眼   回到包间后,贺衍果然听劝地少喝了很多,不再是用那种吓死人的方式不停灌酒,看得祝倾稍稍松了口气。   最后以贺衍喝趴了在座一众人,也将元享的魏总喝尽兴了为句点,顺利谈成了此次合作。   散了席,贺衍谢绝了侍应生的搀扶,脚步还算沉稳地走出包间,眉宇间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倦怠。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贺衍对自己的酒量有数,清楚再多喝两杯,自己也得倒下了。   这帮孙子,灌得真狠。   要不是元享手里捏着一项别家没有的专利技术,他犯不着费这么大劲亲自过来谈这桩合作。   好在谈成了,今天这趟来得不算亏。   走出餐厅大门,贺衍抬手扯松了领带,肩膀缓缓下塌,面上先前那点虚与委蛇的笑意已然消失殆尽。   祝倾低头看了眼手机,“贺总,稍等一会儿,司机在开车过来了。”   尽管祝倾已经提前跟司机打过招呼,但车停在地库,司机开出来需要一段时间。   贺衍低低“嗯”了一声,冷风吹得他头昏脑胀,有醉意不断上涌,难受得直皱眉,想着还要等一会儿,索性原地蹲下了。   祝倾抬头见人在身边蹲下了,有些意外,“贺总,很不舒服吗?”   贺衍不想让他担心,便摇了摇头,哑声回:“没,站着累。”   即便贺衍这么说了,祝倾也没全信,想了想,将之前买好的牛奶拿出来,“贺总,喝点牛奶会好受些。”   看着那盒递到眼前的牛奶,贺衍一怔,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什么时候买的?”   晚风将祝倾披散的发丝吹起来,也将他玩笑般的话语吹进贺衍的耳朵里:“可能我会魔法吧。”   贺衍抬手接过那盒牛奶,拿在手里认真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仰起头满是疑惑地问:“你确定?”   这看起来醉得不轻。   祝倾低头,与人四目相对,认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贺衍,发现这人喝酒不上脸,但上眼。   醉意雾气般在贺衍的眼底漫开,湿漉漉的。   明明对视过很多次,但祝倾直到现在才发现贺衍的眼型生得很特别,眼角有轻微下垂,大概是身高差造成的视线高度差让他过去没能发现这点。   新的视角让贺衍的眼睛看起来跟平日里完全不同,惯有的冷漠与傲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   湿润、明亮、炽热。   像小狗。   但这显然不是重点。   重点是,贺衍的目光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感。   强烈得无法忽视。   祝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贺衍,带着求知欲,带着好奇心,缓缓问出了那个困扰他有段时日的问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有车灯在这时从远处照了过来,贺衍被晃到眼睛,下意识地往祝倾这边靠了靠。   这画面莫名让祝倾想起表姐家养的小狗。   那只小狗胆子很小,害怕电吹风的声音,每次洗完澡吹毛都将脑袋往表姐的怀里钻。   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跟贺衍刚才的反应如出一辙。   贺衍拧开牛奶的盖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才回:“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   祝倾自己也说不出确切的原因,大概就只是一种直觉。   贺衍若有似无地笑了下,单手支着脑袋,仰脸看祝倾,“如果你认为我们以前见过,那你觉得会在哪里?”   “……高中?”祝倾迟疑着吐出两个字。   贺衍呼吸一滞,表情有短暂的僵硬,很快恢复如常,手掌撑了下膝盖站起身,看向已经在路边停好的保时捷,“车来了。”   祝倾没有跟上去,想着将贺衍送上车后自己再去打车,便站在原地目送贺衍往前走,“贺总,路上小心。”   贺衍察觉到了他没跟上来,脚步一停,疑惑地回过头看他,“你不上车吗?这么晚了不好打车,让司机顺道送你回去。”   怎么连他家地址都不知道,就说顺路?   不过既然上司都这么盛情邀请了,那他就勉为其难地蹭一下上司的车吧!   绝对不是为了省打车费。   上车后,祝倾将他家的地址报给司机,贴心地提出如果司机不认识路可以帮忙导个航。   祝倾家在老小区,这边过去有点绕,很容易开错路。   “陈叔知道的,他是本地人。”贺衍接了话,吩咐司机陈叔先送祝倾回家。   祝倾咦了一声,听明白另一件事:“贺总知道在哪?你也是本地人吗?”   贺衍却否认了:“我不是,只是在这边念过三年高中。”   因为父亲工作经常变动,贺衍从小到大转过很多次学,在本市待的时间也不算长,高中毕业便出了国。   他之所以了解祝倾家的位置,只是因为他以前去过一次。   陈叔开车技术向来很好,汽车行驶平稳,几乎没有震感,但估计是今晚喝的酒实在太多,贺衍一坐上车就开始头晕,渐渐不再说话,一只手扶着额头沉默。   安静的车厢里忽然响起祝倾的声音:“贺总,你还没有回答我。”   贺衍揉了揉额头,勉强清醒了些,偏头看向一脸执拗的祝倾,心脏好似变作了童年那盏流苏灯,被祝倾捏住了开关绳,忽明忽暗地跳动。   贺衍确信自己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   他其实并没有任何想要对祝倾隐瞒的想法,但他同时也很清楚,祝倾是真的不记得。   没有记住过,也就自然不会想起来。   于是贺衍狡黠地眨了下眼,语气半真半假地说:“关于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这个问题,如果你能想起来,我就告诉你。”   这句话一说出来,祝倾立即觉得自己被捉弄了。   什么废话文学。   如果他都能想起来了,还用得着告诉吗?   借着车厢内昏暗灯光的掩护,祝倾暗暗瞪了人一眼。   车子停在祝倾家楼下,祝倾客气地跟贺衍道谢、告别、拉开车门,却在腿迈下车时被贺衍叫住。   “这个给你。”贺衍不知道从哪里拎出来一个小盒子,盒子上面印着兰亭的LOGO。   祝倾没立即去接,而是疑惑地看着这个小盒子,“里面是什么?”   伴手礼吗?但为什么会给他?   “甜品,怕你没吃饱就给你点了一份。”贺衍不容分说地将小盒子塞进了祝倾的手里,像一个很关心下属的上司。   祝倾惊讶地睁大眼睛,将小盒子拎在手里转了转,想通过包装盒透明的那部分看清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甜品,但由于灯光太暗什么也没看清,只依稀看到点蛋糕的轮廓。   他脸上的疑惑顿时更多了,“贺总,你什么时候点的?”   而且他们从兰亭出来的时候,他也没看到贺衍手上有东西,怎么带上车的?   贺衍轻笑,用跟祝倾先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回答:“可能我会魔法吧。”   祝倾看着那双在暗色里仍旧明亮的眼睛,莫名感到有些脸热,匆匆说了句道谢的话,赶紧下了车,并催促人快点离开。   “谢谢贺总送我回来,这边不让停车,你们也快走吧,路上小心。”祝倾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去,背影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只是不知道在逃什么。   因为没有回头,所以祝倾也就不知道楼下那辆保时捷一直等到楼道的灯光亮到了他家那层,听到他进了门的声音,这才缓缓驶离。   回到家得太晚,父母已经早早睡下。   祝倾一个人开了盏暖黄的小灯,坐在餐厅里拆开了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造型精美的巴斯克蛋糕,芭乐桃子味。   吃到一半的时候,祝倾后知后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咬着叉子尖看向面前的小蛋糕。   贺衍是不是知道他喜欢芭乐?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他可从来没有说过。   巧合吗? 第17章 理想城   许是送祝倾回了趟家,深刻体会到了祝倾家距离公司究竟有多远。没过几天,贺衍便来询问祝倾要不要租房。   这天的午餐破天荒地多了很多肉,有芦笋虾仁、煎牛排、小香肠还有一个漫画般的煎蛋。   祝倾头一回比贺衍先拿起了筷子,但还没来得及吃,就先听到贺衍说:“新建员工宿舍的计划可能还要过段时间才能有具体推进,你如果着急的话,要不要先在公司附近租套房子?毕竟你住的确实远了些。”   巧的是,这些天祝倾自己也在考虑租房的事情。   那天加班回去后,他意识到他现在上班除了通勤不便以外,还存在加班的问题。如果他之后经常加班,回家又太晚,多少会影响到父母休息,也会免不了让父母担忧。   考虑到这点,他认为他还是尽快搬出去住比较好。   还没等祝倾开口回答,便听见贺衍又说:“我现在住的小区各方面条件还不错,离公司不到三公里。我昨天问了一下,目前也有房子正在出租,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将房东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想也没想,祝倾就拒绝了:“贺总,你住的地方我应该租不起。”   开什么玩笑?   也不知道是贺衍对贫富差距没有清楚的认知,还是对维尔科技给他开的薪水太过自信,竟然会认为他能租得起贺衍同小区的房子。   贺衍看着他,平静地报出自己家的地址:“我住在理想城。”   祝倾微微怔住。   如果贺衍说的是某些新建的高档小区,祝倾未必知道,但“理想城”这所小区,祝倾并不算陌生。   原因是小区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柏拉图的那本著名大作,所以祝倾在第一天坐公交车上班听广播的时候便记住了。   每当公交车在站台停靠,他都会透过窗户去看一眼小区大门,“理想城”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总是金灿灿的。   金灿灿的理想。   大概是理想与现实总有差距,理想城只是一个普通中型小区,租金并不高。   祝倾听得都有些纳闷了,贺衍居然会住在这样的小区?   在他的想象里,像贺衍这样身家的人要么是住高档小区的大平层,要么就是住豪宅别墅,怎么会住在一个连他都能租得起的普通小区?   理想城的车位适合停保时捷吗?   祝倾夹起那颗漫画般的煎蛋咬了一小口,重点偏离地问了句:“贺总,你住这么近怎么还天天开车上班?”   这句话将贺衍问住了,手里筷子一停,“那我应该骑共享单车吗?”   祝倾没觉得这个出行方式有哪里不对,歪了下头,“不行吗?共享单车应该很方便吧。”   丝毫不认为公司总裁日常出行如果是共享单车,会不会成为他们公司即将破产的预兆。   没有人喜欢展露自己的短处,但由于提问的是祝倾,贺衍只好面无表情地坦白:“我不会骑单车。”   祝倾嘴巴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很标准的吃惊表情,“你以前上学没有骑过吗?”   贺衍摇头,“没有,我家住得近,一般都是走路上学。”   “噢,我也是走路。”这下祝倾理解地点了点头。   贺衍不着痕迹地看人一眼,心想他当然知道祝倾是走路上学,他甚至知道祝倾通常会在几点经过红绿灯路口。   加上贺衍发来的房东联系方式,祝倾跟房东聊了一会儿,约好了这周末去看房。   由于是人生第一次租房,祝倾担心会踩坑,特意叫上了租房老手梁知澜来帮忙把关。   带他们看房的是一个穿文化衫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的房东大叔,对方腰上叮铃啷当地挂了满满一圈钥匙,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地赶过来。   房东大叔很亲和,满面春风地领着他们上楼看房。   梁知澜跟在身后,两眼瞪大地盯着房东大叔腰间的钥匙,用手肘碰了碰祝倾,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我靠,我梦想中不用上班、每天躺着收租的神仙生活怎么真有人在过啊?”   祝倾安慰他:“没事,你努努力,以后多买几套房,自己住一套,其他的都租出去,也能过这种生活。”   梁知澜想都没想就白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吧。我算过了,就我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房价都够我租四十年了!说什么我也不会买房的,还房贷那些钱我干点什么不好?”   说到房子,倒是让梁知澜想起他前两天刷到的本市今年人才引进计划。   他跟祝倾简单说了说后,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能分房,我当初说什么也要努努力考个研,读个博的。”   说者无心。   祝倾淡淡地笑了下,“竞争太激烈,而且房子也不是给你哲学生准备的。少做梦了,知澜。”   不去美化未走过的路是走好当下道路的关键。   像柏拉图在《理想国》里写的那样,谁也不能预料人生路会是坎坷崎岖,还是平坦顺畅。*   走在最前面的房东大叔将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领着他们进屋看房。   上午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门窗照映着整间屋子:客厅敞亮,卧室温馨,采光充足,家具家电齐全,布局科学合理,更难得的是还有一个小阳台。   一问价格,更是远低于祝倾的预期,居然只要两千。   在这个租房基本都是两千起步的城市,居然能用两千租到一套条件这么优质的房子?还是整租?   要知道,梁知澜现在租的那套房子月租都要两千八,这还是他努力跟房东阿姨砍价的结果。要不是距离不合适,梁知澜都想自己租下眼前这套房了。   在房子里巡视一圈,梁知澜认真检查了房间内的所有家电、水龙头等设施,一一排除每个有可能会踩的坑后,这才谨慎地进入到最后一个环节——跟房东砍价。   梁知澜一开口就是对半砍,听得房东大叔脸色都变了,站在边上围观的祝倾差点以为下一秒他们就要被房东赶出去。   没想到梁知澜借着空调遥控器电池没电这点大肆发挥,愣是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拉扯,最后以房东自费赠送一对新电池并将月租金降至一千三百五收尾。   火速签完租房合同,祝倾拿到房子钥匙,房东立即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似乎生怕再多留一会儿还得被梁知澜要走点什么。   祝倾看着房东远去的背影忍俊不禁,转过身,将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闭着眼睛感受阳光均匀地洒在脸上。   他喜欢他的新家。   也怀有一点能在这重新拾起理想的希冀,就一点点。   两人在小区附近吃了顿简单的午饭,随后去小区的大型超市进行了一次大采购。   他们一人拎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途中意外遇见了刚从健身房回来的贺衍。   看着迎面走来的人,祝倾硬着头皮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贺总。”   贺衍停下脚步,扫了眼两人手里提的东西,目光往上,锁定了祝倾的脸,肯定地说:“你租在这了?”   祝倾点点头,“今天过来看房,房子比较合适就定了下来。”   贺衍看向站在祝倾身边的男人,打量的目光里含有几分审视的意味,称不上友善,“这位是?”   祝倾只好给他介绍,“我朋友梁知澜,过来陪我看房的。”   这下贺衍知道了,那个经常会出现在祝倾的动态里的“知澜”,眼睛不由得轻轻眯起来,再次打量了一遍对方。   梁知澜也在打量他,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而后问祝倾:“祝倾,这是你老板?哇,他练得真牛啊。”   有别于上班的西装革履,贺衍这会儿穿的是一套健身服,贴身的设计让肌肉线条尤为明显,宽肩窄腰,劲瘦有力,让站在一起的祝倾愣是被衬得小小一只。   梁知澜盯着贺衍的手臂看了又看,嘴里又发出一句哇塞,忍不住请教:“你平时都吃什么牌子的蛋白粉?我回去也要买点。”   “我不吃蛋白粉。”贺衍淡淡地看了眼梁知澜的身材,“你平时也健身吗?看不出来。”   这扎心的话让梁知澜这个办了健身卡但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立马闭上了嘴,决心不再研究任何健身补剂。   留意到祝倾手上被购物袋勒出来的红痕,贺衍伸手过去,“祝倾,我帮你提。”   祝倾想拒绝,贺衍却没给他机会,直接将袋子从他手里不容分说地抢了过去,转头便大步流星地往电梯口走。   祝倾见状也只好小跑着跟上去。   进到电梯里,贺衍帮忙按楼层,“祝倾,你住哪一层?”   祝倾:“5楼。”   按了个“5”,贺衍收回手,没有再按别的数字。   祝倾心里一咯噔,看向贺衍,“贺总,你也住在五楼吗?”   贺衍点头,“对。”   祝倾深吸一口气:“我住502,你住哪一户?”   贺衍:“501。”   祝倾:“!”   完蛋。   怎么还是对门?!   他一点儿也不想住老板的对门啊!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第18章 来洗澡   花了点时间将买回来的东西简单整理好,祝倾打了个车带梁知澜回他家吃晚饭。   梁知澜嘴甜又勤快,祝倾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就听见外面不断有欢声笑语传来。   没过多久,梁知澜过来叫他:“祝倾,吃饭了。”   祝倾嘴上答应着,人却没立即动,先将手里抱着的几本书都放进了敞开的行李箱里。   梁知澜看了眼箱子,只有一小半是衣服,剩下的全是书,给他看得一愣一愣的,“祝倾,你装这么多书干什么?”   “带过去看。”祝倾答得理所当然,“我之后上班应该就只有周末会回来,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所以把一些准备看的书带过去。”   梁知澜啧啧称奇,很难想象21世纪居然存在年轻人每天都会阅读纸质书,一天内对手机的使用率更是基本不超过四小时。   要不是手机里下了几款游戏,祝倾对手机的使用率想必还可以更低。   梁知澜蹲下身,随手翻了翻箱子里的书,发现都是些哲学类的书籍,以英文版居多。   他翻开了其中一本,一些熟悉的专业词映入眼帘,光看几页就让已经毕业好几年的他头痛地合上了书。   这不是他一个没过英语六级的哲学本科生该看的。   他一时心情复杂,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祝倾现在本应该还在读博的。   想到这,素来果断的梁知澜少见地有些犹疑,“祝倾,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祝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听梁知澜讲话。   “前几天陆学长跟我说……”梁知澜一咬牙,将那人的名字说了出来,“钟霖回国了。”   出乎意料的是,祝倾怔了一会儿,似乎有点没想起来这人是谁,好半天才轻轻回了一个字:“哦。”   哦?!   那可是蓄意陷害祝倾学术不端的钟霖啊!   “别收拾了,先来吃饭吧。”估计是见他们半天不出来,餐厅里的母亲扯着嗓子催促他们。   祝倾直起身,拍了拍梁知澜的肩膀,“走吧,去吃饭。”   得了这么一则突然的消息,也并没有影响到祝倾吃饭的心情,胃口很好地吃完一碗又去添了一碗,嘴上不忘夸父亲厨艺进步了,母亲榨的果汁真好喝。   期间,梁知澜朝祝倾看了好几次,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其实祝倾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没必要成为大哲学家,就这样平淡、普通地幸福生活着也很好。   梁知澜这周单休,明天还要上班,吃完晚饭便没再多待,在手机上叫好了车准备回去。   祝倾送他下楼坐车,没等多久,梁知澜打的车便到了。   梁知澜坐上车后,仍不忘叮嘱祝倾:“祝小倾,我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钟霖那个疯子又来缠着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担着,好吗?”   祝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淡地笑了下,语气很是无所谓,“他来了又能怎么样?”   “祝倾!”梁知澜见他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瞬间急了。   “好了,我知道了,如果他来我一定告诉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祝倾轻笑着替梁知澜关上了车门,跟人挥手告别。   其实当时隔许久再次听到“钟霖”这个名字时,祝倾的确没能立即想起来这个人,哪怕这个人曾经参与过他三年的人生,并添上了可以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祝倾天性淡漠,很少产生强烈的情绪,爱也好,恨也好,都不浓烈。   这也是为什么,在面临钟霖的设计陷害时,祝倾仍然能够一如既往地称呼对方一句“师兄”。   因为他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钟霖对他投入的感情,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更不在意钟霖。   谢绝了父母的陪同,祝倾周日一早便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打车前往他的新家。   汽车驶进理想城的大门,穿过一片绿荫,停在了祝倾的新家楼下。   祝倾吃力地将行李从后备箱取下,包包堆在行李箱上,上半身趴在包上,抓着行李箱栏杆将自己滑进了电梯间。   到家后,祝倾瘫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大脑放空,静静等待能量恢复。   坐得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个度,祝倾总算恢复能量,起身收拾行李。   首先是将装了大半个箱子的书都拿出来,在桌上整齐地摞成一座小山。   他叉腰看着,不禁回想起读研时的那张总是堆满书的桌子。   看来之后很有必要买一个书架。   铺好床,挂好衣服,摆上从家里带过来的一些小摆件,屋子顿时多了一丝活气。   忙了一大圈总算忙完,祝倾搬了把椅子到阳台上,晒着太阳看书,就这样度过了惬意且悠闲的一日。   美中不足是木椅子坐起来有点硬,坐久了很不舒服。   祝倾计划买一把躺椅放在阳台上,再支一张小桌,放点饮料、水果、零食什么的,完美打造一个舒适的阅读区。   由于明天要上班,祝倾想着早点洗漱休息,以免明早起不来。   他拿好睡衣进浴室,习惯性先用花洒放水,一边放水一边脱衣服,脱到一半拿手试了下水温,意外地发现水还没热,轻轻皱起了眉。   他耐着心又等了一会儿,淋浴水却一直都没热。   关掉水龙头,他将热水器和花洒都检查了一遍,没看出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祝倾只好先将脏衣服穿回身上,苦着脸给房东打电话。   没人接。   他又给房东发了几条消息,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但不知道是手机不在身边,还是已经早早睡下,房东一直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他今天搬行李出了不少汗,总不能不洗澡,洗冷水澡又容易感冒,这可怎么办……   对了!   贺衍不是住在对门吗?   祝倾翻到贺衍的聊天框,编辑了一条信息,但在即将发送时又迟疑了。   他加的应该是贺衍的工作号,周末晚上贺衍不一定会看。   要不,还是直接去敲门好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祝倾打开门,走到对面那扇门前,按响了门铃。   听到门铃声,贺衍一时想不到会有什么人在这个点来他家,很不情愿地起身去开门。   但在打开门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是谁,贺衍一时怔住,确认般眨了眨眼睛,“祝倾?”   月朗风清的夜晚,祝倾站在他家门外,身上穿了件单薄的T恤,衣服有点皱,领口也乱乱的没对齐,看上去似乎出来得很匆忙。   柔软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有轻微湿润,明显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对方被楼道灯光照亮的半张脸如月如水,皎洁,清透,隐有一丝不自知的脆弱。   他听见祝倾轻轻的声音:“贺总,我可以来你家洗个澡吗?” 第19章 洗内裤   好半天,贺衍才缓过神来,表面镇静地将门敞开,“怎么了?进来再说。”   祝倾却站在原地没动,似乎为自己贸然上门打扰的行为而有些不好意思,向贺衍解释原因:“我家的淋浴有点问题,一直放不出热水。”   贺衍皱了下眉,“放不出热水?热水器坏了吗?”   祝倾摇头,“不太清楚具体是哪出了问题,热水器倒是亮着灯。我已经给房东发了消息,但他暂时没回。”   贺衍看了眼祝倾身上单薄的衣服和湿润的发尾,担心他着凉,迅速做出决定:“你先过来洗,我去帮你检查下热水器。”   祝倾本不想太麻烦贺衍,但见贺衍一副不容置喙的态度,加上自己确实急着洗澡便没有推拒,将贺衍领进了他家。   贺衍目不斜视地走进浴室,只稍稍看了几眼,便发现了放不出热水的问题所在:热水阀门没开。   贺衍转过身想将检查结果告诉祝倾,就见对方正背对着他去拿架子上的沐浴露。   因为大幅度的动作,祝倾身上的T恤向上滑动,露出一截雪白的细腰。   刹那间,贺衍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齐齐上涌。   祝倾拿好沐浴露,回过头发现贺衍站着不动,有些奇怪地问了句:“贺总,检查好了吗?”   贺衍喉结艰难滚动,改了主意,“还没有,你先去我家洗澡吧。我带钥匙了,你过去记得关好门。”   最好关严实点。   祝倾将这句话记下,拿好睡衣和洗漱用品去了贺衍家,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不用想都知道,贺衍能这么叮嘱他,肯定是家里放了很多贵重物品。   万一弄丢了什么,把他卖了估计都赔不起。   往里走了几步,祝倾更是坚定了这一想法。   相比他租的那套房子,贺衍这套户型有所不同,他那套是一室一厅,贺衍家是两室一厅。而且贺衍租下后明显重新装修过,设计简洁大气,布局开阔舒适,连地砖都是重新铺的缎光砖,奢贵气息扑面而来。   本着不窥探上司隐私的原则,祝倾没有趁着贺衍不在就将这间屋子里里外外都参观一遍,心无旁骛地直奔浴室,放水洗澡。   怎么连浴室都比他家的大?   祝倾一边往身上涂沐浴露,一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看朝向和面积,贺衍这套房子的租金估计是他那套的两倍以上。   啧,万恶的资本主义。   祝倾赤脚踩在地砖上,惊讶地发现脚底的这块地砖竟然能智能加热。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公司研发的智能产品。   有钱人还是太会享受了。   可惜他再怎么了解《资本论》,也很难成为像贺衍一样的资本家。   不过,作为深知贺衍每日行程的助理,真要让祝倾体验一天贺衍的生活,他也是一百个不愿意。   真的、真的太累了。他怕自己有命挣没命花。   由于头发在之前试水温的时候打湿了,祝倾想着时间还早,干脆将头发也洗了。   洗完之后他才想起来一件事——他忘了买吹风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开门声,是贺衍回来了。   祝倾用毛巾草草擦了擦头发,拉开洗漱间的门,朝外探出个脑袋,“贺总,我能借一下你的吹风吗?”   刚换好鞋的贺衍对上他亮亮的眼睛,动作一顿,“可以,吹风机在卧室。”   贺衍说完便往卧室的方向走,祝倾想着已经麻烦了贺衍许多,不好干站着在原地等贺衍给他拿,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贺衍身后。   卧室里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吹风机在卫生间的柜子里。   贺衍拿完吹风机回过头,差点跟祝倾撞上,堪堪停在一个彼此间仅剩两拳的距离。   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贺衍看清许多刚才没来得及看清的细节:睡衣的领口露出一片被热水浇得泛红的肌肤,湿得滴水的黑发紧贴在雪白皮肤上,湿淋淋的脸庞似是沾了露珠的花瓣,清丽且散发着淡淡香气。   贺衍暗暗咬了下牙,近乎狼狈地别开眼睛。   他十分刻意地将吹风机拿起来挡在了两人之间,哑声开口:“祝倾,你在这里吹吧。房子隔音不太好,去外面吹会吵到邻居。”   祝倾没发觉什么不对,伸手接过吹风机,点头说了句好。   等贺衍出去后,祝倾打开吹风机吹头发,忍不住偏过脸,打量了一下贺衍的卧室。   比起办公室和客厅,贺衍的卧室明显多出些生活气息,桌子上放了几本书、机械模型和一些摆件。   其中一个玻璃罩的摆件亮着明黄的暖灯,看上去很精巧。   但因为距离太远,祝倾看不清玻璃罩里面是什么东西。   直觉告诉他不能再看下去,抬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将自己与贺衍的私人空间完全隔开。   另一边的洗漱间,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贺衍往脸上浇了好几捧冷水,身上那股不安分的燥热总算冷却下去。   余光瞥见挂在挂钩上的衣服,是祝倾换下来的。   那几捧冷水顿时白费了。   鬼使神差的,贺衍将挂起来的衣服取下,一抹白色从衣服和裤子间掉出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定睛一看,发现是条内裤。   贺衍攥着掌心里这片小小的布料,忍得额间冒出青筋。   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拉锯战,最终理智还是败给了欲念。   他弯下脖颈,目露痴迷,将鼻尖抵上掌心里的内裤,深深地埋进去闻。   任由那独属于祝倾的香气将他严密包裹住,在放大的感官中想象着鼻尖正抵在人温热的腿根,另一只手也不受控地往下伸去,放纵自己沉溺。   ……   等祝倾吹干头发出去,没在客厅见到贺衍,转了一圈才发现人在阳台,面前的洗衣台发出嗡鸣。   这个点洗衣服难道就不扰民了吗?   等等,洗衣机里的衣服怎么看起来好像是他的?   “贺总,你帮我把衣服洗了?”祝倾怀疑自己看错,朝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贺衍身形一僵,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嗯。”   祝倾有点懵,“啊?”   贺衍唇线不自然地紧绷着,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看你衣服有点脏了,就帮你洗了。”   祝倾倒是没多想,欣然接受了这个原因,“哦,可能是今天搬行李的时候弄脏了。”   “要洗多久呀?”祝倾凑近想看一眼时间,却被贺衍的身体给挡住了。   贺衍告诉他:“三十分钟。”   祝倾一愣,没想到要洗这么久,“怎么不用速洗?就两件。”   贺衍目光躲闪,低声纠正:“三件。”   不就只有上衣和裤子吗?哪来的三件?   不对。   还有内裤!   祝倾眼睛蓦地睁大,已经不知道该说是震惊,还是尴尬,大脑里再次响起哲学经典三问。   他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实在是很费解,“贺总,那个……我可以自己洗的。”   “机洗比较干净。”贺衍指了下洗衣机上方的小桶,祝倾这才注意到这是台三区洗衣机,有专门洗内裤和袜子的分区。   估计贺衍只是看见他的脏衣服还留在浴室,就顺手帮他将衣服丢进了洗衣机。   谢过了贺衍莫名其妙的好意,祝倾回到客厅,打算去沙发上坐着等衣服洗好。   “祝倾,你的热水器我帮你修好了。”贺衍跟在他身后,将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的消息说出来。   祝倾很意外,他都打算等明天让房东叫人上门维修了,没想到贺衍竟然帮他修好了。   细想从他租房到今天这一晚上,贺衍帮了不少忙,心里的感激光几句感谢已然不够,他要不请贺衍吃顿饭吧?   “祝倾,你的钥匙。”贺衍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时,在口袋里发现了祝倾的家门钥匙。   只是有别于原本孤零零的单个钥匙,现在多出了个天鹅水晶钥匙扣。   贺衍言简意赅:“送你的乔迁礼物。”   祝倾接过那枚身价突然贵了不少的钥匙,轻笑了下,“贺总,这个贵吗?太贵了我还不起的。”   “不贵。”贺衍顿了顿,又说,“不用你还,是我自愿赠予。”   “自愿赠予”四个字听得祝倾失笑,连自己都说不清是在笑什么。   他将那个天鹅钥匙扣拎起来,对着光认真看了看,天鹅在灯光下起舞般缓缓旋转。   贺衍同时也在看祝倾。   这一刻,水晶、灯光都没有祝倾的眼睛明亮。   “贺总,今天谢谢你,也谢谢你给我介绍房子。”祝倾放下钥匙扣,浅笑着看向贺衍,“我想改天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哪天?”贺衍定定地看着他。   祝倾怔了下,随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贺衍的下周行程表,迟疑地说:“我记得,周三晚上你应该有时间?”   “那就周三。”贺衍答得很快,比祝倾这个请客的人还要迫不及待。   似乎生怕祝倾会反悔。 第20章 安心感   住在新家的第一晚,祝倾睡了个好觉。   由于生物钟已经基本养成,他醒得跟平时一样早,但通勤距离的缩短让他能有多余的时间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坐下吃完再出门上班。   不想花时间等公交车,他便随手扫了辆共享单车出发。   只花了十多分钟就顺利到达公司楼下,成为今天总裁办最早到工位上的人。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子被鸟吃。   到得最早的祝倾最早被安排工作。   看着电脑屏幕里杜秘书发过来的工作安排,原本坐姿懒散的祝倾缓缓坐直了。   担心他有工作弄不明白,Nina还特意过来给他讲解,“待会儿我忙起来可能没空给你讲,趁还没到上班的点,你有问题就现在问清楚。”   祝倾认真提了两个不太懂的问题,Nina也都耐心地给出了清晰的回答。   Nina说得有些口干便停了下来,不经意间看到了祝倾桌面上亮晶晶的天鹅钥匙扣,S牌的经典款。   印象里,有一回她陪贺总去外地出差,候机时贺总进S牌的店里逛了逛,出来手里拎了个袋子,买的也是经典款钥匙扣。   Nina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微笑着试探了一句:“小祝,你钥匙扣新买的吗?挺好看的。”   “嗯,你说钥匙扣吗?别人送的。”祝倾回答得云淡风轻,随即却有些掩饰性地将钥匙扣收了起来。   尽管心里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但Nina面上不显,点点头跟祝倾继续讲工作。   快交代完的时候,祝倾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祝倾偏头看了眼,消息通知显示有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发的。   看清那条短信的内容,祝倾的面色骤然冷了不少。   Nina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关心了一句:“小祝,怎么了?”   祝倾回过神,冲Nina摇了摇头,“没什么,骚扰短信。”   骚扰短信需要看那么久吗?   不过毕竟是祝倾的私事,Nina没多问,接着给人交代完工作便回了她的工位。   等Nina走后,祝倾解锁手机,再次点开了那条新短信。   内容很简单,就只有一句话:师弟,这个号码你还在用吗?   没有乱说,这的确是一条骚扰短信。   结合梁知澜之前特意提醒祝倾的事,看来钟霖是真的回国了。   犹豫了几秒钟,祝倾在删除和回复之间,选择了无视。   中午下班后,祝倾骑共享单车回了一趟理想城。   尽管昨晚贺衍说帮他修好了热水器,他自己回去也试了一遍,的确可以放出热水了,但出于保险起见,还是让房东叫了维修人员上门检修。   他可不想哪天洗着洗着突然又没热水了。   考虑到他下班的点不在维修人员的工作时间内,他只能将维修上门时间定在了中午,趁午休时间回家一趟。   到楼下停好车,祝倾意外发现电梯被围了起来,边上立着正在维修的警示牌。   奇怪,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没办法,祝倾只好爬楼梯,幸好就只有五楼。   许是太久没有锻炼过,祝倾才爬到三楼就累得微微喘气,手不由得抓紧了楼梯扶手,放慢了速度往上爬。   就在这时,祝倾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人上楼的声音。   那人的脚步听上去很沉,很重,逐渐逼近。   脑海里闪过上午收到的那条短信以及梁知澜对钟霖的称呼:   疯子。   祝倾轻轻皱起眉,莫名有点心慌。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祝倾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停下脚步,一脸警惕地回头看去。   离他只剩三节阶梯的男人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停下,脚步也是一顿,缓缓抬起头。   是贺衍。   紧握着扶手的手顿时松开,祝倾在心底松了口气。   很奇怪,在这个时候他见到上司那张脸居然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祝倾轻声跟贺衍礼貌地打招呼:“贺总。”   贺衍淡淡地应了声,简单解释:“我回来取点东西。”   祝倾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上爬楼梯。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地向上爬楼。   一时间,楼梯间里只能听见爬楼的脚步声和祝倾轻微的喘息声。   总算到了五楼。   祝倾累得弯腰,喘了两口气,刚想去推楼梯间的门,走在他身后的贺衍先一步伸长手臂将门推开,绅士地让他先出去。   祝倾小声道了句谢,擦着贺衍的肩走出了楼梯间。   走到家门口,祝倾将钥匙插进锁孔,余光瞥见贺衍的耳朵似乎有点红。   嗯?   刚刚他都没看到贺衍喘气,还以为这点运动量对经常锻炼的贺衍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祝倾回到家后没等多久,房东大叔便带着维修人员上门来了。   接到电话,祝倾给人打开门,刚将具体情况跟维修人员说完,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贺衍握着门把,语气自然地叫祝倾:“祝倾,我外卖点多了,你过来一起吃。”   这边三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房东大叔更是用好奇又八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作为当事人的祝倾则是一脸茫然,“啊?”   他还以为按贺衍工作狂的程度,拿了东西就会马上回公司,没想到还要留下来吃午餐。   刚好祝倾没来得及点午饭,总而言之,事情最后还是演变成了他坐在贺衍的对面,陪贺衍一起吃午饭。   进门前,祝倾暗自腹诽:贺衍难道没人陪着就吃不了饭吗?   而当看到摆了满满一桌的小炒家常菜,祝倾态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这种免费的午餐他一百个愿意。   谢天谢地,差点以为贺衍又叫他吃减脂餐。   吃到一半,祝倾想到什么,抬头问贺衍:“贺总,你住在这多久了?这里的安全性高吗?”   “一年多。安全性你指哪方面?”贺衍想了想,“外来车辆和人员进出都要登记,安保系统也比较完善。”   祝倾稍稍放下心来,“那就好。”   贺衍知道祝倾总不能毫无缘由地问这个问题,停下筷子,有点严肃地看向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筷子拨着饭盒里的饭粒,祝倾仔细回想了一下钟霖过去的行为。   偷拍,跟踪,堵门……   桩桩件件都很偏执,尤其在被他明确拒绝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在祝倾看来,那些事早已随着他放弃读博、钟霖出国游学而结束,但从今天收到的短信来看,对方似乎不这么认为。   祝倾歪了下头,以玩笑的语气问贺衍:“贺总,如果我遇到什么危险,你觉得我是报警比较快,还是打你的电话比较快?”   贺衍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也没有追问祝倾为什么会遇到危险,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祝倾,你要我的号码吗?”   对着贺衍那双尤为认真的狗狗眼,祝倾惊讶地张了张嘴。   祝倾努力忍了忍,但实在没忍住,别过脸,轻轻笑了起来。 第21章 刮刮乐   提出要请贺衍吃饭作为感谢的是祝倾,但现在为难的也是祝倾。   他不知道该选一个什么样的餐厅才合适,太高档的他去不起,太平价的又感觉很磕碜。   况且,他根本不知道贺衍到底喜欢吃什么。   不喜欢吃什么倒是知道一些。   更不可能交给贺衍来决定,毕竟对方可是连外卖都要点私厨的人。   祝倾只好向职场老油条的梁知澜求助,问他有没有合适的餐厅推荐。   【本来上班就烦:思路打开,既然不知道你领导喜欢吃什么,就干脆选你喜欢吃的。】   【本来上班就烦:如果他喜欢就是一举两得,如果他不喜欢,那起码你吃爽了,没白花钱。】   【本来上班就烦:正好秋天,你要不去吃蟹吧?】   秋高蟹肥,往年的秋天祝倾经常会约朋友一起吃蟹,开在大学门口的那家肉蟹煲一度是他的最爱。   搜了一下,这家肉蟹煲因为生意太好已经开了不少分店,最近的一家就在四公里内。   祝倾没再多犹豫,就这样敲定下来。   到了周三那日下班的点,Nina活动了下发酸的脖颈,抬头就看见门外有一抹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过去。   Nina以为自己看错,揉揉眼睛,发现并未看错。   贺总今天下班这么早?   同样收拾好东西的祝倾也在这时从她身边走过,还冲她打了声招呼:“Nina姐,我下班回去了。”   Nina点点头说好,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没有细想,关掉电脑奖励自己今天也准点下班。   等祝倾抵达地下车库时,那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已经等候多时。   祝倾像上次那样拉开后座的车门,却发现后座没有坐人,司机张叔也并不在,驾驶座坐着的是贺衍。   贺衍扭头看向他,言简意赅:“祝倾,坐前面来。”   祝倾将拉到一半的车门关上,坐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有点局促地将手放在了膝盖上,坐得很板正。   贺衍见人坐好,缓缓发动汽车,眼神示意祝倾用车载智能系统导一下航。   祝倾倾身,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输入目的地。   他靠近的瞬间,贺衍便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要用一定的意志力才能忍住不分神去看。   祝倾很快设置好导航,坐回原位,导航的电子语音也随即在车内响起。   听着导航预计的驾驶时间,贺衍为了避免气氛尴尬,随口找了个话题:“祝倾,还没问过你,这段时间的工作还适应吗?”   祝倾没想到贺衍会问这个,怔了下,偏过脸看向窗外,没有直接回答:“贺总,其实我在投简历的时候,没有想过会被录取。”   贺衍皱了下眉:“为什么?你的简历和面试表现都很优秀。”   哪怕贺衍答得不假思索,但结合实际情况来说,这更像是一句善意的安慰。   “可比我优秀、比我更适合的面试者应该还有很多。”祝倾垂下眼,声音透着一股冷静过头的理智,“我很感谢公司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也很感谢贺总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去看我的那篇论文。”   贺衍听得眉头越皱越深,不是很认可祝倾在这番话里对自己的轻视,同样也不认为他特意去看祝倾附在简历里的论文是一件多么值得感谢的事。   这是他想要更了解祝倾而理应去做的事。   言归正传,祝倾认真回答了贺衍的问题:“这份工作比我想象中要轻松。”   如果要说总裁办助理这份工作的优点,祝倾能一口气数出很多:钱多事少,工作内容不复杂,公司制度人性化,同事间的氛围也很和睦。   但他也深知这份工作存在这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可替代性太强。   换而言之,在这个岗位的人是他,亦或是别人,本质都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这点祝倾当然不会对着贺衍说出来,而且顾及贺衍是他的大老板,甚至还补上了一句:“目前来说,我还算适应,维尔科技的一切都很好。贺总,你也很好。”   话音刚落,前方便迎面来了个路口,即将需要拐弯。   贺衍转动方向盘,隐约觉得整颗心都随着这句话拐了个大弯。   弯道超车。心率飙升。   好半天,贺衍才接话:“祝倾,夸我也不会让你立即转正。”   “嗯?”祝倾怔了下,眨眨眼,刻意装出一副很苦恼的模样,“贺总,那要怎样才能快点转正呢?”   贺衍目视前方,公事公办地回:“好好工作。”   祝倾收起佯装出来的苦恼,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会是多夸贺总几句。”   贺衍一本正经:“拍须溜马要不得。”   祝倾唇边笑意更深,偏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心情有些说不出来的轻松。   他意外发现,贺衍这人似乎有那么一点……傲娇?   吃肉蟹煲的那家店生意很火爆,又正值晚饭的点,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人满为患。   好在祝倾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前在线上取了号,没等多久便叫号叫到了他们。   由于祝倾事先没有告知贺衍今晚在哪吃饭,所以贺衍是到店里坐下扫码看到菜单,才知道这是一家专门吃肉蟹煲的店。   “这家的肉蟹煲味道很好,我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吃。”听到祝倾明显兴致盎然的话,贺衍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没有告诉对方他对蟹肉过敏。   香气四溢的肉蟹煲端上桌后,祝倾盛情邀请贺衍夹了第一只螃蟹,自己才动筷。   祝倾用筷子尖拨弄着蟹壳里饱满鲜香的蟹黄,眼睛亮了又亮,止不住地夸赞:“哇,这只蟹好肥美,感觉比我去年秋天吃得大好多。”   贺衍自知吃不了蟹肉,连肉蟹煲里的素菜都没夹,注意力便都放在了祝倾身上,“祝倾,你一般都跟谁一起来吃蟹?”   吃得正入迷的祝倾抬起脸,慢吞吞地回答:“同学和室友,经常一起吃的那个朋友你上次也见过。”   “梁知澜?”贺衍准确无误地叫出名字。   祝倾点了点头,用戴着手套的手掰开一只蟹腿,就听贺衍又问:“你们平时经常一起吃饭吗?梁知澜没有女朋友吗?”   祝倾手里捏着蟹钳戳蟹腿,戳出来一块完整的白花花的蟹肉,啊呜一大口吃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贺衍:“大学的时候有,现在没有。”   “那你呢?有没有谈过校园恋爱?”贺衍直勾勾地看着祝倾,语气很笃定,“应该会有很多人追你。”   祝倾不知道话题怎么扯到了恋爱上,吃东西的速度放慢下来,认为贺衍提了一个有点扫兴的话题,但还是坦率地回答:“我没有谈过恋爱。”   追求者的确有一些,不过祝倾从小到大就因为出众的外貌受到了许多关注与喜爱,应对热烈的示爱也积累了一定经验,知道怎样拒绝足够礼貌,足够委婉。   除了少数特例,祝倾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多影响。   在他看来,别人喜欢他与否,跟他本人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千百年前,悲剧家阿伽松邀请一众好友在家中小聚,举杯共饮,探讨“What is love”,而同样是吃饭谈天,同样是关于爱的话题,祝倾倒是不介意告诉贺衍一些他对于“爱情”的看法:   “我对爱情一直持有悲观态度。嗯……非要形容的话,我觉得爱情很像是刮刮乐,满怀期待地刮开,有人空欢喜,有人中大奖。空欢喜的人里面,有的及时止损,有的投入更多去换来一点蝇头小利的慰藉。至于中大奖的,往往只有极少数、极少数。”   祝倾看向贺衍,目光沉静,以一种云淡风轻但又充满悲观色彩的口吻说:“我不相信我会中大奖,所以我选择不刮开。”   贺衍对此不置一词,既不认同,也不反驳。   过了片刻,贺衍将一个小碗推到祝倾的手边。   碗里当然不是什么大奖。   就只是一些已经仔细去了壳的蟹肉和蟹黄,在碗里满满地堆成了一座白花花的小雪山。   祝倾轻咬了下唇,心想,今天的蟹肉真的是很鲜甜。 第22章 停下来   肉蟹煲口味偏辣,祝倾一顿饭下来没少喝水,吃到七分饱时起身去上了趟洗手间。   他上完厕所出来不小心迎面撞到了人,准确来说是那人自己撞上来的。   卫生间的过道狭窄,祝倾没能躲开,肩膀被撞得有点疼,皱着眉抬头看去,就见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儒雅斯文的长相配上新染的金发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祝倾险些没能认出来。   还是对方先开了口:“师弟,好久不见。”   祝倾看着许久未见的钟霖,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轻松感,毕竟早有预感这人会找上门来,既然总归是要来的麻烦,早点解决早点安心。   他一声不吭,只冷淡地点了下头便绕过挡在身前的钟霖,去洗手台洗手。   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都盖不过钟霖聒噪刺耳的追问:“师弟,这么久没见,你连一句想对我说的话都没有吗?”   难以言说的恶心感涌上心头,祝倾老毛病犯了,挤了一泵洗手液,在水龙头底下仔仔细细地搓着手指。   “师弟,我看过你之后发的那几篇论文。”钟霖换了一种相对亲和的语调,扮演着过去那个关心后辈的好师兄,“观点还算新颖,可惜研究得不够深入。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做研究是不能深入浅出的。”   祝倾没有在这时候去纠正钟霖的成语误用,他知道以对方的偏执自负的程度,根本听不进去什么。   于是他只是垂着眼,将已经洗得很干净的手再洗了一遍。   见祝倾一直不说话,钟霖只好勉为其难地将姿态放得低了一些,“师弟,当初的事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弥补你。”   听到这句话,祝倾终于关掉了水龙头,重重地甩了下手上的水珠,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镜子清晰映出他冷静无波的神情以及就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钟霖,对方那张脸已然撕去了儒雅斯文的虚假包装,恍惚间,似乎扭曲成了名画《呐喊》里的诡谲人脸,疯狂的,病态的。   祝倾一字一句地吐音:“我、不、需、要。”   祝倾觉得自己实在低估了钟霖厚颜无耻的程度,不知道对方怎么还有脸提起当初的事,扯出一点讥讽的笑,“我当初说得很清楚,你需要道歉的只有师姐,至于我——”   钟霖眼底冒出一点光亮,似乎在期待祝倾说什么“并不恨他”、“愿意原谅他”之类的话。   但那点光亮很快就随着祝倾的话而飞快黯淡了下去:“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祝倾转过身看向钟霖,脸上是出奇的冷静,“你诬陷我学术不端这件事,最后除了证明你这个人品行低劣,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我不需要你来向我弥补什么,我想你也高估了你在我心里的份量。实际上,在今天见到你之前,我已经快要忘记你这个人了。”   祝倾从不认为他欠钟霖什么,而钟霖对他做的那些事,但凡对方还有一点良心,那么比起什么弥补不弥补的,他情愿那些能成为钟霖永远需要背负的罪,永远不能偿还的债。   好过在这里无理纠缠。   祝倾最后看了钟霖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朝外走去,留给人一抹冷漠绝情的侧影。   钟霖极度不甘,穷追不舍地紧跟其后,一把抓住了祝倾的手腕,“祝倾,你不能走!我知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谈恋爱,这说明你身边一直没有出现比我更优秀、也更适合你的人!我们就应该在一起!”   祝倾被拽得一个趔趄,眉头紧皱,简直不敢置信一个学哲学的人嘴巴里会吐出这么一句毫无逻辑的结论。   完全就是谬论!   “祝倾,我们明明那么合适,那么默契,你的思想、你的理论我都能懂,换了别人能吗?!你相信我,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我更懂你,比我更爱你!”钟霖整张脸愈发扭曲狰狞,声音更是接近歇斯底里,似是在高喊什么激昂振奋的宣言。   祝倾厌恶地紧皱眉头,狠狠甩开了钟霖的手,退开几步,近乎冷漠地望着一脸癫狂的钟霖,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夸张表演。   “钟霖,你有没有想过,你并不是多爱我,你只是嫉妒我。”祝倾吐出的字句冷静又尖锐。   因为嫉妒才会诬陷,因为嫉妒才想毁灭。   不是所有疯狂恶劣的行为用“爱”来包装一下就会变得合理、变得高尚。   看着钟霖那张脸迅速灰白下去,祝倾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争执,一刻不想多待地抬腿就走。   然而,已经失去理智的钟霖却在这时朝他猛扑过来。   就在钟霖的手快要碰到祝倾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阻止了他,轻而易举地将他扯开,并且直接毫不客气地直接将人掼到了墙上去。   后背瞬间传来一片刺痛,钟霖哀叫了一声,极其恼怒地朝来人看去,只见到一具宽阔健壮的身躯挡在了祝倾身前,那是一个从头到脚都透着奢贵的英俊男人。   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俯视蝼蚁,低沉的嗓音里压抑着怒火,警告他:“滚远点。”   “你谁啊?这有你什么事?”钟霖挣扎着站直,不死心地朝着祝倾的方向再度扑过来。   这回贺衍更是完全不收力地直接抬脚将人踹开,一脚精准踹上钟霖的胸腹,将人整个身体都踹飞半米远,瘫倒在地,四肢无力地扑腾几下,好半天都没能起身。   钟霖口中呼痛,骂声不止,模糊的字音里出现了“祝倾”两个字,夹杂在一堆不干不净的字眼里。   贺衍瞬间被再度激怒,满脸戾气地朝人靠近,抬脚就要往人身上踢。   激烈的争吵与响声传出卫生间,有想上厕所的人站在门口不敢进,也有八卦的人好奇地走到门口往里面望,不一会儿就围了不少人,甚至已经有人掏出了手机准备录像。   祝倾不想酿成更严重的后果,赶紧上前拉住贺衍的手,“够了。”   而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贺衍跟没听见一样,不仅往钟霖身上连踹了好几脚,甚至握紧拳头想往人身上挥去。   情急之下,祝倾只好从身后将贺衍紧紧抱住,“够了贺衍,停下来。”   如同受到某种刻进身体里的指令,贺衍的动作像被按下暂停键,戛然而止。   有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说话时的颤动从后背传到胸膛,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都跟着震荡。   贺衍胸前沉沉起伏了几下,逐渐恢复理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到钟霖的脸上,“如果你想追究责任,我和我的律师随时奉陪。”   随后,贺衍垂下头,像打了胜仗但乖乖听话的大狗狗那样,任由祝倾拉着他的手,带他穿过人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23章 艳阳天   在安静昏暗的车厢内,两人相顾无言地坐了好一会儿。   祝倾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贺衍则是冷静过后意识到自己冲动过头,有些许懊恼,又忍不住回味被祝倾抱住、牵手的感觉。   祝倾的手小、柔软、冰凉,拉他的时候力气不大,但会让他心甘情愿被牵着走。   祝倾的身体温热、纤瘦,两只胳膊一起也只能勉强将他虚虚环住,形不成什么实际的束缚,但让他切切实实地被抱了个满怀。   降下车窗,贺衍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不少,手握上方向盘,“祝倾,我们回去吧。”   原本沉默的祝倾见他要开车,一脸关切地朝他看来,“贺总你还好吗?要不要叫个代驾?”   尽管刚才在祝倾的阻拦下,贺衍最终并没有将拳头打到钟霖身上,但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混乱,祝倾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贺衍完全没有受伤。   祝倾瞟了眼贺衍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想要进一步确认,“贺总,给我看下你的手。”   “手没什么事。”贺衍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听话照做,将双手都伸到了祝倾的眼前,让他检查。   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稍稍用力手背上便有青筋凸现,蕴含着能够轻易将一个成年男性揍出血的健壮力量。不过此刻手上并没有血迹,只是稍微有点脏。   祝倾从包里拿出常备的湿纸巾,一边垂着眼认真替贺衍擦手,一边轻声跟他解释:“刚才那个人是我读研时期的老师,也是我的同门师兄,之前跟我闹了点矛盾。如果之后他真的来找你麻烦,比如找你索要医药费,请让他直接来联系我,我会赔给他。”   贺衍听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冷哼一声,“你很有钱吗?你连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都还没拿到。”   祝倾眨了下眼睛,轻笑,“那贺总要提前给我吗?”   贺衍又哼了一声,将被擦干净的手抽走,换了一只给祝倾继续擦,公私分明地说:“发工资的事不归我管,你如果真想预支就自己去找财务。”   笑归笑,但他们都清楚这其实不是用钱能解决的问题。   钟霖不缺钱,为的也不是钱。   这一不稳定因素就像颗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炸开。   祝倾自己也说不好,今天贺衍这么一插手究竟会让钟霖长个教训知难而退,还是会适得其反。   祝倾轻叹一口气,“贺总,今天的事很感谢你,但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牵连到你。”   他撇清关系的态度让贺衍瞬间黑了脸,硬邦邦地回:“祝倾,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想要我帮忙,又为什么要我的号码?”   明明都到了需要报警的程度,祝倾竟然还想着自己解决?   祝倾被他呛得一时有些无言,“我……”   “祝倾,打人的是我,所以即便需要赔医药费也是我的事。”贺衍面色很不好看地别过脸,“至于你和他之间,你要是不想让我管,那我不插手就是了。”   再怎么迟钝,祝倾也能感觉到贺衍这是生气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贺衍生气。   不确定钟霖在卫生间说的那些疯言疯语被贺衍听到了多少,祝倾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贺总,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人……他喜欢我,过去有过很多过激行为,我只是不想因为这么个人,给你也带来麻烦。”   “如果是这样,我倒是希望他来找我的麻烦。”贺衍转过脸,目光沉沉地看向祝倾,“祝倾,因为你知道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难解决。”   贺衍就差把“我不怕麻烦”写在脸上了。   祝倾不禁生出疑问:维尔科技一直这么关心员工的人身安全吗?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贺衍又问:“祝倾,你对爱情的悲观态度,跟那个人有关吗?”   祝倾摇了摇头,云淡风轻地笑了下,“跟他没什么关系。”   贺衍咕哝了句“那就好”。   嗯?好在哪?   车子平稳地驶进理想城的地下车库,停好,熄火。   听见身边解安全带的声音,贺衍转过头,捕捉到祝倾乌黑长发间透出来的一点细碎银光,有片刻失神。   回过神,贺衍装模作样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祝倾说:“你先上去吧,我要打个电话。”   祝倾只当他是有工作电话要接,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下车先走了。   待祝倾离开后,贺衍并没有打什么电话,而是将手机放回口袋,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将袖子捋起来,胳膊上已经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新鲜红疹,后背和脖子上虽然看不到,但也是一片瘙痒。   车厢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但他如果跟着祝倾一起进电梯上楼,很难不让祝倾发现。   他不想跟祝倾解释他明知自己对蟹肉过敏却陪着吃了一晚上肉蟹煲的原因,更不想让祝倾为此愧疚或是担忧。   又待了十多分钟,估摸着祝倾已经回到了家,贺衍这才上楼。   贺衍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盒还没过期的过敏药,抠出一粒,放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干嚼,吞咽。   药片的苦味在口腔里漫开,那种难以忽视的瘙痒似乎从皮肤蔓延到了心脏,胸闷,痒痛。   贺衍心情烦躁地抓了几下胳膊,很快就将皮肤抓破,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看了眼说明书,过敏药还要好一阵才能生效。   别无他法,贺衍只好逼迫自己早早入睡。   这晚,素来少梦的贺衍难得做了个梦。   几乎是一见到梦里的炎炎烈日,贺衍就认出了这是哪一天。   哪怕再如何想要逃走,梦里的一切却并不会以他的意志而改变,只能看着他努力想要忘却的事在眼前重演。   画面来到C大校门口,一个身穿灰色运动装的少年从计程车上下来,迎着刺眼的阳光仰头看了看校门,确认自己没来错地方,薄唇紧张地抿成直线。   那是十八岁的贺衍。   少年贺衍走进这所陌生的校园,漫无目的地走过操场、食堂、宿舍楼,最后在一家贴有“美甲、修眉、打耳洞”广告字眼的小店外停下脚步。   他站在烈阳底下,店门外的阴凉处还站了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生妆容靓丽,穿着清凉的吊带和热裤;男生清隽俊逸,鼻尖有颗小痣。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郎才女貌,看上去很登对。   离他们仅几步之遥的少年贺衍侧着身,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女生说:“祝倾,打耳洞会不会很痛?我有点怕。”   祝倾漫不经心地回:“怕就算了吧。”   女生听他这么说,又犹豫起来,“可是我想戴耳环,搭裙子好看。”   祝倾轻笑,“那我帮你试一下好了。不痛你再打,要是很痛你就别打了。”   女生又惊又喜,“真的吗?祝倾你也太好了!”   