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父?骗子![快穿]-jjwxc 作者:宴不知 简介:   【存稿够了就开】   身为快穿二代,路满很嚣张。   一觉醒来绑定快穿系统,他丝毫不慌:要么跟人腻歪,要么跟人使坏,我都很会!   系统:你是个看上去对所有人都好,却凡事拎不清的“圣父”。   路满:我确实心善!   系统:……嗯,你穿进了一篇古早虐文。   路满:我很擅长救赎的!   系统:……你是导致主角患上失眠症的虚伪前男友,主角被兄弟害得跌入谷底,你却劝他兄弟以和为贵,逼得主角发疯失常险些死掉,你名正言顺地分手和他有钱的兄弟在一起,被三年后归来的龙傲天主角疯狂报复,凄惨落魄地忏悔。   路满:……   开始任务后——   路满:他都瘸了,你就……   主角:他的腿瘸了,他的嘴没瘸还会吻你!   路满:啊?我明明很专一的!   主角继弟:嫂子别怕,是我偷偷亲的!   路满抹泪:我不能害你们兄弟反目成仇,今日就分手,从此我们三个只当朋友吧。   系统看着准备小黑屋时前所未有冷静的主角,和站起来磨刀的主角继弟,陷入沉思。   #【你是年代文里和稀泥的“圣父”亲戚,主角被欺负时不吱声,主角报复时就要主角做人留一线……】   路满:做、做人……   主角冷着脸给他洗衣服:你未婚夫死了,我看你可怜才天天来看你!   #【你男扮女装,一身武艺,是乱世争霸背景里被送到暴君枕边的刺客,却总在关键时刻下不了手,延误了最好的时机……】   路满:不是不会暗杀,而是美人计更有性价比。   暴君:别以为孤看不穿你的小心思!   路满:冤枉啊!我真的是姑娘!   暴君:?!   #【你是恐怖灵异文里最让读者唾弃的愚蠢“圣父”,大家原本能在主角的带领下规避危险,是你一次次不听劝和道德绑架害得主角团陷入无数危机,导致最后只有主角一人活下来……】   路满:相信科学有错吗?什么床底有鬼,明明是有人偷窥我!到底是谁?别让我逮着!   主角团和鬼:……   #【你是苦情文里反派的傻弟弟……】   路满:傻子你们都要整?!   系统:这次的圣父不是你,你要和反派哥哥一起刁难阻碍圣父主角,直到圣父主角被逼得彻底黑化,完成读者的心愿!   路满:做坏事成全他人,怎么不算是一种悲情圣父呢?   ……   文案只是部分小世界,不一定按照顺序写   *   受是路满,很会骗人(大概?),切片攻   主世界he   作者文案废,以正文为主   最初文案2022.11.1,修改版本有记录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系统 快穿 轻松 [1]土味圣父1:进城   1993的夏末,雲京,燥热。   路满下火车的时候非常艰难,一篮土鸡蛋,半袋土豆和玉米,两块腊肉和一只凌晨宰杀的鸡,以及扎成捆的行李……在几乎腾不出手的情况下,他只能用嘴叼着爷爷给的纸条辨认方向,等成功走出正确的出站口,跟着人群找到公交站,他才松了口气。   等公交车的人很多,最近几年下岗潮,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经商或进城务工,路满身边的人无论男女都或扛或背着大包小包,其中一群满脸的学生气的少年行李相对少一些。   这路公交的其中一站,就是雲京大学。   现在是开学季。   几分钟后,路满成功挤上公交车。   车内的人无一不精神抖擞,相熟的人在一起说笑聊天,不认识的人也能搭上几句话。   天太热了,一对小情侣三两口吃了车站买的棒冰。   路满没座位,站在中间听这些人胡侃。   公交车稳稳行驶着,钻进一道道树荫里,又冲出去,热风从窗外灌进来,呼呼的响。   路满左边坐着两个提着行李箱的少男少女,右边坐着个大叔。   大叔随意看了路满一眼,便用经验把他划出了学生的阵营。   现在是开学季,车站出来的学生多,但那股学生气,大多数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也因此,火车出站口总有些没良心的骗子专门盯着学生宰。   学生好骗嘛。   打个比方,从小地方考到大学的孩子,第一次进城会尽量让自己体面,穿最得体整洁的衣服。就算带食物,基本也不会带这么多腊肉土鸡蛋什么的去学校,这方面倒不是脸面问题,现在粮票油票基本都取消了,大学里也没有学生再背着粮食去换饭票的情况。开学带些烧饼馒头水果或熟食的倒是不少,但带这么多需要烹饪的食材,就寥寥无几了。   “看你也十七八的样子,第一次进城吧?等会儿下车了能认得路吗?怎么没熟人来接?”大叔帮他扶稳晃来晃去的行李,“小小年纪出来混可不容易,小心上当受骗。”   路满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啊。”   大叔看自己猜的果然没错,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又伸着脖子和路满左边的学生们唠起来,听说都是雲京大学的,连竖大拇指:“以后都是国家的栋梁,我家孩子以后要是这么有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   那几个学生腼腆地笑了。   公交车一路停停走走,下去不少人,又陆陆续续上了新的乘客,等到了雲京大大学站,那几个少男少女齐刷刷拿着行李站起来。   与此同时,路满把地上的鸡蛋篮子提起,旁边的大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住这附近啊?”这边的房租可不划算。   “嗯,要住校的。”   大叔傻了眼,就连即将下车的学生们也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可思议地回了头。   倒不是大叔和那些学生以貌取人,论相貌,他们在整个火车站还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好看的,尤其是少年长睫阴影下的眼睛,玻璃球落了水似的,又俊又亮,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简直就是报纸里常说的奶油小生。   也是因此,那些学生其实也偷看了他好几次,最后因为他那只新鲜宰杀的鸡,和大叔一起在心里把他排除了学生的范围。   其他东西也就算了,大热天的,谁会带着新鲜宰杀的鸡去学校啊?   随着车门重重关上,路满憨笑地冲大叔一咧嘴,跟上那群年轻人的队伍。   到了大学门口,路满没再往前走,他放下行李,看看爷爷给他新买的手表,四处张望着等人。   等了半天,也不见任何人影。   路满正忍不住要翻白眼,脑子里猛地传来一道机械的声音:“人已经来了,请宿主注意人设。”   这道突如其来的诡异声音并没有让他露出惊疑之色,显然早已习惯了。   路满扯扯衣角,揣着双手继续等。   系统的那句话,就是提醒他此时已经进入了主线任务——扮演一个令原书读者愤怒值爆表的“圣父”。   没错,路满是一名穿越者,准确来说,他是个穿二代。   路满自小就对穿书局熟门熟路,成年后也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穿越活动,父母从不阻止,还会精心为他选择没有危险系数的位面……毕竟路满生来就有腿疾,在无法治愈的当下,他们只能想办法让孩子多体验一些可以行走奔跑的人生。   这次其实是个意外。   路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绑定上这个陌生系统的。   反正某天醒来,他就变成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要不是能看到熟悉的系统面板,他还以为自己猝死转世了。   有系统就好办了,能做的任务也就那么些,要么跟人腻歪,要么跟人使坏……反正他都很有信心。   不过系统的声音却不是很有信心:“你是个看上去对所有人都好,却凡事拎不清的‘圣父’。”   路满迟疑:“我是吗?我确实心善!”   系统:“……可能需要无底线纵容恶人或极品。”   听上去有反派的样子,路满凝重:“我其实也很擅长救赎!”   系统诡异地沉默了,半晌后问:“宿主是不是总在其他位面兴风作浪的那位?”   一听这话,襁褓中的路满气得直拍小肉手:“一派胡言!什么浪不浪的,我这个人很传统的!”   系统继续沉默,似乎经此确定了他的身份,最后生无可恋道:“……去当你的圣父吧,小捣蛋鬼。”   ……   某些故事里,总有那么一个让人咬牙切齿的圣父,因为不忍,因为心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无底线原谅敌人,纵容恶人,给极品无数次翻身的机会……   看似善良的行为,却让更多正常或真正的好人遭殃,坏人坚/挺到结局,甚至还有悔改洗白的机会。   路满的任务,就是扮演这样一个“圣父”。   系统怕他觉得憋屈不好好完成任务,特意进行了如下的解释:   “故事里的那些圣父虽然口碑不好,但很多读者/观众会一边骂一边等着剧情发展,甚至抱着‘我倒要看看这蠢货还能作到什么地步’的心态,不知不觉就看完了……而你绑定的快穿位面,就是同类型的太监小说,由于没结局,即将被总系统舍弃。但管理员发现总系统口味奇特,很喜欢这一类被唾骂的圣父角色,于是……”   “于是为了让这些小世界继续运行下去,管理员写出你所绑定的任务代码,只要任务者收集足够的圣父值并完成任务,就能跟总系统购买小世界的长久运行权。”   “如果任务失败,宿主会回到现实世界,并将永远无法再进入任务世界。”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威胁。   如果换一个普通人,简直求之不得,可这些位面世界对有腿疾的路满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路满捏着鼻子接受了任务。   好在这个系统并没有那么死板,在路满进入主线任务之前,只要他别表现得像个大反派一样邪恶,基本就不算OOC。   然而小路满没欣慰几天,就开始主动甚至极其迫切地期待当一个小圣父了。   原因无他,在接收任务后的某天,路满忽然发现自己过去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渐渐的,他只笼统记得爸妈是快穿任务者,他是个有很多经验的穿二代。   除此以外,他发现自己的脑子也开始不太好用……准确来说,是他的脑子在适应婴儿的身份。   一个婴儿,自然不可能有太多智慧。   就连他过去积累的知识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系统:“这是没办法的事,考虑到你以前在其他任务世界中做过‘两岁敲代码’、‘三岁解高数’、‘七岁会十八国语言’、‘十岁帮飞行员救飞机’等惊人之举,管理员们一致决定让你完成角色初始适应,以免开局失败。”   “你过去的记忆会在进入主线任务后逐步恢复,请谨记你的任务和身份,期待你的成功。”   小路满含着手指点头,似懂非懂。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眼睛穿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看着村里的树叶绿了又红,红了又黄,最后掉到地上。   在第一年的冬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智正在向一个真正的孩童靠近,最后一丝大人的理智即将离去时,他绞尽脑汁地让自己记住了一件事:一定要多做好人好事积攒圣父值!   圣父值积攒到一定的巨额数量才能兑换小世界的永久延续,但在那之前,任务者也可以用圣父值兑换别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眼时,路满就看中了兑换界面里的系统天眼时间。   系统天眼指的就是宿主所在小世界里,其他地方或其他人物的实时监控。   路满当然没有偷窥他人的癖好,系统天眼也有相应原则,涉及裸露或严重机密会自动打码。   路满第一次用圣父值兑换东西,是五岁的时候。   当时他刚上小学,尽管没有过去的全部记忆和知识,但隐约记得自己的任务和来历。   有天跟着爷爷去放牛,坐在山坡吹风的时候,就用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圣父值,兑换了城里某个小学生的家教课十分钟。   系统:“……”   乡下的教育资源有限,尤其是那个年代,学校没有图书馆,去县城一次也不方便,为了汲取更多更专业的知识,路满几乎是垂涎欲滴地寻找做好事的机会积攒圣父值,包括但不限于帮别人撵猪赶鸭,为不熟但受欺负的同学出头,分享本就贫瘠的零食……反正各种与自己无关的鸡毛蒜皮都要管一管,帮一帮。   久而久之,村里人看到他就说:“这孩子的心肠真跟他爷爷一模一样……以后容易吃亏呦。”   路满对此并不认同,他做的所有好事都有着强烈目的,并得到了相应回报——在系统那里兑换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可爷爷路劲生不同。   路劲生做好事从不图回报,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大好人。   若非如此,一辈子扎身在泥土里的庄稼汉路劲生也不可能认识如今的雲京富商江承义。   这事说来话长。   江承义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很多人不知道,他年轻落魄的时候几乎和流浪汉没什么差别,甚至还偷过东西,被人打了个半死,是路劲生及时说好话又收留了他一段时间。   当年的江承义感动得无以复加,认了路劲生为大哥,说以后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他。   几个月后,江承义便告别这位大哥外出闯荡了。   路劲生常年住在乡下,那时城乡交通不便,江承义不回来,路劲生又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自然也没法和他联络。   等很多年过去,江承义再回到那个村子里,已经改头换面,俨然是个老板派头,路劲生甚至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他进门就给了路劲生一笔钱,说是报答当年的恩情。   路劲生这才知道,这个消失多年的干弟弟发达了。   路劲生没要钱,高高兴兴地要他的联系方式,说这些年一直联系不到,总以为他在外面出了事,他也没亲人,就这么一个干弟弟,以后逢年过节能在电话里问个好就满足了。   江承义当时的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笑着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两人似乎重新联系了起来,但一个在大城市,一个在偏远的乡下,各自又都有各自的事,要说联系,也就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问候几声。   一年又一年过去,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或许是路劲生察觉到了江承义的敷衍,终于不再主动拨打那个电话号码。   断联多年,路劲生这次硬着头皮主动找上江承义,只为了孙子。   长到十八岁,路满最远只去过县城,路劲生怕他一个人在外地遇到事了没人照应,更怕他受人欺负。   在乡下待了一辈子的老人家,总听人说在外遇到事,没关系没熟人寸步难行之类的话……   路满打小就学习好,现在出息了他开心归开心,可再会读书的大学生也要吃饭,也要和人相处。   路劲生为此几宿没睡好,这孙子是他家门口捡的弃婴,可怜啊,现在又要独身在外,他怎能不担心呢?   翻来覆去,想来想去,路劲生忽然就想到自己还有江承义这么一层关系。   路劲生的想法很简单,这个老朋友到底承过他的旧情,现在孙子再带点东西送过去熟悉一下,万一以后遇到事或是被欺负了,他远水救不了近火,住在雲京的江承义也能照应一下。   路劲生的想法本也没什么问题,村里的年轻人进城闯荡,也都会先联络熟人,彼此有来有往,遇到事了互相照应,总好过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单打独斗。   但他找错了人。   有人得志后会倍加珍惜穷困潦倒时的情谊,有人得志后却觉得那些都是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江承义显然不是前者。 [2]土味圣父2:看不起   在校门口等了又等,依旧不见人,路满对系统表示质疑:“人在哪儿?难道在某个角落里被砍了?”   系统:“……没有权限回答。”   路满也没指望系统能说出什么人话,人来了不出现,八成就是在附近观察他。   路满眯眼扫视一圈,很快,他锁定了一辆黑色轿车。   坐在里面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果然在看着他。   两人目光对上,男人一惊,心虚地移开目光。   那不是江承义。   路满:老王八!   车里的人被发现了,也不好再拖着,下车张望了几下才跑向路满,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你、你应该就是路满吧?呵呵,我看过你的照片,应该没错,不好意思啊,江老先生今天去参加酒宴了,我是他的司机,过来跟你说一下情况。”   这男人口中的江老先生,就是路满一直在等的江承义。   路满没有手机,这年头有手机的人本也不多,很多人在外地主要是靠公用电话和家人联系,见面前会定好地点和时间。   路劲生昨天就用村里的电话里和江承义约定了时间,本来是想让路满带着礼物直接去对方家里拜访,谁知江承义主动说要去大学门口接孩子送他去报道,当天再回家一起吃个饭。   看他电话里这么上心,路劲生也放心了。   为了赶时间,路满天没亮就起来了,在轰隆隆的绿皮火车上坐了半天,又带着这么多要送的“礼”,现在是又饿又累,听了这位司机的话,差点就笑了。   他明白江承义的意思了。   江承义根本就不待见他这个乡下小子,路满甚至能通过眼前司机的眼神,感觉到对方的为难和局促。   司机确实很为难,其实江承义根本没有参加什么酒宴,电话里答应了又不来接,故意让人多等,只是为了给人一个下马威,好让这小子识趣离开,别来攀扯。   江承义先前应付过很多在他发达后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基本都是手底下的人当恶人,对方被羞辱后找上他本人,他顶多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说好话,恶心人还让人没处撒气。   如今,这个手段直接娴熟地用在了路满身上。   司机老远看这孩子窘迫的模样,于心不忍,他自己也就是个打工的普通人,看得出路满就是一个淳朴热情的乡下孩子,之前准备好的难听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眼前的情景也没好多少就是了。   就算没时间,但都让司机来了却不接人上门,仅仅传个话,就是摆明了不欢迎。   路满倒是求之不得。   真上门了,进城的第一顿饭也吃不好。   还有这些辛辛苦苦带过来的东西,他还真不想送去给那糟老头子。   路满没再说什么,顺手从麻袋里掏出几个土豆强行塞进司机手里,说是麻烦他跑这一趟。   司机臊得慌。   路满看着系统界面掉落的几点圣父值,满意地拎着行李进了校门。   正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可走了没两步,路满缓缓停了下来。   有个人一直在蹲在花坛旁看着他。   “李长河?!你怎么在这儿?”路满想揉眼睛,却腾不出手。   那人跳下花坛,过来接走那堆杂七杂八的行李。   “来接你报道……早知道这样,我就直接去火车站了。”李长河的语气不是很好,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学校大门不远,这个角度能看到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路满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等人,等了很久又被人放鸽子随意打发的时候,李长河一直都在这里看着。   李长河是路满的同村人,大他两岁,父亲早亡,母亲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很苦。他读完了初中就去镇上做学徒,给人打家具,挣的钱供弟弟妹妹读书以及补贴家用。   路满从懂事的时候,就盯上了他们一家,做好人好事能积攒圣父值,但也需要合适的机会和对象。   比如一个村子里,大家情况都差不多,甚至人家的条件比你还好,你跑过去给人做这做那的,那就不是圣父,而是谄媚了。   路满无父无母,就一个爷爷拉扯他长大,家里到现在还是土坯房,比他家条件还差的真不多。   找到一个,路满就逮着薅。   大忙帮不了,小忙能帮则帮。包括但不限于看书的时候帮婶婶带孩子,教文盲婶婶写自己的名字,婶婶家里揭不开锅了,把自家的米往里倒一点……   久而久之,婶婶几乎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李长河也把他当成了自家人,每次从镇上回来,都会先跑到路满家,给他家的水缸挑满水再去忙自家的活。   差两岁的人,上学不在一个班,再加上李长河平时沉默寡言,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干活上,路满和他并没有什么一起玩到大的发小情谊,有时候见上一面,彼此还都挺客套。   在上高中后,路满才对他有所改观。   高中在县城,路满两周回家一次,平时会带一大袋米去食堂换饭票。   那天,提着一袋米去校门口的时候,有两个混混突然冲过来把他的米抢走了,之后一个把他摁倒在地,另一个在他身上搜钱。   路满一分钱都没带,就躺在那里任由他们搜。   想办法逃脱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几声熟悉的脏话,接着就是一阵鬼哭狼嚎和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他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等扶墙站起来,那两个混混已经惨叫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长河就没打算就这么完了,竟拿起一块砖要追过去。   好在路满及时拦住了他。   李长河当时愤怒至极,脸到脖子都血红血红的,动作却很轻地捡起地上的米袋放回他手里,问他以前是不是也被这么欺负过。   路满摇头,他是尖子生,老师恨不得把他当宝贝供着,全校师生都关注的焦点,谁敢欺负他?   今天只是一个意外,这年头街上的混混多,混混抢东西,可不看你是不是好学生。   李长河似乎也回过味来,握着拳头好一会儿不说话,等路满问他,才说自己来县城送家具,顺道来看看他。   路满看着扔在地上的那块砖,又看看眼前依旧沉默寡言的李长河,突然觉得这个人可以用一用。   等李长河家里不再那么窘迫了,路满就建议他辞掉当时的工作,去雲京闯一闯,以他目前攒的钱可以做些小本生意。   这种话要是跟别人说,路满觉得自己一定会挨骂,对当时的人来说,学好了一门技术,收入也相对稳定的时候,突然放着好好的饭碗不要了,跑去做投机倒把的买卖,那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但李长河只考虑了一晚,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走了。   自那以后,李长河一直在雲京打拼。一年也就回一趟,但寄回家的钱比以前更多了。   李长河虽然很少回老家,但路满和他的联系并不少,大多时候是靠书信,紧急的时候就用村里的电话。   就在去年,也就是1992年,股票认购证被推出的时候,路满几乎每天都在和他电话联系,他就像一个排兵布阵的人,一步一步教李长河如何去换股票认购证。   三十块一张的股票认购证听着并不贵,但路满的爷爷一年省吃俭用也就攒三百块,其中有两百块,前段时间借给了去城里治病的亲戚,路满直接寄去了一百块,让李长河帮他换三张。   李长河本就对路满言听计从,垫钱帮他换了五张,自己也换了五张。对那时的李长河而言,几百块钱,不过是一两个月的收入,他还亏得起。   然而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李长河就见识到了什么叫翻天覆地。   三十块钱一张的股票认购证,涨到了数千块一张。   哪怕只卖一张,他也接近万元户了!   那天天一亮,李长河激动地打去电话,说是股票认购证涨到了七千块钱一张!   可他们一共有十张!   他听到路满笑了一声,在电话里很平静地告诉他,自己目前学业重,让他不要频繁给自己打电话,如果想要卖掉,他随时都可以卖,只要别动他那五张就可以。   李长河到底忍着没卖,等路满打电话让他把所有股票认购证都出掉的时候,已经涨到了一万元一张。   李长河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当时直接从雲京赶了回来,他给家人买了许多雲京小吃,为家里添了黑白电视机,还带了一支昂贵的钢笔给路满。   路满却没他想象中那么激动,一如既往地上学读书,帮爷爷做农活,穿爷爷打了补丁的衣服,偶尔还会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地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笔短时间赚来的意外之财,他甚至一分没花,让李长河好好帮他拿着,不准动。   ……   其实开学的前一天,路满就和李长河通过电话。   他是全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考上的还是名校,李长河自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要提前去火车站接他,得知他爷爷在雲京的故交会接他,这才作罢。   李长河是知道江承义的,毕竟几十年前在路劲生家里住过几个月,流浪汉一样的人,之后摇身一变大老板,一般人都很难忘记。   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平时闲了就爱说这些八卦旧闻,李长河虽然没见过这一号人物,也都听过几百遍相关故事了。   可他觉得不对,如果江承义真的感谢路劲生这个恩人,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都不上门呢?   开学第一天,很多家长来送孩子,他就跟着人群混进了里面,想着等路满在江家吃完饭回校肯定能碰上。   之所以不在门口,是避免给路满丢人——在他看来,江承义重新和路家来往,就是看上路满的大学生身份,那自然瞧不上他这种市井小商贩。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路满会被这么对待,那个司机他早看到了,就故意把人晾在大太阳下面干等!要不是搞不清路满的态度,他早冲过去打人了。   “那种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你别放在心上。”李长河把他的行李全部扛了起来,领着他去报道的地方,他之前看到新生都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路满这会儿也琢磨出他先前一直蹲在那里的原因,有些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出来了,李长河看上去不善言辞,甚至还挺鲁莽,但某些方面好像又很敏感。   路满叹了口气:“我跟江家的人本就不熟,甚至都没亲眼见过江老……老先生,人家当然不可能为了我推掉宴会,这样也好,跟陌生人吃饭,其实挺不自在的。”   李长河嗯了声,没再说话。   报道的手续办好后,路满拿着宿舍钥匙和李长河去宿舍楼。   分到的是四人间宿舍,他们进去的时候没有人,但剩余的三张床已经被占,应该是出去玩了。   路满和李长河开始铺床,铺完没一会儿,室友们就说笑着回来了。   那三个人都挺热情,互相做了简单的介绍。   里面条件最好的张健是本地人,父母都在国营厂上班,看到路满带的那些东西,便以为他没什么生活费,有些同情。当即就拍着胸脯说要请大家吃最近开张的麦当劳。   “那玩意可贵了。”路满撇嘴,“不如等会儿去我兄弟家,咱们把这只鸡给烤了,我这也有很多土豆可以烤,反正都差不多嘛。”说完又烦人地补了句,“父母挣钱也不容易。”   张健被土得牙酸,道:“偶尔吃一次,哪有那么贵!再说了,也不是谁都跟你家情况一样,我爸妈工作稳定,家里就我一个孩子,他们又是老员工,厂长都承诺谁下岗都下不到他们身上,该省省,该花花!我请客,走吧哥们!”   听了这话,路满深深看他一眼:“谢了,我真不去,带的这么多东西不处理一下,太浪费了。”   张健点点头没多说,和另外两个室友勾肩搭背地走了。   李长河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他把路满那些在学校不好处理的食材绑在自行车后座,不过这样后座就坐不了人了。   李长河推着自行车带路满去搭公交车。   等公交的时候,一辆红色的跑车疾驰而过,路满看到那辆车最终停在远处的校门前。   几个吊儿郎当的少年从车上下来,拥簇着最中间的那位:“江少,你这新车真不错啊!借我们玩两天呗!”   “想得美!我周二叔回国了,这车是我爷爷让我开去接他的。”江睿元烦躁地拍了下车门,“对了,你们想办法给我找个翻译,他好像不太会中文。”   不知为何,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几人听到“周二叔”三个字,一下安静了。   李长河发现路满一直在看那个方向,抬头瞥了眼,微微皱眉:“那些二世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在学校里遇到,最好离他们远一些。”   在他眼里,那群人连路满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路满点点头,他的额角热出了细密的汗珠,小汗珠汇成了一颗大汗珠,眼看就要落到那琉璃似的眼眸里。   李长河想要帮他擦,手抬到一半,又觉得自己手有些脏,便准备去掏纸巾,这时一旁的人说:“公交车来了!”   李长河连忙跟他说了下车的站点,目送他上车,这才蹬着二八大杠笑着跟上去。 [3]土味圣父3:回国   李长河住的地方,比路满想象中还要小很多。   那是一间在老巷深处隔出来的小单间,放了一张床和小桌子后,几乎就没有什么空间了。   李长河把原本的破木床换成了上下铺,下铺用来睡觉,上铺则放置杂物,院子里有个公用的厨房,那里堆放着好几户人家的锅碗瓢盆。   进了屋,路满几乎没地方站了,李长河局促地让他坐在下铺休息,随即就去院子里切他提前买好的西瓜。   路满坐在下铺认真打量这个小房间,房间连个窗户都没有,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挤得满满当当,然而并不脏乱,那些物品全码得整整齐齐,墙上也没什么油痕污渍,明显提前收拾过。   进院子的时候,路满就通过门窗观察了其他几户人家,只有李长河的房间最小最破。   可想而知,房租也是最便宜的。   以李长河的存款和收入,完全可以租更好的房子,但路满理解他。   对李长河而言,自己的工作相当不稳定,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风险,可能今年赚得到钱,明年就要背着包袱走人。谁也不知道以后的光景是好是坏。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这些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谁都不敢想接下来会是什么样。   李长河家里现在基本就靠他支撑着,两个弟弟妹妹以后上大学要钱,母亲劳苦一辈子,身上有各种伤病,看病也要花钱,物价又开始涨了……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李长河不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钱,像这种只用来晚上睡觉的地方,自然能省则省。   一会儿还要吃西瓜,路满怕弄脏他睡觉的地方,便去院子里找个凳子坐下:“哥,我看这附近的人也都是自己做饭,你把我带来的那些东西便宜些卖给街坊吧,免得占地方,那些你一两天也吃不了。”   李长河闷闷嗯了声,把切好的西瓜递给他,自己胡塞了两口,又继续忙活着去处理那只老公鸡。   路满要去帮忙,他不让,路满只好去附近逛逛,在路边书摊上买了几本适合李长河读的书,然后领取新的圣父值。   傍晚,两人在铺满红霞的院子里吃了很丰盛的一顿。   一锅浓郁的鸡汤,一盆辣子炒鸡,一盘凉拌黄瓜,连白米饭都粒粒饱满。   全是李长河做的,色香味俱全。   几个下班回家的邻居看院子有人,笑着过来打招呼:“这就是你那个大学生弟弟?哎呦,长得可真俊,像是电影里的人!”   路满起身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还邀请他们一起来吃。   邻居们都晓得李长河平时吃饭有多凑合,这是专门为了招待弟弟的,连忙都笑着摇头走了。   树上沙沙的风声一阵阵的,几道推门声过后,噼里啪啦的炒菜声混合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追赶声,此起彼伏……   路满就在这样的交响曲下,吃饱了来雲京的第一顿饭。   天快黑了,路满要跟着李长河去他摆摊的地方看看。   李长河卖的东西很杂,按照当时的说法就是百货小商品,从其他城市低价批发,再到雲京人流量多的地方卖,收入一直很不错。   李长河最近固定在一个夜市摆摊。   去夜市的路上,会经过雲京目前最繁荣的地带。   高楼大厦林立,霓虹灯牌不断闪烁,有人从迪厅出来依旧摇摆着大声唱歌,宽广的世界无限延伸,好像不久前那个逼仄陈旧的小巷瞬间离他们远去了。   而所有经过这里的人,都无法忽视其中最耀眼的荣世大酒店。   似乎知道路满会看向那里,李长河一边骑车一边说:“那是雲京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听说在里面住一晚要上千块。”   路满当然知道这些。   荣世大酒店是荣世集团的产业,而荣世集团又和江承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十八年来,他虽然没能迈进雲京,但一直在报纸或各个渠道了解关于江家的一切消息。   江承义当年能从底层翻身,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认识的荣世集团董事长周文贤的私生女,并与之相爱。   尽管周文贤对外不承认这个私生女,但到底有血缘这层关系,有了关系,办事自然方便很多。   江承义利用这层关系在雲京搭建了属于自己的人脉网,得到客户资源,一步步把自己的民营公司搞了起来。   两人很快到了夜市,李长河今天不摆摊,主要带路满熟悉一下环境。   夜市上卖的东西丰富多样,小吃、服装、首饰、百货、水果的什么都有,李长河从熟悉的摊主那里买了些水果和零食让路满带回学校,他买了两大袋,完全够路满拿去分给室友。   宿舍楼有门禁时间,不能在外待得太晚。   分别时,路满随口问李长河:“我听说邻市有几个的服装厂,从雲京过去还挺方便的,你认识的那些小老板平时会去那里进货么?”   李长河摇头:“大家都是去熟悉的批发市场,从那些国营厂进货就不太划算了……而且你也知道,我们都是小单子。”   路满哦了声,又说:“你以后要是想卖服装,可以去那边看看,凡事多问问,说不定能多些门路。”   李长河本想点头,可又觉得今天的路满有些奇怪。   路满以前虽然会多多少少指点下他做生意的事,但很少说这样似是而非的话。再说了,他卖的东西也和服装厂没什么关联,便忍不住问了句:“你怎么突然关心那些服装厂了?”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嘛!”公交车快来了,路满往前走了一步,他一挥手,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就被吹得鼓起来,显得人极其瘦弱,“以后毕业了,我也可能会就近分配,你就当……提前帮我了解些就业情况吧。”   ……   雲京机场,深夜。   周知津一出来,直接伸手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   司机正要问他去哪,回头一看,就被这人惊了下。   那是个身量极高的男人,宽肩大骨架,竟瞬间把那原本还算宽敞的后座衬得格外逼仄。   车内阴影下,男人的轮廓分外清晰。   高眉骨,深眼窝,浅淡的眼瞳颜色有些西方人的味道,结合体型,司机下意识就想到了以前见过的俄罗斯人。   男人臂弯处搭着笔挺的西装外套,一看就价格不菲。   这人双唇微抿,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司机结巴了下:“那个……您、您是中国人吧?”要是说鸟语的外国人,那可没法交流了,不过看着更像是混血。   “是的,请带我去荣世大酒店。”   同一时间,一辆极其显眼的红色跑车在对面猛地刹住。   那边车窗摇下,露出一个染成酒红色的骚包脑袋,开车的男生拿着大哥大嚷嚷个不停:“到了到了!放心吧我的爷爷,肯定把人接到……你都说他不会中文了,他还能自己搭车走不成?知道知道,按辈分叫周二叔嘛!我一定会很尊敬的!”   周知津瞥了一眼。   司机正好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从这个礼貌的男人眼里看到了烦躁和厌恶。   ……   这天,江承义一宿没睡。   他虽没指望孙子真的把人接到,可得知对方连人影都没看到,脸色就一直没好过。   行啊,连周家的孙辈都摆明了看不起他!   比起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江承义是混出了头,然而雲京这边的圈内人其实都知道,周老爷子根本就不认可他这个所谓的女婿。   甚至结婚的时候,周家上下所有人都不愿意露面。   江承义其实不太能理解,周文贤的儿女不想和他打交道很正常,毕竟和私生女处于敌对关系。   可周老爷子再怎么样,那也是他妻子的亲生父亲,老夫人早已因为这事和他离婚,还带着孩子移居国外,没道理这么避着他们吧?   当年为了进入周家的圈子,江承义几番煞费苦心地设计,好不容易和周老见了几次面,可惜对方就是不拿正眼看他,这也就罢了,有次在酒宴上,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一句让他不来台的评价:“器小,难成大事!”   江承义因这一番羞辱,受了颇大的刺激,心底恨得不行,却也不敢对此有所发作,只得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出身。   那之后,他不允许身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过去,甚至连那个村子都不能提。   可偏偏一到过年,路劲生的电话就跟阴魂不散的鬼一样准时找上他!生怕他忘了当年的自己有多狼狈!   那几年,他甚至怀疑周老爷子不愿接纳他,是不是派人去跟路劲生调查了自己的过去。在周老爷子眼里,自己会不会一直都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流浪汉或小偷?   江睿元一进门就被爷爷的样子吓到了。   “爷爷,这事真怪不了我!我是按时去了,可人家故意躲着,这有什么办法?要我说,咱们干嘛老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呢?”   “你懂个屁!”   江承义的脸此时比锅底还黑,江睿元有些怵他,嘟囔了两声就要上楼,可刚走两步,又被喊住了:“对了,你在学校的时候,没什么奇怪的人找你吧?”   “没有……怎么了?咱家跟人结仇了?不会吧?”   江承义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没多说。   路劲生的孙子来雲京上学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家里的人,儿子和儿媳和他理念不合,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家里就这么一个孙子,被他惯坏了,平时虽然有些骄横跋扈,但没什么心眼,他怕那个叫路满的小子会找上他的孙子挟恩图报,或是巴结算计,那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认定周家人看家世门庭,认血统,甚至自己心底也认可了“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句富人们最爱说的话。   他太想要抱住周家这棵大树,自己不行,孙辈能攀上也行。   对他而言,路劲生那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不知何时都已变成了一副看到他就拿着他的过去算计他财富的嘴脸,他不想和他们任何人扯上关系。   那些人,一个都不该出现在他孙子面前。 [4]土味圣父4:联谊舞会   路满读的专业是经济学,第一个月的课程其实不紧张,但上课之外的时间,他总是在学校到处跑,除了睡觉和偶尔回宿舍吃饭,很少在宿舍待着。   这天晚上,宿舍排老二的陈帆说:“你猜我昨天在哪看到路满了?”   张健正在看武侠小说:“有屁就放。”   陈帆放了:“学校的联谊舞会上,还不是咱们院系的!”   这下,宿舍三人都傻了。   张健觉得他在瞎扯:“周日的舞会票价要三块吧?去了又不能学习,路满那成天省吃俭用的样子,人家舍得用这个钱?”   “真的,骗你是王八!”陈帆一脸八卦,“不过去的大多都是计算机系的同学,男的多,我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我猜啊,路满应该是想要找女朋友了,你们说他傻不傻,花这冤枉钱干什么?他那长相,在学校用得着这么努力吗?”   陈帆这话倒是很有道理,能考上雲京大学的,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天之骄子了,就算家里穷,以后也会分配到不错的单位工作,不能保证大富大贵,但至少体面无忧。   因此,大学内谈恋爱其实不太会看家庭背景,能考上这所大学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当然,除了那种高不可攀的家庭,但那种家庭的同学,本也是极少数的。   张健想了想,不太认同:“我觉得他应该没那个心思,处对象很花钱的,你昨天去的那个舞会上是不是很多师兄师姐?”   “对,怎么了?”   “那就是了,我看他就是想找兼职,但没门路,又不好意思直接找陌生人问,就跑到人家舞会上了……”   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人顿时噤了声。   路满几乎是踩着门禁时间回来的,推门见三个室友盯着自己看,不解:“怎么了?”   张健别过视线,摸摸鼻子说:“那个,你要是想找兼职,我建议你在最近的中小学门口看看,挑放学时间问问那些接孩子的家长……不过有些家长介意农村学生的英语口音,会更倾向找本地户口的大学生,这种你就别搭理,咱们也不是大白菜,你家教费稍微便宜点儿,总有家长愿意要。”   另外两个室友跟着点点头。   路满倒了杯水喝,有些烫,他拿着搪瓷杯晃了晃,笑着看了陈帆一眼:“你昨天在舞会上看到我,来宿舍打小报告了?”   他这话是用玩笑的口气说的,陈帆倒是不太好意思,毕竟一起相处的时间不多,陈帆搞不清楚他是不是生气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也怕你有难处。”   “这事儿怪我,”路满赶忙放下杯子冲他们摆摆手,去桌上翻找片刻,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去,“这段时间太忙了,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商量。”   三人满肚子问号地凑在一起,很快就把那张纸上的内容看完了,随即面面相觑,再看路满,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张纸上写的是一个简单的规划书。   内容大致就是在学校里做经营,但方式和学校里的那些店面不一样,而是类似提供百货服务的模式。   比如有的学生条件窘迫,但又想要买一些东西,就可以找他们。   一件六七十块甚至更贵的羽绒服,能不能半价买到?质量当然可以不用那么好,能的话,双方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就拿这个羽绒服举例,我兄弟那里有货源,但质量可能不太好,甚至是瑕疵品,大概二十块一件能批发到手,三十卖给手里钱不多的学生,是不是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我这段时间主要就是去到处找人问问,有多少学生需要这样的服务,算算这笔小买卖能不能经营的起来……”路满一边说一边整理桌上的那堆杂物,“单靠我一个人也不行,毕竟学习才是最紧要的,万一客户多了,我也忙不过来,就想请你们帮帮忙。”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在场的三人都知道,如果路满没有撒谎,真的能有这样的货源,只要不批发得太多,那肯定是稳赚不赔的。   雲京的冬天很冷,家里特别穷的学生不舍得买羽绒服,但很多普通家庭看到这样便宜的羽绒服,肯定会心动,就连他们三个都想当场买一件了。   这个利润还挺大,何况又不用他们找货源,哪怕家庭条件很不错的张健也没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这个年纪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虚荣心理,谁不想兜里多些零花钱?   张健是宿舍长,咳嗽了下开口:“这能成吗?”   他不是不信任路满,而是觉得很不真实,路满要是有这么好的门路,平时有必要那么省吃俭用吗?别是来吹牛的吧?   路满也没想到一次就能说服他们,但在学校做这种经营,没有室友打掩护,会增加很多难度,他说:“我是觉得可以试试,现在天气暖和,可以先卖些日用小百货,价格会比学校里的低几分到几毛,甚至没什么区别,同价的物品主要就是卖给宿舍楼里的学生。”   三人都听明白了,这种就是卖个便捷,张健还在考虑,陈帆举手笑道:“我参与!我这人爱交朋友,可以给你当个销售员!”   另一个话少的老三孙强,也是农村出来的,他自然很迫切的想要赚钱,可涉及到钱,又不得不十分谨慎:“那要给你交多少钱?太多了我可能没有。”   路满也不能表现的太好说话,不然太像骗子了,他思考着说了个数字,又道:“没钱的可以先赊着,我高考后打工存了些钱,应该够用,没钱的我先垫上,但赚到了得还我。不过丑话我要说到前头,这种事就是有赔有赚,不能赚了算到自己头上,赔了就要赖我了。”   对面的三人连忙摇头:“那不能!”   片刻后,张健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哈哈大笑:“我说呢,你小子原来把钱都省着用在这里了!”   严肃的气氛一下活络了起来。   这下,谁也没意见了。   虽然是小打小闹的学生经营,但到底都是毛还没长齐的少年人,想到即将要做“生意”,兴奋得都睡不着觉了,最后索性都围在路满的床边聊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想到这个事的,又是怎么弄到的货源,他那兄弟平时在干些什么,靠不靠谱之类的……   路满全程敷衍地回答,他其实没有想和这些室友真的交朋友,只是经过这一个月的考察,觉得这几人可以共事,便也都拿来用了。   人不可能没有缺点,就像张健,他是一个有虚荣心的人,开学第一天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父母在国营厂上班且被承诺不会下岗,尽管根本没人问他,尽管有不少同学的父母前不久才失业……   可这并不影响张健是一个热心肠的好同学。   夜深了,宿舍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路满枕着双手,看了看窗外,月亮正圆。   现在还没有推行双休制,一般都是周日才休息,而下周的周日,按照原书的节点,他会在联谊舞会上和江承义的孙子江睿元正式碰面。   系统所说的太监小说,也就是那本写了没多少就弃坑的原书里,江睿元才是真正的主角。   书里,被全家娇惯着长大的江少前期很是肆意妄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喜欢他,他是一个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的人。   然而上了大学,江睿元忽然发现,原本应该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渐渐被一个名叫路满的土包子抢走了。   他们初遇,就是在学校的联谊舞会上。   江睿元在舞会上看到了传闻中的校花,想要搭讪,却发现校花眼里却只有角落里的路满。   原书里,路满为了赚钱给家里减轻负担,周日都在兼职打工,本来不会参加联谊舞会,室友怕他太累,出了票价硬把他拉过来的。   江睿元看校花的注意力都在一个土包子身上,气得当场就去刁难羞辱。   而被泼了一身水的路满却拦住为自己出头的室友,说人家只是不小心,还大度地告诉江睿元,喜欢人家姑娘就大胆追,他不会在大学期间谈恋爱的。   据说读者看到这里都要脑溢血了。   这是他们孽缘的开始。   此后,类似的刁难羞辱和原谅一再上演,江睿元还真慢慢反思起了自己,然后下次再继续刁难,其中也不乏江承义的纵容……   各种剧情实在过于逆天,不过“成长型”主角江睿元还没能真正地成长起来,这本书就永远地坑了。   但按照原书的梗概,整个故事的脉络大致如下:   路满在学校是江睿元的情敌,以及成绩对照组,让一直很顺的江睿元不那么“顺”。   而离开学校后,进了荣世集团工作的路满,依旧是江睿元的情敌,以及事业对照组,江睿元每天的任务就是花天酒地,因各种变故和挫折偶尔地颓废,再偶尔上进,再继续和路满斗。   故事的最后,江睿元的眼中钉路满意外检查出得了癌症,却在生命的最后选择原谅这个害他当年险些被退学,被朋友同学误会,毁掉他无数项目,让他不能见爷爷最后一面的江少爷……   主角江睿元也在这样的震撼下幡然醒悟,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并不是恨路满,而是一直崇拜他,甚至爱他,但他只是不懂爱!   爱太伟大了,爱让他完成了自我的成长和蜕变。最后,主角江睿元带着愧疚和悔恨,回到公司力挽狂澜,最终成为商界的传奇人物……   路满当时看了这些,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好在,噩梦到底也只是梦。   时间过得飞快,周日这天终究还是来了。   主线任务的场景不能缺席,路满提前买了进场的票,江睿元如他所料那般还没有来。   原书里,舞会都开始了,他才压轴一般姗姗来迟。   路满的三个室友现在都忙着找人填写物品清单回头采购,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礼堂里挂了许多彩灯,调试音响的人正在放《甜蜜蜜》暖场,负责主持的几个学生会成员则在小声排流程,结伴签到入场的学生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   路满找了最角落的座位坐下。   人到得差不多了,主持人说完开场白,音乐就响了起来,不一会儿,大胆主动的男生开始邀请舞伴跳华尔兹,舞池的人逐渐多起来。   路满是来打卡做任务的,但也不想浪费时间,他打开系统界面,用上次做主线任务获取的圣父值兑换了雲京此时正在进行的外教课,直播学口语。   系统天眼的兑换价格和距离有关。   他之前在村里,如果兑换村里其他地方的天眼时间,会比较便宜,镇上、县城、市区都会更贵些。   雲京距离他老家很远,他攒圣父值也不容易,当时的首要任务是学到知识,至于英语口音标不标准,并不重要。   这个年代,农村的教育资源匮乏,很多教英语的老师自身英语水平也有限,教学以应对考试为主,学生有口音或发音不标准、乃至只会做题却无法用英语交流都十分正常。   但现在到了雲京,路满有了口语交流的需求,而且这个时间就在年前,时间紧迫,他必须给自己好好补补课。   礼堂的彩色串灯来回闪烁着,舒缓的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民谣,路满认真跟着系统直播里的老外学口语,根本没注意到有几个男生笑着进来了。   江睿元其实根本没想来,那个周家二叔今天也会来学校,据说是拜访他父亲的老师,江承义叮嘱他过去打声招呼……   但林浩那小子非说有个江城来的校花长得多么惊为天人,现在就在校园联谊舞会上,好像不去看一看,会是多么大的损失。   江睿元只好来了。   还没坐下,林浩就拍着他的肩膀兴奋道:“看,就是那个女生!漂亮吧?”   江睿元瞅了一眼,女生穿着蓝色碎花裙,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正安静地看着某个方向。   看什么呢?   江睿元顺着女生的视线看过去。   昏暗的角落里,有个男生正坐在那里,男生穿着一件很旧的中山装,现在的大学生很少穿这样的外套了。   他穿得很板正,哪怕领口的扣子到了最上面,依旧能露出一截修长的白颈。   他正垂着脑袋发呆,也不知是不是在这个场合太拘束了,来回抠着手。   也是赶巧,正在江睿元好奇他正脸的时候,阴影里的男生抬起了头。   江睿元一下屏住呼吸。   他看到了流动的彩灯在那双眼睛里跳动起来,亮晶晶,水灵灵。   那首校园民谣唱完了,一首今年流行的情歌如流淌的水一般,接着响起。   江睿元眨了下眼睛,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被林浩询问时,下意识道:“……是长得很带劲!” [5]土味圣父5:初见   路满感受到那灼热视线的第一时间,就关闭了脑内的“直播小课堂”。   按照原书的剧情,过不了多久,江睿元就会过来挑事。   他高度警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做好了随时闪避物理攻击的准备。   路满不能在主线剧情里OOC,但系统并没有说他不可以规避危险。   系统不理解:“……等你攒够了足够多的圣父值,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你做的那些好人好事获取的数值对任务来说杯水车薪,但走主线剧情再选择原谅,可以轻易获得巨额的圣父值,能更快捷高效地完成任务。”   路满不听不听:“略略略。”   系统:“……”   眨眼的功夫,如路满所料,江睿元朝他走来了。   江睿元静悄悄地在他身后坐下,跷起了二郎腿。   江睿元环顾四周,忽然从林浩手中抢走一瓶汽水。   江睿元拿着汽水的手朝他靠近……   路满唰地起身,仿佛身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音响的声音很大,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江睿元拿着汽水的手,有些尴尬地顿在空中。   他这会儿挺懵的,本想问那男生要不要喝水,然后借机聊几句……结果还没开口,人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起来跑了。   等江睿元回过神,跳完一支舞的大学生们纷纷散开,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他根本出不去。   林浩挤了过来:“江哥,不至于这么急着走吧?”   江睿元咬牙切齿地把前面挡住自己视线的脑袋一个个撇开,伸着脑袋,看那男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气得踢了林浩一脚:“你去给我查查那个男生哪个院系的!”   从舞会出来后,路满尽情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步伐轻快地下了楼。   礼堂里有些闷,为了补偿自己看到噩梦人物带来的痛苦,他去小卖部买了根雪糕,路上边走边吃。   休息日的校园里,人比平时少很多,周围格外安静。   路满上楼想找个教室继续学口语,往左拐的时候,已经打开了脑内的直播。   他根本没想过楼道里会有人走出来,冷不丁撞上人时,路满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撞上了墙,下意识捂住头……   “抱歉。”一双修长温热的手扶住他,“你还好吗?”   雪糕啪嗒掉在了地上,路满的手还维持着拿雪糕的姿势,本能地仰起头。   这个人很高,眉眼冷峻,面孔不太像传统的东方人,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忽地一怔。   男人穿着灰色风衣,黑色休闲裤,约莫二十五以上的年纪,不太像他们学校的学生。   可路满的印象里,学校里也没有这样的混血青年教师,他正发着懵,就看到了男人身后走过来的老教授:“这是怎么了?”   路满赶紧后退一步,冲那位老教授问了声好,又对那个陌生的男人点点头,掏出纸巾弯腰就去擦地上的雪糕渍。   毕竟是他弄出来的垃圾,也不能不管。   对面的男人几乎和他同时蹲下去,速度更快地用手帕清理地面。   擦着擦着,路满就感觉有双眼睛似乎在打量自己,登时警铃大作。   不会是那身衣服被他弄脏了想讹人吧?   他没好气地斜瞅过去。   男人低垂着眼,只是在默默清理地面。   路满心里依旧没舒服多少。   路满本身并不矮,净身高一米七八,垫个鞋垫也能上一米八,但在这人面前,就被衬得个子小了些,这让他很不满。   教授看出他们是不小心撞到了,和气地对路满摆摆手:“不要紧,快去做你的事吧。”   路满求之不得,趁着那个男人这会儿去丢垃圾,美美地溜了。   等周知津扔完手帕再回来,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学生已经不见了,刘教授继续之前的话题,询问他父亲近况。   周知津淡淡应了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有些湿润黏腻,似乎沾了雪糕融化后的甜水。   他眼前浮现那个男生低头时不满撇嘴的样子。   老教授本来还想带他去其他地方逛一逛,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周知津突然开口:“那个冰淇淋怎么买?我应该赔给他。”   十分钟后。   周知津拿着一支包装完整的雪糕重新跑上楼,他步子迈得大,很快就到了地方,然而那一层的教室里,都没有人。   他又在附近找了找,时间一点点过去,等雪糕彻底在包装袋里化掉了,周知津总算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操场旁的香樟树下,路满正在和张健一边数钱一边算账。   张健:“我这辈子除了学习都没这么刻苦过,游戏都戒了,好不容易一天休息日,把一整个篮球队的生意都拉来了,干得不错吧?”   路满哼哼着点头:“真牛。”   张健要上天了:“前段时间我爸妈还说要克扣我的零花钱,说要攒钱过几年买商品房,我现在可以随他们扣了!不怕!”   路满:“有钱可以现在就买。”   “你以为是买菜?那么大一笔钱呢,现在房价很贵的,我爸妈说,等跌了再说。”   “……再多等等,说不定还能白送你呢。”   张健切了声:“没熟之前也没发现你嘴这么坏。你也别笑,白送又不是没有,等我毕业工作了,单位也会分房。”   路满瞅他一眼,继续点钱。   张健:“对了,你那个兄弟晚上有没有时间,我们几个想请他和你一起吃顿饭。”   路满把清点完的零钱认认真真塞回兜里:“不用,他今天比较忙,要去看房子。”   张健知道这年头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赚钱,买房也不稀奇,不过他记得李长河年纪也不大,能有多少积蓄?就好心劝了句:“你让他别太着急,我爸妈说现在的商品房房价虚高,有钱人和没房住的人才去买,可以再观望观望。”   路满忍着让他闭嘴的冲动说:“他看的地方房价便宜,花不了多少。”说完双手插兜,把兜里的钱往下压了压。   张健是本地人,对这边的情况很熟悉,一听就问他是哪儿的房子。   路满说了个偏远的区。   张健“嘶”了声:“那鸟不拉屎的地儿……还不如住你老家的村子里呢!白给我都不要!”   路满欲言又止:“你没看最近的报纸吗?那里准备开发了。”   “雲京开发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过要是荣世集团的楼盘还能考虑考虑。”   路满呵呵地斜他一眼,显然并没把荣世集团放在眼里,他揣着两个鼓囊囊的兜,扭身就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张健跟在他身后继续嘟囔个没完。   他们走远了。   周知津迟迟回过神,他蹙眉看向手里的雪糕包装袋,袋子上的冷凝水正顺着他紧攥的手指,一滴滴落下去。   还是很黏。   ……   十一月份,雲京进入深秋时节。   路满最近有点儿烦。   江睿元身边的那群跟班,果然来找他麻烦了。   就在昨天,一个名叫林浩的人带着几个男生莫名其妙跑到他宿舍,警告他不许靠近某个疑似新一届校花的女生。   要不是三个室友正好都在,看他们来势汹汹,直接围过来撸袖子,路满觉得那几人肯定还有更难听的话。   张健当时都准备摇人了:“法治社会,家里有点钱就想欺负人啊!”   路满拦住人:“我一点儿都不疼,算了算了。”   张健心说人家都没来得及碰你,你疼什么?但回过神还是叮嘱道:“我跟你说,做人可不能太老实了,以后万一再遇到这种事,千万要告诉我们!”   江睿元便是这时候上来的,正好听到了路满那句话。   之后,大家谁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听几声粗口,江大少爷就鬼上身一样和身后那几个跟班扭打起来。   江睿元完全没想到这群废物能把事办成这个样子!   那天在联谊舞会见过路满之后,他就一直让人打听路满的消息,之后总想约人出来交个朋友。   结果几次让人去宿舍楼请路满,人都不在,也不知在外面忙活些什么……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人在宿舍里,结果这几个废物竟会错了意,出来就告诉他人已经教训了,不用他江少亲自动手。   现在听路满的意思,好像还把人给打了。   江睿元气得肺都要炸了。   宿舍门口,被打的林浩几人还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个大少爷发什么狗疯。   就连路满他们都看傻眼了。   这是要唱哪一出啊?   眼看附近几个宿舍的人都要来围观看戏,江睿元也觉得丢人,嫌弃地把几个跟班拎起来挨个儿头槌,最后匆匆看了路满几眼,很是不甘心地拔腿就跑。 [6]土味圣父6:计划   由于闹事的人都跑了,宿舍里没人受伤,这件事也就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人一走,路满便打圆场让其他人散了,对外声称那群人可能喝多了耍酒疯,没什么事。   大家也就八卦了一晚上,之后该干嘛干嘛。   对路满而言,这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在原书里,联谊舞会后,江睿元会一次次找他的茬,这完全在路满的预想之中,尽管那次江睿元的行径颇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也没打算把太多的脑子浪费在对方身上。   在不耽误学习的同时,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江睿元这边却不太好过。   那天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睁开眼是那张脸,闭上眼还是那张脸。   路满生气又强忍着不发脾气的样子,可真好看……透亮的眸子瞪得浑圆,眼睫浓黑一片,投下的扇形阴影微微颤着,让江睿元想起一次,心就跟着颤一次。   江睿元不住校,平时也不爱往男生宿舍楼跑,他知道一部分男生不太讲究个人卫生,从没觉得男生宿舍会和香有什么关联。   可偏偏路满的宿舍就是不一样。   干净整洁,没什么异味。   当路满试图过来阻止他打人的时候,他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很多爱干净的人身上其实都有这种味道。那天之后,江睿元还偷偷买了几件路满同款的衬衫手洗晒干,可拿来一闻,立马嫌弃地扔开了。   不一样。   和衣服无关,和洗衣粉牌子也无关,那种味道,那种味道……简直像是从路满身上飘来的。   这日,路满一回宿舍,就听到张健几人在笑着讨论江睿元。   一问才知道,那家伙因为上次在宿舍楼出了糗,回去后就吃不好,睡不好,见人就发大少爷脾气,可能是怒火攻心吧,才不过两三天,就这么气病了,请了病假,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出现在学校里了。   路满在心里拍拍手,面上摇头:“唉,一点儿小事,何苦呢?”   翌日中午,夜市附近的小餐馆坐满了人。   路满和三个室友以及李长河占了其中一个大些的桌子。   趁着李长河有时间,路满应室友要求,休息日把大家叫到一起吃个饭,也算彼此认识下。   这段时间,张健几人都赚到了钱,尤其是张健,他把生意都做到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那里了,是三个室友里赚的最多的一个,得意得很,非要请客。   路满没拦着,以后吃饭的机会多的是,轮着请也一样。   除了做生意的时候,李长河并不是很爱和人讲话,但眼前的三个学生过分热情,他又怕态度不好会影响到同宿舍的路满,这会儿都是有问有答。   张健:“其实附近学校也有学生搞批发,我托人问过,百货的批发价和我们差不多,但衣服的批发价都比我们的贵些……李大哥,你可真有门路,哪儿拿的货呀?”   李长河不动声色地看路满一眼,路满正专心吃菜,他道:“小满说现在这个时代掌握足够多的信息就能赚钱,门路也是一样,多跑跑就有了。”   陈帆一拍桌子:“我知道,这叫信息差!”   几人笑了,继续吃饭。   张健他们只是想赚个零花钱,自然不会把这当成正经营生,倒没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吃完了饭,索性跟着李长河去附近摆摊,帮点儿小忙,也算是答谢。   李长河的生意还不错,忙到了傍晚五点,张健几人就要回学校了。   路满还有事跟李长河商量,让他们先回去,留在摊子上继续帮忙。   等人都走了,李长河一边看路满,一边低头继续算账。   李长河知道,路满和他室友在学校赚的那些其实都是小钱。   路满开学没多久,他就去邻市那几个服装厂打探过了,真实情况比他想象中还不景气,好几个车间停产,亏损严重,据说一些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或许是厂里急于变现,里面的销售科长听说他是雲京来的商贩后,热情接待了他,又一起吃了顿饭,听说李长河有不少现金,便成功谈了一小单积压的尾货、次品。   李长河做了好几年的小买卖,自己有销路,现在又有路满和他室友在学校做小经营,那批尾货完全不愁卖不掉。   李长河其实不是一个擅长读书的人,但受路满影响,现在每天会抽空读读书,路满给他挑的那些书看完了,他就买报纸看,有时还会蹭邻居的黑白电视看新闻联播……   看的多了,他也能琢磨出一些东西来。   倒卖那些服装厂次品的利润确实可观,他也赚到了更多钱,可李长河有一种直觉,那似乎并不是路满的目的。   别人也不是傻子,其他小商贩看到他这么搞,很快就会学起来,到时候满街都是便宜甩卖尾货次货的,那么他们也没别的优势了。   等他算完账,路满果然开了口:“下周日,我要去荣世大酒店办事,你帮我租个相机,再租一辆夏利,到时候送我过去。”   李长河蓦地愣住,许许多多的问题瞬间挤入他脑子里,人却本能地点头:“好,一万块够吗?”   荣世大酒店住一晚要上千块,但这只是最基础的房间,他不知道路满要住什么样的房间。   路满闻言,诧异地看他一眼:“你疯啦?这酒店没离谱到找个人也要付房费吧?”   李长河有些听不懂了:“找人?你要找谁?”   这件事路满也准备不瞒着他:“众所周知,荣世集团的董事长和他儿女的关系都不好,他儿子早年移居国外成家生子,女儿则嫁到港城,和丈夫开了贸易公司。”说到这里,路满停顿了一下,“他女儿周筱,手里有外单。”   “荣世的董事长下周过寿,往年生日他儿女都会回来给他祝寿,但家庭关系嘛,不怎么好,宁愿住酒店都不住家里。”   李长河一震:“你最开始让我打探那些服装厂……”   “那些厂子快不行了,”路满的嗓音低下去,一串话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在李长河耳里产生了回响,“后面只要拿得出钱,我们可以先承包一些车间。当然,其他个体户和私营老板也可以承包,但做外贸订单,不是谁都行的。”   ……   路满一直在李长河这边忙到了天黑。   夜里生意忙,路满坐在矮凳上吃李长河给他买的糖炒栗子。   自从他说了自己的计划后,李长河就一直很沉默。   路满起初还以为他怕了,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听他跟附近老板询问租借相机的事,才算放了心。   等吃完了饭,他就问李长河有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这事要是办起来,两人也算是合伙人,甚至后面许多事都需要李长河出面。   李长河还是什么都没说,走着走着就买了一袋糖炒栗子给他,继续埋头在摊子上做自己的生意了。   路满就当他还在考虑,抱着糖炒栗子去附近转了转。   这段时间,附近的很多摊主也认识他了,知道他这人热心肠,见面都会点头打个招呼。   这会儿,路边有个摊主的小孩不小心把商品弄坏了,害怕爸妈回来责骂,一直在旁边抽抽搭搭抹眼泪。   路满看那小商品也不贵,直接就买了下来。   圣父值跟着掉落。   路满正要继续往前走,紧挨着小孩子摊位的光头摊主突然喊住他:“诶,那学生!你要没事干过来帮我买盒烟去!”   路满停下脚步,歪头想了两秒,忽然过去伸手接了钱。   不一会儿,路满拿着一盒香烟回来了。   那光头似乎很享受这种使唤大学生的感觉,笑着拍拍他的肩:“干活挺利索的嘛!”   要是别人,他当然不敢这么使唤。可这个大学生他是知道的,老实巴交好欺负,既然能帮别人干活,给他跑跑腿怎么了?   光头点上香烟,开始吞云吐雾。   下一秒,“啪”的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那根烟在他虎口烫了下,顺势掉在了地上。   光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路满,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路满挡在小孩面前,竟气抖冷地指着他:“你、怎么能让小孩子抽二手烟呢?你知不知道二手烟对孩子有多大的危害?”   系统懵了:“还能这样?”   同一时间,路满看系统界面没有提示OOC,甚至还掉落了更多的圣父值,就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   圣父并不代表做任何事都要窝窝囊囊,就像很多影视剧和小说里被骂圣父的角色,经常会做出一些让人脑溢血的行为,比如为了保护根本不需要他保护的人,撒泼打滚搞砸了重要的合作;为了让孩子原谅口头悔改的仇人,直接给倔强的孩子一耳光;为了劝架,一砖头把人打住院……   路满推测,圣父并不是不可以犯浑,而是需要有一个正当的、为他人好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仅仅以他的视角来看是正当的。   那光头自然想发飙,拳头都抬起来了,可这时周围的摊贩和顾客闻声看过来,那小孩的父母也来了,他又确实在小孩旁边抽了烟……以后还要在这里做生意,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狠狠踩灭了烟头,骂骂咧咧回了自己的摊子后面。   小孩揪住他的衣角,悄悄说了声谢谢。   没有任何小孩喜欢闻烟味。   系统界面上,圣父值又开始掉落了。   路满舒服了,摸摸小孩的头,悠哉悠哉地走到附近的长椅坐下。   这边的路灯坏了,长椅上还坐着别人,路满以为旁边是过来休息的其他摊主,便把自己的油纸袋敞开递过来:“要不要来一点儿?”   那人愣了下,一动不动。   他看对方不吃,把满是香味的油纸袋抱回怀里,用牙磕开栗子壳,一边吃一边打开系统直播。   那位外教的家教时间开始了。   或许是最近实在太累了,学了大约十几分钟,路满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垂下脑袋的,期间似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他本能地拍过去:“别闹!”   以前他在村里的田埂学到打盹,总有几个臭小子过来捣乱,他睡糊涂了,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老家的田间里。   那只碰他的手有些僵硬,晚风带着陌生又清冽气息拂过,渐渐的,凉飕飕的风变热了些。   像人的呼吸在靠近。   ……   “小满?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路满一个激灵睁开眼,李长河正弯腰俯视着自己,一脸担忧。   “别着凉了。”说着,李长河朝他旁边的空位看了眼,“刚才你旁边那人是谁?你同学?”   李长河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边坐着两个人,路满身边的人影很高,黑夜里有股凛然逼人的气势,路满在他身边看上去又小又软,耷拉着脑袋都枕那人身上去了。   那人显然认得路满,他即将过去时,男人还准备脱自己的外套给人披上,抬眼看到他,便把路满扶正,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李长河都没看清那人的样子。   路满打了个哈欠,他脑子还有些迷糊,哪里会关心一个休息时遇到的路人是谁,抱紧油纸袋打了个哈欠:“不知道,管他呢。” [7]土味圣父7:中文老师   “很抱歉,您要找的周女士已经离开雲京了。”酒店大厅,前台接待员将路满的校园证件轻轻推回去,“请问您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吗?”   说实话,像这种没有提前预约过客人的学生记者,呃,姑且算是学生记者吧……接待员在酒店里见的多了。   放以前,肯定会把人打发走,不过眼前这位青年的模样实在是白嫩养眼,值班的姑娘就耐心跟他多聊了几句。   路满石化一般站在原地,原本还抖擞的头发肉眼可见地随着他的失望耷拉了几分。   他今天很是费心打扮了一番,新买的米白衬衫是李长河仔细熨烫过的,笔挺服帖,和外面套的深蓝色毛衣很搭。本来头发也是特意梳好的,奈何今天外面风大,下车时刘海被吹得有些凌乱,让略有些稚气的额头全露了出来,似乎有意提醒他事情不顺。   路满又抓了抓凌乱的刘海,他以为对方弄错了,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您说的周女士是周筱女士吗?”   原书里,今天晚上是周文贤接着昨日寿辰大办家宴的日子,他女儿周筱和港城的丈夫回了内地,儿子没有回国,但孙子周知津代替父母提前回来了。   路满认定周筱不可能离开雲京,就是因为这个周知津。   周知津回国后,没多久就发现荣氏集团内部问题很大,除此以外,家族内部也不太平。周老爷子私生女那边的江承义一家只是冰山一角,周文贤的亲兄弟堂兄弟也都个个不安分。哪怕出了公司也是勾心斗角,各怀各胎……可明知这一切的周文贤却没有改变或肃清的意思,还劝说周知津顺应现状,好好做他的接班人。   寿宴上,周知津意外发现自己在雲京这边的助理、司机甚至保姆都被那些长辈收买过后,怒不可遏地掀了桌子,当天就离开雲京。   自此之后,周知津除了祭祖基本再也没回来过,他和同学在美国创办了通讯公司,十年后成为美国华人圈大名鼎鼎的人物,而荣世集团也在十年后逐渐衰落,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周老爷子寿宴的第二天就是家宴,周筱当时看侄子走了,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再跟着离开不太合适,只让丈夫先回港城处理公司事宜。   与此同时,江承义听说周知津大闹寿宴,高兴不已,赶忙趁机带着江睿元登门,可周家人并不给他面子,直接把人拒之门外。   江承义恨得牙痒痒,江睿元觉得丢脸,让爷爷别再来了。   也是这时,他们都看到了正在里面做兼职的路满。   江承义更加确信路满巴结上了周家人,甚至怀疑是路满从中作梗,挑拨离间,从此开始了怂恿孙子给路满使绊子,路满又准会原谅的漫长岁月……   “我们董事长的女儿,我不可能记错的。”接待员对路满微微一笑,“路先生,人真的不在。”   这位接待员仔细注意过,眼前的年轻人是被一辆红色夏利送到酒店门口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拿着记录用的笔记本和钢笔,在出示他的学生证件之前,她就猜测这是位家里条件还不错的校园记者了,防备心也就少了许多。   果不其然,年轻人是个准备创作商场励志人物短片内容的大学生,这次想要采访在港城发展的周筱女士。   这年头,确实有些大学生可以自己拍胶片短片了。   接待员看学生证是真的,便没怀疑他的来意。只是太不凑巧了,如果周筱此刻还在酒店,她是很愿意帮对方致电询问的。   周筱每次回内地,都是住在这里,她性格随和,没什么架子,之前也接受过一些报纸杂志的采访,但对那些只关注她父亲以及荣世集团的访谈内容很不满意,如果知道有大学生要拍短片还以她在港城的发展为素材,同意的概率其实非常大。   接待员遗憾地摇摇头。   路满不死心地又问了几句,几分钟后,他垂头丧气地去了一旁的休息区。   路满原本的计划是用采访的方式拿到周筱的个人联系方式,短片后续可以找人拍,到时候再用修正内容等相关的理由再度联系,逐渐熟悉……等日后承包了车间,与对方合作做外贸订单这事,就有了进一步商议的基础。   现实和他的预想背道而驰。   路满想不通。   原剧情里,周筱分明还要参加今晚的家宴,怎么就提前离开雲京了?   一直沉默的系统出声道:“宿主,你既然做出了改变,就要接受带来的后果。”   路满一顿,咬了咬指甲:“真是想不出比原书结局后果还严重的后果。”   系统:“……”   想让宿主好好做主线任务,怎么就这么难呢?   路满独自在休息区坐了将近十分钟,这期间,接待员过来给他送了杯水,他道了谢,一口咕噜噜地全喝了个干净。   周知津一出电梯,便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在大厅角落里喝水的年轻人。   他是听了接待员的汇报后,第一时间下来的。   路满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不少,起身要走,霍然就被眼前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脑子有些混乱,全是回去怎么跟李长河说才显得不丢脸,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曾见过这人,直到左走右走,发觉对方一直堵着自己的去路,跺脚抬头,男人冷峻的目光一眨不眨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   “我们见过?”路满后退一步,视线拉远后,再看总算想起来了,“哦,原来是你!”   之前在学校教学楼撞到的男人!   挺久之前的事,他都要忘了。   “你好,我是周知津,上次撞到你后还没来得及还你的冰淇淋。”男人将他那些细微的小表情收入眼底,略一俯身,向他伸出手。   只要不走神,路满的脑子还是挺好用的,之前是在学校,他自然不能把对方和周文贤的孙子联系到一起,但在荣世大酒店看到这张混血面孔,以及那些工作人员的反应,他很快就猜出来了。   周知津是中俄混血,骨架大,手也格外大,路满和他握手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还挺小的。   他扭头翻了个白眼。   周知津看到了,愣了下。   “周先生你好,我叫路满,上次的事就别提了,也怪我没有好好看路。”路满这会儿也不垂头丧气了,周筱是离开了雲京,可原本应该离开雲京的周知津却被他误打误撞遇到了,也算是没白来,他瞬间挺直身板,“我原本是想来找周筱女士做个港城那边的相关采访,为以后的短片收集资料,可惜不巧。”   周知津蹙眉。   据他所知,路满读的是经济学,而且并没有参与拍摄相关的社团……   周筱是他的姑姑,因为港城那边的公司事务繁忙,昨天给老爷子祝完寿就和丈夫连夜离开了。   但若是还在酒店里,他相信以他姑姑的性格,并不会拒绝这个年轻学生以港城事业为主的采访。   他又看了路满一眼,还是想不到姑姑拒绝的可能。   “姑姑结婚了。”   啊?   路满被这句莫名蹦出来的话弄得有些懵,正要解释自己不会打扰对方和家人相处,能简单谈个十来分钟也行,可还没开口,就听对方斟酌着用词缓慢道:“我没有结婚。”   路满:“……”   男人西装革履,一双在阳光下才能看出灰蓝的眼瞳注视着他,面容沉稳,姿态从容。   可路满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人说出那句话后,似乎又有几分局促。   路满心里琢磨着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忽然,余光就看到不远处的大门有人进来了。   是李长河。   同一时间,周知津也看到了那个人影。   路满听他对一旁的助理低声道:“替我转告josh,我今日有事。”   接着,男人微微侧身,刚好挡在了他面前。   路满诧异:“周先生?”   “抱歉,我自小在国外长大,比较复杂含义的中文,我表达得不是很熟练。”   路满一边偷看那边的李长河,一边狐疑地瞅了眼周知津,总觉得他眼神怪怪的,但人家全程温和有礼,实在挑不出错,他本来就想借着对方联系上周筱,随口就道:“那你可以找个中文老师。”   那边,李长河没在前台看到人,以为路满成功见到了周筱,转身出去了。   路满微微松了口气。   事情其实有些搞砸了,他真不想第一时间被对方看到窘态。   