打耳洞不需要很长时间,贺衍蹲在店门外等了十来分钟,有几人从店内走出来。   有祝倾、那个女生和另一个男生。   贺衍视力好,遥遥便瞧见了祝倾的左耳上多了一抹银色,女生的耳朵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银色。   祝倾打了一只,女生打了一对。   走在他们边上的男生还在惊讶地感叹:“祝倾,你怎么还真陪她打啊?”   艳阳毒辣,晒得贺衍的头顶滚烫,脸颊和眼睛都有被曝晒的灼痛感。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留恋地离开,仿佛他来C大一趟就只是为了看一眼祝倾。   回到家,他撕掉了那张只填了C大的志愿表,在父亲的安排下远赴英国念书。   伦敦多雨,他待了四年也没有再经历过一个会将皮肤晒得灼痛的艳阳天。   以为能忘记,不想却更深刻。   如果当时再多注意点细节,贺衍就能发现那个女生跟后来到的另一个男生行为要更亲密一些。   那是梁知澜和他新交的女朋友,梁知澜来得晚是因为给女朋友排队买奶茶去了,这才有了店门口被贺衍撞见的那一幕。   但十八岁的贺衍不具备足够的明智、冷静、自信,有的只是脆弱敏感的自尊和少年人的莽撞冲动。   所以愚蠢地做出了错误判断,不幸与祝倾错失很多年,生生将无人知晓的暗恋变成无疾而终的缺憾。 第24章 敏感带   拿到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时,祝倾一边惊讶薪水之丰厚,一边无端想起那晚他和贺衍在车里的对话。   这下他倒是有钱赔医药费了。   第一笔实习工资给了钟霖固然很亏,但祝倾只想花钱消灾,买个清净。   计划尚未实施就遭到了梁知澜的强烈反对。   坐在海鲜自助餐厅里,梁知澜将手里的帝王蟹蟹腿拿出了法槌的架势,化身正义判官,“祝小倾,你疯了吗!你钱多得没处花可以多请我吃几顿海鲜自助,而不是白给钟霖那个疯子。”   祝倾一脸无奈,“你别这么激动,我又不是直接给他转钱。我是说他如果来索要医药费,我就赔给他,我总不好让我上司出这个钱吧?”   “他有什么脸来索要医药费?要我说你就该当场报警,将他送进去蹲几天。”梁知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祝倾一眼,“还有,你领导揍人你在边上加油就好了,拦什么拦?要是我在场,我高低也得给他两拳。”   祝倾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海星,冷静地同人分析:“但那样气是出了,麻烦也来了。”   他已经在拒绝钟霖这件事上栽过一次,后果太沉重也太惨烈,他不想让自己以及身边的人再经历一遍。   梁知澜当然清楚祝倾的顾虑,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泄愤似的咬了口蟹腿,良久后憋出来一句:“可是祝倾,你现在已经不再是学生了。”   是啊,祝倾现在不仅毕业了,甚至已经不再研究哲学。当他脱离了那套体系,钟霖依靠家里背景能够对他造成的约束自然也就失效了。   人是不是只有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才比较不害怕失去?   “别担心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总不至于出国是为了弄把枪回来。”祝倾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将一碟肉质肥美的三文鱼往梁知澜那边推,“你多吃点,争取吃回本。”   梁知澜哼了声,“要你说?我可是特意空着肚子来的。”   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三文鱼,梁知澜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对了,我这个月估计业绩又是第一,奖金没跑了。等着,月底我也请你吃大餐。”   祝倾欣然应允,不过表示要换一家店,一个月吃两次海鲜自助很容易腻。   梁知澜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地抬起头小声问:“欸,你那个领导,他真的不吃蛋白粉吗?”   “啊?”祝倾被问得莫名其妙。   祝倾是真没想到蛋白粉这么小的事居然让梁知澜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被贺衍比了下去,面子上过不去。尽管感到好笑,但他还是帮忙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我没有在他家里见到过蛋白粉。”   梁知澜立时瞪圆了眼睛:“你还去过他家?谈工作吗?你经常去吗?”   见人一副“你肯定有事瞒着我”的表情,祝倾反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索性随口敷衍了过去。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顿海鲜大餐结束还不到一周的时间,祝倾就遗憾地向梁知澜表示,他月底可能没法跟梁知澜一起吃大餐了。   原因是接下来的这半个月里,祝倾每天都有大量工作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作为行业内排名靠前的企业,维尔科技每年都会定期参加很多展会,既是为了充分了解行业内的动向,也是为了将新产品和新技术展示给业内外看。   下个月市中心的展馆要举行每年一度的科技展,维尔科技受邀参展,除了有关部门需要为参展做准备以外,总裁办也要派人过去监督,方便将进程实时同步给贺总。   杜秘书将此事交给八面玲珑的Nina来负责,而Nina本着让祝倾多多学习的心,顺带将祝倾也带上了。   于是这些天里,祝倾很少会待在总裁办,通常上午跟着Nina在产品部开会,下午则跟去展馆那边监督展区的布置。   中午,Nina带祝倾在展馆附近找了家面馆吃面。   等待出餐的间隙里,Nina用手机看了看祝倾上午做的会议记录,啧啧称奇:“感觉我在看学霸笔记。”   祝倾做的会议记录不仅详实,而且做了重点区分,搭建了很清晰的框架,看起来一目了然。   祝倾对此表示:“个人习惯,这样后面做PPT会很快。”   基本上可以十来分钟速出一份精简版的PPT,过去祝倾便是凭借这种方法来高效率应付导师交代的大量工作的,这方法还被梁知澜戏称为学术界的“预制菜”。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Nina一边往碗里添醋,一边跟祝倾感叹:“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就特别羡慕像你这样成绩好的人,感觉学什么都很快。”   祝倾倒是没急着吃,想了想,看着Nina由衷地夸赞她:“但是Nina姐你能力很强,多复杂的工作交到你手上都能又快又好地处理,所以杜秘书这么信任你。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成绩的好坏说明不了什么。”   祝倾点的是一份干拌面,说完他就低下头用筷子将酱汁搅匀,尽量让每根面条都裹上酱汁。   Nina看着认真拌面的祝倾,想起她刚踏入社会的时候被人说过有学生气。   她挺不喜欢这词的,总觉得在说她做事愚笨,死脑筋。   但是现在,她在祝倾身上的的确确看到了一种学生气,真诚而纯粹。   祝倾像一面水做的镜子,你对他是什么样,他反馈给你的就是什么样,清冽可鉴,而又包容石沙。   这样的人在职场里是难得的,也是最容易吃亏的。   果不其然,下午Nina一会儿没在边上看着,祝倾就吃上了亏。   维尔科技的展区空间大,又要运用VR技术来呈现产品,布置起来难度不小。而产品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派过来的大部分都是实习生,其中又以女生居多。   祝倾在边上看不过眼,上前搭手,全程帮着忙前忙后,搬上搬下。   等Nina再回来见到祝倾,人已经累得出了一额头的汗,衣服也被蹭脏了。   这时,有工作人员用手拉搬运车将一堆道具材料运过来,手里抱着箱子的祝倾为了避让,往边上退了几步,脚下不慎踩到了地上没收拾的杂物,一个趔趄,身体也失去平衡地向后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发生,祝倾的身体倒了一半就被一股突然冒出来的力量稳稳托住了后腰。   祝倾惊魂未定地抱着箱子,扭过头去看,意外见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贺衍,对方那张英俊面容上满是关切。   祝倾缓缓站直了,“谢谢贺总。”   贺衍的手掌还放在他的后腰上没挪开,似乎怕他又摔一次,目光谨慎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祝倾,你在做什么?”   祝倾反应过来自己搬东西弄得身上有点脏,手里还抱着个大箱子,不想被上司误以为他是在不务正业,连忙为自己解释:“我的事情忙完了,看他们人手不够就帮了下忙。”   贺衍绷着唇角,一言不发,手掌也依旧贴着他的后腰,久久没动。   很少有人知道,祝倾的腰很敏感。   祝倾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自己的身体,将后腰从贺衍的掌心里挪开。   贺衍掌心一空,脸色更不好看。   祝倾垂眼,轻声解释:“有点痒。”   他不设防地将这隐秘的敏感带暴露出来,引得贺衍神情微顿,不由得朝他后腰处又多看了几眼,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第25章 不一样   “祝倾,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做你职责以外的事。”贺衍看着祝倾,沉声道,“你虽然是实习生,但也不是什么都要你来做。”   明知道领导训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搭腔,但祝倾在解释过自己是事出有因的情况下,仍然挨了训,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忍不住冷声回话:“我不清楚什么是我职责以内的事,替您煮咖啡吗?”   贺衍:“……”   “小祝,你怎么还搬上东西了,快放下。”Nina回来刚好撞见这僵持不下的场面,赶紧上前打圆场,“贺总,我把小祝带过来主要就是让他跟着我学东西。我刚刚出去接了个电话,小祝在这顺手就帮了下他们的忙。”   贺衍面色稍霁,顺着台阶下,“Nina,如果人手不足,你应该及时跟公司反映,而不是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Nina点头称是,“贺总,是我的疏忽,我这就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   贺衍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今天就算了,快下班了,你明天跟他们说一下。”   Nina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好的贺总。”   紧接着,Nina便将展区这边的布置进度跟贺衍简单汇报了一遍。   贺衍听完点了下头,没让Nina跟,自己又在现场巡视检阅了一遍。其他人大气不敢出,一个个身体僵硬站得笔直,生怕被发现什么纰漏。   Nina趁机走到一边,拉了拉祝倾的袖子,压低声音跟他说:“你是不是傻?闲着没事帮他们搬东西干嘛?我又不是带你过来打杂的。你在这辛辛苦苦地搬东西,我刚刚接电话的时候可看见了,那几个老滑头躲在外面抽烟呢。也就你傻,还替他们干活。”   祝倾将箱子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得有点无所谓,“我也没做什么,看她们几个女生搬东西太吃力,就帮了下忙。”   看祝倾这副样子,Nina倒是不忍心多说他什么了,轻叹了口气,“那贺总说你的时候,你也别顶嘴呀。贺总创业前在国外上过班,观念偏西式,对国内职场一些常有现象都很反感。像什么内卷啊,末位淘汰啊,还有你刚刚这种行为,只会让他觉得你能力有问题。”   自己的工作没干好,需要别人来帮忙,那就是能力低下;不是自己的工作还去帮忙,那就是脑子不灵光。   祝倾听后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并不认为贺衍的观念有问题,本来也应该各司其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回贺衍,就好像是一种本能。   贺衍指出了几个有问题的地方,简单跟Nina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全程没有跟站在一旁的祝倾有任何眼神交汇,似乎还在记仇。   祝倾怔怔地望着贺衍远去的背影,手臂突然被Nina拍了一下,“回神了,有个工作交给你。”   祝倾回过神,点头应下,“好的。”   Nina忍俊不禁,“我都还没说是什么工作,你就答应得这么爽快?万一是你不想做的呢?”   祝倾这下倒是通透了,“工作无论想做还是不想做,总归都是要做的。”   “行,那就你来给贺总写展会的发言稿。”Nina敲定下来。   “啊?”祝倾很是意外,实在没有想到Nina会将这项工作交给他来做。   Nina拿手机回着邮件,头也没抬,“不是谁都能做吗?姐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好珍惜。”   让祝倾这个文科生写篇发言稿怎么看都是个既轻松又能让他充分表现自己的活,祝倾感激地谢过Nina。   忙完收尾工作,祝倾也顺利下班。   因为刚刚搬东西把身上蹭得有点脏,祝倾便没有跟Nina一起离开,打算先去洗手间洗一下手和脸。   路过吸烟区时,祝倾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挺拔身影。   竟然是早该在半小时前就离开的贺衍。   他停留得太久,以致于贺衍察觉了他的视线,抬起眼朝这边看来,四目相对间只好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贺总,您怎么还没走?”   又是“您。”   贺衍很费解,为何只是几天没怎么见面,祝倾就对他生分了这么多,连称呼都用上了敬语?   目光幽怨地盯着一上午没见的祝倾,贺衍脸色很臭,但还是回答了祝倾:“遇到主办方,聊了几句。”   祝倾扫了眼贺衍手边的烟灰缸,已经积了许多烟灰,三五个烟头直直插在烟灰里,像一座座小坟包。   也不知道贺衍在为什么事烦心,竟然抽了这么多烟。   祝倾想了想,认为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为好,没再多说便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只是没想到当他洗完手出来,发现贺衍竟然站在洗手间门口,看样子似乎是在等他?   祝倾有点茫然,“贺总?”   贺衍脸色依然不好,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嗯。”   祝倾一头雾水,试探性地问:“贺总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工作的事?还是找他麻烦来了?   结果都不是。   贺衍:“没什么,只是我开了车过来,可以顺路载你一起回去。”   好吧。   祝倾认为自己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上司并没有在记仇。   他一边跟在贺衍身后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这世上还有比做贺衍的司机更轻松的工作吗?   除了上回应酬要喝酒不能开车,其他时候祝倾就没见司机开过车,基本上都是贺衍自己在开车。   如果有一天维尔科技破产倒闭了,贺衍也不用为就业发愁,毕竟再不济也可以去当司机。   不像他,连驾照都没有。   大抵是坐的次数多了,祝倾对贺衍的副驾驶座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他坐上去后刚想调整座椅的角度,却意外发现座椅还保持着他上次调整过的角度,似乎在他之后没有其他人坐过。   贺衍握着方向盘,胸前起伏了几下,冷不丁吐出一句:“祝倾,你这几天明明都没有给我煮过咖啡。”   嗓音闷闷的,仔细一听似乎还有些委屈,显然在反驳祝倾当时在展区的那句控诉。   这几天因为忙于开会,祝倾并没有顾得上给贺衍煮咖啡,Nina直接将此事转交给杜秘书,帮忙每天点一杯咖啡送过来。   祝倾无意识地扬起唇角,“杜秘书给您换了更专业的咖啡师。”   贺衍冷哼一声:“他点的团购,倒进咖啡杯里给我的,我喝出来了。”   还美名其曰什么降本增效。   又不是不能报销,犯得着替他省钱吗?   祝倾听后有些好笑,“这样啊,那杜秘书是不是得扣工资了?”   贺衍颔首:“扣了奖金。”   祝倾不笑了,一脸无辜地眨眼,“我也会被扣吗?”   他不仅本职工作疏忽,还顶撞上司,简直罪加一等。   贺衍看他一眼:“你没有奖金。”   祝倾:“……”   好消息不会扣钱,坏消息压根没钱可扣。   似乎是感受到了祝倾的失落,贺衍淡淡补充了一句:“但展会这边,如果工作做得好会有项目奖金。”   “嗯?实习生也有吗?”祝倾偏过脸朝贺衍看来。   隐约间,脸被如有实质的目光看得有些发热。   贺衍目不斜视,不经意地吐露一点真心:“你不一样。” 第26章 报备呢   经过贺衍的重点提醒,产品部门的人员第二天就有了实际变动,增添了不少人员,实习生的比例也有所减少,不再需要祝倾傻傻地去帮忙。   祝倾跟在Nina身边学习,一边督促各个区域有条不紊地进行展区布置,一边在脑海里构思那篇给贺衍准备的发言稿。   发言稿需要介绍维尔科技本次参展的所有产品和背后运用的技术,为此祝倾恶补了许多知识,也特意跟产品部一位叫徐泉的老员工打好交道,请教了许多问题。   本次参展的所有产品几乎都有徐泉的经手,他听到祝倾的来意,不见外地给他将各个产品介绍得头头是道,为他节省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祝倾为了表示感谢,中午特意请徐泉吃饭。   店是徐泉挑的,一家在展馆附近的现炒盖码饭店。   一进店,徐泉就热情地给祝倾介绍:“这家店的盖码饭我经常吃,他家做得很有锅气。”   这边祝倾和Nina还在纠结点什么好,那边徐泉已经熟练地点好了一份青椒炒肉盖码饭。   等两人也点好单,就见徐泉用纸巾将桌子仔细擦了一遍,还去饮水机接了三杯水回来。   他热情得让祝倾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连说了好几遍谢谢徐哥,给徐泉乐得直笑。   徐泉看着面前白净俊秀的青年,忍不住朝Nina感叹了一句:“我说你们总裁办招人是不是卡颜啊?怎么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Nina笑着嗔怪道:“也就是有新人在,你才会这么说。以前怎么没听你夸我们总裁办的人漂亮啊?”   徐泉当即露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这说的又是哪的话?哪回你们总裁办的过来找我办事,我没夸你们漂亮?不光人漂亮,事办得也漂亮。”   Nina低头笑着喝了口水,抬眼时瞧出祝倾不自在,便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去,“行了,小祝脸皮薄,你快少说两句。”   徐泉于是笑着换了个话题,“诶我说,要不是小祝为了写发言稿来问我产品的事,我还以为你们现在发言稿早就都用AI写了。”   随着AI的快速发展,现在大部分公司日常办公都会用AI来作为辅助工具,而作为数智制造企业,维尔科技内部有一款自主研发的独家AI软件,功能全面又便捷,能大大提高办公效率。   徐泉自己平时的工作就有百分之八十都是用这款AI软件辅助完成的,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一点儿也不奇怪。   Nina微微一笑,“要是什么都能让AI来解决,那总裁办的人可以少一半。”   徐泉对此倒是不以为意,“这也不是没可能,前不久硅谷那边不就因为AI技术成熟而大裁员了吗?依我看,大裁员的风吹到咱们这行来也是迟早的事。”   这个话题太过现实,Nina一时没有接话,笑意也淡了。   就现在社会这情形,谁不知道很多大公司都是吃的青春饭,等一过三十五就会迎来失业危机,而AI的提速发展则是将失业危机也提早了。   听着他们的谈话,祝倾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类亲手创造出了能够淘汰、甚至是取代自己的人工智能,基于此,那科技的发展究竟是人类文明的进步,还是倒退呢?   尼采的批判放在当今似乎仍旧适用:现代文明的颓废是一种病症,其根源是生命本能的萎缩。*   这种衰颓伴随而来的是焦虑,如同一种新型病毒在人群中不断传播、扩散、蔓延,无法溯源,难以根治。   这下倒是真可以说上一句“人类一败涂地”。   祝倾深切地体会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听到服务员扯着嗓子叫号,祝倾起身,跑去将三个人的盖码饭都一一端了过来。   徐泉接过自己那碗,习惯性用勺子将米饭和菜拌在一起,随口问起:“小祝,你也是大四过来实习吗?我们部门新招进来的这批实习生基本都是大四过来实习的,就那么几个大二大三的。”   祝倾正用纸巾擦着碗边不慎洒出来的油渍,闻言轻笑了下,“徐哥,我看起来有那么年轻吗?我研究生毕业都一年了。”   “哟,你研究生啊。”徐泉吃了一惊,好奇地抬起头看向他,“啥专业啊?”   祝倾顿了下,“哲学。”   “哲学啊……”徐泉卡了下壳,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但他这人不喜欢让话掉地上,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很门外汉的话,“你们学哲学的是不是读博的比较多,你怎么没读博?”   祝倾像是被问住了,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是啊,我怎么没读博呢?”   Nina朝祝倾看了一眼,总觉得他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还没等她说什么,那边徐泉已经自顾自地将话接了回去,“唉读博也挺辛苦的,况且哲学这个专业又没什么用,就业也困难。到时候辛辛苦苦念完了博士,出来不仅工作找不到,年纪也大了,得不偿失。”   即使被精准踩中哲学生的痛点,甚至可以说是雷区,祝倾面上也没多大反应,附和着点了下头,“是啊。”   他云淡风轻的样子,简直不像个曾经致力于哲学研究的人。   兴许是老天要惩罚他的口是心非,紧接着他就咬到了一颗辣椒籽,被辣得舌尖发麻,眼眶也隐隐湿润,赶紧灌了一杯水。   他闭上眼缓了缓,疑心休谟、笛卡尔、斯宾诺莎等一众他所熟悉的哲学家正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他。   “小祝被辣到了?”Nina发现了祝倾的不对劲,给他递了张纸巾。   祝倾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纸巾却不知道往哪擦,最后干脆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心不在焉地听着徐泉和Nina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展会的事。   徐泉抱怨之前开会定下来的展区布置方案实操起来太过复杂,吐槽部门里做的策划方案从来不考虑落地,只管设计好看。   Nina对这些抱怨明显已经习以为常,笑徐泉这时候跟机关枪似的一句接一句的,一到开会就跟个鹌鹑似的不吭声了。   徐泉被笑得不好意思,只好坦白他从小就有个毛病:怕开会,尤其是需要发言的开会。上学那会儿他成绩不好,怕开班会被老师点名批评;上班后毛病仍然没变,一到开会就紧张,所以经常靠保持沉默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挨领导的批。   原本只是随便听听的祝倾忽地想起,以前高中他在学生会的时候,学生会里也有个跟徐泉差不多的男生,内向,沉闷,不爱说话,总是缩在角落里。   他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小他两届的学弟。   他们交集不多,对方的脸如今也已在记忆里模糊,叫什么名字来着?   祝倾想了半天都没能从尘封的记忆里扫出那位学弟的名字,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堵闷,只好翻出昔日好友秦予阳的联系方式。   他向对方大致描述了一遍对这位学弟的印象,寄希望于这位前学生会主席能负责任地想起曾经的学生会成员。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便响了一声。   刚拿起筷子的祝倾只好又放下筷子,以为秦予阳这么快就想了起来,点开手机却发现未读消息来自“贺总”,问他吃饭了吗。   没头没尾的。   祝倾干脆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面前的盖码饭,给贺衍发过去。   贺衍秒回,学着他的举动,将自己的午餐也拍照发了过来。   照片里是熟悉的健康减脂餐,一片绿油油的,不爱吃的青椒丝被整整齐齐地拨到了一个角落。   祝倾几乎可以想象出贺衍挑青椒丝的嫌弃表情,不禁弯了弯唇角。   对面目睹全程的徐泉忍不住八卦了一句:“给对象报备呢?”   祝倾茫然地啊了一声。   这时,手机又叮咚叮咚地接连响了好几声。   徐泉一脸揶揄,“快回吧,别让对象等急了。”   祝倾有苦说不出,哪有什么甜蜜恋爱信息,这分明是上司查岗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贺衍可能给他发了一堆工作安排的心理准备,然而实际情况跟他想的截然不同。   贺衍只是一本正经地在点评他的午餐,看得他一头雾水。   【贺总:牛肉,红椒,蒜苔。】   【贺总:孜然牛肉?】   【贺总:看起来很辣。】   【贺总:现在方便视频吗?】 第27章 打个赌   比起方不方便视频,祝倾更疑惑贺衍为什么突然要跟他视频?   但他没问,因为职场老人梁知澜告诉过他一条至理名言:领导做事不需要理由。   他回了句“方便”,下一秒贺衍的视频通话便打了过来。   按下接听键,拿在手上的手机将祝倾的胸口和下半张脸一览无遗地拍进画面,嘴唇被辣得红润,依稀泛着点水光。   对面的贺衍一时没说话,只有略重的呼吸声传过来,但因为饭店里人声嘈杂,祝倾也并未听清。   还是祝倾轻轻地叫了一声“贺总”,贺衍这才回过神来,努力将视线从祝倾的嘴唇上挪开,往下却又是祝倾的胸口,诡异地再次顿住。   好一会儿,贺衍总算开口:“我那个杯子你放哪了?杜秘书说他没找到。”   “杯子?”祝倾怔了下,茶水间有一个杯架是专门用来放贺衍的杯子的,但是贺衍的杯子很多,形状颜色各不相同,贺衍这么问祝倾也不知道他问的究竟是哪一个,只好确认了一遍,“贺总,你问的哪一个?”   贺衍提醒他:“就是你上次拉天鹅拉花用的那个,黑色的,杯身上有雪花。”   距离祝倾给贺衍拉天鹅拉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祝倾努力回忆了一下,“我记得我当时应该是放回杯架上了,杜秘书没找到吗?”   贺衍声音发沉,语气肯定,“没有。”   所以,杯子弄丢了?   按照贺衍目前的说法,祝倾显然就是最后接触那个杯子的人,怪不得特意打视频过来兴师问罪,该不会是要他赔吧?   祝倾当即心下一紧,将脸往镜头前凑了凑,想观察一下贺衍的脸色。   很好,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什么都没看出来。   祝倾一无所获地将脸挪远,慢吞吞地吐字:“贺总,那个杯子贵吗?”   “不贵。”贺衍顿了下,“只是对我有特殊意义。”   完蛋。   还不如贵呢,起码能赔。   “啊……”祝倾一脸为难地皱起眉,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祝倾低垂的睫毛,贺衍瞬间偃旗息鼓,“算了,你先吃饭吧,我再让人找找。”   祝倾松了口气,也补充了一句:“如果还是找不到的话,明天上午我来公司的时候,也去茶水间仔细找一遍。”   贺衍颔首:“好。”   确认视频被挂断,边上两位从祝倾那句“贺总”说出来就闭上嘴低头默默吃饭的两人总算长舒了口气,发出声音来。   徐泉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贺总怎么这个点突然给你打视频?没事吧?”   Nina则是一脸关切地看向祝倾,“出什么事了?丢东西了?”   祝倾点了下头,“嗯,贺总说他有个咖啡杯找不到了。”   Nina连忙安慰他,“杯子好好的放在哪怎么会丢?估计就是放在哪个角落他们没发现,你明天再去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的,别太担心。”   听完Nina的安慰,祝倾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了许多,没太往心里去。   这个小插曲过去,三人吃完午饭回到展馆继续工作。祝倾跟在徐泉身边学习,又虚心向对方请教了一下午。   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祝倾下班回到家,吃过晚饭就坐到了电脑前,开始准备写发言稿。   如果梁知澜此时在他身边,一定会严厉地批判他。   因为梁知澜还有一条至理名言:宁肯赖在公司加班,也绝不将工作带回家!   祝倾现在显然就是在违背这条名言。   事出有因,祝倾这些天不是开会就是在展馆忙碌,根本没有空闲的时间写发言稿,碍于时间紧迫,只能下班回家后利用休息时间在家里写。   他本以为按照自己在脑海中已经大致梳理好的框架,应该很快就能写出一篇像样的初稿来,但很可能是被白天徐泉和Nina那段有关裁员的对话以及弄丢了贺衍咖啡杯的事给影响到了,半个多小时过去,他面前的电脑文档仍是一片空白。   当然,还有个更关键的原因——祝倾已经很久没写过东西。   文字撰写能力免不了会用进废退,长时间的停滞让他身体里有一部分生锈、枯竭。   祝倾想抽烟,翻遍所有的外套口袋和背包却都没能找到一盒烟,迟钝地想起来大部分的烟都被他留在了父母家,搬家的时候并没有带过来。   他只好起身下楼,准备去小区的24小时便利店买烟。   刚将门打开,祝倾扶着门把手换鞋,人还没走出家门,就见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了。   贺衍拎着一袋垃圾从里面走出来,跟他打招呼,“祝倾。”   祝倾看着西装革履的贺衍和他手里的垃圾袋,有些疑惑,这个点下楼扔垃圾吗?   “我下楼扔垃圾。”   “贺总,我下楼买烟。”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贺衍一时想起上回祝倾抽烟的画面,细支香烟夹在纤长的手指间,薄荷味,散在空气里凉丝丝的。   贺衍点点头,率先往电梯口走。祝倾紧随其后,跟他一起搭电梯下了楼。   将垃圾扔进楼下的垃圾桶,贺衍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脚步一顿,语气自然地对祝倾说:“我陪你去吧,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具体是为什么不安全,两人心知肚明。   祝倾才搬来理想城不久,尽管心里觉得钟霖不至于找过来,但听贺衍这么一说,多少生出一些担忧,便没有拒绝他的陪同,轻声说了句谢谢贺总。   在便利店买到了常抽的那款烟,祝倾付完款,将香烟收进口袋里。   贺衍眉梢微挑,语气里有淡淡的揶揄,“又没带火?”   被一语言中的祝倾抿了下唇,上次贺衍为他点烟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总不能再向上司借一次火,只好狡辩:“不是,我想回去再抽。”   贺衍闻言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快走到家门楼下时,祝倾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眼天空,“好像,快下雨了。”   “嗯?”贺衍疑惑,对此不太相信,“我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   祝倾歪了下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贺衍,“打个赌吗?”   贺衍定定地看着他,“赌什么?”   祝倾脱口而出:“赌会不会下雨。”   “可以。”贺衍欣然应下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赌约,进一步问,“那赌注呢?”   祝倾微微移开视线,将临时给贺衍挖好的坑慢吞吞说出来:“如果我赢了,无论那个杯子明天能不能找到,贺总都不追究我的责任。”   这个赌注太过简单,毕竟贺衍本就不会为此追究祝倾的责任。杯子弄丢了是事实,但他当时给祝倾打视频可以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就是想看一眼祝倾。   贺衍颔首,“可以,那如果我赢了呢?”   祝倾冲贺衍眨了下眼睛,眼底有胜券在握的微小得意,语气笃定,“你不会赢的。”   贺衍单手插兜,好笑地看着他,没有被下套的生气,只有点好奇,“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我可以闻到。”祝倾仰起脸,轻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在从流动的空气中捕捉即将下雨的信号,“就是这种味道,快要下雨的气味。”   “我研二那年的夏天,连着两个多月没下过雨,空气都是闷热的。有天我蹲在地上改论文,笔记本放在腿上,太阳一直照着我的头和后背,额头不停冒汗,手也在出汗,时不时要用纸巾擦干才能继续打字。那天晚上凌晨三点多下了场雨,下雨前我正好在窗边,当时闻到了像现在这样的味道,潮湿,清凉,带着点土腥味。从那以后,我每次闻到这种气味就知道快要下雨了。”   这段话被祝倾有意隐去一部分,比如他那天严重中暑,上吐下泻;比如他回到寝室才发现大腿被发热的笔记本烫红了一大片,然而贺衍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漏洞。   为什么祝倾会在烈日底下改论文?又为什么凌晨三点多还没睡?   这漏洞背后透露出的信息令贺衍的表情逐渐凝重,无法简单地像祝倾展示自己的特殊小技能一样保持轻松。   他太清楚以祝倾的性格不会轻易向任何人展露出脆弱和痛苦的一面,所以也鲜少有人了解,那段被祝倾轻描淡写带过的研究生经历藏着多少苦。   彼时他尚在英国创业,与国内有七个小时的时差,没想过有天连带着他对祝倾的心疼也在晚点。   贺衍望着祝倾,对方的脸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呈现出几近透明的白皙,如一捧即将消融的白雪,清清冷冷。   贺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只叫出祝倾的名字便没了下文:“祝倾……”   祝倾恍然回神,在这时睁开眼,怔怔地望向天空。   冷质的声音比雨点更先落下:   “下雨了。”   最初只是几颗雨点,渐渐刮起风,下得愈急愈重,似是经过长久积累才酝酿而成的一场倾盆大雨,如释重负地将雨水铺满这个夜晚。 第28章 理与爱   秦予阳很意外祝倾会给他发消息,更意外祝倾会问起以前学生会的成员,打趣他:“哟,副主席这时候突然想起关心学生会成员是不是太晚了点?”   打趣归打趣,他还是帮祝倾认真想了想,“你说的这也太笼统了,说得我脑子里人山人海的,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特点?”   他这么一说,祝倾才发现自己给了个多么大众的模板。   学生时代几乎每个班里都能找到几个内向不爱说话的人,这些人的名字、模样总是最先随着学生时代一起被淡忘。   祝倾只好又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刘海有点长。”   秦予阳在电话里叹了口气,“祝倾,你知道学生会符合你这些描述的总共有多少人吗?你这是大海捞针啊。”   祝倾只好作罢,“想不起来就算了吧,我也就是随便问问。”   他这么说了,秦予阳却不舍得挂电话,“别啊,你难得有事找我一次,总不能让你半点收获都没有。你让我想想啊……欸,我们毕业那年不是拍了张合照吗?你找找那张合照上有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印象里的确有这么一张合照,就是不知道被祝倾塞到了哪,得等下个周末回父母家吃饭的时候找找看。   “不过,你要是真想找这个人,我倒是有个更快的方法。”秦予阳又说。   祝倾疑惑,“什么?”   秦予阳笑着说:“开同学聚会啊。你看我们都毕业多少年了,一直没好好聚过。借着帮你找人这个机会,干脆办一场聚会,之前我们学生会建的群不是都还在吗?”   祝倾不喜欢那种场合,本能地抗拒:“算了吧,太麻烦你了。”   他也只是偶然想起有这么一个学弟,找人的意愿并没有很迫切,而且就算真的找到了,对方说不定根本不记得他,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别啊。”秦予阳这下倒是真有了办聚会的心,更重要的是他跟祝倾也很久没见过了,“这有什么麻烦的,就咱俩这关系。”   祝倾轻笑一声,“咱俩什么关系?”   对面的秦予阳听得心痒痒的,清了清嗓子,直白地说:“表白失败的朋友关系?”   高中毕业那年,秦予阳跟祝倾表过白,祝倾拒绝了。   之后虽然还是朋友,但到底有些尴尬,联系渐渐地就少了。   祝倾都快把这事给忘了,但听秦予阳这话明显还耿耿于怀,只好又将以前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秦予阳,我跟你真的不合适。”   秦予阳气得咬牙,“祝倾,我刚刚没表白,你怎么又拒绝我一次!”   当初秦予阳还纠结了好一段时间,追问祝倾他们到底哪里不合适,但祝倾也很难说出具体哪里不合适。   如果他能够确切地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爱情,想要什么样的伴侣,也就不至于单身到现在。   除却他本就悲观的爱情观以外,本性的淡漠让他实在很难对任何一个人类产生浓烈的爱恨。   祝倾摸着烟盒,从里面抽出来一根烟咬在嘴里,无意识间想起陪他买烟的贺衍。   他忽然发觉单论长相而言,他其实很喜欢贺衍……的脸。   从面试那天见到贺衍起,祝倾就认为他的上司生了一张过于帅气的脸。   他自己也说不清今晚为什么会对着贺衍说那番话,类似这样的事情在过去那段较为灰暗的时期内实在太过寻常,寻常到不值得专门花时间去提起,所以连梁知澜和父母都不甚了解。   或许是贺衍太过平易近人,或许是贺衍对他颇有关照,让他不由得在心底为人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允许一些真心实意的倾诉向其流露。   -   尽管赢了赌约,但次日上午,祝倾还是尽职尽责地去帮贺衍找了找那个神秘消失的咖啡杯。   事情并不像Nina说的那么简单,祝倾将茶水间翻了个底朝天仍是一无所获。   他将这一糟糕的结果告诉贺衍,贺衍平静地接受了,没有多说什么。   反倒是祝倾有些过意不去,不由得多问了一嘴:“贺总,那个杯子是别人送的吗?”   贺衍神情微顿,处理工作的动作暂停下来,思索片刻后才说:“不算是。”   高一那年的圣诞节,学生会提议在校内摆几棵圣诞树作为装饰,并让每一个学生会成员都准备一份礼物挂在圣诞树上,等圣诞那日可被路过的师生自由领取,以盲盒礼物的形式将节日祝福带给全校师生。   贺衍当时和其他几个学生会成员负责登记礼物,祝倾来登记时刚好只有贺衍一人在。   待祝倾走后,贺衍看着那份留下的礼物,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将这份礼物偷偷拿走,自己再买了一份补上。   就这样,他以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得到了一份名义上是由祝倾赠送的“礼物”,一个印有雪花的黑色咖啡杯。   显而易见,祝倾并不记得他买过这样一个杯子,且很快将弄丢杯子这件事也抛之脑后。   前后花了一周多的时间,祝倾总算将那篇发言稿写完,经由Nina的手发给了贺衍。   快速浏览完这份发言稿后,贺衍将Nina叫进了办公室。   贺衍开门见山:“发言稿谁写的?”   Nina微笑着:“贺总,是有什么问题吗?这是AI写的。”   贺衍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其实在问出口的瞬间,贺衍心底便已经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他听到Nina坦白:“是小祝写的。”   贺衍舒出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他重看了一遍这篇发言稿,整体逻辑清晰,语言简练,产品方面能以简单亲切的语言介绍全面,技术方面能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解透彻,尤为特别的是字里行间中还蕴含着不少哲思。   撰写人像是将一篇简单的发言稿当成了一份论文来认真严苛地对待。   一直以来,祝倾身上都有种不可忽视的迷人特质——理性。   贺衍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理性是人类与上帝最相仿的特质”。*   卷起百叶窗,目光穿过透明玻璃墙望向另一边的祝倾,只觉那薄薄的镜片折射着理性明智的微光,诱使他近乎虔诚地长久凝望。   信仰但不祷告,一如爱但不诉说。 第29章 系领带   站在展馆二楼的走廊,祝倾倚着栏杆往下看,这个位置视野开阔,可以将展区的全貌尽收眼底。   今日展会的人流量很大,底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有别于其他展区循规蹈矩的陈设,维尔科技花费半个多月用心搭建的展区可谓是风格独树一帜,不一会儿便吸引了许多人驻足,里里外外围了一大圈。   作为亲眼见证所有装置陈设从无到有的人之一,祝倾此刻获得了难以言说的成就感,比写完并发表一篇论文所收获的成就感要更具体、更真实、更能被触摸。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祝倾都深陷在一种人生的虚无主义里。   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的存在,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何时消失,不明白人生的意义,也找不到自我的价值。   这种情况至今也没有得到很大改善。   他只是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保持运转。   但他很清楚,身体里有一个本该充盈的位置空空荡荡,让他的昨天、今天、明天都毫无分别。   听到音响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祝倾顺着声音朝展馆中央的舞台看去,见到了他盛装出席的上司。   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将贺衍的身形修饰得挺拔如鹤,面容也衬得尤为英俊,站在聚光灯底下、舞台正中央,整个人都在发光,俨然是一副年轻有为的优秀企业家形象。   贺衍握着话筒,手里没有拿稿纸,现场也没有提词器,以一种沉稳从容的语调将祝倾准备的那篇发言稿几乎一字不差地讲了出来。   甚至在部分祝倾不太了解的技术方面稍作补充,在原有基础上拓展得更深更广。   好一会儿,祝倾都没有眨眼,心想,连他的导师过去看他的论文都未必有贺衍看发言稿这样认真。   贺衍发言完毕,现场掌声雷动,祝倾也忍不住抬起双手轻轻鼓掌。   忽然,贺衍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正正朝祝倾的方向望过来,从一大堆人中精准地锁定他。   四目相对间,祝倾发觉自己的心跳一时变得急促。   不是被领导突然点名的紧张,也不是工作被认可的喜悦。   而更像是一种,他格外陌生、难以解释的心跳加快。   慌乱之下,祝倾急忙转过身,想换一个位置,不小心撞到了身边路过的人。   祝倾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却听到对方语气惊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祝倾?”   祝倾疑惑地抬眼看去,发现竟然是位故人,怔了下才迟疑着开口:“温教授。”   温叙庭年逾三十,眼角已生出一点细细的纹路,但岁月的痕迹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风采,仍然像祝倾初次在学术讨论会上见到他时那般气质出尘。   温叙庭脸上带着笑,“祝倾,许久不见。你是来看展的吗?”   祝倾摇头,“工作,我现在在维尔科技上班。”   “这我是真没想到。”温叙庭稍显意外,随即又笑道,“那我们现在也算是同行了。我目前正在畅来担任顾问,今天受邀过来看展。”   温叙庭过去的研究方向就跟人工智能有关,祝倾对此并不算很意外。   祝倾语气真诚地说:“那很适合您。”   温叙庭唇边笑意加深,眉梢微挑,“我怎么听着,你不像是在夸我?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怎么说我的?你说在你看来,我的研究方向是经济适用型。”   在学术层面评价别人的研究方向是经济适用型,无异于直接说人比起学术研究更看重经济利益,完全可以说是出言不逊。   祝倾一怔,他早已将这一茬给忘了个干净,猝不及防被提起,面上难免赧然,“抱歉,我那时说话不太注意。”   他现在很难想象出当时的自己说这话时是什么样子,多少有些恃才傲物,是他那时太年轻,太天真,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温叙庭目光温和地看着祝倾,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不过一句玩笑话,我都没介意,你怎么还道上歉了?我倒是觉得当初说这番话的你很有胆识,也很有想法,比我那会儿带的那些学生都要优秀。”   祝倾谦逊地垂下眼,“温教授,您过誉了。”   “不瞒你说,我在后来也有关注过你的动向,只是很少再搜到你的论文。我还以为你是出国深造去了,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温叙庭惜才,毫不掩饰自己对祝倾的欣赏,同时又有些疑惑,“不过你现在在维尔科技上班,是正式工作,还是实习?我记得你好像不是硕博连读?”   在如今这个浮躁的时代,适合走学术道路的人才少有,而祝倾当时不止受到一两位德高望重的教授青睐,有意将他收入门下,没有人想过祝倾会放弃读博。   似是被逼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祝倾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坦白:“温教授,我没有读博,现在也已经不再研究哲学了。”   “为什么?”温叙庭脸色一变,神情瞬间严肃起来,看上去很不能接受他极为看好的青年学者就这样放弃了大好的未来,眉头紧皱着思考原因,“是因为那件事吗?但当时不都已经解决了吗?”   那件事指的是钟霖构陷祝倾学术不端一事。   当初这件事尽管最后因为钟霖家的背景,被暗暗压了下来,但同在圈内的温叙庭若是想要了解,自然能够打听到,实在算不得什么秘密。   祝倾垂着眼,淡淡否认:“不是因为那件事,是别的事情。”   温叙庭皱了下眉,不是因为被恶意诬陷,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温叙庭想起自己曾听过的一则丑闻,脸色变得更加复杂,沉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祝倾道:“祝倾,如果是为‘那个’,那就更不应该了。你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那里面的水有多深。”   说到这里,温叙庭甚至生出了不解:“我以前说你的研究观点过于温和,怎么你却在这事上突然激进了起来?”   激进?   祝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冠上这样一个形容,无奈又无力地摇了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哀恸,“不,我不是激进,我只是……做不到自欺欺人。”   所有人都在劝祝倾忘记,劝他好好开始新生活,就好像一切的一切只是一条横在他面前的小水沟,只要他跨过去就能继续往前,但他知道不是如此而已。   他面对的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只可泅渡,稍有不慎就会溺毙。   要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研究哲学,假装不知道师姐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要像最初一样敬仰导师,假装不知道那些惊艳过他的学术成果实则诞生在压榨与剥削之下;要像无知者一样保持对哲学的天真幻想,假装不知道这世上存在着以哲学为幌子的精美骗局,轻而易举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大好人生。   “祝倾,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温叙庭对祝倾过去的遭遇表示同情,也理解他的决定,同样珍惜今日的偶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目前的工作是基于哲学理论来为企业制定人工智能战略规划,如果你对这方面有尝试的意向,又或者你还想要继续研究哲学,都欢迎你随时联系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合适的工作,又或者一封对你有帮助的推荐信。”   温叙庭态度真诚,开出的条件也很诱人,令祝倾很是意外。   思索片刻,祝倾伸手接过了那张递到眼前的名片,点头道谢,表示自己会慎重考虑。   看着眼前漂亮的青年,温叙庭眸光微动,有些不舍得就此与人别过。   就在这时,有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祝倾。”   刚才在台上发言的那位青年企业家生生插进了二人之间,挡在了祝倾身前,以凌厉的目光将温叙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才淡淡开口:“温先生,好巧。”   温叙庭自然认得贺衍是谁,冲他点头致意,“贺总。”   估摸着贺衍估计找祝倾有工作上的事,温叙庭作为一个外人不好在场,没有再多说什么,冲祝倾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看着温叙庭远去的背影,贺衍发出一声冷哼。   同为男人,他刚刚看得分明,再清楚不过温叙庭看祝倾的眼神里包含着什么东西。   但是没关系,他比温叙庭好看,比温叙庭年轻,比温叙庭有钱,就连身高都高出人半个头,怎么看都能将对方狠狠比下去。   贺衍低头看了眼自己微微松开的领带,“祝倾,能帮我系一下领带吗?”   尚未走远的温叙庭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就见到祝倾朝贺衍靠近,眉眼低垂,手缓缓抚上了贺衍的领带,看上去关系尤为亲密。   贺衍一只手拿着产品,一只手拿着主办方给的伴手礼,双手都腾不出空来。   基于这个原因,祝倾这才硬着头皮上前帮人整理领带。   仔细一看,贺衍领口系了个优雅的温莎结,款式较为复杂,祝倾并不会系。   手指捏起领带,祝倾提前给人打预防针:“贺总,我不是很会,可能会有点丑。”   贺衍低低应了声,“没关系。”   将已经松了的结解开,祝倾一手捏住领带的一端向下扯,却没预料到会将贺衍整个人都扯得微微前倾。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连呼吸都交叠在了一起,肩抵着肩,气息勾缠。   祝倾浑然未觉,满脸专注地垂着眼给贺衍打领带。   系结的时候手指稍稍用力,领带在脖颈间收紧,令贺衍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窒息,但没发出半点声音来,任由这种窒息感延长,身体里随之滋生出一种微妙的快感,心脏过电般酥麻。   就好像,他现在正被祝倾以一种无比暧昧的方式勒着脖子。 第30章 暗恋者   “好了,贺总。”   祝倾最后系了个中规中矩的四手结,一系完人就朝边上退开。   贺衍从微妙的快感中缓过神来,看着两人间骤然多出来的大半空间,略有不悦,面上却不显,反倒以调笑的口吻道:“你和温叙庭方才的话我听到了一些,他们畅来跟我们维尔科技目前还有合作,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挖我的墙角?”   这话里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奇怪,但祝倾没细想,不疾不徐地解释:“贺总说笑了,温教授跟我之前认识,今天意外碰见便叙了会儿旧,并没有别的。”   即便贺衍真的看到他收下了温叙庭给的名片,难道还能逼他现在就扔掉吗?   贺衍当然不能。   尽管心里多有不舒服,但贺衍面对祝倾总有言多必失的忧虑,谨慎地把握着相处边界,没有再继续深究。   站在祝倾先前站的位置,贺衍往下看去,发现这个位置选得极妙,占据最佳视野。   又不免想起刚才祝倾就站在这看他发言,目光朝舞台的方向望去,过远的距离让站在台上的人显得尤为渺小,似是一粒沙。   他刚才就是这样一粒卧在祝倾眼底的沙。   明天是周六,周末结束后就是新的一个月,也是祝倾实习期的最后一个月。   原本以为会很漫长的三个月实习期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快接近尾声,祝倾站在贺衍的身侧,第一次开始好奇自己最后的去留。   祝倾从前一门心思钻研学术,没有过任何大厂实习经验,也是这段时间跟在Nina和徐泉身边工作学习才了解到很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情:   畅来、元享以及很多大公司内部岗位都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分为正编、厂编、外包、合同工等。   很荒谬不是吗?这年头牛马还要分等级。   维尔科技倒是有所不同,内部只有正编、实习生和少量外包,但也因为实习转正后就是正编,转正的难度比其他公司要大很多。   祝倾忍不住问:“贺总,你认为我可以转正吗?”   贺衍偏过头看向他,没有说“可以”或者“不可以”,而是不答反问:“祝倾,你没有信心吗?”   同样的问题祝倾以前也回答过,很多遍,像战士上战场前必须要宣读的誓言。   可是赤子之心为何要一遍遍经受检验?   如同应激的猫科动物般,祝倾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动,“我……”   贺衍的手机铃声在这时恰好响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贺衍看上去不是很高兴被突然打断,一脸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满脸写着“不想接”,但从贺衍看清来电人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通较为重要的工作电话。   将手里的产品交给祝倾,贺衍接起电话,以一口发音标准的流利英语跟对面沟通工作。   贺衍的嗓音说英语会比中文略低沉,有些端腔,听上去像是在听英语新闻。   祝倾英语不错,除了一些专业名词外基本能听懂贺衍的谈话内容。   期间,贺衍讲了一两句玩笑话,听筒里可以依稀听见对面的笑声,但祝倾就站在贺衍身侧,清楚地看见对方的唇角从头至尾没有什么起伏。   让他不禁疑心贺衍的笑容跟时间一样宝贵。   由于祝倾不知道贺衍这通工作电话要接多久,手里的产品还要转交给徐泉,便想着先将东西给人送过去。   他轻声跟贺衍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离开,贺衍却一顿,对着手机那边简短地说了句“Wait a moment”,随即将手机拿远,目光看向祝倾:“祝倾,你要走了吗?”   换了别人面对上司的询问免不得要圆滑地找借口,但祝倾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点点头,“嗯,我的工作结束了,将东西交给徐哥就准备回去了。”   贺衍深深地看着祝倾,没有流露太多不舍的情绪,克制地说:“好,下周一见。”   这句话令祝倾一时有些恍惚,想起收到面试通过消息的那天,贺衍也和他说了差不多的话,给上班族的黑色星期一添上一点期待的光彩。   -   由于没跟父母说过要回家吃饭,等祝倾从展馆回到家,父母都不在家。   祝倾先是瘫在沙发上放空了一会儿,再缓缓爬起身进屋去找上回秦予阳说的那张合照。   他高中的东西要么收在箱子里,要么收在柜子里。   可他翻箱倒柜半个多小时,都没能找到那张合照,奇了怪了。   倒是找到毕业那年的同学录,他人缘好,厚厚一本同学录写得满满当当,每一页都有不下好几种字迹。   祝倾找累了,索性席地而坐,摊开同学录,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从前没有仔细看过同学录的内容,今天一看才知道每个人都写得很认真,也很有趣。   有人写了短短几句留言,有人写了一些趣事,还有人写了点不知道从哪抄来的冷笑话,说如果他看的时候笑了就千万不能忘记对方。   同学录一页页翻过,昔日同学的脸也随着那些字句在脑海里浮现,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令祝倾意外的是,最后一页只有一个人的字迹,没有落款。   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那是一句告白——   “祝倾,我喜欢你。”   祝倾第一个怀疑对象是秦予阳,拿手机拍了张照,给人发过去,问是不是他写的。   没过多久,秦予阳就愤愤地回了信息,说祝倾伤透了他的心,认识那么长时间竟然连他的字都认不出来,他的字跟照片里的哪里像?   祝倾恍然想起来,秦予阳练过书法,写的字磅礴大气,力透纸背。   而这最后一页的字迹写得工整规矩,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写得很轻,翻到背页根本看不出痕迹,一如写下这句表白的人藏匿得极好的恋慕。   祝倾疑惑地看着这句不知道是谁写下的表白,轻轻皱起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窥探到了一份隐秘的少年心事。   这份暗恋本该在高中毕业那年就画上句点,却在机缘巧合下被今天的他偶然发现,似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他。   高中除了秦予阳,还有别的人暗恋他?   会是谁呢? 第31章 辞职信   将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之前,祝倾照常翻口袋,温叙庭给的那张名片就在这时从口袋里掉出来。   他弯腰去捡,名片太薄,他没留指甲,试了好几次才总算将名片从地上捡起来,心累得在捏着名片蹲在地上好一会儿。   辞职的念头就这样从心底冒出来,不算突然,反倒有点如释重负。   这个念头在过去两个月的实习中早已模糊地萌芽,只是直至此刻才终于确切。   凭心而论,维尔科技的这份助理工作并不算坏,倘若要祝倾说出一些优点,也能数出好几点。   没有糟糕到完全无法忍受,以致于根本干不下去只想逃离的程度。   不好不坏,得过且过。   他原以为在经历过面试屡屡碰壁、毕业后躺平一年多、彻底放弃学术道路后,自己会愿意去接受“助理”这样一份工作。   不需要太多意义、太多思考,只需要将手头简单的工作完成好就足矣。   简单、平淡、轻松。   他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能接受。   直到再次遇见温叙庭。   温叙庭的出现将祝倾好不容易为自己建起来的玻璃罩打破了,又一次想起从前,好的,坏的,都一并想起。   他被那个年轻而天真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刺痛。   于是从有意维持的昏沉中清醒过来,明白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不确信自己能否像斯宾诺莎那样在日复一日的磨镜片工作中保持冷静的思考,更担心自己的心气会在这样一份无法实现个人价值的工作中被磨得麻木不仁、消失殆尽。   温叙庭为祝倾指了另一条道路,让他看到一种新的可能。   祝倾为此产生动摇。   不是因为温叙庭开的条件有多么诱人,不是因为那条新的道路看起来多么光明璀璨,而是因为这种新的可能让祝倾清楚地认识到,现在的工作的确不是他想要的。   煮咖啡、做会议记录、整理行程表等等,这一件件都与他预想中的工作相去甚远。   有关辞职的想法,祝倾第一个告诉的是梁知澜。   这周日难得他俩都得空,总算吃上了本来上个月就计划要吃的大餐,吃的omakase。   满满一口海胆给梁知澜吃美了,眯着眼睛由衷地发出感叹:“好爽,但是一想到明天又要上班了就很想死。”   祝倾则是一脸好奇地看着海胆上洒的粉色花瓣点缀,思考这些花能不能吃。   身边又传来梁知澜的哀嚎:“好想辞职啊。”   祝倾这次有了反应,语调懒洋洋地附和:“好想辞职啊。”   “好想辞职”是梁知澜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几乎每天都要说,有时候工作忙起来一天能说上十几遍,早就对这句话脱敏,但祝倾跟他不一样。   祝倾不爱抱怨,每天情绪的波动极小,对待工作总是云淡风轻,像卡皮巴拉和海绵宝宝的结合版。   听到祝倾嘴里说出来“想辞职”,梁知澜一下就坐直了,眼睛睁大,“好好的,你怎么想辞职了?”   祝倾歪了下脑袋,“可能是明天不想早起吧?”   将在展会上遇见温叙庭的事简单跟梁知澜讲了讲,祝倾转着手里的骨瓷杯,语调平稳,神情淡漠,让人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梁知澜只能推测,“所以,你现在是想跟着温教授去畅来?”   祝倾摇了摇头,否认了:“倒也不是。”   虽然知识都是相通的,但他过去的研究方向不是这一块,对人机共生又一直抱有隔岸观火的冷漠,或多或少会影响工作开展,未必能像温叙庭期待的那样表现优秀。   何况,他也不想再去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梁知澜问:“那是为什么?”   祝倾垂下眼,长睫在眼睛下方形成一小片郁色,“我总觉得,现在这份工作没有什么价值。”   梁知澜听得微微皱眉,“价值?”   本科毕业后梁知澜就将本专业的知识抛之脑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吃了很多苦才混到如今的职位,比起“个人价值”他更熟悉“情绪价值”,擅长用“情绪价值”来对一件件普通的产品进行充分包装。   他一时间竟无法对祝倾要辞职的理由产生共情,张口就想要劝说,却听到祝倾轻笑了下,敏锐地道破:“知澜,或许你想说我不该去辞职,更应该去看医生?”   梁知澜矢口否认:“我可没说。”   但梁知澜脸上的担忧不减,他不是医生,无法给祝倾下诊断。而作为祝倾的好友,他也无法站在完全客观的角度去评判这份工作的好坏与否。   梁知澜犹豫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祝倾,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祝倾浅笑,“谢谢你,知澜。”   梁知澜自顾自地往杯子里倒了点清酒,与祝倾手边的杯子碰了碰,“虽然平时总说希望你大富大贵,但其实我更想你能过上你想要的那种生活。祝小倾,比起赚很多钱或者变得很有名,我更希望你幸福。”   祝倾不习惯梁知澜突然说这些,微微别过脸,眼底却被灯光照得晶莹闪动。   在实习期只剩最后一个月辞职听上去太傻也太冲动,祝倾却不这么认为。   首先,月初辞职方便财务结算工资。   其次,如果三个月实习期结束,他顺利通过考核转正,到时候再辞职要走更多的流程,沉没成本也会更大。在实习期内辞职反而是一种及时止损,就像他在读博前就选择放弃,而不是硬着头皮读一半才中断。   最后,可以不必承受结束展会忙碌的工作后再回到普通助理工作会产生的巨大落差感,也可以不让嘴巴再去过陪上司吃减脂餐的苦日子。   翌日上午。   祝倾早早到达工位,利用上班前的短暂时间写好了一封简单的辞职信,将其发送至贺衍的工作邮箱。   到了平时该去准备咖啡的时间,祝倾没有起身去茶水间,只拿起桌上的几份工作文件便往总裁办公室走去。   贺衍工作得很专注,听到声响也没有分给祝倾眼神,估计以为他只是进来送咖啡的。   祝倾将那几份文件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上,站定,深深吸了口气。   注意到邮箱显示有未读邮件,贺衍移动鼠标想查看,还没来得及点开就听见祝倾说:“贺总,我的辞职信发您邮箱了。”   握着鼠标的手瞬间僵住,贺衍错愕地抬起头,眼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在短时间里将所有的可能都从脑海里过了一遍,却得不出祝倾要辞职的原因,急急追问:“你要辞职?为什么,是不是你发现……”   没能继续往下说,发现什么呢?   发现他给祝倾偷偷备注“老婆”,写了很多篇与祝倾有关的工作日志,还是发现他做了很多本不应该的事情?   