路满一心多用,没注意到上方那双幽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在他偷看李长河离开的背影时,那双眼瞳里的浅蓝几乎要被浓黑的阴影淹没了……   工作人员上前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惊奇的一幕。   不苟言笑的周知津先生正低头注视那位大学生,嘴角噙着浅笑。   “我正是这么想,您能做我的中文老师吗?” [8]土味圣父8:BB机   离开荣世大酒店已经十分钟了,路满还在想着酒店内发生的事。   李长河认真开车,偶尔看路满几眼,半晌后开口:“以后机会很多,你现在以学业为主就好。”   这是以为他事情没办成,安慰他呢。   路满眨眨眼,身子突然不再紧绷,笑着哼道:“成了。”   不待李长河有所反应,他就嘚瑟地打开笔记本,朝李长河展示里面的两行号码。   其中一行是周知津在酒店房间内的固定电话号码,另一张则是周知津的私人BP机号码。   BP机也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BB机,其实就是传呼机,但小巧方便携带。有了人家的BP机号码,就相当于可以随时联系这个人。   人不可能一直待在电话前,若有急事,可以直接打寻呼台通知对方立马回电,或者直接让寻呼台将要传达的消息发送到对方的BB机上。   比起昂贵的大哥大,BB机就便宜许多,所以现在很多销售员或做生意的小老板都会用BB机,不过有头有脸的人物,其实不会把私人BB机号码给出去,都是让联系助理秘书,不然要被多不胜数的消息烦死。   李长河没想到他这么能干:“这是周筱的私人BB机号码?”   路满摇摇食指:“不是,但也很有用。”   不等李长河询问,他就抱起了双臂,将周知津雇他做中文老师的过程简短说了下。至于过程,当然进行了一番张口就来的合理美化:“我之前在学校就见过他,他和我一个老师认识,可能一直在找中文老师,我成绩好,家里又穷,老师大概向他推荐了我。今天在酒店遇见,就聊了这事儿,然后一拍即合。”   这当然不是真的,但路满总不能告诉李长河,他其实知道周知津昨天在寿宴上发现自己身边一群人都是眼线,于是今天就找上他这个背景一清二白的大学生当中文老师吧。   路满也是想到了一层,当时只犹豫了几秒就应下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周知津没在寿宴当天离开,但就算留下,以后也不会轻易相信身边的那些人。   周知津身上没带名片,当时用他带的笔记本和钢笔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以及在这所酒店常住的房间。   路满要做的就是每周的休息日过来教几节课就行。   课时费根本没有谈的空间,对方直接给了当地最贵的价格。   交谈中,路满看得出周知津的中文还是很流畅的,他猜测对方常年住在国外,没有母语环境,哪怕能说中文,但对语义了解得不够深入,这段时间说不定受了不少气。   比如有人当面阴阳怪气,隐隐听懂了却又不明白,更谈不上如何反击,自然想要精进中文。   这小子也是找对人了。   路满忍不住翘起嘴角,在周家那些破事上,他帮不了周知津,但教对方如何骂人……路满对自己的师德还是很有信心的。   反正周知津也不会在国内待很久,只要能借机联系上周筱,擦屁股的事儿他就不去想了。   李长河握着方向盘耐心听他说,车子缓缓驶入林荫中,穿过林荫,视野逐渐开阔,不远处是高楼大厦,路满忽然想起李长河前段时间忙的事:“对了,你的房子看得怎么样了?今天还有时间,要不我跟你再去看看?”   片刻沉默后,李长河说:“我不准备买了。”   路满坐直了身子,瞬间想到了张健那番房价或许还能跌的言论,只觉得他抽风了:“等一个东西别人都抢着买的时候,再买可就晚了。”   李长河稳稳地开车:“房子就算现在买了,我也没时间去住,不急着买。后面还要承包工厂车间,那不是一笔小钱,再少,也少不了十几万……咱们所有的钱凑起来,也就十来万,到时候如果不够,我再去借,老家师傅那边和雲京这边的朋友加一起,估计能再借来一两万。”   路满怔了怔,往后一窝,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哑火了。   李长河以为他不高兴,又说:“实在不行,我还能贷款……”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路满一愣,接着道:“今年寒假我不回老家,到时候去证券营业厅盯盘……放心,钱我能弄到。”   本来还有些疑惑的李长河,慢慢皱起眉头。   之前他跟着路满大赚一笔后,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其实也仔细研究过,可牛市过后,今年下半年就有很多股民被套,几乎可以说十炒九亏。   他认识的那些散户就没一个不赔的。   李长河有许多话想说,可侧首一看,对上那双不容置喙的目光,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路满当初让他去换股票认购证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可那时的路满,甚至还没成年。   车内安静极了,路满本来还想继续劝李长河按照原计划买房,可抱着手臂的手,这会儿正好摸到写了周知津BP号码的笔记本,他忽地抿抿唇,瞅了瞅李长河。   钱,他需要更多的钱。   等有足够的资本,他也能正大光明地和周筱谈生意。   诡异的沉默后,路满终于开口:“算了,你要信得过我,就借我一些。”   车子在路边停下。   “我不信你,当初就不会来雲京。”李长河板着脸打开车门,扫了眼路边的营业厅,又看向副驾驶的路满,忽然长呼一口气,“现在BB机有推送股票行情的服务,你得先配一个。”   路满本来就有买BB机的想法,看那边的营业厅有活动,话不多说,当即下车和李长河进去看了看。   这年头已经有可以显示汉字的汉显BB机,但相对数字机昂贵不少,路满看了又看,觉得没必要买汉显机,何况他寒假只做短线,基本还要每天泡在大厅盯盘,BB机只能起个辅助作用,当下就选了一款数字BB机:“就买这个,你也选一台,做生意很需要,他们这边购两台能优惠些。”   李长河直接选了一台和他一模一样的数字BB机。   办理寻呼台入网费和服务费的时候,业务员笑着说:“咱们数字机也不比汉显机差,现在有很多数字暗号,你们以后可以和熟人按照这个本子上的寻呼短语代码传达信息,不过也有直接用谐音的,比如什么521就是我爱你啊,哈哈哈有意思吧……”   李长河僵了一下。   路满接过传呼的代码本子看了看,还挺全面的,几个数字就能表达“请回电话”“事情暂不办”等生活或工作中的常用语,他很快看完了。这时业务员将BB机递过来,上面刚好显示出业务员通过寻呼台发来的消息。   他新奇地捏着那小小的BB机,听着“B、B、B”的响声结束,又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满意地把BB机揣进兜里:“哥,以后有急事就呼我。”   ……   这一天,路满过得很不错,在李长河那边吃过午饭,他就风风火火回学校了。   夜里,张健三人回来了,得知他买了BB机,轮番借来玩。   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BB机和后来的手机不一样,甚至不能直接打电话,只能接收消息,再及时找电话去回拨。   三个室友把那小小的BB机盘来盘去,特别羡慕:“路满,你居然这么时髦,之前真是小看你了!”   路满摆手,一副肉疼的样子:“我找了份兼职,寒假还要和长河哥出去赚钱,不买这玩意儿也不方便,没办法。”   张健:“那倒是,你也没固定电话。不过有了这个,过年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通过寻呼台给你发送新年祝福了?”   路满想了想:“当然能,不过我这是数字机,你们到时候给我发个1,我就知道是你们在拜年了。”   “这怎么跟对暗号一样?算了,还是打电话吧!”   几人也就新奇了一晚,记下了路满的私人号码,很快回自己的位置看书看报。   路满一边看书一边注意着系统界面,没有任何提示。   原书里,他今晚要去周家的家宴现场兼职,之后被江承义和江睿元看到,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矛盾……   可现在发生了变动,周知津没大闹昨天的寿宴,今天肯定是留下继续参加家宴,江承义那边自然也没道理带着孙子过去显眼。   路满不用去做主线任务了。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上午放学,路满没参加室友的校外觅食活动,独自去食堂吃饭。   食堂人很多,路满打完饭就端着餐盘去了角落。   他几乎刚坐下,一头张扬红发的男生便端着餐盘凑过来了。   是江睿元。   路满诧异地瞥了眼,首先看到的是对方盘子里的荤菜,鸡腿排骨红烧肉堆得满满的,浇在香喷喷的米饭上,很是馋人。   江睿元看上去比先前憔悴了很多,语气倒是很轻快:“喂,你整天就吃这些啊?怪不得不长肉。”   路满没搭理他,低头吃自己的饭。   江睿元已经打听过路满的家底了,听说很穷,整天在学校找不到人也是到处跑着兼职赚钱,他挺心疼的,正要把打的这份饭推到他面前,一抬手,蓦地听到了几声奇怪的“B、B”声。   他眉头一竖,咬牙忍住骂人的冲动,扭头正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烦人,余光却见对面的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玩意儿看了眼,随即又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是订购的股票相关服务,路满看完就继续埋头扒饭。   他打的菜虽然没江睿元那么荤,但也不是全素,大部分都是他喜欢吃的炒菜,不多时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路满离开的时候,对面的江睿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整个人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知怎的,脸上一阵红后又是一阵绿,还挺精彩。   当天夜里,路满在下铺桌前打着灯看书,看着看着,BB机忽然响了。   他以为又是股票的消息,拿出来瞅了一眼。   上面却是三个莫名其妙的数字。   837。   路满一看就知道不是李长河的消息,对方做事谨慎稳妥,有事会在里面带上自己的号码,以防他不知道哪里发来的。   路满拿出代码本子查了查,查完,又看了一遍上面显示的数字,摸摸脑门,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837:别生气。 [9]土味圣父9:甜点   知道路满私人号码的除了李长河,只有三个室友。   次日洗漱的时候,路满想起这事来,就问他们有没有把自己的号码告诉别人。   张健吐着牙膏沫子说:“篮球队那边有几个人想预定羽绒服,你休息日总不在宿舍,我就把你的号码给他们了。”   宿舍里只有他有BB机,留他的号码倒也没什么。   路满回想了一下篮球队的那些人,只是打了几个照面,没必要给他发那么一条莫名其妙的数字短信。   837……   路满拿回来的代码本里,除了正经的对应代码,也有营业厅附带的一张最近很流行的谐音代码,837就是别生气的谐音。   最近他也没和人吵架,能生谁的气?   陈帆似乎猜到了什么,在一旁问:“你是收到信息了?对方没留号码?”   路满点头。   陈帆一听就笃定道:“肯定是对面的人给寻呼台报错号码了,一般人都会留下自己的信息的。不过也有那种很无聊的人,没事干就打寻呼台的电话瞎聊,最后再随便报一个号码发信息。”   后面的可能性很大,手机最开始普及的时候,也经常有人打陌生号码乱发消息。   确定不是熟人发的消息,路满就没多想。   可没两天,他就再次收到了莫名其妙的数字消息。   687。   这个是对不起的意思。   两次了,尽管后面都没带号码,但路满有种直觉,这是一个人的手笔。   恶作剧吗?   这次的消息是刚收到的,路满下意识看向最可能跟他开玩笑的室友。   今天下午没课,那三个家伙现在都在宿舍各做各的事,张健在摆弄自己的收音机,陈帆在给笔友写信,孙强还在埋头学习……   宿舍没有电话,他们除非有分身才能做到在宿舍的同时,还去打电话让寻呼台给他发消息。   再说了,打公用电话也要花钱,学生又大多没什么钱,谁会神经到把钱浪费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   想了一会儿,学生会干部照例来检查宿舍卫生了。   张健热情地跳下床带人进来。   负责检查的师兄知道他们宿舍干净,随便看了几眼,拿本子打了分又对路满道:“师弟,楼下有人找你。”   路满以为是要找他买东西的同学,轻轻应了声。   早上下了一场雨,外面风很大,开始降温了,他起身披了件从工厂那里拿来的绿风衣,带上纸笔就匆匆下楼。   宿舍楼外的路边,有一棵粗壮的大槐树,江睿元正在树下走来走去。   他穿着一件昨天新买的黑色机车皮衣,为了耍酷,里面就穿了件T恤,没想到今天降温这么厉害,还刮这么大的风,他用力把拉链拉到脖子上,双手插兜继续等人。   时不时有学生进进出出,他只盯着出来的。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也不知道那几个学生会干部是做什么吃的,墨迹了这么久还没把人喊下来!   江睿元越等越焦急,正要直接冲上去,忽然,一道墨绿色的人影悠悠地晃入他的视线。   路满下了楼,先是左右看了看,没在门口看到人,就探着脑袋往外走。   江睿元眼睛一亮,大步冲过去,可一和那双眼睛对上,他的嘴就不听使唤了,想说的话,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你找我?”路满愕然地看着他,又谨慎地看看周围,仿佛在确认附近有没有埋伏。   风凉飕飕的,江睿元只觉得心脏被什么揪住似的,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梗着脖子道:“路满,我有那么可怕吗?我之前也没把你怎么样吧?”   路满没看到他的那些跟班,放心了,重新看向他:“没有,你别误会,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你这么忙啊?”   路满瞅着他,没说话。   江睿元被他看得耳根臊红,移开视线:“那个,上次的事对不住,我已经教训过林浩他们了,我真不是要找你麻烦,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说到最后,他声音低得快要听不到了。   路满觉得江睿元大概是抽风了。   他哦了声就转身要走,胳膊紧接着被拉住,江睿元显然急了:“林浩那次乱来确实怪我!我跟你道歉还不成吗?我也没那么讨人厌吧,你怎么每次看到我就这么生气呢?”   路满眉头一拧,要说什么,忽然间想到了那两条数字消息。   他打量江睿元两眼,从口袋里掏出BB机,用眼神询问江睿元。   江睿元这下脸都红了:“你用的是数字机,我没法发汉字,只能这么发了。”   ……这是重点吗?   路满心说这人不会病了一场就把脑子烧坏了吧?   “你是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那么多人都知道,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路满心里五味杂陈。   江睿元现在没惹他,他也不能表现出多恶劣的态度,尤其眼前这小子还一副等他回应的样子。   路满想了想,两手揣着兜叹气:“……算了,俺没这个意思,就是有时候不太懂你们城里人弯弯绕绕。以前那事既然都是误会,就别再说啥了,打寻呼台发这种消息多浪费钱,以后别做这种事了,把钱省下来干啥不好呢?”   果然,一听这话,江睿元整个人都滞住了。   原书里,江睿元对路满处处都看不顺眼,但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他那身从头到脚的土气,说话土,做事土,穿着土……简直就是个从土里刨出来的土包子!   路满对主线任务不感兴趣,自然不想和这个原书主角有太多的交集,那就土死他好了。   天灰蒙蒙的,一阵大风刮过来,江睿元出神地看着那张白润透粉的面孔,在那张脸憨笑的时候,他忽然一个哆嗦,仓促地松开抓着对方的那只手。   路满走了。   江睿元在冷风中傻站了将近有半个小时。   回到家的时候,江睿元已经被冻得全身冰凉,可他好像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爷爷在客厅叫他,他也没听见,径直往楼上走。   江承义最近忙得很,公司里有不少账让他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管江睿元,只要不给他惹出事来就行。   回到了卧室,江睿元就像丢了魂儿,脑子里是那张娇憨的笑脸,耳朵里是对方土劲劲儿的话……艹,好可爱啊。   他简直抓心挠肝,坐卧不宁。   今天受了凉,江睿元的头隐隐约约地疼起来,他将外套脱下就往床上一倒,闭上眼两秒,又蓦地睁开了。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   当时就是用这只手抓住了路满的胳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路满里面衣服穿多了,当时的触感很软,像一团被晒暖了的棉花。   等江睿元反应过来,他已经在贪婪地嗅那只手了。   ……   周日下午,路满去荣世大酒店给周知津上课。   周知津提前和酒店的人打了招呼,路满报了房间号,服务生就毕恭毕敬地领他上去了。   周知津住的是套房,今天似乎没出门,只穿了一套白色的家居休闲衣,很轻薄。   两人在会客厅见面,男人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随即请他坐下。   简单交流几句后,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路满觉得他的中文口语比之前更熟练了一些。   路满来之前根据这人的情况备过课,可实际教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简单很多。   路满几乎用不到什么英文,大多时候都是用中文为对方解释一些地方俗语,或纠正一些奇怪的发音。   小课时结束休息,服务生进来送了咖啡和甜点。   路满看周知津不吃甜点,就拿着小叉子把那一块小蛋糕全都吃了。   周知津抿了口咖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吃完蛋糕,路满拿纸巾擦嘴,兜里的BB机突然震了震,他顺手拿出来。   前段时间,怕影响上课,他把BB机调成了震动。   是李长河发来的信息,那条数字代码对应的话是:今晚见面。   很多数字代码表达的意思有限,但真用起来,需要根据双方实际情况来理解。   比如李长河发来的这个信息,其实就是请路满晚上去他那边吃饭,李长河会做饭煲汤,不忙的时候,就会在休息日请他中午或晚上过去改善伙食。   现在他要兼职中文老师,也就晚饭有时间。   但这么详细具体的一句话,本子上是没有对应代码的,他们就找相近含义的代码应对,反正彼此都能理解。   一旁的男人放下咖啡,定定望着他的BB机。   路满把BB机重新塞回兜里,扭头道:“周先生,能借您房间的电话用一下吗?”   周知津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拿出早上买的日报,余光盯着青年过去拨号。   电话很快通了。   “我大概晚上七点半过去……不用来接,你还要做饭,我坐公交车更快……嗯,好,再见。”   回来坐下的时候,路满精神抖擞地把自己那杯咖啡一口干了,喝完就嘟囔:“好苦……”   周知津放下报纸去了卧室,路满等了等,期间又竖着耳朵听了听,这酒店隔音很好,他只能听到对方模糊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   等周知津回来,他继续一本正经地教学。   大约几分钟后,服务生端着一份小小的栗子粉蛋糕进来了。   路满不明所以。   周知津将蛋糕推到他面前,目光在那湿润的唇上停留两秒又移开:“嘴里苦的话,吃完这个会好一些。”   路满明白了,周知津不久前是打内线电话让酒店人员拿这个小甜点,顿时不好意思道:“其实也没那么苦。”   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开始拿叉子了。   做都做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这个小蛋糕和之前的不一样,有他喜欢的栗子香味,口感绵密浓郁,他道谢后一口一口地吃着,心情愈发好了起来。   吃到一半,忽听旁边的男人低声道:“您有BB机,为什么不给我号码?”   路满微张着嘴巴扭头看他,发现对方好像还挺认真,当即一抹嘴:“不是,BB机是新买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他放下叉子,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BB机号码,嘴里的东西没吃完,说话时脸颊一鼓一鼓的,“不过我的是数字机,只能接收数字,周先生要是有急事找我,让寻呼台把您的号码发过来我就知道了。” [10]土味圣父10:过冬   结束第一天的中文家教课,路满颇有些得意地走出酒店。   周家的老小子也没他想象中那么难伺候嘛。   教学内容不难,周知津也没问什么刁钻的问题,课间休息基本不会和他尬聊,路满感觉这人还挺好相处的。   路满到李长河家时,李长河还在院子里炒菜,一旁的炉子上炖着汤,是白萝卜炖猪肉。   以前过年时,路劲生最爱给路满做这个,说是喝了全身暖乎乎的,不生病。   肉汤咕噜噜地扑腾着,陶瓷锅盖被热气顶开,路满凑近一闻,口水都要下来了:“发财了?今天这么多肉?”   除了炖肉汤,李长河做了红烧肉,又炒了两个家常菜,一下就把门口的小方桌摆满了。   上完菜,李长河又手脚麻利地把家里寄来的腌菜切好,摆了一碟端过去:“累了一天饿了吧,先吃饭。”   路满赶紧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他印象中这是李长河第一次做红烧肉,本来没抱多大希望,能吃就行,结果味道出乎他预料的好!   几乎是入口即化,香嫩而不腻,完全不输外面那些饭馆。   路满一边咀嚼一边瞥着桌上的其他菜,也就炒菜做得快,其他的收拾摆弄都得花不少时间。   李长河这里自然不可能有冰箱,肉菜都是当天买当天做……   他大概算了下时间,奇怪道:“你今天不会没出门摆摊吧?”   李长河给他舀了碗汤递过去,平静道:“嗯,下周我要出趟远门,等再回来,估计你都要放寒假了,今天多吃点儿。”   路满动作顿住:“出远门?你要去哪?”   李长河一时没回答这个问题,先问他:“你今天怎么样?酒店里的人和那个……那个周知津没为难你吧?”   “没有,都挺好的,我还蹭了他们酒店的蛋糕吃了。”路满美滋滋地一挑眉。   李长河看看他,仍然不是很放心。   在路满当初要找周筱的时候,李长河其实想方设法地去查过周家那边的情况,对于路满如今的雇主,他自然也知道一些。   荣世董事长周文贤一共三个儿女,一个是不愿承认但早年被记者爆出来的私生女,另外两个便是和前妻所生的周衡和周筱。   周筱的信息他查的最多,周衡那边倒是没怎么关注过,不过基本的家庭情况肯定是知道的。   周衡的妻子是俄罗斯人,夫妻俩定居国外,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周知弘是学艺术的,据说现在满世界乱跑。   小儿子周知津性格老成内敛,名校毕业后就在硅谷的通讯公司任职,前段时间才突然回国。   报纸上关于周知津的消息很少,但一些八卦小报上都是一边倒地说这人很不好相处。   李长河很担心。   他故意在那个时间段给路满的BB机发消息,就是为了让对方回自己电话,如果当时在电话里听到路满的语气有一丁点儿不对,他会立马过去把人接走。   这时,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哥,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出什么远门呢。”   李长河被他打断思绪,眼睛不由得往旁边闪了下:“我从服装厂那里进了一批羽绒服,准备去东北那边卖,利润空间很大。”   路满眉头一拧,不作声了。   他很快就想到李长河这么做的原因。   这是怕他寒假把钱都赔光了,尽量多赚些好兜底。   李长河的想法其实没问题,之前从工厂拿来的那批羽绒服尾货,他们在雲京就赚不少,去温度更低的东北能卖出更高的价格,那边羽绒服也抢手。   但是……   “不行。”路满放下筷子,“你这么年轻,以前又没有跑过这种生意,带着一堆货,路上很危险。”   路满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年头监控没有普及,又有路霸车匪,万一运气不好遇上了,命都有可能搭进去。   李长河语气从容:“没你想的那么危险,我组了车队。夜市上有几个信得过的小老板也想过年前多赚点儿,要跟我一起去,这院子东屋那个大块头老郑上个月下岗了,想挣钱,也愿意跑这一趟。”   路满原本要劝他的话,被这么一下全部挡了回去。   他只好又问了那几个跟他合伙的小老板是谁,听到名字后,总算放心了些。   都是他认识的,其中一个以前还开过长途大巴,这方面肯定非常有经验。   还有个小老板有大哥大,万一遇到问题也方便求助……   不得不说,李长河确实是一个做事稳妥的人。   路满左思右想,实在没话说了,他皱皱鼻子,把碗里的汤呼啦啦喝完:“行,反正你记着,命比钱重要。”   李长河眼睛一笑:“我记着。”   吃完饭,路满又在李长河这里待了会儿,还去看了他从修理厂那里租来的二手面包车。   车子有些旧,但开起来很稳,里面空间大,能拉不少货。   路满打手电围着面包车看了一圈,感慨道:“等咱们赚钱了,直接买一辆。”   李长河正在车里检查,听到这话,隔着车窗瞧过去。   路满一只手背在后面,走到车尾那里,弯腰探头地看了又看,忽然拧巴着小脸,似乎在努力地思考什么,思考完就说:“这车可真丑啊。”   “能开就行,等以后买车……你去挑好看的。”李长河声音很低,像是从极空旷的远方传来。   “好看的都贵,不想那么远了,以后再说吧。”   ……   李长河离开的第二周,雲京进入了冬季。   托路满的福,同一个宿舍楼的学生有很多都裹上了价格便宜的羽绒服。   宿舍里那批羽绒服全卖光了,路满早上翻箱倒柜地想要找衣服时,忽然发现他居然把自留的那件也卖出去了。   今天周日,张健不在,孙强出去兼职了。   陈帆看他可怜巴巴地呆立在原地,把他狠狠笑话了一顿,这才拿出自己的那件羽绒服扔过去:“凑和穿吧,今天大降温,我哪里也不去,就待宿舍里看小说了,你还要出去给人上课,可别冻着。”   “陈哥你人可真好!”   路满哼唧着赶紧把对方的羽绒服穿上,可这一穿,才发现有多么不合身。   陈帆比他高,人也比他胖不少,他穿那件羽绒服简直就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出去买东西或倒垃圾还能凑合,但他可是去给人上课的,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陈帆在上铺瞥一眼,随即笑得肚子疼:“哎呦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咱俩都不一个码!对不住对不住,也是让你穿上裙子了……”   路满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把衣服还给他,老老实实地穿自己带来的棉衣。   旧棉衣没有羽绒服那么保暖,路满就像以前过冬那样,一层层的在里面加衣服,全是他以前的过冬装备,然后将爷爷织的红围巾一圈圈围在脖子上,那围巾太大,把他下巴都遮住了,但刚好挡风。   拾掇好了衣服,路满又认真把头发往上梳了梳,这才挎上军绿色的帆布包出门了。   宿舍床上,陈帆就这么目送他圆鼓鼓地离开,嘴角一抽。   这也没比穿他那件羽绒服好多少吧? [11]土味圣父11:信息   路满今天不仅穿的多,背的书包也鼓囊囊的。   里面除了他的备课文件,还有他要给周知津送的礼。   他不清楚周知津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离开雲京,但现在既然有了这么一层关系,自然想打点好,日后能靠他在周筱那边混些信任分也不错。   至于送什么礼,他其实考虑了很久。   值钱的东西他舍不得送,就算咬咬牙舍得,对方也不一定看得上。   还是上次在李长河那里吃过饭才有了主意:送土特产!   之前李长河在雲京做小本生意时,路满就经常帮婶婶联系往来两地的司机师傅捎带东西过去。   大多都是吃的穿的。   这次也不例外,不过捎寄东西的多了一个路劲生。   路劲生让司机给捎来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腌菜和酱菜,这东西能放很久,路满也喜欢吃。   路满把那堆瓶瓶罐罐拿回宿舍的当晚,就分了一些给室友,又单独拿了几罐留给周知津。   他当然不指望对方看得上眼,但他要表达自己的态度——我给你送了礼!   和服务生走出电梯的时候,路满就把包里的瓶瓶罐罐拿了出来。   一旁的服务生看得目瞪口呆,欲言又止间,路满已经摇晃地敲了门。   不过两秒,门就开了。   开门的男人一怔,眼皮微抬,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么个模样出现。   “周先生早!”路满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这些我专门带来都是给您的,您别嫌弃。”   服务生见状立马伸手,不料周知津已经接了过去。   “这些是您做的?”   “是我爷爷做的,特别好吃。”路满进去换鞋,换了鞋就开始一层一层地脱衣服。   周知津侧身看着他,想起刚回国时去的一家老字号早餐铺。   眼前的人就像那里刚出锅的白馒头。   一层又一层的白,软,热。   可闻着只有香。   周知津示意服务生离开,转过身,路满已经将最后一件夹袄脱下了,只剩一件衬衫和毛衣:“还是这屋里暖和。”   周知津抬手,指尖轻碰了下那件夹袄。   路满到桌前坐下的时候,周知津已经把他送的那些瓶瓶罐罐放进了冰箱里。   按照约定,今天讲完上午的课就算结束了。   路满成功送礼后,整个人就一直满面春风的,讲完“伤风败俗”的意思,他还多补充了几句原本不打算说的话:“这个其实也没有统一标准,要看说的人是个什么观念,比如有一对情侣当众接吻亲热,你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要是在我们老家,一些老人会觉得伤风败俗。也有那种人本身觉得这种行为没什么,但对做的人有意见,就会用这种话表达一下自己的恶意……”   周知津拿书的手顿住。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了,路满起身收拾书包,一旁的男人忽然问他:“您下午有时间吗?”   路满忙着收拾东西没听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知津以为他在犹豫,继续道:“我的姑姑,就是你之前想要采访的周筱,她下午会到雲京见朋友……我和她提过你想了解她在港城的发展,也许以后会用她的经历做短片素材,她说她很乐意和你聊聊。”   路满二话不说就把书包放回去,转身张开双臂,垫起脚,热情地给了周知津一个大大的拥抱:“周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了!”   感觉男人挺拔的身体僵硬一瞬,路满以为自己把人吓到了,松手往后一退:“我有时间,我有时间!”   周知津垂眼看看自己的手臂,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他,灰蓝色的眼忽明忽暗。   “那您中午留在这里吃饭吧,等姑姑那边结束了,我和你一起过去。”   路满连连点头:“好的!不过周先生,你以后可以直接称呼我为‘你’。‘您’算是敬语。”   对方好像不觉得自己这个称呼有问题:“您是老师。”   路满看他没有要改口的意思,怕继续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字词上纠结,惹了人不开心,笑笑没说什么。   酒店的午餐和路满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像周知津这种自小在国外长大的人,会习惯于吃西餐。可到了时间,几个服务生送进来的都是中国菜,甚至还有几道是他老家才有的特色菜,接地气的不像是这个酒店的风格。   餐桌上,除了勾人味蕾的中式正餐,还有一小份甜点,是路满上次吃过的栗子粉蛋糕。   路满吃饭很快,这是高中时期留下来的习惯,为了把课余时间腾出来看“天眼直播”补课,他吃饭时基本不爱和人说话,吃完了就立马找个地方去学习。   现在时间没那么紧迫,但形成的习惯很难在一时半会改掉,等他埋头把自己的那份饭吃完时,就发现对面男人的午餐只动了一半。   路满看向那份给自己的栗子粉蛋糕,这下倒是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他吃了几口,就见对面的周知津忽然站起身,打开了电视。   路满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那个大屏彩电对周知津来说是摆设,从没见他开过。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港台剧,男帅女美,就是剧情有些苦情。   不过还是很好看的。   路满渐渐被剧情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乡下长大,娱乐方式非常有限,来了雲京也只在李长河的邻居那里蹭过几集电视剧看,因此每次看电视都挺投入。   电视插播广告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一份小蛋糕吃完了。   服务生适时进来收拾餐具,路满瞥了眼,突然发现周知津不知何时把他带来的一瓶腌萝卜打开了,看着明显少了一些。   服务生似乎也很意外,又多看了路满两眼,收拾完桌子就过来弯腰问他:“路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广告已经播完,路满专心看着电视摇摇头。   服务生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周知津起身给路满倒了杯水,问他要不要休息。   路满上午听过周知津打电话,知道他也有事情要忙,指指一旁的沙发:“困了我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周先生不用管我,我知道你也很忙。”   对方眉头微皱:“午休的话,您可以去卧室休息。”   路满笑笑没说话,只当主人家在跟他客套,周知津所住的套房很大,但睡觉的卧室只有一个。   上门兼职,哪有睡人家卧室的道理?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继续,到了经典虐心桥段,女主在雨里质问男主,男主痛苦咆哮。   路满看得津津有味。   周知津瞥了眼手表,将视线从那张脸上强行移开,去了书房。   过了十几分钟,路满开始饭困,他今天吃的太饱,又吃了甜品,加上室内的暖气充足,困意一来,就气势汹汹。   他强撑着眼皮又看了几分钟,只觉得男女主的脸越来越模糊,打了个哈欠,依依不舍地去沙发上瘫着。   周知津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路满的脑袋歪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双唇一抿,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走上前。   路满几乎是把自己窝在沙发的角落里,那双藏着湖光山色的眼睛阖上了,黑睫密密覆下去。   或许是暖气热了,他两颊微红,原本紧闭的嘴巴微撅着,仿佛在散热。   周知津看得出神,半晌后才弯下腰,要把人抱到卧室休息,就在这时,路满放在茶几上的BB机震了起来。   他动作很快,手一伸就拿起那个可能吵醒人的小东西。   沙发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应,睫毛微动几下,不过很快又扭扭身子,继续睡了。   周知津将那部BB机放回原位,这一放,也看清楚了屏幕上的数字。   【7998】   后面是一串附带的电话号码。   周知津认得那串号码,他刚回国的时候,这个号码就打来几次电话。   对方开口叫他二叔,说自己是江承义的孙子,准备为他接风洗尘,带他好好看看现在的雲京。   周知津记性好,对数字敏感,这个号码当时打来了几次,令他极度厌烦,也就这么记下了。   他平时用的是不是数字BB机,但也看过所有数字代码短语。   7998是约人出去走走的意思。   周知津眼里闪过一丝愕然,几秒后,他沉着脸重新将BB机拿起来。   这个伤风败俗的江睿元!   ……   路满这一觉睡得很暖很舒服,醒来就发现已经下午四点了,他懵了一瞬,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不对,哪来的床?!   他掀开被子,急忙忙地下床穿鞋,刚把鞋穿好,就听门外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您醒了?”   是周知津。   房门一直打开着,路满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穿的还是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毛衣长裤,除了室内拖鞋被脱,他几乎是原模原样地躺到人家床上的。   路满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走到门口:“那个,我怎么睡那儿了……”   “在沙发睡容易感冒,”周知津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冷气,胳膊上还搭着大衣,“卧室本就是给人睡的。”   路满揉揉脑袋哦了声。   看来是周知津让人把他搬去卧室的……不愧是五星级酒店的服务,他整个过程居然都没醒。   不过睡过头了,他还是有些烦:“周先生,周筱女士那边……”   “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不着急。”   路满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路上坐车也要一些时间,现在就要准备起来,他借用了周知津的浴室狠狠洗了把脸,又用水把翘起来的那几撮头发打湿抚平,弄完就满意地走了出来。   周知津正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国外发来的文件,见他出来,抬起的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   路满先前梳上去的头发现在全都垂落下来,衬得刘海下的眼睛愈发明亮,好像多了一层清透的水光,让人想要……摸一摸。 [12]土味圣父12:贺卡   出门之前,路满也没忘掉把桌上的BB机装回兜里。   至于那条用数字代码约他出去走走的消息,他只扫了一眼。   附在后面的电话号码他没印象,马上要去见周筱了,这次见面对他后续要做的事比较重要,自然不会把心思浪费在这种不重要的消息上。   另一边,江睿元正在一家卡拉OK厅找人。   其实通过寻呼台给路满发那条信息后,他也没报太大的希望。   都怪林浩那几个遭天谴的把他给害惨了,他能感觉到路满现在对他相当有意见……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想好了,路满要是不理他,他就天天给他发消息,到时候再让人送些男人喜欢的礼物,比如手表、随身听、汉显机什么的,他就不信路满看不出他的好来。   然而这次很惊喜。   通过寻呼台发完消息不过十来分钟,他守着的电话就响了。   说话的不是路满,是个陌生男人,让他在市中心一家卡拉OK等着,不等他问又挂了电话。   江睿元来不及多想,怕错过了,急急忙忙换了身衣服就去了。   这年头有些宽裕的学生会凑钱去卡拉OK聚会,两个人单独去的情况大多是偏暧昧的……江睿元开车的时候还挺紧张,心想路满不会看出他的心思了吧?   可看出来还愿意回电话,还直接把人约到卡拉OK,这是什么意思?   又能是什么意思?!   停车的时候,江睿元脸都红了,他虽然平时一副大少爷派头,但这方面其实根本没什么经验。   对方没告诉他具体的包厢,江睿元只好一间间地去找……直至看到了他爷爷。   江承义今天出来和几个港商谈生意,饭后转移阵地来了附近最大的一家卡拉OK,还叫了几个陪酒的,不料聊得更欢,他那个最近总是病殃殃的孙子来了。   江睿元看到他当场就要溜,江承义却以为他对生意这事儿开了窍,连忙把人拦住,笑盈盈跟那些老板介绍了起来……   市中心,咖啡厅。   路满笑着和周筱握手。   周筱和报纸里的样子没什么区别,齐肩的黑色卷发,丹凤眼,高鼻梁,很英气的外形,她今年四十多岁,眼角有些细纹,笑起来显得很好说话。   “我听知津谈过你,好像才上大一就准备拍短片了,现在的年轻人真厉害。”   