又或者,更严重一点,发现了他的暗恋?   然而,祝倾的说辞跟贺衍想象得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颠覆他过去的所有认知,以一种坚决笃定的语气细数对这份工作的不满:   “第一、我不喜欢煮咖啡。”   “第二、我不喜欢做会议记录。”   “第三、我不喜欢经常性加班。”   “……”   “第六、我不喜欢吃减脂餐……真的、真的、很难吃。”   桩桩件件都彰显着祝倾对目前这份工作已然厌倦至极,仅仅是两个月,竟然就积累下了这么多的怨言?   这些都是贺衍不曾留意到,也未曾设想过的。   他唇角微动,试图说出什么挽留的话,可看着眼前去意已决的祝倾,脑海里有种声音告诉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挽留,而是阻止。   嘴比脑子更快做出行动,他听见自己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流程不对,你得走OA。”   准备离开的祝倾果然停住了,看向他的目光也从解脱转为了疑惑。 第32章 胆小鬼(一更)   办公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祝倾几乎可以说是愣住了,轻轻皱眉,“贺总,我是实习期,没有签正式合同,也需要走OA吗?”   维尔科技的确没有这则规定,但规定是由贺衍定的。   贺衍一脸镇定,“你的工号是新的,可以走OA。”   这对吗?   祝倾手里并没有需要交接的工作,满心以为离职流程会很简单,没想到光是第一步就被卡住。   祝倾不是轻易会退缩的人,但他很怕麻烦。   走OA听上去流程就很麻烦,不知道要等多久,真要是走OA,等流程走完的这段时间他岂不是还要继续工作?   祝倾迟疑着问:“走OA需要多久?”   就见面前这位万恶的资本家不以为意地说:“空的时候两三天,忙的时候一周左右。”   祝倾:“……”   祝倾不会想到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他的上司贺衍心里也没底,握着鼠标的手都出了一层虚汗,掌心一片黏腻。   眼前僵持不下的局面让贺衍无端想起胆小鬼博弈。   胆小鬼博弈是一种经典博弈模型,其原理是在两人博弈中,其中一方的让步对双方都有好处,如若双方都争执不下,则会两败俱伤。   好比现在,如果他继续跟祝倾争执不下,那么结果将会是可以预见的惨烈。   祝倾从他身边离开,去更远的、他触摸不到的地方,他又要与祝倾错过一次。   过去贺衍以为胆小鬼模型的重点是胆大的冒险者能收获更多的利益,这一刻才恍然明白,重点其实是——   谁去做那个“胆小鬼”。   贺衍定定地看着祝倾,以尽量平稳的声线说:“祝倾,我理解你对工作产生的情绪,但辞职的事我希望你能再慎重考虑。我先给你批个长假,你休息一段时间,好好调整,等调整好了再回来。”   祝倾没有轻易被贺衍绕进去,还是想试着争取尽快离职,但对上贺衍的双眼突然就卡了词,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于是祝倾的辞职计划宣告阶段性失败,但莫名其妙拥有了一个长假。   好像也不算坏?   待祝倾走后,贺衍仍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好半天都没动,直到身体传来钝钝的麻木感,他才终于动了动手里的鼠标,点开了邮箱里那封未读邮件。   祝倾的辞职信很简短,倒是没有套用那种网上随处可见的大众模板,一看就是自己写的,辞职理由写的是“实际工作与预期不符”。   让人想到那句经常会出现在商品包装上的提示语: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   这条辞职理由看上去便更像是对某种虚假宣传的不满控诉,好似在祝倾眼里,工作实则是一场钱货两讫的交易。   可若真的只是交易,祝倾又怎么会选择辞职?   删掉这封邮件,贺衍拿着打印出来的辞职信走到粉碎机前,将其塞进粉碎机里。   他听着机器将这封辞职信嗡嗡粉碎掉,仿佛要以此将祝倾提辞职这件事也一并粉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脑海里不断重播着祝倾提辞职的画面,那些尖锐的字句也依稀在耳边不断回响。   祝倾一共说了六遍“不喜欢”。   不喜欢这份工作,也不喜欢他。   贺衍自嘲地勾了下唇角,他早该料到最后会是这样的。   他原本将祝倾招进公司,安排在总裁办,就只是为了能够看着祝倾。   可一天天的相处下来,随着他与祝倾之间关系的不断加深,他不可抑制地生出妄念,得寸进尺地想要朝祝倾再多靠近一点,因而做出了很多不应该的事,也没能充分顾及到祝倾的感受。   如果不是他太享受喝到祝倾亲手煮的咖啡,祝倾不至于需要每天早上都为他准备咖啡。   如果不是他太想时时刻刻都见到祝倾,祝倾不至于参加那么多原本不需要参加的会议。   如果不是他太喜欢和祝倾一起吃饭,祝倾不至于每天陪他吃自己并不喜欢吃的饭菜。   是他的喜欢才导致了祝倾的不喜欢,是他的自私才导致了祝倾的逃离。   是他自己搞砸了一切。   懊悔、羞愧、自厌都不足以概括贺衍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站在落地窗前,回想这段时日的种种,祝倾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灿烂的阳光透过窗照在身上,他却没有感到丝毫暖意,浑身发冷。   他诱骗祝倾搬到他家对门,趁祝倾睡着亲吻他的手背,擅自拿祝倾的私密衣物做不轨之事……这些事一旦被祝倾得知,恐怕祝倾不仅是要离职,以后还会躲他躲得远远的,避他如蛇蝎。   如此一看,他与纠缠祝倾的钟霖又有什么分别?   同样卑鄙,同样下作。   贺衍花了一整个上午才勉强冷静下来,将Nina叫进办公室。   Nina在办公桌前站定,“贺总,您找我?”   贺衍看向她,“祝倾今天跟我提了辞职。你平时跟祝倾相处得比较多,知不知道为什么?”   Nina吃了一惊,满脸惊讶,“小祝要辞职?”   见到她这样的反应,贺衍瞬间失望,脸色也暗了下去,却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他没跟你说过?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Nina摇了摇头,“没有。小祝这人边界感很强,虽然看着跟我关系还不错,但他平时除了工作,不太会和我聊私事。”   祝倾与人相处有自己的一套法则,亲疏关系划得界限分明,日常社交也很注意分寸。即便是职场新人,但并不会跟同事交心,也没有在职场中流露出太多私人情绪。   贺衍对此有所了解,听到Nina这么说不算意外。   想着从Nina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贺衍刚准备让人出去,就听到Nina又说:“不过,小祝有的时候看上去不太开心,像是有什么心事。”   不开心?   贺衍眉头一皱,“具体是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吧。”Nina认真回忆了一下,“有次我看他在茶水间煮咖啡的时候不是很高兴,问他怎么了也没说。有的时候在工作,我看他的状态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最明显的是上次我、徐泉还有小祝,我们三个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徐泉问小祝怎么没继续读博,他当时的表情很奇怪。我说不上来……但感觉他可能以前受过挫?”   与其说是受挫,不如说是祝倾自己放弃了。   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才会让一个人选择放弃了自己所热爱的事?   贺衍清楚地知道答案,但他不会提起,也不会让祝倾发现他知情。   Nina描述的状态,听起来有点像PTSD。   仔细一想,祝倾的很多表现都能够对上,迟钝、逃避、应激。   祝倾很可能是生病了。   这比不喜欢他还要糟。   贺衍不禁想起祝倾那日在展馆回呛他的话:“我不清楚什么是我职责以内的事,替您煮咖啡吗?”   他还从来没有问过祝倾什么时候学会的煮咖啡?是因为自己喜欢吗?煮过很多次吗?   如此梳理下来,贺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逐渐接近祝倾不喜欢煮咖啡的真相,也因此意识到自己的残忍。   理所当然地享受他人的付出是上位者惯有的冷漠与残忍,他本以为自己不同。   贺衍沉沉舒出一口气,神经质地抠着手指头,在已经长好的皮肉上留下新的伤痕。   在麻木的疼痛中茫然地想:他可不可以找祝倾解释一下?   他的确做错一些事,但他跟祝倾之间同时也存在着很多误会,他应该找机会跟祝倾一一解释清楚。   可是祝倾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偌大的办公室因为没有其余人而显得尤为空荡,办公桌上没有咖啡杯,只有一大堆等待处理的厚厚文件。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座椅上,对外的意气风发和杀伐果断通通消失不见,只剩下藏在骨子里的自卑与胆怯。   好像八年过去什么也没有改变,他面对祝倾,仍然是当初那个不敢当面表白,只敢在同学录上偷偷留言的胆小鬼。 第33章 喜欢你(二更)   知道祝倾行动力高,但梁知澜怎么也没想到祝倾前一天说完想辞职,第二天就真的去提了辞职,虽然没辞成功。   祝倾对此给出一条无可辩驳的理由:辞职是需要冲动的。   尽管祝倾的一时冲动没有给他换来成功离职,但意外换来了一个长长的悠闲假期。   不算亏。   假期来得太过突然,祝倾没有想好要如何规划,准备睡一觉起来再想。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他要将他上班缺的觉狠狠地补回来!   抱着这样的决心,这一觉他睡得可谓是天昏地暗,再醒过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   祝倾坐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么久的觉,感觉此刻身体都充满了电。   由于肚子没有什么饥饿感,祝倾索性先去洗了个头。   将头发吹干后,祝倾拿了副棕色大框眼镜戴上,去书架挑了本上次读到一半的书,再走到阳台精心布置好的阅读角,懒洋洋地躺到了躺椅上。   在阅读灯柔和的光线下,祝倾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身下的躺椅随着手指翻页的频率慢悠悠地摇晃,好不惬意。   看了没多久,门铃声忽然响起来。   祝倾没点外卖,最近也没有什么快递,只当是有人走错了,并未在意,将手里的书懒懒地又翻了一页。   但过了会儿,门铃又响了起来。   祝倾烦不胜烦,疑惑地从躺椅上起身,放下书,慢吞吞地走到玄关处。   有某个前车之鉴在,祝倾的警惕心提高了许多,没有直接将门打开,而是谨慎地将眼睛贴到猫眼的位置往外看。   意料之外的,他看见了一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挺拔身影,是贺衍。   大晚上的,贺衍来做什么?   尽管祝倾心里有点奇怪,但还是给贺衍开了门。   门一开,贺衍抬起眼,见到戴着副比脸还大的棕框眼镜、似乎刚洗过的柔软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身印有卡通图案家居服的祝倾,一种看上去毫不设防的温和状态。   看得他心神乱了乱,来之前打好的腹稿差点忘了个干净。   还是祝倾先出声叫他:“贺总,有什么事吗?”   “有。关于你辞职这件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贺衍回过神,朝祝倾身后看了眼,“我能进去说吗?”   祝倾没多想,觉得贺衍无非就是挽留或者同意他离职这两种可能,便点点头将人领进了屋。   祝倾从鞋柜里拿了双新的拖鞋给贺衍,跟他脚上那双是同款,一白一黑。   贺衍低头看着那双新的黑色拖鞋,唇角很轻地勾了下,有意将换鞋的时间延长,以此将心底那点不多得的微小喜悦也延长。   贺衍亦步亦趋地跟在祝倾身后,坐到了沙发上。   他微微低头,将准备好的开场白说出来:“抱歉,这么冒昧地上门。你上午走得太急,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所以想着来跟你解释一遍。”   “嗯?”祝倾有些疑惑,不清楚贺衍具体是想解释些什么。   贺衍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尤为认真,“祝倾,我想……我们之间存在一点误会。”   祝倾听得更加疑惑,“误会?”   贺衍点头,“嗯,我认为是误会。”   祝倾的辞职理由是一条一条讲的,贺衍便也针对性地一条一条进行解释:“关于煮咖啡,因为我每天的工作很多,习惯了早晨喝一杯咖啡提神。咖啡可以用茶水间的咖啡机做,也可以直接点外卖,外卖可以找财务报销,并不强制要求必须亲手做,杜秘书可能没有跟你说清楚。”   说这些并不是贺衍想要撇清责任,表示自己并没有强制祝倾煮咖啡的意思,只是根据这一工作职责进行说明。   贺衍又补充:“我想,是我对你煮的咖啡的夸赞给你造成了误会和压力。对于这点,我很抱歉。”   贺衍过于诚恳的话语令祝倾很是意外,又忍不住好奇贺衍接下来还要说什么,“我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贺衍仿若受到鼓励地点点头,接着开始说第二条:“关于会议记录,因为你在实习期,想着让你多了解公司项目和工作内容,所以大小会议都让你参与并做了会议记录。但通常只有大会需要做会议记录,小会是不需要的。抱歉,本不该让你做超出应有工作量之外的工作。”   祝倾抿了下唇,知道贺衍的初衷也是为了让他能更快熟悉工作,而非让他做更多的工作,对此表示理解,“这倒是没什么。”   见祝倾态度缓和,贺衍便将解决方案也一并说了出来:“会议记录的功能已经加进了AI系统里,目前还在测试。等之后功能完善了,会比现在方便很多。”   严格来说,这并不能算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起码在祝倾看来不是。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工作能轻易被AI替代,更何况,是在就业形势本就严峻的当下。   祝倾皱了下眉,迅速提出质疑:“能确保AI的记录一定准确吗?而且万一出现AI幻觉怎么办?”   AI幻觉即AI利用数据库信息去编造它认为是真实且合理的信息,这会造成数据错误、信息污染等严重后果,这也是为什么目前大部分重要工作不允许使用AI来辅助完成。   贺衍对此倒是没有太多担忧,维尔科技内部用的是公司开发的AI软件而非市面上的热门AI软件,数据库得以保持极高的纯净度,不会轻易受到污染。   贺衍跟祝倾解释后,祝倾一时无言,他便接着往下说。   “关于加班。”贺衍自己虽然是工作狂,但他并没有强制员工加班的爱好,“总裁办除了有紧急项目的时候,一个月其实加不了几次班。加班也会相应地给到加班费、相应补贴和调休补偿。”   维尔科技不仅加班费和相应补贴给得丰厚,还推行给予加几个小时的班就能休假几个小时的调休补偿。在这样的双重保障下,加班的机率和员工的怨言都会相应减少。   而祝倾说的经常性加班主要是不赶巧,实习期两个月正好撞上了两次紧急项目,这才有了误会。   总算说到第六点,也是贺衍最难以启齿的一点。   “午餐并不是减脂餐,是营养师和健身教练为我一起定制的健身餐。”贺衍说到这,略微别扭地哼了一声,“减脂餐的份量不会有那么多。”   这就尴尬了。   祝倾微微张了张嘴,他确实分不清减脂餐和健身餐的区别,总感觉区别不大,都很难吃。   贺衍:“邀你一起吃午餐是因为我以为你不喜欢食堂的饭菜,第一天看你中午很早就回了办公室。”   祝倾:“……”   误会!他只是吃得快而已!   贺衍:“而且你还说好吃,我不知道你其实不喜欢。”   祝倾:“……这个是我的问题。”   谁能想到他的上司分不出真话和客套话?   贺衍偏过脸,有意不让祝倾看清自己的神情,低声说:“我小的时候,父母因为工作忙经常不在家,请了个阿姨给我做饭。那个阿姨觉得小孩不能吃太多调料,所以每次炒菜都很少放调味料。一开始觉得不好吃,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后来大学在国外生活的那几年吃得跟小时候也差不太多。”   顿了顿,贺衍对此总结:“所以难吃和好吃,我其实分不太出来。”   从小到大的进食条件让他对食物的接受程度出奇的高,除了特别讨厌的,比如青椒。   讨厌青椒还是因为有段时间青椒打折,做饭阿姨买了一大堆青椒塞满冰箱,每道菜里都放,让他吃了足足两个月,后来闻到青椒味都想吐。   说这些话的贺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语气也没有什么转变,但就是让祝倾感到很不舒服,觉得分不出食物好不好吃的贺衍有点可怜。   祝倾想了想,从沙发上起身,“贺总,你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一起做吧。”   贺衍下意识想拒绝,但触及到祝倾的眼神又把话往回咽,点头说了声好。   祝倾其实不常下厨,厨艺也谈不上好坏,毕竟会做的就那么几样,但是糊弄自己已经够用了。   祝倾从柜子里翻出来一袋意面,烧水,水开了下意面。   锅里的水咕噜噜冒着泡,祝倾站在灶台边跟贺衍说:“意面煮起来很简单,也比较耐煮,不会像挂面那么容易煮得软烂。”   听起来像是在介绍意面,实则是在委婉地教贺衍怎么煮意面,以后一个人在家也可以自己煮来吃。   贺衍听得怔了怔,心里微有暖意。   祝倾另起一个锅,将自己之前做的番茄肉酱倒进锅里热了热。   等意面煮熟后,将意面捞出,淋上番茄肉酱,再撒了点欧芹碎和黑胡椒, 番茄肉酱意面便大功告成。   贺衍帮忙将两盘意面端上餐桌,摆好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像之前每次一起吃饭时那般,只不过今天盘子里没有贺衍需要单独挑出来的青椒。   贺衍用筷子挑起裹满酱汁的意面送入口中,刚咽下去便夸了句很好吃。   祝倾听笑了,“你不是说分不出来吗?”   是不太能分出来,但贺衍尝出眼前的这盘意面美味并不是靠味觉。   只是单凭这意面是祝倾亲手煮给他的。   吃到一半,祝倾想起什么,起身去柜子里取出一个杯子,倒上水。   祝倾端着那杯水回到餐桌前,将水杯放在了贺衍的手边,“虽然当时打赌赢了,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赔一个新杯子给你,毕竟你说对你有特殊意义。这个是我能找到跟之前那个杯子最像的,就当是纪念吧。”   贺衍怔怔地看着手边的黑色咖啡杯,杯身同样印有雪花,不过雪花比之前不见的那只要大一些,并不完全一样。   他没有想过弄丢了一份偷来的礼物,反倒让他收获了一份真正由祝倾送给他的礼物。   可是祝倾说这是纪念。   为什么是纪念?想也想的到,是祝倾准备辞职,留一个杯子给贺衍做纪念。   上午祝倾控诉的那些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贺衍的心底渐渐泛起一阵酸楚,像是吃掉了一整颗完整的番茄。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陷,少见的懊丧颓败,低低问祝倾:“真的,就有那么让你讨厌吗?”   故意省去主语,不是说工作,不是说公司。   而是隐隐在问:真的有那么讨厌我吗?   若说很讨厌,祝倾当然也没有。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去表现得太过寻常,这才让今天提辞职这件事明显惊到了贺衍。   祝倾看着眼前耷着脑袋的贺衍,发现对方头顶平时经常翘起的张扬发丝也垂了下去,像是一只丧气到连耳朵都垂下的小狗。   一时间,心情变得复杂,心脏也变得很软。   祝倾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贺衍忽地抬起头。   那双眼角下垂的小狗眼此刻微微泛红,湿湿亮亮地看向祝倾,令他不明所以地怔住。   贺衍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似的吐出一句惊人的话:   “我喜欢你。” 第34章 追求你   盘子里的意面逐渐变凉,两双筷子却静静放着,没人去动。   简短的四个字里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很多之前让祝倾感到莫名且费解的事情一下都找到了缘由:总是暗暗观察的目光,超出上下属界线的关照、连续不断的共进午餐邀请……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个唯一但荒诞的答案——   因为贺衍喜欢他。   环顾整间屋子,比祝倾刚租下那会儿新添了不少东西,家具的摆放也进行了一番调整:架子上从高到低摆满了待看的书籍,冰箱门上贴着游戏抽奖送的冰箱贴,沙发上放了个黄色的圆形笑脸抱枕,是某次学术研讨会收到的纪念品。   所有东西都严格保持在令祝倾舒适的秩序范围内。   而此刻,贺衍毫无预兆地将原有的秩序打破。   是突兀,是意外,也是惊吓。   如果可以,祝倾很希望贺衍能够将这句不合时宜的告白收回,那他大可以将此当作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当他对上贺衍泛红的眼眶,一时哑然。   从那真挚明亮的眼神里,他清楚地知道贺衍不会收回,也不想收回,知道这简短直白的四个字不是什么玩笑,亦很难像以前对待其他人那般掩耳盗铃地糊弄过去。   方才贺衍那句“真的就有那么让你讨厌吗”问的或许也并不是工作,而是……   “贺总,我并不讨厌你。”祝倾轻声说,见贺衍整张脸都因这句话迅速亮了起来,又十分冷情地及时补上下一句,“但也谈不上喜欢。”   他不喜欢贺衍的原因很简单。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在上班的时候喜欢上自己的领导,他又不是疯子。   况且,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贺衍都不是一个适合作为恋爱对象的人选:性格只能说是不好不坏,工作太忙空闲时间很少,最重要的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阶级差距从始至终都会存在,除非贺衍哪天破产。   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如何能背弃过往所学而去爱一个资本家。   祝倾双手抱臂,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为眼前棘手的局面微微蹙眉。   他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那么轻易、那么毫无戒心地让贺衍进屋?   现在想想,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但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贺衍给予了这种超出旁人的信任?   与此同时,贺衍也在思考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一时冲动的表白几乎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勇气,现在思绪一片混乱,无力再向祝倾解释更多,也并未做好全盘托出的准备。   说什么?   说他暗恋祝倾很多年?从高中一直到现在?   可他如何能确信如此长久、如此沉重的一份暗恋带给当事人的不会是负担?   贺衍垂了垂头,掩去一点听到祝倾说不喜欢他的失落,手指握上咖啡杯的杯柄,从中汲取到一点勇气,这才缓缓开口:“抱歉,本来没想说的。只是好像现在不告诉你,以后可能也没有机会了。”   本市常住人口有一千多万人,人海茫茫,一旦祝倾离开维尔科技,他想要再偶遇祝倾的概率不会再是高中时代的二分之一,而将会是千万分之一。   他不想做那千万分之一,也不想再做祝倾人生里的过客。   贺衍仍旧低着头,以一种低落丧气但又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我说出来不是为了要你回应,也不是为了给你造成负担。但既然已经说了出来,祝倾,从今天以后我会开始追求你。”   兴许是贺衍今天的表白已经足够令祝倾震惊,听到这番突如其来的追求宣言,也没有像以往对其他人那般敬谢不敏。   他反倒是放下双臂,单手托腮,有点好奇地问:“是吗?你要怎么追?”   贺衍怔了下,抬起头试探性地问:“给你送花?”   祝倾:“我不喜欢花。”   贺衍:“给你买早餐?”   祝倾:“我早上起不来,不吃早餐。”   贺衍:“约你看电影?”   祝倾:“不去,我不喜欢看电影。”   几乎是贺衍说一条,祝倾就否决一条,生生把贺衍的气势越压越低,面上难得露出了一种束手无策的茫然。   一看就没有追过人,就这样还说要追人呢?   反观祝倾,可算是体会到了一把当“难伺候”领导的感觉,眉眼都舒展开。   他跟逗小狗似的见好就收,生怕逗过头了惹得小狗气急败坏龇牙欲咬,悠悠道:“贺总,感觉你追人不是很有经验。”   贺衍脸上险些挂不住,态度却很诚恳:“我会学的。”   那盘凉掉的意面到底是在贺衍的坚持下吃完了,一点儿都没浪费。   吃完后贺衍还想帮祝倾洗碗,遭到他的严词拒绝,主要是怕贺衍这个从小家里就请了阿姨的少爷洗碗洗不干净。   祝倾起身送客,将人送到家门口。   对方换鞋的速度很慢,单手扶着门,一副不是很想走的样子,犹犹豫豫地转过头来,“祝倾,可能今天我说出来之后,你会更想辞职,但你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实习期满很有望顺利转正。当然,如果你是因为别人给你开出了更好的条件,你也可以跟我提你的需求,我都会尽力满足。”   贺衍不是一个爱画大饼的领导,既然将话说了出来,就绝对不是一张空头支票。   不知道的还以为祝倾的职位是什么缺一不可的核心岗位。   祝倾保持着清醒而理智的头脑,一眼洞穿贺衍这话说得实则跟“潜规则”没什么分别,哪怕贺衍的动机或许没有那么龌龊。   他轻笑了下,“贺总,工作的事还是公私分明吧。”   贺衍油盐不进:“什么是私?你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是有私情的关系了吗?”   祝倾:“?”   他是这个意思吗?   费了番口舌总算将贺衍送走,祝倾关上门,走回小阳台,却没能静下心继续看书。   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过去种种,他迟钝地发觉贺衍的“喜欢”其实都有迹可循——   看他挤不上电梯就给他开了专属电梯权限,看他睡眠不足犯困就将休息室让给他午睡,看他不小心没站稳也是第一时间出现在身后扶住他。   对了,在贺衍的休息室午睡的那天,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童话故事里的场景,王子亲吻被巫术诅咒的睡美人,只不过梦里的睡美人变成了他的脸,王子亲吻的部位也从嘴唇变成了手背。   陌生又轻柔的触感隐隐约约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是一个吻。   难道,不是梦吗?   他耳边似乎又响起贺衍那句不管不顾的告白:“我喜欢你。”   胸腔里的心脏反射弧很长地急促跳动起来,脸也不可抑制地跟着渐渐发热。 第35章 好奇心   不用上班的周二,祝倾一觉睡到中午,被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到自然醒。   祝倾慢吞吞爬下床,拉开窗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在空气中闻到气温变冷的预兆,似乎快要换季了。   他用手环看了眼天气,果不其然,再过些天,气温就会彻底降下来。   祝倾将之前从家里带过来的行李箱打开,装了点轻薄的衣服进去,准备下午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回家一趟,带点换季的衣服过来。   之所以要挑父母不在家的时间,是因为他还没将辞职的事情跟家里说,也暂时不打算告诉父母。   父母年纪大了,追求安稳,即便不会对他多有苛责,但免不了要为他担忧,还会叫他快些搬回家里住。   且不说这边的房子签的是半年的合同,转租不一定能转租出去,再说他这段时间也已经习惯了独居生活,不太想回家继续过“躺平生活”。   简单吃过午饭,祝倾拖着行李箱出门,迎面就撞上正好回来取东西的贺衍。   见到他手里的行李箱,贺衍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慌忙又急切地上前一把拽住了行李箱的拉杆,“祝倾,你要搬走?!”   祝倾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贺衍胸前沉沉起伏,眼神也逐渐变得幽怨,“是因为我昨晚说的那些话吗?祝倾,我不会纠缠你,也不会骚扰你,你不用这样急着躲我。还专门趁我不在家的时候走,要不是我中午回来一趟,恐怕你现在已经……”   “贺衍,我没有要搬走。”祝倾云淡风轻地将人打断,“快换季了,我回家拿点衣服过来。”   贺衍愣了下,眼睛缓慢眨了眨,拽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渐渐松开,自知失态地扭开脸,低低地“噢”了一声。   祝倾看得好笑,将行李箱赶紧拽回自己身边,慢悠悠问:“那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然而,“走”这个字似乎触及到了贺衍的某种防御机制,转过头来又是一脸警惕,很是慎重地说:“我开车送你。”   祝倾这次没有依着他,拒绝:“不必了,我打车过去就好,而且你下午也还要回公司。”   贺衍坚持:“我下午不忙,可以送你,不会耽误什么。”   祝倾淡淡看他一眼,不留情面地戳穿:“是吗?我记得你下午两点半有个会,四点要去跟畅来谈项目。”   贺衍无可辩驳,直勾勾盯着祝倾,不答反问:“祝倾,我的行程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连祝倾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周一明明抱着是最后一天上班的心,但在走进贺衍办公室之前,还是一如既往地整理出了贺衍本周的行程表。   是不是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坚决、那么毫不留恋?   祝倾面上仍是一片云淡风轻,“可能是我记忆力好。”   贺衍套不出话,吃了个瘪,不甘心地找补:“下午的会议不是非要我在,让孙副总替我看着就行。送你过去之后,我再去畅来也来得及。”   祝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自顾自地推着箱子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电梯口摁了电梯才说:“贺总这么喜欢开车送人,可以手机里下个网约车app,注册一下很快的。”   贺衍被拂了面子也没退却,硬的不行来软的,亦步亦趋地跟在祝倾身后,“祝倾,你就让我送你吧。”   祝倾干脆不再搭理他,垂着眼睛没说话。   电梯来了后,贺衍长腿一迈,抢先走进电梯摁了地下车库那一层,摁完就用宽阔的身躯将电梯按钮严严实实地挡住,不让祝倾摁。   祝倾好气又好笑,抬腿就往贺衍昂贵的西装裤上踹了一脚。   被踹了的贺衍非但不生气,低头看了眼裤腿上多出来的新鲜脚印,唇边反倒隐约多出点笑意。   贺衍将另一边干干净净的腿往祝倾面前一伸,“这边要不要也踹一下?对称点。”   祝倾彻底无话可说。   到底是跟着贺衍上了车。   不是因为被贺衍软磨硬泡弄得没办法,而是祝倾发现再跟贺衍这么耗下去,等他到家父母也快回家了,那就糟了。   一上车祝倾就闭目养神,摆出一副拒绝一切交流的姿态,身边的贺衍倒也安安静静,专心担任好司机这一角色。   到了地方,车刚停稳,祝倾就解安全带,拉开车门,下车拿行李箱,似乎一秒都不想跟贺衍多待。   贺衍神色略有受伤,也跟着下了车,想帮忙替祝倾将箱子拎上楼,祝倾却没给他机会,轻巧地说了句谢谢就推着箱子走远。   贺衍讪讪地收回手,目送祝倾上楼,但没有像来之前说的那样送完就离开,而是上了车继续等祝倾。   祝倾要带的东西有些多,收拾行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楼。   他一边下楼一边拿手机准备叫车,走到楼下的时候却发现那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还停在之前的位置,如一道执拗的影子,在树荫下静静候着。   祝倾收起手机,推着箱子缓缓走过去,扯下车窗上新贴的那张罚单,事不关己地轻笑,“我说过了,这里不让停车。你这罚金比我打车都要贵了。”   早在祝倾下楼的那一刻就已经下车的贺衍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将箱子放好才说:“没关系,我付得起。”   祝倾顿了顿,凝神认真看了贺衍几秒。   其实相比罚金,贺衍的时间要更值钱,不该耗在这里,也不该耗在他身上。   是因为拥有得足够多,所以才可以摆出这副不计得失的样子吗?   或许贺衍真的付得起有关爱情的一切代价,但祝倾觉得自己要不起。   “这么怕我跑了啊?”祝倾将那张罚单塞进贺衍手里,笑得疏离又淡漠,“贺总,我以为像您这样的人,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先权衡利弊,不会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您身边有很多优秀的人,追我对您来说,并不是什么合算的买卖。”   祝倾深知,身份地位到了贺衍这个程度,恋爱、婚姻已经很难简单地只看爱与不爱,需要考虑对方的财力、权势等等。   贺衍神情一时严肃,郑重其事地回答:“祝倾,因为这不是交易。”   像是怕祝倾弄不明白,贺衍以更直接的方式复述了一遍:“祝倾,我喜欢你不是交易。”   贺衍从口袋里拿出一封邀请函,递给祝倾,“这个给你,我想你或许会想要。”   那是一封哲学沙龙的邀请函,地点在本市的一家书店,时间是这周周六。   这个活动祝倾前段时间有了解过,但犹豫再三也没有报名。   他在尽可能地回避。   可是贺衍现在将这封邀请函送到他面前,投他所好。   祝倾开始怀疑贺衍所谓的喜欢背后到底包含着多少东西,是否自己现在在他面前已经完全没有秘密可言,被了解得彻彻底底?   手指轻轻捏上那封邀请函,祝倾终于开始好奇,也是第一次对他人的喜欢开始感到好奇。   他问贺衍:“贺衍,你喜欢我什么呢?” 第36章 比他好   喜欢祝倾什么?   坦白而言,大概是距离最初喜欢上祝倾的时刻已经过去太久,久到贺衍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竟一时无法回答。   理由当然有很多,多到两只手也数不过来,但那些理由有的难以启齿,有的则无法言说。   他不知道祝倾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有很多,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贺衍迂回地选择保留一点神秘。   祝倾蹙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为什么?”   贺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怕我说出来,你会说你马上就去改掉。”   像是下五子棋,靠堵截对手的落子来达到胜利。   许是被贺衍连说几遍说到脱敏,祝倾听完眉梢一挑,“你就是这么恶意揣测你喜欢的人的?”   今天的日光不烈,贺衍却突然有种被烈日照到眩晕的错觉,像是整颗装满爱意的心都被放在阳光下曝晒。   贺衍顿时失去所有气势,低声回:“没有恶意揣测。”   好在祝倾好奇归好奇,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轻哼一声,拉开车门上了车,“回去了。”   语气自然得好像不是回他们住的同一所小区,而是回他们共住的家。   直到握上方向盘,贺衍的手仍然有些难掩激动地轻微发颤,只好别过脸,不敢让自己的欣喜泄露得太过明显。   祝倾浑然不觉地看了眼时间,提醒他:“得快一点,不然你等会儿去畅来可能会迟到。”   贺衍应了声好,依言开快了些。   上次的应酬给祝倾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迟到的话,又会被灌酒吗?”   今天的局有哪些人贺衍心里都有数,多少会喝点酒,但要说灌酒,倒是没什么人敢灌他酒。   不过,他用余光打量了下祝倾的神色,故意将话说得惹人担忧,“可能会。”   祝倾想劝又不好劝,只说:“少喝点吧。”   贺衍轻笑:“祝倾,你是在关心我吗?”   祝倾口是心非:“贺总,我只是不想你喝进医院上社会新闻影响公司股价。”   贺衍自然不信,“都辞职了还担心公司股价?你手里又没有维尔科技的股份。”   过去答辩没少遇到刁钻的问题,祝倾一如既往地张口就编:“我朋友买了,我怕他亏钱。”   “是吗?维尔科技近半年的股价涨了不少,收益应该很可观。”贺衍语气平稳,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你为什么没买?”   祝倾这次没有编,意有所指地道:“股票是高风险高收益,但我不喜欢高风险的事。”   有钟霖这一可划入危险分子的前例,同为社会精英的贺衍毫无悬念地被祝倾也列入“高风险”的类别中,要经过漫长的观察期才能改观。   祝倾不是怕冒险、求安稳,只是不想又一次深陷泥沼。   这点祝倾无需言明,贺衍也能知晓。   于是贺衍没有再接话,相比以巧言令色让祝倾暂时松懈,他更想以实际行动来向祝倾证明他这支股票是低风险、高收益,稳赚不赔。   回到家,祝倾花了点时间整理带过来的衣服,收拾完才觉天边渐暗,已过他平时吃晚饭的点。   他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解锁手机后看见几条未读信息,全都来自贺衍。   四点十分,一张兰亭门口的照片,附言:到了。   四点四十二分,一张摆满精致菜肴的照片,附言:上菜了。   五点十五分,一张空酒杯的照片,附言:喝了一点。   言简意赅,没收到回复也不影响对方继续发,像是很执着地在给人报备。   最后一张照片拍到了拿酒杯的手,手掌宽大,手背有青筋微微凸显,腕上戴着只低调的黑色腕表。   祝倾好奇这只表的价格,识图搜索,的确价格不菲,但并不是热门款且早已停产。如果是为了彰显身份地位,一般不会选择购买这款。   这款表名为“小恶魔”,因其红色表针和黑色表盘的设计酷似手持红叉的经典恶魔形象而得名。   在虚与委蛇的场合里,人人都戴着张面具,贺衍倒是堂而皇之地往手腕上戴了只“恶魔”,张扬得有恃无恐。   可同样是贺衍,那个野心勃勃、年轻气盛的贺衍亲手拍下这些照片,打下这些字句,发给祝倾。   好像在告诉祝倾,即便是再如何忙碌的时候,贺衍也可以为他分出空闲。   贺衍的时间值钱,但对祝倾的真心亦宝贵。   点的麻辣香锅到了,祝倾吃得索然无味,吃两口便停下来,少有的思绪混乱,连自己都不清楚怎么了。   他只是反复点开跟贺衍的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回复。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   回少了太没礼貌,回多了又怕贺衍多想,干脆不回。   麻辣香锅的味道太大,祝倾吃完后开了窗通风,换了新的垃圾袋,将垃圾带下楼扔掉顺便散步消食。   理想城的小区绿化做得很好,很适合饭后散步。祝倾慢悠悠地绕着花坛走了一圈才原路返回,期间还听到同样是来散步的大爷大妈聊了点八卦。   走出电梯,祝倾的手还在口袋里摸钥匙,远远地就见到自家门口多了一团灰影。   祝倾内心警铃大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同时用目光搜寻四周有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能防身。   突然,那团灰影里伸出一只胳膊,摇摇晃晃地抬起来敲了敲祝倾家的门。   敲得很轻,轻到即使祝倾在家都不一定能听到,那人却在嘴里懊丧失落地嘟哝:“不在家吗?去哪了?”   声音很熟悉,祝倾大着胆子又走近了一点,这次看清了那只敲门的手上戴着的腕表。   不是什么危险不法分子,是喝醉了的贺衍。   祝倾懒得想贺衍为什么蹲在自己家门口,而不是他家门口,用鞋尖轻轻踢了下贺衍的腿,好心提醒:“敲错门了,你家在对面。”   贺衍缓缓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迷蒙的醉意,看清是祝倾便撇了下嘴,“祝倾,你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跟温叙庭走了……”   最后一句祝倾没太听清,疑惑地微微俯身,“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喝醉的贺衍却一改平日的沉稳内敛,用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祝倾,哑声问:“祝倾,温叙庭到底有什么好,说了两句话你就要跟他走?我哪一点不比他好?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别跟他走,好不好?” 第37章 恋爱脑   贺衍这番控诉中委屈里带着幽怨,幽怨里带着醋劲,祝倾很难装作半点没听出来,也很难对此无动于衷。   好在贺衍看上去醉得不轻,是那种醉得似乎明天一觉醒来就能把今晚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酩酊大醉,祝倾为此卸下一点防备。   他垂下眼,柔软的长发也跟着下垂,看向这个蹲在地上像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小狗的醉鬼,漫不经心地逗他:“是吗?那你觉得你哪点比温叙庭好?”   贺衍重重地嗤了一声,似乎对温叙庭这人不屑一顾,掰着手指头便开始数:“我比他有钱。”   祝倾点头,“温教授的财力确实没有贺总雄厚。”   贺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掰了根手指,“我比他年轻。”   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但没能得到祝倾的再次点头,而是一句有些刻意的异议:“年龄代表不了什么,年纪太轻反而不太成熟。”   贺衍矢口否认:“我没有不成熟!”   祝倾轻笑一声:“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贺衍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脑袋耷拉下去,闷闷得好半天没吭声。   正当祝倾思考怎么才能把贺衍送回他家时,就听到贺衍又说了一条:“我比他好看。”   这点祝倾没反驳,淡淡地嗯了一声,承认贺衍在长相上的确胜过温叙庭。   同时他忍不住好奇,这番跟温叙庭的比较究竟在贺衍的脑海里暗暗演练过多少遍,以致于喝醉了都能张口就来。   “祝倾,我是认真的,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贺衍仍旧不依不饶,似乎非要立即给祝倾许诺点什么才罢休。   祝倾无可无不可,淡笑,“比如呢?”   “我可以给你一份你喜欢的工作,或者你不想工作,温叙庭说的什么推荐信,我也可以给你弄来。”贺衍目光执着,言辞恳切,“我给你最好的。”   敢情那天祝倾和温叙庭的谈话几乎全被贺衍听了去,估计贺衍内心早有积怨,愣是憋到这时候才发作。   祝倾哑然失笑,“贺衍,你就不怕我骗你?骗你的感情和钱。”   面对唾手可得的一切,恐怕也就只有祝倾会问贺衍怎么不怕上当受骗。   贺衍仰着头,一脸认真地看向祝倾,“这个世界上有钱人那么多,如果你不去骗温叙庭,不去骗其他人,只骗我,那也说明你心里……是有我的。”   恋爱脑没救了。   祝倾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起冰箱里还有苹果和母亲之前让带过来的蜂蜜,祝倾便将贺衍领进了屋,打算给人煮碗醒酒汤再把人送走。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在昏暗的过道耍了通酒疯,进屋后被灯光一照,贺衍看着倒是冷静了不少,整个人局促地站在祝倾身后,保持着一米的距离,让他去沙发上坐着也不去,理由是身上酒气太重,会把他家的沙发弄臭。   祝倾轻笑了下,将切好的苹果扔进锅里,“你也知道啊,不是让你少喝点吗?”   语气里有淡淡的责备,听得贺衍更加愣愣地杵在原地,自己给自己罚站。   苹果蜂蜜水很快煮好,祝倾盛了一小碗端到餐桌上,朝贺衍招了招手,“过来,喝完回去。”   贺衍如同收到指令般,一板一眼地执行,拉开座椅坐下,端起碗就要喝,看得祝倾直皱眉。   祝倾没好气地笑他:“你舌头不光没味觉,也没知觉?很烫,吹凉了再喝。”   贺衍听话地捧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随即可怜兮兮地说:“第一次有人给我煮醒酒汤。”   这下祝倾都分不清贺衍是真醉还是假醉了。   同样的手段用一次就够了,用第二次祝倾已经不会再上钩。   祝倾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停,不要装可怜。贺衍,我没兴趣听你说你不幸的原生家庭,又或者什么坎坷的感情经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手里端着的这碗东西喝完,然后从我家离开。”   将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可怜迅速收起来,贺衍觑着祝倾的脸色,没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没有感情经历。”   祝倾听后稍显意外,疑惑贺衍怎么能在毫无感情经历的情况下明确性取向,但没细问。   等贺衍喝完醒酒汤,祝倾将他送出门时,低声嘟哝了句:“我本来也不会煮这东西,是以前喝过一次。”   那是他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跟同学聚会喝多了酒,醉得不省人事。   宿醉过后头疼难受,他醒来就见到床头柜上放了杯苹果蜂蜜水。后来梁知澜应酬喝酒喝多了,他也依葫芦画瓢给梁知澜煮过几回。   他想得太入神,没能注意到贺衍在听到他这句话时目光微有闪烁。   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心,祝倾跟着贺衍进了他家,叮嘱贺衍不要洗澡,直接睡觉。   贺衍醉得太厉害,一个人在家洗澡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都没人知道。   贺衍点头,“好,那我去换睡衣。”   说完,他就开始解身上的衬衣,三两下便将扣子全解开了,敞露出轮廓明显的腹肌和劲瘦有力的窄腰。   事发突然,祝倾根本没来得及躲闪,将贺衍赤裸的半身尽收眼底,极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脸颊莫名生热。   贺衍不知道有意无意,换睡衣也没避开祝倾,当着他的面换好了睡衣。   祝倾别过脸,刻意让自己不去看,但越是刻意,余光反倒越是留意,便还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尽管贺衍年纪比他轻,某些地方却比他成熟得更快,甚至感觉有点熟过头了。   祝倾为掩饰尴尬轻咳一声,没话找话:“你明天能起来吗?需不需要我帮你跟杜秘书说一声?”   贺衍摇头,“能,不必了。”   祝倾想离开的心达到了顶峰,催着贺衍上床睡觉,“那快睡觉吧。”   贺衍在床边坐下,喝过醒酒汤后也没瞧着清醒多少,眼底仍是那副醉蒙蒙的模样,仰着脸看祝倾,“我睡不着。”   明显不想让祝倾走。   祝倾态度冷漠:“睡不着你就数羊,还是说,你们有钱人睡不着的时候不数羊?”   贺衍声音低低地回答他,好似呓语:“嗯,不数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你。” 第38章 摸一下   周六的天气急转直下,几乎是一夜入冬。   祝倾推开窗,探出去一只手感受了一下室外的冷空气,被冷到后很快缩回,轻轻吸了口气。   因此挑衣服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既怕穿多了热,也怕穿少了冷。   从小母亲就经常说他冷热不知,对气温的变化不够敏感,不知道什么季节该穿什么衣服,经常瞎穿衣服,也亏得体质好,不然每到换季必然少不了要感冒发烧。   看着衣柜里的衣服,祝倾半天也挑不出一套合适的,便想要参考梁知澜的穿搭。   梁知澜今天单休,祝倾这边刚起床,梁知澜那边却已经在工位上忙碌工作了一个多小时。   祝倾的询问发过去时,正赶上梁知澜在摸鱼,回复得很及时,尤为得意地告诉祝倾他今天出门前图省事,是让AI软件帮忙搭配的穿搭,薄毛衣配休闲裤。   可以说是毫无参考价值。   面前满衣柜的秋冬装里根本找不出一件毛衣。   自从某天祝倾将衣柜里所有的毛衣都清理掉,他便再也没有穿过毛衣,到现在已有一年多了。   原来又到了该穿毛衣的寒冷季节。   希望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穿毛衣的时候被卡住脖子。   祝倾往身上套了件大衣,看向镜中的自己,默默想:   也希望,寒冷的季节终将过去。   打车到达举办哲学沙龙的那家书店,离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   祝倾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静坐下。   十分钟内,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将在场的座位坐满,参加人数远超祝倾的想象,其中不乏几位圈内大拿。   一场下来,各位学者纷纷围绕主题展开讨论,妙语连珠,精彩纷呈,不少新颖观点都引得阵阵掌声,氛围很是和谐,也难怪会有人说沙龙是“哲学园”。   临近结束时,有位大拿让众人聊聊今天为什么来参加沙龙。   有在读博士生说是为了学习交流,有哲学爱好者说是为了来感受氛围,也有学者说是为了今日参加沙龙的某位教授而来。   一言一语中,话头忽然转到了祝倾这边。   迎着众人的目光,祝倾思考片刻后缓缓开口:“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还有人愿意坐下来聊聊哲学、谈谈思考,在我看来是弥足珍贵的事。因为珍贵,所以想珍惜。”   寥寥几句,轻盈而真诚,换来不少掌声和欣赏的目光。   在这些目光里,有一道来自温叙庭。   他今日临时有些工作,处理完才匆忙过来,到得稍晚,因此没有机会在开场前和祝倾交流,而对方似乎也并未留意到他。   散场后他总算找到机会朝祝倾靠近,温和地开口:“祝倾,好巧,又见面了。”   正在填写本次活动调研卷的祝倾动作一顿,抬头浅笑,“温教授,不算巧,我来之前就知道您会参加。”   温叙庭是本次沙龙的特邀教授,祝倾在了解活动的时候便知道会有他,因而不算意外。   温叙庭在他身侧坐下,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是吗?那我可以理解为,你今天来参加沙龙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吗?”   这话换别人来说多少有些自作多情,但温叙庭的学术成就摆在那,刚刚亦有不少学者说今天就是为他来的,自然有资格说这句话,也不会显得轻浮。   祝倾虽然不在那些学者当中,但也没有拂温叙庭的面子,淡笑着应答:“温教授博学过人,一直是我敬仰的前辈,方才的几次发言也让我收获良多。”   然而,温叙庭听到“前辈”这两个字,嘴角轻轻一抽,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笑了笑,“祝倾,你太客气了。以后若是一同共事,你可不要再像现在这样客气。”   祝倾听他提起这件事,正好借此机会给出深思熟虑后的答复:“抱歉,温教授,我很感激您对我的欣赏和提携,但我目前暂时不打算换工作。”   温叙庭听到他的拒绝很是惊讶,深表意外:“祝倾,你为什么会拒绝?我以为这么好的机会,你应该及时抓住,还是说,维尔科技给你的待遇更好?”   祝倾摇了摇头,“不是待遇的问题,这本来也无法比较。”   畅来的工作祝倾尚未解除,在不了解工作具体内容的情况下,是很难跟维尔科技目前的工作进行比较的。   何况,祝倾也不喜欢比较。   他一向凭直觉来做出选择,直觉告诉他,他并不想接受温叙庭的帮助。   哪怕温叙庭绅士有礼,也未曾提及日后需要他如何来报答,但他太清楚,正是这种“不求回报”的帮助才最难偿还。   门口的风铃发出几声轻响,有人推门而入,随即是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响起:“祝倾,你还不走吗”。   祝倾疑惑地看向朝他走近的贺衍,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但当看到贺衍目光不善地扫了一眼他身侧的温叙庭,竟有种好似被当场抓包的古怪感受。   温叙庭比祝倾更先开口,话里藏刀:“贺总,贵公司周末也要占用员工的休息时间吗?”   贺衍啧了一声,语气低沉:“不劳温先生操心。”   瞧着两人间剑弩拔张的氛围,祝倾想着书店毕竟是公共场合,真要是闹出什么事来也不好看。   于是祝倾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后起身,同温叙庭告别:“温教授,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理都没理贺衍,径直走出了书店。   贺衍想也没想便快步跟了上去,千言万语最终只变作一句:“祝倾,我开车了。你去哪,我送你。”   祝倾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告诉贺衍:“贺衍,我刚刚拒绝温教授了。”   贺衍先前的担忧尽数消散,愣愣地“噢”了一声。   祝倾一时没再说话,贺衍还在看他,目光落到他身上的大衣,眉头微微一皱,“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先上车吧。”   书店内开了空调,这会儿出来被冷风一吹的确会有些冷,但祝倾没有就此上车,只是云淡风轻地解了一颗大衣的扣子,将内里的薄绒翻出来给贺衍看:“不冷,这件大衣有绒,不信你摸一下。”   贺衍当真伸手去摸,薄薄的绒毛还带着祝倾温热的体温,顿时有些心猿意马,手掌要极力克制才不会碰到近在咫尺的身体。   贺衍喉结沉沉滚动,声音都隐约沙哑:“确实……不冷。”   祝倾发觉了贺衍不同寻常的神情变化,仅仅是疑惑了一瞬,便想明白了贺衍这是怎么一回事,眼底因此多出一丝兴味。   祝倾轻笑一声,“摸够了吗?”   他抬手拍掉了贺衍迟迟舍不得拿开的手,重新系好了扣子,同时不留情面地回绝:“谢谢你今天特意抽空过来接我,不过我已经提前约了人吃饭,你自己回去吧。”   贺衍独自回到车内,手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怎么放怎么不自在。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在祝倾的手机里安装定位,方便随时能了解祝倾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对他来说很容易就可以办到,但不合情,也不合法。   他只能像个痴痴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样,给祝倾发去消息:   “跟谁吃饭我可以知道吗?” 第39章 凭什么   祝倾今天吃饭约的人是学长陆彦。   这顿饭早早便约了,但碍于陆彦工作忙碌,祝倾前阵子也在忙展会的工作,两个人都凑不出合适的时间便一直拖到了今天才总算约上。   约在他们上学时经常会去吃的一家鸡公煲店。   原本祝倾是想预约一家更高档的餐厅,显得请人吃饭更有诚意,但遭到了陆彦的拒绝,理由是祝倾才刚开始实习,没必要请他吃太贵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由于沙龙结束后,被温叙庭和贺衍分别耽搁了一点时间,等祝倾到鸡公煲店里时,店里已然人满为患,生意跟过去一样兴隆,看上去甚至有增无减。   一时间,祝倾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好几岁,回到了相比之下无忧无虑的本科生活,每天只用想着吃好喝好睡好。   连连说了好几遍借过,祝倾才总算走到他们过去来这家店常坐的位于最里面的小包间。   推开门,陆彦已经在里面坐着了,看上去似乎等候多时。   祝倾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拉开座椅坐下,“学长,你等很久了吗?我那边结束得稍微晚了点。”   陆彦笑着摇头,“不久,我也才刚到。”   可祝倾的手边是一杯陆彦提前倒好的水,一摸,水已经晾凉了,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显然倒出来了好一会儿。   这家店也不知为何,他们从前每次来,桌上水壶里的水总是热的。为此,梁知澜还不止一次揣测这是不是老板为了让他们点冰饮料的某种手段。   祝倾抬眼看向陆彦,对方的面容英俊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丝因工作劳累而有的疲惫。   陆彦是他同校同专业的学长,祝倾大一那年,陆彦研二。陆彦是硕博连读,毕业后因表现优异成功留校,目前在C大任职。   他们相识偶然,有一回祝倾去图书馆借书时,有本登记在库的哲学类书籍怎么也找不到。正好碰上彼时在图书馆兼职的陆彦,向对方求助,却发现那本书好巧不巧就被陆彦拿在手上翻阅。之后一来二去的,他们便熟识了。   过去,陆彦在学业和生活上都没少帮助祝倾,危难之际也一直坚定地向他伸出援手。陆彦对他的好,他一直记在心底,这次请陆彦吃饭也是为了感谢对方特地提醒他钟霖回国的事。   陆彦扫码点单,自己先点好了一些再跟祝倾确认,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想加的菜。   祝倾过去就不爱点套餐,每次都要单独点,说单独点的份量比套餐多,而且套餐会包含他不爱吃的菜品,反而不划算。   只是没想到他与陆彦许久不见,陆彦竟然还将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分毫不差,点的都是祝倾过去常点的,连他每次要单独加份面也没忘。   祝倾不禁发出感慨:“学长,你记性真好,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陆彦不以为意地笑笑,下好了单,“哪里是我记性好,明明是你这么久过去也一点儿都没变,还跟从前一样。”   在陆彦看来,祝倾这人冷静明智,至纯至善,只可惜慧极必伤。   有些别人能想通的事,祝倾想不通;有些别人能过去的事,祝倾过不去。   钟霖回国后来找过祝倾的事,陆彦事先已经从梁知澜那边得知,这会儿听到祝倾向他道谢,他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你没事就好。”   他不忘宽慰祝倾:“之前为了让钟霖避风头,他家里安排他出国游学,这次回来是刚好放假。你放心,等假期一过他家里就会催他走,在国内待不了多长时间。”   对祝倾的关心和担忧已然溢于言表。   不过,祝倾这个当事人倒有些事不关己,毕竟经过上回贺衍对钟霖的警告,钟霖似乎真的收敛了,没再来骚扰过他。   他今天约陆彦吃饭,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学长,你有没有师姐的消息?”   陆彦怔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当初一毕业,白芮删了我们的好友,往后便再也没有过她的消息。你也别怪她,闹成那个样子,她受的影响最大,能顺利毕业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估计也是想跟从前这些事做个了断才会如此,有些时候,不联系反而是好的。”   “我没想怪师姐。”祝倾垂着眼,双手捧着水杯,怔怔地看着杯里飘着的几朵菊花,好似在看人生的沉浮,“我只是……想知道师姐如今过得好不好。”   陆彦微微皱眉,有些不忍地望向祝倾,“那你呢?祝倾,你过得好不好?”   “我?”祝倾轻轻扯了下唇角,“什么样算好,什么样又算不好呢?”   他如今的生活平静、安稳,不会再有突如其来的风浪将一切席卷、摧毁,理应算过得好。   可是真的如此吗?   他失去了理想,没有了信仰,不再清楚人生的意义和自我的价值。   “毕业那年,我一个人去旅游,在陌生的海边坐了一下午。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海浪不断拍向岸边,想起精卫填海。要用多少块石头才可以填满一整片海?那些石头以前是我,是师姐,以后又会是别人。”   祝倾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有两朵菊花往下沉去,只剩一朵始终浮在水面,固执地不肯下沉。   他眼底逐渐蓄起一种沉闷的哀恸,“在大海面前,我明白我的狭隘、渺小、无能为力,可是身体里总有一种声音在发问。”   “它问:凭什么?”   凭什么人与人不同?   凭什么只因一己私欲就可以让所有的努力与辛苦都付之东流?   凭什么同样的困厄永远存在、永远发生,在沉默里扼杀掉一个个纯真而年轻的灵魂?   无人追责,无人审判,有的只是千百种装聋作哑的沉默。   许多话当年陆彦已经劝过祝倾,如今不会再说。   他看着祝倾脸上的哀痛与悲愤,轻声说:“祝倾,你已经尽你所能,做得足够多了,不要对自己太苛责。”   反观他自己,高校生活外表光鲜,实则内里不尽人意,没完没了的考核,肉眼可见的焦虑。   因而,在无数个瞬间,陆彦都不止一次想问祝倾,后悔过吗?   假如今天同样的考题摆在祝倾面前,祝倾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做出同样的牺牲?   答案显而易见。   时至今日,祝倾身上仍具备着成为哲学学者的必要特质:理性的光辉、执着的思考、以及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定。 第40章 望夫石   点的鸡公煲端上来后,两人默契地揭过了这一不愉快的话题。   祝倾开始跟陆彦分享今天在沙龙上听到的一些有意思的观点,好几个视角都很新颖。   其中有一条是根据网上有段时间热议的“热带无哲学”的话题,从而展开的有关地理和哲学二者间是否存在联系的思考,即一种独特的地理环境是否会孕育出一种独特的哲学思想。   非洲的传统时间观是在量子力学中广泛应用的二维时间观,即只有过去、现在,而没有未来。   这提供了一种与祝倾主要研究的西方哲学所相反的视角,简单概括便是——比起思考未来的前进方向,过去已经发生的和当下正在发生的更为重要。   时间不是从手掌间流逝的,而是从手掌间缔造的。   祝倾试图去找到他的当下。   一顿饭吃到尾声,祝倾咬着芭乐爽的吸管,冷不丁听到陆彦问了句:“祝倾,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一直没有恋爱吗?”   祝倾没有多想,只当是陆彦对自己的关心,笑了笑,“倒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主要是我平时出门太少,没什么机会认识新的人,能跟谁谈恋爱?”   “有时候,恋爱也不一定需要认识新的人。”陆彦意有所指,“熟悉的人知根知底,或许会更好。”   在感情方面,祝倾素来迟钝,一时不太明白陆彦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陆彦也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   大概是这段时间因为某人,祝倾不止一次谈论起有关“爱”的话题,因而此刻少有的并不抵触。   他单手托着脸颊认真想了想,没有用似是而非的答案糊弄过去,而是说:“也许,它会顺其自然地发生。”   爱不一定需要他特意去迎接、寻觅,兴许会在某一日自然而然地降临。   像他那个刮刮乐的比喻,某一天,司掌爱与幸运的神明会在数千万人中将他挑中。   坐在回程的车上,祝倾无端想起梁知澜曾经开过一个玩笑,说陆彦对他如此关照,是不是暗恋他?   本应该将这句玩笑话跟方才吃饭时陆彦意味不明的话联系在一起,但奇怪的是,祝倾先想到的是另一个明确在暗恋他的人。   不对,现在应该已经是明恋了。   手机里还静静躺着一条未回复的、来自对方的消息。   等祝倾到达小区楼下,就看见那位明恋他的人站在一楼大门口,颀长挺拔的身形笔直地立在大理石柱旁,像一块固执而沉默的望夫石。   由于贺衍就站在进门的必经之路,又那么醒目,祝倾哪怕是装也很难装出视若无睹,更何况贺衍已经先一步看见了他。   祝倾只好云淡风轻地同人打招呼:“贺总周末没有工作吗?有空在楼下看风景。”   “不是看风景,我在等你回来。”贺衍却不接祝倾递的台阶,跟在他身侧走进门,“我把工作提前忙完了,空出了四个小时可以用来等你。”   祝倾很清楚贺衍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很宝贵,甚至可以说是昂贵,所以听到贺衍特意忙完工作来等他,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既觉得贺衍周末真的有工作实属可怜,又觉得贺衍连等人也需要掐表计时有些好笑。   祝倾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漫不经心地问:“如果四个小时还等不到怎么办?”   祝倾只是随口一问,不料贺衍答得很认真。   “我事先用模型推演过,理论上概率不大,但如果真的发生……”贺衍简单设想了一下他之前不愿设想的第二种可能,片刻后给出答案,“我应该会给你发消息。”   祝倾静了静,忽然觉得他应该回贺衍发的消息。   