路满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这年头大学生拍短片的不是没有,但基本都是家庭条件好的,他的出身不用查,只看今天这身行头就能知道了,又刚上大一,没有积累,哪来的钱去拍短片?就算借钱,这种短片回本的可能性也很低。   周知津刚要开口,路满已经憨憨地笑起来:“短片倒不是我来拍,我们有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大家一腔热血都想把这个事办好……我提供不了设备,就只出力能多跑跑给他们找好的素材。您在港城发展得那么好,能采访到您,对我们的短片很有帮助,上次扑了个空,我遗憾了好久……”   “好了好了,坐下吧。”周筱没想到他这么实诚,笑着拍拍他肩膀,“今天不算采访,就当聊天。”   路满一脸热情地拿出纸笔,把早就想好的问题一一抛出。   无非是怎么在港城创业,怎么站稳脚跟,遇到了什么困难一类的话。   很简单甚至模式化的问题,周筱却听得高兴。   路满全程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和荣世、周家有关的话。   聊到最后,周筱是真心感到愉悦。   路满本就长得好,看着赏心悦目,说话也很有分寸,有时候记录到一半,还会露出那种崇拜向往的小眼神,这让周筱很受用,原本客套的眼神也越发慈爱了起来。   更难得的是,整个过程中,路满的嘴角一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不会过分热情,但也不像服务生那样的僵硬疏离。   好像此刻没有人在对面,他也会这样笑,被他注视的人会不自觉地放松,舒心。   等后来回过神,周筱才知道如何描述那种感觉:就像站在辽阔的土地上,闻到一阵阵麦香。   “采访”结束时,天也黑了。   路满合上本子,正准备以用后续核对细节的借口询问对方的电话,周筱已经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很惜才的口吻:“小路同学,发展兴趣是很好的,但在学校还是要好好读书,毕业以后如果想在港城发展,欢迎来找我。不过以你的学历,以后想进荣世也不难,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我在荣世那边照样能说得上几句话。”   路满愣了下,连忙道谢,双手接过名片。   周知津为了不影响他们聊天,这段时间都坐在他们不远处的桌上看文件,听到这里,起身上前。   周筱还有事,和周知津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   路满把那张名片放回书包,也没注意身边周知津是什么表情,跟系统嘚瑟起来:“既然做出了改变,就要接受带来的后果……后果~”   系统:“……”   怎么能有这么气统的宿主!   畅快地走出咖啡厅,路满本想请周知津去附近吃顿饭,算是感谢他这次帮忙,可话还没出口,就被马路对面拉拉扯扯的人影惊到了。   是一男一女,在卡拉OK店门口,女的不认识,男的却是好久不见的江睿元。   “放开!我说了我有事!别动手动脚的!”   “江老先生让你晚些一起去饭局,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江睿元是来找路满的,人没找到,被爷爷拉着听一群大腹便便的老板吹牛一下午,本就烦得不行,现在一听这话,人都要冒烟了:“去什么饭局?关我屁事!我不是陪他应酬的!你赶紧给我松开,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是什么随便的人!”   “哎呦,大家都不是随便的人,不过是一起吃吃饭喝喝酒罢了,江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不会是在学校谈了女朋友,怕人吃醋?”   江睿元气急败坏,要反驳什么,扭头看到了路满,人都傻了。   路满尴尬地移开视线。   周知津冷笑:“真是伤风败俗。”   路满:?   他想说这词不是这么用的,周知津已经打开车门,请他上车。   那边的江睿元冲他大喊起来,竟要横冲马路过来,路满吓了一跳,赶紧上车。   车里,周知津瞥了眼后面追了几步便被彻底甩掉的江睿元,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路满原本没把江睿元的出现当一回事,可看周知津对其避之不及、甚至明显影响了心情的样子,也就没再提吃饭的事。   周知津开车送路满回了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路满背起书包要走,忽听对方道:“我父亲经常说,雲京大学的食堂饭菜很好吃。”   食堂,人来人往。   路满豪横地刷了饭卡请客。   饭是两人一起排队打的,路满发现,基本自己要什么,周知津就要什么。   两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吃饭。   路满一如往常地专心扒饭,对面的周知津吃饭时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这次竟赶上了他的进度,几乎和他同时吃完了。   吃完饭,也没什么好说的,路满一板一眼地和他确定了下次上课的具体时间,挥挥手告别。   回到宿舍,一番洗漱后,路满才开始研究BB机里的那条信息。   他问陈帆什么人会给他发这样的消息,对方想也不想道:“还能是谁?肯定是暗恋你的女生呗!你的号码想打听还不容易?估计是咱们学校里哪个女孩子想约你出去走走,发展发展……”   路满听得脸都红了,想否认,可确实想不到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人能发这样的消息。   人家留了号码,是真的希望他回复。   路满把这消息搁置了一个白天,想到有女孩或许一直在等自己回复,就赶紧下楼,找了公共电话打回去。   婉拒的话他都想好了,谁知电话一接通,传来了耳熟的声音:“喂,这里是江睿元,哪位?”   路满以为自己打错了,可低头仔细看了号码,确实没弄错。   那边不耐烦道:“艹,神经病啊,给老子说话!”   路满不久前的小紧张全都没有了:“江睿元,你以后再敢给俺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骚扰俺,俺可就找老师了!”   “……”   两秒后,电话那头的人一个大吸气,结结巴巴起来:“不、不是!我刚刚不是骂你,还有今天晚上,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我很洁身自……”   路满直接挂了电话。   ……   接下来的几天,路满没有再看到江睿元。   他不知道江承义自那天开始,也从江睿元的古怪行为中怀疑他在学校谈了朋友,他当然不阻止孙子谈恋爱,但家里情况要摸清楚。   于是每天都派司机接送他去学校,盯着他的动向。   江睿元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要是让爷爷知道他看上了个男的,他觉得自己的皮都要掉一层。   路满不晓得江睿元那边如何痛苦压抑地度日,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很忙。   周知津前两天还来了电话,说是有事要去美国那边处理,让他暂时不用再去上课了。   通话结束后,路满就想到了原书的剧情,猜测对方应该也回到了原书的轨迹里。   原书里,周知津离开雲京后,周文贤也是对外声称孙子是有事要去美国那边处理。   可之后,周知津再也没回过荣世集团。   路满继续忙自己的事,除了读书和做小经营,他每周都会和李长河通话确定对方平安。   这天,路满趁着下午没课,在证券交易所待了几个小时。   回校时天黑了,BB机收到李长河发来的回电消息,他直接去小卖部附近用电话回拨过去。   对方一如既往地说最近的情况。   李长河组的车队里,大多都是有长途经验的人,没经验的也都是身材魁梧的壮汉,看着就不好惹。去的路上倒是平安无事,就是到了地方水土不服,有两个感冒了,有一个腹泻严重去了医院,也折腾了几天。   好在他们人手多,病号休息的时候,其他几个身强体壮的就一起开车找人流多的地方卖货……   路满耐心听着,待对方询问自己,又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知道彼此都好,便挂了电话。   尽管李长河比他大两岁,但路满打心底觉得自己应该对李长河的人身安全负责。   是他让李长河来的雲京,是他要拿李长河的钱赚票大的,这才导致李长河放着雲京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去了东北……   付过话费,路满又进小卖部买了两颗糖,这才戴好手套走了出去。   他一走,老板尿急要去厕所,小跑着出来,转身却被拐角的黑影吓得低呼了一声,抬头仔细看,才发现是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不是鬼。   男人穿着长款大衣,里面是面料极好的西装西裤,他侧身靠墙,静静望着那位打完电话已经走远的学生。   路满走到半路,忽然摸摸鼻子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原来是下雪了。   很小的雪粒,落在鼻头上凉丝丝的。   路满眨了下眼睛,想起了老家的小乡村。   虽然两地离得远,可那里的天气大多时候和雲京差不多,只是冬天太冷,那里没有暖气,家家户户会提前备好了柴,天一冷就烧炉子过冬。   路满不喜欢冬天,冬天一来,爷爷就要琢磨柴禾的事,有次在山里砍柴摔了一跤,背着柴回来时,血都流到裤腿上了。   当时还上小学的小路满吓得嗷嗷哭,大喊着爷爷要死了,吓得隔壁几个叔婶跑过来,最后互相帮忙着把人送到了镇上的大夫那里。   好在只是皮外伤,爷爷养伤那段时间,小路满就每天烧水,把热水袋灌满塞进爷爷被窝里,有时候自己也钻进去,给爷爷讲故事解闷。   后来爷爷好了,路满自己倒是养成了冬天钻被窝的习惯。   冬天本就没什么农活,他整天缩在被窝里抱着热水袋学习,别人怎么喊怎么诱惑都不愿意出去,村里的小孩便说他是抱窝的小母鸡。   路劲生也惯着他,还给他做了个床上的小木桌,时不时把烤好的红薯摆在上面给他当零嘴……   下雪了,寒假也快来了。   路满的脑子里想着事,从水房经过提了自己和室友的热水瓶回宿舍楼,还没进屋,对面宿舍的同学突然跑来,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他:“总算等你回来了,宿管让我捎给你的,说这是你学生下午过来给你的圣诞礼物!现在的中学生也是过上洋节了,我都不知道今天是圣诞节呢!”   ……学生?   周知津回国了?!   路满愣了下,也没跟对方解释自己的学生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成熟青年,道了谢就接过礼盒回了屋。   去桌上打开,里面是盒国外品牌的巧克力。   下面还有一张印着英文的圣诞节贺卡。   贺卡正面是纽约街头的地标,红绿色调,很有圣诞节的气氛。   内容则是中文书写。   亲爱的路满老师:   承蒙您的教诲,我受益匪浅。   祝贺您圣诞节愉快!   周知津   路满看完,呆了半晌,他忽然惊觉,他其实也过了很多次圣诞节。   其实来到雲京后,关于他穿越前的记忆就零零碎碎地回来了一些,但像过节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他没多少印象。   或许是周知津这个贺卡的圣诞节气息太浓,他不知不觉就想起来了。   他以前什么节都过,爸爸妈妈会提前很多天把家里的节日氛围营造出来。   如果圣诞节没有下雪,他们甚至会在院子里弄出一堆人造雪……   妈妈当时还说:“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不能改变的,只要你想,你就是你所在世界的主宰。”   正失神,他的BB机来了消息。   是三个数字,BB机的短语代码。   很常见的社交类数字代码,路满不用翻本子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问候您。 [13]土味圣父13:儿子   圣诞节一过,就是大家无比期待的元旦节了。   班级组织了元旦晚会,张健和陈帆还一起报名了节目,路满没有节目能表演,就自愿帮忙布置教室了。   彩灯气球什么的都提前采购好了,路满拿着不同颜色的粉笔写黑板报,把大大的“元旦快乐”写完,就听有人在门口喊自己:“路满,有人找!”   路满转身,一眼就看到了穿着军大衣的李长河。   李长河站在教室门口,笑着看他。   他急吼吼冲下讲台,掌心满是粉笔屑,往对方肩膀一拍,留下了白白的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电话说一声!”   “大家都忙着赶路,我就想着回来直接来找你就是。”李长河抬手,把鼓鼓的一袋糖炒栗子递给他,“还是热的,和同学们一起吃吧。”   路满哪有心思吃,把糖炒栗子放到桌上,让同学们先吃,随即带李长河去外面没人的廊道说话。   “怎么提前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打量着李长河,看人全须全尾的才松了口气。   “货都卖完了,还能赖在那吗?”李长河揉揉他脑袋,“这次我们运气不错,还认识了个大客户,以后再去那边也方便。”   路满看他风尘仆仆的,眼底青黑,脸色不佳,应该是一回雲京就赶到他学校了,想来路上也没休息好,也没再多问,笑道:“都平安就好,你要不去我宿舍睡一觉?晚些咱们一起去食堂吃个饭?”   “不了,”李长河摇头,这几天他只顾着赶路还没好好洗个澡,不想把路满睡觉的地方弄脏了,“我就过来看看你,今天元旦节,我得回去把屋子收拾一下,那几个兄弟这次帮了我不少忙,晚上请他们去下馆子,你要来么?”   “我倒是挺想去蹭吃蹭喝,但之前也不知道你回这么早,就答应了和室友一起去食堂包饺子过节。”   “那几个人爱抽烟,你去了也吃不好。”李长河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牛轧糖,“这是在那边一家快倒闭的供销社买的,我记得你以前爱吃。”   路满愣了下,笑着全接了过来:“现在也爱吃,谢谢哥!”   李长河走后,路满就捧着那把牛轧糖回了教室,他塞了一半到口袋,剩余的分给了同学,然后剥开一个,含进嘴里慢慢嚼。   很大的方形牛轧糖,里面有花生,奶香奶香的,路满嚼得半张脸都鼓了起来。   他小时候特别爱吃这个,但那时候农村想买到糖并不容易,只能等逢年过节。   有一次李长河的姥姥过来看他们,带了三颗牛轧糖,三个小孩一人一颗。   路满当时过去准备找点儿好事做,结果被门口两个小孩吃糖的样子馋坏了,他两手揣在兜里盯着他们,脚在地上踢石子:“好吃吗?”   两个小孩说好吃,然后一个大孩子便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   那时路满还和李长河不熟,转身要离开,对方却跑过来拦住他,把一个牛轧糖塞进他手里:“我妈给你的。”   路满矜持地哦了声,倒也不怀疑,就这么一路矜持地走回自己家院子里,才迫不及待地剥了糖衣塞进嘴里。   第二天又去婶婶家帮忙,婶婶特地给他煮了一个鸡蛋吃,说是昨天三块糖都被孩子分了,她当时忙着做饭,也忘了切些下来留给他,很不好意思……   “路满,你眼睛怎么了?是不是粉笔沫飘进去了?”在一旁挂彩灯的同学看他眼睛红红的,惊讶地凑过来。   路满连忙抬手揉揉眼睛:“没事。”   他没事。   他只是想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元旦晚会很热闹。   几个有才艺的同学在教室正中央表演节目,其他同学围坐在四周嗑瓜子、吃硬糖,时不时给表演的同学鼓个掌。   晚会到中后期,一部分同学悄悄离开,也有一部分同学把其他班级的朋友带过来玩。   节目都表演完了,大家把教室的大灯关掉,只留了彩灯和一些小灯,开始围在一起玩游戏。   玩了一把击鼓传花,路满就有些累了,偏偏有些人老是把东西往他这边传。   张健对这种游戏特别投入,笑得鹅叫一般,笑完低声道:“好多坏人啊,都指望着你说真心话或大冒险呢!你小子可真有人气!”   路满心想这人气还是给你吧,突然就有人把纸花扔到了他的桌上,他感觉鼓声要停,想也不想把那朵纸花往后面一扔。   随着一声“停”,大家开始起哄:“谁啊谁啊?”   路满有些心虚地往后瞥了眼,这一瞥,眼睛瞪圆了,人也瞬间坐正了,他险些就要把那个名字喊了出来,可想起班里也有不少人知道周文贤的家族背景,及时抿紧了嘴巴。   张健本想起哄,却被暗光下那张英俊凌厉的面孔吓了一跳:“靠,这谁啊?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其余人倒没那么大的反应,大家只图热闹,且本就有一些同学带了朋友过来,多一个陌生人不足为奇。   “这位同学,选真心话还是冒险惩罚?”   周围是大大小小的起哄声,男人声音很低:“惩罚吧。”   大家也都是有分寸的人,和相熟的同学还能开开玩笑,陌生人只能意思意思了:“好,请你在现场选一位同学拥抱,如果被拒绝,那就来表演个节目吧。”   周知津看向路满。   路满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半个身子倾斜地凑过来:“可以吗?”   路满当然没有意见,这种情况大家都会选择拥抱熟悉的同性避免尴尬。   他站起来,还没伸手,整个上半身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猛地抱住。   路满微微睁大眼睛,有那么一秒,他都觉得自己被勒疼了。   那是一个炽热、结实又带着几分掠夺意味的拥抱……   衣服上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路满刚要出声,周知津已经松了手。   男人的手微微颤抖着,骨节微凸,青筋隐约可见,他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痛苦难当。   路满呆呆地看着他,脑袋上方飘出了几个问号。   其他同学们起哄完,又开始下一轮游戏了,路满没心思再玩,把手里的瓜子给了张健,回头冲周知津使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   天已经黑了,廊道里几乎没什么人。   路满想问他来这里是不是有事找自己,可还没开口,对方就掏出一张贺卡给他,嗓音哑得厉害:“我下午来学校办事,正好有元旦的贺卡要送给你。”   路满一听,更奇怪了。   下午来的……可现在都晚上了,能有什么事需要办这么久?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周知津这个样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似乎遭受了什么打击,这让路满觉得很新鲜。   他当然不知道周知津办的事就这么一件,结果下午拿着贺卡跑到教学楼找他时,就看到他和李长河在廊道说话。   李长河摸着他的脑袋,李长河看他的眼神……   路满吃着牛轧糖的样子,路满眼角的泪光……   周知津一直知道他们关系匪浅,或许是兄弟,或许是发小,或许只是亲戚……   可看到路满眼角的那抹泪光,他心慌意乱,他不确定了。   等回过神,男人的身体已不受控制地拐出去,阴着脸跟上了李长河。   他忍着想给对方一闷棍的冲动,要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长河忽地停下,转身去了学校附近的电话亭。   第一个电话听上去是打给自己的家人,聊了几分钟,便让路满的爷爷来接电话。   电话亭里,李长河代路满问对方身体是否还好,又陈述了路满在大学这边的情况,最后笑着问:“小满的儿子怎么样了?”   ……冷。   周知津的手突然抖了下,他感觉胸口被湿冷的泥堵住了,又冷又闷。   路满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不对劲,担忧地皱眉:“你怎么了?不会是吃了食堂那些超大号饺子吃噎了吧?”今天食堂里的一部分饺子是学生包的,简直大得离谱,很不咋地。   忽然,周知津俯身,他在阴影里盯着路满漂亮的唇,一时愤怒得眼角发热,然而这股怒意师出无名,所以他几乎只能战战兢兢地怒道:   “按照规定,大学生不允许结婚生子。您……您不怕退学吗?!” [14]土味圣父14:请放心   不得不说,路满这个阳历跨年夜过得很是多姿多彩。   自从听到周知津那句特别离谱的话,再结合对方极差的脸色和状态,他就猜测对方大概喝了酒。如果是临时在附近参加酒局,那事情办一下午也说得通了。   路满见过很多撒酒疯的人,喝醉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能说出来,不能细究,但也不能把人放在这里不管,当下就要回教室找张健帮忙,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对方用力拉住:“我没有威胁您的意思……”   “你先等等啊。”路满拍拍他的手想安抚一下,却被那冰凉的触感惊到,抬头就见男人脸色发青,定定看着他,全身紧绷。   有那么一瞬间,路满觉得自己伸手一推,这人可能就会直挺挺倒下。   “小周?你怎么来学校了?”   乍然出现的声音,让路满如同见到了救星,他连忙朝楼道看去:“刘教授!”   第一次在学校遇见周知津时,对方身边的便是这位刘教授。   刘教授本是过来看看同学们的元旦晚会玩了些什么,凑凑年轻人的热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家那孩子。   “小周,什么时候来的呀?”   周知津的脸色更差了,甚至可以说是难堪,但神色明显比之前克制了许多,他向刘教授问了好,简单聊了两句,便说自己还有事。   刘教授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你应该不是自己开车吧?我看你不太舒服。”   周知津颔首,说司机在车里等他,眼看路满悄无声息回了教室,身侧的手紧紧握着。   阳历的跨年夜,很多学生都没有早早回宿舍,路满也一样。   教室的元旦晚会结束后,他就和三个室友去了附近的商场,那边有很多元旦大酬宾的活动,到处张灯结彩的,很多人就算不买,也喜欢过去逛逛。   人声鼎沸的街头,四个男生新奇地到处看,进了商场,路满挑来挑去地给爷爷买了顶帽子,之后就一分不舍得花了,晃悠来晃悠去地看,期间还帮张健挑了双挺贵的名牌球鞋。   眼看要到宿舍的门禁时间,四人这才一路笑笑闹闹地跑着赶回去。   宿舍里,几人那股兴奋劲还没完全消散,张健打开收音机,跟着音乐带头扭来扭去地唱歌,路满被他们感染,坐在椅子上拍手哼唱。   一曲歌唱完,收音机里传来了夹杂着滋滋电流的播音腔: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一九九三年的最后一天,距离一九九四年还剩最后一小时,时代向前,我们的生活将会更好……”   ……   临近期末考试,路满越来越忙,自元旦前夜一别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周知津,不过周知津后来倒给他打了个电话,询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路满太忙了,又不好直接拒绝,就向他推荐了几个同学。   那几个同学和他一样都是外地来的,保证不会和周家那些旁系有什么牵扯,自然也谈不上监视算计他了。   电话那头当时沉默了很久,男人嗓音沉闷,说了句等他有空再联系便挂断了。   路满没有多想,这很符合周知津以前的行事风格。   只是之后的一件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又过了几天,周知津通过寻呼台给他发了一个数学代码。   对应短语:请放心。   路满纳闷,他要放心什么?   期末考试结束后,一部分学生开始离校,路满还在宿舍坚守着。   李长河那边突然搬了家,在郊外租了个小院子。   等路满知道这件事,李长河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搬了过去,他想帮忙也帮不上,就去认了个路。   那小院位置偏,但房子倒是挺宽敞,除了单独的客厅浴室卫生间,有四个宽敞的卧室。   院子中间还有一棵能遮阴的老树,整体环境挺不错的。   房间多,路满便以为这是李长河和熟人合租的房子,问哪个屋是他的。   李长河说:“我准备把我妈他们接来过年,雲京这边给她看病也方便,就租了个这个小院。”   路满点点头,随即又傻了:“这房间多了吧?”   他了解李长河的性格,且李长河家人过来不会长住,到时候他母亲王梅和妹妹李长青一个房间,李长河李长安兄弟俩一个房间,就算他偶尔过去住几天,都是男人,打个地铺和李家兄弟住一屋凑合凑合也没什么。   这种整租的院子基本都不会短租,多一个房间租金会更贵,他来的时候看过,这附近不是没有两居或三居的房子。   这简直不是李长河的花钱风格。   李长河给他倒了杯热水,等他把水杯拿起暖手,才缓声道:“我想把你爷爷也接过来,到时候我妈和我妹一屋,我和我弟一屋,另外两个屋子小,又都是单人床,你和你爷爷不嫌弃的话,一人住一屋。”   “……”   路满一动不动地捧着水杯。   他之前说寒假不回家,并不是真的不打算回去,只是大部分的时间要留在雲京办事,他不会让路劲生一个人在老家过年,原计划是弄完股票,除夕当天赶回去住两三天就回雲京……   可李长河这么一说,他又怎么可能拒绝。   李长河看他迟迟不说话,弯腰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叶:“这边空气好,地方又大,你儿子来了也能过个好年。”   路满还是愣愣的:“可壮壮没法上火车。”   “这次去东北赚了不少,有个同行的兄弟想换新车,就把他的二手面包车便宜卖我了,我到时候开车接他们过来,壮壮能来。”   壮壮是路满高考后,从亲戚那里抱回家的一只小土狗。   乡下很多人养狗都是看门护院的,路满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就总怕自己不在家时会有贼来,尽管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贼不管这些,看谁家好偷,能偷就偷,偷东西的时候若是被人发现逮住,伤人的例子也是有的。   壮壮是一只标准的农村土狗,同窝的其他小土狗早早被抱走了,只有它瘦瘦的没人要。   这年头也没法在家里装监控,路满一直想养条狗陪爷爷,万一真有坏人来了,狗还能叫两声提醒。   因此,听说亲戚家里还有这么一条小奶狗,就托人去带话,给他留着。   隔天去接狗的时候,路满提了一挂猪肉过去。   亲戚惊呆了,推脱着不要,哪能要呢?小土狗本就不值钱,都是谁家需要就送过去,能给小狗找个好人家都算是积德行善了,尤其这人还是亲戚。   路满坚持要给,那亲戚说他爷爷以前没少给他们家帮忙,怎么都不能收。   路满只好把猪肉放下,抱着狗就跑,小奶狗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仰头看着他哼哼地叫。   那只小狗很可爱,毛茸茸的,脚掌特别大,路满很喜欢摸,摸完就说:“大臭脚!”   小狗立马咧着嘴在他脚下翻肚皮。   路满走哪儿它就跟哪儿,路满怕它一直不长肉,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壮壮。   或许是这个名字真的有魔力,开学之前,原本瘦巴巴的小狗长壮实了不少,棕黄色的毛光滑顺亮,脚掌也比之前更大了,一身结实的肉,跑起来显得威风凛凛。   有天,隔壁村的熟人过来办事,看他总在门口和一只狗玩,打趣道:“满儿养狗啦?挺好挺好,你爷爷年纪大了,经常一个人在家,确实需要养只狗看家。”   路满就笑着说:“这是我儿子壮壮。” [15]土味圣父15:短线王   寒假正式来临,宿舍楼的学生几乎走光了,路满是寝室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把床上的被褥叠好,锁上柜子,又检查了插座的安全隐患,稍微打扫了下卫生,想到即将要做的事,吐出一口气,便背上书包锁上门。   冬天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李长河昨天过来给他送羽绒服的时候就顺便拿走了。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地面全被覆盖了,路满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这是他在雲京待的第一个冬季,和村里白茫茫的一片截然不同,雲京的冬天哪怕被大雪笼罩,也能从雪里透出色彩斑斓的繁华。   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终于到了他之前开户的证券交易所。   早上九点出头,一楼营业部排队开户、填写买卖委托单的人已经很多了。   路满拿了委托单,先找了张椅子坐下,和那些散户一起盯滚动的电子大屏。   大厅里很吵,没一会儿,他身边的位置就满了。   股民们扎堆聊天,交头接耳地说着自己的小道消息,也有人在一声不吭地盯着大屏,紧张得好像把身家性命都投进去了,还有几个不知怎么混进了中户室想蹭电脑看,很快又被赶出来。   前面几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念叨个不停:   “别着急,会涨的会涨的,要有耐心。”   “我的棺材本……我这辈子都不炒了,早也套,晚也套,不能这么对我……”   “一、二、三……”   ……   路满嫌吵,揉了两个纸团塞进耳朵里,嘴里默默念着几支股票的名字,目光在屏幕上微移。   旁边一个老大爷看他是个学生模样,手上捏着委托单一直不填,呵呵笑道:“小娃娃,没闲钱可不要玩这个,把生活费亏光了小心回家挨揍!”   路满耳朵里塞着东西,听不清,只觉得周围嗡嗡地响,他皱眉扭扭身,翘起二郎腿,往嘴里塞了颗糖,鼓着一侧腮帮子,继续盯着大屏刷新的最新成交价。   旁边又来了几个人,看到没位置了,就嫌这个穷学生占着茅坑不拉屎,小声埋怨了几句。   说着说着,却见那学生亮溜溜的眸子一闪,终于低头在买入委托单上快速写了起来。   旁边的大爷随便瞥了眼,这一看险些没坐稳:我的乖乖,这小子一口气买了五千股!   还是瘟股……   惊叹完,大爷下意识咧嘴摇头,这孩子完了。   四五万的本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万一是借的,可别到时候跳楼了。   路满在委托单上写完自己的名字,就起身去柜台前排队、成交。回到大厅后,座位已经没有了,他靠墙站着,继续盯盘。   十分钟后,大厅的散户们注意到了那支小幅度拉升的股票,有几人忍不住买了些,但大多数人没怎么在意,都觉得是在假装走强、是假涨。   又过了一个小时。   大厅诡异地安静了足足数秒,紧接着,所有人都叫嚷起来,也有不少人开始捶胸顿足。   “我眼睛没花吧?”   “天呐!xx 实业这瘟股拉到头了!!!”   “我靠我靠!发生什么了?”   “牛逼……”   此时此刻,曾坐在路满身边的大爷脸色铁青,双手抖个不停。   明明是冬天,大爷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他下意识往旁边看,然而那个学生已经去柜台提交了卖出委托单,神色平静,好像那支股票与他毫无关系。   可大爷知道,这一瞬间,对方已经赚到了他们好几年的收入……   路满平静地回了大厅,拿着几张委托单继续看大屏。   大爷用力地擦了擦汗,又看看自己买入的股票,心道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罢了,他第一次炒股啥都不懂也误打误撞赚了些……运气这事羡慕不来,现在股市震荡,那种鲁莽的操作走不远,早晚会全赔进去的。   路满:确实没想走远。   他做的是短线,他要的就是震荡。   ……   三天后,周知津从阳溪村赶回了雲京。   新来的助理何龙赶去车站接他时,看到人,简直要被这位老板的样子吓到。   倒不是周知津如他预想中那样落魄憔悴,相反,对方非常精神,也不知道在那偏远的乡村里经历了什么,从车站出来就一直微微笑着,和前段时间的阴气森森判若两人。   周知津回国的时间短,他对国内农村的了解大多是通过杂志报纸书籍,以及父亲的偶尔口述。   一些偏远地区,由于环境和传统观念等原因,提前辍学打工的孩子遇到合适的对象会找人做媒,可能不到法定年龄就早早摆酒席结婚。   至于高中学生上学期间偷偷早恋,意外搞出怀孕的事,在哪个国家都有……其中也有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了,索性偷偷摆酒席结婚。   一开始听了李长河那通电话,他便以为路满是后面这种情况。   这段时间,周知津过得很煎熬。   想到路满在高中校园和人偷尝禁果,又在村里偷偷生下孩子,而在考上完全不必担忧前途的雲京大学后,还每天绞尽脑汁地拼命赚钱……而这一切,或许就是因为他有老婆有孩子。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前段时间处理了美国那边的工作,周知津就毅然决然地奔赴回国,甚至一厢情愿地觉得他们之间只是刚刚开始……   在一九九三年之前,俄罗斯的同性恋属于刑事犯罪,那时候周知津觉得这个罪名离自己很远,他从来不关心。   而前段时间,到美国处理那边的工作交接时,他用电脑查了很多这方面的事情,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他居然在发现自己是一个同性恋的时候,这个罪名没有了。   连老天都在撮合他和那个人!   用中国的一句老话,这就是天作之合。   然而……然而……   都怪那个该死的、可恶的、阴毒的李长河!!!   那几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在那根维持理智的弦彻底断裂之前,周知津还是想死个明白。   他悄无声息地去了路满的老家。   他要亲眼看看路满冒着被退学的风险都要维持的小家。   或许……或许他有办法让对方从这条错误的路上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   “对了周先生,这两天联系您都不方便,今天还有时间,您要去证券交易所那边看看吗?最近的行情还挺……哈哈哈算是很精彩吧。您让盯的那几支果然都在涨!”   周知津不是很感兴趣,他满脑子都是那条让他倍感愉悦的狗,他想立刻给路满打电话赔礼道歉。   奈何这位何助理实在太过兴奋,自顾自地继续道:“周先生您是不知道,散户大厅那里出了个牛逼人物,一个大学生,仅仅三天!三天就赚了这个数!您之前看好的那几支股,他竟预判了,您犹豫的,他也都拿了……操作很牛,快进快出,几乎都是当天清仓,每次都稳稳地吃,绝对的短线王!现在已经进中户室了!” [16]土味圣父16:顺路   周知津原本打算先回酒店,可听了何龙那句话,鬼使神差的,就想起了前段时间在那里开户的路满。   他看了看手表,道:“过去看看。”   雲京证券交易所。   中户室和大户室都在二楼,却在不同的两个方向。   中户室这边管理得不是特别严格,像之前就有散户混进来看显示屏的事,但大户室那边私密性好,闲杂人员就很难靠近了。   中户室的玻璃门外,周知津几乎动弹不得。   何助理哪里知道他心中如何激荡,在一旁低声道:“第一排靠近角落那个,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小伙子,就是我跟您说的牛人,好像是叫路满来着……”   这边,路满拿起电话,委托下单后,继续紧盯盘面,一直到午间休市才松懈了几分。   很多人提前订的盒饭也到了,一荤两素,五元一份。   天气冷,大多数中户股民懒得往外跑,会一起订饭,行情不错的时候,就订两荤两素。   路满没订,他起身伸伸懒腰,拿出早上带来的两个铝饭盒,径直去走廊的开水炉那里温饭。   盒饭是李长河天没亮就早起做的,三荤一素,分别是黄瓜炒蛋、排骨汤、青椒炒肉片、卤鸡腿,和一大份米饭。   温好饭回来时,隔壁的小老板立马嗅着鼻子探过头来,一看便惊道:“哇,你小子这都吃上大户室的饭了!”   路满掏出一双准备好的公筷:“来点儿?”   那人也就说说,忙摆手:“我的饭马上就到了,我看你还在长身体呢,你自己多吃点儿。”   路满知道这些人大多是下海赚了不少的商人,小部分的职业炒股人,以及一些工厂的中高层管理。   有少许几人知道他在散户大厅的操作,从他进中户室后就时不时过来找他交流,路满偶尔回几句,还和几个热情的小老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距离下午开盘还有一个多小时,很多人都在悠哉地侃大山,路满竖着耳朵听,嘴巴仍然吃得很快。   到喝汤的时候,他随意往外瞟了眼,就见玻璃门外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影有些局促地往大户室那边走去,后面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两人看上去像上下级关系。   大户室那边带助理的老总并不少见,路满没多想,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收拾干净,路满便拿了一张报纸盖在脸上,闭眼小憩。   中户室的人大多也在午休,个别几个兴头大的还在小声讨论形势,但远没有一楼大厅吵闹。   路满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觉,晚上回家后要画图复盘,偶尔跟一旁的李长河讲解分析,经常会熬到零点才睡。   李长河新搬的家到这里很有一段距离,他要提前起床赶公交,白天盯盘分秒必争,看准机会就要及时出手打电话委托交易,那么多钱容不得他出岔子,稍微慢一些,结果就会截然不同。   高强度的用脑和奔波,让路满几乎能做到闭眼就睡。   几分钟后,重新回到走廊玻璃门前的周知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何龙本以为周知津要走,跟过来却见他停在中户室门前一动不动,很是不解。   不过他能看得出来,周知津似乎想进去,但又顾虑重重的样子。   回到大户室,何龙就见他这位老板烦躁地走来走去,眉头紧锁。   何龙任职没多久,但为了工作中少些麻烦,也是查过这位老板秉性的,此时望着男人焦虑的样子,不由得怀疑之前查到的那些是不是全都不可靠……   还是说……荣世集团要倒闭了?   正这么荒唐地想着,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何龙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对方道:“你去开个户,这几天都待在中户室。”   ……   路满醒来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暖乎乎的毛毯,他莫名其妙地坐起来,刚想发问,右边先前空置的隔断位就传来动静,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侧头看他:“醒啦?这个毯子是我带来的,怕你感冒了,借你用用!”   “哦哦,谢谢。”路满恍惚拿下毯子,抖了抖,叠好递给他,“您贵姓?”   “免贵姓何,叫我何龙就行。”对方笑嘻嘻地冲他挑眉,“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我知道你,短线牛人!以后多多关照啊!”   路满呆了两秒,扯了个笑:“您过奖。”   下午三点收盘后,路满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本子上先做了记录,又标记了几个地方,看看开盘价和收盘价,合上本子准备离开,起身却发现何龙还没走,看了眼他的笔记,忍不住说:“早些回家吃饭吧,你买的那两支……不急。”   两人下午交流了几句,路满知道他那边的情况。   何龙一愣,冲他笑着点头:“我再看看,多谢啦。”   到了一楼,大厅的散户几乎没剩几个了,路满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抬脚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下了台阶,就听有人喊他:“路老师?”   声音很熟悉,路满诧异地扭头看去。   果然是周知津。   男人显然是刚从楼上下来,几个大步上前:“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路满尴尬又腼腆地笑起来,“周先生刚从大户室出来吧?”   周知津淡淡嗯了声。   路满皮肤嫩,之前在中户室犯困的时候,总在自己的下巴上捏来捏去,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印还没完全消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一下,看上去就像是被人欺负了。   周知津眼帘微敛,看向别处:“我正好要开车回去,载您一程。”   路满摆手:“哪能那么麻烦你,坐公交车就可以了,我最近住在郊外,肯定不顺路。”   周知津一顿,问了他地址,一听便道:“我祖母在那边有栋老房子,我本来就要过去拿些东西的,一起吧。”   这么巧?   既然顺路,路满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他确实很累了,在公交车上还不一定有位置,也不多说,就跟着周知津去了附近的停车位。   上车没一会儿,路满忍不住打起了哈欠,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   周知津瞥了一眼,低声道:“睡吧,到了地方我喊你。”   路满揉揉眼睛:“那不是把你当成司机了吗?多不好……算了,我睡了,到了地方你把我扔下去就行,会有人把我捡回去的。”   他听到男人安静几秒,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便闭眼放心地睡了。   路满这一觉并没有睡过头,他醒来的时候还没到地方,但已经快了,道路两边都是熟悉的建筑物,他用力揉揉脸坐直身子,刚想和开车的周知津说几句话,就听对方语气抱歉地道:“其实上次在你们学校……”   “那个没什么啦!”路满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元旦晚会那天在教室外的事,抱着书包跟他开起了玩笑,“小事,都是小事!喝多了说胡话很正常,放心啦,我绝对没有听到你们公司的机密。”   男人一顿,紧紧握着方向盘。   几分钟后,车子停下。   路满的脸被车内暖风熏得微红,他畅快地跳下车,对着车窗挥手:“谢谢周先生,您路上开慢点儿,注意安全!”   周知津透过车窗看着他,看着那红扑扑的笑脸。   浑身的血液如同被晒热了一遍,终于不再冰冷,他感觉车内的空气也变得清爽起来,他开始前所未有的舒心。   他默默望着那个灵巧的身影从马路走向岔口的小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不多时,一个男人出来了……   是那个该死的李长河!!!   他们说笑着走进了院子里。 [17]土味圣父17:读者来信   李长河今晚就要开车回阳溪村。   他不是一个人开车回去,提前联系了几个要回家过年的老乡,有个会开车的直接免了车费,后面能帮他开一段。   天没黑,两人就吃完了晚饭,路满本来想帮他收拾收拾东西,可到车上一看,全都准备妥当了。   李长河把钥匙给他,拍拍他肩膀:“下午没事就蒸了几个肉包子,在北屋窗台上冷着呢,你明天早上记得热了吃,中午就订饭吧,多订些荤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好好吃饭。”   路满闻言,转身二话不说往北屋那边跑,果然见窗台上罩着一笼屉肉包子。   这哪是准备他明天的早饭,这是把他几天的早饭都准备好了!   他抱着笼屉就往外跑:“我吃不了那么多,哥你带到路上……”   李长河已经上了车,冲他挥挥手,车子扬尘而去。   路满无奈,只好抱着笼屉回了屋。   外面渐渐黑了,他懒得烧炉子取暖,洗漱完就灌了个热水袋缩进被窝里,拿着今天带回来的证券周报开始看。   或许是想到爷爷即将要来,脑子里的那根线不再紧绷了,路满看完了报纸就把自己整个都缩进被窝,什么也不想,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是痛快,似乎回到了老家那个暖烘烘的被窝,舒服得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昨天的疲倦全部清空,路满抱着热好的肉包子出门时,还跳起来把路边的几处积雪踩得扁扁的。   到了中户室,邻座的何龙已经到了,抬手和他打招呼:“早啊!”   “早!”路满目不斜视地坐下,眼里只有显示器上的数字了。   中午到饭点,盒饭都送了上来,路满也订了饭,他去门口拿自己的那份时,正好看到了熟人。   周知津从廊道尽头走过来,两人目光对上,男人冲他颔首,又瞥了眼他身后的室内情况,低声道:“您可以去我那边吃饭吗?”   路满很惊讶:“你上次的问题还没解决啊?”   周知津微微一顿,随即回道:“是的。”   路满巴不得呢,中户室一堆人抽烟,烟味大还不透气。   以周知津的家底,应该是这里的超大户,他的大户室就算有人抽烟,也就只是他一个人抽,空气指数绝对会好上很多。   路满拿着饭盒就跟着周知津走了。   两人进了里面的午休区,路满下意识用鼻子嗅了嗅,没有烟味,一点儿都没有。   周知津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以为他是不喜欢这里的香水,快步去里面开了窗户。   “还是这里的空气清新!我们那边都快成仙境了,到处是烟。”路满感叹地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先吃了一口。   味道还行,没李长河做的好吃,但胜在热乎。   周知津开了窗,又怀疑自己的外套是否沾染了香水的气味,只好把自己的外套和西装马甲脱下,这才去了餐桌那边。   室内有暖气,但毕竟是冬天,大多数人不会穿的特别薄,路满看着对面脱到只剩一件衬衫的周知津,又看那衬衫被肌肉撑着,就低头看看自己的厚毛衣,第一反应是挺了挺胸。   尽管他穿的是毛衣,但姿势做到位了,也可以装作身材很好有鼓囊囊肌肉线条(衣服褶皱线条)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周知津果然朝他看了过来,还看了好几眼。   不是吧?这么好骗?   路满继续挺胸收腹。   一直沉默的系统突然出声:“咳咳咳……”   路满:“你感冒了?多喝热水呀。”   系统:“……算了。”   路满忍住得意,看对面周知津还在时不时打量自己,继续嚼着饭。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快吃完的时候,周知津才出声问了他几个歇后语和古话的意思。   路满一一做了解答。   下午的时间就过得比较快了,休市前,营业部的工作人员过来宣布了一个好消息,起码对路满来说是个好消息。   考虑到有些客户身体不适,中户室要开始整治抽烟现象。   室内立马躁动起来,抗议的居多,之前从来没禁止抽烟,怎么突然就管了?   工作人员耐心安抚,路满跨上书包从人群旁越过,哼着小曲走了。   ……   王东是滨城大顺服装厂厂长的儿子,今天一进中户室,他就觉得不对劲。   烟味少了很多。   他的位置就在路满的后面,这些天忙着谈恋爱没来,看到前面多了个不认识的股民,还是个一脸青涩的小白脸,完全没当一回事。   开了机看看行情,王东又朝周围扫了一圈,心里愈发奇怪。   中户室抽烟的人很多,甚至有些本来不抽烟的人,但面对行情压力时也会跟着抽几根。   王东每次过来,这里都是烟雾缭绕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硬是找不出一个抽烟的,他看自己桌上的烟灰缸还在,翘起二郎腿,掏出一根烟刚要点上,下一刻便被不远处的工作人员阻止了。   “这位先生,最近我们营业部有通知,要查室内抽烟,如果您要抽烟,还请去外面……”   王东一愣,直接拍了桌子:“最近?最近是哪天?我上周过来也没人说有这个规矩,你们这里有几个不抽烟的?”   “不好意思,如果您有意见,可以离开中户室,我们现在就可以办理相关手续,这是为了其他投资人的身体健康……”   王东完全没想到对方敢这么硬气,再看其他人,竟没有一个人过来帮他说话……   他气归气,但也不想为了根烟就丢了这里的席位,咬牙摁了烟头:“我还就不信,其他人都能忍住!”   工作人员离开后,王东就问附近的一个认识的人怎么回事。   那个老股民正在喝茶,指指不远处的桌子道:“就当戒烟啦,人家发了免费的瓜子糖果,还有茶叶,这茶叶不错的,你尝尝?喝茶也能提神。”   王东傻了眼,不敢置信地走过去,果然看到那里有供他们自取的零食和茶叶,还都不是廉价货……   人家都做到这一步了,大家伙儿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王东还是想不通,很多营业部基本不管抽烟,他来之前还和天天泡在证券交易所的朋友吃过饭,完全没听说有营业部整治这种事,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难不成哪位大人物的孩子跑到中户室学习炒股了?   这个念头一出,他又觉得好笑,大人物的孩子怎么可能待在中户室……   思来想去,大概是几个中户股民有气管炎之类的病,向营业部投诉了。   王东用力抓了一把瓜子,看了半晌屏幕走势,继续和熟悉的股民交流情报,待听说自己前面的那个小白脸在散户大厅的操作后,惊讶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分钟,他还是忍不住上前搭讪:“帅哥,你叫路满是吧?很会做短线?”   路满回头瞥他一眼:“没有,运气好。”   王东笑笑,又和他聊了一会儿,找了个机会才试探地说了自己的那支股票,他想听听路满怎么看的。   结果对方只回了一句话:“及时止损吧。”   王东脸都绿了,心想这人懂个屁,也不再和他多说,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嗑瓜子看报纸。   他没发现“小白脸”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满认得这人。   准确来说,路满一开始在这里开户,就是因为这个王东。   李长河在隔壁滨城几次进货间,和那家服装厂销售科的人吃了几次饭,基本把里面的大致情况都摸了个遍。   厂长有个儿子叫王东,中专毕业。   去年毕业后靠炒股赚了些钱,打死都不愿意上班了,说是一天能赚别人一年辛辛苦苦的工资,再逼他上班就是拦他财路。家里人劝不住,后面他父母看他还真赚了不少,就把家里的一部分积蓄给了他,没想到接着又赚了个大的,心想儿子有这个本事,便由着他了。   ……   翌日清晨,一辆陈旧的面包车停在小院的大门口。   路满一把抱起跳下来的壮壮:“你都长这么大啦?真帅!”   壮壮疯狂摇尾巴,哼唧个不停。   路满狠狠摸了它几把,让它去院子里撒欢,这才起身看向一脸慈祥的路劲生。   今早想到爷爷要到了,他天没亮就醒了,可现在真见到了人,反而平静起来。   爷孙俩都在憨笑,靠近寒暄几句,就抢着去拎那些大包小包。   王梅和路劲生这两个家长往车里塞了不少土豆、红薯和腊肉,多的都可以摆摊了,好像怕他们在雲京没饭吃一样。   搬完了行李,路满和王梅以及她的一双儿女打过招呼,就领着满脸是笑的路劲生回屋聊天。   今天休市,路满不用去盯盘,他滔滔不绝地和路劲生说自己在学校的事,说自己的室友对他多好,还说自己找了一个不错的兼职……   不管他说什么,路劲生都点头听着,眼睛却不住地打量他,看他真没瘦,笑意加深。   路满鼻子酸酸的,忍不住问他:“爷爷,你看这边好不好?”   “好,好,满儿哪儿都好。”   夜里,李长河坐在床边钻研证券周报上的所有股票K线。   李长安和他睡一个屋,趴在一旁跟着看,看不懂:“哥,你在看啥?这报纸和我们老师看的不一样。”   李长河眼也不抬地指指柜子顶部的一大摞日报:“你去看那个,里面有你和长青都能看懂的。”   初中生李长安乖乖去拿报纸,他和李长青都很爱看书,大哥每次回家也会给他们带几本国内外的名著,说是学习上的资料他这个大老粗不懂,但课外阅读这些,他可以买些书店推荐的给他们。   李长安看了会儿报纸,觉得无聊,又去翻柜顶上的其他书,很快,他翻到了一摞杂志。   那是李长河订购的一本名叫《一位青年》的杂志,是一家读者受众以工人、漂泊在外的年轻人为主的半月刊。   该杂志除了一些故事和知识科普,还有很多读者来信以及编辑回复。   后面的信件栏目,深受大家喜爱。   毕竟大多数人都喜欢看别人的隐私八卦,尤其一些信里的烦恼与心事,往往和很多同龄人有所重合,加上很多写信人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这方面口碑很好,导致这两年有不少人只为了这个栏目订购杂志,想通过编辑的回信和建议来解决自己也有的问题。   李长安选了最新一期的开始看。   李长河扫了眼,忽然皱起眉:“这期的读者来信别看。”   李长安哦了声。   其实李长河不说这话,他未必会去看,可听到这话,能忍住不看的就不是常人了。   趁大哥出去上厕所的空隙,李长安连忙翻到了最后的栏目。   【我的中文老师总是和我保持距离,我要怎么办?】   编辑您好:   我对待这件事非常无比的认真,还请您给出有用的建议,我将十分感激!   编辑回复:   同学你好,请及时回头,保持理智,终止这段错误的想法,爱上老师是极其错误且不应该的,你的老师做的很对,你的父母则需要多多关心你的思想和心理健康,多和父母谈谈吧。   ……   第二天上午,荣世集团的顶楼办公室。   “混蛋!”   何龙擦擦汗,等男人沉着脸离开,才敢瞥一眼被扔进垃圾桶里的那本杂志……《一位青年》。   名字看上去挺正常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周知津气成了这样。   想起那几个荣世的老家伙之前出言挑衅,周知津都能保持绅士有礼、静等对方去死的平静样子,究竟是怎么被一本杂志气成这样的?   里面有什么人神共愤的内容吗?   尽管好奇得要死,何龙也实在没胆子捡起来看,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微笑着跟了出去。 [18]土味圣父18:送礼   年前最后一周,路满准备把手里的股票全部卖出去,收手走人。   邻座的何龙平时对他颇有照顾,为了表示感谢,去中户室的最后一天,他抱了一纸箱的土豆红薯送了对方。   何龙打开一看,哭笑不得:“我看你整天忙忙碌碌的,还有时间去逛菜市场呢?”   路满双手揣兜:“不是买的,我爷爷在老家自己种的笨土豆笨红薯,这红薯不管是烤着还是蒸着,都可甜了。”   何龙自然感谢连连地收下,他自己去买个不大的烤红薯都要五毛一个,虽然目前在荣世集团的工作体面,但他上班没多久,生活中又有各种各样的花销,还没到看不上这一大纸箱吃食的地步。   何龙是“奉命”在中户室照顾路满的,可相处下来的这些天,也打心底喜欢这个大学生,听说他明天就不来了,中午也没订饭,直接去附近饭馆吃了一顿,顺便买些东西当回礼。   何龙买了两瓶黄桃罐头,笑呵呵地用网兜拎着往楼上走,上了廊道,猝不及防就见老板阴恻恻地看着自己。   “……”   跟着进了大户室,何龙讪讪道:“我也是上午才知道他要走,没来得及跟您说呢。”   周知津盯着他手里的玻璃罐头,冷笑:“来不及告诉我,来得及出去买礼物?你最好不要干伤风败俗的事!”   ???   算了,何龙这些天已经习惯这位年轻上司的喜怒无常,继续解释:“人家送了我一箱土豆红薯,我不回礼也不好……周总,这叫礼尚往来,不叫伤风败俗。”   话落,却见周知津愕然:“他送你礼物?”   “是啊,说是感谢我这段时间的照顾。”   这句话一出,何龙就感觉男人肉眼可见地落寞了一秒,一秒后再看向他,眼底的愤怒更浓了。   何龙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怕周知津会因此觉得路满不懂事,赶紧解释:“周总,送礼要分情况分对象,在小路眼里,我和他没什么差距,他送我些土特产很正常,但您……您请他到大户室坐几次就送贵重的东西没必要,送些普通便宜的,反而显得不重视你……不好送的。”   周知津前段时间把手底下的人都换了个遍,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何龙便以为这位上司是折服于路满的炒股能力,惜才爱才,这才让他去中户室接近路满,也能更清楚地打探他的能力,更方便日后招揽。   何龙自己其实也挺想和路满共事,自然不想对方有什么误会。   不成想,这一番解释完全没有消解周知津的怒意。   男人紧绷着脸,转过身,用手势让他出去。   何龙出去了,关门的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下。   果不其然,里面传来了疑似捶墙的声音……   还有几声沙哑的闷哼,他听不太清,只听到了“以前就送”“腌菜”什么的。   何龙摇摇头,他想到以前自己工作不顺,也会烦躁到对一些小事发脾气。而一个坐拥巨额财富的周家继承人,自然不可能因为这点儿不值钱小礼物就发脾气,这显然是迁怒。   唉,跟那一群老家伙斗果然折磨人,再这么下去,他这位老板估计要疯了……   下午两点,路满就把手里的事情全部处理完了。这期间,邻座的何龙 BB 机收到了个消息,也不知道是什么急事,匆忙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就拿着一大盒点心匣子,二话不说放到他桌上。   路满不解:“这是干嘛?给我两罐罐头不够,又送这些?”   何龙笑得有些尴尬:“那什么,你前两天指点过我的那个股,赚了些……烧香拜佛还得还愿呢,你帮我赚了钱,这点儿东西就别客气了!”   “看来赚了不少啊。”路满不疑有他,通通收下了,他喜欢吃甜的,现在家里又有两个孩子,哪怕何龙不送,他回家路上也要买些的,“你人真实在,多谢了!”   何龙虚虚地点头,心里也算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老板显然想开了,于是又继续爱才惜才了。   不然绝不会跑出去买这么一份要排长队的老字号点心匣子,再叫他送给路满。   收拾好桌面,路满就斜跨着书包出去了,他原本想直接去大户室那边看看周知津在不在,如果不在,把东西交给里面的人说明情况也行。   他带了一盒茶叶,是路劲生特意在老家那里买的明前新茶,专门带过来的。   路劲生带了好几盒,本就是让路满和李长河拿去送礼打点关系,老人家想着他们在雲京没有任何背景,要长期在这边做生意、上学,人生地不熟的,广交朋友总没错。   路满自然要维持和周知津这边的关系,日后和周筱合作,怎么都不能和对方的亲侄子交恶。   出乎他预料,周知津居然站在大户室外面的廊道来回踱步,余光看到他,脚步猛地停下。   路满一喜,立马跑过去:“周先生,我刚好要找你!”他迅速从斜挎的军绿色书包里翻出那盒茶叶递过去,“这是我老家的明前新茶,你试试怎么样……我明天就不来了,就当这是新年礼物吧,祝您新年大吉!”   男人雕塑一般站在原地,垂眸看着他递过来的茶叶,好一会儿没说话。   “周先生?”路满忽然就猜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了,难道他来的时机不对?   周知津的眼瞳微微一缩,忽地伸手接过了那盒茶叶,语气有些飘忽:“你们老家还种茶叶?”   “是的,有很多茶山茶田。”只不过他家没有。   “你们自己采摘的茶叶?”   “对,我在老家的时候也会去帮忙。”别人雇爷爷去采摘茶叶,他有空也会去赚些零花钱。   周知津忽然翘起嘴角,笑了两秒又抿紧双唇,看了路满一眼,说:“谢谢,我很喜欢喝茶。”   “那就好。”路满感觉完成了任务,一身轻松地冲他挥挥手,“我先走了,拜拜!”   这头,何龙处理完中户室的事,带着文件和那些笨土豆笨红薯回了大户室。   周知津是这边的超大户,他的大户室和普通大户室不一样,里面有个专属的办公区域,何龙放好了自己的物品,就要过去跟老板汇报工作上的情况,到了办公区,却看到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周知津在喝茶。   喝茶本来不算什么怪事,但问题是周知津并不爱喝茶,偶尔需要提神,会让助理或秘书做一杯咖啡。   可此时此刻,他亲眼看着周知津把那一杯茶喝见了底,然后……加水继续喝。   就这样加加加……加了三次水。   何龙:“……”   距离除夕还有两天,李长河在银行亲眼看到那二十多万存进账户,还有些不真实感。   其实回老家接家人和路劲生的时候,他也去拜访了之前的师傅和一些朋友,特意送了礼,就是想着后面可能需要借钱。   他相信路满能赚到钱,但没想过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钱翻倍……   从银行里出来,路满站在车门前:“哥,这些事先别跟家里人说,免得他们担心。”   李长河嗯了声,伸手给他挡了下头,便去另一边上了驾驶座。   股票的事,李长河和路满的想法一致,那就是完全不告诉家里的人。   主要是没那个必要。   在路劲生和王梅眼里,炒股不是什么好事,尤其他们前段时间还通过收音机和电视听说有些股民借钱炒股,结果搞得家破人亡,对这方面的看法只有负面。   哪怕现在告诉他们赚了钱,他们也只会担惊受怕,心里不踏实。   这些年,李长河靠做小生意赚了些钱,宽裕些无可厚非,股票赚到的那些钱有用处,他们目前也不会动,现在的日子本身就不会因为这些钱有所变化。   前几天,李长河带王梅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开了药,问题不大,需要慢慢调理。   王梅心疼钱,本来还想跟着儿子去摆摊帮忙,李长河一句话就阻止了:“大夫都说了,你的身体要慢慢养,现在看病还是小钱,万一弄坏了身体就要花大钱……不听我的,那也得听大夫的。”   王梅叹了口气,可她又实在坐不住,就买了些毛线,每天坐在收音机旁织毛衣。   路劲生同样闲不住,看他们院子的空间大,就用砖拦了一小块地种了些香菜荠菜。   壮壮围着小菜地转来转去,似乎很看不上这小小的菜地,转头就去一旁巡逻了。不多时,屋子里两个孩子烤了红薯喊壮壮,它立马嗷嗷地去吃红薯……外面日新月异,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一切如旧。   这两天,路满跟着李长河把大多数的货物处理完,终于歇工,正式准备过年了。   除夕前一天,外面已经开始放起了鞭炮,壮壮有些害怕,这是它过的第一个除夕,还没听过这么大阵仗放炮的,发出了小时候才有的奶叫声。   路满直接把他抱在怀里,摸它脚丫子,等外面不再集中放炮,才把它放下来。   午饭后,大家开始大扫除。   李长河搬来也没多久,需要打扫的地方不多,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李长河还要开车去买些需要的年货,第一次来雲京的弟弟妹妹想出去玩,也拉着王梅跟着一起去了。   路满和路劲生留在家里。   走之前,李长青和李长安还依依不舍地扒着车窗:“小满哥,你们真的不来吗?”   路满不喜欢赶在年前人多逛街,前些日子已经带着路劲生去附近买了新衣服,没什么需要买的,何况李长河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肯定有自家的小话要说,他也不想打扰。   路满笑道:“今天实在懒得动了,明天再带你们出去玩。”   两个孩子这才开心地坐了回去。   李长河一家办年货回的晚,晚饭在外面吃,路劲生便只煮了一小锅面条,猪油煎的鸡蛋,蒜苗爆香,出锅前放了一把青菜,黏糊糊的面条香气扑鼻。   路满小跑着把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碗端到屋子,刚坐下要吃,院子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路劲生正好在院子里洗手,应着声过去开门。   一分钟后,路劲生领着一个高挑英俊的男人进来了。   “满儿,这人你认识不?他说是来找你的。”   路满斜瞅过去,剩余的半根面条瞬间被他吸溜进嘴里,他惊呆了:“走(周)先生?” [19]土味圣父19:上门   路满此时此地见到周知津,那真和见鬼差不多了,他第一时间想问对方怎么找到这儿的,转瞬就想起以前搭过人家的车回来,估计那次看到他进了这家的门,大概记下了。   周知津有些拘谨,倒是很少见的样子:“打扰了,我有比较重要的事要找你谈谈。”   重要的事?   路满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难道他之前暗暗教的那句“老而不死是为贼”惹出事儿了?   周知津认真道:“之前在证券交易……”   “爷爷!这位是我之前做兼职的雇主周先生!”路满一听和股票相关就警铃大作,他飞快打断男人的话,笑呵呵地为路劲生做起了介绍。   周知津一愣,跟着补充:“是学生。”   路满嗯嗯地继续说:“周先生是从国外回来的,对中文的实际应用有时不是很熟练,我当了他一段时间的中文老师。”看路劲生一脸懵,就凑近悄声道,“他母亲是俄罗斯人,就是您之前说的苏联人……他常年住在国外,说中文可能比较书面。”   路劲生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这人说话腔调怪怪的,个头和眼睛颜色,也有几分像电视里的苏联人。   路满又指着路劲生,对周知津道:“这是我爷爷,前段时间从老家过来的。”   男人连忙伸出手:“爷爷您好,我叫周知津。”   路劲生看他这么正式,也伸出手和他握住:“你好你好!”   路满听周知津之前的那半句话,猜他今天找自己应该和股票有关,便用英文解释道:我爷爷不知道我炒股的事,还请你不要声张。   对方有些意外,很快颔首,用英文回了句好的。   路劲生自然听不懂英文,路满就在一旁解释:“周先生学中文很用心,有一些问题来问我。”   路劲生端起碗:“你们说你们的,我去外面吃。”   路满赶忙拦住他,眼睛一弯:“我们说的又不是什么机密,就算是机密你也听不懂。爷爷,外面冷,就在这里吃吧。”   周知津也发现自己来的时间有些尴尬,正想着出去等他们吃完饭,路满已经顺手从旁边拿了一盘柿子饼,径直放到他面前的桌角:“周先生,这是我们自家做的柿子饼,你先吃着,我去给你下一碗饺子。”说着起了身,动作却很慢。   “我已经吃过了!”周知津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本意要拦他,发现他没有要出去的迹象,又忙松了手。   “真吃了?”路满一脸关切的样子坐下,“要是没吃饱我再给你下碗饺子,院子里冻了很多的!”说着,屁股已经彻底粘在椅子上了。   这年头,冰箱属于大件,很多人买不起或舍不得买,冬天的户外就是天然的冰箱,包好的饺子直接往外面一放,很快就能冻上。   周知津默默看他两眼,摇摇头,拿了一个柿饼在手里。   路满看爷爷安静地吃面条,就跟周知津扯了两句客套话,等气氛缓和,这才步入正题,他用英文问:周先生之前说的证券交易所怎么了?   男人重新看向他。   路满看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也不急,开始吸溜自己的面条,嘴巴里吸溜满了,就听对方用英文说:我想和你合伙炒股。   路满咀嚼的动作微微一滞,咽下面条后,他很是矜持地用英文回:我寒假那些天只是闹着玩玩,开学后还要以学业为主,没时间盯盘,也没本金,你还是找更专业的人吧。   其实除了学习,后面的业余时间也要用在工厂那边。退一万步说,他赚到的那些钱都要投进去做生意,哪里还有钱拿去炒股?   他急需那笔钱,这也是他寒假全天泡在证券交易所做短线的原因。   周知津对他的这番话似乎有所预料,继续道:我出所有本金,做长线,不用天天盯着……你来选股操盘,亏损算我的,盈利平分,如果还有其他的问题,都可以商量。   !   路满眼皮一掀,不过眸里的惊讶只持续了两秒,就自然而然地转为对周知津眼光的认可。   如果说短线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那么做长线,他绝对敢说自己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只是实在没那个闲钱拿出来慢慢玩慢慢等……   就像房子,在这个年代,哪怕是十八线的小城市,商品房以后也必然会涨,他会好心建议一个想脚踏实地的人拿所有积蓄去买房,但他自己绝不会这么做。   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可如果有人借给他一笔巨款,让他来做投资,成功后会给他一部分的分红,哪怕失败后让他全部担责,他也不会拒绝,顶多拿乔一下。   有那么几秒,路满其实短暂地怀疑过周知津是不是耍他玩,但很快,他又通过男人略显紧张的眼神取消了这个怀疑。   那简直是一种严肃等待审判的眼神。   这让路满有些感动。   他在散户大厅和中户室其实都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表现,尤其是中户室,那边的小老板多,有闲钱的也多。别人问他的联系方式,他基本都给了,为的就是某一天,里面有人会像周知津这样找上他。   确实也有过几人找他,但话里话外都是请他帮忙做短线,按天给钱,赚笔快钱就行。   路满全都找借口推了。   同一时间的外面,坐在驾驶座上等待的何龙也有些小紧张。   在这件事上,他倒没觉得老板做的哪里不妥。   周知津一开始让他去中户室盯着路满,不就是看上了人家的本事,想把人才收入麾下吗?   老板在荣世的情况,何龙当然很清楚,一群老豺狼整天盯着他这个没什么根基的继承人,周知津当然要自己培养心腹。   现在都讲英雄不问出处,他知道一些老总的司机、厨子什么的都能因为做事得力被突然提拔重用,路满怎么说也是雲京大学的学生,响当当的名校,加上他在证券交易所的短线神操作,不被人盯上才怪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年轻,然而年轻也说明未来有着无限可能……   这种难得的少年天才,别说拿出一部分资金收拢人心,哪怕周知津今天被拒绝,明天开始三顾茅庐,再在这院子里和路满拜为亲兄弟,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   路满思考了很久,等他把那碗面条全部吃光,这件事的方方面面,他也都想清楚了:“可以,但回头我们要签合同。”   空气凝滞了下。   周知津缓慢眨了下眼,他没想到路满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   路满还在说话,是一些感谢他赏识的客套话。   周知津望着那双水润饱满的唇,喜悦的情绪降临之前,心口先被一股让人受不了的燥意占据了。   他微微偏头,喉结轻滚了下。   手里的柿子饼被捏得凹陷下去,周知津下意识用回了中文:“没问题,我今天就让人拟合同……”   路满怕他说漏了,赶忙在桌子下踩了他一脚。   周知津猝不及防被踩,闷哼了声,低头一瞥,就见踩在上面的是一双土土的黑色千层老棉鞋。   可能是做的人怕穿的人冷,往里面塞了很多棉花,整个鞋面都鼓鼓的。   周知津进来时,路满就坐在这里吃饭,他也是此时才发现路满穿着这么一双鞋,脑子里不由得便浮现出这么一个画面:路满蹬着一双圆圆的脚,叉腰挺胸地走来走去。   路满看男人眼神微动,随后眉眼带了几分笑,完全没有因为被踩鞋子生气。   这人还挺不拘小节。   路满这么想着,也心情很好地凑上前附耳道:“股票的事回头再聊,我爷爷不懂这些,知道了只会操心,今日还请见谅。”   何龙在外面等了又等,听到远处吱呀一声,那小院的大门打开了,他急忙把脑袋缩回车内。   不多时,男人上了车,语气辨不出情绪:“回酒店……不,先回公司,我要拟一份合同。”   何龙应了声,又用余光瞥了周知津一眼。   脸绷着,双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手里紧握着一块皱巴巴的柿子饼,手背青筋跟着手的皮肤纹理,微不可察地轻颤几下。   柿子饼被捏得更紧了。   这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情绪。   以那强压着的嘴角弧度来看,显然不是负面情绪。   何龙在心里雀跃地吹了声口哨:成了! [20]土味圣父20:过年【三合一】   除夕当天,李长河也不知道在哪里淘了一台二手的小彩电,十四寸,侧边的一大块分别是扬声器、按键和调台的旋钮,上面还带着提手,简直就像一个有屏幕的大型收音机。   长安和长青新奇得不得了,他们村里还没人买过彩电呢,就连黑白电视还没到家家户户普及,这么一个笨重又小小的老彩电,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稀罕物了。   李长河调好了信号,两个孩子立马搬了凳子坐到电视前,连新闻都看得入了迷。   这台彩电有些年头了,是个老职工换大尺寸彩电淘汰下来的,显像不是很好,有些雪花,但里面的世界比黑白电视多姿多彩,就像即将到来的新年。   路满也围着这台小彩电捣鼓了一会儿,该有的功能都有,晚上看春晚准没问题。   他搬了个小木桌过来,摆了炒货和糖果,一屋子的人就围着小木桌看起了电视。   今年不在村里过年,也不用走亲访友,看了一会儿电视,路满就带着两个孩子去门口放鞭炮了。   或许是小土狗的强大基因作祟,壮壮仅仅一天就对炮声脱了敏,不仅不害怕了,还从屋里跑出来看他们放炮。   长青看弟弟点燃了墙边的鞭炮,急忙蹲过去捂住壮壮的耳朵:“放炮啦!你快回屋去!”   壮壮舔舔长青的手,就这么昂首挺胸地站着,和他们一起看着鞭炮噼里啪啦的放完,炮声结束,它还嘚瑟地摇摇尾巴。   两个孩子惊呆了,路满也有些意外,他弯腰在壮壮头上撸一把:“你昨天是不是装的?”   壮壮开始哼唧,往地上一趟,露出肚皮。   路满无奈地揉揉它肚子:“耍赖本事一绝啊!”   夜幕降临,天上又开始下起了大雪,厨房里一群人忙得团团转。   李长河颠着锅炒菜,王梅在煲汤,路劲生把厨房的垃圾都拿出去,又提了一些炭去堂屋的炉子里添上。   路满去了百货副食店买酱鸭,又顺便买了些酒心巧克力和云片糕,回来先在院子里跺跺脚,又拍拍身上的雪,这才正儿八经进去装盘摆上。   等菜都上齐了,春晚也即将开始。   路满、长青和长安一人一瓶橘子汽水,王梅和路劲生冬天喝不了太冷的,李长河就提前用热水给他们冲了热乎乎的麦乳精,他自己不喜欢喝饮料,看路满和弟弟妹妹笑着评价汽水的味道,满足地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饭。   大人们聊着老家那边的熟人情况,长青长安专心盯着电视里的小品看,不一会儿就笑得前仰后合。   壮壮也有自己的年夜饭,不锈钢狗盆堆满了带着肉的猪大骨,它在春晚的声音里啃得很迷醉。   屋里的炉子烧得暖暖的,陈旧的绿玻璃窗结了霜,又被里面的热气熏出了一层水雾,雾里的老老少少笑盈盈地干杯,倏然间,夜空有烟花炸开,春节就这样来了。   一九九四年的零点,路满的BB机收到了好几条寻呼台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就是周知津发来的。   里面有两个短语代码,第一个是“春节快乐”的意思。   第二个则是“祝你晚安”。   路满缩进被窝,笑着继续看。   宿舍那三人先前说用代号拜年很奇怪,可这会儿还是让寻呼台发来了祝他新年快乐的代码。   如果有手机,路满肯定要同样回一句祝福的话,但BB机没这个功能,附近有电话的小商铺现在有不少人在排队打电话拜年,路满有些困,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除此之外,也有几个附带着陌生电话号码的人给他发了祝福新年快乐的短语代码。   应该都是学校那些买过他东西、有他号码的同学,有的可能是群发,路满没怎么在意。   后面还有一条是江睿元的,同样祝他新年快乐。   路满没好气地把BB机翻过去,扭过身美美地睡觉了。   另一边,同样洗漱后坐在床上的周知津,一直拿着BB机来回看。   等半个小时,没等来路满的消息,倒是等来了周家老宅的电话。   周文贤在那边气得嗓子都冒烟了:“周知津!你、你平时不回来也就算了,除夕夜的团圆饭都不回来吃,你觉得你做的像话吗?你父母是这样教你的?”   周知津语气不咸不淡:“中午过去了,但我看江家的车停在门口,不想打扰你们一家团聚,所以回了酒店。”   那边一愣,愤怒地咆哮起来:“我又没有让他们进门!退一万步说,我当年做的错事是对不起你奶奶、父亲和姑姑,你小子跟我犟什么?!我是你爷爷!”   “犟是什么意思?”   那边深吸一口气,直接挂了电话。   周知津的心情完全没被那通电话影响,快步回到卧室床边,第一时间俯身看BB机的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没有。   ……   大年初一,下了一整夜的雪适时停了下来。   推开门,放眼看去,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没有太阳,却像个大晴天。   路劲生一起床就在院子里铲雪,李长河看到后急忙过去接了他的活儿,老人家万一摔了可不是说着玩的。   路满在厨房和王梅一起煮饺子,歪头看外面的爷爷还在和李长河抢活儿干,便喊道:“爷爷,来端饺子啦!”   李长河力气大,干活利索,他们把几碗饺子端到堂屋的功夫,李长河就用铁铲把小院铲出了一条能走的小路,避免结冰的地方打滑,他又拿了几块烧过的煤球放上去踩扁。   今年不用像往常那样在村里村外走亲访友,吃完了饺子,剩余的时间大家就没事儿做了。   王梅还在养病,路劲生年纪大了,外面天冷,两个人都不太愿意出门,于是一个看着电视织毛衣,一个开始剥带来的一麻袋花生。   李长河倒是要拎着礼品去几个摊主朋友那边拜年走动的,弟弟妹妹还小,带着过去,人家难免要给红包,不合适。   路满也想到了这一点,说:“你去拜年吧,我带他俩出去玩,现在的小孩也不喜欢去人家做客,拘束得很。”   李长河嗯了声,又冲弟弟妹妹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两个孩子上前,他掏出了十块钱递过去:“出去玩要听小满哥的话,别乱跑,买什么东西自己给钱,别随便花你小满哥的钱。”   两个孩子很懂事,也看到大哥挣钱的辛苦,摇头:“昨天都给压岁钱了,我们现在有钱,这钱你自己拿去花吧。”   李长河不由得笑出声来,余光扫向不远处同样在笑的路满,轻轻给了他们两个脑瓜崩:“还装起大人了,给你们就拿着,走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路满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堆了雪人,感觉跨年赖床的人也差不多该起来了,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附近的小卖部打电话。   长安长青在里面挑零食,路满则在外面的电话小窗口站着,一手拿着电话本,一手拨号码,先给三个室友回了电话。   陈帆和孙强都在老家。   陈帆家里有固定电话,孙强家没有,但隔壁叔叔家有,打通后,路满高高兴兴地给他们分别拜了年,聊了几句,孙强的父母居然也过来说了两句,说是感谢他愿意带着他们家孩子。   路满呆了下,等想回话的时候,孙强已经拿回了电话,有些难为情地说了始末:他今年寒假回去给爸妈和亲戚带了羽绒服,爸妈还以为他在外面干偷鸡摸狗的事了,一番盘问才知道是用放学放假的时间跟着室友做起了校园的小生意……   孙强的父亲是没能返城的知青,知道这种有渠道且赚钱概率极大的买卖都是找知己的人,或是条件不错能帮忙兜底的同学。   可路满愿意拉上拮据又有些自卑的孙强,甚至一开始愿意借钱拉他入伙,那就是实打实的心善,帮衬家庭条件差的同学了。   孩子遇到这样的好同学,当父母的自然要好好感谢。   路满看向系统界面里,不知何时增加的几分圣父值,思绪晃了下。   系统出声提醒:“宿主,这点儿圣父值,不够塞牙缝呢。”   路满回过神:“我牙缝不大呀~”   系统:“……”   算了,隐身了。   轮到给张健打电话的时候,那边就是熟悉的贱笑。   张健的嘴叭叭个不停,说自己家新添置了一台洗衣机,以后谁都不用再洗衣服,全家都要爽死了。   等说痛快了,就问路满在老家过年玩什么。   路满说:“我今年在雲京过年,家人也都过来了。”   那边安静几秒,突然尖叫起来:“啊啊啊啊你不要告诉我你在雲京还有房子!你你你这也太深藏不露了!”   路满说:“那倒没有,租的房子,在郊外,去市区都远着呢。”   张健乐了:“只要在雲京,那就不远,早知道你寒假不回老家,我就去找你玩了!哎呦这几天可无聊了!”   路满:“我要带弟弟妹妹去市区玩,你来吗?”   张健:“来来来!”   和张健约好了见面的地方,路满又打了寻呼台,给周知津留言祝他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周知津的BB机是汉显机,用不上数字代码。   路满只有周知津所在酒店房间的电话号码,可现在毕竟是大过年的,人家肯定不可能住酒店,这本来就是礼节性回复,留言到周知津的BB机上是最稳妥的。   电话打完,路满就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三人从公交车转到地铁站,上地铁的时候,长安和长青都新奇得不得了,时不时打量地铁里衣着时髦的叔叔阿姨,很是向往。   张健早就在地铁口等着了,一看到他们三个,就笑哈哈地迎上去:“路满,路小满,亲爱的路满满……我可真想死你了!”   路满笑着推他一把,指着两个孩子道:“这是长河哥的亲弟弟亲妹妹,长安长青,这是我同学兼室友,你们叫健哥就行了。”   “什么健哥,难听死了,叫哥哥就行!”张健提着一个小帆布袋,里面都是给小孩带的零食,“来来来,叫哥哥给你们糖吃!”   长安长青脸都红了,很小声地说谢谢,张健看他们害羞,也不敢再逗了,领着他们一起去附近商场的游戏室玩。   玩了一个多小时,大家都有些饿,张健本来想推荐一家饭馆,结果路满直接领着他们去了对面的麦当劳。   张健看得下巴都要掉了,摇他肩膀:“你是谁?我们路满可不是这样的人!”   路满嗔他一眼:“你小点儿声,别把孩子吓到了。”   张健看出来了,路满主要是为了请两个小孩吃,他自己舍不得,但给小孩显然就舍得,也不再贫了,不然真怕哪天路满生病了连药都不买,在那嚼老药根给他看。   四个人美美地吃完了午饭,看时间还早,路满就拉着张健带两个孩子去附近景点逛逛。   张健是本地人,很热情地给两个孩子做向导,介绍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逛完附近的景点,他们就顺路走到了荣世大酒店那里。   这地方繁华,附近也有很多可以打卡的地方,外地来旅游的都会逛一圈,路满也准备带两个孩子逛完就走。   可还没从荣世大酒店正前方的马路过去,一个有些面熟的服务生便从里面一路跑着过来了,不停喊着他:“路先生!”   四个人都停下脚步。   路满认得这个服务生,之前好几次去见周知津,都是他带自己上的电梯,他疑惑道:“你找我?”   “是的!周先生在楼上看到了你,想问你们是不是来附近玩的?如果累了,让我请你们上去歇一歇。”   长安和长青还云里雾里的,张健反应过来,整个人直接石化了。   荣世大酒店是什么地方?   雲京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荣世集团的产业……他从来没想过路满会和这里扯上关系。   