因为贺衍或许是真的会一直捧着手机等他回复。   意料之中的,贺衍没能忍多久就将祝倾没回的消息又当面问了一遍:“祝倾,你是跟谁一起吃饭?”   祝倾这次回答了他:“我的一个学长。”   “什么学长?你们怎么毕业后还有联系?你们是朋友?还是他也喜欢你?”贺衍仿佛被拉响了某种警报,一问就是好几个问题。   祝倾好笑地用余光瞥了贺衍一眼,有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喜欢我?我不太清楚,可能吧。”   贺衍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大好看,对此沉声总结:“祝倾,喜欢你的人很多。”   祝倾挑眉,“所以呢?”   贺衍薄唇紧绷,低沉的语气里多出一丝患得患失的忧愁,“会不会哪一天,你想要谈恋爱了,就在这些人里面挑一个?”   这什么跟什么,谈恋爱又不是买菜。   他就非得在这些人里挑?   祝倾轻笑,“为什么这么问?你要提前排队取号吗?”   电梯开了,他一边将手伸进口袋里摸钥匙,一边往外走。   贺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祝倾拿钥匙开了门,见到贺衍自来熟地跟着他进了屋也没拦,随手将钥匙放在玄关柜,将上次贺衍穿过的那双拖鞋踢到人脚边。   意思是进屋可以,记得换鞋。   今天和陆彦这顿饭吃得太久,从大学城那边打车回来也要一个多小时,这会儿到家天光已然渐暗,没开灯的屋内是迟暮时分特有的昏暗。   祝倾倚着玄关柜站着,半个身子被罩在暗色里,看向被门外走廊灯光照着的贺衍,没头没尾地开口:“我今天只跟你说我拒绝了温教授,还没有说原因。”   贺衍换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他,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这是一个连温叙庭都不知道的原因。   “在我看来,温教授无法跟我处在同一个维度里思考。”祝倾微微垂下眼,神情很是淡漠,“不管他是否承认,但他都是那套我最痛恨的制度里的受益者。正因为如此,我对他会有一种迁怒,一种恨屋及乌。”   他想起温叙庭评价他“不应该”,评价他“太过激进”,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优越与傲慢深深地让他厌烦。   这样的人他见过不止一个,系主任、导师、钟霖……太多太多。   而贺衍,祝倾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俊朗的眉眼,无声发问:这会不会又是一张具有欺骗性的光鲜皮囊?   他想起茶水间里的进口咖啡豆,想起背后一只只痛苦的麝香猫,想起那些不见血、不见泪的剥削与压榨。   在心底告诉自己,贺衍跟那些人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一旦他放松警惕,掉入这个为他设计好的、以爱为名的陷阱,对方也会很快褪下虚伪的面皮,施展对他的欺压。   同样的事,他已然在钟霖身上领教过一回,按理说吃一堑长一智,应当学会紧急避险。   祝倾从玄关柜的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打火机就在烟盒边上,不会再留给人为他点烟的机会。   点燃,夹在指间,徐徐抽了口。   无机质般的审视目光落在贺衍身上,祝倾冷声吐字:“贺衍,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他承认贺衍带给他的新鲜感足够多,也在无意间默许了贺衍太多超出界线的事,但这场以恋爱为目的的追求游戏是时候该被叫停。   赶在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之前,赶在一切偏离轨道之前。   苍白的烟雾将近在咫尺的两人隔开,模糊、失真、陌生。   祝倾问:“贺衍,你的四小时还剩多久?”   贺衍不明所以,但还是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还剩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足够了。   足够祝倾讲完一个沉闷而漫长的故事。 第41章 假象里(二合一)   走出阶梯教室,祝倾才看见钟霖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在哪,说论文帮他看过了,有些问题想当面跟他聊聊。   如果是导师跟祝倾这样说,他会跟导师另约方便的时间,自己去办公室找导师面议。但钟霖作为他的指导老师和同门师兄,跟他私下关系不错,不必太正式,没多想便将位置告诉了对方。   没等多久,钟霖便拿着一叠课本和文件出现。   一见面,钟霖就注意到祝倾今天换了副银边眼镜,“师弟,你换了副眼镜?”   祝倾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之前那副度数有点低了。”   他本就白皙的脸被银边眼镜衬得更为清冷,镜片后那双漂亮的眼睛也被镀上一层冷光,疏离淡漠,而又异常迷人。   钟霖一时看呆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说:“很适合你。”   祝倾没接这句夸赞,看向钟霖手里的那叠书,直奔主题:“师兄,我的论文具体是哪里有问题?”   钟霖修改论文习惯用纸质版,这会儿也不例外地从课本里抽出一份论文,上面用红笔仔细写了好些修改意见。   钟霖将这份修改过的论文递给祝倾,“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这篇论文创新点不错,整体框架也很清晰,但有几个论证点我认为可以再扩展补充一下。”   祝倾接过去,一目十行地大致扫了眼,点了点头,“好,我会注意。”   陆陆续续有同学从他们身侧经过,其中有认识钟霖的会向他问好,同时好奇地看了看祝倾;亦有跟钟霖关系相熟的教授经过,见到他俩还打趣了句“钟教授,又在带你的宝贝师弟呀”。   那些打量的目光和揶揄的玩笑莫名令祝倾有些难以言说的不适,轻轻皱了下眉。   祝倾不想再继续站在这给人当景观看,便说:“师兄,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钟霖却似乎不想这么快就跟祝倾分开,看了眼时间后说:“都到饭点了,一起吃个饭吧。”   只好在校门口随便挑了家兰州拉面店一起吃晚餐。祝倾点的牛肉拉面,钟霖点的牛肉泡馍。   钟霖想请客,祝倾先一步在手机上单独结了帐,没给人机会,对方只得作罢。   钟霖那份牛肉泡馍份量很大,但钟霖的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一直有心跟祝倾聊天,说的都是学校里和论文的事。   祝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怎么热络。   他用筷子夹着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心想店家的刀工可比钟霖的学术水平精湛得多。   吃完晚饭,钟霖执意要送祝倾回宿舍,说是顺路。   选了条四下无人的小路,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忽然,钟霖将手搭在了祝倾的肩膀上,轻轻握住,问他:“师弟,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祝倾被问得莫名,很客气地回:“师兄对我很好。”   钟霖很满意这个答案,顺着这句话往下说:“那如果,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师弟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祝倾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又或是讶异,有的只是困惑,很不解地看向钟霖,“师兄,你是玩大冒险输了吗?”   钟霖的嘴角抽了抽,有点着急地解释:“不是,我是认真的。师弟,我喜欢你,你难道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钟霖握着祝倾肩膀的那只手在激动间不自觉地用力,让祝倾感到一丝沉甸甸的压力,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祝倾很干脆地拒绝了钟霖的告白,明确告诉对方他不喜欢钟霖,对钟霖也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私人情感。还表示,如果有必要,他们之后可以保持距离。   钟霖被拒绝后面色很不好看,还没走到宿舍楼下便跟祝倾不欢而散。   祝倾不受影响地走进了一家水果店,挑了一个蜜瓜,让店家帮忙切好。   瓜有些大,切了足足两盒。祝倾一个人吃不完,索性带了一盒去找师姐白芮。   师姐白芮由于去年延毕,又错过了申请宿舍的时间,这学期在校外的公寓租了套房子住。   白芮厨艺不错,经常会请组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师弟师妹来她家吃饭。祝倾跟她关系很好,平时买什么吃的也会特意给她捎上一份。   祝倾知道师姐的家门密码,但还是礼貌地按了门铃。   他按了两次,都没人来开门,正当他想发消息问师姐在不在家时,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白芮略显苍白的脸。   白芮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常见的温柔笑意,眼睛湿润泛红,眼皮稍肿,明显是刚哭过。   祝倾拎着一盒蜜瓜,觉得自己来得可能不是时候,“师姐,我买了点蜜瓜给你送过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白芮起初并不想说,勉强对祝倾笑了笑,让他进了屋。可在祝倾的再三询问下,白芮还是将情况说了出来。   “我那篇论文,导师说要拿去给院里有个教授挂一作,因为那位教授要评什么职称。”白芮的声音里还有些哽咽,“我不想同意,师弟你也知道,这篇论文我前前后后准备了很久,就想中个二区好毕业。”   “可是导师说,我必须同意,不然奖学金就没有了,他之后也不会给我写推荐信。”   “至于毕业的事……他让我、让我再留一年。”   因为情绪几近崩溃,白芮的话说得支离破碎,但祝倾不难根据导师平日的言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过程,可以想到除此以外,白芮还听到了多少贬低她的话,将她和她的论文都贬低得一文不值。   他们组里没有人不被导师骂过,祝倾也不例外。导师甚至不止一次说过研究生不是一定要毕业这种话,像这种临时将学生的一作拿走也是常有的事。   有时候都不知道在他们这个组里,是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论文更好,还是能持续不断地产出一篇篇内容不错的论文更好。   被压榨到极处,连“无能”都成了保护罩。   祝倾将手里那份论文推到白芮面前,做出决定,“师姐,我这篇论文你帮了我很多,到时候一作挂你吧。”   白芮怔了下,对这份好意受之有愧,“这怎么好呢?我也没有帮上你太多,基本上都是你自己独立完成的,我怎么好要你的一作?”   而且,这篇论文祝倾事先跟白芮透露过要挂独作的想法,现在却直接将一作拱手让给了她,她实在不好意思接受。   白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祝倾,你写篇论文也不容易……”   祝倾云淡风轻地笑笑,“论文我还可以再写,但是师姐我只有一个。”   祝倾是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已经想好了博士要申请的院校和导师,对硕士毕业并不忧虑,将论文送给白芮拿去毕业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就当是回报师姐对他这几年的关照。   白芮家境普通,家里还有一个弟弟,父母起初就不同意她念哲学专业,只愿意出学费,平时的生活费主要是靠奖学金和辛苦兼职工作。在她去年被导师拖着不给毕业期间,家里更是连她的学费都断了。   白芮性格要强,很少会向身边人诉苦,温柔而坚韧地承接着生活给她的所有风雨。作为她亲近的人,祝倾自然是能帮就帮。   只是祝倾没想到这篇论文在最不该出问题的环节出了问题。   他连着接了好几个电话,带上自己的电脑和U盘去了导师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导师、系主任、钟霖,还有好几位祝倾叫不上名字但眼熟的老师。   在那间办公室里,祝倾受到了有史以来最严厉也最无耻的指控,是钟霖对他彻彻底底的污蔑。   他看着那篇与他的论文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的论文,发表于一周前,作者是钟霖,差点失笑。   而就是这样赤裸裸的抄袭,却被颠倒黑白地反过来指控他学术不端。   电脑的电量耗尽,嗓子也因说了太多话而干到快要冒烟。   祝倾独自坐在椅子上发怔,钟霖去而复返,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脸上还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虚伪得令他一阵恶寒,“师弟,喝点水吧。”   祝倾没接,冷静地审视着面前这个令他陌生的男人,语调无波无澜地陈述:“你在报复我。”   钟霖笑了笑,“我如果说不是呢?”   他朝祝倾靠近了一步,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至暧昧不清的边缘,“师弟,一篇论文而已,我又不缺,怎么会为这种事害你?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只要你现在跟我道个歉,接受我对你的喜欢,这些事我都会处理好,不会让你受影响。你之后走学术道路,我家里边也都会帮忙运作。”   到了这个时候,钟霖还说“喜欢他”。   祝倾淡定地将电脑收起,“师兄,‘学术不端’这个罪名我不会认,但是你说的这些,我也不会接受。”   钟霖听后面色阴沉难看,死死握着手里的纸杯。   “你的学术能力有限,难为你将我的论文大差不差地重写一遍。”祝倾从钟霖手里夺过那杯水,迅速果断地泼在了钟霖脸上,想以此将人泼醒,“真希望你知道,有些东西是你无论如何都运作不来的,也请你不要再用那些肮脏的手段继续玷污哲学。”   说完祝倾便抱着电脑离开,不欲再与钟霖进行过多无谓的纠缠。   祝倾做事习惯留痕,论文相关的所有东西都有备份,既有时间,也有相关人员能为他证明,没几天就整理好了一份清晰且充分的证据交给系里。   然而木已成舟,即便祝倾有充足的证据能洗清钟霖对他莫须有的污蔑,他的这篇论文说什么都已经是作废了,无法再给白芮用于毕业。   于是在春末夏初的某一日,又一次被导师以延毕威胁的白芮走投无路地选择了自杀。   那天祝倾跟陆彦寻常地去公寓找白芮聚餐,按门铃后无人开门。祝倾输入密码开了门,却见到用毛衣紧紧勒住脖子已经濒临窒息、倒在地上昏迷的白芮。   两人合力将白芮送往医院救治,同时不忘将此事告知校方和白芮父母。   白芮重度昏迷,在病床上尚未醒来,病房外已经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先是学校那边派了人过来,对着祝倾和陆彦一通盘问,离开前还警告他们不可张扬。   紧接着是白芮的家里人,白家父母带了一帮亲戚过来,找学校讨要说法,吵得不可开交。   祝倾冷眼旁观着一切,不知道他们多久会谈成一笔与白芮看似有关实际又无关的封口费。   他静静地坐在师姐的病床前,像是亲眼目睹了苏格拉底是如何被众人处死,见证真理是如何被扼杀。   生与死之重他恍然明白,生命可以如此之重,又可以如此之轻。   原来他一直活在哲学编织的虚伪假象里。   这场悲剧不是哪一个人就可以单独导致的,不是钟霖,也不是导师。   这是一条长久隐形在制度之下的暗轨,每一节上都站了许多人,环环相扣,逼迫无数的“白芮”通往毁灭。   哲学欺骗了祝倾,让他天真地以为世界是以公正的秩序而运行着。   祝倾握着口袋里装有所有证据的U盘走向办公楼,在宣传栏前被陆彦拦住去路。   陆彦抓着祝倾的手腕,不让他再往前一步,满脸严肃,“祝倾你疯了吗?你现在觉得这是勇敢,这是正义,几年后你还会这么认为吗?你没必要为了别人的事搭上你自己的人生!”   宣传栏印着本校的辉煌历史,荣誉称号、学术成就、企业合作等等,其中不乏维尔科技这样的知名企业,一行又一行金灿灿的字看得祝倾眼睛刺痛。   “正义?”祝倾嘲弄地扯了下唇角,“如果正义遭人诽谤,而我一息尚存、有口难辩,却袖手旁观不上来帮忙。这对我来说,恐怕是一种罪恶,是奇耻大辱!”*   陆彦哑然,这是理想国里的话,是他们所熟知的哲学思想。   他做不到再劝阻祝倾,只能目送祝倾孤身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整整五个小时,祝倾才从里面出来。   一个学生的死对这所百年名校而言,可以说是微不足道。而祝倾所作所为完全是蚍蜉撼树,他和陆彦都明白,结果恐怕不容乐观。   当陆彦带着结果来找祝倾时,祝倾正坐在校园广场的长椅上拿着面包喂鸽子。   祝倾低着头,将手里的面包掰成小块分给鸽子,对处理结果不抱希望,甚至以为第一句会听到对他自己的处罚。   可就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的事,意外得到了好的结果。   “白芮之前的那篇论文还没发表,最终会以她独作的形式发表。她今年夏天可以顺利毕业,学校还给了她个人一笔赔偿款。”陆彦顿了顿,继续说,“你导师目前被停职,但等这件事过去后应该会恢复。”   等于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处罚,而其余人更是度身事外。   陆彦担心祝倾对这个结果不满意继续去闹,忍不住劝他:“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你导师毕竟资历深厚,在系里话语权也很大。”   祝倾缓缓站起身,轻声说:“够了。”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白鸽齐刷刷扇动翅膀飞起来,越过他们的肩膀,往高处飞去。   祝倾不禁仰起头向天空望去。   蓝天晴朗,万里无云,眼角无声无息间流下一滴清泪。 第42章 偶然性   等这个过于漫长的故事讲完,窗外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浓重的悲伤如有实质地铺满整间屋子,连呼吸都不忍地放轻。   贺衍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转身去将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瞬间,祝倾微微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过去,长睫才轻颤着抬起,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平静地与贺衍对视。   贺衍想到什么,去给祝倾倒了杯水。   一次性讲了太多话,祝倾的喉咙再一次泛着熟悉的干渴嘶痛。   祝倾喝口水润了润喉,听见贺衍问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   不是为了更进一步的坦白,而是为了到此为止的劝退。   祝倾答非所问:“那天之后,钟霖没有再来找过我,你做了什么吗?”   按照钟霖那种偏激的性子,理论上不会这么快就善罢甘休,只能是贺衍动用了什么手段。   贺衍顿了顿,没有想到会被祝倾发现,神情略微不自然,“我不过是联系了他家里,将他送回了他该去的地方。”   甩掉了一个大麻烦,祝倾理应高兴,但又实在很难真的高兴起来。   他想,权力当真是个好东西,可以那么轻易地解决普通人的困扰,同样也可以那么轻易地毁掉普通人的人生。   贺衍现在是喜欢他,恨不得什么都给他最好的,花言巧语,糖衣炮弹,可等到哪一天有了矛盾、心生怨怼,会不会也跟钟霖一个样?   只怕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祝倾轻声说:“或许这对你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贺衍皱眉,“你觉得是我多管闲事了?”   祝倾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唇。   贺衍面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胸前沉沉起伏,半天没说话,只是目光幽怨地望着祝倾。   隐约间,似乎还有点委屈?   祝倾对此视若无睹,冷淡地吐字:“贺衍,不要再做多余的事,到……”   然而,“到此为止”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贺衍急忙出声打断了。   似是预感到祝倾接下来要说什么,贺衍装模作样地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时间到了,我要先走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说。”   说完,平时恨不得一直赖在这不走的人立马起身,匆匆往门外走,一改方才不请自来跟在祝倾身后进屋的样子。   见贺衍有意装傻,祝倾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将话说死。   痛苦是无法比较、也无法感同身受的。   所以贺衍很清楚,即便他对祝倾说,他能够理解祝倾的痛苦和顾虑,也是无济于事的苍白辩解。   贺衍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当初没有意气用事选择出国留学,跟祝倾上同一所大学,念同一个专业,在祝倾每一个需要的时刻都陪伴在侧,现在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已经做出的决定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翌日,贺衍正在办公,Nina进来送文件,忽然问了句:“贺总,小祝还会回来上班吗?”   贺衍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Nina:“问这个做什么?工作忙不过来了?忙不过来就让韩经理再招一个。”   “不是忙不过来,我就是问问,毕竟突然少了个人。”Nina摇了摇头,看着上司的脸,试探性地又多嘴问了句,“贺总,是不是你们吵架了?”   仔细一想,贺衍就能明白Nina为什么会这样问。   祝倾是他例外招进来的,又经常和祝倾一起吃午饭,让祝倾睡在自己的休息室,租在对门的房子,还送祝倾钥匙扣……Nina多么细致的一个人,很容易就能从中发现猫腻。   贺衍不会为这种事苛责下属,但关系到祝倾,还是解释了一句:“我跟祝倾不是那种关系,你想多了。”   至于祝倾还会不会回来上班,贺衍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贺衍若无其事地敲着键盘回复邮件,随口道:“现在经济不景气,没几个人愿意上班。”   Nina点头赞同,但对于祝倾离职一事还是有些遗憾,“小祝人挺好的,总裁办都喜欢他。要是重新再招一个,又得从头开始带,好麻烦的。”   贺衍无语,“那你觉得该怎么样?”   Nina眨眼,“要不我去劝劝?”   意外获批半天假,Nina不负使命,下午便将祝倾约了出来。   工作日下午,连网红甜品店的生意都要冷清不少,Nina如愿吃上了想吃许久的限量甜品。   Nina面前的甜品吃到一半,祝倾的人影总算出现在了店门口。   祝倾坐下后没点吃的,只点了一杯喝的,不知道是对甜品不感兴趣,还是没打算聊太久。   Nina撑着下巴打量祝倾,“小祝,我感觉你气色好了不少。果然啊,不上班是最好的补品。”   祝倾轻笑,“Nina姐,那你还来劝我回去上班?”   “哎呀,一码归一码咯。”Nina用勺子轻轻舀着蛋糕上的水果块,用闲聊的语气跟祝倾说,“我只是好奇,你说你上班上得好好的,没出过错,工作完成得还那么出色,眼看着实习期结束就能转正了,怎么想都没理由辞职吧?还是说,你已经找好下家了?”   祝倾摇摇头,“没找好,临时决定的。”   别说辞职,就连报名维尔科技的招聘他也是临时决定的。   好像很多时候,命运的转折就是如此偶然。   聊到这里,祝倾也有些好奇,“Nina姐,你为什么会来维尔科技上班呢?”   Nina听他问起,认真想了想,“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是汉语言专业的?我当时如果不来维尔科技,家里就要我回老家教书。我自认没有教书育人的能力,更想进大公司试一试,万一真能让我闯出什么名堂来呢?”   这么一看,祝倾来维尔科技上班的初衷跟Nina大差不差,都是因为不想做另一件事,才选了维尔科技。   他们做出选择时都不是抱着最优解的念头,而是明白当下必须要做出选择。   在接下来的闲聊中,祝倾得知了另一件事:除了祝倾这个岗位的前一任小周偶尔会给贺衍煮咖啡,其他所有人都统一给贺衍点的外卖。如今祝倾不在,每天早上都是杜秘书负责点的。   不由得想起贺衍曾抱怨过杜秘书给他点便宜的团购,祝倾忍不住弯了下唇角,又不免疑惑:“既然你们平时都不用咖啡机,那茶水间怎么放了那么多咖啡豆?”   “那个啊,大部分都是合作方送的。”聊到这让Nina想起件有趣的事,告诉祝倾,“你都不知道,他们送的有些咖啡豆看起来是进口的,其实产地就在云南。也就是包装得好看点,能唬人。”   祝倾一时怔住。   电光火石间,耳畔依稀响起贺衍对他说过的:“祝倾,我想我们之间存在一点误会。”   或许,不只是那些贺衍已经解释清楚的误会。   从一开始,祝倾就因贺衍的身份地位对其抱有了极大的偏见,很多事不等人解释便先盖棺定论。   不客观,不公正,也不理智。   直到最后,祝倾也没有给Nina一个准确的答复。   祝倾回到家后给自己做晚餐,做的芝士牛肉菌菇烩饭,教程是从网上搜的。由于是第一次做,一不小心便做多了。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清晰的关门声,不知是隔音太差,还是某人刻意为之。   祝倾想了想,给贺衍发了条消息:   “晚饭做多了,你要不要一起吃?” 第43章 惩罚我   “芝士牛肉菌菇烩饭,放了点洋葱,有忌口吗?”尽管贺衍对食物的包容度很高,但祝倾出于谨慎还是事先问了一遍。   贺衍一边摇头说没有,一边主动过来帮祝倾拿碗筷。   之前看房的时候,祝倾觉得这间房的厨房足够宽敞,可多出一个贺衍,原本宽敞的空间突然就变得促狭起来,身躯几乎紧挨着,一不留神差点踩到对方的脚。   有一瞬间,祝倾都快要疑心贺衍是故意的。   为避免发生两人相撞的事故,祝倾干脆停下动作,安静等贺衍将碗筷都拿了出去,自己才缓缓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碗里的烩饭香气四溢,但贺衍没有急着开动,而是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句玩笑:“这应该不是鸿门宴吧?”   不怪贺衍会这么问,毕竟他昨天才落荒而逃一次,生怕祝倾又要说些什么将他推远的话。   由于祝倾准备晚饭时想着是一个人吃,除了烩饭便只炒了盘时蔬。   听到贺衍这话,祝倾看了眼两碗烩饭和摆在中间装了几棵青菜的小瓷盘,略有无奈,“如果是鸿门宴,怎么也该丰盛一点吧?”   贺衍松了口气,但认为祝倾对"丰盛"的要求太高,不是很认同。   或许是加了芝士,烩饭比贺衍从前吃过的都要鲜香,趁热吃下后肚腹充斥着温暖的满足感。   吃到一半,祝倾开口问:“今天Nina姐来找过我,你让她来的吗?”   不算是贺衍主动要求的,只能说是默许,但解释过多听上去很像狡辩,便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公司有这么缺人吗?”祝倾问。   “因为舍不得。”贺衍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妥又勉为其难地补上一句,“大家,都很舍不得你。”   祝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率先败下阵来。   工作上,贺衍的一言一行都看不出半点稚嫩痕迹,想不到感情上会是这般,透着年轻的冲动、热情、不管不顾。   横冲直撞的架势堪比将一整颗心赤裸裸地摊开在祝倾跟前。   用那颗勃勃跳动的心脏来告诉他,就是喜欢他,就是舍不得他。   祝倾抿着唇,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波澜。   不经意间,祝倾瞟到贺衍左手手背上有颗红点,有些疑惑,“现在这个季节还有蚊子吗?”   贺衍低头看见那颗红点,奇怪地怔住,似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祝倾没多想,“我家里有药膏,你要不要涂一点?”   贺衍想都没想便拒绝了,还掩饰般将左手放到了桌下,“不用了,不是蚊子咬的。”   嗯?不是蚊子?   祝倾本来没往过敏那一方面想,但是贺衍的反应实在奇怪,让他忍不住多想,索性起身走到贺衍身侧,抓起贺衍的左手将袖子往上一捋。   没了衣服遮掩,整只胳膊上泛起的细小红点便全都暴露在了祝倾眼前。   祝倾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怎么弄的?是过敏吗?”   贺衍不说话,既想将手抽走,又贪恋被祝倾握着手的感觉,纠结之下目光直直地看着祝倾没有动作。   祝倾回想了一下,贺衍之前进厨房拿碗的时候手上还没有红点,目光不由得看向那碗贺衍已经吃掉一大半的烩饭,只能是饭有问题。   “你不是说没有忌口吗?等等……”   突然间,祝倾想起来他为了提鲜,还放了一小勺蟹黄酱,掺在芝士和米饭里已经看不太出来,而他自己也把这事给忘了。   祝倾松开手,看向贺衍,“你是不是对蟹过敏?我还放了一勺蟹黄酱。”   一言中的。   贺衍听后神情明显有些心虚,连目光都从祝倾脸上移开。   可不应该啊,他们之前明明还一起吃过肉蟹煲,贺衍怎么会对蟹过敏?   祝倾很快便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时贺衍似乎并没有怎么吃蟹肉,全程都在剥蟹,而剥好的蟹肉最后基本上都进了他嘴里。   一时间,祝倾眼神变得尤为复杂,“吃肉蟹煲那天你怎么不说?如果知道你对蟹过敏,当时就该换一家。”   祝倾说的却恰恰就是贺衍当时不想说出来的原因。   贺衍摇了下头,“没必要,你喜欢就行。”   祝倾哑然。   他从未喜欢过谁,也不知道喜欢竟是这般,竟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委曲求全。   原来贺衍在那时就已经喜欢他了吗?   没想到,这顿饭吃到最后还是演变成了"鸿门宴"。   进了贺衍家,祝倾在一旁看着贺衍从医药箱里熟练地找出过敏药,倒水,吞下。   目光在贺衍滚动的喉结上微有停留,迅速移开,祝倾掩饰般询问:“吃了药就没事了吗?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贺衍"嗯"了一声,这次没有耍心机让祝倾加重愧疚,轻描淡写地说:“不严重。”   祝倾见没什么了事就准备回自己家,脚步却被贺衍一句话生生截停——   “祝倾,我不想你为那种人担惊受怕也是错吗?”   说的是帮忙解决了钟霖的事。   祝倾眉心微动,“我没有说你做错了。”   贺衍用那双幽深的眼眸望着祝倾,语气低落,“可是你不高兴了,你在惩罚我。”   祝倾误以为是说不小心害得贺衍过敏的事,失笑,“什么惩罚?我事先又不知道你对蟹过敏,知道的话我当然不会放那一勺蟹黄酱。”   “不是这个。”贺衍摇头,定定地看着祝倾,“你不想让我追你了,是吗?”   那句"到此为止"尽管祝倾没说完,但贺衍又怎么会听不懂?   好半天,祝倾都没有应答。   祝倾无端想起一则采访。   采访里,主持人问一位作者认为AI与人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那个作者给出的答案是"犹豫"。*   就像此刻,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的祝倾在面对贺衍的逼问,少见地犹豫不决。   他问自己,是否可以放下那些偏见,再给贺衍一点时间?   深思熟虑过后,祝倾缓缓开口:“这样吧,我将实习期剩下的一个月上完,有些事情我也等这一个月结束后再来决定。” 第44章 睡一起   由于某人对外声称祝倾只是请假,因而除了少数知道内情的几人以外,总裁办其余人都只当祝倾没来上班的这些天是有事请假了。   这天早上见到祝倾来上班,Vivian路过他的工位还关心了一句,问他是不是换季生病了才请了那么久的假。   祝倾只需零秒钟就接受了这个借口,点点头,“嗯,现在已经好全了。”   Vivian理解地笑笑,“换季是这样的,我这几天也有点咳嗽。对了,我刚刚去茶水间煮了壶金银花茶,你可以喝点润润喉。”   祝倾谢过Vivian的好意,起身去了趟茶水间,却不是倒一杯花茶,而是习惯性地煮了壶咖啡。   煮完后祝倾才想起忘了问杜秘书今天有没有点外卖,索性拍了张照片给贺衍发去,让人自己来茶水间拿。   祝倾则捧着一杯热茶,施施然从茶水间离开。   意料之外的是,祝倾复工的第一天就喜提出差。   贺衍要飞往英国跟那边的一家公司谈技术合作,需要一名助理陪同,今天下午的航班。   原定是李皓,但李皓在今天来上班的路上发生了追尾事故,人也受了点伤,目前还在等待处理,来不及赶过来。   其余人手头都有工作,抽不开身,于是这出差名额便落到了祝倾的头上。   杜秘书考虑到祝倾的情况,特地多问了句:“你陪贺总去出差OK吗?实在不行,就只能我过去。”   祝倾看了眼工作安排,时间安排得很宽裕,还单独留出了一天的私人休息时间。那倒也没什么不好,权当是公费旅游了。   于是祝倾点了点头,表示没什么问题。   反倒是杜秘书去找贺衍回话时,遭到了一番盘问,反复确认是祝倾亲口同意去出差的,这才吩咐杜秘书去给祝倾订机票。   中午,祝倾回理想城简单收拾了下行李,下楼坐上那辆熟悉的保时捷,由司机送他和贺衍去机场,一路无话。   办理好值机和托运后,两人在候机室并排坐着。贺衍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没话找话:“祝倾,你如果不想去,可以拒绝的。”   祝倾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没有不想去,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贺衍的眼神立时变得有些微妙,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说了句"没什么"。   等落地英国抵达酒店后,祝倾总算明白贺衍为什么会问那句话——   订的酒店房间是一间总统套房,内有一张大床房和一张单人床,尽管有房间门隔开,但意味着未来四天里,祝倾都要和贺衍在一个房间里同吃同睡。   开什么玩笑。   祝倾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看着眼前的豪华套间,面露难色,“我们要住一起?”   “在不同的房间,其实跟平时住在对门差不了多少。”贺衍这时候倒是云淡风轻,有意调侃,“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可以反锁房门。”   祝倾被这个提议逗得轻笑一下,将行李箱推进他住的小单间,没再多说什么。   因为航班落地时间稍晚,从机场到酒店也花了不少时间,晚餐便选择在酒店的餐厅简单吃了点。   英国目前已经采用了冬令时,比国内晚八小时,让这一天显得尤为漫长。   在等待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祝倾单手支着脸颊,眼下流露出淡淡的倦色,已经忍不住要打瞌睡。   贺衍见状挥手叫来服务员,让人再去催一遍菜。   祝倾拿手掩着唇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跟贺衍闲聊,“贺总,我记得你之前是在英国留学吧?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贺衍点了下头,“嗯,是在英国。你想玩什么?”   祝倾没有去景点打卡的爱好,一时也想不起来什么感兴趣的,随口问:“你留学的时候一般会玩什么?”   “我很少会出去玩,大一就开始投简历实习,平时要兼顾工作和学业,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玩。”哪怕是上学期间,贺衍的娱乐活动也跟现在无异,同样少得可怜,似乎怕祝倾不信又补了句,“明天谈合作的人里有一位是我大学同学,到时候你也可以问他。”   “Boring.”祝倾淡淡地对贺衍做出评价。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爱好,贺衍爱好翻看祝倾的社交账号。他从每一条动态里了解祝倾的生活近况,认识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开心还是难过,手机相册里甚至有一个私密相册专门存放祝倾的照片。   但贺衍注视着眼前祝倾那张已经不需要隔着屏幕触摸的脸,就只是笑笑,承认自己的生活的确枯燥乏味。   催促过后,服务员总算将他们点的餐送了上来。   祝倾点的是一份炸鱼薯条,味道很一般,勉强吃了几口维持生命体征后便果断选择上楼洗漱,奔赴睡梦。   贺衍没什么困意,回房间后还处理了一些工作才去洗漱躺下。   他躺下没多久,便听到一点响动,是隔壁的小房间开了门。   半梦半醒的祝倾从里面走出来,凭着感觉摸到洗漱间上了个厕所,再回房间时却方向感知错误,推开了贺衍这间房的门。   身侧的床轻微塌陷,有人爬上了床,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贺衍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直到听见祝倾的呼吸声逐渐平稳,这才缓缓转过脸,看向说着要反锁房门却又不小心"送上门"来的人。   祝倾的圆领睡衣略微单薄,胸前露出大片白皙肌肤,漂亮的锁骨也清晰可见。只是多看两眼,贺衍便觉浑身气血上涌。   贺衍强忍着那份躁动,伸出手想将被子往上扯一扯,盖严实一点,以免祝倾着凉,对方却在这时动了动。   似乎是睡得不太安稳,祝倾身体往前挪了挪,脑袋抵上贺衍的身躯,一头柔软的长发轻轻散在贺衍的怀里。   贺衍喉结微滚,垂下眼,挺翘鼻尖上的小痣如那个无数次回味过的夜晚般近在咫尺,旧梦重演。   国内与英国多出来的时差让这一天还剩下最后两分钟,像是从上帝那里偷来了美梦般的宝贵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贺衍终于敢泄露一点最真实的自我,大着胆子将手放在了祝倾的腰间,同时低头,在祝倾的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和一句痴迷而依恋的"老婆"。 第45章 他老婆   贺衍从洗漱间出来,就见祝倾已经醒了,一脸迷茫地坐在床上发怔,似乎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为了不让祝倾尴尬,贺衍云淡风轻地先一步开口:“醒了先去洗漱,洗漱完跟我下楼吃早餐。十点的会议,吃完早餐过去刚好。”   公事公办的语气令祝倾没空纠结其他,秒切工作状态,点点头,火速下床洗漱、换衣服。   祝倾准备的穿搭是简单利落的衬衫西裤,贺衍则比他要繁琐得多,衬衫、马甲、领带、西装外套一样都不落,隆重正式,一丝不苟。   祝倾换好衣服出去,正好见到贺衍对着镜子在系领带。   余光瞟到祝倾,贺衍手上原本快要系好的结一下全松开了,似乎很需要祝倾的帮助。   祝倾将这人的小心思看得分明,但还是上前帮了这个忙。   祝倾的手指捏住领带,漫不经心地绕着圈,轻笑,“贺衍,你上学的时候红领巾是不是也要别人帮你系?”   为了方便祝倾打领带,贺衍微微弯着点脖颈,嘴上笑着说记不清了。   两人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过于贴近,近到祝倾能够闻到贺衍的须后水气味,淡而清新,好似晨露。   暧昧又危险的距离,只要稍一抬头,祝倾的鼻尖就能碰到贺衍的下颌。   “好了。”祝倾系好领带后没抬头,退开两步后拿上东西便往门外走,声称肚子饿了要快点下楼吃早餐。   贺衍失笑,“有这么饿吗?”   这一借口很快就立不住了,因为祝倾在面对盘子里的经典英式早餐表现出了极低的食欲,只吃了几口香肠和煎蛋,培根和焗豆几乎都没碰。   经过祝倾的那番辞职宣言,贺衍如今像得到过某种驯化般,不会再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仔细观察着祝倾的神色,善解人意地提议:“不合胃口吗?要不要再点一份别的?”   贺衍抬手唤来服务生,又为祝倾点了一份松饼。   祝倾吃完松饼后面色果然缓和了不少,贺衍看得心中微动,在心里盘算如果能订到一家符合祝倾喜好的餐厅,是否能增加约会成功的概率?   用完早餐过后,来接他们的车到了。   由于是临时顶替了别人,祝倾对这次合作项目的内容不甚了解,好在他的工作重点只是做好会议记录,有任何不懂的也可以直接问贺衍。   他的座位就安排在贺衍左侧,方便随时与贺衍交流。   合作方都是英国人,会议全程英文交流,其中有一位口音很重,听得祝倾很吃力,频频皱眉。   贺衍留意到后,时不时凑近,低声以标准的发音向祝倾重复他刚才没听懂的词句。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耳尖隐约发烫,祝倾指尖在键盘上微有停顿,少有的走神。   再回过神来就听见贺衍笑了,祝倾疑惑地看去,“怎么了?”   “还没跟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莱恩,昨天跟你提起过。”贺衍指了指坐在斜侧方同样脸上带笑的金发碧眼男人,“他约我们今晚一起去喝一杯,你想去吗?”   祝倾清楚,喝一杯当然不是只喝一杯。   但于公于私,贺衍要喝酒他还是在边上看着比较好,不然贺衍喝醉了会很麻烦。   何况,他们现在还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么一想,祝倾便没有拒绝莱恩的邀约,晚餐后跟贺衍一起去了当地的一家酒吧赴约。   酒吧不大,没有劲爆的动感音乐和挤满人的舞池,只有三三两两喝酒的人,灯光迷幻,音响里放着舒缓的乐曲。   莱恩早早到了,手里甚至已经拿着酒杯在喝,威士忌纯饮。   见到脱掉外套的贺衍,莱恩吹了声口哨,上手捏了捏贺衍的手臂肌肉,眼里满是对老同学今非昔比的惊讶。   贺衍拍开他的手,给自己要了杯和莱恩一样的,询问祝倾意见后给他点了杯度数低的特调。   莱恩喜欢中国文化,自学了中文,汉语说得很流利,已经听不出来外国人的口音,倒是让祝倾有些惊讶。   听到莱恩跟贺衍聊了些他们大学时的事情,祝倾发现贺衍的大学生活竟跟贺衍描述得分毫不差,真的有够枯燥。   贺衍大学毕业后因为积累下的工作经验,履历格外漂亮,拿到了好几家大企业的offer,但贺衍一家也没选,毅然决然地回国创业,短短数年便做出了一番成绩。   莱恩评价贺衍沉稳勇敢,祝倾浅尝了一口杯子里的蓝色液体,眼底流露出些微的笑意,认为自己接触到的贺衍跟莱恩口中的人存在一定偏差。   贺衍接到一个工作电话,临时离开了片刻。   莱恩的杯子空了,让调酒师又续了一杯,转头看向祝倾。   对方那张极具东方特色的脸被迷幻灯光映得朦胧而美丽,气质淡漠,散在肩上的长发却又衬得轮廓柔和,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莱恩不由得盯着祝倾认真看了好几秒钟。   这种有些冒昧的长时间打量令祝倾微微皱眉,却听到对方突然语气肯定地说:“我见过你的照片。”   祝倾疑惑,“嗯?在哪里见过?”   莱恩语气顿时激动起来,对着祝倾啧啧称奇,“真的是你,绝对是你!贺衍以前经常会看你的照片,我问他照片里的人是谁,他说是他的……”   一下卡了词,莱恩急得挠了挠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贺衍说的是哪个词,只好掏出手机翻译给祝倾听。   听到电子音字正腔圆地念出"妻子"这两个字,莱恩摇头表示不是这个发音,应该是另外两个字。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明显有些诡异,祝倾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里的"wife",试探性地猜了两个字:“老婆?”   “对!就是这个!”莱恩合掌一拍,十分肯定地说,“贺衍说你是他的老婆!”   脑海里闪过那则关于贺衍是同性恋的传闻,也是在贺衍出国留学期间,跟眼前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祝倾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思绪格外混乱。   可能是莱恩弄错了,毕竟亚洲人的脸在外国人看来不都差不多吗?但更有可能的是,或许贺衍真的对他隐瞒了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   接完电话回来的贺衍看着神情兴奋的莱恩,微有疑惑,身体不自觉地挡在了祝倾的身前,将莱恩的视线隔开。   注意到贺衍占有欲作祟的动作,祝倾忽然很想要确认什么。   于是祝倾轻声问:“他说以前有见到你看过我的照片,是真的吗?”   贺衍身形僵住,喉结沉沉滚动,但没有否认,“我回去跟你解释。” 第46章 可以咬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灯光静静照着两人,一站一坐。   坐在沙发上的祝倾双手抱臂,以审视般的冷静目光打量着站在身前的贺衍,对方垂头耷脑,一副认错认罚的姿态,倒是显得坐着的祝倾气势更盛。   祝倾冲贺衍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手机给我。”   贺衍已经从漏嘴的莱恩那里知道了个大概,自知今天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沉默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解锁,如同上交“罪证”般脸色凝重地放入了祝倾掌心。   祝倾点开相册,发现里面有个私密相册,抬起头问贺衍:“密码多少?”   贺衍:“你的生日。”   祝倾:“……”   祝倾心情复杂地低头输入"0112",成功解锁相册。   许多张照片涌入眼底,这些照片年份不同,地点不同,只有人物相同——   每一张照片里的主角都是他。   一部分是祝倾发在社交平台的照片,参加活动的,出去游玩的,多半都是父母和朋友镜头下的他。有些是合照,其他人就会被贺衍裁去,只单独留下只有他的画面。   另一部分则是祝倾从未见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偷拍下的照片,聊天、吃东西、喝水等等各种动作姿态都有,近期的不多,多半都是高中时期的,他身上还穿着校服。   甚至有几张是他睡觉的照片。   祝倾从来不知道自己睡觉睡得有这么沉,连被偷拍了都不知道。   祝倾之前有关于他们从前是否见过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释,贺衍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也显而易见。   祝倾攥着手机,抬眼像贺衍确认:“贺衍,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贺衍脸不红心不跳,气定神闲地回:“高中,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祝倾:“……”   不仅是长达多年的暗恋,还是一见钟情。   惊讶之余祝倾又忍不住问:“如果莱恩今天没有说漏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都不告诉我?”   祝倾的语气实在称不上好,接近质问,认为贺衍对他存在诸多隐瞒。   贺衍对此不觉有愧,面色沉静,“嗯,因为没必要。”   祝倾疑惑,“为什么没必要?我还问过你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可是你不记得。”贺衍胸前沉沉起伏,态度坚决又执拗,“很多事情既然你不记得,那就没有意义。”   不记得的事不需要提起,也不需要强调。   暗恋祝倾八年是他一厢情愿,无需特意说出来让当事人知晓。   这份"喜欢"无需祝倾回应、了解、接受,也不该成为祝倾的枷锁。   祝倾轻轻张了张嘴,有意为此负上一部分责任,“我可能、记性不太好。”   可从小到大都成绩优异的祝倾怎么会记性不好?   贺衍摇了下头,“不是你记性差,是我高中的时候并不起眼,连我同班同学估计都不太记得我了。”   他高中时性格内向、成绩中上,在班上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好的同学,五官尚未长开,留着偏长的刘海遮住眼睛,常年低头走路,周身气质阴郁。不仅是不起眼,还是极不讨喜的那类人。   跟祝倾为数不多的几回接触,也都是因为祝倾自身的善意。   既然贺衍这么说了,祝倾也不好再追问他们高中时候在哪见过、发生过什么事这样的细节。万一他真的半点都想不起来,反倒更尴尬。   祝倾现在对贺衍更多的是无语,一种吃了块精致蛋糕但猝不及防被过大的水果块内馅噎到的无语感。   “这些照片里,你看得次数最多的是哪张?”祝倾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欲,将手机递到贺衍手上,示意他翻照片。   贺衍的神情凝固了几秒钟,很快在祝倾的催促下,有点认命地乖乖照做,翻到了很早以前的一张。   照片里是一个寻常的夏日中午,十八岁的祝倾趴在教室课桌上午睡,白皙的侧脸被阳光照得透亮,脸颊的软肉贴在胳膊上压得微微溢出,睡意昏沉,恬淡安然。   祝倾看不出这张照片有哪里特别,有点疑惑,“为什么是这张?”   贺衍:“好看。”   祝倾:“……”   一瞬间,祝倾好像明白了什么,睫毛微颤,“除了看,你是不是还会对着这张照片做……别的事?”   贺衍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祝倾轻轻踢了下他的鞋尖,企图逼供,“做过没?”   贺衍只好点头,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一个音,“嗯。”   祝倾的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精彩,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忍无可忍地吐出一句:“贺衍,你变态啊。”   不知为何,贺衍被祝倾骂"变态"并没有感到惶恐,倒是多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爽感,索性认下这个罪名,点头嗯了声。   祝倾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似是要透过这副身躯窥探到过去那个少年的痕迹。   原来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即使与他遥隔万里,也始终牵挂着他,比在他身边的人都要更了解他生活的点点滴滴。   连"喜欢"都变成一个很轻的词,或许更应该称之为“爱”。   贺衍爱他,不计得失地爱他。   之前的许多顾虑也因这份突然袒露的暗恋而不攻自破,贺衍跟钟霖不一样,同样的事情也不会重演。   说不触动是假的。   不多,只是一点点。   只是祝倾不由得想到那些担心事情脱轨而不得不立即叫停的担忧,自己究竟在担忧什么?   想着想着,在酒吧里喝下的那杯特调鸡尾酒逐渐开始发挥效用,醉意阵阵上涌,滋生出前所未有的冲动。   祝倾仰起脸问:“贺衍,喜欢男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贺衍眸光微动,“你想试试吗?”   祝倾唇边多出点笑意,浅浅梨涡若隐若现,“怎么试?”   贺衍对于机会素来有敏锐的嗅觉,接收到祝倾释放出的邀请信号,向前一步,俯下身,双手搭在祝倾身体两侧,凑近了低声说:“先试用,不满意再退货,不会让你吃亏。”   祝倾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认真思考了几秒钟,才轻声说:“试试看。”   下一刻,得到许可的贺衍急不可耐地吻上祝倾的唇,力道略重,令祝倾闷哼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   贺衍克制地停下,目光幽沉而眷恋地盯着祝倾泛红的嘴唇看了片刻,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拢住祝倾散在肩上的长发,体贴托住后颈,再细细密密地重新吻下来。   祝倾半闭着眼睛,感受嘴唇被珍惜地轻轻舔舐、吮吻,丝丝缕缕的酥麻热意自唇上漫开,像掉进一个绮丽缱绻的美梦里。   察觉到贺衍的牙齿几次搭在唇上,明显有意收敛。   祝倾眉眼微弯,轻声吐出含糊的字音:“贺衍,你可以咬。”   贺衍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错愕,随即大着胆子用牙尖轻轻厮磨唇瓣,似在啃咬鲜嫩浆果薄薄的外皮。   不觉多痛,倒是心尖被咬得发痒、发颤。   酒店房间东西齐全,省事许多。   祝倾身上的衬衣扣子已经被解开大半,柔软的布料被折腾得很是凌乱,露出来的肌肤有些微湿痕。   他躺在床上微微喘气,对即将到来的事同时揣有不安与期待。   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握住他的小腿,贺衍发出一声惊叹:“老婆,腿怎么这么细呢?我单手就能握住。”   祝倾羞恼地踹了人一脚,但没能挣脱那只不依不饶的手掌,任由那只手摩挲着腿肉逐渐往上抚。   将祝倾的双腿向两侧稍稍分开,贺衍半跪在中间,低下头,凑近。   祝倾一时闭上双眼,长睫颤抖,急急抬手捂住唇,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身体被湿湿热热地包裹、含吮、舔弄,似被牡蛎用硬壳里的软肉含住的沙砾,耐心地磨去棱角,凝成珍珠。   四肢酥软,意识虚浮,祝倾情不自禁将手放在贺衍的头顶,手指插进发间轻轻抓住,试图掌控节奏。   而贺衍也乐于被他掌控,脑袋贴着他的掌心轻蹭,配合地以他喜欢的节奏进行下去,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连吞咽也做得心甘情愿。   贺衍抬起头,薄唇上泛着明显的水光,撑起身子往上,半趴在祝倾身上,吻了吻他的颈,低声询问试用感受,“老婆,喜欢这样吗?”   祝倾张口,嗓音有不自知的微哑,“别这么叫……”   “为什么?反正你都知道了。”贺衍表现出轻微不满,小狗标记般在祝倾的嘴唇、颈间、胸前吻了个遍,“老婆、老婆。”   依恋又缠人,令祝倾无可奈何。   事前安抚做得充分,即便是初次尝试,祝倾也未感到太多不适。   一滴汗从贺衍的脸上滴落,掉在祝倾胸前,与他身上不断渗出的细汗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无暇顾及。   眼底蓄起一层水雾,面前的人也变得朦胧,瞧不真切,祝倾在身体极度亢奋的情况下恍然想到曾见过一句话: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   好比此刻。   亲吻、拥抱、沉沦。 第47章 欠管教   祝倾带过来的衬衣都是低领,起床前稍有担心,直到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看了看,没有在脖颈上发现什么不得体的暧昧痕迹,这才长舒一口气,挑好了要换的衣服。   看来某人即使激动过头,也理智尚存,知道遵守成年人的基本礼仪。   选了条下摆有不规则剪裁设计的白衬衣,祝倾才将扣子系好,两只手臂就顺着衬衣下摆探进来,轻轻环住他的腰,脑袋也贴进他的颈间,“老婆,昨晚睡得好吗?”   祝倾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镜子,站在后方的贺衍身形挺拔宽阔,此刻略微弓着身只为将整个身体都贴到他身上来,完全就是一只黏人的大型犬。   “你觉得呢?”祝倾云淡风轻地将问题抛回去,顺便警告了一句,“下了床就别这么叫。”   贺衍眉梢微挑,“那下次上床是什么时候?”   话语里的期待不加掩饰。   祝倾:“……下次再说。”   贺衍略微不满地轻哼一声,随即低下头帮祝倾给衬衣下摆系了个结。   系完发现会露出一小截腰身,表情顿住,立即拆了重系。   祝倾由着他胡来,只在嘴上轻嗔了句:“系领带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认真。”   “又不一样,这个简单。”贺衍心虚地辩解,抬起眼时瞧见祝倾红润的嘴唇,盯着多看了一会儿,一时心痒难耐,忍不住问,“不上床的时候可以吻你吗?”   “不行。”   祝倾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从贺衍的怀里挣脱,去包里将眼镜找出来戴上。   戴好眼镜祝倾才回头看一脸不情愿的贺衍,以严谨的语气告知对方自己的试用感受:“贺衍,你需要克制点。太快满足会降低你的耐久度……”   “祝倾!”贺衍面上瞬间挂不住了,认为祝倾说得太过直白,也接受不了这份对他"能力"的质疑。   但祝倾只是稍有停顿,便继续说了下去,“这没什么,为了我们彼此都能享受到,适当的磨合我认为是有必要的。”   由于两人都是初学者,昨晚的一切尽管氛围旖旎,但也不是全然完美。比如贺衍在过分激动下,导致比祝倾想象中更快地缴械。   虽然很快又继续进行下去,除了引得祝倾的调笑外,并没有实际影响到什么,但祝倾事后还是认为贺衍或许欠缺一点管教。   既然是自控力不够,祝倾不介意代为掌控。   贺衍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怎么戴了眼镜?你昨天没戴。”   “昨天戴的隐形,你不知道而已。”至于今天为什么要换镜框眼镜,祝倾淡淡地看向面前这位罪魁祸首,“今天不适合戴。”   昨晚流的眼泪过多,戴隐形眼镜会加重眼睛的疲惫。   听到祝倾过于明显的意有所指和嗓音里没恢复好的低哑,贺衍一下明白了原因,立即闭上了嘴。   经过这几日的友好洽谈,项目合作顺利敲定下来。   双方笑着握手分别,贺衍在握莱恩的时候格外用力,莱恩被握得龇牙咧嘴但一声不吭,只以无辜而疑惑的眼神看着贺衍,满脸写着"crazy"。   好死不死,莱恩在与祝倾握手时,夸了句祝倾戴眼镜很漂亮。   站在旁边的贺衍脸色一垮,冷冷瞪了莱恩一眼,不容分说地拉着祝倾的手扯开,强行结束了友好握手环节。   回程中,贺衍旁敲侧击询问祝倾休息日的安排,同时交代自己已经处理完了所有的工作,时间很空闲,就差把"我有空快约我"写脸上了。   祝倾佯装看不懂,“我有个展览想去看,已经买好了票。”   这跟贺衍想得不一样。   他满脸幽怨地看着祝倾,“所以,你打算明天一个人出门看展,让我独守空房,是吗?”   祝倾轻笑,“没有人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你也可以自己出门走走。”   贺衍气得咬牙,“我一个人为什么要出门?大本钟在房间里就能看。”   祝倾耐心极佳地看贺衍发了通抱怨,才缓缓说:“当然,你如果也想买票看展,我不介意你一起去。”   贺衍面色缓和,“你发给我,我现在买。”   祝倾将链接给人发过去,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偏头看了眼贺衍的手机,“这个号不是你的工作号吗?”   “不是。”贺衍已然毫不掩饰自己的私欲,大大方方地让祝倾看他的手机,给祝倾的备注是相当醒目的“老婆”。   那个私密相册已经足以让祝倾震撼,没有继续检查贺衍手机的想法,很快收回视线。   贺衍自己不介意,但是他看多了容易信息过载。   展览是一个生态哲学展,生态哲学的核心在于批判人类中心主义,呼吁更多人关注生态环境,建设生态文明。   展馆距离酒店不远,他们上午出门时难得没下雨。   在去之前,祝倾一度认为带贺衍去看这个展不是什么好选择。毕竟作为企业家,利益通常会先于其他。   但贺衍观展比他想象得要认真,在每一个展区都会驻足,认真欣赏,连展览墙的介绍也看得仔细。   祝倾观展的节奏与贺衍不同,没有全程跟贺衍同行。两人各自在展馆逛了一圈,在某一处休息区重逢。   在长椅上坐下,贺衍忽然开口:“祝倾,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你好像在观察我。”   或者说,审视,一种带有批判性的审视。   可能是出于阶级关系,也可能是出于上下属关系,祝倾对贺衍这个人本能地抱有排斥心理。   祝倾无声地笑了下,“很明显吗?”   “有一点。”贺衍太过在意祝倾,所以能够发现这点。   贺衍知道今天这个展览并不是对他的考验,但他还是想告诉祝倾:“你大概不了解,公司每年都有一部分固定的公益支出。每次的公益活动,我也基本都会参与。”   祝倾身上有种他自己未能发觉的悲悯,关心人类、哲学与善恶,是以黑白分明,秉性善良。   面对这样的祝倾,贺衍不得不向对方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资本家。   祝倾怔了下,这点他的确不知道,毕竟没有任何媒体报道。   因为公益不是作秀,也不是贺衍为了树立企业形象而为,只是认为这件事有必要去做。   祝倾看向不远处以塑料物堆砌而成的巨大花朵,认为身边这个男人实在是聪明又通透,比检测仪更能看穿他的内心构造。   可是这样的贺衍又会对他说:“哲学家今天可不可以不关心世界了?偶尔也耽于情爱吧。”   祝倾侧身,捏起贺衍的黑色细条纹领带,轻扯着将人往前一带,唇角带笑,吐气如兰,“你今天的领带颜色选得不错,不利用一下怪可惜的。” 第48章 乖一点   骨子里的傲气令祝倾有不自知的完美主义,做任何事都想着尽善尽美,只是第二次与贺衍接吻便自然地抢过主导权。   回到酒店房间,祝倾抬手摘掉眼镜,勾着贺衍的领带将人往前拽。   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祝倾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吻上贺衍的唇,回忆着贺衍吻他的方式一比一复刻,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以舌尖轻扫唇缝,让这个吻变得更加绵长。   祝倾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轻重、快慢,让贺衍全程只能被动承受,不想却因此受宠若惊,愈发亢奋,太阳穴突突直跳,颈部连着耳朵几乎红透,连额间都凸出青筋,一副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发觉有些不对劲,祝倾停下来,抿去唇上的些微水光,将拽着领带的手松开,“是不是我勒太紧了?”   “……没有。”贺衍嗓音低哑,目光里却流露出直白的渴求欲念,“我很喜欢。”   祝倾眉梢微挑,受到一点启发,若有所思地问:“我原本只是想用领带蒙住你的眼睛,不过看起来,这对你来说会不会太无趣了点?”   贺衍愣了下,眼底明显露出些许遗憾,“这样吗?我以为怎么也会是绑住我的手之类的。”   “所以你喜欢被绑住手吗?”祝倾一脸认真地询问,丝毫不认为贺衍这一癖好有哪里不对。   “如果是你亲手绑的,我会喜欢。”贺衍这样说。   在喜欢祝倾的八年间里,少年情愫在心底如藤蔓、如野草般不断滋长,无处安放的爱恋逐渐扭曲成病态畸形的迷恋,如痴如狂。   他对爱、对性的幻想对象都是祝倾,无数午夜梦回时分都靠那些不堪的幻想来解相思寂寞之苦。   终究是担心祝倾会被这些古怪癖好吓退,贺衍为自己找补了一句:“因为你那晚一直说我的手不安分,所以我才觉得你想用领带绑我的手。”   祝倾蓦地睁大双眼,好气又好笑。   贺衍还好意思说!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贺衍,那还不是因为贺衍一直捏着不放,都肿了……   好在领带要如何利用并不是一道选择题,毕竟贺衍有很多条领带。   黑色那条蒙眼,墨绿色那条绑手,红色那条则用来绑比手更不安分的部位。   适应黑暗环境对贺衍来说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适应祝倾放在他腰腹间不断挑逗的手。   贺衍喉结沉沉滚动,隐有所求地哑声唤:“祝倾……”   比回答更先等到的是腿上一沉,祝倾坐了上来。   “乖一点。”   祝倾对贺衍的躁动视若无睹,淡定地抬手抚上他的耳朵,轻轻划过耳廓,“贺衍,你的耳朵好红。”   贺衍稍稍仰起头,蒙着双眼的黑色领带与脸上写满的欲求交错出禁忌的情色感,低声问:“只有耳朵红吗?”   祝倾低头看了一眼,轻笑,“别的地方也挺红的。”   慵懒的语调消磨着贺衍急切的心,无可奈何。   贺衍双手被束于身后,能活动的范围属实有限,凭着感觉往前凑了凑,吻到一点祝倾的肩,讨好而虔诚地吮吻。   停在贺衍耳朵上的手缓缓往下,落在贺衍的脖颈,双臂环住,允许一些在界线内的亲近示好。   于是贺衍大着胆子一一吻过去,在吻到锁骨处时漏了馅,牙尖发痒似的轻咬了一下。   “啧。”   耳边落下祝倾一道不满的轻斥,贺衍立即收好牙齿,继续卖乖,可紧接着就等到了不听话的惩罚。   一记比他咬的力道要重不少的巴掌落了下来。   不在脸上。   在被红色领带束住的部位。   始料未及的是,祝倾掌心收获了一片湿热的黏腻。   祝倾怔了片刻,才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贺衍,说你是变态都轻了。”   他低头,解开那个他亲手系好的结,将领带随手扔到一边,故意将被贺衍弄脏的掌心贴上对方的腰间,羞辱般胡乱擦拭,“怎么连这样也喜欢?”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贺衍也从最初藏着掖着的窘迫变得直白坦荡,“只要是你给的,我就都喜欢。”   末了,他还小声叫了句"老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在拆包装袋。   贺衍察觉到祝倾想做什么,立即开口阻止,“你别自己弄,弄不好会不舒服。”   “是吗?我以为很简单。”祝倾将信将疑,索性将贺衍的双手松绑,把东西挤到贺衍的手指上,再将需要对方帮忙的地方送至指尖,“那你来吧。”   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令贺衍呼吸一滞,双眼不能视物的弊端在这时体现出来,只能凭感觉在脑海中想象祝倾现在的姿态。   光是想想,就禁不住血脉偾张。   “……好、了吗?”   祝倾的声线不稳,发着颤,隐约还有点些微泣音。   另一边的贺衍呼吸早已粗重,没有回答,只是将几根湿透的手指抽离,握上祝倾的腰侧,微微用劲。   极致的愉悦如烟花般在眼前绽开,剧颤之下,祝倾红唇微张,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有舌尖若隐若现。   肩膀上下不断颠动,热汗满盈。   祝倾亲自挑选的姿势仅仅让他在最初获得了主导权,随着体力的不支,主导权便渐渐转移到了贺衍手中。   得益于祝倾的约束,贺衍没有再重演初次的囧迫情形,方方面面都得到了大幅提升,可以说是天赋异禀的进步。   在一声声诱哄中,祝倾颤着胳膊解下蒙着人双眼的黑色领带,转而衔在了自己唇间,以止住那些情难自禁的哑声吐息。   欢愉过后,两具残留黏热余温的身躯相依相偎着。   贺衍的手掌抚过祝倾尚在颤抖的脊背,珍视又爱怜地吻他鼻尖的小痣,像他很早之前就想做的那样。   “祝倾”、“老婆”,他翻来覆去地念着,痴缠迷恋地吻着,说"我爱你",“好爱你”。   疲乏且干渴的祝倾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只是抓着他的头发,奖励般地给予了他一个轻吻。   两双眼睛默契地轻轻闭上,在这一吻里尝到恍若天长地久的甜蜜。 第49章 低调点   时隔多日,祝倾又一次吃到了维尔科技食堂的饭菜,一起吃饭的还有同办公室的Nina、Vivian和李皓。   坐在祝倾对面的Vivian怕长胖,盘子里夹的菜不仅份量少,还以少油少盐的素菜为主,跟祝倾盘子里满满当当的丰富菜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还是Vivian第一次跟祝倾一起吃饭,看祝倾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怪有食欲,感叹了一句:“小祝吃饭真香,看得我感觉我的生菜丝变好吃了。”   祝倾被说得不好意思,边上的Nina则白了Vivian一眼,“都让你少节食了,到时候身体代谢要出问题的。”   这可算是让Vivian找到宣泄口,立即抱怨起来,“你以为我想?这个月工作那么忙,我以为我肯定要瘦不少,结果昨天一称不仅没瘦,还胖了两斤!天杀的过劳胖!唉,我到底什么时候能退休,真是一天都不想上这破班了。”   听到Vivian这通“不想上班”的抱怨,Nina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不着痕迹地看了祝倾一眼,有心劝说:“不上班哪有五险一金?你看李皓上周车子被追尾,身体检查和汽车维修几乎都没花钱。不说别的,有份稳定的工作起码生活有保障,有抵御风险的能力。”   李皓也在边上点头附和,他车子是去年买的,现在每个月工资有一部分要用来还车贷,因而几年内都不太会有换工作的计划。   Vivian转头看向祝倾,“小祝你呢?都忘记问你了,你这趟去英国出差忙不忙?”   突然被问到出差的事,祝倾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在英国那几天的画面,每一帧几乎都有贺衍的存在。   祝倾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心虚,拿起酸奶喝了口,“还好,不算很忙。”   不过对于聊到的这个话题,祝倾也不由得思考:人为什么要上班?   或许是为了生存、安稳、确定,而就业的"不可能三角"让一份工作很难同时满足求职者的所有期待。   在这个过于拥挤混乱的时代里,大多数工作甚至连尊重、稳定与合理薪水这几个基本要求都不一定能满足。   即便是优秀如祝倾,他过去所积累下的丰富经验也并不足以生成一份HR眼中的漂亮简历,为此经历过不止一次被筛掉。   招聘平台上刷来刷去大半都是单休、规矩大堆、钱少事多的工作,如同将烂菜叶堂而皇之地放在了货架上供人挑选,荒诞得像魔幻主义。   祝倾决心放弃读博的时候,师姐白芮问他的未来打算。他看了窗外许久,才回答还没想好。   白芮半躺在病床上,颈间被毛衣勒出的深深印迹尚未消退,像一条红褐色的项链,每每说话都会颤动,令祝倾好几次都有意移开视线。   在短时间内经历人生重大变故,祝倾表面如常,身体里却有一部分已经不可抑制地走向崩坏,细心如白芮轻易就发现了他的变化。   于是白芮轻声对他说:“祝倾,去找一份工作、一个爱好或是一项目标,试着去找一找吧。总能找到的,不是吗?”   祝倾不知道自己如今是否算是找到,仍旧迷茫,甚至还多出有关于情爱的新困扰。   下班到家没多久,家门就被人敲响。   打开门,祝倾并不意外地见到了贺衍,对方脸色很臭,眉宇间隐约还有点委屈。   原因很简单,从英国回来后,祝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会主动联系贺衍,在公司见面时态度也一如既往的冷淡。   好似英国发生的种种都是贺衍臆想出来的幻梦。   贺衍忍了几天,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找上门来发作。   他开门见山地问:“祝倾,你怎么从英国回来以后就变了?”   祝倾装听不懂,“哪变了?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贺衍气结,“怎么能一样呢!我们都已经……”   “已经什么?”祝倾云淡风轻地看着贺衍,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贺衍,话是你自己说的,我也只答应试用而已。”   贺衍听得目瞪口呆,竟不知道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祝倾对待此事会持如此开放的态度。   但话的确是他自己说的,一时也不知道该怨谁,简直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见贺衍沉默,祝倾反倒安抚起他,轻轻拍了下他的脸,“成熟点,这又没什么。”   只是被祝倾拍了拍脸,贺衍便消了气,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祝倾暂时还不想给他名分的事实。   贺衍换了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问:“那我以后还能来你家吃饭吗?”   祝倾似笑非笑,“我有时候点外卖,有时候在外面吃,不是每天都会在家里做饭,而且也不是每次都会做多。”   见这招行不通,贺衍迅速换了策略,“那我可以约你出去吃吗?”   这下祝倾回答得更是含糊,“看情况吧,贺总有时间的时候我不一定有空。”   又是“贺总”了。   贺衍不死心地乘胜追击,“这周末有空吗?”   “应该没有。”祝倾想了下,“我要回父母家吃饭。”   辞职后有意逃避加上临时出差,祝倾已经有两周没回去过,再不回去该被父母追问了。   贺衍彻底熄火了,微有不甘地盯着祝倾看,长发间依稀透出点耳钉的细碎光芒。   贺衍情不自禁伸出手拨了拨祝倾的发丝,露出莹润的耳垂和上面的简单小圆钉。   祝倾身体没动,姿态仍旧放松,只有呼吸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盯着那枚耳钉看了片刻,贺衍低声开口:“祝倾,我可以给你买耳钉吗?买了你会戴吗?”   即便祝倾还没决定好,有意维持正常的相处边界,但贺衍还是试图在祝倾身上留下点什么标记,来证明那如梦如幻的夜晚不是只停留在伦敦。   耳洞是祝倾大学时偶然打的,只打了一个,买耳钉时有些许不便,大部分喜欢的耳钉都是成对售卖,多出来的一只经常不知道如何存放。   但他现在看着眼前西装革履的贺衍,忽然觉得多出来的那只耳钉可以变成对方身上的一枚袖扣或是领针,不必放在抽屉里积灰。   心底因此有了松动,出口的话也变得不再决绝。   他轻声回:“可以,别买太高调的。” 第50章 猫耳朵   周五晚饭过后,祝倾接到秦予阳的电话,邀请他明天去参加同学会。   本以为上次拒绝过后秦予阳便打消了办同学会的心思,祝倾没想到对方竟是暗暗筹备了一阵子,等万事俱备再来邀请他。   秦予阳倒没有借此邀功,只在电话里叮嘱祝倾当天一定要过去。   祝倾好生无奈:“算了吧,很多人我都不一定能认出来了。”   “又不是让你去认人的,况且,就算你谁都不认识,大家都能认出你不就行了?”秦予阳为筹备这次同学会光联系人就花了不少功夫,将过去在学生会的同学挨个请了遍,一个不落。   如他所说,这些人里没人会不记得得祝倾这位面冷心热的漂亮副主席。   祝倾静了静,怕的就是秦予阳说的这种情形。   他并不想当个吉祥物坐在人堆里供人观赏,亦不想成为八卦话题的焦点,更不确信自己再见到昔日同学能在心里平衡好过去与现在间的巨大落差。   想着秦予阳忙前忙后费了不少力气,祝倾到底没有把话说死,回了句:“你把地址发我,如果明天有时间我就过去。”   秦予阳那边刚把地址和时间发过来,祝倾就听见母亲在客厅里叫自己。   “囝囝,你上次不是说找什么合照没找到吗?我这几天想起来,好像是有次给你收拾东西的时候,你高中课本里掉出来一张合照,我怕搞丢了就帮你收到册子里放起来了。”母亲说着便转身进了书房,去抽屉里找相册。   母亲有好几本专门用来记录祝倾成长的相册,从婴幼儿时期一直记录到现在。其中以童年时期的照片居多,长大后祝倾不爱拍照便少了很多,但母亲形成了习惯,时不时会往册子里加几张祝倾自己都没印象的新照片,积累了厚厚的好几本相册。   母亲从抽屉里找到贴着“囝囝高中”的那一本,翻了翻,果然从里面找出来一张大合照,递给祝倾看,“你看看,是不是这张?”   祝倾接过相册,伸出手拂了拂册子的灰尘,脑袋也凑近,想看得更清楚些,有关于这张大合照的记忆也逐渐涌入脑海。   他记得拍这张合照那天前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难得放晴的日子让他们得以有机会拍了张合影;记得合照洗出来后自己没细看,随手夹在了某一本课本里便继续埋头写试卷;也记得站位的时候,秦予阳非要将C位让给他,但更多的细节便不再清晰。   如今这张合照就在眼前,祝倾一眼便看见了位于人群中央的自己,身旁是咧嘴大笑的秦予阳,对方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比了个耶。   老土的拍照手势,滚烫热烈的青春。   咦?站在他身后这个人怎么比了两个倒着的耶?   不对。   两个倒着的耶正好位于祝倾的脑袋上方,像一对小猫耳朵。   祝倾顺着那两只手往上看,落到那人的脸上,发现对方没有看镜头,而是目光微微向下,眼睛里装的全是他。   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仔细看还是能找到相似的痕迹。   而作为如今与贺衍朝夕相处的人,祝倾不会认不出那张脸。   是贺衍。   祝倾的心脏不明就里地怦怦跳动起来。   其实并不是毫无印象。   他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在校运会意外摔伤,分到摔烂的桃子,被高年级的学长要求敬酒……   交集本就不多,还每次都恰好撞到对方的窘境。   对方的确没有在他的生活里留下确切的姓名,只偶尔出现在他口中——   那个“倒霉的学弟”。   贺衍会去同学会吗?   祝倾出门前挑选衣服的时候,脑海里闪过这个问题。   手机很安静,没有未读消息,无从推测贺衍现在在做什么。   祝倾随便挑了件平平无奇的浅灰色大衣,又找了条同色系的围巾戴上,试图不那么引人注目。   戴耳钉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有戴。   同学会地点定在本市一家老饭店,祝倾早早打车过去,到得比秦予阳这个组织人还要早。   约摸半个小时过去,秦予阳姗姗现身。   秦予阳跟在服务员身后看了圈饭店的布置,面上点着头应和,心里已经想着要给祝倾发消息,目光一扫,发现了坐在角落里静静喝着饮料的祝倾。   秦予阳睁大了眼睛,确认了好几遍才喜出望外地大步走过去,“祝倾,你不是说不来吗?结果到得这么早?”   祝倾咬着吸管,回答得很含糊:“有空就过来了。”   到底是许久未见,秦予阳拉开祝倾身边的椅子坐下,兴致高昂地拉着人闲聊。   祝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时不时朝门口的方向瞟一眼。   秦予阳很快发现了他的小举动,表情微妙,“祝倾,你在等人吗?”   祝倾轻笑一下,不答反问:“人不都是你请的吗?”   秦予阳知道他这是不想说,却被人唇边的浅淡笑意晃了神,没有再多问。   陆陆续续有人到来,秦予阳不再得空,笑着起身同一位位老同学打招呼。   祝倾敛去笑意,低下头继续喝饮料,偶尔有人过来找他说话才抬起头应答两句。   直到菜上齐了,座位还有几个空着。   秦予阳懒得核对名单,寻思估计是谁临时有事不来了或者还在路上,便让在场的各位都别站着了,坐好准备开餐。   贺衍进来时,正好见到秦予阳将手搭在祝倾的肩膀上,两人有说有笑,跟过去一模一样。   似乎一切都没变过,贺衍仍然是那个只能在远处偷看祝倾跟别人说笑的无名配角。   他顿住脚步,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又或者说,根本就不该来。   下意识将手放进口袋里,贺衍摸到了一个棱角略硬的小方盒,那是他给祝倾挑的新耳钉。   手指微微收拢,从中汲取到一点微小的勇气。   视线里,秦予阳端起了酒杯起身,看样子是要给在座各位敬酒。   贺衍缓缓走过去,在祝倾身后站定,明知故问:“学长,你旁边的座位有人吗?” 第51章 回家吗   一瞬间,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看向突然出现在祝倾身后的英俊男人和祝倾身边那个明显属于站在一侧的秦予阳的空座位。   鲜少有人会记得学生会纪检部里那个不起眼的部员贺衍,但认识本市优秀青年企业家贺衍的人却不在少数,连秦予阳也不例外。   秦予阳以疑惑不解的目光在祝倾和贺衍之间来回转了转,最后锁定了贺衍,挂上客气的笑容同人寒暄:“贺总也是来参加同学会的吗?还是说,你是跟着祝倾来的?”   说后半句话时,秦予阳用余光看了祝倾一眼,对方事不关己地仍旧低头喝着饮料,让人揣摩不出具体态度,更无从推断跟贺衍是什么关系。   考虑到同学里有不少人已经成家立业,秦予阳发邀请的时候特意说明可以带家属一同前来,因而今天来人中有携带伴侣或者小孩的。   只是,贺衍跟祝倾这两人怎么看也不会是家属关系。   贺衍同样也看了眼祝倾,但不是为了揣摩祝倾的态度,而是因为距离近了后更方便观察祝倾。   浅灰色的大衣和同色系的围巾将祝倾整个人的色调都压暗,修长白皙的颈部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连下巴都遮住了一点,整个人却不会显得畏缩,像白脸灰身的小雀,透着股纯真可爱的劲。   贺衍收回目光,语气略微生硬地回秦予阳:“不是一起来的,我受部长邀请来参加同学会。我高一时也是学生会成员,秦主席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   到底是在社会上混迹了好些年,秦予阳识时务地伸出一只手跟贺衍握手,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你加入学生会那会儿,估计我已经不怎么管事了。不然贺总这样的人物,我怎么可能会没印象?”   贺衍唇边也挂着客气的笑,但看秦予阳的目光里仍然夹杂着一丝轻微的敌意。   说着,秦予阳环顾了一圈,遗憾表示:“不过,不好意思贺总,我们这桌已经坐满了,别桌倒是还有几个空位,你看……”   贺衍来这一趟既不是为了跟本就不熟的老同学叙旧,也不是为了积累什么人脉,自然不会委屈自己跟一堆堪称陌生人的老同学挤一桌坐。   他见祝倾一直不说话,心里不由得生出烦闷,赌气般回绝:“不必了,我本来也只是路过,进来打个招呼罢了。等下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   话还没说完,他就见祝倾忽然抬手冲服务员比了个手势,让人在他边上加了个座。   没有管其他人什么眼神,祝倾转过头,淡淡地看向贺衍,“坐吗?”   贺衍表情微顿,随即无言地拉开椅子乖乖坐下,坐下后不经意碰到了祝倾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轻轻勾了下祝倾的尾指。   祝倾面上不显,只是动作轻巧地挣脱了贺衍的手,没有给他过多纠缠的机会。   倒是秦予阳奇怪地问了句:“贺总等下不是还有事吗?”   贺衍光速改口:“事也不是很急。”   秦予阳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祝倾听后唇角却很轻地扬了下。   在几轮叙旧寒暄过后,同学会也逐渐向八卦交流和结交人脉的氛围转变。   秦予阳父亲是银行行长,秦予阳大学一毕业就接受家里安排进了银行,众所周知的少爷命,因此跟过去一样,仍旧是众星捧月的对象,一杯杯酒热切地递到跟前。   而贺衍这边也并不冷清,有了第一个大着胆子上前递名片的,其他人见状也蜂拥而至,都不想错过这么一个结交大公司总裁的好机会。   夹在这么热闹的两人中间,祝倾并没有太大反应,该吃菜吃菜,该喝饮料喝饮料,只是有一下不小心拿错了杯子,喝了别人递给贺衍的酒。   一入口祝倾便发觉了不对劲,轻轻皱起眉,但没怎么犹豫又继续将这杯拿错的酒喝完了。   脑海里闪过高中毕业那年的聚会,他们这届高三生要毕业了,特地组了个局请吃饭。聚会上,有几个部长酒喝多了,摆起学长的架子,要求学弟学妹们给他们挨个敬酒。   祝倾过去的时候就见到倒满酒的杯子、周遭起哄的人、以及围在中间低着头不说话的倒霉学弟。他动作轻巧地将那杯酒抢过来替人喝了,不忘提醒那几人喝太多了,做事注意点分寸。   兰亭那晚,贺衍将手挡在杯口时有想起这些吗?   仅仅是一杯酒下肚,不胜酒力的祝倾便感到了些许醉意,缓缓站起身离席,去上了个厕所。   上完厕所出来,他就见到站在门口一看就是在等他的贺衍,似乎是他一出来就紧跟着过来了。   祝倾目不斜视地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正准备抽张纸擦手,有人已经先他一步抽好了纸递到他的手边。   看了眼那张纸,祝倾没接,生出一点玩心,轻轻将手上的水珠故意甩到了贺衍脸上。   贺衍不躲不闪,幽暗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涌动的情愫不加掩饰,直白且热烈。   祝倾动作一顿,有点无趣地收回了手,接过纸草草擦干净了手。   他今天将长发低低地扎在了脑后,两只耳朵都露了出来,耳垂空空的,没有多余的装饰。   眼神一直没从祝倾身上离开过的贺衍早就发现了这点,总算有机会说出来:“祝倾,你今天没戴耳钉。”   祝倾淡淡地应了声,似笑非笑,“所以呢?”   贺衍的手摸进口袋里,“我把给你买的耳钉带了过来,你要不要戴?”   祝倾就看着贺衍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丝绒小方盒,心脏又急又快地跳了跳,说了句玩笑话,“贺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像求婚。”   贺衍本来还有点紧张,听到这句话又笑了,“是吗?求婚可能有点太早了,毕竟你都还没答应跟我在一起。”   盒子里是一对耳钉,左边是一片羽毛,右边是一株水草,精致小巧,闪着宝石独有的绮丽火彩,一看便知道很贵。   祝倾抿了下唇,“不是让你别买太高调的?”   贺衍并不认同,“哪里高调?都这么小了。”   祝倾见说不通,索性换了个问法:“为什么选这个?草和羽毛有什么含义吗?”   贺衍目光微有闪烁,“天鹅的羽毛和天鹅喜欢的水草。”   祝倾歪了下脑袋,没太听懂。   只是稍稍一瞥,贺衍便发现了祝倾身后的走廊上正巧出来接电话的秦予阳,对方手里握着手机,眼睛却沉沉地望着他们这边。   秦予阳喜欢祝倾不是什么秘密,贺衍早在高中就敏锐地发现了这点,甚至要早于秦予阳跟祝倾正式表白那天。   因为实在太过明显,也因为太了解喜欢祝倾会是什么样子。   贺衍低头从盒子里拿出那枚羽毛耳钉,对祝倾说:“我帮你戴上吧。”   祝倾眼底氤氲着水雾般的醉意,听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随即便将左耳侧向贺衍。   贺衍倾身凑近,将莹润的耳垂捏在指间,动作认真地将耳钉戴上去,快要戴好时故意亲昵地将唇凑到祝倾耳畔,从远处看来就像一个耳鬓厮磨的亲吻。   带着热气的话轻轻洒在祝倾的耳朵上,顷刻间红透:   “老婆,今晚回家吗?” 第52章 喜欢他   可能是真的喝多了,祝倾反应过来时,自己不知怎么已经跟着贺衍上了车,连安全带都系好了。   想找到什么来为他的不理智买单,于是怪罪酒精,也怪罪贺衍:“我喝错了,你的杯子,怎么不提醒我?”   好没道理的胡乱怪罪,可贺衍被怪罪得很高兴,连唇角都忍不住翘起来。   又听到祝倾说了句:“怎么总是让学长给你挡酒?”   贺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一紧,连着后背也不自觉地绷紧,很难说清究竟是紧张更多还是轻松更多,嘴唇动了动,“你记得?”   没有问“你想起来了”,而是问“你记得”,语气里还带着不确定的犹疑,似乎不敢置信那些小事有在祝倾的世界里留下痕迹。   祝倾转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贺衍的脸上,“你指什么呢?校运会帮你上药、分桃子给你、聚会替你挡酒……我都记得,只是不知道是你。”   贺衍变化太大,任谁都很难在分别多年后将过去的贺衍和现在的贺衍立即联系在一起。   贺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没想过你会记得这些。”   贺衍的反应太奇怪了,看不出有太多喜悦,倒是让祝倾有些意外,“你不希望我记得吗?”   一个祝倾看不懂也从未见过的笑容浮现在贺衍脸上,比起高兴更像是遗憾,低声说:“如果我那时候知道,我就不会出国了。我会留在国内跟你上同一所大学,从入学就开始追你,追到你答应为止。”   祝倾瞬间哭笑不得,“说得好像你是表白被我拒绝了才出国的一样,你明明什么都没说过。”   的确不是,但某种意义上,两者也没有太大分别。   在脑海里畅想了一遍如果没有出国有可能会发生的事,贺衍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没有出国,一切可能会不一样,你那几年或许也不会过得那么煎熬。”   祝倾怔了一下,恍然间明白过来,“怪不得我告诉你的时候,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是早就知道了吗?”   贺衍点了下头,“有关你的事,我都会想方设法知道。”   或许是贺衍说得太直白也太真诚,祝倾并没有感到生活被人窥视的冒犯,反而多出一些不可名状的悸动。   祝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轻笑,“贺衍,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你在我身边,那些事情我一样会经历。”   前方路口红灯,汽车停下,贺衍也得以有时间转过头看向祝倾,语气很笃定,“起码在每个你需要的时刻,我都能陪在你身边。”   不禁想起经典的“休谟问题”:因果是否必然存在?过去的经验是否可以推断出未来的必然性?   他为何那么肯定即使贺衍真的在自己身旁,一切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因为不被理解、孤立无援的时刻总是占据大多数,所以就断定贺衍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吗?   他不在意的、已经长好的伤口,这个人却会跨过时间来心疼、来遗憾。   明明不一样。   后腰靠在玄关柜上,被贺衍双手捧着脸吻住时,祝倾没闭眼,借着窗外的月光在没开灯的屋子里仔细看着吻自己的这个男人。   好像今天才真正意义上触摸到了这份长达数年的暗恋。   爱得那么重那么深,吻得却那么轻那么浅,小心又珍重。   他不知道在贺衍眼里自己是何种模样,一位善良仁义的学长,一名特立独行的助理,还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手指抚摸着贺衍的头发,像在给小狗顺毛。   祝倾顺势将脸颊也贴进贺衍的颈间,轻声说:“我家没有准备,你家里有放吗?”   听懂这句邀请,贺衍双眼明亮,答得很快,“有,上次从英国回来买的。”   要不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等贺衍火速去将东西取来,祝倾也随手解开了脖子上的围巾,露出纤长柔美的颈部,白皙肌肤透着点喝过酒的红,长发轻轻披散下来,笼住大半。   贺衍眼睛看得发直,喉结沉沉滚动。   适当的酒精有助于促进情感,但连着两次,祝倾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跟贺衍说清:“贺衍,我没有很醉,明天醒过来也会记得。”   “好。”贺衍嫌祝倾家的沙发太小,将人哄到了床上去。   没有再采用上回让自己吃了大亏的姿势,祝倾这次安分地平躺,感受贺衍握住他的脚踝,低头亲吻他腿侧的软肉。   轻微的痒,但是祝倾忍住了没躲。   “贺衍,你听说过‘生命如钟摆’吗?”祝倾没头没尾地开口。   贺衍从专注的事前准备中分出神来,应了声,“听过,叔本华。”   似乎随着身体的袒露,祝倾望着贺衍的脸,忍不住将真心也一起袒露:“我真正理解这句话是在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   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信息贺衍轻易听懂,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重,令祝倾眉头轻蹙,吐出一道短促的惊喘。   下一刻,声音便被温热的嘴唇吞咽掉,也将回答一字一句地喂进他的身体里:“我会托住你的。”   摆动,下坠,都没关系。   贺衍会始终在他需要的位置托住、承接、理解。   赫西俄德曾说过:万物初生,最先诞生的是混沌,然后是宽阔的大地,紧接着就是爱。   混沌之后,大地与爱先后降临。   眼前这个人的爱也犹如大地般,一样辽阔,一样绵延,爱他的皎洁,也爱他的晦暗。   眼尾洇出些许泪光,祝倾搂着贺衍的脖子,向他确认最后一件事:“在我同学录上写表白的人,是你吗?”   贺衍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祝倾腾出一只手抚上贺衍的脸,“现在可以再说一遍吗?”   贺衍先是疑惑,很快又认真地注视着祝倾的眼睛,乖乖说了一遍:“祝倾,我喜欢你。”   有泪水从祝倾眼里流出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身体里长久以来空虚且干渴的部分好似被贺衍以一种他并不熟知的形式填满,重新汇聚成丰沛的河流。   他寻找过很多意义,也一度轻率地认为爱是无意义的消遣,但有这样一个人耗费八年才将打包好的这份沉甸甸的“爱”送到他面前。   或许他真的喜欢上贺衍了。 第53章 黑腿环   桌上桌下都堆满了空酒瓶,酒喝空了,菜也凉了,在座的男生一个二个喝得脸红脖粗仍然大着舌头侃天说地。   或许是都知道这次聚过之后,各自就要去向天南地北,怎么也不愿就此散席。   贺衍喝得最少,一部分原因是他尚未成年不宜喝酒,一部分原因是——   目光望向不远处为他挡酒结果只喝了一杯就醉得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祝倾,无奈又懊悔地叹了口气。   “祝倾?喝多了吗?”秦予阳这时过来拍了拍祝倾的肩膀,见人没反应,顿时有点恼火地看了看其他人,“不是,你们谁灌祝倾酒了?”   没人敢吭声,先前几个逼贺衍喝酒的部长没意识的没意识,有意识的装鹌鹑。   秦予阳火气没处发泄,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就这样,散了吧,我得把祝倾送回家去。”   “别啊秦主席,我们这还没喝完呢。再说了,你今晚也喝挺多的,别待会儿吐车上了。”有人连忙出声劝,“要不找个喝得少的送副主席先回去吧。”   秦予阳一想也有道理,便报出祝倾家的地址,询问在场的人中有谁方便送祝倾回去。   贺衍没怎么犹豫便站起身,“我喝得少,也顺路。”   秦予阳朝他看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似乎没想起来他是谁,又在身边人的催促下不得不快速做出决定,勉强答应下来,“那行吧,路上小心点。”   贺衍走上前,抬起祝倾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的肩上,揽住祝倾的腰,就这么一个人轻轻松松地将祝倾扛了起来,让秦予阳想帮忙的手都落了空。   走出饭店前,贺衍隐约听见秦予阳说了句看不出他力气能有这么大。   昏暗的车厢偶尔被街灯或是车灯映亮一瞬,祝倾的脸也因此忽明忽暗。   经过一处坑洼不平的路面,汽车颠簸,祝倾身形一歪,脑袋栽到了贺衍的肩上,脸庞彻底暗下去,陷入昏沉的睡梦。   贺衍后背僵直,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挪动了一下祝倾的身体,想让人尽可能靠得舒服一点。   怕自己的骨头会硌到祝倾的脑袋,甚至小心地用手掌给祝倾垫着。   以往大多数时候,贺衍都只能隔得远远的望见祝倾的一点侧脸,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观察祝倾。   近到他可以看清祝倾轻垂的长睫、鼻尖的小痣、泛红的嘴唇,甚至是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四周空气静得似乎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一分一秒都想要铭记。   盯着祝倾雪白双颊泛开的红晕,贺衍小声说了句:“学长,下次不要帮我挡酒了。”   到了小区楼下,贺衍付了钱,扶着祝倾下车。   尽管祝倾看上去醉得很厉害,但身体还残留着零星意识,在人的搀扶下能勉强行走,让贺衍得以半搂半扶地爬了一节节楼梯将人顺利送到家门口。   而就在贺衍伸手去祝倾外套口袋里掏钥匙时,祝倾忽然动了动,嘴唇贴着贺衍的脸擦过,留下柔软冰凉的触感。   贺衍攥着钥匙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才终于回过神,缓缓将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门。   祝倾的父母不在家,屋里是黑的。   贺衍打开灯,找到祝倾的房间,动作小心地为祝倾脱掉鞋子和外套,放到床上躺好。   他从房间出来,看见餐桌上的几个苹果和一罐蜂蜜,用茶壶煮了一壶苹果蜂蜜水,倒了一杯放在祝倾的床头,想着祝倾第二天醒过来喝了会好受点。   关好门,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来,贺衍缓缓下楼。   脸上的触感已经完全消散了,但他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脸,在脑海里回味着那个阴差阳错的吻,心里漾开一丝微小的甜蜜。   比楼道灯光更亮也更刺目的晨光落在贺衍,将他从旧梦中唤醒。   他怅然若失地转过头,却发现梦里暗恋的对象此刻正躺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安然,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锁骨上还可以看到他昨晚留下的暧昧痕迹。   他忍不住凑近,轻轻吻了吻祝倾的额头。   是美梦成真,也是求仁得仁。   贺衍下床,给祝倾煮了杯跟过去一样的苹果蜂蜜水,但这次是递到了祝倾的手上。   祝倾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意识到了什么,轻笑,“所以,当初送我回家给我煮苹果蜂蜜水的也是你?我还以为是秦予阳。”   祝倾一直以为那晚喝多了送他回家的是秦予阳,煮醒酒汤的是母亲,根本没想过还会是别人。   似乎他的生活里早已留下贺衍的痕迹,只是他彼时未曾发觉。   贺衍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臭,不被祝倾记得是一回事,被错认成别人做的就是另一回事。   祝倾没察觉到他变了脸色,放下杯子,语气自然地使唤他,“帮我拿下衣服。”   贺衍看了眼祝倾露在被子外的白皙肩膀,很清楚被子底下的身体什么也没穿,默默转身走向衣柜,“穿哪件?”   祝倾随口说:“你挑吧,都可以。”   大概是有轻微的强迫症 ,衣柜里的衣服被分门别类地放得整整齐齐。   贺衍目光一扫,留意到了角落里那一排黑色衬衫夹。   祝倾身形纤瘦,连大腿处的肉也匀称得恰到好处,紧身的黑色腿环圈在上面或许会将不多的软肉勒得微微溢出。   上次去英国,祝倾轻装简行,没有带衬衫夹,贺衍对此很是遗憾。   拎起一只衬衫夹,贺衍转过头向祝倾示意,“老婆,下次可以穿这个给我看吗?”   祝倾眼皮一跳,没想到让人挑个衣服也能发昏,好笑道:“你想怎么看?”   贺衍将挑好的一套衣服拿到床边,握着祝倾的手腕将胳膊抬起,亲手帮他将衣服一点点穿好。   贺衍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帮祝倾系着衣服扣子,吐出来的话却给人一种正在解扣子的错觉:“想将你穿着衬衫夹的腿架在我的肩膀上,再握着你被腿环勒紧的大腿给你口。”   “你还真是……”祝倾一时失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地拍了拍贺衍的脸,“下次再说。”   想起什么来,祝倾从昨日的大衣口袋里找到那只丝绒小方盒,还剩一枚水草耳钉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祝倾将那枚耳钉拿出来,别在了贺衍的衬衣领口,与他左耳上的羽毛耳钉相映成趣,似是给彼此留下的专属标记。 第54章 小情趣   由于祝倾醒来的时间已经快接近中午,贺衍提前打电话给兰亭订了午餐。等祝倾洗漱完没多久,午餐也刚好送到。   贺衍拉开门,叫了下站在对门门口提了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袋子的男人,“这边。”   来送餐的徐经理转过头,惊讶地看了眼门牌号,“贺总这是将对面这一户也给买下来了?”   贺衍轻微颔首,没有过多透露,只道:“放点东西。”   取完餐关上门,贺衍转过身就见祝倾正倚着墙站着,显然将他方才跟徐经理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果不其然,他听见祝倾问他:“一直忘了问你,当初推荐我来这边看房,租金还那么低,是不是因为你跟房东说了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但贺衍不认为这是他对祝倾的算计,冷静分析:“你刚好在找房子,我也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点。”   从父母家搬过来住之后,祝倾的确是舒服自在了许多,不过此刻面上不显,慢悠悠地问:“也包括让我住在你家对门?”   贺衍只好无奈承认:“好吧,也有一点私心。”   他将袋子放在餐桌上,一边将食盒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一摆好,一边向祝倾解释:“当时只是想,住得近一点就能多见你几次。”   祝倾倒也不是真要跟贺衍计较,听了这话拿筷子轻轻敲了下人的手背,“说得这么可怜,本来上班不也是天天见面?”   “还是不一样的。”贺衍摆好了饭菜,拉开椅子坐下,“你在公司里跟平时私下里,对我的态度有很大区别。”   非要说的话,就是在公司里的祝倾会相对冷淡一点。   祝倾拿筷子夹了块煎得焦香的牛肋条,不以为然,“哪有不一样?我难道对贺总不够恭敬吗?”   贺衍淡定地喝了口水,语出惊人:“祝倾,你如果私下还叫我‘贺总’的话,我很容易误会你是想玩什么办公室小情趣。”   祝倾差点被牛肋条噎住:“……”   贺衍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下午准备做什么?”   “没想好。”大抵是以前总是需要规划各种事,祝倾现在为了让身心彻底放松下来,不喜欢再做太多计划,随口同贺衍开玩笑,“我跟贺总不一样,时间没那么宝贵,浪费就浪费了。”   又听到一句“贺总”,贺衍眼睛微眯,不好说祝倾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我下午不忙,打算去健身,你想不想一起去?”   小区里有配备健身房,但祝倾不爱运动,住过来这么长时间还一次都没去过。他听贺衍这么一提也生出点兴趣,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邀请他去健身?   桌子底下,祝倾踢了贺衍一脚,“什么意思?你嫌我体力差?”   贺衍没回答,态度可以说是默认。   大抵是因为最初那晚受过祝倾的嘲笑,贺衍自尊心受挫,之后几次为了力证自己的能力总是展现出堪称可怖的持久与耐力,祝倾经常在半途中就迷迷糊糊地昏过去,再醒过来也不是天亮了,而是被贺衍拉着继续。   “我没有合适的衣服。”祝倾试图推脱。   贺衍没给他机会,“我有套新的。”   祝倾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吃完午饭过后便跟着贺衍去他家换了套运动服。贺衍的尺码他穿起来会稍大一些,但总的来说还算合适。   祝倾换好衣服出去,正好看见同样换好运动服的贺衍在摘表,用他们公司生产的一款智能手环取代了原本劳力士的位置。   祝倾语气惊奇地感叹了句:“我还以为你健身也戴劳力士。”   贺衍立时露出来一个无语的笑,“祝倾,你对我到底有多少误解?”   祝倾轻咳一声,歪着脑袋想了下,“每天从两米八的大床上醒来?只喝空运过来的进口水?”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贺衍戴好手环,跟祝倾简略地说了下他在英国怎么靠自己攒到的创业基金,语气平淡又谦卑,“我能赚到钱只是恰好在对的时间抓住了机会,如果是现在入局,能否不亏本还很难说。”   这跟祝倾想象中有不少出入,起码不包含原生家庭的托举,甚至贺衍平时很少会提及他的父母,好像已经根本不再有任何来往。虽然感到有点奇怪,但想着毕竟是贺衍的家事便也没多问。   健身房离得不远,两人没走多久便到了。   即使人到了健身房,也不影响祝倾犯懒,谢绝了贺衍提出的五花八门的训练,直奔跑步机做最基础的爬坡训练。   听着音乐沉浸式跑了半个多小时,祝倾出了些汗,暂停跑步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顺便将跑得有些松散的长发重新扎了一遍。   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小孩抱住了他的腿,同时还伴随着一句甜甜的“姐姐”。   祝倾一脸疑惑地转过头,就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跟对方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左边的女洗手间走出来一个穿着与祝倾同色系运动服的年轻女人,看见小孩跟祝倾面面相觑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走上前将小孩拉开,“不好意思,他认错人了。”   年轻女人仔细看了看祝倾,有点哭笑不得地拍了下小孩的脑袋,“怎么还能把哥哥认成姐姐?”   在姐姐的教育下,小孩乖乖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哥哥我认错了”,再被牵着手离开。   而这一幕都被刚做完力量训练的贺衍尽收眼底。   贺衍手上拿了条给祝倾的毛巾,“累了吗?腿酸不酸?”   祝倾接过毛巾,摇头,“还好。”   贺衍提议去一旁的按摩室给他按摩一下,放松肌肉,以免第二天腿酸难受。   祝倾按照贺衍的要求趴在了按摩床上,站在他身后的贺衍先是捏了捏祝倾小腿上的肌肉,再转身去取了一把筋膜刀。   祝倾的身体常年缺少锻炼,运动过后的腿部肌肉僵硬紧绷,宽大的手掌握住纤瘦的小腿,极富技巧性地按揉了几下,让肌肉放松下来。期间,祝倾保持安静,只发出了一点略沉的呼吸声。   按揉过后,贺衍换了筋膜刀,只是将筋膜刀抵着小腿稍稍往下压,还没开始发力就听见祝倾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这声闷哼在筋膜刀持续不断的刮压下越发频繁急促,硬生生让人听出了奇异的情愫。   贺衍停下动作,握着祝倾的足踝,将不知不觉间身体往上挪动的人往回扯了扯,俯身贴在祝倾耳畔低声问:“姐姐,舒服吗?”   祝倾知道他这是撞见了洗手间门口的乌龙,小腿上又爽又痛,再听见这么一句话,眼尾含着笑意上挑,“这也是小情趣吗?”   手掌摸索着掌心里的足踝,另一只手将祝倾鬓角的发丝拨至耳后,贺衍盯着左耳上自己送的羽毛耳钉,低低地笑了声,“没办法,老婆太漂亮了。”   将筋膜刀放到一旁,贺衍重新换上自己的手掌帮祝倾按揉,温热的掌心贴着腿肉不住揉捏,力道适中。   祝倾却发出了几声断断续续的轻哼,音调带着令人浮想联翩的婉转。   贺衍神情微变,喉结都忍不住沉沉滚了滚,身体很快就发出了不受控的变化。   祝倾则云淡风轻地翻身坐起来,往贺衍身上扔了条毛巾让他盖住。   等了半小时左右才彻底冷静下来,某人跟打了败仗似的蔫答答地走出按摩室,跟在祝倾身后离开。 第55章 咬一口   随着十二月临近尾声,有关“今年冬天会不会下雪”的讨论在网上热度不减,总裁办里也时常有人谈起。   Vivian和李皓还为此打了个赌,赌注也从一杯奶茶一路飙升到一顿火锅。   李皓时刻关注着天气预报,以真实气温数据来有力佐证,“今年冬天比去年还暖和,去年都没下雪,今年怎么可能下?”   Vivian则是彻底的主观唯心主义,“我想它下雪不行吗?你不觉得冬天一边赏雪一边搓麻将很惬意吗?”   这些祝倾原本都只是听个乐,没怎么在意。   他对下雪没有太多憧憬,今年本市下不下雪对他最大的影响无非只有梁知澜今年会不会留在本市过年。   饱受工作摧残了一整年的梁知澜扬言要将没请完的年假一次性用光,凑出一个长假飞去北边看雪,并盛情邀请祝倾同行。   祝倾遗憾地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如果不回家过年很可能会被母亲打断腿。   但Vivian和李皓的赌约不知怎么传到了贺衍的耳朵里,从某天起,祝倾每天上午都会收到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附带一张手写卡片。   卡片上面永远重复着一句话:“如果今天下雪,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起初,祝倾以为贺衍只是心血来潮,便由着他去了,哪怕每天都会因此被同事们用八卦的目光洗礼一遍。   直到家里和工位都快要被鲜花淹没,他终于忍不住把收到的花束原封不动地往对门门口扔。   贺衍总算有所收敛,但也仅仅是将鲜花改成五花八门的下午茶,依然附带同样的手写卡片,看上去十分执着。   为此,祝倾也开始像李皓那样密切关注天气预报,然而本市迟迟没有显露出任何即将下雪的预兆,只能继续每天雷打不动地收到那张手写卡片。   像是在坚持每天都要向他表白一遍。   并非半天好处都没有,起码让祝倾记得下雨天出门要往包里放一把伞。   雨是在他走出地铁口时下起来的,雨势不大,但会淋湿他昨天刚洗的头发,显得他带伞出门的决定尤为明智。   推开咖啡厅的门,祝倾选了个靠窗的双人座等人。   几个月前,他买了本新出版的外国哲学类书籍。在阅读过程中,他发现了好几处专业名词翻译错误。对待学术上的事情,祝倾一贯严谨,特意写了封邮件向出版社反映这一问题。   没过多久,他收到了出版社的回复邮件,先是对他的细心发现进行了一番感谢,再表示会对本书内容进行一遍认真仔细的校对和审核。   前几日出版社再次联系他,告知该书在重新审核校对后已再版,并想要给他送一本新版作为感谢。   得知祝倾的居住地距离出版社不远,出版社便派了一名编辑过来将赠书当面交给他,也好当面感谢他一番。   十分钟后,祝倾见到了编辑白女士。   对方的短发和呢子大衣被小雨淋湿些许,匆匆推门进来时略有狼狈,但独独将装有书本的包抱在怀里保护起来。   白女士环顾一圈后,将目光锁定在了祝倾身上,两人都是一怔,祝倾更是直接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他看着编辑白女士缓缓朝自己走近,在他身前站定,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师弟,好久不见。”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沉重,连出口的声音都不禁发颤,“师姐……”   在与白芮彻底失联后,祝倾对白芮的生活有过许多种设想:   或许是去了更大的城市,找了份不错的工作,跟从前一样为生活努力拼搏;又或许是去了偏远的小城,不再从事与专业相关的工作,拿着赔偿金过着不算大富大贵但足够安稳的生活。   在这些设想里,他总在尽可能地往好的一面去想,希望师姐过得足够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同时又深深地透露出他的疑虑与不安。   真的能吗?   而现在白芮坐在了他的面前,告诉了他确切的答案。   白芮进了出版社,成为了一名图书编辑,目前主要负责哲学类书籍的出版。   在成为编辑之前,白芮也碰过不少壁,做了好几份不尽人意的工作,甚至有一份兼职连应得的薪酬都没能拿到。   将这些事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白芮语气轻松,“出来工作后才发现,工作上能遇到的神人一点儿都不比学校里少。”   在艰难的求职过程中,祝倾也碰到过不少态度奇差的HR,对此深有共鸣。   聊完自己的近况,白芮低头喝了口咖啡,关心起祝倾来,“师弟你呢?最近过得还好吗?”   习惯报喜不报忧的祝倾略去那些感到迷茫的时刻,只淡笑着说:“还好,我现在在维尔科技实习。”   “维尔科技?”白芮若有所思,“这公司的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这家公司跟我们大学有合作,以前还去过校招会。师姐或许是那时候听人说起过。”祝倾最初对维尔科技有了解,也是因为这家公司跟C大建立了合作。   但不知为何,听祝倾这么一说,白芮的神情微变,有些恍然,“原来是这家公司。”   白芮捏着咖啡勺随意地转了转杯子里的咖啡,主动提起那段不堪往事:“说起来,当初我的事能那么快有结果,也是多亏了维尔科技。我也是后来去办手续的时候听人说的,说我出事那会儿正好赶上校方跟维尔科技谈合作,维尔科技本来要给学校捐图书馆的,结果因为我的事对我们学校的校风颇有微词,差点撤资。”   那个困扰祝倾许久的谜团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清晰的答案,原来贺衍对他的承诺不是虚言。   早在几年前,贺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托住了他。   祝倾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渐渐用力,连关节都隐隐泛出苍白,忽然忍不住问:“师姐,你难道不恨吗?”   白芮一怔,“恨?”   祝倾看着那本被白芮保护完好没有被雨水淋到的哲学书,低声问:“你不恨吗?恨那些人、恨制度、恨哲学。”   怎么可能不恨呢?可既然恨,又怎么会继续从事相关的工作?   “当然恨。”白芮轻笑了下,吐出的字句却温柔而坚定,“但是我想,哲学会包容这种恨意。”   祝倾心中触动,好半天没再说话。   白芮出版社的工作并不清闲,是留意到祝倾给出版社发邮件的邮箱还是原来那个从而认出他来,特地请了半天假才促成了今日的见面。   没聊太久白芮便起身,声称还要去赶车。祝倾见她没带伞,外面的雨也还没停,将自己的伞递过去,“师姐,你拿我的伞走吧。”   白芮没接,“把伞给了我,那你怎么回去?”   祝倾刚想说自己可以打车,余光瞥见街边突然亮起车灯的黑色保时捷,顿了顿,改了口:“有人来接我。”   白芮这才收下那把伞,走出店门后她没急着撑伞,而是扭过头对祝倾说:“师弟,一直忘了跟你说声谢谢。还有你之前送我的那盆兰花我一直都带在身边,今年终于开花了。”   兰花是白芮出院那天祝倾送的,因为觉得兰花跟师姐很像,微小、坚韧、清幽芬芳。   他希望师姐能忘掉那条家人织的、早已不合身的毛衣,忘掉那些痛苦的泪水,只留下平静清淡的花香。   祝倾轻浅地笑了笑,“那就好。”   拉开车门,祝倾坐上车,认真看了贺衍好几秒钟。   久到贺衍都快要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他才终于开口问了句无关痛痒的话:“贺衍,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装定位了?”   不然怎么能恰好出现在这?   “想过,但没有真的这么做。”贺衍倒是诚实,毫不避讳地向祝倾袒露他曾有过的阴暗想法,“之所以知道你在这,是因为看了你的朋友圈。”   祝倾方才参加咖啡店的打卡活动,发了条带定位的朋友圈,店员给他的巧克力软曲奇现在还放在大衣口袋里。   祝倾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巧克力软曲奇,一边拆包装,一边语气玩味地说了句:“小狗好像不能吃巧克力?”   本以为贺衍会不高兴地问“谁是小狗”这种问题,但没想到贺衍只是接受良好地点了下头,“那就不吃。”   说完,他倾身凑至祝倾拿软曲奇的手边,张开唇没咬软曲奇,而是轻轻咬了口祝倾的指尖。   指尖湿热酥痒,祝倾抿了下唇,“回去吧,车里不行。”   贺衍顿时失笑,顺嘴将半块软曲奇从祝倾手中叼走,听话地发动了汽车。 第56章 坐上来   今天仍旧没有下雪,但祝倾破例允许贺衍留宿。   四周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花香与潮热的情欲,他们坐在那张被贺衍嫌弃太小的沙发上拥吻,渐重的呼吸勾缠交叠。   祝倾长睫轻垂,闭着双眼仰起脸,感受落在唇上细密缠绵的吮吻和落在腰间越发得寸进尺的摩挲。   他漫无边际地想,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一个人不计回报、默不作声、八年如一日地爱他?   褪去大衣后,露出祝倾里面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衬衣,灯光一照便能透出衬衣底下纤细的窄腰。   贺衍皱了下眉,嘴上说着怎么穿这么薄,手却诚实地顺着衬衣底下往内里探去,掌心贴着细腻肌肤一寸寸抚过。   祝倾的腰最为敏感,稍稍一碰身体就会受不了,隔着衣服尚且能忍,没了衣物的阻隔则是一片酥麻难耐,如同被人捏住了软肋。   他低低出声,嗓音里带着点不自知的笑意,“你就不能换个地方?真的好痒。”   “好。”贺衍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手掌往上抚去,将原本平坦的部位揉捏出一点能握在手里的弧度,还十分厚颜地询问祝倾的意见,“那这呢?”   祝倾:“……”   衬衣被一把往上推去,凌乱地堆在下巴底下,要褪不褪。   贺衍则趴在祝倾身前,以一种虔诚且痴缠的姿态不断舔吻、含吮,极具耐心地将稚嫩的涩果一点点催熟。   唇舌怜爱地自上而下舔舐,将一个个灼热的吻印在颤抖的莹白腰腹,诱人的水光微微闪动。   贺衍目光肆意地欣赏着眼前这具漂亮柔美的身躯,认为实在很适合戴上一些亮晶晶的装饰来增色添彩,比如小铃铛、腰链、背链、腿环等等……   已经能想象出会是何种令人惊叹的美丽。   底下是被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的挺翘臀部和细长双腿,贺衍伸手勾住裤腰边缘往下拉,只见微有肉感的大腿处干干净净,没有穿衬衫夹。   尽管已有所预料,但还是免不了有些失望。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贺衍去衣柜里取来一对黑色衬衫夹,不容分说地握着祝倾的腿便往上套去。   手臂因用力而凸显出几根青筋和蕴有力量感的肌肉,与单手就能握住的纤细腿部放在一起形成鲜明对比,让这一动作变得尤为涩情。   不像是一本正经地在帮人穿衬衫夹,倒更像是掌控欲爆棚的丈夫在为貌美的妻子穿上蕾丝腿袜来满足他变态阴暗的私欲。   从祝倾入职那天起,贺衍便不止一次想象过的画面终于真实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黑色腿环圈住白皙纤细的腿根,软肉被勒得溢出些许,圣洁与性感交错,呈现出独一无二的纯洁欲色。   喉结不由得沉沉滚动,贺衍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干渴。   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握住了祝倾的足踝,轻松将双腿架在了他的肩膀上,摆出一个予取予求的香艳姿势,开始实践自己说过的话。   在某些时候,爱欲与食欲别无二致,同样是饥饿、渴求、狼吞虎咽,这点被某种急色的含吮声体现得淋漓尽致。   长发汗涔涔地黏在皮肤上,身体有一部分几乎悬空,强烈的失重令祝倾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理智的天平在错乱颠倒间不可抑制地偏向失控那端。   他半眯着眼睛,雪白双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时不时吐出几声黏热气息。   耳边模糊地听到一点吞咽声,被稍稍松开,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紧接着却有牙尖抵上尚在抖颤的腿,轻轻咬下一个印记。   贺衍抬起头向上看,幽深眼底涌动着浓重的欲念,唇上有水光清晰可见,嗓音微哑,“老婆,坐我脸上来。”   过于露骨的话令祝倾心跳频率骤然加快,勉强撑起上半身,将架在人肩膀上的双腿屈起,分开跪坐,整个人虚虚悬在贺衍的脑袋上方。   一低头,他就可以看见贺衍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隐有猩红,像盯着肉骨头的犬类,暗暗蓄力,随时准备要往前扑。   但就在这时,他轻轻抓住了贺衍的头发,生生遏制住对方所有可能的动作,“别动。”   原本已经托在他身后的双手听到这句话立即松开,贺衍脸上显出一点艰难的隐忍,舔了下上颚,低低应了声“好”。   祝倾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将身体缓缓往下沉,如同沉进热带雨林中的一汪沼泽地,湿热、粘稠、不停下坠。   在剧烈而急促的刺激下,四肢百骸都似有电流窜过,不一会儿便浑身湿透、黏腻不堪,不由得并拢双腿,细嫩皮肉因此被贺衍偏硬的头发蹭红一片。   意识陷入短暂昏沉,逐渐从这种新奇的取悦方式中得了趣。   祝倾轻咬着唇,小幅度地晃动起来,让身心得到更多慰藉与满足,干涸泉眼也得到充沛的滋养。   一时闹过了头,不慎将贺衍的脸和头发弄脏。   祝倾喘息着低头看去,想说些什么,却讶异地发现贺衍对此浑不在意,反倒像获得了奖赏般整张脸都因此变得更加亢奋。   他捉住祝倾的一只手,胡乱擦拭了一下他脸上的脏污,再急切地张唇一一舔干净细长手指,目光痴缠又迷恋。   他用手掌抚了抚祝倾腿上被蹭红的地方,似是疼惜的抱歉,又似是餍足的惊叹:“老婆,皮肤怎么这么嫩?”   贺衍从沙发上下去,顺手将仍旧跪坐着的祝倾往前一推,脊背深深弯折下去,露出两个漂亮如盏的腰窝。   他俯下身,吻过祝倾的后颈、脊骨、腰窝,爱不释手,情难自抑。   过于敏感的身躯被挑逗得不住颤栗,而他深谙让祝倾放松下来的秘诀,捧着人的脸转过来,用力地深深吻上去。   这个姿势用来接吻很是别扭,显然更适合做另一件事,但祝倾依然被吻得闭上双眼,四肢放松地在贺衍怀里瘫软成水。   贺衍抓住这个时机趁虚而入,得到近乎完美的嵌合,哑声发出喟叹。   祝倾蓦地睁大眼睛,眼尾洇出晶莹泪花,舌尖却被人衔住含吮,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呜咽。   似是为了报上次健身房的仇,故意采取同样的姿势,将人牢牢锁在沙发与宽阔身躯之间,无暇顾及其他,只得头脑昏沉地沉溺爱河。   脸颊贴在手臂上趴着,两只手臂都变得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汗更多,还是泪更多。   那种身体里彻彻底底的占据感令祝倾数度崩溃,哭喘不止,很快就被贴心地换了个让他舒服的姿势,汗湿的长发如丝缎般凌乱散开,随着肩膀的起伏滑落。   手指几次失控地在贺衍的手臂和后背上抓出痕迹,带着点羞恼。   细微的疼痛没能让贺衍暂停下来,唇边笑意更深,俨然将数道抓痕也当作勋章。   一切安静下来,昏沉的意识也逐渐恢复清明。   祝倾抬起酸软的胳膊,将指尖抵上贺衍的嘴唇,“贺衍,你的嘴是用来做什么的?”   会接吻,会爱抚,会说喜欢他,偏偏对那些背后的付出缄口如瓶。   没记错的话,由贺衍捐赠的那栋图书馆已然建成,造价十分高昂,令祝倾心惊又无奈。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似乎什么都可以明码标价,时间、劳动、尊严,唯独爱难以估量。   正如贺衍不打算告诉祝倾,祝倾便也配合地装作不知情,但有些话还是要说清。   “下次再为我做什么,记得要告诉我。”祝倾按在贺衍嘴唇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不是想跟你算账,只是我想要了解。”   你的爱与付出都想要了解,以免落空。   贺衍答应下来,在祝倾手指移开的瞬间,又一次恋恋不舍地亲吻了他。 第57章 多喜欢   人要如何怀揣着满腔的恨意去生活?   夸父为何逐日?愚公为何移山?精卫为何填海?是否也恨天、恨山、恨海,不得不将这无处安放的恨意化为维系生存的动力?   与师姐那天见过之后,这些问题便一直在祝倾心底萦绕。   而当他拆开那个由父母转寄过来的陌生快递,一直逼迫自己尽力去淡忘的恨意又一次在体内翻涌。   寄件地址再熟悉不过,是C大研究生宿舍楼,祝倾读研时住的那栋。   快递箱里的东西大大小小有很多,照片、签字笔、草稿纸、一次性纸杯、志愿者马甲……   有些东西祝倾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但通过箱子里其它明确与自己有关的东西不难推测出这里面的所有东西估计都是关于他的。   最底下是那篇祝倾最后没能发表出去的论文,准确来说是由钟霖修改过后的版本。   除了这些意味不明的东西以外,钟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威胁?挑衅?还是仍不死心的纠缠?   双手放在水龙头底下反复冲洗,镜子映照出祝倾冷静得出奇的脸。   钟霖既然敢这么堂而皇之地直接将这箱东西寄到他父母家,就是认定了他不能拿钟霖如何,从前不能,现在也不能。   今天是寄这些东西到他父母家,难保明天不会寄刀片、死老鼠一类更能恶心人的东西。他自己是无所谓,可是父母年纪大了,搞不好要被吓出病来。   原来在足够自负的人眼里,他的漠视会被视作忍让,换来更为得寸进尺的冒犯。   祝倾扯出一丝讥讽的笑,十指被搓得冰冷通红。   他突然很想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自己的满腔恨意得到释放的出口。   他关上水龙头,草草擦干净手上的水,走到电脑前找出来当年特意备份了的完整证据。   但是光有这些还不够,他需要更多,要足以撕去钟霖那张虚伪的光鲜假面,将人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什么一手遮天的权势,不妨将这天给它捅破了。   翌日上班,贺衍很快就察觉到了祝倾的异常。   贺衍盯着祝倾眼下明显的倦色看了好几秒,才开口问:“昨晚没睡好吗?”   祝倾将脑袋从电梯墙上稍稍抬起来,似笑非笑地看来,“你觉得是因为谁?”   贺衍诡异地顿住,他去祝倾家里留宿已经是前天的事,按理说不应该,但那天的确闹得太久,祝倾体力欠佳,到今天仍觉得疲乏也在情理之中。   贺衍轻咳了一声,试图挽救,“要不下班后去按摩放松一下?”   余光瞥见电梯快要到达17楼,祝倾站直了些,默不作声地挪了两步,与贺衍保持在正常的社交距离内。   他这才轻轻打了个哈欠,“有那个功夫,你不如让我多睡几觉。”   一到这种话题贺衍就答应得有点勉强了,“我尽量。”   祝倾轻笑出声,却听到贺衍又压低嗓音补充了句:“决定权不是一直都在你身上吗,老婆?”   亲昵的称呼听得祝倾眼皮一跳,电梯门刚一打开就大步走出去,直奔办公室,决绝的背影看上去铁了心要跟贺衍搞地下情,引得人略微不爽地撇了下嘴。   临近年末,总裁办的工作也忙碌起来,光这一上午,祝倾便楼上楼下地跑了好几趟。   途径某一处工作区,听到敲键盘声此起彼伏,堪比射击赛场。   祝倾好奇地问了下同行的Nina,得知这个区是专门处理数据信息的,处理好的信息会录进信息库里提供给AI模型,简单来说就是在训练AI。   直至今日,祝倾对AI的运作仍是一知半解,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以为信息库是现成的,AI的运作只需要程序员编写对应的代码。   实际上,当你询问AI问题时,得到的答案是基于背后许多人类所撰写的答案再加工而来。这一发现简直不亚于自动贩售机里藏了放商品的工作人员。   祝倾扭头又看了一眼忙碌的格子间工位,想起贺衍之前跟他说过“人工智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更真切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似乎是见他感兴趣,Nina便也对他多解释了两句:“他们的工作比较基础,完全可以外包出去,我们这行很多公司这项工作基本都是外包出去给别人做,节约成本。不过贺总注重信息库的纯净度,所以这块一直都是招人进来自己干。”   怪不得贺衍之前能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公司的AI只有极少的可能性会出现AI幻觉。   贺衍本人的秉性也由此可见一斑,纯粹的、真挚的。   祝倾跟在Nina身后进了电梯,随口问了句:“那如果之后AI训练成熟了,这些员工怎么办?”   最常见的情形就是裁员。   资本家根本不会将这些陪着公司进行前期运作的老员工看得多重要,只会在前期工作结束后便武断地认为这些员工都已经丧失价值,从而进行大刀阔斧地裁员,让训练好的让训练好的AI来接替他们的位置继续工作。   这也是祝倾对这一行最为抵触的原因,人类亲手培养出了能够取代自己的人工智能,可悲又可怖。   Nina却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大多数会调岗。我们公司通常是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这个项目的工作完成了,可以调到下一个项目,工作内容可能会有点变化,比如说从处理数据信息到数据可视化,不过都会有岗前培训的。”   不是冷冰冰地用完就扔,而是让员工到其他需要的地方去继续发光发热。   “你不知道吧?我们公司的离职率在整个行业里算低的。”Nina笑着偏头看向祝倾,“我看你的实习期也快结束了,所以要不要考虑留下来?”   要不要留下来?   同样的问题某人似乎也很想问,尽管没有问出口,但在近日的种种表现中已有所体现。   此刻,祝倾坐进保时捷里,将安全带系好,看见贺衍动作自然地调出了祝倾的歌单开始播放。   祝倾的声音比音乐的前奏更先响起,目光看向贺衍,“我有件事想找专业的律师咨询一下,可以帮我吗?”   贺衍微有一怔,很快给出答复:“可以,公司有专业的律师团队,看你具体想咨询哪方面。”   这件事祝倾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贺衍,便顺着话将收到钟霖寄来的快递的事跟人简单说了说,话说一半就看见贺衍神情变得尤为严肃,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逐渐收紧,用力到手背上显出青筋。   贺衍问:“东西在哪?”   祝倾回他:“还在家里。”   贺衍不容分说地做了决定:“待会儿回去我帮你扔掉。”   祝倾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人低低地又说了句:“你穿过的衣服,我都没有藏过。”   祝倾:“?”   一时失笑,祝倾偏头看人,“我怎么听你这句话,似乎还挺遗憾的?”   贺衍矢口否认:“我没有。”   祝倾半信半疑:“真的?”   贺衍胸前沉沉起伏了几下,如实交代:“……闻过一次。”   祝倾眉梢一挑,“什么时候?外套吗?”   贺衍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红着耳朵坦白:“你去我家借淋浴的那次。”   嗯?   祝倾回想了一下,想起来被贺衍放进洗衣机里的衣物,瞬间就想通了贺衍究竟闻的是什么。   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原以为贺衍手机里存着那么多他的照片已经算是很出格,没想到还有过更变态的行为。   很奇怪的是,祝倾没有感到不适,对贺衍这种堪称畸形的迷恋无限包容,低头轻笑了下,“贺衍,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我?” 第58章 骑士牌   除了一些需要留下来做物证的东西,其余的像是志愿者马甲这类带有强烈意淫性质的东西都被贺衍装进箱子里,一股脑扔到了楼下的大垃圾桶里。   看着那个箱子被垃圾淹没,混为一体,祝倾忽然感到轻松了不少。   目光轻轻落在贺衍的脸上,对方面色严肃,看起来比他还要生气,唇角为此小幅度地弯起。   他想起贺衍说过,要在每个他需要的时刻都陪在他身边。