路满往楼上看了眼,太高了,高楼窗户里的情况他根本看不清。   他低头看看长青和长安,微微弯腰问他们:“你们想进去休息一下吗?”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说真心话,他们当然想进去见识见识,对他们来说,这和景点没什么两样,可是如果收费很贵……   “不收费的。”路满一眼就能猜出他们的心思,“我的朋友住在里面,请我们进去坐坐。”   两个孩子这才用力点点头。   服务生笑着领他们进去。   张健在后面咬牙切齿地低声问:“什么朋友啊?我怎么不知道?”   路满意也压低了声音:“我之前不是兼职老师吗?就是在这里给周先生做中文老师。”   到了熟悉的套房,张健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周知津打开门,目光在为首的路满身上锁定了两秒,随后侧身请他们进来。   路满一进去就道:“周先生,新年好!我还以为你过年会回家里住呢。”   这话说完,他就发现周知津眼神微变,低笑道:“家里没什么人,酒店这边办事方便。这是你的弟弟妹妹吗?”   “对,他叫李长安,她叫李长青。”说完又指指张健,“这是我室友张健。”   周知津一听两个孩子的名字,就知道是李长河的弟弟妹妹,他有些心绪不宁地弯腰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让服务生拿一些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过来,随后又对张健颔首:“你好。”   张健紧张地看着这个只在报纸里听说的男人,十分拘谨:“你好你好!”   寒暄了一阵,周知津也看出其他人的不自在,对路满道:“合同我已经拟好了,在书房里,您要看看吗?”   路满当然要看,起身跟他去了书房。   合同没有任何问题,但路满还是拿乔了一下:“我回头再想想,现在大过年的,也不急嘛。”   周知津微微皱眉:“是有哪里不满意吗?还请直说,都可以调整。”   路满一脸从容:“那倒没有,但这种事还是谨慎一点儿好,周先生很急吗?”   周知津思索了片刻:“不急,你明天有时间吗?”   路满:“有是有,怎么了?”   “我想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不如明天约个时间我们再谈谈细节,我觉得您还有很多顾虑。”   人家这么有诚意,路满再拿乔也不好了:“好吧,明天细说。”   从书房里谈完出来,会客室里,原本还有些拘束的三人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长安和长青一边吃着小蛋糕一边看电视,张健在玩服务生拿过来的游戏机,玩得不亦乐乎。   屋内暖烘烘的,有一股让人很舒服的松木香,周知津带着路满去沙发那边坐下。   路满喝了口水,看到桌上那块完整的栗子粉蛋糕没人动,而其他人手上都有小蛋糕,便知道是留给自己的,歪头一笑,低声跟周知津说了谢谢,小口地吃了起来。   对面的电视因转场黑了一下,映出男人灰蒙蒙的双眼,那双眼似乎正望向自己,路满咬着叉子扭头,那双难辨情绪的眸子转向了别处。   两个小孩在讨论动画片里的剧情,周知津起身倒水,余光望着路满鼓动的侧脸,静静听着孩子们的声音,偶尔也会跟着说几句。   不知不觉,原本还有些害怕他的长安和长青,也开始跟这个高大冷峻的男人聊上几句剧情了。   玩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临近傍晚,路满起身告辞。   周知津拿了两个酒店的小玩具给长安和长青,和路满约定了明天见面的具体时间地点,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久久未动。   一走出酒店大厅,张健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妈呀,跟着你也是见上世面了……我以前还以为你是给中学生做家教呢!”   “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人,都能教。”   张健摇头一笑,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   ……   大年初二,路劲生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提着茶叶和一袋土特产,拿出一张江承义很多年前亲自写着地址的纸条,一路问人,换了几趟公交车,终于在上午九点半走到了江承义的家门口。   那是一栋很气派的别墅。   路劲生小心翼翼地按了门铃。   他特意选了大年初二过来,就是怕大年初一集体拜年,他这穷亲戚上门弄得江承义尴尬。   这么多年来,他当然看得出江承义的态度,但无论态度怎么样,既然人家在这边照应满儿,他该做的礼数不能少。   周爱琴是年前从国外旅游回来的,自从退休后,她就一直到处游玩,丈夫江承义倒是一直不甘心周家那边的态度,还在折腾着。   早些年的时候,周爱琴很厌烦江承义那些上门的亲戚,后来那些亲戚不知怎么就渐渐不再来了,她也落得清静。   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那些人上门,所以早上在庭院修剪绿植的时候,乍然看一个拎着许多东西的老头被保姆带进来,倍感意外。   “您……是哪位?”   “弟媳妇,新年好啊!我是路劲生,当年承义带你来过我家的。”路劲生咧嘴笑笑,看她似乎忘了自己,又比划着补充道,“就是阳溪村的路劲生!”   周爱琴皱眉想了一会儿,很快有了一点儿印象。   路劲生,不就是江承义的那个恩人吗?   当年不是给了钱吗?怎么现在突然找了上来?   周爱琴对路劲生的记忆非常模糊,准确来说,她当年也只是对江承义这个人感兴趣,后来结了婚就跟着江承义回了一次老家,江承义说要好好感谢这个恩人,毕竟当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他。   周爱琴嫌那里太破,只在院子里和路劲生打了声招呼,之后就一直在车里等着了。   他们在里面说了些什么,周爱琴不清楚,也不感兴趣,只知道江承义当时不太高兴,说了句“人心不足蛇吞象”。   周爱琴没怎么过问,不过一个穷苦人家而已,一点钱就能打发了,不值得计较。   后来,她就没再见过这人,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彻底过去了,完全没想到路劲生会在今天突然上门。   “哦……是那个路大哥对吧?”周爱琴勉强笑着,“这么多年过去,我都认不出来了,快请进。”   进了客厅,路劲生把手里的茶叶和特产交给保姆:“弟媳妇,承义在家吗?我也是今年刚好来雲京过年,过来给你们拜个年!”   周爱琴不清楚他是来干什么的,只好笑着说:“他在楼上处理工作的事,我上去喊他,路大哥先坐着喝口茶。”   路劲生傻笑着摇头:“不急不急,我这都是芝麻大的小事,肯定不能耽误你们的大事,我就是有些话得亲自跟他说,不然心里不踏实。”   周爱琴点点头,让保姆沏了茶水送过去,随即上了楼。   江承义正在楼上的书房看报,忽见妻子黑着脸进来,随口道:“怎么了?睿元那小子惹你了?”   “跟我孙子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下去看看吧!”   江承义看出她语气不对,放下报纸,先过去把她扶到沙发上,笑着给她按摩:“到底怎么了?谁气到你了?”   “是你那边的事!你那个路大哥来了!带了一盒不知道能不能喝的茶叶,还有一大袋脏兮兮的东西……这是要干嘛啊?要来我家住可不行!实在不行,你先给他开个宾馆吧!”   周爱琴虽然对路劲生印象不深,但当年第一次去乡下,总记得那是个只有一栋农村破房子的孤苦人,对方在雲京这边唯一的亲戚也就是江承义了,突然来雲京能住哪儿呢?可不就是住他们家?   闻言,江承义脸色一僵,不敢相信:“路劲生来了?真的假的?”   “人就在楼下,你自己去看吧!”   江承义吸了口气,沉着脸不吭声了。   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在他看来,路劲生这么多年都不来雲京,要么永远都不会来,要么就是……   他一下想起了九月份对路劲生那个孙子做的事。   正常人听说自己的孙子被放了鸽子晾半天,又被对方的司机言语羞辱,那肯定是再也不会上他们家门了……现在找上来,还是大过年的,能是为了什么呢?   江承义当然不相信路满会对路劲生隐瞒这件事,黑着脸思来想去,越想越不对,心不在焉地安抚了周爱琴几句,做了准备便下去应对了。   路劲生正坐在沙发上,手上的那杯茶水一口都没动,听到有人下楼,立马站了起来。   江承义笑着上前,似乎很惊喜:“路大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路上辛苦了吧?”   多年不见,路劲生还有些不适应他的这种亲热,扯着笑说:“不辛苦不辛苦,我住在亲戚家里,坐车到这里很方便。”   江承义心里好笑,你路劲生在雲京哪来的亲戚,不就是我吗?嘴上却道:“都不知道你要来,你先坐着,我让保姆去买些菜。”   “不用的不用的,承义兄弟,我来这里,一是给你拜年,二来就是来谢谢你对满儿的照应,他在这边没熟人,一个人在这边读书,我当时不放心,只能托你了,有麻烦你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   江承义眼神一闪,继续强笑着:“这话怎么说的,哪里麻烦了我……”   路劲生摇头,继续说着客套话,眼看江承义还要去厨房叫人买菜,赶忙拦住他摆摆手,说不留下吃饭,这就笑呵呵地朝门外快步走了。   江承义脑子还有些懵,一时也忘了出去送。   这就走了?   路劲生过来给江承义拜了年,就准备出去搭公交车回去,可这个别墅区实在太大了,很多路径都长得差不多,他第一次来,走着走着,就忘了该怎么走到出口了。   正迷糊着,突然听前面的绿化带有人在低声聊天,他心里一喜,要上前问路,可走了两步,就一动不动了。   “好像是江承义以前的恩人……农村来的,家里就一个孙子,孙子考到雲京大学了,来走动呢。”   “也是厉害,一个孤零零的老人家能把孩子供得考上雲京大学,我姨全家供着那个小祖宗读书,连个大专都考不上!没天理!”   “一个人一个人的命,学习好也不见得有富贵命!我在江老板家干了五六年,什么人都见过了。江老板自己都亲口说了,那孩子考上大学也没用,和他爷爷一样,脑子拎不清,哪怕同样一个大学出来的,和他孙子比,眼界格局也是天差地别……大学生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给他这个初中学历的江老板提鞋都不配?”   “唉,你家老板挺不是东西的,到底也是个十八岁的小孩,至于那么欺负吗?那么热的天故意把那傻小子晾在校门口,也不怕人家中暑了。”   “谁知道他那么死心眼呢?人不来就一直等,司机都不忍心对他说那些话……”   路劲生本就瘦,老了又有些佝偻,这里不是出小区的必经之路,那两个出来聊天的帮工根本没发现八卦雇主的内容被人听了去。   这边,江承义还在客厅琢磨这件事,门铃很快又响了。   紧接着,保姆尴尬地跑了进来:“那位路老先生又来了!”   在片刻的惊诧过后,江承义无语地笑了声,反而冷静了起来。   “让他进来。”   路劲生是惨白着一张脸走进来的,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江承义,我满儿是不是在你这里受委屈了?”   果然。   江承义叹了口气,有些疲惫:“你早这样直说不就行了?大过年的不在自己家,千里迢迢跑到雲京,就是来算这笔账?何必呢?”   路劲生似乎没想到那些话都是真的,身子一震,气息也急促起来,他想说话,可是嘴笨,有太多话想说,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江承义慢慢从怀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这是他下楼前以防万一准备好的,他用无比和平的语气说:“大过年的,我真心不想闹得难看,咱们就事论事。你要扯恩情,咱们就扯恩情,你要扯你孙子,我确实无话可说。平时找我办事的亲戚实在太多了,我很忙的,都是司机在处理,司机的个人行为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要我现在把人家司机给开了?”   “……”   “这里面的钱,怎么翻倍,也够还我当年在你那吃住的几个月了。大哥,我当年给过你的,是你不要。可除了钱,我也给不了更多了。你究竟还想要什么呢?”   路劲生摇头,晃了个神,抬步就朝他走来。   那只苍老消瘦的手抬起来,可还没朝江承义扇去,就被楼道那边冲来的人影拦住了。   江睿元的脸色难看至极:“老先生,您……您真的是路满的爷爷?”   江承义没料到路劲生敢对自己动手,先前也没能反应过来,这会儿看到跑下来的掺和孙子,也顾不上别的,起身就把江睿元推开:“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和朋友出去玩了吗?回楼上去,这些事和你无关,别搅合。”   江睿元确实是和朋友提前约好了出去兜风,可昨晚一直想路满想得失了眠,后半夜才睡着,也就睡过了头,醒来准备出门时,就听到家里来了客人。   江睿元当时随便看了眼,像是爷爷老家沾亲带故的那种远亲,也不知道是不是来托他爷爷办事的,他不是很想和这种人打交道,瞥了一眼要回屋洗漱,却猝不及防听到那老人家口中的“满儿”。   老人家姓路。   爷爷有一个姓路的恩人,江睿元是知道的,可他从未听说过对方的孙子考到了雲京,自然从来没有将其和路满进行过联系。   等听了那位老先生和他爷爷的对话,他就有些弄明白了。   怪不得路满一直避着他。   怪不得怪不得……   江睿元又气又急,一想到爷爷对那个前来投奔的可怜少年做了什么,他就控制不住得浑身发抖,他想问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还没开口,眼前的江承义眼瞳一缩,猛地朝他后方扑去:“路劲生——”   ……   屋子里,路满看着爷爷留下的出门买菜纸条,有些奇怪。   家里的菜都够了,还出去买什么?   路满不放心,他怕爷爷不认路,正要去附近菜市场找找,兜里的BB机这时震动起来。   是一条新消息,江睿元发来的。   短语对应代码——有急事,速回。   若是平时,路满也就不搭理了。   可今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想到爷爷不在家,很快就根据这个信息联想到了江家……   他第一时间跑到外面,用小卖部的电话打通了江睿元的号码。   电话那头,江睿元一直在喘气,似乎很焦急,不等路满开口,就用沙哑的哭腔说:“路满,你爷爷现在在医院……”   ……   周知津提前开车到路满住的地方不远处等着。   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很久,可想到路满可能会临时改变主意,他就没有胃口吃饭,索性过来看看,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半个小时后,他看到路满铁青着一张脸冲出来,李长河紧随其后,他们飞快上了车。   车子朝着和他约定地点相反的方向驶去。   周知津怔怔凝望着那个方向,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满脑子里都是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路满的脸色很差,前所未有的差,好像马上就会血色尽失而死……   他想也不想,慌忙发动引擎跟了过去。 [21]土味圣父21:医院   到江睿元所说的那家医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煎熬。   路满坐在面包车的副驾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他这段时间把所有的精力几乎都用在了赚钱和后续承包工厂车间的事情上,也就忽略了江承义这个人的存在。   为了不ooc,他当然不可能把开学时被江承义故意放鸽子的情况告诉爷爷。   他家和江家平时本就不怎么走动,顶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加上家境情况差距太大,爷爷当初就连打电话找江承义都有些不好意思。   路劲生大年初一都没出门,路满根本没有想过他会在今天独自前往江承义家拜年。   李长河开着车道:“小满别怕,人已经到医院了就没事,雲京的医疗条件好,爷爷这些年身体硬朗,底子也好,别太担心,咱们很快就到了……”   李长河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路满在外面打了个电话,就着急忙慌地跑回来说爷爷晕倒了在医院,他第一时间也吓得不轻,问了地址,忙拿了钱开车带人过去。   本想在路上再问问什么情况,可一看路满的状态,简直丢了三魂七魄,哪里还敢再刺激他,只能一路安抚。   李长河的那些话,路满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子被几段混乱的记忆影响,感官变得模糊,只能凭着本能坐在那里。   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想到了原书的路劲生之死,想到了系统的任务……   某种程度来说,路满的穿越形式很奇特,虽然是穿书,但他是被系统直接投送到这个世界的。   路劲生以为自己捡到了一个可怜的弃婴,实际捡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生命。   这个生命第一眼看到他,就能记住他,就能听懂他的话,就能看到他可悲的命运。   路劲生没有结过婚,自然也没有老婆孩子,当初被门口这个弃婴弄得手足无措,又不能不管,紧张兮兮抱回屋里喂了水后,就从襁褓里发现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路劲生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这孩子的父亲不负责任跑了,我也实在养不了,我知道你无儿无女,求求你,你就收留了他吧,他叫小满。   那其实是系统随意生成的。   路劲生当时看着那个纸条好久没说话,仿佛在做什么生死决策,等屋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他猛然回神,急忙收回纸条,先弄了一些米糊喂孩子,之后就到处询问怎么才能买奶粉……   等村里的人知道他捡了个弃婴后,基本都劝说他别养,说这种情况孩子可能有病,没病的话以后养好了,亲生父母还可能回来索要……退一万步来讲,路劲生以后要是想成家,有这么个孩子,也不好找老婆的。   听着那些好心劝阻,路劲生只是抱着孩子晃来晃去地傻笑。   村里人问他笑什么,他说:“都抱回家里了,我亲自喂了奶,这娃娃看到我就笑,饿了就对着我哭,怎么能不养呢?”   大家无话可说。   孤苦无依的路劲生就这么养了一个小娃娃,村里的干部看这爷俩相处起来也挺好,没办法,只能跑前跑后地帮他去办了收养手续。   按照登记的关系,路劲生是路满的养父,但路劲生教路满说的第一个词并不是爸爸,而是爷爷。   村里人以为他不懂,说:“你又没有儿子,捡到了这个弃婴就算跟你年纪差距大,那也是你的儿子!干嘛要自称爷爷呢?”   路劲生说:“我年纪在这儿呢,等小宝进了学堂,其他孩子的爸爸妈妈都二三十岁,小宝的爸爸四五十岁,等再大了,其他人的爸爸四五十岁,小宝的爸爸六七十岁……那时候别人的爸爸都是年轻人,小宝的爸爸是个老人家……孩子会被笑话的。”   村里人不理解:“哪有那么多坏小孩,就算有,他要是因为这就不认你这个爸,那也是他不孝顺!”   路劲生皱皱眉,难得生气了:“我们做家长的,还是不要为难孩子……只要他自己能过得顺顺利利,那就比什么都好。”   路劲生是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农民,农活忙的时候,他就把孩子放在同样带孩子的亲戚家里,再送些米粮感谢。   有次他农活提前干完了,去亲戚家接孩子,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两个小胖墩坐在凉席上指挥小路满:“你趴在地上驮我走一圈,我就给你一个毛豆吃!不然全是我们的!”   小路满懵懂地站着,他没穿鞋,白胖的脚丫子踩在土地上,脏兮兮的,他想要上凉席,两个胖墩不让,抓着水煮的毛豆边吃边嚷嚷:“你脚丫子脏,洗完脚才能上凉席!你先回答我,驮不驮我们?”   小路满说:“不驮,你们重,我轻,应该你们驮我。你们驮我走一圈,就给我吃一个毛豆吧。”   两个胖墩惊得张大嘴巴,气得把手里的毛豆往前一扔:“不跟你玩了!”   小路满蹲下身要去捡毛豆,这是爷爷天没亮煮的,全是新鲜的嫩毛豆,煮的时候放了盐,吃起来可香了。   小路满刚把毛豆捡起来要吃,身体忽然一飘,他被一个浑身是汗的黝黑男人抱了起来。   那时候的路劲生也才五十来岁,还没现在这么老,他能做最苦最累的活,身上的薄肌肉都是干活干出来的,他一把就能把小路满搁到自己肩头,他说:“不捡,回去爷爷给满儿煮新鲜的。”   路劲生父母早逝,十来岁就是孤儿了,几乎是吃着村里的百家饭长大的,又经历了饥荒,他从不浪费粮食,别说那毛豆还有层皮隔着,就算一粒米掉到了地上,他也可以毫不在意地捡起来吃掉。   可是那天,他就是不让小路满去碰任何地上的东西,他微微红着眼睛把咯咯笑的孩子放在肩头,跟厨房做饭的亲戚招呼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开始,路劲生去哪里干农活就把小路满带到哪里。   路劲生以前当过篾匠,他用竹条编了一个圆圆的大篮子,把篮子里垫上棉布,又在棉布上放了一块小席子,小路满就坐在树荫下的大篮子里,吃着毛豆看爷爷干活。   夏天的傍晚蚊子多,路劲生又想办法用竹条在篮子上遮了一个简单的蚊帐。   小路满很喜欢这个小空间,爷爷休息的时候,他就让爷爷进来。   路劲生笑着说:“爷爷是大人,进不去。”   小路满说:“那爷爷变成小人吧。”   路劲生呆呆地看着他,忽然笑出了一脸皱纹,好久之后喃喃道:“谁都能当小人,爷爷可不能,这世上要都是小人,爷爷早就死了。”   就这样,春去秋来,小小的路满跟着爷爷上山下田,天热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很多都晒得黝黑,只有小路满白净得像是城里人,蹬着一双白萝卜似的腿,晃着藕节般的手,脸蛋白里透粉,像广告画里的小娃娃。   村里人看得很喜欢,感慨道:“这老路没结过婚没跟人生过孩子,倒是挺会养孩子的……”   路劲生的审美很传统,他觉得不管是男娃女娃,晒黑了就不好看,万一小时候晒狠了长大都捂不白,以后可能就不好找媳妇了。   那个年头,农村大多数人结婚是靠亲戚长辈或媒婆牵线相亲,家底提前就了解透了,相亲能不能成,很多时候就是一眼看长相。   天热时,路劲生干活前会把孩子放到有阴凉的地方,或提前架个简单的遮阴棚,免得把小孩晒到。   天冷了,路劲生早晚都会给孩子的手脚抹上厚厚的蛤蜊油,滋润皮肤,又免得冻伤,像做农活一样勤恳,一天都没断过。   原书里,路劲生的死亡还在很久之后。   那时江承义已经把路满视作了眼中钉,他把周家对自己愈发恶劣的态度算在了被路满身上,只因为路满在一次兼职后被周家的人夸了几句。   后来路满和江睿元在学校起了冲突,江睿元自己不慎摔下了楼道,江承义趁机发挥,在电话里通过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让路劲生以为路满要被退学。   路劲生吓得不行,这是关系到孩子一辈子前途的事,他连夜就要去县城坐车找江承义求情,然而人老了受不住折腾,在巨大的精神刺激和劳累下,突然就晕倒在了路上。   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路满一直认为,这个情节只会发生在那本不完整的书里,永远不可能变成现实。   可江承义的存在,可今天的那通电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的命运。   命运……   系统感知到了宿主巨大且不正常的情绪波动,不得不提醒道:“宿主,请你谨记,这里只是任务世界,做完任务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切勿做出ooc的行为,必要的时候,请把这里的人都当成游戏里的NPC。”   路满沉默几秒,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现在有点儿信命了。”   系统顿住,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宿主能够信命,乖乖地按照主线任务走流程,但这话从路满口中说出来,就怪怪的。   系统忽然有些害怕:“宿主……你还好吗?”   路满:“我很好,我只是突然发现了之前没有发现的问题。”   系统:“什么问题?”   路满:“一本书里会有既定的人物情节安排,这也就是那个人的命数。比如江承义,他就是路劲生的劫。”   系统懵了。   路满的眼里一片空洞:“无缘不聚,无债不来。路劲生救了江承义的那一刻,他如果没有从江承义那里得到更好的未来,那他就注定要栽在江承义的手上……你看,不管是原书还是现在,都是这样,江承义是路劲生的劫,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系统:“宿主……”   路满:“我要把爷爷的这个劫给铲了。”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路满的思绪也瞬间抽离到了现实,他打开车门就要冲出去,可忘了身上还系着安全带,猛然被勒,他嘶了声,一旁的李长河赶忙凑过来帮他解开,他不安地看了路满一眼。   路满额头都出了汗。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下了车就奔往医院,自然也没注意后面跟过来的车。   病房里。   江睿元六神无主地坐在床边,手里紧攥着大哥大,指节微微发白。   一旁的江承义脸色十分难看:“这件事我来处理,是他自己身体不好,我们已经尽到义务送人到医院了,目前也没有很严重,你别担心这个,快回去,那小子肯定不敢跟我闹,但你在这儿,就不好说了。”   江睿元拿着大哥大的手抖了下,还是没说话。   江承义直接过去把他拽起来:“跟你说话没听到吗?先回家!这事我来处理!顶多付下医药费,还没你一个月的零花钱多,你小子至于吓成这样吗?”   江睿元眨眨眼,忽然一哽,有些恐惧地看着他:“爷爷,这是你的恩人啊……我小时候,爸妈还给我讲过你们的事……说他几乎救了你的命。”   江承义登时拉下脸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老一辈的事又跟你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关系?你既然在家里都偷听了,就没听到我在给他钱吗?那笔钱都够他供完孙子上大学了!不过是当年收留我几个月,还要怎么样?要我一辈子给他做牛做马不成?我看你书都读在狗肚子里去了!”   “我、我说的是你的态度!态度!”江睿元忍无可忍地吼了声,他一想到路满,心脏就酸得直抽抽,“你以前那些讨人厌的亲戚也就算了,可路满不一样,他很单纯的!他爷爷看着也是个老实人,你这么防着人家干嘛?还给钱?钱钱钱!人家问你要钱了吗?你知不知道那种行为叫羞辱?”   江承义都气笑了:“还羞辱?我看多的是人等着被我这么羞辱!我之前问你在学校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你还撒谎骗我,现在我是看出来了,他那个孙子早就找上你了是不是?心思可真多……”   他不提路满还好,一提路满,江睿元就开始跳脚:“您别胡说了成吗?妈的我现在都要被他恨死了!之前的事还可以解释,可你现在把他爷爷气到了医院,我长十个嘴也说不清了!”   江承义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个疯样子:“在我面前都说起脏话了,我看你是撞邪了吧?”   江睿元还要还嘴,就听到砰的一声,病房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路满看也不看冲上前的江睿元,直奔病床而去。   路劲生正躺在床上,插着鼻导管吸氧,脸色煞白,枯树一样的手正在输液。   他碰了一下那只手,有些冷,但总归是热的。   江承义咳嗽了几声,在后面尴尬地解释:“孩子,你爷爷有高血压,今天来我家里拜年,情绪上头,一激动就晕过去了……好在离医院近,送得及时,没什么大事,他现在在休息,中途醒过一次,等他缓缓就好了。”   他说完,就开始观察这孩子的表情,方便随时应对。   可惜他那不争气的孙子这时开了口:“路满,对不起啊……我都不知道咱们两家还有这种渊源。”   在床边弯腰检查路劲生情况的路满一动不动。   江承义微微探了下头,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他好像从那张青涩脸上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他们根本不是人,而是什么死物。   电光石火间,路满微微侧头。   江承义就这么和那道扫过来的凌厉目光对上,他身子一顿,几乎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   等反应过来,江承义难堪不已,怎么能被个学生唬住?当下干笑道:“孩子,别太担心,你爷爷真的已经没事了,等会儿大夫来了你再问问。”   路满正在和脑袋里那一阵阵的轰鸣对抗。   他的神经深处似乎被什么拉扯着,在系统巨大的ooc警告声中,咬牙缓缓阖上双眼。   周知津喘着气赶到病房门口时,病床前的人已经直起了身。   他看着那道清瘦修长的身躯缓缓转过来。   路满转身的姿态有些奇怪,就像一个机械的木偶,可抬眸后,那笔直挺拔的脊背又好像一瞬间变得蝉翼般脆弱,几乎摇摇欲坠了。   江睿元从他一出现,眼睛就黏在他身上了,现在看路满这个痛苦却又不指责任何人的样子,更是受不了:“路满,我替我爷爷跟你道歉!是我们不好!你别生气!”   江承义是阳溪村的名人,李长河自然认识,在看到江承义的那一刻就隐隐猜出了些什么,现在一听江睿元这话,立马质问道:“你们对路满的爷爷做了什么?好好的人怎么就晕倒了?”   江承义只当这是个路满喊来帮忙的泼皮无赖,都懒得理会。   李长河看江承义不吱声,冲过去揪起他的衣服:“到底怎么回事?”   江承义气得连忙一把推开他:“干什么?你要是敢乱动手,小心我报警抓你了!”   “我让你把事情说清楚!”   “该说的我都说了,路劲生来我家里拜年……”说到这里,江承义又气不过,嗤笑地瞥了路满一眼,在他看来,大概就是这孩子让路劲生亲自过来讨债的,不然为什么寒假也待在雲京,“你爷爷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应该也清楚……反正都几十年前的恩情了,今天一笔勾销,钱我已经放进了那边的柜子里,这次的医药费我也全部承担,两不相欠,就这样吧。”   说到这个地步,李长河再傻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是亲眼看到路满开学那天被江承义的司机故意晾着欺负的,但路满不说,他自然也不可能告诉老人家给人添堵。   可老人家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江承义在这边真的照拂着路满,专门挑了今天去拜年感激……   却是这样的结果。   “江承义,你就是个畜生!”李长河在听他说那些屁话时忍无可忍了,抬起拳头朝江承义挥去,对方料到他要对自己动手,早有防备地闪身躲开,随即气急败坏地要去拿孙子的大哥大报警。   李长河扑了空,还要再追过去打,江睿元连忙过去挡在江承义面前,他对路满以外的人根本没好脾气:“你谁啊?这是我家和路满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滚一边去!”   李长河冷着脸停下,他把厚重的外套脱了,扔到地上,开始撸袖子,显然要连着江睿元一起打。   “哥,算了……”一道虚弱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李长河一愣,扭头看去。   路满湿润着一双眼,无声地冲他摇摇头。   那双漆黑的眼里写着一句话:别冲动。   路满当然不能让李长河对江家的人动手,对方报警,李长河就麻烦了。   在检查爷爷身体情况的时候,他其实就有了个主意,只不过还需要时间。   李长河杀人的心都有了,路满越是这样,他越难受,难受得胸口痛。   可这次就像当年在校门口揍混混那天一样,他没办法将路满阻止他的手甩开。   门外。   周知津一动不动,这一刻,他杀人的心也有了。   之前查路满的情况,他知道路家和江家有这么一层老一辈的渊源,但以为只是普通的亲戚交际,没有放在心上,他根本没想到江承义能对恩人做到这个地步。   病房里,江承义看路满果然被自己的架势吓到,顿时嫌恶地将李长河推开,他抖抖衣服,正要走出病房,猝不及防一道高大的身影逼近,还没仔细看,男人一个抬脚就将他踹翻在地。   “嘭——”的一声。   屋内瞬间响起江承义杀猪般的痛呼,还有江睿元震惊后的怒骂。   周知津力气实在太大,他从小学跆拳道,那一脚踹得实打实,江承义倒地的瞬间还往后滑了好一段距离。   江睿元都顾不上扶自己的爷爷,冲过去就要和人干架:“哪来的疯子?居然敢动我们江家……”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二、二叔?”   “谁是你二叔?”周知津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直接越过江家的红毛猴子,迅速快得生怕路满真以为他们是叔侄关系,他忍着厌恶走到江承义跟前,“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需要报警处理吗?”   “……”   江承义此时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好好走着路,突然被一条疯狗咬上,然而这条疯狗还是他极其想要攀住的人,一时间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他瞪着一双牛眼,搞不懂周知津怎么在这儿,满脸菜色:“周知津,你什么意思?”   路满也有些惊讶。   不过周知津本就和江家的人不和,对于眼前的场面,他自然是在心里拍手叫好了。   “我过来找人,脚滑了。”周知津不耐烦道,“到底需不需要报警?”   江睿元气愤地过来扶起江承义:“周二叔,我知道你对我们江家有意见,可那都是老一辈的恩怨了……”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尴尬看了眼路满和床上的老人,心虚地闭了嘴。   江承义却接了孙子的话,牵强一笑:“贤侄,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是因为除夕那天的事,我要好好跟你解释一下,我是先听说你不回周家老宅,怕周老一个人孤单才过去看望他,没有要去周家跟你抢什么……”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周知津的目光移到了别处。   路满已经去隔壁问医生关于路劲生的情况了。   李长河也冷静了些,过来没好气道:“你们有什么矛盾要解决,出去打吧,这里是病房。”说完,把那一信封的钱从柜子里翻出来,全扔到了江承义身上。 [22]土味圣父22:真想把这个人抱起来咬一口!   办公室里,路满听医生说路劲生只是轻微高血压,情况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严重后,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等他跟着医生回病房的时候,江家那爷孙俩和周知津都不在了。   病床上的老人前不久已经睁了眼,他中途就醒过一次,是知道自己在医院的,现在看到路满跟着医生进来,微微愣了下神。   路满见状,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爷爷,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跟医生说,我和长河哥都在呢。”   李长河点点头,看路劲生嘴巴干得厉害,连忙去桌子那边倒热水。   路劲生直愣愣地看着路满的脸,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医生过来仔细检查了老人的情况,又耐心地询问几句,发现没什么问题,最后叮嘱了路满一些看护事项,转身去看其他病房了。   老人家想说话,但没什么力气,一句“满儿”都叫得跟蚊子似的。   路满紧紧握着他的手:“爷爷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事情我都知道了,江家的那些人也都走了,咱们以后都不要搭理他们。”   路劲生其实想说不是江承义的那些事,他只是想问路满,当时受了欺负是不是很难过?怎么不跟爷爷说呢……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是自己当初找上的江承义,一瞬间,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做事很少后悔,除了这件。   路满给他掖被子:“爷爷,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你有高血压,以后可要好好控制情绪,不要为没必要的事和人生气,腌菜也要少吃……反正你得长命百岁,看着我成家立业才行。”   路劲生眼角有些湿,路满立马低头给他擦了,路劲生抖着眼皮说:“爷爷都听你的。”   中午是肯定不能回去吃饭了,李长河看路劲生这边的情况稳定下来,就出去给家里打电话说了路劲生住院的事,让王梅他们中午自己在家吃,不用管他们。   回病房的时候,就见路满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虚空处。   路劲生已经睡着了,李长河上前,压低声音问他:“你中午吃什么?我出去买饭。”   路满声音含糊:“毛豆。”   李长河愣了下,这季节根本没有毛豆,刚要再问,对方就像是刚回过神,连忙改口:“什么都行……哥,今天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爷爷就是我爷爷。”李长河又探头看了看床上的老人,这才走了。   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大年初二,住院部的人比平时少很多,路劲生所在的病房其实有三张床位,只不过另外两张床位是空的。   先前的ooc警告耗尽了路满大半的心神,这会儿周围安静了,他便随意歪倒在其中一张空床位上,闭上眼睛养神。   人躺着,脑子却没休息。   他查看了一遍系统界面,自从江承义离开后,那里的圣父值就掉落了很多。   显然,数值来源于他阻止李长河打江承义的这件事。   在他看来,拦住李长河是免得对方陷入麻烦。   可在系统的算法来看,他没有追究这个害爷爷晕倒的罪魁祸首,在维持圣父人设的同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很好地完成了主线的相关任务。   主线相关任务一来,圣父值就大片大片的掉。与之相比,之前从孙强家那里收获的圣父值,确实连塞牙缝都不够。   路满问系统:“看来你们的主线任务效率,也不是很高。”   系统反驳:“这么多的圣父值,难道你还嫌少?”   路满:“江睿元是一个成长型角色,在原书设定里,他几乎在结尾才大彻大悟,脱胎换骨,完成了所谓的成长。这不慢吗?”   系统心道不妙,果然就听宿主道:“荒废青春是一件残忍的事,既然痛苦会让他成长,会让他脱胎换骨……我这个圣父岂不是应该帮他提前成长?”   系统大惊:“你要毁了江承义的孙子?你别忘了,你才经历过ooc警告,这并不好受。”   路满语气不悦:“这要从何说起?他只是一个不懂爱的人,我同情他,怜悯他。我不想让他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因此我不得不当他精神上的父亲,以不忍的心态让他拥有完整的人格,我有错吗?”   系统卡壳了一会儿,默默根据这句话计算了一下逻辑,弱弱道:“……没错。”   路满很满意。   系统下线了。   路满继续回想不久前病房里的一幕幕。   其实在江睿元替江承义道歉的时候,他就有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尤其在江睿元不断恳求他不要生气时,这个人过往的种种骚扰,便鬼使神差地在这一刻有了联系……他终于察觉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江睿元喜欢他。   这是原书就有的事,只是没有发生的这么早。   在路满看来,江睿元的喜欢根本不需要复杂的多重验证,他只要对比江睿元这个人的做事风格,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出结论。   