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贺衍转过头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祝倾先一步牵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回去吧。”   在被牵住的瞬间,贺衍有片刻的僵硬,很快又恢复如常,小狗眼亮亮地看着祝倾,一副想高兴又不想太过明显的样子。   算起来,他们没怎么牵过手。   接吻、上床这类的事都做过许多遍,唯有“牵手”这件恋人间最为日常的行为做得很少,将欲与爱分得界限清晰。   等上楼后,祝倾大致跟贺衍讲了下自己的计划。   首先是请律师对钟霖侵犯隐私权和名誉权的行为进行追责,再是将钟霖发表过的论文仔仔细细地都查一遍,总能查出点什么来。   果不其然,祝倾发现钟霖有好几篇论文都是直接洗稿了其父亲钟院长发表过的文章,怎么进C大获得任教资格的也经不起考查,完全是彻头彻尾的学阀。   现在网络传播速度飞快,轻易就能将这些丑事揭露出去。   而贺衍这才知道祝倾今日的倦意并非是被自己害得没睡好觉,只是因为前一晚查钟霖的论文查到了半夜。   贺衍顿时好气又好笑,小小地表达了一下不满,“怎么还骗我?”   祝倾挑眉,“哪骗了?”   的确没有,祝倾的原话是“你觉得是因为谁”,分明是贺衍自己上钩的。   贺衍的气焰一下弱了不少,默不作声地步步跟在祝倾身边。   祝倾去将冰箱里上次买的水果拿出来,打算切成果盘。   贺衍帮忙洗完水果后没走,守在边上看他切水果。   屋里温度适中,祝倾脱了外套,长发也扎起,修长白皙的颈部露出来,弧度微弯,漂亮得像一轮银月。   透着血气的淡红嘴唇比祝倾手上正在切的桃子更加诱人多汁。   在祝倾放下刀的瞬间,贺衍毫无预兆地亲了上去。   祝倾愣了一下,但没躲开,声音里泄露出一丝笑意,“你现在亲我之前问都不问了?”   “老婆。”贺衍含着祝倾的唇,轻轻地吮,眼底涌动的欲望清晰可见。   祝倾淡定地将他推开,往人嘴里塞了块桃肉,无声的拒绝。   贺衍顿住,随即慢吞吞地将那块桃肉吃下去,识相地没问为什么。   不可以做,但亲还是可以亲。   将果盘放到茶几上,吃了几块水果,两人又吻在一起,这次是祝倾主动的。   祝倾偏过头,将还沾有水光的唇贴上贺衍的唇,很轻地碰了碰。   贺衍顺势托住祝倾的后颈,让这一吻得到延长、加深,暧昧地揉捏着对方右耳的耳垂,看着一抹嫣红自耳尖向脸颊漫开。   祝倾垂下长睫,微微仰起颈,有点纵容地放任。   从祝倾的唇上吮到一丝果肉的清甜,令贺衍逐渐不再满足于只是亲吻,搭在腰间的手缓缓往下滑去,在大腿上摩挲几下,滑进并拢的腿间,两根手指抵着丰腴肉感的腿心轻轻蹭动。   贺衍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十指粗长,因长期健身生出了一层薄茧,哪怕是隔着裤子,过于娇嫩的皮肉也能清晰感受到,稍稍几下便不由得发起颤来。   不一会儿,指尖便触到一点淡淡的潮意。   贺衍抽出手,得意地将微湿的手指伸到祝倾眼前,暗暗引诱:“老婆,今晚真的不打算让我留下来吗?”   祝倾唇间泄出一丝轻微的喘息,淡淡地掀起眼皮看了看贺衍的手,并不承认,一脸镇定地诡辩,“你洗完水果忘了擦手。”   贺衍没有泄气,目光执着地看着祝倾,一时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和祝倾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会一起回家、吃饭、睡觉,甚至可以明目张胆地叫祝倾“老婆”,但好像又差那么一点。   贺衍扯了张纸巾,真的像祝倾说的那般擦了下手,让祝倾误以为是泄气了,猝不及防地又听见他问:“祝倾,你现在有点喜欢我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祝倾暂时不想告诉贺衍,答非所问:“如果我那天没有去应聘,你会来找我吗?”   毕竟,无论怎么看,都是祝倾先去应聘,才有了后来这些事,否则贺衍的暗恋似乎永远就只会是暗恋,为他所做的一切他恐怕也永远不会知道。   贺衍回得笃定:“我会。”   祝倾轻轻笑起来,唇边显出一点梨涡,问他也问自己:“为什么?”   贺衍给出了一个最让祝倾意想不到的答案:“或许是因为,我抽到了你的骑士牌。”   祝倾一怔,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骑士牌是什么。   高中那年很流行偶像剧,学生会有高一新生加入时,秦予阳为了促进大家的关系,学着偶像剧里的桥段搞了个骑士游戏,让每个人随机抽一张写有名字的纸牌,抽到谁就要在这个学期内成为对方的守护骑士,经常帮助对方。   祝倾当时抽到的是一位高二的学妹,在那个学期内他经常帮学妹讲题,期末考试学妹的年级排名因此提高了几十名。   但那天抽完纸牌后,没有人出来说抽到了祝倾的骑士牌,他和秦予阳都以为是漏放进去了,秦予阳还开玩笑说自己要来当他的守护骑士。   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有人抽到了那张写有祝倾名字的骑士牌,只是出于少年的自卑胆怯,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告诉他。   谈起往事,少年的胆怯与别扭又在贺衍的身上露出端倪,低声说:“虽然那时候没告诉你,但是我给你送了礼物的。”   “什么礼物?”祝倾丝毫没有印象。   一支名牌钢笔。   祝倾成绩优异,字也写得漂亮,贺衍思来想去决定送一支钢笔。   他那时候零花钱不多,又想给祝倾最好的,攒了两个月的钱才买下了那支价值四位数的钢笔。   在某天中午下课后,趁教室没人,他将那支钢笔放进了祝倾的笔袋里。   “原来是你送的,我还以为是班里哪个同学的。”   祝倾听到贺衍送的礼物是那支钢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任谁发现自己笔袋里突然多出来一支陌生的钢笔都会感到奇怪,更何况那支钢笔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祝倾当时问了一圈人,都说不是自己的,最后祝倾秉着拾金不昧的原则,将那支钢笔上交给了班主任。   祝倾颇为无奈,“你怎么也不留张纸条?”   听到那支钢笔并没有落到祝倾手上,贺衍面色也是一变,肉眼可见的懊恼。   祝倾试图挽救,“要不我去找班主任拿回来吧,正好我也很久没回去看过老师了。”   贺衍拒绝了这个提议,声音闷闷的,“不用,我给你买新的。”   面对贺衍的失落,祝倾忍不住轻拍了下他的脸,想要哄哄他。   于是,他将方才避而不答的问题轻声回答了一遍,嗓音温柔得像这晚的微风:“没关系,即使那支钢笔没在我手上,我也已经喜欢你了。” 第59章 滤镜美   祝倾跟律师大致沟通过后,律师表示这个案子证据链充分,唯一的麻烦是被告目前人在海外,案子不一定能顺利进行下去。即便能走到正式开庭那步,维权成本也不会低。   这一问题祝倾事先就有所考虑,但还是想要试一试,哪怕只有极小的成功概率,也想尽力去试一试。   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和家人的安宁,也是为了日后不会再有更多的“白芮、”祝倾”沦为这种隐形权利制度下的牺牲品。   尽管是祝倾主动向贺衍请求的帮助,但当贺衍想要承担所有成本时还是遭到了他的拒绝。   祝倾轻笑了下,“一码归一码,我说了只是让你帮忙介绍专业的律师给我,其他的就不用了。”   别说他现在还没跟贺衍在一起,就算是真的在一起了,他也不希望贺衍来承担这笔费用,哪怕他知道这些钱对贺衍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物欲不高,两个月实习期的工资除去吃喝和房租,还剩下了大半,外加他存起来的奖学金,完全有能力承担这笔费用。   贺衍拗不过,只好说:“那让我给你打个折,这总可以吧?”   “好吧,谢谢贺总。”祝倾唇边有浅淡的笑意,投桃报李般问了句,“贺总今天想喝什么咖啡?”   贺衍闻言一怔,要知道再回来上班后,祝倾已经很少会给他煮咖啡,经常事不关己地看着杜秘书给他点团购套餐。   贺衍并没有说自己想喝什么,而是一脸认真地看向祝倾,“你不是不喜欢煮咖啡吗?”   祝倾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轻声说:“是不太喜欢。”   研二的时候导师让祝倾去帮忙当助教,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当打杂苦力。   他每天要负责给办公室所有老师泡茶、煮咖啡、整理文件等等,有时候光是洗杯子都能洗到手指发白起皱,开的几百块工资更是连吃饭都不够。   也因为他人就在办公室,论文面批变得十分方便。经常是他正在忙手里的事,突然被导师叫过去劈头盖脸一顿批,神经都跟着衰弱。   他导师跟徒有空壳的钟霖有所不同,到底是资历深厚、知识渊博,以至于他一度错误地以为只要忍耐下去总能学到点什么,实则不尽然。   “我后来想明白,也许是一开始我就对哲学、对我的导师赋予了太多的滤镜,所以才会那么失望。”祝倾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即便早已对此有所了解,但就算是一百遍、一千遍,贺衍还是很难适应听到祝倾提起那些过去的伤痛,心脏会不受控地揪一下。   贺衍试图开解,沉声说:“不是你的问题,有些人和事本身就具有欺骗性。”   祝倾目光认真地注视了贺衍几秒钟,他对待哲学尚且如此,那么所谓的情爱又真的稳固吗?   要怎么确定贺衍喜欢他,不是产生了某种类似雏鸟情结的滤镜美?   不过祝倾什么都没有问出口,按自己的喜好给贺衍做了杯热拿铁,杜秘书点好的那杯团购咖啡则到了他的手上。   下楼去产品部找徐泉时,祝倾拿着咖啡在电梯里试探性地喝了口,其实也没有很难喝。   不禁疑心贺衍之前对他的抱怨是在故意装可怜。   演技一般,不知道自己怎么上当的。   “徐哥,在忙吗?”   祝倾屈指在半开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淡笑着跟办公室里的徐泉解释来意,“听说新产品打样出来了,贺总让我过来了解一下。”   “哟,小祝啊,真是难得见你一回,我上次去你们总裁办听说你请假了,都没见着。”徐泉同祝倾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将桌子上的新产品指给他看,“喏,在这呢。”   新产品是搭建了AI功能的科技眼镜,支持AI语音交互、实时翻译、拍照录影等功能,在同类型产品的基础上造型更别致,功能也更多元。   徐泉一边小心地将产品从盒子里拿出来,一边絮絮叨叨地跟祝倾说:“这款产品其实已经不算新了,国内外都有做的,目前国内市场还没饱和。但前段时间有家大公司开了发布会,声称明年也会出同类型的产品,所以咱们公司这款得抢在他们之前发布,先把市场份额抢占到。”   徐泉很热情地邀请祝倾试用,祝倾试用下来对各个功能的体验感都不错,但又不免感到困惑,“好像跟其他公司的产品区别也不是很大。”   “但是我们性价比高。”徐泉悄悄跟祝倾透露了一下这款新产品的预售价格,竟然只是同类型产品价格的三分之一。   见祝倾一脸惊讶,徐泉便跟他简单讲了讲这一决策背后的原因:“把价格压低能够迅速打开市场、打出名气。贺总说这也是为了将我们的AI产品融入到客户的日常生活里去,跟客户建立起信任与陪伴感。”   不难以此看出决策者的远见与勃勃野心。   “小祝,我发现你戴这款眼镜还蛮好看的,我给你拍一张照吧,反正你汇报的时候也要给贺总看试用照片的。”   徐泉说完便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人,祝倾也只好配合地看向镜头,定格下一张戴着黑色粗边圆框眼镜的日常照。   巴掌大的脸被这副眼镜衬托得更小了些,优越的骨相尤为突出,集中在眼镜上的视觉中心很容易就被鼻尖那颗醒目的小痣分走,淡雅而清丽。   徐泉拍完觉得自己拍得很不错,正准备发给祝倾,想起来两人没加工作号,想着反正最后也是要发给贺总的便干脆直接替人发了过去。   取下眼镜时,祝倾不慎被勾到了头发,自己尝试弄了下没能弄掉,只好叫徐泉帮忙。   徐泉上前帮他将勾着镜腿的发丝解开,无意间瞧见了他雪白颈间的暗红色的一点。   似乎是吻痕?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声“恭喜发财”的电子音就将徐泉的思绪打断了。   祝倾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是办公室里放着的小机器人,跟楼下大厅那个造型很像,但要更小一点,随口打趣了句:“这还没过年呢,徐哥你就想着拜年了?”   “不是我录的。”徐泉被打趣得笑起来,转头去找充电器,“这是他们设计的时候为了测试语音功能随便录的提示音,现在只要没电了它就会发出这个提示音。”   祝倾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小机器人,“每个机器人的测试语音都是这个吗?”   “同一批的基本是一样的,也有的是数字或者英文,跟电脑开机的欢迎语差不多。”徐泉找到充电器给机器人连接上电源,那道电子音便没有再响起。   手指点开徐泉发的照片,放大,移动,贺衍认真仔细地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杜秘书在这时匆匆走进来,跟他汇报:“贺总,您专用的那部电梯出了点故障,现在已经紧急去叫人来修了。”   贺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部电梯平时用的人少,出了故障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等等。   贺衍低头看了眼徐泉发照片过来的时间,已经显示是十五分钟前。   从产品部坐电梯上来要不了几分钟,而此刻,对面的单向玻璃墙清楚地映出总裁办的情形——   祝倾还没回来。 第60章 在一起   “叮——”   电梯门打开,里面不是往常一样的空空如也,而是多了位让祝倾意想不到的“人”。   他看着那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唇角微弯,“你也坐电梯吗?去哪层?”   他目光往边上的电梯按钮一瞥,只有“17”的数字亮着,便又低头看向身高只到自己腰间的小机器人,淡笑着跟它聊天:“好巧,我们去的是同一层。你去做什么的?”   小机器人的蓝色像素眼睛眨了眨,用电子音一字一顿地回答了他:“送快递,收件人,贺衍。”   祝倾一时失笑,“你还会送快递?我以为你只会打招呼……嗯,还有帮忙带路。”   即便小机器人听了心里不会受伤,但祝倾措辞十分委婉,没有明说自己以为小机器人功能很少,只负责在大厅充当可爱吉祥物。   蓝色像素眼睛懵懂地看着祝倾,电子音很有活力地反驳:“我会的可多了,我会送快递、唱歌、天气预报,我还会讲笑话呢,你要听笑话吗?”   祝倾听后惊讶地看着它,像在看一个多才多艺的小孩,“是吗?好厉害。”   话音刚落,原本上行得好好的电梯突然在十五层停下不动了,电梯门也没有打开。   祝倾奇怪地去按了下电梯按钮,但无论是按开门,还是按其他的楼层,电梯都纹丝不动。   “奇怪,故障了吗?”祝倾疑惑地喃喃。   正犹豫要不要去按紧急通话按钮时,电梯突然出现一阵剧烈摇晃,祝倾因此身形不稳地跌倒在地。电梯里的灯也在这时熄灭,整个电梯间陷入一片无边黑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祝倾懵了好一会儿,眉头紧皱,用手撑着电梯墙勉力维持身体平衡,缓解强烈失重感带来的不适。   在四周的黑暗中有一抹仍然亮着的幽蓝色光芒,那是小机器人的像素眼睛。   不知为何,看着那双蓝色像素眼睛祝倾安心了不少,轻声跟它说:“我们好像被困在电梯里了,你那么厉害会不会照明?”   “这有什么难的?为你亮灯!”小机器人发出充满活力的电子音,紧接着它的头部亮起白色的灯光,将自己的脑袋变成了太阳,映亮整间电梯。   明明是气氛紧张的时刻,但面对这颗圆圆的“太阳”,祝倾有些忍俊不禁,轻声说了句谢谢,哪怕知道这句感谢对机器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给人发消息,但就像电梯被切断的电源一样,连着信号也被隔开,收不到任何新消息也什么都发不出去。   按理说,电梯里应该有应急电源,紧急通话可以正常使用,但祝倾考虑到现在电梯状态不稳定,他如果贸然从地上爬起来,有可能会导致电梯下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什么也不做,静静等待救援。   何况,刚才摔那一下摔得狠了,他腿上现在还有点痛。   就这么干等着到底无聊,祝倾又一次看向身边的小吉祥物,“可以给我讲几个笑话吗?”   电子音再次活力满满地响起来,不带停顿地一口气讲了好几个笑话。   遗憾的是,一个也没能逗笑祝倾。   讲笑话需要天赋,但机器人显然没有,它只能从信息库里搜刮出一些非常冷的冷笑话,配上机械电子音更是毫无幽默效果。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又讲笑话又照明的小机器人很快耗尽了电量,脑袋上的灯光也逐渐变弱,发出滴滴的声响:“电量过低不支持照明。”   “没电了吗?辛苦你了。”祝倾抬起手拍了拍可能算是小机器人“肩膀”的部位,忍不住好奇,“不过,你的提示音是什么?也是恭喜发财吗?”   这个问题小机器人回答不上来,它并不知道什么是提示音,蓝色像素眼睛只是沉默地眨了眨。   “没有吗?”祝倾略微失落地看着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沉默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梯间里唯一的光亮——那抹幽蓝色的光芒也在逐渐变弱,弱到消失不见。   幽蓝色光芒完全黯淡下去的前一秒,电子音再次响起来:   “祝倾,祝你天天开心。”   祝倾怔怔地看着身侧的小机器人,似乎是第一次意识到“祝倾”的“祝”同时也是“祝福”的“祝”。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手指抠着小机器人的身体边缘,试图想让它再重复一遍,但没能做到。   怎么会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提示音会是一句对他的祝福?   答案太简单,比最基础的数学算式还要简单。   祝倾的呼吸不受控地变重,心脏也跟着发颤,被一种强烈而浓重的情感所侵袭。   他恍惚想起,拉康曾说过,爱是给出你所没有的。   彼时他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此刻才真正明晰,原来爱是给出自身所匮乏的,而每个时期的贺衍都已然给出自己最匮乏的。   少年时期胆怯又拮据,给出金钱与勇气;创业时期忙碌又遥远,给出时间与守候;如今功成名就早已习惯虚与委蛇,仍然愿意给出坦率且赤忱的真心。   如果始终无法抵达你的身边,那就祝你天天开心。   电梯间的灯光忽然亮起,祝倾不适地闭了闭眼,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再睁开眼就看见一脸慌张的贺衍冲了进来,急急蹲下身将他一把抱入怀中。   “祝倾,你还好吗?”贺衍紧紧抱着他,声线里有明显的颤抖,带着慌乱和担忧。   祝倾还算镇静地轻拍了下贺衍的后背,云淡风轻地跟人解释情况:“我没什么事,只是稍微摔了一下,可能需要你扶我起来。”   贺衍低头看了眼祝倾的腿,想也没想就将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没有理会其余人的惊呼与目光,一路抱出了电梯。   祝倾被这举动吓一跳,索性搂住贺衍的脖颈,将脸也埋进怀里藏起来。   贺衍将祝倾抱进了一间无人的休息室,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沙发上,在身前蹲下,动作轻轻地挽起他的裤腿。   除了膝盖和小腿有点红,并没有什么大碍。   贺衍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去找来一个应急医药箱,里面有消肿止痛的气雾剂,打算给祝倾喷一点。   他为了方便屈膝跪地,打开瓶盖,认真给祝倾腿上发红的部位都喷上。   祝倾口袋里的手机有了信号,一堆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纷纷涌了进来。   好奇怪,知道打不通怎么还要一直打?   贺衍,知道很难有结果怎么还要一直喜欢?   他低头看着贺衍的头顶,心想,是眼前这个人教会他什么是爱,所以他也理所应当地会爱上这个人。   “贺衍,也许今年冬天都不会下雪了,你看今天也没下。”祝倾轻声说。   贺衍听到他这句话明显有所误会,握着气雾剂的手一时攥紧,没抬头看他也没出声。   祝倾伸手贴上贺衍的脸,缓缓开口:“不要再等下一个冬天了好吗?我想跟你在一起。”   即使今天、明天、一整个冬天都不下雪,也要和你在一起。   掌心多出一点温热的潮湿,贺衍握住他的手腕,侧过脸,轻柔而郑重地吻了吻他的掌心,近乎哽咽地应了声“好”。 第61章 快一点   自从步入一月后,气温便一天比一天低,人也像需要冬眠的动物一样变得易困嗜睡,连工作严谨的杜秘书早上都免不了打几个哈欠。   天气变冷的唯一受益人可能就是贺衍,由于常年健身血气充足,体温比常人高,晚上睡觉像块会自主发热的暖手宝,让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的祝倾特许他每晚都留宿,美名其曰省电费。   贺衍乐意之至,每晚准时上门提供陪睡服务。   这晚,贺衍照常洗完澡便去了对门,用祝倾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就见人趴在电脑前睡着了,毛茸茸的连体睡袍远看就像只冬眠的小松鼠。   贺衍走过去看了眼还亮着的屏幕,页面停留在一篇英文文献上,已经阅读了三分之二。   尽管祝倾自己没有明说,但作为每天都与之朝夕相处的人,贺衍大概清楚祝倾最近在忙着准备写论文,每天看文献都要看到很晚才睡。   贺衍头脑聪明,但对念书的兴趣不大。   在这点上,祝倾跟他截然不同,对学术抱有纯粹的热爱,所以在面对温叙庭来撬墙角时,他才会那么慌张,生怕祝倾跟人跑了。   他清楚祝倾仍然热爱哲学,也希望祝倾能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道路,但不希望那条路上没有他。   好在祝倾现在喜欢他,他也有足够的能力给祝倾托底。   估计是看文献看累了,直到贺衍将祝倾抱上了床,祝倾也没醒过来,让他今晚特意换的新睡袍和香水都没了用武之地。   贺衍一时郁闷,到底是怕祝倾穿着这身厚厚的毛绒睡袍热出汗,好心帮他脱掉。   祝倾里面穿的是他上回买的真丝睡衣,情侣款,舒适好看,关键是很好脱,因此买来后穿的频率尤其高。   脱外袍时祝倾的手臂配合地动了动,身上的睡衣因此往上滑,露出一小截纤细窄腰,白晃晃得勾着人。   贺衍喉结微滚,朝上瞟了一眼,确认祝倾睡得很熟,随即果断地撩起睡衣下摆,将整个脑袋钻了进去。   温热的舌尖在腰腹上缓缓舔过,留下几道清晰的湿痕,由下自上地照料到每一寸肌肤,不住舔吻,满含爱意。   到了关键之处更是拿出充足的耐心,先是缓慢地打着圈舔弄,等到果实完全熟透,泛着晶莹嫣红的光泽,一副待人采撷的诱人模样,再以牙尖抵上去,轻咬果皮,去品尝甜蜜的滋味。   睡梦中的祝倾眉头微蹙,呼吸逐渐有些乱了,偶尔会自唇间溢出几声不自知的轻哼。   这几声无意识的轻哼令贺衍兴致高涨,体会到新的乐趣,如同在吃一顿满是珍馐的自助餐。   “老婆,是不是喜欢被咬?刚才的声音真好听,再多咬几下好不好?”贺衍目露痴迷,牙尖抵着细嫩的皮肉不住厮磨,听到耳边情难自抑的哼声愈发亢奋,一时没收住力,不小心弄得破了点皮。   他懊恼地松了口,以舌尖轻柔地舔了舔,缓解那点微弱的伤痛,让昏睡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下去。   将脑袋从凌乱的睡衣里钻出来,贺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转换了阵地,这次除了唇舌还用上了手。   恋人的身体早已与他建立起充足的信任,即便是在睡梦中,也能无意识地做出回应,热情,亲呢,裹缠不休,迎合着他的逗弄,不一会儿便变得湿软滑腻。   犹如刚从海里捞出来的贝类,不需要过多的烹饪技巧就足够美味,唇舌稍稍碰上去,一抿,一吮,尝到极致的鲜甜。   贺衍正埋头吃得沉浸入迷,头上突然传来祝倾的闷哼,紧接着便是一句迷茫的:“贺衍……你在做什么?”   将人惊醒了贺衍也毫无愧疚之心,手掌捏着腿根不愿松,含含糊糊地回:“没什么,你困了就睡吧。”   祝倾眼睛稍稍睁大了些,意识清醒,看得真切,惊讶又好笑,“你这样,准备让我怎么睡?”   见人假装没听见,闷头继续吃,祝倾无语地抬腿踹了两下,发现根本不管用,反而有什么流了出来,只好红着脸并拢了双腿,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   贺衍这才抬起头,眼神无辜,“老婆,怎么了?不舒服吗?”   语气里对自己的技术充满自信。   也不知道方才贺衍弄了多久,这会儿空下来,身体充斥着难以捉摸的虚渴,令祝倾从刚醒过来时的震惊到禁不住想要索求。   但身体还是困,他轻轻地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将腿稍微向上曲折起来,邀请对方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那你快一点。”   没有人能招架住这种诱惑。   贺衍沉默地直起上半身,将祝倾的身体整个拥在怀中,紧紧相贴。   祝倾的本意是希望贺衍速战速决,但被人有意曲解,很快就弄得丢盔弃甲,身体发颤,哑声轻嗔:“不是这个快……”   贺衍低头吻住他,轻吮他的舌尖,“老婆,你知道你现在有多漂亮吗?我忍不住,只想更过分。下次再听你的好吗?”   浓重阴暗的占有欲也跟着作祟:“老婆,你这个样子只能给我一个人看。”   清丽的脸庞早在不知不觉间满是潮湿,汗珠自额间不断渗出,双颊盈着燥热的红,眼尾更似火烧,连眼底都蓄了层雾气,水汪汪的。   汹涌的浪潮又推上新的巅峰,激烈迅猛地拍打礁石,声响不断,受不住的尖叫则被痴缠地如数吞咽。   诱哄胁迫之下,祝倾低低地叫了几句“老公”,本是想能快些被饶过,不料却起到了反作用,被拉着换了好几种姿势继续,几乎全身都被怜爱地吻过,有些弄得过分的地方甚至肿了起来。   胳膊搂着贺衍的脖颈,祝倾呜咽一声,漂亮的眼睛向上翻白,红唇翕张,舌尖微吐,整个身体都陷入了濒死的颤栗。   手臂顿时虚脱乏力地向下滑,贺衍捉住一只手腕,与之十指紧扣,轻柔地吻了吻祝倾的唇,低声说:“去做你喜欢的事,别的不用担心。”   祝倾又困又累,没太听清,只捕捉到“喜欢”两个字,下意识嘟哝着回了句:“嗯,喜欢你……”   引得贺衍低低地笑了下,“老婆,你怎么这么可爱?” 第62章 未来里   醒来时窗外飘着细雪,天地一白。   祝倾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怔,意识到随着年关将至,他又一次走到必须要抉择的分岔路口。   今天是他实习期的最后一天,昨天下班前杜秘书特意交代他,要在一周内给出是否有转正意向的答复。   他合理怀疑,这个一周期限其实是贺衍给的,毕竟贺衍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犹豫不决。   一场初雪落下,Vivian和李皓的赌约在今天终于有了结果。   Vivian大手一挥邀请总裁办所有人一起去吃火锅,李皓嘴上说着Vivian这是要将他吃破产,实际上已经拿手机查询去哪家火锅店吃比较合适,准备提前预定座位。   消息传到贺衍的耳朵里,当即表示也想参与他们的聚餐,并愿意为今晚的聚餐买单。   于是他们的聚餐地点也从人均一百出头的网红火锅店升级到了人均五百入选黑珍珠餐厅的海鲜火锅店。   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李皓长舒一口气,狂夸贺总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老板,Vivian更是发出了没出息的感叹,说早知道中午就少吃点了。   而作为知晓内情的人,Nina则是偷偷看了祝倾好几眼。   那天祝倾被困在电梯里,她和杜秘书亲眼看着贺总将祝倾从电梯里抱了出来,显然关系比之前更进了一步。   Nina不像Vivian那么八卦,没有将这则重磅消息讲给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听,比起祝倾会不会是她未来的老板夫这件事,她更在意这位性格独特的同事会不会继续留下来。   但很快Nina就发现这一问题的答案不仅她不知道,就连贺总都不知道。   Nina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祝倾和因为来晚了只能坐在对面的贺总,无形中仿佛看到自己的年终奖在冲自己招手,连忙主动起身说:“贺总,我这边正对着空调风口,吹得有点热,能不能跟您换个座位?”   在听到这句话后,贺衍原本有些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欣然应允,起身跟Nina换了座位,如愿坐到了祝倾的身侧。   点好锅底和菜品后,祝倾起身跟同事们一起去小料台调蘸碟。   贺衍慢了一步跟过来,到的时候祝倾已经调好了一份,趁其他人没注意顺手塞给了他。   贺衍看着手里那份调好的蘸碟,忽然获得了一种平淡而微小的幸福感。   他静静地在一旁站了会儿,等祝倾调好了另一份,再一起回到了座位上。   得益于贺衍给员工的福利待遇好,跟下属的年纪也大多相仿,平日里关系就不错,这场聚餐因此并没有因为他的加入而变得气氛尴尬。   等锅底烧开后,下菜的下菜,聊天的聊天,其乐融融。   贺衍只偶尔应答两句,别的时候都专心在桌子底下玩祝倾的手。   他慢条斯理地从指根开始捏,再到指关节、指尖,一次次将手指插进对方的指缝里,暧昧揉捏,翻来覆去。   再抬起眼就见祝倾的耳尖沁出一点艳丽的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对了,祝倾你是不是要转正了?”Vivian心大,夹着一片肉看向祝倾,随口问起他转正的事。   Nina听得心下一咯噔,下意识先往贺总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对方的神情并不轻松,正以余光看着身侧的祝倾,明显也不知道祝倾究竟想不想留下来。   当事人祝倾对此仅仅是云淡风轻地笑笑,“还不知道呢。”   Vivian只当祝倾担心考核不通过,完全不顾及在场的还有她老板,耸了下肩,“考核的话你不用担心,以你的表现肯定能过的。”   祝倾唇边的笑意淡了点,朝锅里看了眼,将话题转开,“下的年糕好像熟了。”   “噢,好像是到时间了,得快点捞出来,等下煮太软了就不好吃了。”Vivian成功被转移注意力,让离得近的李皓帮忙捞一下年糕片。   祝倾垂下眼,食指在一直握着不松的那只手的掌心里勾了勾,以只有他和贺衍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了句:“你还要牵多久?”   他都忍不住怀疑,像贺衍这种性格的人如果是高中那会儿早恋,估计是上课都要跟人在课桌底下手牵手的。   贺衍没说话,默不作声地松了手,但看起来丝毫不认为他刚刚一直牵着祝倾的手有什么不对。   一顿火锅吃完,一行人在店门口分别,打车的打车,坐地铁的坐地铁。   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Nina和杜秘书叫的车一时还没到,站在门口等,身后还有准备看着员工都上了车再回家的某位老板以及祝倾。   Nina和杜秘书都识趣地没有问祝倾准备怎么回家,纷纷低头装作很忙地看手机,假装没看见身后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等将两人也目送上了车,祝倾忽然提议:“贺衍,我们坐公交回去吧。”   贺衍看了一眼已经等在路边的司机,没怎么犹豫便让司机先将车开了回去,自己则和祝倾一起去坐公交。   晚班公交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祝倾拉着贺衍坐到了最后一排。   贺衍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公交车,前后排之间的狭窄空间让他的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很轻地皱了下眉。   开至半途,窗外又飘起细雪,亮莹莹地融进夜色里,衬得车厢内的世界明亮、温暖、安稳。   祝倾的手还跟贺衍紧握着,轻声说:“贺衍,你是不是在担心?”   贺衍被说中,抿着唇一言不发。   贺衍不知道该如何向祝倾描述,他几乎每天醒过来都需要反复确认一遍才敢相信他们现在真的在一起了。   才敢确信贺衍和祝倾在谈恋爱。   即使他畅想过无数遍暗恋成真的情形,等真正到了这天,却无可避免地感到患得患失。   他担心这份恋情难以长久,担心祝倾随时会选择离开。   贺衍紧紧握着祝倾的手,将早已想好的另一个选项说出来:“祝倾,你如果不喜欢总裁办的工作也可以换其他的岗位,像温叙庭在畅来负责的工作内容,公司里也有对应的岗位。如果你想要尝试,我会去安排。”   祝倾静静听完,没有表现出对这个岗位的太多兴趣,只是认真地看着贺衍,“贺衍,你很想我留下来吗?”   贺衍一顿,如实说:“之前一次次挽留你主要是担心你离职后,我很难再有机会跟你见面。现在……我更想你能选择你喜欢的。”   公交车驶入一段没有安装路灯的道路,车内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   在这短暂的昏暗时刻里,祝倾迅速将冰凉的唇贴上了贺衍的唇,似一粒即将融化的雪轻轻落下。   他对贺衍说:“贺衍,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会在我未来的计划里。”   贺衍缓慢地去理解这句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将脑袋顺势埋进了祝倾的颈间轻轻蹭了蹭,像只终于确认自己不会被抛下的小狗。 第63章 撒娇吗   贺衍隐隐感知到时间即将迈入新的一年,先是身边下属纷纷开始抢票、请年假,再是杜秘书来向他确认年会的相关事宜,甚至连祝倾也着手收拾准备带回家的行李。   而那通母亲突然打来的电话则让他对年关的逼近有了更确切的实感——   “小衍,今年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贺衍握着手机一时没吭声,听着电话那端的母亲絮絮叨叨地将话说下去,叮嘱他今年一定要回家过年,毕竟他去年没回家过年已经让他父亲大为光火,今年不可再不回去。   贺衍冷声打断:“不是说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回不回去重要吗?”   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才讪讪道:“你爸那是气上头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跟你爸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跟你断绝关系?小衍,你爸一直就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都过去多长时间了,天大的气也该消了,你今年就回来过年吧。”   这一句接一句的将贺衍说得心里堵闷,但又实在对母亲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好先敷衍过去,“再说吧,不一定回去。”   挂断电话后,贺衍静静坐着出了会儿神。   其实他清楚父亲贺谦山当时说要跟他断绝关系并不是一句气话,而是真的为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而感到面上无光、万分耻辱。   记忆里,幼时起父亲的工作就经常变动,出差是家常便饭,母亲又心系父亲,不管父亲去哪都要跟在身边。这就导致他不仅多次转学,还硬生生成了留守儿童,家里常年只有他和保姆阿姨。   他高中毕业那年,父亲不慎被卷入派系争斗,想将妻儿都往国外送,又正好嫌贺衍成绩平平,在国内上不了什么名校,干脆便将他送出了国。   回国创业之初,家里还算是支持,父亲还特意给了贺衍一笔不小的资金,但这一切都在得知他的性向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父亲痛斥他荒谬、逆反,认为他这是在国外染上了陋习,扬言他若不狠心改掉便要与他断绝关系。   他从小是在父亲的专制下长大的,小到零用钱,大到填志愿,都被父亲严格掌控着,从而形成了沉闷内敛的性格,唯独在此事上表现出少有的固执,没有妥协,关系便这么僵持了好几年。   或许是天性冷血,他没有为畸形的家庭关系神伤过,对父母亦不含太多感情。只是的确该回去一趟,虽然没什么情分,但该还的钱总归是还清了才比较省心。   贺衍回过神,看完杜秘书刚刚交过来的几份年会方案,仔细对比优劣后确认了第三套方案,吩咐杜秘书着手去筹备。   杜秘书向他确认:“贺总,年会邀请的商业伙伴还是去年的名单吗?今年有没有要加的?”   贺衍看了眼去年的名单,沉吟片刻,指出几个不需要邀请的,再补充了句:“邀请一下元享。”   商业合作需要经常维系双方的关系,逢年过节都要密切联系,对方来不来不重要,关键是表面功夫要做足。   至于还有没有别的想要邀请的人……   下班到家,贺衍偏头看向盘腿坐在沙发上专心看文献的祝倾,想了想还是问出口:“祝倾,你要不要来参加公司的年会?”   祝倾手指滑着触屏版,答得漫不经心:“贺总,我都已经不是你的员工了,要参加什么年会?”   贺衍意有所指地说:“家属也可以参加。”   祝倾总算将注意力从电脑上挪开,认真看向贺衍,问得很直接:“你想我去?”   贺衍开始现编借口:“年会有抽奖,我看你平时玩游戏不是也喜欢抽卡吗?”   “哦那个啊……”祝倾不知道怎么跟贺衍解释自己玩游戏是纯战斗党,抽卡也是为了堆数值打关,不是喜欢抽奖这种形式,索性顺着贺衍的话问下去,“有什么奖品?”   年会抽奖的奖品准备得很丰厚,有小假期、电子产品、邮轮旅行等等,但贺衍一个都没说,只是看着祝倾,“你想要什么奖品?”   祝倾最近没什么别的事要忙,手上这篇论文的框架已经大致梳理好了,本着劳逸结合的原则参加一下公司年会也并无不可。   但祝倾发现贺衍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或者说,心情不太好。   祝倾轻笑着放下电脑,“怎么,贺总要黑幕我吗?”   贺衍没笑,小狗眼丧丧地下垂着,一言不发。   已经挂脸得如此明显,祝倾不能再无动于衷,上前轻轻握住贺衍的手,“怎么了贺总?谁惹你不高兴了?”   贺衍顿时幽怨地看着祝倾,“我今天回来后你一直在看电脑,而且,也没有亲我。”   祝倾哑然失笑,就因为这个吗?   贺衍身体一歪,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了祝倾的腿上,摆出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真的是因为这个生气吗?可是你跟我说话,我都理你了。”祝倾好无奈,淡笑着摸了摸贺衍的脑袋,不太确定贺衍现在这种行为算是闹脾气,还是撒娇。   贺衍闷闷地又补充一句:“你还叫我贺总。”   祝倾连忙改口:“贺衍。”   不料贺衍下一句说:“都给我叫硬了。”   祝倾:“……”   贺衍:“你也不管。”   祝倾:“你脑袋往哪里蹭呢?”   祝倾及时抓住贺衍的头发,制止了对方的恶劣行为,没再跟贺衍开玩笑,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高兴?”   贺衍仰着脸看他,表情依旧不好看,但看起来更多是被打断的不悦,不太情愿地回答:“我妈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回家过年。”   祝倾怔了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贺衍说起家人,好半天才干巴巴地回了句“噢”。   “噢?”贺衍很不满意这个回答,脸色瞬间沉下来,“我家离这儿有几百公里,开车过来都要大半天。我如果回家过年,那我们就只能等年后再见面了。”   祝倾眨了下眼睛,尝试按照贺衍作为恋爱脑的思维逻辑去理解这个问题,“是因为不想跟我分开吗?”   贺衍一时提高音量,“你难道可以接受我们半个月不见面吗?”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祝倾将抓着人头发的动作改为摸着人的头顶,试着安抚他,“没关系的,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也可以视频,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贺衍仍然是一脸别扭,目光幽暗地盯着祝倾,“万一你过年回去,你家里给你相亲怎么办?万一在这半个月里,你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   祝倾不知道贺衍这是哪来的危机感,且不说他家里并不会给他介绍相亲,再说贺衍为什么会认为他容易移情别恋?   兴许是看出祝倾脸上的困惑,贺衍不问自答:“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我要是走了,别人就有机会了。”   “谁有机会,我怎么不知道?”祝倾轻叹了口气,摸了摸贺衍的脑袋,“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我的人现在就在我面前。”   贺衍总算消停了,将脸颊贴上祝倾的小腹,吻了吻,“老婆,不要喜欢别人,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你如果喜欢上别人,我恐怕会……”   祝倾挑眉,被勾出一点好奇心,“会怎么样?”   那双小狗眼亮亮地望着祝倾,低声说:“不怎么样,只是我会伤心。”   心脏一时变得很软很软,不可抑制地向下塌陷。 第64章 跳支舞   “年会是不是要穿正装?”   祝倾没参加过公司年会,拉开衣柜,看了看为数不多的几件西装,感觉有点太单薄,这个天穿出门可能会冷到。   贺衍走过来看了眼,也发现了祝倾的服装不太合适,“我带你去订一套新的。”   他驱车带祝倾去了位于本市郊外的半山别墅区,去找某位怪脾气的服装设计师。   按了门铃后,有佣人来为他们开了门。   整间别墅只有少部分区域有生活痕迹,绝大部分区域都放着人台、衣架,展示着各种款式的精美服装,俨然是个大型服装工作室。   贺衍熟门熟路地领着祝倾上了层楼,绕两圈,在位于长廊最里面的一间房找到了人。   贺衍客气地在门上敲了两下,引得原本专注伏案画设计图的男人抬起头看来,看清来人是谁意外地挑了下眉,“稀客呀,贺总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光临?”   贺衍在来的路上就为祝倾简单介绍了这位设计师的身份,杜元嘉,中法混血,年纪轻轻便已经在时尚界崭露头角,与多家奢牌都有长期合作。   不过他这人天性爱自由,不喜欢被约束,比起跟大牌合作,更喜欢接私人订制,贺衍的大多数西装都出自他的手。   都说时尚界十男九gay,杜元嘉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瞥见贺衍身后的长发身影当即好奇地站起身,结果大失所望。   是位漂亮的长发男人,还跟贺衍手牵着手。   杜元嘉顿时拉长了脸,明知故问:“给你订,还是给他?”   “给他,过几天参加年会穿,有没有合适的成衣给他改一下。”贺衍答得自然,“员工福利。”   杜元嘉直接翻了个白眼,一副“你看我信吗”的样子,嘴上很不客气,“我最烦你们这种急单,说多少次了,等不起别来我这,自己上西装店买现成的。”   他说归说,还是去架子上挑了几件合适的西装过来,一股脑塞到祝倾怀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边上用帘子拉起来的小隔间,“那边可以换,你都上身试一遍我看看。”   帘子不隔音,祝倾走过去换衣服的间隙里,不断听到外面传来贺衍与杜元嘉的谈话声。   杜元嘉说幸亏贺衍来得早,再过两天他就飞瑞士滑雪去了,又问贺衍什么时候感情上有了新变化,一点风声都没有。   谈话声在祝倾走出换衣间时戛然而止。   这身香槟色西装充分展现出了祝倾的身材优势,肩颈曲线优美如天鹅,四肢修长,腰身纤细,与整个人的气质也完美贴合,将人衬得雅致又矜贵。   不光贺衍看得移不开眼睛,连经常与名模打交道的杜元嘉都看得一愣。   杜元嘉拿着卷尺上前一边给祝倾量衣,一边很热情地跟他聊天:“这件西装你穿上还挺合适的,稍微改改就行。对了,你真的是贺衍的员工吗?有没有兴趣做模特?拍拍照什么的,我给你开的工资肯定比他高。”   祝倾没料到会有这么个奇妙的展开,淡笑着婉拒,“谢谢,但我对当模特不感兴趣,目前我也已经不是他的员工了。”   几句话的功夫就让那边的贺衍挂了脸,显然很不高兴被杜元嘉挖墙脚,看得祝倾唇边笑意不觉加深。   贺衍没耐心地催促起来:“好了,量完了没有?你还要把手搭在他身上多久?”   “你够了好吗?我又不喜欢男人。”杜元嘉让助理记下祝倾的身体尺寸,转头威胁贺衍,“再这么小气,我可要狠狠地宰你一顿。”   闹归闹,杜元嘉还是给了贺衍一个熟人价,并告诉他们三天后就能送货上门。   杜元嘉拍拍手,从桌子上抽了张名片,笑着塞进祝倾的口袋里,秉着珍惜美人的原则又邀请了一遍,“给你我的名片,等你哪天对做模特感兴趣了,随时欢迎你来找我。你有这么漂亮的脸蛋和身材,坐办公室只会把你给熬老了。”   祝倾听后若有所思,心想二十六岁放在如今这个一切都在飞速发展的社会的确是一个很尴尬的年纪。   明明只是刚离开学校踏入社会没几年,却已经要面对成家立业的问题,被推着往前走,迷惘依旧,年轻不再。   应当要驶入相对安稳的轨道,大多数人也都是这么选的。   那他呢?也要去选择一种标准的、世俗的正确轨道吗?   三天后,祝倾收到了改好的西装,穿上去参加公司年会。   举办地点选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场地布置用到了很多鲜花,每位入场的宾客都会在签到处领到一条鲜花编成的手串,再凭借手串上的号码来参与年会的抽奖。   祝倾到的时候,贺衍正站在大厅门口跟杜秘书聊工作。   见到他,贺衍放下手头的事,走到签到处拿起了一条手串,接替了签到人员的工作,亲自来为祝倾戴上。   贺衍捏着手串两端的纯白丝带,将素色小花绕在莹白皓腕上,认真专注地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碍于边上人多嘴杂,祝倾没有多说什么,等贺衍帮他戴好了就及时将手抽走,轻浅地笑笑,“谢谢贺总。”   年会有很多事都等着贺衍去忙,边上的杜秘书已经隐隐想要催促,跟祝倾连话也说不上几句便得分开,只能言简意赅地说了句:“待会儿我来找你。”   祝倾点点头,进大厅自顾自找了个座位坐。而贺衍在忙得分身乏术时,抽空闻了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让他牵肠挂肚的浅淡花香。   贺衍嘴上说着待会儿要去找祝倾,但一直到年会开始,贺衍都没空过去,倒是有别的人趁机找上了祝倾。   祝倾没吃正餐过来的,坐了会儿便感觉有点饿,起身去茶歇台拿了块莓果小蛋糕,正叉了一小块往嘴里送,就听到耳边有人叫他:“祝倾。”   祝倾扭过头,看见西装革履的温叙庭,显然是受邀来参加年会的,将嘴里的蛋糕咽下去,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温教授。”   “你坐哪?介不介意我坐你旁边?”温叙庭朝座席那边看了眼,转过头来对祝倾温和一笑,“祝倾,你不是我的学生,我们岁数上差得也不多,你不必总是叫我教授,大可以叫我的名字,这样更亲近。”   祝倾很轻地皱了下眉。   饶是他对感情再如何迟钝,在贺衍的再三警惕和温叙庭此刻的暧昧态度下,或多或少也对温叙庭生出了一点疑心:温叙庭不会是喜欢他吧?   祝倾思考片刻,斟酌着用词委婉拒绝了对方:“不太方便,我边上已经坐了其他同事。温教授虽然没有真的教过我,但无论是之前在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还是私下接触都让我受益匪浅。我若是直呼您大名,显得很不尊敬。”   温叙庭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祝倾话里的弦外之音,面上显出一丝遗憾,“祝倾……”   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一道声音打断:“温先生几次三番地想从我手里挖人,传出去可不好听。”   温叙庭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一转头果然见到了贺衍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并未失态,而是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这位气势汹汹的后生,“贺总难道不是几次三番地听人墙角?”   贺衍没有轻易被激怒,冷哼一声,“温先生似乎忘了这是谁的场子。”   温叙庭吃了个瘪,没再多说什么,悻悻地甩手离开。   再看那本该是话题焦点的人,根本没在意他们聊了些什么,事不关己地去茶歇台上又拿了块小蛋糕,慢吞吞地吃起来。   贺衍走过去,低声抱怨了句:“老婆,怎么我一走开就有人往你身边凑?真烦。”   祝倾吃了两块小蛋糕,反倒更觉得饿了,抬起头看向贺衍,答非所问:“有没有主食?”   贺衍:“……”   于是其他人都在听贺总发言的时候,祝倾则在吃贺总单独吩咐后厨给他做的辣奶油虾仁意面。   等他吃完回到大厅,年会环节已经进行到娱乐环节。   音响里放着流行歌曲,单独留出来的一片空地有不少年轻人正在跟着音乐热舞,其中就有Vivian,跳的是最近风靡的某支韩舞。   音乐放到舒缓的蓝色多瑙河时,他眼前突然多出一只手,贺衍做着标准的绅士礼,向他邀请:“可以请你一起跳支舞吗?”   祝倾站的位置是个角落,灯光照不到,也没什么人留意,但一旦他跟贺衍在这跳舞,免不了会被很多人看见。   祝倾因此没伸手,面露犹疑,“你确定吗?这里人很多。”   贺衍轻笑,维持着半弯腰的动作,“你自己都说了,已经不再是我的员工,那被人看见了又有什么要紧?”   的确,如果贺衍都不介意,那他更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祝倾将手缓缓放入贺衍的掌心里,淡笑,“事先说好,我不怎么会跳,估计会踩到你的脚。”   贺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入怀中,低声说:“没关系,我也不太会。”   两个笨拙的初学者步调实在很难统一,刚开始跳祝倾就连着踩了贺衍好几脚,踩得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心生退意,“要不算了吧?”   贺衍却拉住他,附在他的耳侧低低说了句:“继续,我喜欢被你踩,老婆。”   祝倾耳尖一烫,这支本就不成形的舞彻底跳不下去了,索性伏在贺衍的肩头轻轻笑起来。 第65章 惩罚我   “贺衍,你是不是喝醉了?”   祝倾垂眼看着一进家门就蹲下身,执意要亲手给他脱鞋的贺衍,目露疑惑。   年会上贺衍似乎是喝了点酒,不过都是低度数的香槟,按贺衍的酒量应该不可能会醉吧?   贺衍不吭声,只用手掌握着祝倾脚上的红底黑皮鞋,一时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祝倾更加疑惑,抬起脚,用鞋尖轻轻踩了下贺衍的膝盖,“怎么,真想被踩?”   贺衍低低地“嗯”了一声,身体反应比言语更能回答这个问题。   祝倾收回脚,扶着玄关柜无奈地笑起来,“真受不了你了。”   说归说,他还是秉着包容恋人爱好的原则在心里将自己说服,认为试一下也没什么要紧。   他歪了下脑袋,“站着好累,能不能坐着踩?”   祝倾将扎了一天的长发解开,披散在肩,西装外套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整个人姿态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漂亮的眼睛微微向下俯视着半跪在身前的贺衍。   为了满足某人独特的爱好,他脚上还穿着皮鞋,漆皮亮面,红色薄底,翘起一只腿将轻轻踩在贺衍的大腿上。   隔着薄薄的鞋底,祝倾能够感受到底下那只腿蕴含着的健壮力量,蓬勃,热烫。   身体瞬间似有电流窜过,他恍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从这样出格病态的行为中体会到乐趣,一方享受掌控,一方沉迷献祭,肆意释放着长期压抑在血液中的原始欲念。   不过祝倾依然只是轻轻地踩着贺衍的腿,一下又一下,跟小猫玩闹似的用爪子踩来踩去,不痛不痒,比起强势的掌控,倒是挑逗的意味更多。   贺衍喉结微滚,伸手握住祝倾那只作乱的脚,将鞋跟往下褪,但没脱全,鞋尖挂在脚上,鞋底的红色在眼前一晃一晃,要掉不掉。   祝倾今天穿了黑色的西装袜,远看是平平无奇的纯黑,近看发现透气的材质将底下的肉色也隐隐透了出来,既矜贵,又性感。   仅仅是放在他的大腿上,就足以让他兴奋、让他痴狂。   祝倾干脆将两只鞋子都踢掉了,没有再踩在贺衍腿上,凭借着沙发的高度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他对贺衍的探究欲要多过对眼下这件事的兴趣,有点好奇地问:“贺衍,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些?除了我们已经做过的这些,你还喜欢什么?”   被骂喜欢,被踩喜欢,被绑起来也喜欢,会不会还有更过分的也喜欢?   贺衍神情一顿,有点意外祝倾会问得这么直接,也惊讶祝倾会想要更了解他,眸光微有闪烁,“很难说清,可能是心理原因。”   他清楚自身心理有点问题,长期压抑,迷恋疼痛,经常高强度工作并不是不会累,而是对自己不在意,连着这具身体里生出来的情感也有着异于常人的畸形病态。   有段时间,他做过几次祝倾拒绝自己表白的噩梦,认清自己对祝倾抱有太多肮脏丑恶的私欲,因而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被祝倾全盘接受。   许是祝倾给的信任与包容足够多,贺衍此刻愿意将最真实、也最阴暗的一面也告诉对方。   他仰起头,幽暗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祝倾,“那次在兰亭看你抽烟的时候,我想伸手给你接烟灰。”   像是废墟里唯一幸存的旧教信徒,令虔诚的心沦为偏执与疯癫,理应被视为异端。   祝倾为此心惊,也为此触动。   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祝倾轻声说:“我是在读研特别忙的那段时间里开始抽烟的,谈不上喜欢。它切切实实地损害着我的健康,但比起看得见的,那些身体里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更大的侵蚀,而我无能为力。”   这种发泄般的自毁方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转移他当下的部分痛苦,从而得到缓解,从而继续将生活进行下去。   某种程度上,他与贺衍何其相似。   “我看过医生,医生让我不要过度思考。”   理由是过度的思考会让他陷入虚无的痛苦里。   他谨遵医嘱,尝试不再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思考,放弃信仰,生活停摆。   思及此,他终于可以向贺衍坦白那段辞职理由里没有说出来的第七条:“贺衍,我不想留下来继续工作不是因为工作太累、公司不好,也不是因为你不好。只是我在这份工作里找不到自我价值,这或许对别人来说不重要,但对我很重要。”   几经沉浮,他不再会对人生进行深刻的叩问,仅仅坚持继续去寻觅自我存在的意义。   “我知道的。”贺衍从地上起身,双手撑在祝倾身体的两侧,将他虚虚笼在怀中,俯身吻了吻他微有湿润的眼睛,“我都知道。”   脑海中闪过一句歌词,是祝倾歌单里的歌:   人们传颂勇气,而我可不可以爱你哭泣的心?   可以吗?   他吻着祝倾鲜少流露的脆弱与挣扎,似要将这份难以言说的痛苦也吞咽,也承担。   糜艳的绯色涨潮似的漫上祝倾的肌肤,眼尾烧灼起来,长睫湿润着颤抖,唇齿间溢出黏热的吐息。   他搂着贺衍的脖子,仰着潮湿泛红的脸与贺衍接吻,腿抬起来勾在对方的腰间,让身体得到紧密的贴近。   下一刻,身体骤然腾空,他被贺衍握着腿以惊人的臂力轻而易举地抱起来。   简单的动作却令他小腿条件反射地挣动了一下,承受不住的颤栗,双眼含泪,嗓音也喑哑发颤。   原本只是想将人抱进房里的贺衍被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放缓了脚步,故意将短短一段路走得格外久。   手指按着深深凹陷的背沟,仿佛那是一个天然的把手,天生就该被他这么抱在怀里。   等后背终于接触到柔软的床垫,祝倾近乎羞耻地将手往身下遮了遮,想要挡住泛着水光的潮湿痕迹,却因为太过醒目而显得尤为徒劳。   这举动落在贺衍眼里实在过于可爱,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异的轻叹。   贺衍握住祝倾乱蹬的一只脚,在足踝上摩挲几下,俯身轻咬了一口小腿肉,再将其往自己身上放,“老婆不舒服了吗?那就惩罚我吧。”   祝倾被过高的温度烫到,忍不住将腿往回抽,却被死死抓住,直到足心感受到一点潮湿。   他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又随着某处的吞咽而狼狈止住。   一时舒服地眯起眼睛,指尖都情难自抑地微微蜷起来,像只被喂饱的小猫,喉咙里不断发出轻哼。   折腾到后半夜才总算结束,酣畅淋漓地尽了兴。   祝倾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侧对着贺衍点了根烟,苍白烟雾袅袅,衬得人犹似寂静夜晚的朦胧月影。   贺衍凑近,将一只手伸到祝倾眼前。   祝倾垂眼看着这只在面前摊开的手掌,比起健身留下的薄茧,手指头上的伤痕更多,似乎是反复抠烂又长好而留下来的疤痕,新伤旧伤交叠。   一小截冷却的烟灰不慎落下,正好覆盖在了伤痕上。   单手将空了的烟盒揉皱,祝倾含糊地告诉贺衍,这是最后一根。 第66章 祝小倾   离过年还剩一周的时候,祝倾带行李回了家。   将行李箱随手推到房间里,祝倾放松地瘫倒在床上,刚躺没一会儿,手机里就有新消息进来,不出意料是贺衍发的:   “老婆,怎么一回家就不理我了?”   不知道这又是从哪拿的奇怪剧本,祝倾唇角微翘,他不理贺衍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刚分开不到三分钟吗?   毕竟某人依旧这么爱当司机。   刚回完贺衍的消息,就收到三人小群里陆彦发的一条新消息,说想在年前三个人能一起聚个餐,问祝倾和梁知澜哪天方便。   祝倾倒是哪天都方便,关键是看梁知澜。   半小时后,终于从忙碌工作中抽出空来的梁知澜有气无力地回复:只有除夕前一天才有空,因为他们公司放假放得尤其晚。   不过高校即便寒假放得早,教职工也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忙,按往年的经验来看陆彦这时候应该还在忙才对,怎么今年这么早就得空了?   聚餐那天,祝倾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辞职了?!”梁知澜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陆彦的话。   迎着祝倾和梁知澜两人惊讶的目光,陆彦平静地点了点头,“嗯,辞了。”   祝倾一时没说出话来,能留在高校任职在他们这个专业已经算是就业的最优选,陆彦也一度是身边许多人羡慕的对象,但实际情况可能并不如他们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光鲜。   “倒不是因为工作累,这个还是其次。”陆彦苦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现在非升即走太磨人了,上课、发论文、比赛、评优、评职称忙个不停,不停在卷,没有喘息的时间,关键是根本看不到头。”   非升即走就是字面意思,不晋升就走人,青年教师若不在规定年限内晋升到副教授,高校便不再续聘。   可等升到了副教授又会迎来新的考核,像陆彦说的,这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梁知澜听明白了,陪陆彦喝了杯酒,嘴里低低骂了声,“现在降本增效的风都吹到高校去了,我还以为就外面这些黑心公司喜欢这样。”   陆彦手边的酒杯空了,又添满,重重叹了口气:“都一样。”   这是一个过分追求速度的时代,优胜劣汰、减岗调薪、逼迫内卷,让本就庞大的纺锤形社会结构在揠苗助长下变得更为畸形。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成为耗材、工具、廉价劳动力。   多悲哀。   祝倾垂眼看着盘子里的蟹腿,想起一条偶然刷到的视频,拍摄地点是超市生鲜区,有只人工养殖的大闸蟹费力地要往隔壁帝王蟹的池子里爬,评论都在说大闸蟹这是在努力跨越阶级。   努力值得称赞,但绝非是以跨越阶级为目的。   比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更应该主动选择适宜的环境去生存,好比不该将淡水鱼扔进深海区。   同理,人也不该将自己塞进世俗的标准里。   “学长,你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祝倾抬头看向陆彦,“我想高校不太适合你,但这并不是你的能力问题,换个环境或许会不一样。”   陆彦听后一怔,他不是没有想过跳出高校,去外面看看,可长期在高校环境里,对外面的信息了解程度有限,而且随着年纪增长,心气消磨,只想求稳。光是迈出辞职这一步,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   思虑片刻后,陆彦点了点头,“我会再考虑考虑,看看别的方向。不过,我听你这话,你是不是想好要换个环境了?”   作为祝倾的好友兼学长,陆彦深知祝倾当初放弃学术道路这一决定背后的原因,但又难免为他感到惋惜。   祝倾轻笑,没有透露太多,“有这个想法,但还是等有结果了再告诉你们吧。”   梁知澜瞪大眼睛看他,拿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什么想法,怎么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但不管梁知澜怎么问,祝倾也只是静静地低头吃东西,没有明说。   “今天除了我的事,还有另外一件事……”陆彦说到这顿了顿,好一会儿才看着祝倾说,“祝倾,你导师前阵子突发脑溢血,情况不是很乐观。”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祝倾久久没有说话,像是陷入短暂的失语,忘记一切语言。   脑溢血对脑部的损伤严重且几乎不可逆,即便侥幸不危及性命,也需要从头开始学习如何走路、吃饭、说话等日常行为。   让一个研究哲学的人大脑损伤,缠绵病榻,可想而知的屈辱。   世事竟是如此难料。   见气氛凝固,梁知澜借口上厕所出去了,祝倾沉默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冰冷的生鱼片。   陆彦紧握着酒杯,盯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祝倾,其实我……”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陆彦没说完的话,祝倾偏头看了眼手机,当着陆彦的面接起电话,慢吞吞地回着对面,“嗯”、“还在吃”、“你要过来吗”。   尽管都是简单的字句,但肉眼可见祝倾的神态逐渐放松下来,唇边也多出点淡淡的笑意,似乎对面是某个关系很亲密的人。   陆彦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心底生出不妙的预感。   等祝倾挂断电话后,陆彦忍不住问:“是谁的电话?”   “啊。”祝倾这才想起忘了说,“我前段时间谈恋爱了,一直没机会跟你们说。”   不妙的预感得到了验证,陆彦很勉强地扯出一点笑意,只好继续扮演着普通好友的角色,“怎么不带过来见见?是什么样的女生?”   没想到祝倾摇了摇头,“不是女生,跟我谈恋爱的是男人。”   这下陆彦的酒杯攥得更紧,心里一阵恍然若失,原来祝倾喜欢男人吗?   十五分钟后,陆彦和梁知澜一起见到了祝倾喜欢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模样。   陆彦看着站在祝倾身侧的男人,面容俊朗,谈吐不凡,气质也出尘,发现自己竟然很难说出他们不相配的话来。   梁知澜的反应则比陆彦要大得多,爆发出了一声尖叫,吵得祝倾耳朵痛,连忙抬手去捂耳朵。   “祝小倾,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瞒着我!”梁知澜死死瞪着贺衍跟祝倾牵在一起的手,不知道是在震惊祝倾突然的出柜,还是在震惊祝倾的恋爱对象居然是他的上司。   祝倾连忙拉着贺衍逃离战场,上车后却听见身边传来一句带笑的:“祝小倾?”   这个昵称被梁知澜以外的人叫出来多少有点尴尬,更何况是贺衍,祝倾听得心里莫名,别扭地试图阻止:“你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贺衍朝祝倾靠近,低低的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醋意,“因为我是和祝倾谈的恋爱,所以祝小倾就不属于我吗?”   “属于你。”祝倾迅速地亲了下贺衍的脸,亲完后立即抽身并生硬地转移话题,“快开车。”   车里落下一声短促的轻笑。   贺衍内心满足了,但目光仍然不依不饶地盯着祝倾的耳朵看,“老婆,你耳朵红了。”   其实并没有。   但祝倾自己看不到,轻易上当,掩饰性地将长发解下来,将两只耳朵都完完全全地遮住了。 第67章 男朋友   原本祝倾还在疑惑贺衍怎么都除夕前一天了,还有空来接他,不是说要回老家过年吗?   话没问出口,贺衍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自己主动交代了:“我明早回去,还不知道哪天回来,到时候再跟你说。”   祝倾有些奇怪,“公司的年假不是放得挺早的吗?你怎么要除夕才回家?”   “有工作没忙完,而且……”贺衍语气自然,有意停顿了一下,“我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   因为贺衍这句恋恋不舍的话,车子开到小区楼下后,祝倾继续在车里多待了一会儿,任由贺衍抱了他许久才下车。   贺衍心满意足,从这个拥抱里汲取到一点慰藉,得以在翌日的漫长车途中都保持良好的心情。   直到贺衍回到那个许久没回的家。   到家时母亲刚起床没多久,身上还穿着睡衣,是家里新请的阿姨来给贺衍开的门。   母亲见到贺衍,又惊又喜,一边高兴地吩咐阿姨中午要多添几个菜,一边上前来迎贺衍进门,“小衍,怎么今天回来也不跟家里讲?你要是早点说,还能让司机过去接你。”   贺衍答得很客气,“临时决定回来的,也待不了几天。”   母亲听他这么说,顿时有点不太高兴,抱怨他:“你工作就有那么忙?连过年回家一趟都待不了几天?”   贺衍没接话,估计是看他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母亲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他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别这么跟他爸说。   这套房子是贺衍出国的那段时间家里新买的,所以房子里并没有太多他的东西,连所谓留给他的房间也新得像没人住的客房。   贺衍被母亲拉着说话,干脆先将行李箱放在了客厅,没有回房间。   母亲的聊天内容一开始还以贺衍为主,见他接话接得少,加上她对自己这个儿子的了解也有着许多不足,重点便逐渐转移到了他父亲贺谦山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贺谦山近来事业上的不顺,年前身体体检还查出几项指标偏高,话里话外都是让贺衍常回家看看的意思。   贺衍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母亲爱了父亲一辈子,爱到连他这个儿子都可以长久忽视冷落,而他又恰好遗传了母亲的这份痴情。   好在他和祝倾不会有孩子,可以很好地组建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庭,不会再有任何新成员的加入。   他可以毫无保留地永远只爱祝倾一个人。   中午十二点,阿姨做好了满满一桌的菜,父亲贺谦山也准时回到了家。   由于母亲已经事先发过消息,贺谦山见着贺衍也没有太多惊讶,淡淡地点了下头,“回来了。”   一家人坐下一起吃饭,起初气氛还算融洽,母亲给贺衍夹了好几次菜,关心地问他的近况,他也耐着心一一回答。   贺谦山突然开口:“既然你公司发展得一切都好,你也是时候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结婚倒是不着急,但你得先要有个对象发展着。你妈好几个朋友的女儿都跟你年纪相仿,你抽空都去见一见。”   贺衍顿时没了胃口,冷静地回绝:“不见,我已经有了想要结婚的对象。”   “哦?没听你提起过。”贺谦山愣了一下,随即严肃地看向贺衍,“是什么样的人?有空可以带回家见个面。”   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贺衍沉声回:“您不会想见的,是男人。”   贺谦山面色立时阴沉下去,“啪”的一声撂下筷子,狠狠瞪向贺衍,“你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   面对父亲的怒火,贺衍依旧冷静,一字一句地告诉贺谦山:“我没有想要气您,是您一直不愿意接受。我跟谁结婚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谁的许可。”   “小衍,别这么跟你爸爸说话!”母亲呵斥了贺衍一句,想要让他别再说下去。   对这种情形本该习以为常,只是贺衍这次感到很没劲,索性将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银行卡掏出来放在了桌上,对着父亲说:“除了当初开公司家里给的钱,我出国念书的学费生活费,还另外有两千万,都在这张卡里。以后等你们老了,该尽的赡养义务我也会尽……”   “你什么意思?赚了几个钱你就翅膀硬了,连家都不想回了,连爸妈你都不想认了是不是?!”不等贺衍说完,贺谦山便怒气冲冲地将他打断,看上去恨不得要给贺衍一巴掌。   贺衍缓缓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家,实在很难从中找到一个正常的家里应该有的温暖、安稳、爱,有的只是专制与漠视。   父母不愿意付出爱与精力,却想有一个百依百顺的完美好儿子,不如去买一个机器人更称心。   “父亲,我能有今日并非依赖您的庇佑,您的一切荣光也都与我无关。您用钱将我养大,那我能回报您的也只有钱,这其实很公平。”贺衍说出这段话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是陈述事实,“与其我回家一趟让彼此都不痛快,不如以后都不回来,让您眼不见为净。”   在父亲的骂声和母亲的哭声中,贺衍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这个时间点已经很难买到回去的票,贺衍却一刻都不想再多待,选择去租车公司租了辆车,一路开了回去。   市区今年禁烟禁炮,路上一片寂静,只有街边的红灯笼路灯和中国结装饰带着点淡淡的年味。   贺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进了市区就关了导航凭感觉开,等开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竟开到了祝倾父母家的楼下。   此时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小区楼下几乎没什么人,只听见不断有欢声笑语从别人家传出来。   贺衍随便找了个地方停好车,这次不用担心被贴罚单,过年连交警都没空来管他违规停车。   他下了车,倚着车门站立,仰头望向祝倾所在的那一层,灯火通明,客厅的电视亮着,似乎在放春晚。   他静静地想,祝倾现在在做什么?吃饭?看春晚?还是进了房间玩游戏?   他没有想上楼,也没有想告诉祝倾,就只是这么隔空遥望着祝倾与家人团圆,通过感受祝倾的幸福而满足。   过了片刻,楼道里传来声响,有几人走下楼来。   最前面下来的是个穿了粉色棉衣的小女孩,走路一蹦一跳,手里抓了一把小型花炮,紧跟在后面的妇人叫着小女孩的名字,让她跑慢点。   落在最后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慢吞吞的,脖子上围了一圈厚厚的围巾,将脸遮了大半,但漂亮的眉眼和披散的长发很好认,看得贺衍定在了原地。   许是这个时候楼下还有其他人实在有点奇怪,贺衍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祝倾发现了。   祝倾怔了一下,随即便朝贺衍小跑过来,想拉他的手结果被冰到了,“你来多久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祝倾没有问贺衍为什么突然过来,好像贺衍出现在他家楼下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抓着贺衍的手伸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想帮他将冰凉的手稍微捂热一点,两只手就这么在一片温暖中紧紧牵在一起。   “没来多久,刚想告诉你。”贺衍答得轻描淡写,看向祝倾的目光倒是很炙热,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尤为明显。   “囝囝,那是谁呀?”   牵着小女孩准备放花炮的妇人一回头发现祝倾不在了,疑惑地望向跑远了的祝倾和他身前的男人。   贺衍意识到了那是祝倾的母亲,下意识将手松开,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接受祝倾接下来可能会给他安上的任何一个身份,朋友、邻居、又或是上司。   但祝倾只是重新牵住了他的手,回头对母亲坦然地说:“妈,是我的男朋友。”   贺衍怔住,目光定定地看着祝倾,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十指紧扣的动作让热意一点点从祝倾身上渡到了他的身上,也让他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已经不再期盼的温暖、安稳以及爱。 第68章 很想你   祝倾从小就生得漂亮。   还没上学的时候,郑英抱着小祝倾出去玩一圈,一路上能被不少人夸,都说她儿子生得粉雕玉琢,眼睛又大又亮。幼儿园每天都能收到小红花,小学表演节目总是站C位,中学收到的情书更是一沓接一沓,甚至有追求者追上门来。   郑英为此还发过愁,担心孩子会早恋,影响学习成绩,好在祝倾省心,哪怕喜欢他的人再多也没有早恋。   但一直到上大学、读研祝倾都没有谈恋爱,郑英心里就有些纳闷了,别的小孩都谈恋爱的年纪,她家孩子怎么就一直都不谈恋爱呢?   郑英起初以为是孩子谈了恋爱不想跟家里讲,也没往心里去,后来发现是真的没谈恋爱,觉得孩子可能是眼光高,没找到合适的,慢慢来不着急。   直到读研出了那档子事,她和丈夫心里警铃大作,此后都默契地不再过问孩子感情上的事。哪怕身边亲戚朋友的小孩一个接一个地成家立业,份子钱都交出去不少了,也提都没在祝倾面前提过恋爱结婚的事。   有时候她看着待在家里的祝倾,觉得即便祝倾这辈子都选择单身也没什么,只要祝倾幸福快乐就好。   此刻,郑英望着不远处和祝倾手牵着手的男人,一时百感交集,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朝着两人点了点头。   考虑到家里除了父亲还有其他亲戚,祝倾贸然带贺衍上楼不太合适,况且他看贺衍也没有想上楼的意思,便跟母亲郑英简单说明情况后,准备带贺衍去附近转转。   祝倾下巴被围巾罩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晚饭吃的什么?”   中午那顿饭贺衍就没吃两口,开车过来的这一路上也只喝了几口水,被祝倾这么一问才后知后觉肚子很空荡,没能接上话。   “没吃就过来了?”祝倾了然地停下脚步,露在围巾外的眼睛眨了眨,流露出些微笑意,“这么想我吗?”   贺衍低低地嗯了一声,“很想你。”   祝倾掩在围巾下的半张脸并没有笑。   他大概猜到贺衍跟家里可能闹了不愉快,不然怎么会除夕夜突然开车过来找他,开的还不是自己的车。   人该怎样对待一只在寒冷夜晚向你奔来的小狗?   祝倾选择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分给贺衍一半,再轻轻地抱住了他。   贺衍顺势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颈间,无声地吻了吻他的侧脸。   过年的这个时间点,周边大多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东北饺子馆还亮着灯。   两人进去找了位子坐下,点了盘饺子。   祝倾一身衣服都是新的,担心穿脏了回去不好洗,谨慎地拿纸巾将桌子仔仔细细擦了三遍。   贺衍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祝倾身上蓬松的棉服,跟祝倾平时的穿衣风格不太一样,应该是家里人挑的,看上去厚实保暖,很可爱。   等饺子端了上来,贺衍低头吃饺子时,祝倾随口提起:“今天上午钟霖给我打了通电话,我没接。估计他是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律师那边猜测钟霖过年期间估计会回国,便选择年前向钟霖提起了诉讼,法院那边的程序走完刚好能趁钟霖过年回国的这段时间将传票送到人手上去。   贺衍听完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要不你过完年就回来吧,这边老小区也没有安保系统,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祝倾听他这么一说也有点担心,但怎么也得等出了初五再走,免得父母心里不踏实。   “算了,我让人过去看着点钟家。”贺衍又说,与其让祝倾提高警惕,还不如他直接去将麻烦给解决了。   店里温度高,祝倾将围巾解了下来,叠好放在腿上,露出整张脸看着贺衍,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笑起来。   他觉得这样的贺衍很有意思,分明很想他能早点回去,但又别别扭扭地为他着想,让他能和家人多待一段时间。   “笑什么?”贺衍一脸莫名。   祝倾轻声说:“就是觉得很多事情都可以过去了。”   那些困扰他的事都可以像翻书一样,彻底地翻过这一页,去迎接充满希望的新篇章。   等送走贺衍回到家,亲戚都已经离开,喝多了酒的父亲也已经睡下,客厅还亮着灯,母亲郑英坐在沙发上等祝倾。   一见到祝倾回来,郑英就冲他招了招手,“囝囝,你过来,妈妈有话要跟你说。”   祝倾猜也猜得到是要谈贺衍的事,走过去在母亲身侧乖乖坐下。   郑英目光柔和,“囝囝,你跟他谈了有多久了?”   即便是从去英国的时候算起,到现在也没几个月,于是祝倾回:“没多久。”   “怎么从来都没跟爸妈提过?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郑英嗔怪地看了祝倾一眼,倒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多的是关切,“他叫什么?做什么工作?家是哪里的?”   突然被查户口般问了这么一连串,祝倾有些哭笑不得,“妈,你要知道得这么清楚吗?”   郑英轻叹了口气,“囝囝,你谈恋爱不跟爸妈讲,是不是怕爸妈不同意?”   在祝倾的成长过程中,父母一向开明,但是性取向这样的大事,他也说不准父母会有什么样的态度。因此,他面对母亲的这个问题没接话,默认了。   “囝囝,其实只要是你喜欢的,能让你幸福的,无论他是男是女,爸妈都会同意的。”郑英轻轻地拍了拍祝倾的手背,“为人父母,我们对你最大的担忧就是怕你过得不幸福。当初那件事你什么都没跟家里说,还是小梁来家里吃饭说漏了嘴我和你爸才知道,把我们吓坏了,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这么多的苦。”   “妈……”祝倾忍不住想要打断母亲,他之所以报喜不报忧,就是怕父母会担心得茶饭不思。毕竟他小时候生个小病,父母都忙前忙后很是担忧。   他看向母亲,发现母亲的眼里竟有泪光闪动,那只幼时拍着他后背哄睡的手又一次落在了他的后背,轻柔而慈爱,“真好,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人来爱我的宝贝。”   他被说得鼻子有点发酸,轻轻垂下眼睛,唇角却扬着,似是恍然发觉他拥有的其实比想象中要多很多。 第69章 视频吗   由于祝倾刚回到家的那几天有很多事要忙,加上拖延症发作,导致他只一次性从行李箱里拿了点要用的东西出来,剩下的都没有及时去整理,将行李箱在卧室地板上一摊开就是一个多星期。   郑英每天从他房门前路过都能看到那个箱子,为此说了他好几回。   直到今晚祝倾将手里的论文初稿写完,姿态放松地坐在旋转椅上慢悠悠地转着玩,余光瞥到角落里的行李箱,总算动弹了,起身开始整理。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发现了贺衍偷偷放在他行李箱里的东西。   东西装在一个灰色的丝绒小布袋里,一眼看上去以为是什么包装精致的首饰,让祝倾掉以轻心。   丝绒带的束带一解开,里面富有弹力且尺寸不小的东西就掉了出来,像那种一打开盖子就会弹出来的有趣玩具。   但祝倾定睛一看,发现这东西的外观做得很漂亮,仔细看还能看到纹路和细闪,似乎试图以温和无害的外表来掩饰它的真实用途。   的确是玩具,但不是儿童玩具。   袋子里有使用说明书,写着温感,多档位,可远程遥控,看得祝倾陷入沉思。   他总算明白这几天跟贺衍视频的时候,对方为什么总是欲言又止。   难为贺衍能一直忍着不问,总不能是当作送给他一个装饰摆件。   但他从未用过这类东西,甚至连见都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怪新奇的,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有点好奇用起来会是什么效果。   祝倾给贺衍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地说:“我刚刚整理行李箱,发现了你往我行李箱里放的东西。”   贺衍在那边微有一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消耗了太久,已然没了最初的期待激动,只简短地问了句:“你喜欢吗?”   祝倾轻笑,“再过两天我就回去了,是不是发现得太晚了点?”   “不晚,送你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都不晚。”贺衍这样说。   祝倾随手放下使用说明书,漫不经心地回答了贺衍先前那个问题:“都没用过,我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轻飘飘的语气似是贴在人耳边诉说,听得人耳朵发烫,心跳加快。   贺衍答得急促,嗓音发沉,“我教你。”   准备工作并不复杂,祝倾有一定经验,不用贺衍多说什么就自己弄好了。   随即他将卧室里的顶灯关掉,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躺到床上去,用被子盖住了光裸的双腿,告诉电话那端他准备好了,可以正式开始教学。   “你用手拿着,先试着往里面放。”贺衍在那边耐心地引导。   祝倾认真按照他说的去做,但没能成功,试了几遍都以失败告终。   眉头逐渐皱起,祝倾低头看了眼,感到一丝困惑,内心在“这真的能成功吗”和“我怎么会失败”中徘徊。   要不用力一点试试?   还没等他实施这一想法就被贺衍发觉,及时阻止了他,“别急,放松点,先稍微弄湿,再转一转,慢慢来。”   在贺衍的引导下,祝倾不断调整方式,耐着心去尝试,总算有了可观的效果,艰难地成功了一大半,手脚因此软得一塌糊涂,呼吸也渐渐乱了。   贺衍适时叫停,“好了,可以不用握着了,剩下的交给我。”   听他这么说,祝倾出于信任松开了手,下一刻身体里便感受到了某种轻微的震荡,尽管频率温和,但这种由内及外的侵袭感实在难以忽视,口中不由得泄出一点低低的喘息。   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双熟悉的手一点点抚摸着他的身体,不断调整到让他舒服的适宜范围内。   长发汗湿了不少,纤细手指抓着被子的一角,好几次都失控地将被子攥紧,不一会儿就把被子弄得皱巴巴的。   手机就放在祝倾的脸侧,可以清楚地将他这边窸窸窣窣的响动录进去,双腿并拢时发出的被褥摩擦,偶尔从唇齿间溢出的破碎低吟,以及夹杂在震动声里的些微声响。   同样,祝倾也可以听到另一边越发粗沉的呼吸声。   “老婆,舒服吗?”贺衍哑声问,关心着祝倾的反应和感受,“喜欢现在的,还是刚才的?”   祝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发出完整的语句,只吐出一点黏热的气息。   另一边的贺衍明显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央求:“老婆,能开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湿润的长睫颤了颤,祝倾抬手捂住嘴,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解锁手机,将通话挂断,重新拨了个视频过去。   视频里的画面有些昏暗,微弱的光源透过被子依稀照亮藏在被子里的人,长发凌乱,双颊绯红,薄唇不太自然地抿紧,眼底氤氲着一层水雾,茫然又懵懂地看着镜头,一副被欺负狠了而又浑然不知的模样。   许是在家里,祝倾很怕被外面的父母听到,神情看上去比平时要紧张不少,多出一丝怯生生的脆弱感。   似只被雨水淋湿羽翼的天鹅,圣洁的破碎。   即使是隔着手机屏幕,祝倾也能够感受到贺衍的目光变化,贪婪的,渴求的,侵略性的,带着赤裸裸的欲念。   仅仅是对视,就足以感到心惊,脸颊跟着发烫,连小腹都条件反射地一缩,回忆起那曾不止一次体会过的欢愉。   “好了吧?”祝倾匆匆垂下眼,想要挂断视频,手指都伸到了屏幕前,而贺衍就在这时做了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贺衍张开了唇,露出舌头,慢条斯理地上下舔动,灵活地绕圈,喉结沉沉滚动,幽沉的眼眸则从始至终一直盯着镜头。   从祝倾的视角看去,就像是贺衍此时此刻正在舔他的手指。   这种无声又直白的引诱令他瞬间涨红了脸,愈发热起来,原以为满到没有一丝空隙的位置又泛起虚渴。   “老婆,换个姿势好吗?”贺衍舔了舔唇,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轻哄着祝倾,“我想握着你的腿。”   通过亲密无间而培养出来的熟悉感带给身体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祝倾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作出动作,将腿轻轻曲起来。   这一动作让原本细微的嗡鸣声在房间里突然放大,惊得他下意识并拢双腿,却因此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极乐。   有剧烈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蓦地睁大双眼,唇间流出一丝低哑的哀鸣,鼻尖都因此泛起可怜的红来。   数不清过去了多长时间,祝倾意识总算恢复清明,艰难地抬起眼朝手机看去,发现另一边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模糊。   紧接着,他就看见贺衍一脸淡定地用纸巾擦拭镜头。   他盯着贺衍擦拭的动作看,不知为何,心里竟然生出那张纸巾擦拭的其实是他自己的脸的错觉。   耳边模模糊糊地听到贺衍说了句:“你回来的那天我去接你。”   祝倾刚想说好,又听见贺衍低笑着说:“老婆,你都不知道你刚刚的反应有多可爱,明晚我们能不能也视频?”   没有得到回答,视频就被祝倾面无表情地冷冷挂断了。 第70章 哲学家   “杏脯和蜜饯都带上了,我想想还有什么,哦对,还有前两天做的那个牛肉酱给你带一罐。”自从昨晚知道祝倾今天要走,郑英一早便起来给他收拾东西,将要带的都带上,这会儿又转身进了厨房去拿牛肉酱。   看着已经打包好的一大袋东西,祝倾面露无奈,“妈,已经够了,带太多了到时候我吃不完,放坏了多浪费。”   “你又不是一个人,你们两个人吃还吃不完?”郑英想了想,干脆将还剩的两罐牛肉酱都给祝倾带上,一边装袋子里打包好,一边回想着那晚见到贺衍的画面,“那天晚上太黑了我都没看清楚长什么样,不过看着人高马大的,每天估计得吃不少,这点东西哪多了?”   祝倾一想,说得也对,而且贺衍还不怎么挑食,便由着母亲给他大包小包带了好些东西。   贺衍帮忙将这些东西拿上车放好,礼貌地跟特意送祝倾下楼的郑英告别:“阿姨,那我就先带祝倾走了。”   郑英笑着点点头,“好,你们路上小心。”   她看着贺衍转过身为祝倾拉开车门,动作熟练又自然地一只手护住了车门门框,以免祝倾的头会磕碰到,有些惊讶于对方的细心。   “妈,快回去吧,外面冷。”祝倾上车坐好后,冲郑英挥了挥手。   郑英应了声,但等到他们的车开走了,车影都望不见了这才转身缓缓上楼,冷风吹在脸上,心里却有暖流经过。   路途无聊,祝倾从袋子里拿了杏脯出来吃,往自己嘴里塞一个,往贺衍的嘴里也顺手塞了一个。   贺衍专注开车,看都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张开嘴,比杏脯先碰到的却是祝倾的手指,有点冰。   “手怎么这么冰?冷吗?”贺衍皱了下眉,将车内的暖空调又调高了点。   “还好吧?”祝倾喂完杏脯将手抽走,摸了摸自己的手,倒是没觉得有多冰,早已习惯自己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的体质,不以为意,“我从小就这样。”   贺衍倒是上了心,略一思索,“你有日本的签证吗?收假前可以去北海道泡个温泉。”   祝倾有倒是有签证,但面露疑惑,“有,怎么突然要去泡温泉?”   “对身体有好处。”贺衍向他解释,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泡温泉哪里都能泡,不过我想着那边最近有花火大会,可以顺便去玩一玩,你想去吗?”   算起来,其实在跟贺衍确立关系后,两人并没有进行过任何正式的约会,这让去北海道泡温泉听上去更像是去度蜜月。   于是祝倾答应下来,贺衍似是生怕他反悔,一到家就订好了第二天的机票。   对于这位假期已经不剩几天的总裁,祝倾只能表示理解,但人犯了懒劲,不想又收拾一遍行李,便让贺衍代劳。   贺衍乐意之至,蹲在行李箱边帮祝倾一点点整理行李。   箱子里有祝倾写论文留下的几张手稿,贺衍拿起来看了眼。   祝倾注意到他在看,忽然想起一桩事,鞋尖踢了踢贺衍,轻笑着问:“贺衍,你真的看过我那篇论文吗?还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说的是写在简历里的那篇跟人工智能有关的论文。   “真的看了,在你来面试之前我就看过。你的论文只要是能搜得到的,我都看过。”贺衍拿起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云淡风轻地回答祝倾,“毕竟当时我了解你的方式实在很有限。”   所以哪怕论文内容晦涩,看得一知半解也还是会一边查阅文献资料,一边努力去理解,以这种方式来了解祝倾的思想,触摸祝倾的灵魂。   不过那时候,贺衍想的最多的是,看过祝倾论文的人应该很难不会被字里行间中透露出的理性与智慧所吸引,从而无法自拔地喜欢上祝倾,而他只是这许多人中并不起眼的一个。   祝倾听后略有惊讶,又觉得放在贺衍身上合情合理,并不让他意外。   在他们相距遥远时,贺衍便是这般用尽一切可以想得到的方式来关注着他,默默守候。   或许也正因如此,与其他人相比,祝倾认为贺衍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贺衍能够理解他,理解他的理想主义,尊重他的所有选择。   那天在年会上,祝倾见到面试时有过一面之缘的HR韩悦,对方还记得他,热情地跟他聊了两句,其中就有提到面试那日的事。   尽管面试那日祝倾有些紧张,但对维尔科技的面试感受还算印象不错。整个面试过程中没有问过任何苛责刁钻的问题,很尊重面试者,彰显出以人为本的优秀企业文化。   不像他过去面试过的几次,有些面试官趾高气昂,无比傲慢,恨不得拿鼻孔瞧人,被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他研究生毕业后都做过哪些工作,简历里怎么一点实习工作经历都没写。而听到他毕业后就在家待业没有工作后,更是一个个表示介意和嫌弃。   时隔几个月,祝倾在韩悦这里得到了另一种原因。   韩悦说因为他简历里的内容太少,本来准备要询问有没有过类似的工作经验,但被贺总否决了,让他们换了别的问题。   祝倾当时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贺衍在以自己的方式小心照顾着他的自尊心,避免他又要面对一次难堪的自我解释。   在这个什么都发展过快的时代,每个年龄阶段都被冠上“xx关键时期”,不允许中途停下来休息,gap更是被视为离经叛道。   可这就好比爬山,爬到半山腰停下来休息休息,等休息够了再整装出发便是。况且,谁说半山腰的风景就不好看?   祝倾一路走来收到过很多人的喜欢,他大多都不为所动,只有贺衍不一样,让他足够自由地去做自己喜欢的选择。   他现在低头看着贺衍,决定将自己已经做好的人生重要决定分享给贺衍听:“贺衍,你知道吗,有段时间我觉得我的脑子坏掉了。大脑里时时刻刻都有很多种声音在响,他们在吵架,吵得激烈不休,吵得头痛欲裂。所以我看医生、吃药、停止思考。可是,我时常觉得,生命的意义其实就在于思考。”   贺衍也停下手里的所有动作,仰起头看向他,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我决定申请国外的学校,继续念博士。”祝倾眼睛里难得又一次闪动着尤为明亮的光芒,像贺衍过去在照片里见过的样子,满怀理想,神采奕奕,“我觉得比起做什么总裁助理、AI伦理分析顾问,青年学者的头衔可能更适合我。”   早在祝倾在着手准备写论文的时候,贺衍就已经对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隐隐有了预感,因而此刻并没有感到多意外。   比起未来有可能要面临跟祝倾异国恋这样的现实问题,他更庆幸祝倾愿意重新拾起自己的理想,由衷地为祝倾感到高兴。   贺衍仍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只是拉起祝倾的手,倾身吻了吻他的手背,“我也认为你更适合做哲学家,去思考,去辩论,去你想去的地方。”   而贺衍自己,倒也不妨去做哲学家背后的男人。 第71章 度蜜月   因为地处南方,本市今年冬天尽管又湿又冷,但也只下过几场小雪,路面上都没怎么积起来,一会儿便化了。   北海道的雪则下得要大得多,祝倾一出机场便能看到路边积了厚厚的雪,一眼望去白茫茫的,在日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一时间恍若隔世。   当冰凉的雪花落在肩上,祝倾缓慢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通过被贺衍紧牵着的温热手掌真切感受到他们来到了另一个国度看雪,赶在新年的伊始,冬季的末尾。   因为嫌飞机餐实在太难吃,去酒店前两人先钻进了一家小面馆,打算简单吃碗面。   点的是札幌拉面,汤底是经典的猪骨浓汤,香味浓郁,面条上铺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和一颗形状饱满的温泉蛋。   祝倾用筷子尖戳开温泉蛋,让鲜香温热的蛋液充分包裹在面条上。再夹起一筷子面条放在嘴边吹了吹,慢吞吞地吃了一口,软韧的面条在咀嚼中不断散发出丰富的香味,整个身体都逐渐暖了起来。   窗外的天空是雾蒙蒙的铅灰色,细雪一粒一粒地慢慢落下来,整个世界都好似因此变得缓慢、安静。   店家送了两颗梅子,祝倾出于好奇尝了一小口,刚将梅子送进嘴里就遭到了一股又酸又咸的味道的强烈攻击,难吃得鼻尖都轻轻皱起来,睁大了眼睛瞪着那颗外表色泽诱人的梅子。   贺衍看得忍俊不禁,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喝了好几口茶,祝倾才总算将嘴里的酸咸味压下去,长舒一口气。   祝倾低头又吃了几口面,随口说起,“我以前只来过一次东京,签证就是那次办的。当时是过来参加学术会议,时间比较紧,都没怎么玩过。”   出发前梁知澜还兴奋地想让他帮忙代购,等看完他的行程安排后就只剩下同情,叮嘱他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仔细想想,他过去几乎每次异国的出行基本都如此,不是学习就是工作,尽管工作学习上有所收获,但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那这次多玩几天再走吧,反正回程的票也还没买。”贺衍顺势接话。   祝倾怔了下,本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贺衍会这么说,轻笑,“那公司怎么办?”   贺衍倒是一脸认真地给出解决方案:“紧急工作可以线上处理,况且公司也不是离了我就不转了。”   好像在贺衍这里,哪怕只是无心的一句话,祝倾都可以得到郑重对待,永远认真,永远恳切。   离开面馆,他们坐上贺衍提前联系好的车。开车的是位四十岁左右的日本大叔,用带着点口音的蹩脚中文热情地跟他们交流。   司机大叔给他们介绍了很多有意思的旅游景点,还讲了几条交通便利的游玩路线。   尽管祝倾没有完全听懂,但因为大叔的语气热情又有趣便一直竖着耳朵认真在听,时不时接一两句话。   快要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大叔问他和贺衍是不是情侣。   祝倾唇角微微弯起来,“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两位看上去比较像情侣诶。”司机大叔笑眯眯地回答。   见车子停好,贺衍拉开车门走下车,一边弯腰来牵祝倾的手,一边笑着回了司机:“您看人很准,我们的确是情侣。”   祝倾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搭在贺衍手掌上的手指忍不住在人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而后拂开他的手,自己走下了车,薄薄的脸皮很快浮起一点浅淡的红晕,似乎有些羞恼。   贺衍推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往前走,唇边和眼底俱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订的温泉酒店位于山林间,入目一片霭霭雪光,厚厚的积雪压弯树枝,有雪堆被人为清扫堆在道路两侧,留出一条可供行走的雪中小路来,两人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就到了酒店。   办理好入住登记,酒店人员领着他们去了独栋的小木屋,推开门进去,内里宽敞整洁,有着经典的日式旅馆风格:榻榻米、木格窗、推拉门,暖调灯光将整间屋子映得很是温馨。   绕到花鸟屏风后,听见一点水声,循声望去可以看见一个冒着热气的半露天汤泉,容量不大,看上去刚好够两个人泡汤。汤泉的另一侧有扇可以拉开的木门,外面是银装素裹的山林,可以让人一边赏雪景一边泡温泉,别有一番意境。   房间里有酒店提前备好的日式浴袍,一件浅灰色,一件深黑色。   浴袍是很简单的经典款式,全身上下除了一条腰带,再没有多余的扣子和系带。   看着那两件能令人浮想联翩的浴袍,祝倾轻轻笑起来,“贺衍,这样真的感觉我们像是来度蜜月的。”   贺衍也笑,走过来搂住他的腰,凑近亲了亲他的唇,很依恋地低低问:“难道不是吗?”   祝倾眨了眨眼睛,这么说的确没什么不对,毕竟他们本来就还在热恋期。   热恋。   这两个字光是想想就够让人心跳加速、呼吸过热,祝倾从前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词有朝一日能用在自己身上。   “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认为爱情是很俗的东西。”祝倾看着贺衍的眼睛,突然这样说。   或者说,他见过的大部分爱情都是俗气的、普通的、甚至是不堪的。   “哪里俗?”贺衍撇了下嘴,神情里流露出一点微妙的懊恼与紧张,似乎很担心祝倾是在借此说他准备的这些太俗气。   “很多,拿最简单的来说,我以前不太理解两个人亲嘴到底有什么意思。”祝倾顶着一张刚刚被贺衍亲得泛红的嘴唇这样说,很没有说服力,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点,感到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又继续说,“但我现在知道了。”   北海道的漫天飞雪给他一种宛如世界末日的静谧感,而在这份静谧中,他不止一次产生因为此时此刻和身边这个人在一起而身心充盈的幸福感。   或许爱情的本质就是平淡而浅俗的。   贺衍听明白了祝倾的意思,很别扭地转身去房间里拿出一捧提前让酒店人员帮忙藏起来的花束,将花抱到人面前,冷哼一声,“我还有更俗的。”   祝倾惊讶地睁圆眼睛,接过这束包装精美的新鲜花束,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瓣,嗓音里带着笑意,“怎么又送我花?”   “没有又。”贺衍认真强调,“这是我第一次亲手送给你花。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想向你表达……我今天也很爱你。”   以及在你未来的所有人生重要场合都会盛装出席、为你送花。 第72章 潮湿果   因为担心冷风都灌进屋里,又或者有其他人经过,那扇汤泉边的木门最终只被祝倾拉开了一小道缝隙,足以透过那道缝欣赏外面下着雪的寂静夜色。   贺衍在后面看着,觉得这很像冬季的小松鼠给树洞留了道小口子,偶尔好奇地将小脑袋探出去望一望,被寒风吹得冷了又迅速缩回去团成一团,继续守着囤积的大堆坚果安心冬眠。   而此刻,这只小松鼠趴在汤泉池边缘,正舒服地眯着眼睛泡汤,长发没有刻意扎起,而是随意地披散着,发尾沾湿了不少,往下是圆润的肩头和光洁的脊背,如月色般皎洁的肌肤被底下汤泉氤氲着的热气一点点蒸出红意。   汤泉池边摆了一小碟酒店送的和果子和一瓶贺衍刚刚温好的清酒,祝倾先尝了一块樱花形状的和果子,口感松软绵密,淡淡的甜。   换好短裤的贺衍也走过来尝了一块,不过运气不佳,吃到的那块竹叶形状的和果子有些受潮,口感不太好,刚咬一口便皱起了眉。   祝倾注意到了贺衍的神情变化,以为是吃到了不喜欢的口味,也是难得见到有除了青椒以外让贺衍觉得难吃的东西,很稀奇地凑近,想看看是什么口味的内馅,“不好吃吗?什么味的?”   却听到贺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和果子在哭泣。”   嗯?   祝倾歪了下脑袋,没有听懂贺衍的意思。   贺衍放下那半块和果子,跟祝倾解释:“没什么,一句和果子的专业用语,意思是和果子受潮了。以前有位日本客户跟我说的,他爱吃和果子,当时下属去买来的和果子受了潮,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也因为在和果子上出了纰漏,那次的合作险些没谈成,差点就让贺衍小半年的努力白费。   祝倾半仰着脸看向贺衍,听得认真,心想,原来贺衍的事业并非一帆风顺,在那些光鲜漂亮的成绩背后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艰辛与汗水。   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清酒,现学现用地轻声问:“那我现在也是在‘哭泣’吗?”   贺衍顿了顿,垂眼看向问这句话的祝倾,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露在池子外的胳膊纤长白皙,肌肤上凝着颗颗水珠,似是烧制后刚过了水的素白瓷器,呈现出清透无瑕的玻璃质釉色。   那周身萦绕着的雾气漫至眼底,水润而朦胧,令这清隽淡雅的容颜都多出一丝极魅的妖气。   贺衍轻易就受到蛊惑,盯着那双颊泛起的诱人绯色,低声回:“不算,和果子哭泣是指内里都湿透了。”   说完,他便弯下腰半跪在池边,轻轻咬上祝倾的唇,吮到一点甘美的清酒,嗓音也由此变得喑哑,“老婆,你现在只有外面是湿的。”   祝倾怔了下,随即眼尾饶有兴致地向上轻挑,身体却迅速往汤泉另一侧漂去,抽离之前还恶作剧般抬手往贺衍脸上浇了一捧池水,想让人清醒点。   可惜池水是热的,一捧水浇下去倒是适得其反,浇得贺衍由外及里都热了起来,浑不在意地甩了甩脸上的水便迈进了汤泉里。   凭借手长腿长的优势,贺衍轻而易举地够到祝倾的手腕,捉住,捞进自己怀里。   哪怕两具身体都毫无遮挡地紧贴在一起,湿湿热热,祝倾仍然淡定,像是不知道贺衍有什么意图,顾左右而言他:“这清酒味道还不错,你要试一下吗?”   他动作轻巧地挣脱贺衍的束缚,去池边半趴着,自顾自地又倒了杯清酒,小口小口地喝下。   这款清酒带着点独特的花香和果香,甜中带着一点淡淡的酸,口感清新柔美,祝倾不知不觉间就喝了好几杯下肚。   日本清酒的特点是入口清甜,这种清甜给人一种度数不高的欺骗性,实则后劲十足,许多人都因此不慎喝醉过。   贺衍将祝倾贪杯的行为看在眼里,却没有出声提醒,就这么由着人一杯接一杯地喝。   祝倾喝到第五杯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了动作,凑过去说自己也要喝,但没去拿就放在酒瓶旁边的另一个空酒杯,而是选择直接双手捧过祝倾的脸,对着那水光潋滟的唇低头重重地吻下去。   被猝不及防地吻住,祝倾双眼蓦地睁大,握着酒杯的手指一颤,没拿稳,酒杯从手里滑落,杯子里残余的酒水洒进池中。   随着热气蒸腾,醉人的酒香在四周空气里逐渐弥漫开来,而祝倾口中刚喝进去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酒液也因唇舌的不断勾缠而自唇边溢出,缓缓向下淌去,颈部、前胸皆是一片湿痕。   贺衍顺势往下,痴迷而依恋地将那些淌在肌肤上的酒液一点点以舌舔去,所过之处如有火苗燎过,灼热,滚烫。   祝倾下意识想躲,身体一退再退,直到后腰都贴上池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这才稍稍配合地仰着颈任由人予取予求。   他呼出的气息渐渐乱了,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来借力,却只抓到一手热水,很快便从指缝间流走,徒留拍打水面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披散的长发湿了大半,大多黏在肌肤上,少数则随着身体的沉浮在池面如绸缎般轻柔地散开。   湿淋淋的胳膊忽然抬起,祝倾将手抵在自己和贺衍之间,叫停对方的胡闹行为,轻嗔,“玩够了没有?小孩才喜欢在水池里乱闹。”   骤然被打断,贺衍目光微变,不爽又幽怨地盯着人看,但什么也没说。   趁祝倾云淡风轻地转身去拿和果子时,他迅速从背后搂住对方的腰,倾身在那白皙圆润的肩头很是不满地轻咬了一口,留下一枚浅浅的牙印。   祝倾被这一下弄得唇间溢出一声轻哼,腰身被有力的双臂紧紧环住,有酥麻的痒意自腰间窜开,顷刻便令他软了四肢,以一个相当糟糕的姿势瘫软在贺衍的怀里。   温热的嘴唇从肩上移开,碰了碰耳垂,意有所指地低声问:“要不要验一验,看我到底是不是小孩?”   即便两人底下都穿了短裤,但轻薄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不光是轮廓明显,紧贴的姿势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蠢蠢欲动的架势。   醉意亦在这时缓缓漫上来,不光祝倾露在外的肌肤每寸都透着惹眼的红,眼尾更是红得生艳。   他脑袋逐渐有点发晕,意识混沌,动作也慢半拍,明白过来自己很有可能是喝醉了,懊恼地咬了下唇,指尖摸了摸空酒杯的杯沿,皱着脸回想自己刚刚究竟喝了多少杯。   好像有五六杯?也可能有更多……   贺衍真是的,怎么也不提醒他。   祝倾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下是推也推不开,跑也跑不掉了,索性将双手撑在池边趴好,这才小声说:“我好像喝多了……真的要在这里?我、不会游泳……”   温泉池不深,他站直了可以踩到底,就怕他站不直,也站不住……   以过往的经验来看,这种担心很有必要。   回答他的是一个落在后颈的吻,贺衍的嗓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没关系,交给我。” 第73章 月色美   屋外的雪一直没停过,风不大,即使开了木门也听不见什么声音。雪静悄悄地落在冷寂的夜色里,只偶尔有大雪压枝的声响传进来,但此时泡在温泉里的二人都已无暇顾及。   由于是后背位的姿势,祝倾先入为主地弯下腰,腰身塌陷,圆臀挺翘,漂亮的身材曲线犹如一弦弯月,清清冷冷,而又令人心神荡漾。   那落在后颈的唇却一路往上,依次吻过耳垂、下颌、脸颊,再以手掌轻捧起他的脸,将原本贴在手背上的脸颊捧高,温热唇舌抵着脸颊上为数不多的软肉舔吻、吮咬,好似这张清丽的脸在此刻真的变成了一块可口诱人的和果子。   在这极尽痴缠迷恋的舔吻中,祝倾眼底的醉意愈发深了,一双眼睛茫然迷蒙,时不时自唇齿间溢出几声轻轻的低吟。   贺衍捧着他的脸,慢条斯理地用牙齿在柔软的脸颊肉上轻轻厮磨,又舔又咬,到最后几乎脸上每一寸肉都被啃咬了一遍,弄得湿湿红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牙印和吻痕。   尽管醉意占据了祝倾的大脑,但这种病态的占有仍旧会令他心惊腿软,每每被咬一下,眼皮都跟着发颤。   不知被这样捧着脸啃吻了多久,贺衍总算吃够本,心满意足地松开了嘴,开始转战其他地方。   手掌往下抚去,故意捏住敏感的腰窝,欣赏人难以招架的有趣反应,身形如风吹花枝般轻轻颤栗。   先前话虽说得露骨,但贺衍实际在心里嫌池子不一定干净,没想动真的,逗够了祝倾也没去脱还穿在身上的短裤,只是哄着人稍稍站得分开些,趁机滑进腿间,轻轻地蹭。   一时间,水声激荡。   热意从底下一直往上窜,也不知道是温泉水温度过高,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热得祝倾不一会儿连眼皮都红透了。   他双手艰难地扶着池边,呼出的气息时轻时重,有时身体会站不住,整个人往下坠。贺衍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揽着他的腰将人一把捞起来,避免他呛水,但身体还是半寸不离地紧贴着,碾磨轻蹭。   到底不是真的,过程也因此格外漫长,缠绵不休,那腿根的肉更是被留下了比温泉水浸泡过要更深更红的痕迹。   祝倾长睫轻垂,红唇微颤,口中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字句,有时贺衍没收住力,瞬间被惊得下意识并拢双腿,不成想却带给人更为舒爽的感受,只听到身后传来餍足的喟叹。   生理性的兴奋如同柴火般在身体里壁栗剥落地不断燃烧着,烧得身体炽热,心脏狂跳。   祝倾情难自抑地转过半张脸,望向身后的贺衍,流过泪的眼眸泛着红、漾着水,潸然楚楚,摄人心魄。   贺衍眸光幽深,倾身,满怀爱意地吻上这双眼睛。   在澎湃涌动的欲念之下,他想,今晚虽没有月亮,但他已然吻过最美的月色。   随着热意退去,祝倾的意识也恢复了一部分清明,听见门外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身体瞬间绷紧,朝门缝看去,“什么声音?外面有人吗?”   “这个点,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贺衍这么回,但见祝倾神色紧张,为了让他放下心来还是起身从温泉池里出去察看具体情况。   他没管身上的水,径直走到木门边,将门又拉开了一半往外看去。屋外夜色浓重,只能看到点细雪一直在往下落,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好又折返取了手机,用手机照明,总算发现了刚才那阵声响的源头——不远处的雪堆前有一团不明灰影。   似乎是……小浣熊?   北海道这一带山林间一直都有很多野生小浣熊出没,并不稀奇。   贺衍回头告诉祝倾:“没人,倒是有只小浣熊。”   祝倾还没见过野生小浣熊,一时生出好奇,也从温泉池里出去,草草用浴巾擦了下身上的水,披上了放在一旁的浅灰色浴袍,走到贺衍身边往外看。   贺衍配合地举着手机将小浣熊照给他看,那只小浣熊圆滚滚的,身上沾了不少雪,正背对着他们在刨地上的雪,似乎是在找东西吃。   祝倾想了想,把碟子里没吃完的和果子往小浣熊的方向抛去,扔进了雪地里。   物体落地的声响惊动了小浣熊,立即扭过头来,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和果子,又望了一眼木屋这边,确认东西是怎么来的,看上去倒是不怎么怕人。   它爬到和果子边,很坦然地叼走了那块和果子,留给好心投喂他的人类一串雪地里的脚印。   白雪覆盖的山林空旷又寂静,深夜里只有他们这间木屋亮着暖黄的光,像童话书里会有的插图画面,突然出现的小浣熊更是为这晚增添了不少梦幻的色彩。   所以哪怕面前是漫天飞雪、冷风瑟瑟,心却裹着温暖的热意。   贺衍关上木门,扭过头看清祝倾的姿态,白瓷脸庞上还残留着些许潮红,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皮肤上,透着股出水芙蓉的诱色。   由于动作匆忙,那件流水纹的浅灰色浴袍只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胸前领口大敞,能看见被温泉水泡得泛红的肌肤和漂亮的锁骨,底下腰间随便系了个看起来一扯就松的结。   刚消的火又起来,贺衍喉结沉沉滚动,一言不发地拉起祝倾的手往里走,目的明确地直奔大床。   刚刚在门口站的那一小会儿,冷风将祝倾的醉意吹散了不少,对贺衍接下来想做什么一清二楚,无语又好笑。   不是刚结束,就有那么快?年轻人倒真是体力旺盛。   还没走到床边,贺衍就已经按捺不住地将他搂在怀里亲,手也伸向了他腰间的带子,轻轻一扯,将他身上本就松垮的浴袍扯得更是散开,露出半边肩头。   一只手握着肩头,一只手胡乱在祝倾身上摸着,边吮吻着唇边低声问:“老婆,你想不想?”   嘴唇被堵得吐不出字句,祝倾只有轻轻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贺衍明显对这件浴袍兴致很大,扯掉了带子便没有继续往下脱,让浴袍继续半掉不掉地虚虚挂在祝倾身上。   他不断地吻着祝倾的身体,恨不得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印记,像小狗要给自己心爱之物留下独一无二的深刻标记,用唾液、用撕咬、用时时刻刻衔在口中不松开的独占。   他烂熟于心地勾引、挑逗,换来这具身体的敏感反应,偶尔意外得到的回应则令他欣喜若狂,喜不自胜。   单单是这样多少有点无趣。   祝倾环顾一圈,没有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这次因为是度假,贺衍带的衣服都很休闲,连领带都没带一条。   周边唯一能利用上的可能也就只有那条浴袍的带子。   祝倾将那条带子拿过来,绕上贺衍的脖子,但还没绕完贺衍便懂了他的意图,握住他的手,眼底一片幽暗,“不用这个,老婆,你可以用你的手。”   手?   为了满足贺衍这一要求,他们换了个面对面的姿势。   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上贺衍的脖子,明显能看出两具身体力量悬殊,手也握不全,但也因此呈现出一种心甘情愿的臣服。   手掌能清晰感受到底下凸出的喉结、跳动的脉搏,随着祝倾手指的逐渐收紧,颈部连着脸一起开始涨红,但贺衍的眼底始终涌动着兴奋的欲念,在这由爱人给予的窒息中获得一种畸形的爽感。   这份爽感直冲大脑,而怀中原本只是虚虚坐着的爱人眉梢微挑,坏心眼地往下突然坐实了,让大脑里顿时有爆竹激烈地迸开,达到身体的临界值,攀上极乐的悬崖。   直到祝倾的手都松了力,贺衍的太阳穴仍在兴奋地突突狂跳,而祝倾就以这样一个掐着他脖子的姿势,居高临下地低头给予了他一个绵长的吻。   贺衍握着祝倾的腰,如饥似渴地追寻着他凑过来的唇,勾缠,吮咬,仿佛想要将全身的骨血都与眼前人交融在一起。   任由祝倾掌握着节奏,起起伏伏,无论是目光还是嘴唇,都始终没有从祝倾身上移开,看他轻轻蹙起的眉,吻他眼尾洇出的泪花。   时间缓慢流逝,祝倾渐渐体力不支,潮湿的脸轻轻趴在贺衍的肩膀上,目光透过窗,依稀见窗外依旧在下雪。   他心里无端生出一丝悸动,有种不管不顾地与人爱到了世界尽头的错觉。   而耳边也是在这时落下贺衍突然的一句:“老婆,我好爱你。”   许是觉得不够,又换了好几种称呼,“祝倾”、“祝小倾”、“学长”挨个叫了遍,不变的是话语里饱含的浓重情意。   似乎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任何错过与分别,从初次见面爱到至今,岁月迢迢,爱意却只增不减。   于是祝倾偏过头亲了下贺衍的脸,说出了那句自己还从未说过的话:“我也爱你。”   贺衍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甚至看向祝倾的目光里都含着一丝错愕,似乎根本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句回应。   他胸前沉沉起伏,“能再说一遍吗?”   祝倾张了张嘴:“我……”   才说了一个字,贺衍便已经红着眼吻了上来,将剩下的字句尽数吞进腹中,铭记于心。 第74章 情侣照   为了让祝倾有一个愉快的度假体验,这次来北海道的全部行程都是由贺衍自己一人规划好的。   祝倾在享受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的轻松感受之余,又忍不住调侃贺衍估计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做过这么细致的行程规划,毕竟平时这都是助理的活。   贺衍先是笑着反驳说即便是这样,他做行程规划的能力也依然很高,很快又以一种撒娇的语气抱怨:“谁让我的助理跑了呢?”   落跑的祝助理佯装没听懂,转身去喝水。   去看花火大会的这天中午,他们去了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怀石料理店用餐。   他们跟在店员身后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廊,来到用餐的雅间,有三位厨师已经在等候。   这家店的特色之一就是每道料理都是新鲜现做的,厨师会在顾客的面前完成一整道料理的制作,也会让顾客在料理制作前察看一会儿要用到的新鲜食材,一些简单的工序还会邀请顾客亲自上手。   不仅带给顾客良好的体验和参与感,也减轻了顾客等待上餐过程的乏味。   类似的模式祝倾在国内餐厅也不是没有见过,但大多喜欢给食材和烹饪方式进行过度包装,夸大其词,连一道普普通通的生菜沙拉都能说出花来。   面前的大厨给祝倾更多的感受是纯粹,像那种日漫里主角对于自己喜欢的事物所散发出来的由内而外的纯粹热爱。   祝倾一只手托着腮,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厨师在制作料理,嘴上同贺衍说:“我以前经常觉得这种现场制作的模式像在看一场刻意的表演,有时我怕作为花了钱的观众还得配合地捧场两句,才能让这场表演更好地进行下去。”   而比起铺天盖地的表演作秀和预制菜,这个世界显然更需要真诚纯粹的人。   贺衍轻笑,低头吃了一口厨师刚做好的开胃前菜,“你知道,世界并不会因为你或是我的想法而改变运行方式,但即便是这样,个人的思想仍然是可贵的。”   世界或许不会因为个人的思想而改变,但个人所拥有的看世界的独特方式仍然是难能可贵的,改变不了世界,却能够改变身边的一缕风、一株草、一只猫。   祝倾听后,改变了他手边的一张餐巾纸,手指灵巧翻飞,三两下就将这张薄薄的纸折成了一朵玫瑰花。   他将这朵纸玫瑰转手送给了贺衍,以感谢对方能够接上他奇奇怪怪的思考。   看着递过来的那朵纸玫瑰,贺衍眉梢轻挑,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最后将它珍惜地放进了左胸前的口袋里,让其在贴近心脏的位置绽放。   厨师一共为他们做了十几道料理,每一道的风味都很独特,食材新鲜优质,口感丰富细腻,精心摆在一个个漂亮的瓷碟里。   等一一品尝完这数道精致的料理,祝倾深深地被食物鲜美的滋味所折服,还没出店就开始催促贺衍快点在网站上给这家店写好评。   贺衍无奈,示意祝倾既然这么喜欢,完全可以直接当面告诉厨师。   祝倾当然想过这么做,但他并不会说日语,这三位厨师也都不会中文。   贺衍只得临时为他充当人工翻译器,用日语向厨师表达了一番祝倾对他们厨艺的夸赞。三位厨师听完纷纷一脸感动,并笑着回了贺衍一长串感谢的话。   等他们走出店,贺衍才告诉祝倾那一长串感谢中还夹杂着两句别的,一句是夸祝倾很漂亮,一句是祝他们感情甜蜜长久。   祝倾听完怔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纳闷。   他认真看了看自己和贺衍,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在店里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很亲密的举动,贺衍更是没有叫他“老婆”什么的,不知道厨师是怎么发现他们是情侣的,何况这已经是继上次司机大叔后第二次被外人发现。   真的就有这么明显吗?   这一问题在接下来去浴衣店时又得到了一次验证。   由于这家店的老板同样不会说中文,祝倾进去后就没怎么说话,全程让贺衍跟女老板交流,自己则好奇地打量着架子上款式多样的浴衣。   老板用自己阅人无数的目光看了看贺衍和祝倾,随后去架子上给他们一人挑了一件他认为适合他们的浴衣,并表示他们如果不喜欢也可以自己再挑,每一件都可以先上身试穿看效果,试到满意的再定。   祝倾抱着那件水青色的浴衣进了试衣间,一开始穿的时候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到系带的时候发现那条带子又长又宽,这才意识到这件浴衣似乎是女款的。   贺衍换衣服的速度很快,等祝倾撩开帘子出去时,贺衍已经换好浴衣在外面等他了,扭过头来看见他只是披上了浴衣,但腰间没有系带还有些疑惑。   但贺衍很快注意到祝倾身上这件水青色浴衣印有的图案纹样跟自己身上的墨蓝色浴衣有着明显差别,要更复杂,也更鲜艳——   老板给祝倾错拿了女款的浴衣。   而祝倾将这件女款的浴衣穿在身上竟也没有多大的违和感,柔软贴身的布料勾勒出漂亮的身材曲线,衬得身形优雅修长,淡雅的水青色更是将人衬得像一只精美剔透的瓷器,披散在肩上的长发也那么恰到好处。   贺衍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这才去找来老板,向他解释需要换一件浴衣。   老板走过来时还没发觉哪里不对,见到祝倾上身效果更是两眼冒光,还想询问能不能拍下来给他的店当宣传照。   直到他听到祝倾清了清嗓子说了句话,才发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连声道歉,去给祝倾换了件男款的浴衣过来。   祝倾今日穿着看上去偏中性,长发因为怕冷没有扎起来,脖子上还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只露出小半张清冷秀丽的脸,又因为进店时跟贺衍举止亲密,这才让老板直接误会了性别。   老板很不安地跟他们鞠躬道歉了好几遍,并表示愿意给他们优惠一点,希望不要影响他们今日游玩的心情。   不成想,等祝倾拿着更换的浴衣进了换衣间后,老板听到贺衍对他说了句,等会儿将那件水青色的女款浴衣也装起来,要一起买走。   结账的时候,祝倾注意到袋子里还装了那件水青色浴衣神情一顿,表面上没说什么,走出店门才发作,暗暗踩了一脚贺衍的鞋子,在他锃亮的皮鞋上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贺衍低头看了眼,没忍住笑意,一脸庆幸地说还好没换上浴衣和木屐,不然这下就不只是一个鞋印而已了。   祝倾硬邦邦地甩给他“活该”两个字和一个飞快上车的背影。   花火大会在傍晚时分举行,他们买完浴衣回到酒店简单吃过晚饭后,才换上浴衣去参加花火大会。   车子在路口停下,他们下车时天空还飘着点细雪,手牵着手慢步走在拥挤的人潮里,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热恋情侣。   他们走到湖边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距离花火大会开始只剩下不到一分钟,人群里有不少人自发地开始倒数。   祝倾受到气氛感染,也拉着贺衍加入了倒数声中,而在最后一声倒数落下时,一簇烟火准时飞向天空绽开,瞬间映亮冰湖与夜空,湖天一色,盛大而绚烂。   祝倾仰头望向夜空,绮丽多姿的焰火倒影在他的眼底,也将他开心的脸庞映得鲜活明亮又分外动人。   贺衍眸光闪烁,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吻了吻祝倾的侧脸。   祝倾沾着雪花的睫毛颤了颤,同样受到触动,转过脸,轻笑着搂住贺衍的脖颈,与他在烟花下接了个长长的吻。   一时间,那些宏大的理想、现实的焦虑、往事的阴影都变得遥远而飘渺,只剩下眼前触手可及的炽热真爱。   附近支了很多小摊,想着晚饭吃得过于简单,两人便走过去逛了逛。   祝倾几乎在每个小吃摊前都会被香味勾引得忍不住停留,出于新鲜感,将苹果糖、章鱼烧、鲷鱼烧等等特色小吃都挨个买了个遍,但都是只吃了两三口,就将东西甩给了不挑食的贺衍,让人帮忙解决。   贺衍每次什么也不说,只是看到祝倾一伸手就会默默地接过来。   祝倾还买了点有趣的手工小玩意儿,打算带回国给朋友当礼物。   等到花火大会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又折返走到湖边,请路人帮他们拍了张照片。   毕竟是作为情侣的第一张合照,贺衍显得有点紧张,站在祝倾身边的神态姿势都很不自然,看得为他们拍照的路人直摇头。   祝倾也发觉了这点,想了想,对贺衍说:“之前学生会那张合照的姿势你还记得吗?要不要再拍一次?”   在此之前祝倾从未提及过自己已经看过那张合照,猝不及防被提起,贺衍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别扭情绪,耳朵都隐约有些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祝倾走到贺衍身前站好,本想稍微往下蹲一点,好露出贺衍的脸。   没想到贺衍直接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将下颌搭在了他的头顶,两只手同时在他的脑袋上比出来一对可爱的猫耳朵。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身份,但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两个人。   最后一簇烟花在他们头顶绽开,按下快门,相机为他们定格下这永恒的一秒。   照片里,两人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意令身后的烟花、雪山、冰湖都沦为浪漫爱情的背景板。 第75章 逗小狗   从北海道回来后,祝倾为数不多的能量耗尽,连着在家瘫了好几日。   经常是贺衍中午下班带了午饭回来,他才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充分诠释了什么是低精力人士。   今天也不例外。   贺衍推开门,没见到祝倾的人影,先将兰亭送过来的午饭放在桌上,再进屋找人,不出所料在床上找到了把自己蜷成一个贝果形状的祝倾。   替人拨开睡乱了散在脸上的发丝,贺衍俯身吻了吻祝倾的脸,轻声叫他:“老婆,还不起来吗?”   祝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眼前放大的贺衍的脸,怕这人亲起来没完没了,将他的脑袋拂开,而后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进洗漱间洗漱不过十分钟的时间,贺衍也要亦步亦趋地跟在祝倾身边。   祝倾刷牙,他挤牙膏;祝倾洗脸,他递毛巾。   原因是祝倾刚睡醒的时候会有一点点起床气,直到大脑完全清醒过来之前,他都冷着一张脸,既不搭理人,也不跟人讲话。   落在贺衍眼里,这点起床气也变得很可爱,忍不住要故意黏着人逗弄。   祝倾对此心知肚明,走出洗漱间前淡淡说了句“幼稚”。   吃饭吃到一半,祝倾想起来在北海道买的那些礼物都还放在行李箱里没有整理,其中就有给Nina姐买的礼物。   于是他放下筷子,起身去翻行李箱,打算让贺衍下午上班的时候带过去帮忙转交给Nina。   贺衍看了眼他从行李箱里拖出来的那一大堆礼物,有点微妙的在意,多嘴问了句:“这都是买给谁的?”   祝倾没多想,给他一一介绍:   小木雕和茶包都是买给梁知澜的,因为梁知澜平时工作跟客户交流多很费嗓子,平时多喝茶对嗓子好;手工胸针是给Nina的,特意挑的精致但不张扬的款式,无论是搭裙子还是搭正装都会很合适;樱花书签是给师姐白芮的,师姐作为图书编辑每天都要看纸质书,书签能用得上;陶瓷笔托是买给陆学长的,因为陆彦有练字的习惯……   总之,祝倾挑的都是一些很实用的礼物。   给梁知澜的礼物祝倾打算等下回吃饭的时候带过去,给师姐的只能邮寄,至于给陆学长的可能得先问一下。   “是上回我去接你的时候,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学长吗?”贺衍对祝倾身边出现过的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得到确认后佯装不经意地随口给出了一条建议,“寄快递吧,省的你再跑一趟。”   祝倾一想也是,没觉得哪里不对,欣然采纳了这一建议,火速找陆彦要了地址并填好了快递单,只等快递员一会儿上门来取。   把东西都整理好,祝倾将那枚手工胸针交给贺衍。   贺衍拿在手上看了看,莫名有些吃味,“怎么他们都有礼物,我的呢?”   这就是没事找事了,毕竟两人是一起去的北海道。   不过祝倾没这么说,只是眉梢微挑,淡笑着朝人勾了勾手。   贺衍不明所以,下意识靠近,乖乖凑到了祝倾跟前,就听对方轻声说:“有啊,等你下班回来,我再给你。”   听到这句话,贺衍先是一愣。   在北海道时贺衍几乎跟祝倾寸步不离,祝倾具体都买了些什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记得在这些东西中有这样一份“给他的礼物”存在。   可见祝倾一脸神秘,他信了一大半,脑海里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些暧昧旖旎的想象。   因此一整个下午,贺衍的心思都不在工作上,临近下班更是提前十分钟走人。火急火燎回到家却发现扑了个空。   追问过去得到一句跟梁知澜约了饭,晚点再回来,他这才知道自己被祝倾耍了,好气又好笑,郁闷之下给祝倾回了个小狗气得背过身的表情包。   祝倾自然是没有搭理,不是不想,而是正忙于应对来自好友的“审判”。   梁知澜气势汹汹地走进店内,菜单还没来得及看,一坐下先打了好几个喷嚏,气焰也掉了一半。   梁知澜有鼻炎的老毛病,最近春天到了,空气里有不少花粉,每天的纸巾用量都提高了两倍。但即便是这样,梁知澜路过绿化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远远地给开得正盛的花朵拍了几张照,生活心态相当乐观。   祝倾从口袋里拿出来特意给梁知澜带的鼻喷,梁知澜用完好受了不少,揉了揉鼻子,却没有因此就放过祝倾,难得严肃地瞪着他:“祝小倾,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我让我轻易原谅你!快点,把你跟贺衍谈恋爱的全过程都给我老实交代一遍。”   祝倾不光是刚谈恋爱的时候没有告诉梁知澜,甚至后来跟贺衍去北海道玩,也是到了那边梁知澜问起才知道的。   梁知澜被他气得够呛,大有自家的好白菜被偷了的悲愤。   祝倾默默地先将买的礼物拿出来,梁知澜瞟了一眼,“祝小倾,你孤男寡男地跟人跑去北海道泡温泉,现在买个礼物就想把我打发了?”   祝倾眨眨眼,神情很无辜,“不是还请你吃饭吗?”   梁知澜被他堵得一时语塞。   片刻后,梁知澜重新组织好语言,愤愤不平地开口:“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谈恋爱都不告诉我!想当初我谈恋爱的时候,可是从开始追人那会儿就告诉你了!而且,你刚开始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的领导是个疯子,结果你跟这个疯子谈恋爱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面对好友愤慨的一连串问题,祝倾只好本着坦白从宽的原则,尽量简单明了地将自己和贺衍谈恋爱的过程讲了遍。   听到祝倾辞职,贺衍上门表白时梁知澜眼睛都瞪大了,再听到他们在英国那段更是发出惊叹:“我的乖乖,祝倾我跟你认识这么久,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开放的一面。”   听完全过程,梁知澜心里已经不能简单用“震惊”二字来形容了,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给出了一句十分马后炮的话:“怪不得我当时在小区见到你领导的时候,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梁知澜是真想不到这年头还有人暗恋,恋爱脑真吓人。   不过他问这么多并非是对贺衍这个人哪里不满意,主要还是担心祝倾上当受骗,问完心里踏实了不少,于是终于结束了对祝倾的盘问,换了个话题:“对了,那你现在辞职以后,准备去做什么?还要找工作吗?”   “不找了。”祝倾摇摇头,将已经做好的决定告诉梁知澜,“我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继续念博士,学校目前还在纠结,可能会多申几个。”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梁知澜一愣,反应过来以后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如果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发生,祝倾现在本来就应该在继续研究他热爱的哲学,而祝倾现在做出这个决定也只是在经历迷茫与挫折之后,重新回到他所热爱的道路上去。   对面坐着的祝倾轻轻垂下眼,语调平淡地说:“知澜,我过去不止一次思考过一个问题:‘理想和现实不可以共存吗’,是我贪心吗?”   似乎无论世界怎么变,祝倾仍然是最初那个天真善良的理想主义者。   这不是贪心。   理想究竟为什么而存在呢?   为信仰、为希望、为每一个不甘就此低头的时刻。   哪怕现实有多残酷,这个世界也总要允许有那么一部分怀揣理想的人去追逐、去攀登、去选择真正想要的人生。   梁知澜相信,祝倾可以成为这样一个人,可以既理解社会运行规则,但又不必被社会所规训。   尽管祝倾做这个决定在情理之中,但祝倾辞职没多久就做了这么个决定,梁知澜很难不怀疑是受到了某人的影响。   梁知澜旁敲侧击,“这都是你你自己做的决定?”   祝倾一听就知道他想问什么,轻笑了下,“也有贺衍的原因。他让我更明确地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也让我可以放心去这样做。”   梁知澜听得深有触动,心里又有些纳闷,实在好奇贺衍究竟是哪点吸引到了祝倾,当即掏出手机查了查天气预报,“我看这周六天气不错,要不我们一起去爬山?春天嘛,就该去踏踏青、赏赏花,别整天待在家里。对了,叫上你那个男朋友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令祝倾有些困惑,“知澜,你确定吗?你鼻炎要是更严重了怎么办?”   梁知澜咬咬牙豁出去了,“没事,山上空气好,实在不行我戴口罩。”   祝倾也不知道他这是哪来的兴致,只好发消息跟贺衍确认了一下这周六是否有空。   估计是被祝倾耍了还在闹情绪,这次贺衍没有秒回,让他等了几秒钟才回了句有空,可以去。   祝倾想回个表情包,不小心点错了,点成一个“亲亲”的表情包,立即撤回。   结果贺衍很快也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见他撤回,又发过来一个问号,似乎是觉得自己再次被当小狗逗了。   祝倾看着聊天框,唇角不知不觉间翘了起来。   梁知澜一抬头,就看见祝倾对着手机傻乐,很是无语地叹了口气。 第76章 亲密感   踏青的地点是梁知澜挑的,就在本市有名的凌云山。   凌云山的海拔不高,山上草木茂盛,风景优美,四季都有着别具一格的美景,每逢节假日都有不少人会过去爬山,不仅是本市市民钟爱的度假休闲好去处,也是本市各学校组织春游秋游常去的地方。   最近山上的早樱开了,正是赏樱的好时节。   到了周六上午,梁知澜给自己全副武装,太阳帽、墨镜、运动装、运动鞋一样不落,甚至还带了登山杖,抱着一种不管怎么样气场不能丢的心态出发。   他到得比约定时间早,独自在山脚下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祝倾和贺衍踩着点一起出现。   看着祝倾一副没睡醒、偷偷打了个哈欠的样子,梁知澜不用问都知道这两人来这么晚肯定是祝倾赖床了。   但这显然不是重点。   梁知澜以极其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祝倾和贺衍两人身上的运动服,同款不同色,情侣装!   他眼睛都瞪大了,万万想不到祝倾平时那么理性的一个人,谈起恋爱来简直俗不可耐,还穿上情侣装了!   估计是他震惊的目光太过明显,祝倾也反应了过来,跟他解释了一句:“我没有运动服,所以穿的贺衍的,你别想太多。”   啧啧,此地无银三百两!   梁知澜摇摇头,放弃拯救已经陷入爱河的好友,目光看向祝倾身侧的贺衍,对方很客气地对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两人一帅一美地并肩站着,比山上的风景更为亮眼。   也是奇怪,同一个款式的运动服穿在祝倾身上就是清爽休闲,穿在贺衍身上则因为明显的肌肉线条而变得张力四射,明明身高相差不大,也愣是有着明显的体型差距。   梁知澜奇怪地联想到身材纤瘦的人饲养大型犬会被轻易扑倒、拽跑的情形。   贺衍同样在打量梁知澜,看见他手上拿着的登山杖,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从这爬到山顶都要不了多久,没必要带登山杖吧。”   祝倾倒是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梁知澜就是典型的差生文具多,尽管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但在做之前都会兴致勃勃地准备一大堆装备。   今天这一身一看就是很早之前买的,也不知道有多久没用过了,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自然是要用上。   果不其然,梁知澜对于这个连蛋白粉都不吃却练出了一身肌肉的贺衍发出声冷哼,“这就是你不懂了,我这是为了保护膝盖,年纪大了比较惜命。”   上山的路有很多条,梁知澜 特意选了一条人少、花也少的路,方便他们可以边爬山边聊天,又不用被花粉侵袭他脆弱的鼻子。   从一上山开始,梁知澜就故意暗暗跟贺衍较劲,走得那叫一个健步如飞,始终保持着领先贺衍几步的优势。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他走得脸红气喘,额头也开始冒汗,反观只落后他几步的贺衍,脚步沉稳,神情自如,大气都不带喘一下,完全就是一副游刃有余的轻松姿态。   梁知澜抓着登山杖的手渐渐用力,心底很不屑,认为对方肯定是装的。   再一看已经落在后面有段距离的祝倾,梁知澜叹了口气,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祝倾,你也太慢了点。我看你就是平时太缺少锻炼了。”   刚往上爬了两步,弓着身子微微喘气的祝倾听到这话撇了下嘴,不知道梁知澜是哪根神经搭错。   耳边在这时落下一声轻笑,贺衍走过来拉他的手,别有深意地重复了一遍梁知澜的话,“是啊祝倾,你太缺少锻炼了。”   祝倾神情一顿,气都顾不上喘了,有点无语地抬头瞪了贺衍一眼。   看贺衍被瞪了但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梁知澜回过味来,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大变,一边加速往上爬,一边在心底暗骂了句:男同真可怕。   山间空气清新,远处山坡上深深浅浅的樱花也看得人心旷神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贺衍放慢了步调,又牵住了祝倾的手,拉着他往上走,祝倾稍微好受了点,没有先前那么吃力。   祝倾已经太久没来爬过山,但看着山上跟多年前没有太大变化的风景不由得发出感慨,“感觉这山上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我上一次来好像还是高三来这里秋游,当时我还不小心掉了个钱包。”   高三那年,学校组织整个高中部来凌云山秋游。   祝倾那时同样不爱运动,刚上山的时候兴致盎然,还没走多远就体力不支了,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就这么走走停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放在口袋里的钱包掉了出去。   等他发现钱包丢了的时候已经在下山的路上,实在累得不想往回走,山上那么大也根本不知道从何找起,只好心情低落地回了学校。   掉的那个钱包已经用了好几年,价格并不昂贵,但那是祝倾初中有一次拿了奥数比赛的一等奖,母亲作为奖励特意带他去香港玩,还在香港给他买了个钱包做纪念,丢了实在很可惜。   走在前面的梁知澜听完了全部,也为祝倾感到可惜,转过头来问:“什么样的钱包,有照片吗?要不等我下次去香港出差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帮你再买一个差不多的?”   祝倾轻笑着摇摇头,“不用,钱包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梁知澜一愣,“你不是说你没回去找吗?这么大的山怎么找到的?”   说到这个祝倾自己也觉得有点神奇,“我是没回去找,但那天回学校以后,有人捡到了那个钱包交给了我的班主任。”   梁知澜惊讶地长大了嘴,“这么小概率的事情都能让你碰见?老天能不能也眷顾我一下,让我在地铁上被挤掉的蓝牙耳机回到我身边?”   等梁知澜转过身去拍远处的樱花,刚刚一直没说话的贺衍突然开口:“其实,你的那个钱包是我捡到的。”   当时爬山的队形高三在前,高一在末,祝倾一路走走停停,基本上没跟着班级走,落后原队伍一大截。等贺衍走到祝倾停留歇息的位置时,距离祝倾离开也没过多久。   因为那时贺衍习惯低着头走路,所以一眼就发现了那个掉在落叶堆里的钱包,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叠零钱和一张祝倾的证件照。   那张证件照是学校统一拍的,碍于负责拍照的老师赶时间的态度,把大多数人都拍出了死亡角度、死亡表情,可以说是难看得想要立即销毁的丑照。   祝倾的这张证件照倒是很好看,看着镜头的眼睛明亮清澈,脸上透着青春的朝气。   荣誉墙上祝倾的照片也是这张,贺衍每次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私底下也听到有女生偷偷将祝倾评为校园男神。   最后钱包是还了回去,但证件照被贺衍私自扣留了。   祝倾先是怔了一下,很快有些恍然地反应过来,“怪不得。”   怪不得钱包里没有放校园卡之类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捡到钱包的人也知道该怎么物归原主;怪不得钱包还回来以后里面的钱一张都没少,那张证件照却不翼而飞。   他当时还以为是证件照掉出去了,没有多想,知道捡到钱包的人是贺衍以后倒是很快想通了这点。   谁知贺衍颇为怨念地补了句:“要是早知道你班主任会拿走我送你的钢笔,当时钱包就不该交给他。”   祝倾顿时哭笑不得,且不说那支钢笔不是被他的班主任“拿走”的,就算是,难道贺衍还打算不还给他钱包了?   “什么意思?那你打算把我的钱包给谁?”祝倾好笑地看着人。   贺衍停下脚步,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番才转过头看向祝倾,“我会亲自交到你手上。”   少年时的贺衍怯懦自卑,不敢贸然朝祝倾靠近太多,但如今的贺衍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良好的契机,应该要及时抓住。   祝倾讶异地挑了下眉,随即失笑,“是啊,你追学长就是应该要主动一点。”   上扬的尾音听得贺衍心里跟着荡漾,唇线却紧绷着,一本正经地回答:“当时没有想要追,而且学校也不让早恋。”   祝倾唇边笑意更深,继续调侃贺衍,“不愧是纪检部的,知道要以身作则。你这么尽职尽责,后来有没有升部长?”   贺衍摇头,语气平静地说:“没有,你毕业以后我就退出学生会了。”   本来他当初加入学生会也是因为祝倾,缺少了祝倾那他也没有继续留在学生会的意义。   祝倾尚在为贺衍这句话愣神,就见贺衍在他面前蹲下了身,为他系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的鞋带。   他垂眼看着贺衍的头顶,很奇怪地被这样一个寻常的举动弄得心跳漏拍。   贺衍总是这样,用最平常、最坦然的言行来告诉他,他对贺衍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梁知澜拍完照回过头时,正巧看见贺衍蹲下身为祝倾系鞋带这一幕。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个低头一个蹲下,安静又美好的画面。   梁知澜突然泄了口气,即便这一日的短暂相处并没有让他对贺衍这个人的了解有多么的深入透彻,但已经可以确定的是,贺衍对祝倾的爱意做不得假。   而且,祝倾跟贺衍在一起时的氛围跟旁人截然不同,周身仿佛立起一道别人难以融入的隐形屏障,有着自然和谐的亲密感,不是肢体和语言上的亲密,而是眼神和神态上的亲密。   作为旁观者,梁知澜大脑里一时间只剩下“天生一对”这一个词能够来形容。 第77章 上上签   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祝倾已然体力不支,扶着一棵树直喘气。   贺衍从包里拿出纸巾和水递过去,祝倾喝了口水,余光瞟见不远处的古旧小庙,有袅袅炊烟正从庙里缓缓飘出。   这庙在凌云山上建了有些年头了,据说风水很好,求的签很是灵验。祝倾记得自己高考那年,父母还特意来这给他求过学业签。   祝倾拿纸巾擦了擦汗,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听说这庙里的签很灵,我爸妈以前就给我求过。”   梁知澜和贺衍都不是本地人,对这座小庙的了解有限,听祝倾这么一说都纷纷将目光望过去。   梁知澜当即就来了劲,兴致勃勃地往里冲,“来都来了,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祝倾想要进庙里稍作休息的计谋得逞,唇角轻轻翘了起来。   贺衍不信这些,但将祝倾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于是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将祝倾擦过汗的纸巾接了过来。   小庙里倒是很冷清,里面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香客和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和尚。   梁知澜朝扫地的小和尚走过去,礼貌地问他:“师傅,你们这是不是可以求签?”   小和尚点点头,为他们指了几个方向,“左边买香,右边击鼓,求签进里边找我师傅。”   梁知澜谢过小和尚,顺着小和尚为他指的方向往正殿里走,瞧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向对方表明了想要求签的意图。   老和尚听后去案桌上取来签筒,目光扫了一眼三人,问他们:“你们都准备求些什么?”   梁知澜脱口而出:“求财运,我想看看我今年能不能发财。”   老和尚点点头,又依次看向祝倾和贺衍,祝倾说自己求事业。轮到贺衍,他皱眉想了会儿,最后说自己什么也不求。   已经跪到蒲团上的梁知澜讶异地回过头,啧啧两声,“成功人士就是不一样,年纪轻轻就别无所求了。”   祝倾听笑了,仔细一想贺衍如今的人生的确可以称得上万事顺遂,事业有成,身体健康,爱情……也很美满。   但不知道是被梁知澜的话刺激到了,还是被祝倾的轻笑动摇了,贺衍很快又改了主意,说要求姻缘。   梁知澜立即转过头,不想多搭理身后这对热恋中的情侣,双手捧着签筒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摔了个上签。   梁知澜捏着木签去找老和尚解签,不经意地回头就看见祝倾和贺衍两人都跪在了蒲团上,一人手里捧了个签筒。   光看两人那并排跪立的背影,知道的是在求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佛祖前私定终身。   祝倾求到了一支上上签,眼睛有点惊讶地睁圆了,将木签捏在手里看了看,确认没看错。   他倒是没像梁知澜一样去找老和尚花钱解签,毕竟也就只是图个乐,求到什么签并不重要,本质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身边的贺衍则跟他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盯着手里的木签,眉头紧锁,随后转过头沉沉问老和尚,“这个能重来一次吗?”   答案自然是不能。   祝倾被勾起了好奇心,脑袋凑过去看贺衍手里的木签。   贺衍见他靠过来下意识想藏,却被他态度强硬地将木签从手里往外扯了扯。   哦,上平签。   祝倾颇为无语,“看你的反应我还以为你抽到下下签了,这不也是上签吗?”   贺衍心里不舒服自然有原因,梁知澜抽到上签,祝倾抽到上上签,只他一人最次,抽到一张上平签。   若他求的是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求的还是姻缘,这难道不是预示着他跟祝倾之间将会有一次感情危机?   步子迈出正殿,贺衍心情仍然很郁闷,简直想让老和尚将他求签前捐的那一大笔功德钱给退回来。   就在这时,边上窜出来一只白色的小土狗,祝倾瞬间被小狗吸引了注意力,走过去蹲下身逗小狗玩,还从包里拿出小饼干分给小狗吃。   贺衍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一分。   瞧瞧,庙都还没出呢,老婆的心思都不在他身上了。   见小狗将小饼干吃掉了,祝倾伸手想挠一挠小狗的下巴,手伸到一半,被一颗突然冒出来的脑袋截胡。   贺衍将下巴搭在了他的手心里,脸色依然很臭,看着他的目光尤其幽怨。   似乎在说:怎么背着我有别的狗了?   祝倾唇角微弯,继续了他原本准备做的动作,轻轻挠了挠贺衍的下巴。   这下轮到贺衍呆住,片刻后红着耳朵将脑袋挪开了。   求签这事很快就被祝倾抛之脑后,梁知澜和贺衍倒是对此信以为真。   梁知澜夸张到一周内买了五次刮刮乐,一次都没刮中奖,大失所望,暂时对天降横财的美梦死了心。   贺衍也不遑多让,在接下来的这段时日里明显提高了戒备,连祝倾下楼扔个垃圾都要跟着,好像生怕祝倾下个楼都能变心。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祝倾也有点招架不住了,冷着脸声称倘若贺衍再这么成天疑神疑鬼下去,原本没有的情感危机也快要有了。   贺衍这才识趣地收敛。   好不容易叫停了贺衍的随时随地大小演,祝倾就收到了梁知澜的喜讯。   梁知澜兴高采烈地分享:那位总是抓他上班摸鱼的领导突然被换掉,空降了一位新领导下来,新官上任三把火,不仅将他之前一直没批下来的补贴直接给批了,还给他加了绩效奖金。   末了,梁知澜感慨在庙里求的签还真是灵,过些天得抽空回去还个愿。   这些话梁知澜都是发的语音,祝倾开了免提,就坐在边上的贺衍听得一清二楚,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生怕感情危机也会在很快降临。   但比感情危机更快到来的是祝倾论文中了的消息通知。   那篇祝倾前前后后耗费了小半年的论文在完稿后,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其投给了美国的主流哲学期刊,没想到竟然好运到一次过。   激动之余,祝倾又进行了一番深思熟虑,以这篇过稿的论文作为敲门砖,申请报名了美国哲学协会在下个月举办的国际哲学研讨会。   一周后,他顺利收到了研讨会的邀请函。   对祝倾即将前往美国参加学术研讨会的事,贺衍表示祝贺及充分支持,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不仅是祝倾去美国的那几天他没有时间,就连前两周他的工作都排得非常满,根本不可能抽出空来。   也就是说,这个对祝倾来说的重要场合,他只能缺席。   简直糟糕透了。   贺衍周身散发着低气压,沉默地帮祝倾订机票和酒店、收拾行李。   祝倾见他一直闷闷不乐,拍拍他的脑袋,轻笑着安慰他:“没关系,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况且,你就算是真的去了,研讨会你进不去,最多也就是守在酒店房间里等我回来而已。”   贺衍不大认同地反驳:“在酒店房间里等你,也比在国内等你听起来像话。”   祝倾歪了下脑袋,笑意更甚,“那没办法,谁让贺总那么忙呢?”   贺衍无言以对。   出发那天,贺衍亲自开车将祝倾送到了机场,并叮嘱他落地后要记得给他发消息。   祝倾嘴上并未有任何表示,实际一上飞机就给贺衍报备了,省的贺衍一个人又胡思乱想。   落地纽约后,祝倾直接将贺衍的聊天框当行程表用,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他的一举一动,坐车、吃饭、到酒店、准备明天的发言等等。   由于要倒时差,祝倾到房间后没多久,便去洗漱了准备休息。   手机里的视频通话没挂,让那边正在工作的贺衍可以看见已经戴上云朵眼罩躺下的祝倾,安静柔软地准备好进入睡梦。   怕吵到人,贺衍特意将自己这边的声音关掉,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祝倾的睡颜,从中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结束工作后,贺衍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戳了戳祝倾的脸,小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老婆晚安”,再将视频挂断。   -   时隔许久,当祝倾再一次站在研讨会的发言台上时,感受到的并不是紧张,更多的是一种熟悉感。   剪裁贴身的手工定制西装将祝倾的身形修饰得优雅落拓,鬓角的碎发整齐得往后梳起,看上去清爽而利落,打在周身的灯光将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明亮夺目的光彩。   祝倾握着话筒,从容镇定地向底下的众多教授和学者分享他的哲学观点,比落落大方的演说风格更迷人的是他言语间流露出的哲思。   尽管在研究内容上存在着一定不足,但他给出的研究观点很新颖,提供了一个很新的视角来思考,以一种足够真诚的姿态打动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   从台上下去后,祝倾切实感受到了自己的演说反响有多好。   原本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他一下台便收到了许多人递过来的名片,比起一篇论文的影响因子,这种现实直面的热情比数值所带来的感受要更真切、也更具体。   得知他近期在准备申博,更是有人为他积极地推荐院校和导师,询问他对哪些研究方向感兴趣。   对此,祝倾有自己的计划,一一谢过他们的好意,并没有过多透露。   一场研讨会下来,祝倾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学者朋友,等散会后还一起留下来畅聊了多时。   走出会场,祝倾仰头望向晴朗无云的天空,若有所思。   重新回到熟悉的领域,他并没有出现预想中可能会有的滞涩不适,反倒是如鱼得水。   或许他原本就属于这里,只是要比别人慢一点找到归属地。   累了一天,祝倾回到酒店房间饭都顾不上吃,倒头就睡。   由于担心时差的影响会让自己睡不好,祝倾还特意吃了褪黑素,睡得比以往沉很多。   在他睡着的两个小时后,从外面传来一声滴的刷卡声。   房门打开,走进来连轴转了两周才总算挤出那么一点点时间特意飞过来准备给祝倾惊喜的贺衍,但他看着没有开灯、窗帘全拉的昏暗房间,一腔热情化为困惑,只找到一个已经陷入沉睡的祝倾。 第78章 睡美人   贺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祝倾给他发的上一条消息已经过去了有两个小时之久,由于发的时候他人尚在飞机上而没能及时看到。   随着贺衍向床边走近,视线内的事物也更清晰,不难留意到床头柜放了一小瓶褪黑素,睡梦中的人因贪凉而露了一只手在被子外,手腕上的智能手环显示着“深度睡眠”的字样——   种种迹象都表明祝倾目前已经进入甜美的梦乡。   可贺衍仍不死心,俯下身向祝倾的脸凑近,轻声问:“老婆,睡着了吗?”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耳边只能听见祝倾清浅而平稳的呼吸声。   贺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好半天都没有动,短暂的失落过后,一种异样的冲动逐渐占据上风。   无暇顾及其它,贺衍动作迅速地脱掉碍事的西装外套,一边低头吻上祝倾的唇,一边爬上床,半跪在了对方身侧。   仅仅是含着柔软的唇瓣多吮了一会儿,嘴唇便变得水红、微肿,呈现出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楚楚诱色,加上还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云朵眼罩,温和、安静、毫不设防,很难不被勾出恶劣的私欲。   幽暗的目光沉沉盯着眼前的景象看了看,贺衍伸手将云朵眼罩往上拨了拨,让挺翘鼻尖上的那颗小痣能够完全露出来,舌尖轻轻舔过那颗小痣,吻了又吻。   如此痴迷的举动很快就令四周一圈的细嫩皮肤都泛起红来,鲜艳欲滴。   骨节分明的手指撩开眼罩的边缘,往底下缓缓探去。   或许贺衍天生有将简单的动作变得奇怪的能力,让这看上去不像是伸进了眼罩底下,而更像是伸进了私密衣物底下,一种带有侵略性的进犯。   暧昧而情色地抚摸着绒绒的睫毛、温热的眼睑,在眼睑中央稍作停留,如同感受心跳般感受底下眼球的颤动。   享受够了这种有阻隔的偷摸窥探,再一把将整个眼罩往上推到额头,热切地吻了下恋人熟睡的眼睛。   褪黑素效果奇佳,祝倾睡得依旧很沉,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被子往下拉,看见那套穿在祝倾身上的很好脱的真丝睡衣,贺衍用手指勾了勾领口,柔软的丝缎顺着皮肤滑去,锁骨和肩膀都露出来大半。   嘴唇覆上去,小狗圈地般,留下几枚牙印和吻痕。   “老婆对不起,我工作太忙了,都没能陪你一起过来。”贺衍第一时间先检讨自己,随即又话锋一转,“但我一忙完就飞过来找你,想着给你惊喜。老婆,看在我这么想你的份上,是不是也可以、给我一点奖励?”   祝倾没有回答,贺衍便当他默许了。   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笑,贺衍复而往上又一次吻住祝倾的唇,慢条斯理地舔吮着湿软的唇瓣,灵巧地舔进唇缝、撬开齿关,将内里软嫩的舌尖也怜爱地叼住含吮。   唇舌勾缠间带来过电般的刺激,轻微窒息,令睡梦中的人也情难自抑地呼吸急促,气息渐重,脸颊也一点点涨红。   恋人身体的诚实反应如同无声的鼓舞,促使贺衍吻得愈发急切,亲得啧啧作响,水声涟涟,连从祝倾唇边溢出的涎水也尽数舔去。   透明的水痕自上而下流淌,下颌、脖颈、胸腹到处都是,贺衍几乎将脑袋埋在人身前,翻来覆去地舔过。   他耐着心将青涩的嫩果一点点催熟, 让嫩生生的小果逐渐饱满、红透,裹着一层晶莹的水光颤巍巍地展露。   舌尖缓缓向下,痴迷地舔过线条漂亮的腰腹,低声问:“老婆,如果你现在醒过来,会怎么对我?”   是会气恼地抬脚就狠狠踹他,还是会哑着嗓子小声叫他老公,搂住他的脖子仰着脸任由他继续下去?   可惜祝倾暂时醒不过来,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没办法验证。   贺衍决定好心帮帮忙,主动握上祝倾的足踝,将他的脚抬起来往自己身上轻踩了几下以示惩罚,再心安理得地继续索取自己想要的奖励。   他扯过刚才随手扔在边上的西装外套,从口袋里翻出来一件特意带过来的东西,薄薄的,柔滑的,白色蕾丝款。   他动作小心地褪去祝倾身上原本那件,私藏起来,再换上带来的这件,比想象中更加合适。   贺衍一时屏住呼吸,痴迷的目光在祝倾身上逡巡,白色蕾丝边绕在纤细腰间,尺寸过小的布料勉强包住部位,微微凸显的弧度和勒出肉感的腿根交织出一种纯洁而情色的性感。   漂亮的、迷人的、他的老婆。   手指在莹白腰腹上划过,停留在肚脐往上一寸,他能够到达的位置。   他有过一次故意抓着祝倾的手去摸那个位置,那可怖的感触令祝倾眼尾烧灼,手指都在发颤,好满足,像在老婆身上印下一个畸形却深刻的标记。   等到欣赏够了,他再以指尖勾住蕾丝边往下褪去一半,抬起祝倾的双腿熟练地架到他的肩膀上,凑近,张唇……   这个姿势带来的好处有很多,可以更近距离地欣赏、品尝,也能第一时间观察到对方身体的反应,腰间的起伏、脸颊的红晕、蹙起的眉心,以及偶尔从唇齿间溢出的几声无意识的呜咽。   近乎急切的含吮与吞咽令熟睡的人也逐渐招架不住,试图并拢双腿,却被握着大腿往外强行分开,连腿根都留下暧昧的吻痕;小腿挣扎踢动,被抓着足踝往回扯,贴得更近更深,在如同浪潮拍打礁石的阵阵力量中败下阵,身体违背意志地湿润、瘫软。   “老婆,你是不是也觉得很舒服?喜欢这样吗?”贺衍含糊不清地哑声问,逼着人以更强烈的反应来回答,不住吞咽。   良久,贺衍总算一脸餍足地抬起头,舔了舔几乎湿透的唇,将肩膀上的双腿放下,手掌在腰间轻轻摩挲,无声安抚。   他低头,盯着那被恶劣破坏的景象看了又看,犹觉不够,干脆做到了底。   双手撑在两侧,将祝倾牢牢圈在怀中,爽到仰着头发出一声无比满足的喟叹。   腰间动作带着股强势的狠劲,手上却温柔地拭去祝倾眼尾洇出的水光,爱怜而痴缠地吻了又吻。   贺衍握着祝倾的肩膀,在这具他所深深爱着的身体上反复吻过,似是要用真爱之吻来为睡美人解除巫咒。   他不厌其烦地说着“爱你”、“好爱你”,百遍千遍,甚至将“爱”嚼碎了往人嘴巴里喂,将舌根都吮到麻木。   心不够诚,爱倒是真。   结束时,贺衍亲了亲祝倾潮湿的脸颊,心满意足地说:“老婆辛苦了。”   他看了看自己作弄出的痕迹,忍不住惊讶地在心底发出感叹:老婆怎么哪里都那么嫩,随便弄弄都那么红。   这么想着,却做了更恶劣的行为,将本就凄惨红透的部位弄得更脏,到处都是,以此标记。   贺衍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才下床去取了条热毛巾回来,将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都擦干净,再将该穿的穿回去,假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做完这些,已然有天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   他上床,钻进被子里,像往常一样将祝倾搂在怀里,缓缓入睡。 第79章 是老公   尽管贺衍昨晚做了足够的清理,但清理掉的仅仅是身体上的污浊,而那些肆意放纵过后留下的吻痕、牙印没几日消不下去,何况身体的酸软不是错觉,祝倾稍一想想就知道昨晚发生了点什么。   在留意到那条皱巴巴的蕾丝内裤后,他更是无语地抽了下唇角,第一时间检查了贺衍的手机,确认相册里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照片才起身去洗漱。   浓重的起床气萦绕在祝倾的周身,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凑过来伏低做小的某人。   牙刷上是贺衍已经殷勤地为他挤好的牙膏,面无表情地用水冲掉,自己重新再挤了一遍。   祝倾的起床气一直持续到了上飞机。   由于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被扰了一晚上,他的睡眠质量实在谈不上好,更别提还梦到了一些羞于启齿的画面,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   心虚的贺衍在边上没话找话,时不时问两句,一会儿问他要不要毯子,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吃点水果或是喝点什么,简直是在跟空乘抢工作。   祝倾嫌吵,总算出声打断:“都不用,我现在很困。”   很困的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   “罪魁祸首”将头垂得更低,手掌搭上祝倾的胳膊,态度很好地补救:“老婆,我错了。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帮你按一按?”   这个提议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哪怕贺衍看上去一脸诚恳,但思及对方的前科,祝倾轻哼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人掌心里抽走。   真若是让贺衍按,按着按着指不定手要往哪处摸。   被贺衍这么一闹,祝倾的起床气消散了不少,但身体还是累,打算再睡一会儿补补觉。   贺衍见状帮他将遮光板放下来,调整座椅到舒适的角度,再从包里拿出眼罩。   祝倾接过眼罩时看了贺衍一眼,漫长的飞行难免会让人疲倦,贺衍连着飞往返,真正休息的时间比他更少,更别提在来之前还为了工作一直连轴转,对方的眉宇间能够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抛开昨夜的荒唐事迹,心底难免生出感动。   “贺衍,其实你能来我是高兴的。”祝倾轻声说。   今天醒过来见到躺在身侧的贺衍时,祝倾有一瞬间的怔忪。   贺衍瞒他瞒得很好,事先没有透露出过半点会跟过来的意思,以惊喜的形式突然出现,让他知道贺衍对他许下过的每一句承诺都认真、都作数。   他垂下眼,拉着贺衍的手,提起他在研讨会结交的几位学者,末了补上一句:“如果你在的话,我想我会向他们介绍你。”   贺衍,老公,husband。   这还是祝倾第一次在床以外的地方这么称呼贺衍,听得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耳根生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倾看。   直白、炙热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祝倾脸上,略有不自在,微微别过脸,准备闭上眼睡觉。   察觉贺衍仍然拉着他的手,插进指缝间,轻轻地捏他的手指,从指根缓缓捏到指尖,情难自抑地不住揉捏把玩。   脸侧也有温热的触感传来,祝倾没有睁眼,心跳从急促到平稳,逐渐睡着。   回到家,祝倾又收到了更多的惊喜。   贺衍为他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请人来家里特意布置了一番,映入眼帘是馥郁的鲜花、精美的礼盒、飘在半空的气球以及砰的一声后,落在祝倾身上金灿灿的礼花。   “好隆重。”祝倾淡淡给出评价,脚下却很小心地绕开这些精心布置的装饰,生怕会踩坏什么,结果因为太小心反倒将自己轻轻绊了一下。   像极了不小心踩到自己尾巴的小猫,贺衍及时扶住人,眼底含笑。   祝倾抿了下唇,试图转移话题,蹲下身准备去拆地上大大小小的礼盒,“里面都是什么?”   他先拆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设计简约的智能手环,上面印着维尔科技的logo,不过是他没有见过的款式。   他抬头给了贺衍一个疑惑的眼神,就听见对方为他介绍:“手环有一对,另一只在我这。侧边有感应区,当我们其中一个人敲手环的侧边两下,另一只手环就会震动。”   可以是紧急求救,也可以是诉说想念。   还挺浪漫。   祝倾不解风情地问这是不是公司即将推出的新款,贺衍送他是为了让他先体验?   贺衍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认为祝倾误会他将利益和爱情掺杂在一起,肉眼可见的有些委屈,“你就这么想我?这是定制款,只有这么一对。”   独一无二的情侣款,连颜色都特意选的一黑一白。   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手环里有定位系统,能随时查看对方在哪。”贺衍顿了顿,“当然,定位你可以选择开或者不开。”   贺衍会做出这样的事并不让人意外,因而祝倾连表情都没怎么变,淡笑着将人戳穿:“你既然送这个,不就是希望我一直开着?”   贺衍低低地嗯了一声。   比起偏执的掌控欲,这更像是患得患失的小狗对人的依赖,要不断地、反复地确认才能安心。   祝倾将那个小盒子抛给贺衍,让人帮自己戴上。   贺衍俯下身,半跪在祝倾身前,握着皓白手腕郑重其事地将智能手环戴上去,细带贴着手腕牢牢圈住,从这一简单的动作中得到难以言说的满足。   两人被无形的花香围绕着,氛围一时变得梦幻旖旎,连没有太多浪漫细胞的祝倾都难得晃了晃神。   他看着戴在手腕上的智能手环,手环很轻,却承载着爱的牵绊。   祝倾扭过头又接着拆了几个礼盒,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耳钉、护眼阅读器、手工定制的华丽衣服……   衣服的设计风格鲜明,祝倾不难猜到是出自杜元嘉之手,有几件因为过于奇特,让他很难想到正确的穿着方式。   他拎起其中一件看了看,发现是一条很像裙子设计的连体衣,胸口是波浪般的层层衣褶堆出来的荡领,下身是鱼尾状的裙裤。   一时不知该称赞高雅的艺术,还是该唾弃贺衍的恶癖。   没怎么犹豫,祝倾便将这件衣服扔到贺衍脸上,以没有能穿的场合为由命令他退货。 第80章 办公室   或许凌云山上那座小庙的签真如传言中那般灵验,从祝倾抽到那支上上签起,好运便一直接踵而至。   从研讨会回来后不久,祝倾收到了律师发来的案件进展。   跟钟霖的这个案子,尽管祝倾这边准备的材料齐全,律师水平也足够高,奈何钟家那边铁了心要保下这个唯一的宝贝儿子,为此聘请了顶尖律师团队,又不停地动用人脉上上下下打点关系,让原本简单明晰的案件前后拉扯了小半年的时间才总算有了结果。   法院最终判决钟霖向祝倾公开道歉并给予赔偿,在己方律师的努力下拿到的赔偿金额数目可观。   法务部的小会议室里,长桌左侧整整齐齐坐了一排律师,右侧则坐着祝倾和贺衍。   主办律师胡律将几份需要祝倾签字确认的文件拿给他看,并耐心给他解释了有几条比较难懂的地方。   想到什么,胡律顿了顿,一时不敢抬头去看上司的脸,垂着头说:“祝先生,钟先生要求跟您见一面,不然他不会签字,也不会按判决书上的要求去做。”   祝倾签字的手一停,微微蹙眉。   这个案子迫使钟霖没能再去美国游学,今年都留在了国内配合案件调查,但祝倾从头至尾没露过面,开庭也没去,全权交给了律师处理,这引得钟霖产生了极大的愤懑与不甘,非要在最后还要恶心人一下。   “不见,让法院强制执行。”祝倾尚未开口,身边的贺衍已然语调冷沉地迅速替他做了决定,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凌厉。   胡律点了下头,目光倒是仍看着祝倾这个当事人,静静等待他的意见。   祝倾继续将手里的几份文件一一签完,才抬起头不太有所谓地轻笑了下,“听他的吧。”   胡律接过文件,应下:“好的,我们会去处理好。”   离开法务部时已经过了饭点,贺衍还有工作需要处理,让祝倾在一个人先回家和留下来等他中做选择。   迎着贺衍明显含有期待的目光,祝倾没怎么犹豫便选了后者。   时隔许久他再一次回到贺衍的办公室,看着里面一成不变的熟悉陈设,心底生出一丝恍然。   他在沙发上独自坐了一小会儿,听着不远处办公桌那边贺衍办公发出的动静,翻文件、键盘打字、点击鼠标,微小而规律的声音像催眠的白噪音,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待得略微无趣,祝倾索性起身去茶水间转了转。   原本只是想倒杯水喝,让自己清醒一些,没成想却有了个意外收获——   在一个被水壶挡住的死角,他找到了当初那个不翼而飞的杯子。   祝倾一路将这个杯子捧回办公室,在门口撞见来给他们送晚餐的杜秘书。   不知道是贺衍交代过什么,还是杜秘书自身想要拿奖金的心过于迫切,俨然已经将祝倾视为了“总裁夫人”,毕恭毕敬地向他点头问好,倒让他怪不自在。   “去哪了?”贺衍对于祝倾的突然离开显然很在意,唇角向下撇,目光在触及祝倾手里的杯子时微妙的一顿,“在哪找到的?”   “角落里,可能当时找得不够仔细。”祝倾将杯子放到贺衍的手边,随口问了句,“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个杯子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特殊意义了吗?”   贺衍一时没有接话,脸上出现少有的心虚。   祝倾顿时了然,眉梢一挑,“跟我有关?”   贺衍默认了。   两人坐到沙发上去,祝倾捧着饭盒,听贺衍简短地说完了自己是如何将这个杯子“偷”到手的,过于入神,连西兰花都吃得津津有味。   祝倾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杯子是他在精品店里随便挑的,外形中规中矩,质量也一般,难为贺衍能用这么多年。   他没对贺衍的“偷窃”行为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垂下头轻轻笑了两声。   将那些隐秘的少年暗恋心事摊开在当事人面前本就需要足够多的勇气,再听到祝倾的笑声,贺衍别扭的神色更加不自然,唇角压得平直,“别笑了。”   祝倾倒没有取笑贺衍的意思,仅仅是感到有趣,忍不住去想:贺衍高中的时候到底偷偷收集过多少与他有关的东西?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上去数目都多到可以专门用一间收藏室来存放。   没有再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祝倾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转走。   目光落在贺衍身后只拉了一半百叶窗的玻璃墙,他意外地发现能透过玻璃清楚地看见一墙之隔后的情景,微微眯起眼,才知道这竟然是一面单向玻璃墙。   怪不得过去他每次进贺衍办公室时,这面墙的百叶窗总是拉得严严实实。   祝倾放下手里的饭盒,走到玻璃墙前,手动将百叶窗全部拉上去,这下看得更加清晰:从贺衍办公桌的角度看过来,他以前所在的工位几乎没有任何遮挡,也就是说,他当时每天的一举一动都能被某人看得清清楚楚。   祝倾都不必去问贺衍偷看过多少次,凭他对贺衍的了解,次数只会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而贺衍对于他这一突如其来的发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过来,从容不迫地向他解释:“这面玻璃墙是当初工人装错了,原本是该装在外墙的。考虑到更换起来太麻烦便没有换回去,安了个百叶窗来遮挡,平时一般都是拉上的……不过你入职以后,我每天都会透过这面墙偷看你。”   态度坦然到祝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祝倾站得离玻璃墙很近,身后的贺衍毫无预兆地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臂抬高举过头顶,手心贴在玻璃墙上,宽阔健硕的身躯也靠过来挨着他的后腰,令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被挤到整个身体都往墙上紧贴。   温热的气息随着贺衍的声音轻轻洒在他的耳廓:“老婆,你总是背对着我。”   或许没有人告诉过祝倾,他的背影带着一丝危险性,细窄的腰身、挺翘的臀部、纤长的双腿以及过分漂亮的身体曲线,无处不透着迷人的蛊惑。   不止一次令贺衍工作效率降低,在偷窥带来的快感中允许自己短暂的分神、失控。   听着贺衍的话语,祝倾眼前也仿佛出现了一些自己背对着这面墙的画面,难言的羞耻。   祝倾微微抿了下唇,有唇舌却在这时覆了过来,慢条斯理地舔吻,将他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压在墙上亲。   唇齿间带着声响的肆意翻搅在顷刻间扰乱祝倾的呼吸,眼底也不禁泛起水汽,那想象中的画面却没有因此变得模糊,反而愈发清晰,产生一种既被隐秘地压在墙上胡来,又透过贺衍的眼睛偷窥着墙那边的错乱感。   被偷窥的局促不适与地下情的羞耻忐忑同时交织着。   过于绵长的一吻让祝倾的双腿都有些发软,还是口袋里手机的震动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抬手将贺衍推开些,草草结束了这个吻。   他掏出手机看,水润的眼睛轻垂,刚接过吻的嘴唇透着艳丽的色泽,被他欲盖弥彰地抿了抿。   贺衍低笑了声,耐心地等祝倾看完手机信息,好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吻。   然而祝倾片刻后抬起头,冷情地表示要借用一下他的电脑回封邮件,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   贺衍目光幽怨地望着祝倾走向了办公桌,自己只得回到沙发,将剩下的饭菜扫荡完。   祝倾编辑好邮件内容,移动鼠标点击发送,不慎将鼠标旁边的一支签字笔碰到了地上去,正想弯腰去捡,手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贺衍握住,比他先一步弯下腰,“我来捡。”   签字笔滚落到了办公桌底下,位置过于刁钻,贺衍只能蹲下,手臂穿过祝倾双腿与办公桌之间的空隙,费力伸长才总算够到了那支笔。   他回过头,脸正正地对着祝倾的小腿,顿时心猿意马,情不自禁握上去。   小腿被手掌握得一热,祝倾疑惑地低下头,“你做什么?”   贺衍没松手,目光一错不错地迎上去,唇角微勾,“想试一下办公室情趣。”   祝倾盯着贺衍认真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再看了一眼办公桌下并不宽敞的空间,认为塞下身材挺拔高大的贺衍实在勉强。   祝倾身体往后,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另一只腿慢悠悠地抬起来交叠,似笑非笑,“贺总,不好吧。”   语气看似拒绝,改口的称呼则是明显的放任。   裤腿被一点带你往上推高,纤细的小腿被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不多时,按捺不住的嘴唇覆上去,痴迷地轻舔、含吮,留下一道道暧昧的湿痕。   在贺衍的作乱下,祝倾的下半身逐渐变得凌乱不堪,上半身倒是依旧整洁得体,每颗扣子都一丝不苟地系好,看不出什么异常,似乎不过是在看电脑屏幕,只有时不时蹙起的眉心和双颊漫开的绯红泄露出一丝古怪的端倪。   随着贺衍越发得寸进尺的动作,祝倾的唇齿间偶尔也会溢出些黏热字音,多次情难自禁地并拢双腿又被迫分开,无形中似有电流自小腿往上窜涌,不住抖颤,连尾椎都隐约发麻。   杜秘书推门进来时,祝倾正被贺衍咬了一口。   两人都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进来,祝倾浑身绷紧,动作僵硬地看向门口的杜秘书,在心里痛骂贺衍做这种事竟然不知道要锁门。   但他面上不显,强行镇定下来应对杜秘书,“杜秘,有什么事吗?”   好在杜秘书并没有走近的意思,连他坐在贺衍的办公椅上都见怪不怪,没有多问,环顾一圈后没有发现贺衍的身影,有点困惑地问:“贺总不在吗?”   祝倾:“……”   祝倾既怕藏在办公桌下的贺衍在这个时候乱来,也怕自己不小心露出破绽让杜秘书发现,尽可能维持表面的镇定自如,“他不在,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你转达。”   杜秘书是为了工作上的事,并不紧急,没有麻烦祝倾转达,见人不在便表示自己明日再跟贺总汇报,出去前贴心地为祝倾关好了门。   几乎是门一关上,祝倾便浑身泄了力,脸颊发烫地趴在了办公桌上,身形颤栗,四肢虚浮,努力咬着唇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贺衍简单收拾了一下残局,才一脸餍足地从底下钻出来。   祝倾缓过劲来,想起要找贺衍算账,轻踹了人一脚,“你为什么不锁门?”   贺衍面露心虚,“当时走过来只是想问你邮件回完了没有,并没有想到这些。”   因为是一时兴起,所以没能预料到。   祝倾心有余悸地抽了几张纸巾,又觉得不够解气,再踹了贺衍几脚,把对方锃亮的皮鞋都踩出一个明显的灰印才作罢。   无论怎么样,杜秘书是无辜的,谁能想到衣冠楚楚的贺总关起门来会是另一副模样?   祝倾暗暗提醒:“贺衍,别扣杜秘书的奖金。”   贺衍低笑:“嗯,我不扣。” 第81章 美梦长   前阵子,祝倾帮了师姐一个小忙。   由于当下纸媒市场持续低迷,如今会去逛书店、报亭的人少之又少,白芮所在的老牌出版社也不得不顺应潮流,积极运营新媒体账号和开拓线上阅读板块。   那天白芮找到他帮忙,说她手底下有位作者突然生病,约定好的稿子交不上,问他有没有现成的可以用的文章让她拿去改改应急。   恰巧祝倾手头有一篇刚完稿不久还没发过的文章,便随手给了白芮拿去救急。   那篇文章经过白芮的简单润色后发布出去,意外取得了很好的反响,成为那个月热度最高的一篇。   祝倾也因此受到了出版社主编的青睐,通过白芮向他发来长期签约的邀请。   在经过对出版社的细致了解和一番深思熟虑后,祝倾选择与出版社签订合同,每月会按时交两到三篇稿子。随着他发出去的文章越多,他的名字也逐渐被更多人知晓。   白芮为祝倾高兴的同时,忍不住揶揄,让祝倾给她多签几个名,等日后他名声大噪,这些签名的价值亦会水涨船高。   祝倾也笑,说那他得买本字帖提前练练字。   买字帖是说笑,签字笔则是真得补货了。   即使现在网上有很多功能多样且使用便捷的辅助软件,甚至许多AI软件只需要输入简单的指令,就能生成一篇像模像样的内容,但祝倾还是更习惯边查文献边写手稿,认为写在纸上能让自己的思路更清晰,精神更专注。   签字笔因此总是用得很快,时不时就需要补货。   祝倾翻出上次的订单,打算重新买几盒签字笔,就在这时边上伸过来一只手将手机从他手里抽走,“别买了,我明天从公司拿几盒回来。”   维尔科技定期会采购办公用品,贺衍办公室的签字笔多到用不完,省得祝倾还要再去买新的。   祝倾一时失笑,不知道该不该夸贺衍勤俭持家。   不过,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贺衍办公室的笔是定制款,笔身都印有贺衍的名字缩写,而这样的专属标记也即将渗入他的生活。   看来贺衍真的很介意当初送的那支笔没能送到他手上。   祝倾看破不说破,淡淡应了声好。   “这家餐厅怎么样?我们明晚去吃。”   祝倾一看,发现贺衍挑了家有名的空中餐厅,有点疑惑,“明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在他印象里,明天既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谁的生日。   即便早有预料祝倾不会记得,但当真的得到确切的验证,贺衍还是脸色一垮,“是我们在一起半年的纪念日。”   祝倾:“……”   由于平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不出门,祝倾有时候连今天周几都记不清,更别提什么纪念日,但见贺衍一脸失落,多少还是有点心虚,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以为纪念日一般是过周年的。”   这下更是撞枪口上,贺衍目光幽怨地看向他,低声说:“因为一周年那天你大概已经不在国内,不一定能一起庆祝。”   祝倾最近一直紧锣密鼓地在准备出国留学的材料,已经看好了几所学校。有着过往的优异成绩加上美国那次研讨会的亮眼表现,拿到心仪的offer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等祝倾出国留学,日后只会聚少离多,近段时日都默契地不提这个话题。   贺衍发牢骚归发牢骚,很快就自己调理好了,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个话题:“就订这家餐厅吧,刚好你也有场合穿那件衣服了。”   不用明说也知道是之前杜元嘉设计的那件过于时尚的衣服。   祝倾一顿,“你没退吗?”   贺衍面不改色地将责任甩给杜元嘉,“大设计师规矩多,一经售出概不退换。况且,那本来也是按你的尺寸做的定制款,就算退回去他也不好再卖给别人。”   祝倾泄了气,莫名有些心疼花出去的钱,迎着贺衍满含期待的目光,欲言又止,出于一点愧疚和心软,到底答应了下来。   可等到真的穿上那件衣服时,祝倾才发现大事不妙。   之前只注意到衣服前面的荡领和裙裤设计,并没有留意到背后还是露背设计,穿上后有三分之二的背都露在外面。   后背的空荡让祝倾多少有些不适应,便没有扎头发,将这段时间又长了一些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尽可能遮了遮,但一对漂亮的蝴蝶骨仍然裸露在外,优雅翩然而不自知。   好不容易换好后,他连镜子都没心思照,一脸别扭地缓缓走出去。   听见门响,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贺衍顿时起身。   目光直勾勾地看过来,上上下下看了许久,眼珠子都几乎黏在了祝倾身上,其中流露出的惊艳完全不加掩饰。   贴身的剪裁设计恰到好处地凸显出祝倾柔美的身材曲线,窄腰、薄背、修长如天鹅的颈,无需任何首饰装点也足够明艳动人,清丽的面容亦被洁白绸缎衬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圣洁。   祝倾对此浑然不知,轻垂着头,仍在介意这件衣服的露肤度太高,认为自己实在很难涉足时尚领域,只想着在外面披一件外套或者换一件衣服。   贺衍却在这时走近,亲昵地搂住他的腰,“果然很合适。”   祝倾肩膀微忪,知道贺衍的反应做不得假,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难得一次的纪念日,适当满足一下恋人的小要求也不无不可。   贺衍挑的这家空中餐厅环境优美,一进去便可看到一面漂亮的花墙,开阔的露台设计、暖调的灯光搭配舒缓的乐曲营造出极佳的氛围感,不愧多次当选为本市最佳情侣约会餐厅之一。   微风拂过祝倾的脸颊,几缕发丝贴在脸上,抬手随意拨了拨,漫不经心地问:“这家餐厅好像要提前几个月预订才能订到,你那么早就订了?”   贺衍轻笑,“这家餐厅的老板时我朋友,我也有投资。”   祝倾眉梢轻挑,故意说:“怪不得不怎么好吃。”   说这话时,祝倾单手撑着下颌,唇边浮着点浅淡的笑意,无论是穿着还是仪态都从容得体,符合上流社会的标准,偏生从神情气质中流露出一点格格不入。   贺衍眸光微动,尽管知道祝倾开玩笑的成分更大,但也不想真的留下一个不怎么样的纪念日,试图补救:“都不喜欢吗?”   祝倾认真想了想,“甜品还不错。”   贺衍松了口气,那是在餐厅的推荐菜以外,他特意按照祝倾的喜好点的。   祝倾偏头看了眼,巍峨的建筑几乎耸入云端,与之相对的是地面渺小如尘的行人。   他不禁问眼前这位坐在云端上的成功人士:“贺衍,你有过梦想吗?”   在年少的梦里,有没有畅想过今日?梦想过要功成名就、声名远扬?   但实际上很多被其他人视作梦想的事,对贺衍来说只是计划、目标,跟梦想并不挂钩。   贺衍认真思索片刻,低声回答:“想过有朝一日要成为足以配得上你的人,走到你的身边,再亲口对你说一句喜欢。这可以被称之为梦想吗?”   祝倾一怔。   他只是对贺衍的成功学产生好奇,却被告知贺衍所想象过的美梦都与他有关。   微微抿住唇,他认为贺衍给出了一个很犯规的回答,又不可抑制地为此心颤。   祝倾举起手边的酒杯,轻笑,“庆祝你梦想成真似乎有点奇怪,那就祝你美梦长久吧。”   最好以永远为单位。   酒杯轻碰在一起,两人仰头饮下醇香的酒液,如同达成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餐厅楼下的广场有一个音乐喷泉,每晚八点准时开启。   祝倾对此并不知情,站在喷泉一侧等待贺衍将车开过来,被突然启动的喷泉溅湿衣服和头发。   匆匆上车,鱼尾状的裤腿和湿淋淋的皮肤给人一种好似刚上岸的美人鱼的错觉。   晦暗的目光落在祝倾身上,贺衍脱下外套给他披上,努力按下心底那些肮脏的欲念,转过头却又默默加快了车速。 第82章 我爱你(完)   “下次别买这种衣服了,反正你最后都是要脱掉的,穿什么哪有区别?”   被抱着坐上洗漱台时,祝倾轻嗔了一句。   “不喜欢吗?明明很好看。”贺衍听到这话,以一种不含情欲的欣赏目光将人从上至下又看了一遍。   衣服上虽有被喷泉水淋湿的痕迹和些许被压过的褶皱,显得略微凌乱,但仍然很漂亮,丝绸缎面上泛着点点水光,好似美人鱼上岸时流光溢彩的鳞片,而鱼尾状的裤腿正缱绻地缠在贺衍的腰间。   贺衍一脸无辜,将脸埋在祝倾身前,低声反驳:“老婆,我只是想给你送几件漂亮衣服而已,怎么把我想得那么下流?”   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有点委屈。   嘴上是这么说,实际动作又截然相反。   祝倾轻啧一声,将这人的脑袋推开些,“往哪蹭呢?”   贺衍脸上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某个位置看,“怎么感觉好像大了点?”   祝倾:“……你的错觉。”   贺衍又多看了两眼,半信半疑。   即使波浪状的荡领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视觉误差,但他刚刚将脸贴上去时,明显感觉到不同以往的弧度,似乎上次玩狠了,到现在都还没消下去。   还没等贺衍看出个所以然,祝倾就先轻轻地踢了他一下,眼尾微挑,“还不出去?”   说好只是送他进来洗澡,结果现在赖在这不走。   宽大的手掌握上细窄腰间,贺衍倾身,小狗似的亲了亲祝倾的下颌,比起耍赖,更像撒娇,“老婆,我帮你洗嘛。”   祝倾太清楚贺衍心里在想些什么,却又忍不住纵容,抬起胳膊环住了贺衍的脖颈,有点无奈地说:“好吧。”   缠绵的吻印在祝倾微凉的嘴唇,让他不由得仰起脸,被舔吮,被深吻,灼热的气息如丝如缕地勾缠。   贺衍趁机将膝盖挤进他的腿间,将原本并拢的双腿向两侧分开,膝盖抵着,轻轻碾磨,不由得发出几声轻哼。   湿热的唇随着剥落衣服的手一同往下,将露在外的肌肤一寸寸抚过、吻过。   原本在回程上已经干得差不多的肌肤再度湿漉,有汗,有泪,也有别的。   湿淋淋的胳膊艰难环着贺衍的脖颈,同样潮湿的脸颊则伏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抖颤,水红的唇偶尔会情难自抑地张合,吐出一小截舌尖。   舌尖没来得及缩回去便被人叼走,将舌根吮到酸麻,连细微的呜咽也如数吞吃。   紧接着,祝倾身体骤然腾空,被整个抱了起来,以手臂穿过腿弯的姿势,惊人的臂力甚至游刃有余地往上颠了颠,托稳。   强烈的失控感由内而外地侵袭而来,红唇长大,却没能发出半点声响,漂亮的眼眸更是不受控地向上翻白,呈现出凄楚艳丽的崩溃神色。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祝倾听到耳边依稀传来一句:“老婆,睁眼。”   他勉强睁开水雾朦胧的泪眼,发现不知何时贺衍将他抱得面朝镜子,洁净明亮的镜子能清晰地照出所有景象,照出他们此刻是何等的亲密无间。   只是看一眼,便有难言的羞耻在体内翻滚升腾,急急移开目光,耳尖却已然红透。   某人却恶劣地扳过他的脸,舔上他的耳尖,明知故问:“老婆,怎么不看了?”   祝倾一时羞恼,忍不住挣扎了几下,却忘记自己此时身体悬空,失重感很快让他下意识反手抓紧了贺衍的手臂,生怕掉下去,身体也因此更紧密地贴在了贺衍的怀中。   意想不到的刺激瞬间如电流般蔓延全身,被人握在掌心的腿因此狠狠颤栗,似受到风雨肆虐的鸟类羽翼,可怜,脆弱,摇摇欲坠。   近乎湿透的脸颊与发丝贴着贺衍的身体,随着胸腔的起伏发出几声细小的呜咽,显然被逼到了极处。   贺衍吻了吻祝倾的脸,将他抱进了放好热水的浴缸里。   祝倾浑身放松地躺进去,闭着眼睛,任由贺衍给他涂沐浴露,搓出白花花的泡沫堆满身体,舒服得昏昏欲睡。   本该冲洗泡沫,贺衍却突然停下动作,盯着祝倾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生出一丝忧虑不安:美人鱼会变成泡沫消失不见,那祝倾呢?   祝倾会不会在异国移情别恋,又或是在国外有了更好的发展,便决定留在那里,遗忘国内的恋人?   忧虑在贺衍的眉心堆成小山,但他思虑再三,也只是低下头吻了吻祝倾的脸,小声而又郑重其事地说:“我爱你。”   “嗯?”祝倾似乎没听清,眼睛迷迷瞪瞪地睁开一点,“洗好了吗?”   贺衍摇头,“还没有,很快。”   于是祝倾重新躺好,安然地闭上双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凭唇形能够依稀辨认出那是一句“爱你”,贺衍怔了下,眉心逐渐松开,垂眼继续帮人冲洗身上的泡沫,仿佛任何忧虑都不曾出现过,只剩下被爱意充盈的满足。   -   又一年秋。   去年今日,祝倾前往维尔科技参加一场心里没底的面试,对未来一片茫然;今时今日,祝倾陆续收到好几封心仪的offer,即将奔赴崭新的未来篇章。   不过,他目前还没决定好究竟去哪所学校。   他所选的研究方向都是自己感兴趣的,院校也各有优劣,选哪个都纠结,便只好开始对比距离,看哪里飞回国内用时最短。   贺衍走过来时就看见祝倾打开了订机票的页面,皱了下眉,“这么早就开始看机票?”   祝倾云淡风轻地回答:“想看一下哪里近一点,这样以后飞回来找你会比较方便。”   贺衍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将手机从祝倾手里抽走,关掉了页面,“别看了,我去找你。”   他不想让祝倾每见他一次就要经历一次长途飞行的疲惫,只想让祝倾拥有约会的甜蜜记忆。   贺衍在祝倾身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认真地望向他的眼睛,“无论你去到多远的地方,我都会去找你。”   无论天高地远,山高水阔。   祝倾轻笑,没有执意与贺衍争这个,应下来,“好吧。”   其实心里已经决定好要选英国的学校,只因他清楚维尔科技与英国的公司有长期合作,贺衍一年下来去英国出差的次数也最多。   “我为你准备了一份升学礼物。”   贺衍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盒子,捧到了祝倾的跟前。   祝倾配合地佯装惊喜的神色将盒子接过,心里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以为盒子里又会是什么漂亮的衣服首饰,打开盖子后却怔住了。   他有点疑惑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不是什么昂贵华丽的礼物,而是一叠纸质文件。   贺衍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用于援助在读研或读博期间遭受不公正对待的学生,为他们提供法律、经济、心理等方面的援助,旨在为更多需要帮助的学生提供无私而坚实的后盾。   这份特殊的礼物显然比任何珠宝、华服都要更贵重,也更难得,轻薄的纸页在手里都变得沉甸甸。   祝倾几乎是立刻做好了要将之前那笔尚未动过的赔偿款也放进基金会里的决定,抬起头看向贺衍,一时百感交集,难以言说,眼底有感激的水光微微闪动,低声问他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成立基金会的手续十分复杂,费时费力,少说也要一年半载。而贺衍竟然能滴水不漏地瞒他那么长时间,未曾露出过任何破绽。   贺衍只字不提其中艰辛,将文件上空缺的地方指给祝倾看,“这里还有几项没填,我想着,这个基金会就以你的名义来成立。”   祝倾当然清楚贺衍成立这个基金会主要便是为了他,却仍然摇了摇头,“不要以我的名义,就以……哲学的名义吧。”   贺衍闻言,轻笑着歪了下头,将另一处空缺也指给祝倾,“我不懂哲学,所以这里请我们的大哲学家来填吧。”   手指落在“基金会宗旨”的空缺处,祝倾提起笔,缓缓写下一行字——   “不要停止思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