江睿元不是一个礼貌善良的好青年,更不可能帮理不帮亲,五讲四美和他不沾边,见义勇为对他来说是多管闲事……   在原书里,他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几乎在结尾里才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事实上,江睿元也确实是这么一个人,他可以因一时喜怒就在宿舍楼对平时的哥们大打出手,也可以前一秒对路满友好相待,后一秒就对李长河恶语相向。   他对路满所有的好意,并非善良,而是偏爱的特权。   如果没有这份偏爱,他根本就不会管路劲生的死活。   如果没有这份偏爱,他更不会代江承义道歉。   路满以前积攒的圣父值几乎都为了学习用完了,这次新获取的圣父值很多,可他没能为此感到开心。   他微微睁开眼,看向对面床上的路劲生,那股难受的感觉终于消散了大半。   日子还长呢。   ……   车上,江承义很不好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他就没一个地方舒坦的。   司机专心开车,根本不敢多问。   江睿元忍不住嘟囔:“您老也是的,人都在医院了,还非要跑到其他地方做检查,真是不怕折腾。”   江承义瞪他一眼,这一瞪,全身摔过的地方都跟着疼,他气得指着江睿元的鼻子骂:“你小子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儿?咱们再不走,周知津连你都敢踹,你信不信?”   一提到那个周二叔,江睿元就来气:“他谁啊他,敢这么无法无天?我看你就不该给他面子,直接报警算了!”   江承义忍不住踢他一脚:“蠢货!他可是周文贤的孙子,你是要我把整个周家都得罪了?和荣世为敌,我看你是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江睿元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愤愤地在椅子上捶了下。   很快,车子停到熟悉的医院门口,还没打开车门,江承义的大哥大就来了电话,居然是周爱琴打来的,语无伦次地问他怎么惹到了周知津。   江承义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身上隐隐作痛,一问,才知道周知津不久前去了他家!   周爱琴起初以为他是来拜年的,受宠若惊地迎接,结果那家伙一进门就审问犯人一样的问她路劲生带的东西在哪里。   周爱琴一头雾水,周知津怎么会和路劲生扯上关系?   还是旁边保姆察觉不对,第一时间把路劲生带来的茶叶和土特产拿出来。   周知津当场打开检查了一遍,竟一副生怕他们会私下昧了什么的样子,搞得周爱琴都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荣世的机密文件。   可里面除了那些不值钱的玩意,连张纸都没有。   周知津认真检查完,全都带走了。   这件事很诡异,周爱琴也被吓坏了,连忙打电话过来询问。   江承义:“……”   他前不久还以为在医院遇到是巧合,是周知津看不得他老往周家跑,故意拿他撒气。   此时此刻听了这通电话,他再想不到对方和路满有联系,那就是纯粹的傻子了。   在医院的那一踢,该不会是在为路满出头吧……江承义有些恐惧地想。   可是不对啊,周知津怎么会认识路满那个乡下小子?   江承义心中一阵阵骇然,江睿元倒是没那么大的反应,他只愣了愣,并没把那通电话当一回事:“路满家里穷,整天在外面做兼职,可能假期在荣世大酒店那边干过活,认识那个周知津也很正常……其实路满这人挺好的,有眼光的人自然都会欣赏……再说了,你非要和路家的人较劲,周知津本来就不喜欢咱们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不就给人家出头了。”   江承义只当孙子傻,这会儿身上哪哪都疼,也没精力骂他了,心不在焉地下车进了医院。   ……   周知津把茶叶和那袋土特产放进后备箱,可上了驾驶座又觉得不妥,转头下车去附近的商铺买了一箱零食。   他把零食全掏了出来,打开土特产的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放进箱子里。   除了土豆红薯这些土产,还有一份自酿的米酒。   整理好了箱子,确定里面的东西不会被晃坏,他就拎着剩下的那盒茶叶上了车。   周知津回到酒店,迎接他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抱的纸箱里有什么重要文件,连忙要过来帮他拿。   周知津皱眉:“别碰,易碎品。”   工作人员立马缩回手。   ……   医院这边,路满路劲生李长河三人刚刚吃过了午饭,休息没一会儿,门口突然有人来了。   “请问路劲生长先生在这里吗?”   路满看过去,瞬间意外得不得了:“何龙?你……你怎么来了?”   何龙看路满在里面,这才放心迈步进来,他一只手挠着脸,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是替老板过来办事的,你爷爷现在还好吧?”   路满表情微变:“你老板是谁?不会是江承义吧?”   那也太恶心人了。   何龙一顿,连连摆手澄清:“当然不是!是周总,周知津!荣世的那个周知津!”   路满:“……”   何龙已经做好了被指着骂的准备,比如“原来你一开始就是监视我的啊”“亏我还把你当成朋友”“我真心待你,你却这样对我,太不地道了”……   可等了又等,路满居然什么都没说,只呆呆地看了他几眼,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准确来说,路满早就猜到周知津会在证券交易所派人盯着他。   只有足够了解他的实力,才可能提出那样的合伙条件。   如果周知津只是听了几句关于他做短线的传言就来找他做操盘手,还给出那么好的条件,那也太儿戏了,甚至有些败家子的趋向。   按照原书里周知津后来的发展,他当然不可能是这么一个儿戏的人。   那么就必然会找人在证券交易所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进一步判断他的能力。   事实证明,他的表现没有让周知津失望。   路满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在中户室把这个人发展成了朋友。   他笑着拍拍何龙,转身给不明所以的爷爷介绍道:“爷爷,这是我朋友何龙……我之前那个学中文的雇主,也是他上司。”   路劲生闻言,立刻朝他挥手:“何龙同志你好!”   何龙被这么正式的招呼弄得不知所措,赶忙上前和他握了下手,笑道:“大爷,您孙子可出息了,别看我年纪比他大,很多东西也得向他学习,有这么好的孙子,您可要保重好身体,享福的日子都在后头呢!”   路劲生笑了,连连点头。   他这会儿是真高兴,为孙子交了这些朋友高兴。   李长河不认得何龙,但听路满提过这人,也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多谢你在那边照顾小满。”他说的是中户室。   “客气了客气了,都是互相照顾!”   寒暄了几句,何龙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来意:周知津知道他们这边的情况,已经联系了一家私立医院,他是来接路满爷爷过去的,到时候再做个全身的检查以防万一。   那边的条件更好些,也能让爷爷住得安静舒服。   说完了,何龙就偷偷看了眼那边休息的老人,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自己的理解:“我们老板是发自内心的想帮你,他很欣赏你这个人才,你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一码归一码,后面其他的事咱们还是公事公办。”   路满点着头笑道:“我知道周先生是个好人,今天本来和他约好了谈合同的,临时有事也忘了跟他说,倒是让他碰到了这档子事……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等把我爷爷送到那边的医院,我就去找周先生签合同。”他本来就没想不签。   何龙一听,反而不好意思了,简直像在趁火打劫似的,他说:“你要是还有什么顾虑的地方,尽管和周总提,周总很重视你的,绝不会亏待你。”   路满:“我放心,你也放心吧。”   他和何龙谈话的细节,李长河不知道,但一听路劲生能去条件更好的地方看病,自然是没话说的。   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下,办了出院手续,又借了把轮椅推着路劲生出去了。   上车的时候,路满要去背爷爷,李长河动作快,先他一步把老人家背了起来,又轻轻放到了后座上。   何龙羡慕地看着这一幕:“唉,在大城市混,有个知心的老乡就是好。”   路满和李长河在后座一左一右地扶着路劲生,路劲生呵呵地笑:“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是有点没劲儿,真不用去什么医院……”   何龙在前面插话:“大爷,我知道您是不想给孩子添麻烦,但这叫家属福利,您孙子也算是半个打工人了,还是我们老板的半个老师,必须享受这个福利!您要是不享受,那就是在为资本家省钱省心!放心吧,去了做个检查,您就当是在家里,反正那里跟家里也差不多。”   路劲生摇头道:“你们老板是好人,不能那么说。”他不怎么看报,对资本家的理解还停留在很久之前。   何龙一笑,正要解释现在很多人会这么吐槽老板,就听后面的路满说:“爷爷,你看外面。”   何龙飞快地扫了眼。   路边,一个摆摊的男人把孩子放在篮子里逗,孩子手里捏着一个气球,似乎觉得坐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很有趣,东张西望地笑起来。   何龙不明白这个画面有什么好看的,专心开自己的车。   周知津已经在医院那边等着了。   到了地方,路劲生被护士带着去做检查。   路满急急忙忙安排完爷爷那边的事,就过去跟周知津道谢,他没发现对方在他靠近后耳根就有些红,客气地道:“周先生,今天的突发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抱歉,合同如果您带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签。”   “不……”周知津怔怔注视着他,一时慌了心神,“不,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我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才说这些话,周先生的条件本来就很优厚,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合同应该已经签了。”   路满面部饱满,轮廓线条干净漂亮,一双眼睛生得明亮有神,浓黑的睫毛犹似蝴蝶停驻其间,说话时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人,他以为自己这个样子足够真诚正式,可在高他很多的混血男人眼里……   周知津眼前浮现出一只有着路满面孔的北长尾山雀,昂着头翘尾巴,盯着人,很严肃。   路满看周知津半晌不说话,皱眉道:“周先生,难道是你那边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周知津下颌线紧绷,一字一顿道。   路满狐疑地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怎么不说话呢?如果想不到合适的中文,也可以用英文,我大概听得懂。”   ……真想把这个人抱起来咬一口!   这么一想,鼓动的心脏就仿佛在被什么啃咬似的,又疼又痒又麻,然而眼前的人还眨巴那么一双眼睛等他回答。   周知津喉咙发涩:“等爷爷检查完……我就把合同拿过来。” [23]土味圣父23:承包   等路劲生做完了全套的检查,路满就挥别周知津,跑去扶爷爷回病房。   一走进室内,路劲生就左右张望起来,他眼里并没有半分欣喜,小声说:“满儿,要不回家吧?这儿不像是爷爷能住的。”   路满本来也觉得眼前这个病房豪华得有些夸张,可一听路劲生这话,立马道:“怎么就不像了?我觉得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你看这扶手多方便,还有电视可以看呢,躺在床上就能解闷,采光也正好,生病的人就适合多晒晒太阳!我看简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你住的地方了,等我以后赚钱了,让你住更好的。”   路劲生顿了下,忽然什么都不说了,他笑了一笑,握紧路满的手:“好,爷爷等着。”   李长河买了些日用品回来,正在一旁的会客厅收拾。   等路劲生在病床上睡下,路满才起身去跟李长河说了大致情况。   在之前的病房里,李长河就通过何龙的话猜到了一些,现在路满跟他说周知津看中他的炒股能力,要拿一笔资金请他做了操盘手,他其实不意外。   这也能说明为什么周知津在路满爷爷出事后愿意帮忙,不过他想到了上午在公立医院病房里发生的事,又有些迟疑:“他之前踹江承义,不会也是为你……”   路满直接摇头:“不至于,周家那边情况你应该也知道,周知津和江承义关系很差,于公于私都是敌对的,等以后周老爷子不在了,他们说不定还会打官司争家产。”说到这里,他又点点头自我肯定了一下,“他可能是今天在医院附近看到了我,我和他本来就约定了今天要定合同,上来找我的时候估计听到了江承义那些混账话吧,本来就想打他,现在替合作伙伴收拾一个白眼狼,也算师出有名……咱们也是赶上了。”   李长河本来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被路满这个头头是道的样子说服了。   他沉思片刻,说:“小满,股票很耗费心神,你不要因为这些事影响到学校那边的学习,不行的话我和你一起去和周知津说清楚,反悔就反悔,我来负这个责任。”   路满一笑:“哥,我之前寒假做的是短线,那确实要分秒必争,当然很耗费心神,做长线就不一样了,选好了股票我可能一个月都去不了一次证券交易所,不费时间,你不用担心。”   关于股票的事,在路满面前,李长河确实不是很懂,虽然已经看了很多证券周报,也仔细钻研了解过,但他绝不会在路满面前卖弄那些皮毛。   李长河没再说什么,拿起一个苹果,一边削一边道:“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就行。”   “那当然!”   傍晚的时候,路满和周知津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签了合同。   周知津看着合同上的签名,心里五味杂陈,他正要将那份合同收起来,就见对面的路满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迷你的小盒子,像是什么饰品盒……   周知津一僵,耳根滚烫起来。   他不敢相信,他心跳加速,他兴奋到指尖一抖。   路满居然还给他准备了礼物!!!   路满打开那个小小的小盒子,认真用大拇指在印泥里蘸了一下,这才起身弯腰,在那张合同的签名后面摁了一个又红又圆拇指印:“不好意思,差点儿把这个给忘了!”   周知津僵着身子,好一会儿才说:“……您一直随身带印泥?”   路满拿了一张纸巾,小心地给印泥盒擦了擦,本能地吹了一口,这才重新塞回兜里:“当然啦,办公必备嘛,今天本来就是要跟您谈合同的,我靠谱吧?”   他的样子很正经,周知津看得呼吸一滞,很艰难离开视线,看向合同上的红手印。   等人走了,周知津把那份合同折好放在了大衣里面,他本来想去病房里看看路劲生,过来的何龙看出他的意思,拦着他:“周总,你这样会让他们压力很大的。”   “压力?”   何龙点头:“打个比方,我的家人要是在医院里,您给我全包了医药费,我自然是很感激的,但您要是一直待在病房里,我就得一直表演我的感激,这不是很累吗?我的家人肯定也不自在……路满又是农村来的,你这样他压力很大!”   周知津的脸迅速白了几分:“我不能去?”   “倒也不是不能去,您要问候一下就走,不要待得太久,最好要显得这是非常小的一件事,这样人家才能放轻松。”说到这里,何龙又自以为很懂老板地补了一句,“您想收买人心就得这样,人才很抢手的,光有钱肯定不行,得攻心!”   “……”周知津看也不看他,直接去了病房。   不过何龙的那番话也有道理,他进去后和路劲生说了几句话,又看看默默照顾爷爷的路满,看得心里舒服得不得了!   待对方望过来,他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回到车上,何龙看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很高兴地跟他汇报查到的事情。   汇报的主要就是江承义当年和路劲生的事。   这并不是什么隐秘,查起来根本不难。   何龙说了路劲生对江承义当年的帮助,江承义感激下认了路劲生当大哥,以及江承义发达后带着妻子回去报恩,但路劲生没要钱……那之后就是路劲生单方面联系江承义,又过了些年,两人就渐渐断联了。   是去年秋天路满考上了雲京大学,路劲生才联系上江承义,想托他能在孩子遇到困难的时候照应下。   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可江承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路满当成了讨债鬼,以为路满真把他江承义当成了路劲生的亲弟弟,不想被这层关系纠缠,口头答应了,却让司机去放人鸽子,据说本来还让人说了难听话,但司机看孩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要送,没忍心说。   周知津本来还专心摸着大衣里的合同,听到这里,眼底一阵阵泛冷。   他只知道很多年前路劲生对江承义有恩,所以有这么一层关系,具体的细节不清楚,现在听何龙说了这其中的种种,又想象着路满当着拎着一堆土特产等人的样子,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他当年就应该被人打死!”   何龙被他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吓了一跳,回过神又点点头:“确实。”   ……   当天晚上,王梅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医院。   她本想着换班照顾路劲生,可到了地方,就发现这里什么都有。不,应该说是什么都很豪华。   单独的病房,有电视有饮水机有冰箱有空调……   旁边的陪护床看着也很大很舒服,除了卫生间浴室,前面居然还有一个会客室!   这病房简直比很多城里人的房子都要好。   长青小声说:“妈,我进来的时候看了,这是VIP病房,小满哥太厉害了……”她已经通过电话知道这是路满朋友安排的病房。   王梅不懂这个:“啥是微爱皮病房?你路爷爷可没有皮肤病,别瞎说啊。”   两个孩子一顿,噗嗤笑了,过来给他们倒水的路满也笑了:“婶,你真有幽默细胞。”   长安说:“妈,不是什么皮肤病房,就是贵宾病房的意思,很高级的那种。”   “都住院了还能成贵宾?”王梅不明白这些城里人怎么想的,“不过这里确实好,看着都能过日子了。”   确实能过日子,不过路满只在病房里陪着爷爷过了一两天的舒服小日子。   路劲生也就第一天有些头晕乏力,第二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第三天实在不想躺在医院,各项数标也都正常,开始想回家。   路满询问了医生,医生那边也觉得没问题,他就给路劲生提前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的时候,他把爷爷写的一封感谢信让护士转交给周知津,搀着满脸是笑的爷爷上了面包车。   车里,李长河笑着和路劲生说了几句话,待路劲生打瞌睡的时候,他对路满低声道:“大顺服装厂那边已经开始上班了。”   第二天一早,路满看着爷爷喝了药,这才摸摸壮壮的狗头,出门和李长河前往隔壁的滨城办事。   滨城的大顺服装厂已经公开招标承包一段时间了,年后才会选定中标人。   想承包的并不止路满和李长河。   除了几个小老板,江承义的江氏工贸有限公司也在其中。   ……   王锦从师范大学毕业不久,是大顺服装厂子弟小学的英语老师,今年二十三岁。   他父亲王学锋是大顺服装厂的厂长,母亲也是职工子弟学校的老教师,弟弟王东虽然有些不务正业,但脑子聪明,从股票那里捣鼓出来的钱比他工资都高,倒也不用家里人操心。   在王锦看来,他有着一个非常完美的家庭,工作也是自己喜欢的,唯一的烦恼就是相亲。   倒不是排斥相亲,王锦是一个传统的人,工作稳定了自然会想着结婚成家的事,可真开始准备这件事,他就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家里条件好,又有着稳定的工作,长辈和媒婆介绍的相亲对象也都挑不出错来,可每次一见面,女方落落大方,反倒是他如坐针毡。   几次相亲下来,女方那边几乎都能看得出他的状态,让中间人告诉他不想相亲就别来。   中间人和父母都劝说他不要扭捏,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也没几个能一次就能相成的,再这样下去,人家还以为你不喜欢女的呢!   这一句打趣的话,竟让王锦大惊失色,当天晚上偷偷拿杂志验证一番就病了。   家里人都当他是冬天受了凉,倒也没多想。   谁知王锦惶恐害怕之下,一连几天都没好,父母开始担心,要把人送去医院看看。   王锦心里有鬼,怕父母看出些什么,更怕医生看出来了,到时候会把自己送去精神病医院检测,赶忙爬起来说自己好了。   他本身就是心病,低烧早就退了,只是有些无精打采。父母看他有了些精神,能吃能喝,也不发烧,就由着他了。   王锦心里难受,也不敢一直躺着,在书桌前看起了备课资料,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进去,就回床上拿起最近流行的台言小说消磨时间,看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爸妈都在客厅看电视,听动静已经去开了门,他往外瞥了眼,心里祈祷着不要是媒婆。   现在早就不是拜年的时候了,来的人不是媒婆那肯定就和工厂有关。   果不其然,客厅传来一道年轻人带笑的嗓音,有些青涩,但很悦耳,像流动的山泉,尾音又有些令人舒服的绵软:“王厂长新年好,我们前些天一直在雲京那边忙,没能提早给您拜年,希望您不要介意!”   王锦一愣,不由自主地放下书。   他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声音也能很性感,更没有声控的概念,只是本能地被那道声音蛊惑了,忍不住走到门缝边往外看。   客厅,王学锋看着眼前的两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有些纳闷:“你们是?”   这时,那个更高的男人开了口:“王厂长,我是李长河,之前在您厂里进了不少货,不过都是小单子,你可能不记得。”   王学锋恍然大悟,低笑道:“是你们啊,我知道了!你们是来谈工厂车间承包的事对吧?我们有考评组,会结合具体情况选中标人的,按照流程走就行了。”   说完,就往他们两人手上扫了眼。   嚯!没带东西……但等会儿不会塞钱就不知道了。   前些天那个江承义的下属也是过来谈车间承包的事,带着好几瓶茅台来的,没说几句就被他打发出去了。   “王厂长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守规矩守法的人,自己不会犯错误,自然也不会让您犯错误,你要是不放心,大可拿个录音机放在旁边。”路满轻轻一笑,“只不过有些事情想跟您详谈,事关工人们的未来,我想您得听一听。”   这句话一出,就见王学锋神色微动,皱眉看着他:“什么意思?”   路满只是笑着,李长河掏出手提包里的文件。   王学锋的妻子看他们要谈正事,连忙招呼他们去沙发那边坐。   王学锋已经看到了那份文件的标题,基本确定就是车间工人安置的事情,他一边泡茶一边道:“你们这些承包商本来就不能辞退原本的固定工人,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李长河道:“您先看看我们的方案。”   王学锋放下茶壶,拿起文件随意翻了翻,不一会儿,他就“咦”了声,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们:“这……这个你们没弄错吧?”   那份文件写得很清楚,是承包车间后的一些管理细则,除了按照原来的规定不得辞退、开除原本的工人外,竟然还要给工人们涨工资!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能不下岗就已经不错了,他知道有的工厂车间被承包后,那些管理的老板虽然没有开除老工人,但会用一些暗中排挤的手法让老工人自动离职。   “一点儿错都没有,”路满笑得很有亲和力,“我们要做的是外贸订单,简而言之,就是国外品牌的代工基地。不愁赚钱的,我们想承包贵厂车间,主要是之前合作过,和大家有感情,信得过。王厂长也不用为难,您按照流程走就行,要是有更适合的老板中标,我们再找别的工厂也不妨事。”   王学锋瞠目结舌:“做外贸订单?你们有路子?”   李长河这才对王学锋郑重地介绍起了路满:“这是我兄弟路满,雲京大学的,他给荣世集团的周知津当过翻译,和港城那边做外贸的周筱也认识,随时都能联系上那边做外贸的老板,人脉很广,后续订单不成问题。”   这些话都是路满教李长河说的,出门在外做生意,身份都是靠吹的。再说了,路满怎么吹自己都没有关系,反正厂里主要是审核李长河的资质,只是阵仗不能输。   何况这一连串的话,真去求证也不算撒谎,只能说算是夸大。   比如虽然还没毕业,但路满确实是雲京大学的,至于怎么理解那句话,就靠厂长你自己了。   给周知津当中文老师经常要翻译一些话,和翻译也差不多。   周筱的名片都有了,当然可以随时联系,人家接不接那是人家的事……最后,他几乎拥有全校的小客户,人脉自然很广!   王学锋的确被这话唬住了,很是惊讶地看向路满。   这年轻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历?   另一个竞标人江承义也认识荣世的人,但情况不一样。   王学锋是很爱看荣世的八卦的,对其中的情况很清楚。   荣世的董事长周文贤非常看重面子和名声,江承义算是他绝不会对外承认的女婿。   外人会看在这层关系卖江承义一份薄面,其实也只是怕日后荣世董事长哪天认了这门亲会秋后算账……   可若有人实打实和周家人有交情,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简而言之,江承义如果在他们这边弄出事来,周家人是绝不会兜底的。   但这小子如果没有撒谎的话,万一出了麻烦,周家对有交情的人是可能帮一把的。   当然,这只是往最坏的方向想。   其实听到路满是从雲京大学出来的,王学锋就不敢小看这人了。他不是一个自大的人,论读书,他自问是赶不上这个名校毕业的(他自己认为的毕业生)年轻人,因此语气也不由得友善起来:“路先生,请问你以前是做过这种外贸订单吗?”   路满坦诚道:“那倒没有,不过您也知道,现在已经有大学生开始自主择业了,我也想闯一闯……所以这些年对这些事很有一番研究。我知道很七八年前南方有个村子挂靠工厂做来料加工,一件衣服能挣几毛钱,但现在那里开始做外贸代工,净利润能翻四五十倍。”   王学锋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没说话。   因为那个钱挣到谁手里了,大家都清楚。   事实上工人还是拿那么多钱,老板赚得盆满钵满。   路满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微微倾下身子道:“王厂长,利润我们可以按照一定比例给工人涨工资,我们今天来和您商量的就是这件事,还请您多多考虑我们……说实话,虽然有别的选择,但谁都想和熟人合作,大顺服装厂的工人水平和素质都非常好,我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不想折腾。”   不得不说,这番话简直说到了王学锋的心坎了。   虽没有直接夸他,但没有他这个厂长引领,全体工人的水平和素质又怎么会被这么看重?   若非是看重这里的工人,又怎么会舍得掏出利润给工人涨工资?   这后生可真会说话,不干销售可惜了。   王学锋压下心头的喜悦道:“年轻人,我看你们也是实心眼的,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你们承诺的这些,可不能放在口头上,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再好好考虑下吧,真要实行,到时候是要每一个字都写进合同里的,做不到就不要说。大家都是人,不是神,能按月给工人发工资不拖欠,按照规定保障工人的福利就很好了,话说的太满又做不到,出了事可不好收场啊。”   李长河是见识过路满本事的,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你们不是神,但路满可不一定”,却听路满这时笑呵呵开了口:“我们不是神,大家也都不是神,都要吃饭来的,我们两个都很年轻,能吃饱饭、吃好饭就行,没必要吃那么撑。李大哥的材料你也看过,我们都是农村里出来的,只想过上好日子,我们相信和大家站在同一个立场上,艰苦奋斗是会有好结果的。”   “……”   王学锋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就是李长河的幕僚,说话太滴水不漏了,但他并不讨厌这种说话方式,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始问他们如果承包工厂车间后的一些操作细节。   接下来的话都是李长河回答。   李长河做了充足的准备,毕竟以后承包工厂车间了,这边的情况大多数都由他来跑来管,不能两眼一抹黑。   李长河每一次的回答都能落到实处,虽然有些用词很不专业,但反而有些不耍滑头的质朴,不像是那些纸上谈兵的人。   王学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在这个厂里待了几十年,和厂子以及工人们都是有感情的,现在工厂效益不行了,很多车间停产,工人下岗,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如果工人们真的能得到好的待遇,他怎么可能不高兴?   这一聊就聊到了中午,王学锋看时间不早了,便笑着要留他们吃饭。   路满和李长河一同起身,说是还要回隔壁的雲京办事,就不留了。   几人起身间,房间的门突然间开了,王学锋回头,就见大儿子王锦傻愣愣地站在房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跟前的两位年轻人。   “哈哈,这是我大儿子王锦,在学校当英语老师的,现在还没开学,天天就在家里玩呢。”王学锋尴尬介绍道,“小锦,来送客。”   王锦却道:“爸,都这个点了,怎么不留人家吃饭呢?他们去雲京还要坐火车!肯定是要在火车上吃饭……”   王学锋古怪地瞥他一眼,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对他工作上的人这么热情了?   之前家里来客人,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现在倒是知道人情世故了。   “不用,我们开车来的,路上很方便。”路满随意对王锦点了下头,“多谢了。”   王锦脸一红,还要说什么,眼前的美少年就和那个糙汉一起走了。   人一走,王学锋倒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口头留人吃饭,但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慢慢去想。   回到沙发上坐下,就见大儿子还站在门口,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他皱眉:“怎么了?生个病把脑子烧坏了?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吧,可别拖着!”   王锦这才回过神,他过去给王学锋倒了杯茶问,暗暗回味着那美少年那难以描画的眉眼:“爸,刚才那两个人是谁呀?”   “要承包我们工厂车间的小老板,说了你也不认识……你不用管。”   王锦当然知道,那些话他全都听到了,可就是忍不住问:“他们要是承包了车间,是不是也算咱们工厂的人了?”   “在编制层面上肯定不算,但肯定要经常待在这边的。”说完,忽然发现大儿子低头笑了笑,他看得莫名其妙,抬脚就在王锦腿上轻踢一下,“神经啊,不舒服就回房休息吧!”   王锦哦了一声,起身又往外面看了一眼,这才回房继续看自己的小说了,可看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那个美少年。   王锦索性放下书,准备出门走走散心。   路上遇到了几个老工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就打招呼。他随口应了几句,结果那几个老工人就这么一直跟他聊了起来,他没办法走开,只能尴尬地听着。   聊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老工人突然就问他知不知道工厂车间以后会承包给谁,会不会管他们这些工人……大家都想心里有个底。   要是放以前,王锦肯定不会随便说,这事儿本来就和他无关,可一想到那个名叫路满的年轻人,一颗心就不听使唤了,嘴巴也跟着不听使唤:“其实……其实这些事我也不清楚,但有个雲京来的承包商,好像一个姓李,一个姓路,说是会好好安置工人,还会给车间的固定工人涨工资……不过我这都是听说的,后面怎么个情况谁知道呢,人家也不一定能中标……”   他这话一出,几个老工人眼睛都瞪大了,面面相觑几秒,赶忙追着他问:“真的假的?你小子可别开玩笑啊!对我们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事!千万不能拿这事寻我们这些老家伙开心……”   王锦连忙摆手:“我也都是听说的,你们可别在外面说,不然我爸要揍我了……”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就流动到了厂里的其他工人那里。   次日一早,王学锋一开门,就见一群老工人齐刷刷堵在家门口,一脸严肃地要和他认真谈谈。 [24]土味圣父24:小卖部   距离开学越来越近了,路满和李长河从服装厂那边回来,就专心带着两家人游玩雲京。   这几天他们在雲京的著名景点逛了遍,又买了一些纪念品,不知不觉便到了送家人离开的日子。   不过这次回程,路满也跟着他们一起上了面包车。   李长河买的这辆二手车空间大,能载人又能拉货,回程路上,拉的货也比来时多了好几倍。   除了带给家人吃穿用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实打实的生意货物——他们两家准备在村里合开一家小卖部。   那次路劲生进了医院之后,路满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路劲生年纪大了,路满上了大学,他就要一个人住在农村,算是标准的留守老人。而这个年代,普通人哪怕有钱也买不到监控,留守老人基本就是靠村子里的邻居互相照应。   路满在村子里长大,很清楚自己村子里的风气。在他看来,路劲生一直身体很好,平时也是个热心肠的人,村子里的人都乐意帮他的忙,因此之前倒没有太过担心……可这次路劲生突然晕倒,又被检查出了高血压,他哪里还敢让路劲生一个人待在老家。   可在雲京也不成,租房子的花销他倒是负担得起,但稍微一想,就知道路劲生不乐意。   一来,路劲生舍不下老家的那些农活,那是他所有的收入来源,孙子又还在上大学,他抛下老家的农活不干,孙子要在城里租个房子给他住,不管怎么解释,路劲生也绝不会接受。   二来,就算说服了路劲生,路满大部分时间依旧是要住校、往返雲京和隔壁市的服装厂,初期一定会很忙,路劲生待在雲京都不一定能经常见到他,那和待在村子里也没什么两样……不,在村子里,路劲生还有熟人,可在雲京,路劲生或许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思来想去,路满觉得最好的方法还是让老人家待在自己最舒服的地方,不用起早贪黑的忙农活,也能让村子里的人经常看到他,万一有什么事能及时发现。   于是就想到了小卖部!   他们村子里没有小卖部。   距离他们村子里稍微近些的小卖部在附近的小学旁边,而去那所小学走也需要走个将近二十分钟才能到。   这个时间对现在的农村人来说不算什么,大家都没什么娱乐活动,更没有手机和网络,一天的时间其实过得很慢,有时候走一小时的路去赶集,大家也不觉得累。   但如果有一家能走两步就买东西的小卖部,谁愿意去那么远呢?   在医院陪护路劲生的那几天,路满时不时就问爷爷一些村里的情况。   和他走之前没太大区别,只有些小不同,大致就是谁家添了孩子,谁家几个兄弟分家准备盖平房了……路满听得心里大概有了数。   虽然进城打工潮已经开始了,但并不像后来那样,所有年轻人都一窝蜂地离开农村。   这个年代的农村还算是热闹的,有出去打工闯荡的,但留下过自己小日子的也不少,很多人依旧觉得背井离乡不是好事,打工也是尽量往乡镇县城那里跑。   路满当天晚上就在纸上算了一下大致的情况,他们村还有一条通往其他村和乡镇的大路,逢年过节有不少路人经过,这些都是客流……   算到基本不会赔本后,路满立马和李长河说了自己的打算,他想让路劲生在村子里开个小卖部,再在里面装个收费的固定电话,有什么事能随时打电话到雲京,还能赚点钱,一举两得。   这样一来,路劲生基本每天都能和全村的人打交道,对比一个人外出干农活,这个活相对轻松又更安全,但凡出了什么意外,也能很快被人发现。   至于进货渠道什么的,李长河这个之前卖小百货的自然门儿清!   李长河当时听完他的打算,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可以倒是可以,但你爷爷太好说话了,万一被一群人赊账不还……”   “这个我早就想过了,所以得拜托你给婶子说一下,就说我们两个最近发现了商机,我兼职正好攒了一笔钱,想在老家开小卖部,我们是代理,算是请他们看店,每年都要盘点的,可以赊账,但不能赖账。”   路劲生是个老好人,如果他手里端着一碗饭,有人在他面前说饿,他可能把一半的饭分给对方,但如果这碗饭是他孙子的,他就一粒米都不会给。   李长河听得一愣一愣的。   明明是同一件事,就这么换一套说辞,居然轻松解决了不少问题。   小卖部没有假期,每天都要看店,两个人正好还能换换班。   而那个他们代理的说法,基本也是告诉所有人,小卖部是由他们两个人管账的,路劲生和王梅只是帮孩子看店。   李长河十几岁就出去闯荡了,一个人在外面也争气,才二十岁就是村里目前唯一的万元户。   路满则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这年头村里能考出个大专生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别说雲京的名校。   这两个人合伙代理的小卖部,人虽然不在,但既然代理了,肯定会仔细查账的,谁敢赖账耍混?   李长河都不知道路满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其实这种人情世故很复杂,处理起来也很棘手,今天我帮你你帮我,明天可能就会为一亩三分地打得头破血流,热情起来是真的,涉及利益之后翻脸也很快,但路满就是能四两拨千斤地规避一大部分的麻烦。   王梅听说他们要代理一家小卖部,而且就开在他们村,很是高兴。   她大儿子李长河本来就做了几年的小买卖,算是有经验的人,又有路满这个很有知识的大学生坐镇,她自然万分放心,去经营小卖部总好过在家里闲着无所事事——在雲京看过医生后,李长河非要她把家里的田地租出去,让她好好养身体。   李长河其实也怕王梅在村子里闲不住出去干活,现在这个方法倒是正好,堵不如疏,给她找个轻松的活占了时间,她也不至于无聊。   路劲生倒是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家,就回自己屋里拿起本子和笔算起账来。   算完后,他就盯着本子一直笑。   路满收拾着东西过来问他笑什么。   路劲生说:“这个比爷爷干农活赚的钱多,爷爷要给你好好看店,你就放心在那边上学吧,这里交给爷爷。”   在路劲生的原计划里,他一年攒的钱其实够路满上大学的花销了。   然而去了一次雲京,路劲生也算是见了世面,他第一次发现人活着原来有那么多的地方需要用钱。   而他面朝黄土背朝天攒的那些钱,也仅够自己的孙子在雲京不饿肚子。   可那怎么够呢?   路满在他面前坐下,看了那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的本子一眼,再往前面翻,都是路劲生每个月算的账。路劲生的那些账里几乎只算了孙子需要的钱,从来没有把自己算在里面。   路劲生很少赶集买东西,吃的家里都种有,很多家具用品也都是自己做。   每次路满在雲京那边给他打电话,路劲生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不用担心,家里什么都有,爷爷不愁吃不愁穿,倒是你在外面要受苦了,不用太省,爷爷攒有钱,钱不够了马上就给你寄。”   那一刻,路满突然间庆幸让爷爷开了这个小卖部,他说:“爷爷,小卖部的货我们都是用最低价进的,你和婶子需要什么,到时候直接在家里仓库拿,去外面买反而不划算。”   他知道爷爷也不会在外面买,可有了这个小卖部,爷爷就能拥有很多他以前舍不得买的东西了。   听说两家人要在村里开小卖部,最开心的莫过于长安和长青了,大人们围坐在桌前商议的时候,他们也兴奋地听着,等大人们聊得差不多了,两个孩子就忍不住开口:“小卖部叫什么名字啊?”   王梅没上过学,下意识看向屋子里最有文化的人:“满儿,你说呢?”   路满想了想,一时间竟有些词穷,挠了挠头,就听李长河替他开了口:“不如就叫称心满意小卖部吧,让顾客称心满意,还能沾沾咱们大学生的名字喜气!”   路满微愣,有些臊得慌,正要说什么,王梅和路劲生都点点头,长青捧着脸说:“等我以后考上大学了,我也要开一个长青小卖部!”   路满嘴角一扯:“等你考上大学了,还开什么小卖部?到时候让你开全国连锁的百货大楼去!”   话落,一屋子的人都笑开了,长青有些不好意思,她只当是小满哥在跟她开玩笑,哪里能想到这样一句戏言,后来竟差不多成了真。   开小卖部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路满也怕路劲生和王梅一开始盘不过来,和李长河商量着前期先少量进货让他们慢慢试应。目前先以村里人需要的日用品为主,比如肥皂牙膏洗发水,脸盆暖水壶,书本文具和油盐酱醋以及一些小零食……   在家里只待了一天,路满就要先回雲京办事了。   李长河不急着回去,就留下处理小卖部的事,他提前给路满买好了车票,一大早就开着面包车送他去火车站。   比起第一次去雲京的狼狈,路满这次可以说是轻装上阵,除了一个书包,就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快到了,排着队的路满忽然回头朝李长河挥挥手,那双手很快揣进兜里,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站。   李长河沉默地站在寒冷的火车站外,他看着那个人影彻底被人群淹没,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撞到,有一瞬间很想跟着冲进站台送人,可那个想法仅仅只有一瞬间。   路满没有行李,他没有理由。 [25]土味圣父25:一起吃饭   从雲京火车站一出来,路满也顾不得身上那股酸软劲儿,掏出地图看看路线,马不停蹄地赶去邮电局,寄出那份准备好的文件。   里面除了李长河准备的材料,还有他自己写的合作计划书和一封言辞恳切的信。   合作计划书讲事,那封信讲情。   前者就事论事,后者则纯粹编故事搞煽情,大概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父亲已经下岗,服装厂的母亲也即将失业,他父母除了孩子,还有两家老人要养,生活压力很大,最近全家都愁云惨淡。不过我想等车间承包下来后,他母亲就不用下岗,起码家里的经济问题暂时解决了。都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但我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其实是因为曾在您的采访里看过,您改变过无数家庭……   面无表情地将文件寄去周筱港城那边的公司,路满出来摸摸饿急了的肚子,直接在街头随便找个摊子,坐下吃了碗热乎乎的面。   起身付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头灯红酒绿,吆喝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夜晚的城市显然没有进入休息模式,下了班的年轻人们轻轻地舒展筋骨,或是匆匆赶车,或是结伴地去附近的餐馆吃饭,几个中年人买了菜就跨上自行车,乐悠悠地往前一冲……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都写着“大有可为”四个字。   路满走在人群里,夜里冷,他缩缩脖子,将脖子上的围巾又缠了一圈,眼也不眨地从一辆黑色轿车旁走过。   周知津知道路满回了老家,今天是来这附近办事的,刚把车停好,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车窗边经过。   有一瞬间,周知津愕然地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迅速打开车门寻找那个身影,路边的霓虹灯闪得他眼睛发晕,他走得太快,险些撞了路人,踉跄间匆忙侧过身,抬眸就见路满已经走上对面的公交车,光影下只剩模糊的轮廓。   回到李长河租的房子里,路满几乎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了,他看了眼BB机,有一条何龙发来的消息,请他有时间回电。   路满本来就是要找他的,他是周知津的助理,找他就等于找周知津。   他去电话亭回了电话,不等对方开口就道:“何大哥,我这边已经没有其他事情了,不知周先生那边今天是否有空去证券交易所?”   这句话是象征性问问,对方就算没空,何龙能去也一样。   那边毫不犹豫地道:“有空!周总让我找你正是想说这件事呢,想着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趁你开学前操作最好……”   路满笑了笑,当下约定了时间,挂断电话,径直赶往证券交易所。   进了证券交易所的大户室,已经九点半了。   路满在路上买了一个烧饼当早饭,烧饼只啃了一半,剩余的还来不及吃完就到了地方。   路满和迎接自己的周知津、何龙打了声招呼,随手把烧饼放在一旁,脱下外套就又拿着烧饼进去了。   周知津盯着他嘴边不显眼的烧饼渣:“早上没吃饭?”   路满啃着烧饼说:“这就是饭啊,很香的。”说着就往里走,去了电脑那边。   何龙飞快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过来:“慢慢吃,别噎着了。”   路满说了声谢谢,喝了口热水,嗓子终于没那么干巴了,他几下就把剩余的烧饼吃完,正要擦嘴,一张纸巾从后面递了过来。   路满接过,狠狠地一抹嘴,对后方那个几乎在俯身瞧自己的周知津笑道:“周先生,不好意思了。”   男人眼皮微垂,不自在地直起身:“以后不用这么赶,我让他们在这里准备早餐。”   路满没说什么,反正他以后也不会来得很频繁。   他扫了眼屏幕上的行情,问:“周先生的那笔本金,半年内应该用不上吧?”   本金的金额,之前谈合同的时候路满就知道了,一百万人民币。   周知津点头:“两年内也可以。”   路满彻底放下心,一松懈就忍不住翘起了二郎腿,翘完又觉得不稳重,重新板板正正地坐好,盯着电脑屏幕思考。   何龙看他好一会儿不吭声,忍不住问:“你要拿半年?”   做长线,这个时间倒还好。   路满含糊地嗯了声。   进入主线任务后,过去的记忆回来了一部分,他隐隐记得这一年年初开始,股市会很惨淡,持续跌了半年,大盘将在七月份股灾式暴跌触底。   而七月底,监管层会出台救市政策,市场自此开始回转,短暂地狂飙起来。   只要周知津确定这笔钱半年内用不到,他可以在七月份最低点进场满仓,再等一两个月,看着高点抛出后就可以数钱了。   如果他预测没错的话,这一百万,他至少……至少能翻四倍!   不过这些话是不可能说出来。   在何龙无比期待的目光下,路满故作高深地望着电脑屏幕上的股票实时报价,半晌后才对门口的报单员说了一支股票,道:“挂这个,11元一股,1000股……”   报单员熟练地写完委托单,上前递给周知津,让他核对签字。   才一万多的本金,周知津直接就签了。   而之后的时间,路满就没有做出任何何龙想象中的帅气操作了,他只是偶尔看看屏幕,然后就像是累得不行,伸伸懒腰离开电脑前的座椅,来回走了几步,就窝在周知津身后的沙发上,开始看这里摆放的书。   周知津顿了片刻,不多时也在路满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拿了一份报纸开始看。   何龙看得目瞪口呆。   有一说一,这个场面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他也进过其他老板的大户室,有些老板会喊亲朋或者合作伙伴一起过来看行情,商谈细节。偶尔也会紧张地在电脑前盯着走势,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一群人坐在沙发上轻松地讨论或等待市场变化。   可一百万的资金,路满现在只用了一万多!!!   看那样子,完全没打算加了,这是闹着玩呢?   何龙不敢说自己了解路满,可他是亲眼在中户室看过路满那些潇洒操作的,比起之前的奋战状态,路满现在的样子简直就是敷衍!   何龙不由得想起自己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偶尔状态不好不想学习,但又必须要在老师面前装装样子,就是这个态度。   此时此刻,何龙心里有太多问题想问,可一看周知津都不着急,自己再巴巴地上前问,就显得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尤其周总那舒服至极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再担心都多余!   就这么焦灼地看着沙发上云淡风轻的两人,何龙认命地转了身。   午饭时间快到了,他得出去拿餐。   这次午餐比之前丰盛很多,是周知津提前在一家老字号餐馆订好的。何龙提着满满当当的餐盒进来,在餐桌摆好,再打开一看,都忍不住流口水。   周知津的口味偏西式,何龙以前都是单独给他订的西餐。   结果这次三人一起吃,这位周总居然订了满桌子的家常菜,有荤有素,有咸有甜,都赶上别人家里有喜事请客的阵仗了,香喷喷的,十分诱人。   路满抄起筷子就吃,他最近累得慌,得多吃点补补。   吃完饭,路满有些撑,他有些吃不下甜点了,只好把刚吃了两口的甜点重新盖好,放到桌边说:“这个别扔了,我晚些带回去。”   路满今天就是来走个过场的,用下午的时间速读了一本书,三点一到就收拾东西走人。   周知津不久前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何龙起身送他。   何龙经过这一下午思考,已经想通了。路满再怎么样也还是个大学生,之前做短线本金也就十来万,现在可是一百万,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哪敢第一天就把这笔资金全安排了?前期有顾虑也正常,这叫稳妥。   走到玄关的柜子前,路满低头找了找,又疑惑地四下看看,突然问何龙:“何大哥,我打包的甜点呢?”   何龙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了周总临走前交代他的事,忙让路满稍等,快步去餐桌那边拿了个打包精美的小盒子给他:“这是附近最好吃的法式蛋糕!唉,你打包的那份被周总不小心打翻了,他过意不去,给你补的。”   路满心说打翻了就打翻了呗,我又不是非要吃,我只是不想浪费而已,可插在兜里的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递过来的盒子:“好吧,谢谢噢。” [26]土味圣父26:中标   “混账,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王锦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伸手挡住头:“别打了爸,我错了我错了……”   预想的痛感没有袭来,身上的被子也没被掀开,几秒后,他迟疑地把手从头上放下,惊慌地扫视一圈,这才发现卧室并没有其他人。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客厅持续传来王学锋的咆哮:   “你这个王八羔子,败家子!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不回家,合着捅出了这么大的娄子,你怎么不把钱都败完了再告诉我呢?!”   弟弟王东的声音就显得委屈很多:“您干嘛呀?你不是答应我不能生气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我不仅要翻脸,我今天还要把你的脸给撕下来!”   “哎呦我的亲爹,饶了我吧……”   王锦听到弟弟回来了,好像还和爸起了冲突,急忙穿上衣服冲出去。   一开门就见弟弟被王学锋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两人围着桌子跑来跑去,桌上的许多文件都被弄得散落在地上。   那边王东看到他哥醒了,忙鬼哭狼嚎地求助:“哥,快来劝劝咱爸,让他冷静冷静……”   王锦看得纳闷,但还是本能地上前想要拦一下,结果走到桌前,发现地上掉下的许多文件都是上次那两个人送过来的,他连忙弯腰捡起,一边收拾一边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小东你小心着点儿!别把咱爸的工作文件给踩了。”   王学锋看大儿子出来还惦记着给自己收拾文件,再看小儿子那个皮猴样,气得把鸡毛掸子往沙发上一丢,指着王东咬牙恨声道:“小时候不爱学习,长大了不爱工作,现在又瞒着我们干出这样的好事!我看他早晚要把我和你妈给气死!”   王东急忙辩解:“股票就是这样的,有赚就有赔,谁能保证稳赚不赔?您不能看我赚钱了就夸我,看我赔钱了就打我吧?那也太不公平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气得王学锋重新抄起鸡毛掸子往他身上招呼:“你还狡辩!年前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股市有风险,还是得找个正经工作,不然我和你妈总不放心,你当时怎么跟我们说的?你说你全都抛了,工作的事等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好啊好!你连自己的亲爹妈都敢骗!”   这件事王东确实没理,当时想着爸妈的那笔积蓄暂时也用不上,买的股票又跌了一段时间,那会儿直接抛了也只能拿回本金,总觉得不划算,于是就和几个朋友分析了一番。大家都觉得年后会涨,稳住就能赚钱,索性一直拿着,哪想到没多久他买的那只股票就断崖式急跌,他吓得一宿没睡,叫来了一起炒股的朋友熬夜商量。   朋友还是原来的想法,必须得稳住心态,亏损是暂时的,现在抛出去那就铁定亏了,熬一熬还有很大的希望。   王东嘴上附和,心里却没有底,他想到了中户室里那个让他及时止损的小白脸……越想越觉得对方很可能是对的,那天临走时,他鬼使神差地对朋友说:“要不还是抛了吧?再往后……我怕裤衩子都没了。”   他那个朋友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心理压力极大,王东只是用父母的积蓄炒股,本金再怎么都不可能亏光,可那人是借钱上了杠杆,现在抛掉,自己的本金就所剩无几了,怎么可能甘心?   两人大吵了一架,王东被朋友双眼通红的样子吓到,回家后一整宿都没睡,越想朋友那副样子越觉得像鬼,天一亮就跑去证券交易所,等人家上了班就第一时间割肉离场了。   毕竟把爸妈的积蓄亏损了不少,王东那几天都不敢回家,还是昨天听说那位朋友要跳楼被救下,急急忙忙赶过去探望,仔细一问才知道对方的股票短短几天内大幅度跳水,简直就是股灾级别,不仅自己的本金没保住,抛完股票还要倒欠亲戚几万块,这人实在承受不住心理压力,整个人都崩溃了,但也不是真的想死,就找了个人多也不至于摔死的地方要跳楼。   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好。   王东在医院探望完了朋友,想到自己,竟产生了一丝丝的庆幸:还好跑得早!   之前在中户室对那个小白脸有多恼怒不屑,现在就有多感激了,尽管他当初根本没听人家的话,但如果不是那句话,他可能真的会跟着朋友一起不撞南墙不回头。   当天出了医院,王东就打电话联系了中户室的一个熟人,问他有没有那个名叫路满的大学生的联系方式。   也是不巧,对方都没和路满说过话,自然没有要过联系方式。   王东有些失望,次日天没亮偷偷回了家,想好好休息几天再去雲京找找,不料客厅居然有人。   他爸王学锋疲惫地拿着一摞资料看来看去,时不时长吁短叹,像是在烦恼纠结着什么。   王东很想偷偷溜回房间,可惜王学锋一眼就看到了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王东有些心虚,好在对方没有问股票的事,只是一脸惆怅地问他:“你以后工作的话,想要那种每个月都能准时给你发工资的老板,还是那种一挣钱就给你涨工资,但也很有可能亏钱就发不出工资,甚至有可能做不了多久就倒闭的老板?”   王东心说那肯定选第一个,第二个在他看来,基本就是让员工为日后发不出工资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他眼尖,还没开口就先看到了桌上的几张名片,其中一个写着“路满”的名片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嗓门瞬间拔高:“这是谁啊?”   “一个雲京承包商的合伙人……我现在正为这事烦呢。”   王学锋揉着眉心,简单跟他说了大致情况。   其实那天路满和李长河过来和他聊了工人的后续问题,他是很高兴的,内心的天平也向他们倾斜了不少,但冷静过来后,又觉得那两个人很有风险,一是年轻,二是资金有限。   考评组之前最中意江承义的公司,就是因为他们起码可以保证很长一段时间内稳定给工人发放工资,光财力这一项,就足够压倒其他对手了。   至于涨工资,他倒是相信那两个年轻人没给他玩心眼,可如果到时候资金断流,老板自己都拿不出钱,又怎么给工人发工资呢?   这年头,亏本跑路的小老板可不少见。   经过一夜沉思,王学锋又把倾斜的天平又重新扳正了,可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流漏到工人那边的,几个老工人做代表,竟带领着车间的工人把他堵在了家里,非要让他赶紧把工厂车间承包给愿意给他们涨工资的老板。   工人对这里面的流程不熟悉,他只能头疼地解释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让大家回去安心等消息。   大伙儿自然也不是这么好说服的,非要他表态。   王学锋被吵得头都疼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消息就是那两个小子故意放出来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提前让工人们知道这种事,那之后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除非他们确实有信心说到做到。真能做到,又没必要死磕他们工厂。   而且这些老工人也不傻,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外人的话……除非这话从可信的人嘴里说出来。   王学锋也没多想,他妻子和大儿子都不是多嘴的人,况且他家里大门平时都开着,可能那天有哪个工人过来走动,碰巧就在门口听到了几句,回去添油加醋地传话,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努力安抚完工人,王学锋就有些心力交瘁了。这件事其实也不复杂,无非是二选一嘛,可现在这么一闹,最后要是没承包给李长河,后续有什么事,又是他夹在中间为难……想来想去,想得觉也睡不好,凌晨五点多就起来琢磨。   或许老天也是看他日子过得太滋润了,这边的烦恼还没解决完,小儿子又给了添了一个大堵。   回家的王东当时听了他的话,立马精神起来,迫切地问那个名叫路满的年轻人的详细信息,之后似乎确定了什么,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都结巴了:“我、我的亲爹啊!这人靠谱的!”   王学锋一惊:“你认识他?”   “认识,哎,也不算!差不多一面之缘吧!我和他之前都是中户室的股民,中户室您也知道,没够本的钱也进不去……他很牛逼的,好像用很短的时间就把本金翻了倍……当时看了我的股还劝我及时止损来着,我太傻了没听,结果赔惨了……”说到这里,他忙惊恐地捂住了嘴,再看王学锋,就见那张脸骤然黑得吓人,扭头就要跑。   王学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一个烦恼跌进另一个更大的烦恼里,二话不说抄起鸡毛掸子和小儿子玩起了追击战。   王锦听了来龙去脉,人都懵了。   那个人居然这么厉害,还跟他们家这么有缘……   他赶忙安慰了王学锋几句,看弟弟又想跑,又拉住王东:“小东,这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对,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就跟爸好好道歉,认真反思,以后找个正经工作,钱可以慢慢赚,咱们家也不缺什么,没必要那么冒险,你可不能再把这个当工作了。”   王学锋也恨铁不成钢道:“你以前学习不好我也没说什么,就当你不是块学习的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想着你能说会道,去哪里都不至于混得太差……但你好歹中专毕业,放着好好分配的工作不要,瞎折腾这些!看看你现在的熊样!你也幸亏给我和你妈留了点儿棺材本,不然我今天绝对要扒你的皮!”   王东赶忙在沙发上跪下,他也算是头一次经历这么大的打击,被父亲兄长这么一说,眼睛都红了,他颤抖着举起了一只手:“爸,我一定痛改前非!股市我暂时绝不会碰了……您就消消气,给我一些时间吧,我以后会跟着有本事的人干,一定闯出个名堂来!这笔钱……这笔钱我肯定给你们加倍挣回来!”   ……   开学前一天,路满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粥,李长河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小满,咱们中标了!”   李长河是昨天回的雲京,老家的小卖部基本已经安置妥当,他本来还要再往隔壁滨城跑一趟,结果一来就发现路满感冒了,嗓子都哑了还在床上默读一些英语。   李长河不放心,留在家里照顾他,定时督促他喝药量体温,好在没发烧。   李长河看他没胃口吃饭,就变着法的给他做不同口味的粥。   院子里还有一部分雪没化,但不妨碍太阳暖乎乎的,路满喝着肉沫稀饭,高高兴兴地听李长河讲这件事。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但真到这一天,还是忍不住喜笑颜开。   李长河:“王厂长说,如果我们前期干得好,后续有其他闲置车间,就不对外招标了,会优先邀请我们承包生产,让我们好好干。”   路满美美地放下碗,频频点头。   他的感冒本来就快好了,听了这个消息,一时间比吃了药还管用,也不觉得乏力了,李长河去厨房做饭的时候,他起身去附近的小卖部打电话。   周筱的助理接通后,询问过他的身份,便让他稍等。   没一会儿,那头传来略有些熟悉的中年女声:“路满同学?是之前采访的内容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暂时没有,这次冒昧打扰您,是要跟您商量另一件事。”路满斟酌着说,“我寄过去的合作计划书不知您看过了吗?”   “……合作计划书?”   “是这样的周总,我发小一直在雲京做小生意,前段时间和江氏工贸公司竞标承包一个服装厂的车间,他中标了,本来是想自己搞生产销售,但我想起了您,觉得可以试试和您合作做代加工,您那边有渠道,他有技术和设备……”   还没说完,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爆笑:“先停一下!江氏工贸……哈哈哈……咳咳!路满同学,我想问问,你这个发小什么来历?之前是哪家公司的?”   路满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他没什么来历,您也知道,我是农村来的,他也一样,十几岁就出来闯荡了,没什么背景,但敢闯敢拼,很有想法。”   那边顿了顿,很快又响起了爽朗的大笑:“江承义那个老贱人居然输给你们了!不错不错,你先等等,我让人去找找你寄来的合作计划书……”   路满嗯了声,电话对面只剩嘈杂的背景音,过了半晌,才传来了翻阅纸张的声音。   几分钟的漫长沉默过后,路满听到对方缓缓吸气,又过了片刻,电话那边沉吟道:“没问题啦,有钱不赚是傻子嘛……过几天我正好要回一趟内地,到时候和你们见个面,这种事不能在电话里谈。” [27]土味圣父27:会面   开学的第一周,路满就把学校这边的小生意全权交给了三个室友管理,还抽了半天的空,带他们亲自去跑了一趟批发市场,顺便收获了少许圣父值。   孙强记得很认真,他不像张健和陈帆那样有很多课外的社交活动,所有的时间不是用来学习,就是用来赚钱,于是主动包揽了大部分的事项。   张健和陈帆本来就是为了赚个零花钱,相对没那么上心,也都很满意这个安排。   这天,上午一放学,路满就遇到了来学校找他的何龙。   两人现在相当于半个同事,何龙自然知道他的宿舍和班级,为了避免偶尔找他的时候会打扰他上课,还要来了他的课程表。   何龙今天就是掐着时间来教学楼的门口等他的。   路满以为他是来找自己商量股票的事,学校食堂那边人多,便带他去了学校外面的小饭馆。   两人坐下点了菜,之后何龙就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彩色硬纸盒,笑嘻嘻地递给他。   路满看了看那盒子上的图案和牌子,眼皮一跳:“这是你新买的汉显机?”那也不至于专门为这个事来跟他显摆吧?   何龙摸着鼻子笑了,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傻小子,这是周总给你的!给我也配了一个,都是这个牌子的,这种汉显机看股票特别方便!我今天来主要就是给你送这个,入网费什么的全都办好了,你还要在学校上课,去证券交易所也不方便,有这个就可以天天看股票行情啦。”   一听是老板配的不要钱,路满连忙接过来。   他打开盒子,就见里面的汉显机是比较少见的灰色,磨砂手感,屏幕旁边的装饰条则为白色……现在的BB机不管是数字机还是汉显机,都是以黑色为主,这个颜色款式目前不是很好买到。   何龙也掏出自己的汉显BB机给他看:“我已经用了半天了,特别好用,黑色比较沉稳低调,适合我这种待在办公室的人,周总可能考虑到你是个学生,更喜欢这种有青春气息的外壳,就给你买了这个款!喜欢吧?”   路满来回摸着这个可爱的汉显BB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嗯,喜欢。”   他用久了古朴的数字机,突然有了可以完整显示汉字的汉显机,尤其上面还可以清晰地看到股票消息,再也不用对着数字代码解读,尽管知道后来会有更好用的手机,可那种拥有后跟着科技一起进步的实感,还是让他有些感触。   路满问:“这个牌子的汉显机至少要两千多吧?”   何龙点头:“所有的BB机就这个牌子最贵,但也最好用,你之前在散户大厅应该也看到了,会有股民为了看股票专门买这种BB机。不过我觉得处对象也好用,不好意思说的话,全都可以发过来!唉,可惜我没有啊……”   饭菜上来了,路满把汉显机装好放在一旁,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何龙想逗他开心,所以才会和他聊到那种私人话题,毕竟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很喜欢在宿舍和大家聊这些。   可看路满对这个话题完全没兴趣的样子,只好转头说起了股票:“周总上次给你的那笔资金,账户上只用了一万多,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又不方便去大户室那边,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我去操作。”   “好的,辛苦何大哥了。”路满一听钱的事,就扒着饭认真道,“不过这个事咱们慢慢来,再观望观望。”   何龙想了想,嗯了声也不再说什么。   之前路满用的那一万多的本金,现在已经亏了不少,想到万一当初把一百万全部投进去,现在是什么结果……何龙就有些不寒而栗。   目前的股市确实有些阴,只不过路满这边一直没有动作,何龙又心里没底,所以这次过来顺道问问。   现在看人家这么泰然自若,看上去又丝毫没有因那极小部分的亏损着急,也就放心了。   这天夜里回到宿舍,路满就开始捣鼓新的汉显机。   没拥有的时候,觉得那么贵的价格不值得。可拥有了之后,就怎么看怎么顺眼了,尤其是用来看股票,确实非常方便,更方便的是不用再随身带对应的代码本,什么消息都能准确无误的收到。   路满当天晚上就出去打电话给李长河,告诉对方以后可以直接在寻呼台给这个号码发汉字消息了。   至于之前的数字机……   路满打开那部数字BB机,扫了一眼这段时间收到的诸多消息。   有李长河发来工厂相关信息,有周知津的开学恭喜代码,有学校同学的订单短语……除了这些,自然还有江睿元的信息。   无非又是那几条对不起和别生气之类的短语。   江睿元那边应该也被江承义警告或盯着,没敢像之前那样直接来找他,但有几次在教学楼匆匆遇见,江睿元会下意识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地看他,好像非常纠结,又非常痛苦。   路满每次看到都觉得非常好笑。   放下两部BB机,路满就拿出今天新买的报纸看起来。   一个很小的版面上,报道了一个自称美籍华人的商人赞助雲京一个小型球赛的消息。   路满每天都会看报纸,从去年年底开始,他就发现这个美籍华人杨高威在报纸上经常出现,有时候是以举办活动的名头,有时候是赞助赛事或做公益慈善。   这个杨高威背后的公司也很有意思,路满这段时间通过搜集不同的报纸和杂志进行汇总对比,最后拼接出对方所说的公司业务如下:   房地产、餐饮、贸易、金融、文娱……反正各行各业,他几乎都能插一脚。   路满只知道这个位面的原小说前期具体剧情,由于小说彻底坑掉了,中后期只有一些梗概。   比如主角江睿元在路满死后痛改前非,回到公司力挽狂澜……   那问题来了,狂澜究竟是什么呢?   路满美滋滋地看完报纸,收拾了一下桌面,回到床上舒服地躺下了。   室友们以为他要早睡,聊天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们并不知道路满正在看“直播”。   路满用上次在医院获取的圣父值,很是大方地兑换了系统的天眼时间,他报了那个自称美籍华人的杨高威的公司地址。   现在并不是上班时间,但他完全可以通过办公室内的办公痕迹、桌上的文件看出一些问题。   果然是个空壳公司。   ……   周六傍晚,李长河来学校接路满。   现在只有周日放假,他们便和周筱约了明天去滨城的大顺服装厂实地参观,之后再谈后续的合作。   为了表示对这次合作的重视,两人都提前买了西装换好,一大早到了地方,就在大顺服装厂前面的大门外静静等着。   周筱那边很守时。   不一会儿,路满就看到一辆黑色豪车从远处驶来,当下确定就是周筱,他冲李长河使了个眼神,一起过去迎接。   出乎意料的是,周筱居然没带助理,只带了一个开车的司机,而跟在她身边负责当临时助理的,则是路满完全没有想到的人——周知津!   周知津也穿得极其正式,是出去谈判才会穿的西装三件套,还梳了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连周筱都觉得不习惯。   然而全副武装的周知津看到穿着西装的路满,却一副猝不及防的样子。   周知津愣了一下才下车,目光却一直落在路满打得很标准的领结上。   待路满和周筱握手后向他走过来,他几乎不受控制地想到一只圆滚滚的小白鸟穿着黑西装走过来,他心尖一颤。   周筱笑着说:“这是我侄子周知津。小路,你们是认识的……我想既然是合作,有个熟人在场还是比较好。”   路满微笑着点头,这才和周知津握手:“当然,只是我们没料到周先生愿意过来,真是荣幸之至!”   李长河简单跟他们客套了几句,看周知津有些心不在焉,便当他是过来走个过场的,没怎么在意,开始领着他们去车间参观,他一路上都在跟周筱仔细介绍这边的情况。   路满偶尔在旁边解释几句。   李长河和周筱走在前面,路满和周知津在后面。   周知津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身西装的路满和他姑姑谈笑风生。   工厂车间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就是规模有些小,不过周筱听说后续还会扩张,也没再说什么。   周筱一直想在内地有个和周家无关的产业链,但以她的身份显然是很难做到。路满当初就是抓住了她的这个心理需求,特地在合作意向书里做了小文章,等李长河介绍完工厂这边的事,他适时对周筱说:“您可以先在我们这里试水,实在不行就做一批看看效果,咱们可以先签短期,我们对自己的工人和成品质量都有信心。”   周筱看了他几眼,沉默不语。其实她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当初的采访多半是个幌子。   周知津却在这时道:“我也认识做外贸的朋友,你们这里后面要是扩张了,有需要可以找我。”   路满连忙惊喜道:“真的吗?谢谢周先生!不过我觉得您姑姑的单子应该足够我们忙了!”   周筱无语地看了侄子一眼,谈合作哪有这么谈的?不过路满的话还是让她心情很好,刚刚沉默并不是对路满之前做的事不满,做生意就是不择手段的,她欣赏有野心又聪明的人。   尤其这种嘴甜又能做到不油腻的年轻人,既能知道分寸,又不会过分耍滑头,很难得。   刚刚的沉默,只是不想显得自己很好被说服。   他们在工厂车间转了一上午,又和王厂长以及几个老工人聊了聊,情况基本弄清楚了大半。   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   李长河事先在附近的饭馆订了包间,路满又提前请了王厂长作陪,因此王厂长一下班就过去了,还带上了王东,正在里面喝着茶等他们。   几人一进包间,王东就立马站了起来,他像个服务生,过去一一请各位落座,等大家坐下,还很殷勤地给旁边的路满倒了茶:“路哥,咱们又见面了!”   路满好笑地看着他,声音很低:“我年纪应该比你小。”   王东也压低声音:“诶?可我爸不是说你都大学毕业了吗?我想着您是娃娃脸呢……”   路满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就让王厂长他们那样以为吧。   大家在桌上寒暄了几句,饭菜也陆续上来了。   周筱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她并不准备在这桩小生意上花费太多的精力,短暂的思考过后,放下酒杯很痛快地道:“李老板,路老板,今天我主要是过来看一看,你们这边既然没什么问题,回头我让公司的人过来和你们谈合同,具体的细节,你们再慢慢谈。至于工厂那边,你们的设备和工人技术都没有问题,但需要有懂英文的翻译,要会看英文工艺单。”   路满还没说话,王东就抢着道:“周老板,这完全不成问题,您就放心吧!我哥是英语老师!可以帮忙的!”   不料刚说完,顿时被王学峰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   王东疼得龇牙,就听他爸凑过来气得悄声道:“咱们是过来陪客的,让这个港商知道咱们厂里没问题就行,但他们的生意跟咱们可没直接关系,别乱掺和。”   王东还要说什么,路满就一脸感动地开口:“王厂长一家为了工人们的事真是太热心了!不过这件事还得由我们自己负责,我会看英文工艺单,到时候我来翻译,实在不行在雲京那边找个兼职翻译也很方便的,这都是小问题,很好解决。”   周筱满意地看着他:“确实都是小事,累了一上午了,咱们先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得周筱很舒服,吃得王厂长更是舒服得不得了,心里算是彻底踏实了。   一个代加工的生意,让周家那边的姑侄俩都过来了,可见路满没有吹牛,人家确实有人脉有资源!   现在的单子几乎算是谈成了,虽然跟他无关,但工人们能继续上班,有好的福利,他怎么能不开心?   周筱此次前来的目的,主要就是为了实地考察,确定工厂车间确实存在,也确实真的被他们承包了下来,以及车间正常运转,那剩余的事就不用她来出面了。   吃完饭,周筱起身跟他们告辞。   周知津和她一起上了车,刚坐下,又突然拿着一件羊绒大衣匆匆下去了。   周筱以为对他有什么重要的物品掉在了包间里,坐在车里耐心等着。   李长河也是刚离开,开车送王厂长和他儿子回厂里,现在包间里只有路满。   路满正在和服务生一起打包饭菜,周知津推门进来便看到这一幕,他默默把手里的羊绒大衣放到一旁的椅靠上,过去帮他把剩余的菜也都打包好了。   路满一直在低头打包,没注意看人,还以为旁边是进来的服务生,提着东西转过身,才发现了周知津。   “周先生?你不是走了吗?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这里了?”   周知津难得有些局部,他拿起椅靠上的羊绒大衣给他:“天气很冷,您披上吧。”   路满的西装虽然是冬季款,但为了美观,他自然不可能在西装里塞很多衣服,这一身在室外确实有些冷。   路满没接:“谢谢,但我手上都是油,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周知津见状,一个大步走上前,垂首将那件大衣轻轻披在了他的肩膀上,整理领口的时候,手指背部不经意擦过他的领结。   男人的指尖似是颤了颤。   周知津的衣服尺寸大,那件大衣对他自己来说刚刚好,但对路满来说,就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像是披着一件斗篷。   好在这种程度能挡风,刚好御寒了,周知津看得眼里含笑,他满意地低声道:“披着吧,脏了不要紧,生病了才要紧……我先走了。”   路满低头打量着这件大衣,再看看那匆匆离去的身影,好笑之余,只当他是尊师重道了。   生意谈完了,现在就差一纸合同,路满和李长河依旧没有松懈,他们又去工厂车间那边看了一圈,和领头的工人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开了个小会,待到快要下班的时候,才一起走出工厂大门。   附近的子弟小学也放学了,几个老师和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厂子前路过,欢声笑语间,还有叮铃铃的车铃声传来。   路满正和李长河说着话,刚要开门上车,就见一辆轻便时尚款的进口自行车突然在他们对面停下了。   跨在自行车上的是一个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斯文男人,那男人痴痴地看过来,傻了似的,就这么一动不动望着这边。   路满被他看得毛毛的,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在车门前扬着下巴问他:“小哥,你是有事找我们吗?”   那人蓦然回过神,耳根迅速浮出薄红,握着车把的双手紧了紧,有些尴尬地冲他喊道:“你就是路满吧?我……我是王学峰的大儿子王锦,咱们之前见过面的!”   路满慢慢眨了下眼睛,脑子一转,这才想起他来:“哦!原来是王厂长家的大公子!我记得您是教书的,这是刚下班吧?”   王锦看他连自己的职业都记得,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路先生,我听我弟王东说了,你在证券交易所那边指点过他,要不是你,他可就惨了……”   “都是小意思,随口一说而已,股票这种事都得靠自己,没帮到什么。”   王锦看他要坐回车里,忙道:“你们在厂里挺忙的吧,要不去我家吃顿饭?”   路满脸上的笑意不变,但今天起得太早了,这会儿有些困,回话之前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看对面王锦眼睛都直了,他这才摆手道:“你们一家真够好客的,不过我们晚上还有安排,就不去叨扰了,回见。”   车子发动引擎,轮胎碾过厚重的土地滚滚向前,那辆积攒了不少划痕的陈旧面包车卷起一阵灰尘,在王锦的注视下扬长而去了。 [28]土味圣父28:【二合一】   回到雲京上了两天课,待周二下午有空,路满就带着那件收拾好的大衣前往荣世大酒店还衣服。   他中午通过寻呼台给周知津的BB机发了消息,不过对方应该比较忙,没有回复。   到了酒店,路满才从服务生那里听说周知津上午赶飞机出差了,本想把大衣交给服务生就走,可那服务生早就看得出周知津对他的重视,为了表现一番,很是积极地邀请他品尝一下酒店新推出的茶点。   不要钱的东西就没什么好说的,路满欣然答应。   品尝茶点的间隙,他拿出汉显机看了看消息。   那服务生趁机和他搭话:“路先生,这是您新买的汉显机吗?可真好看,我们周总最近换的汉显机也是这个款这个颜色!”   路满有些意外,不过转念就想到互联网发达后,有些老板能带好几个手机出门的场景。   现在没有手机,周知津想要区分工作和生活,有几个不同的汉显BB机很正常,而BB机的款式颜色就那么几个,和他的款式颜色一样,那是概率极高的事。   送还大衣的次日,李长河那边的合同已经谈妥了。   路满当时在上课没去,不过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李长河前段时间到处学习,已经把这其中的门道摸清了。据说整个过程都进行得很顺利,目前就按照路满和周筱之前所谈的那样,先以来料加工的模式合作一段时间,周筱那边提供图纸、英文工艺单和面料等,车间那边先做产前样衣,确认无误后,就开始做大货。   这几天,李长河在滨城那边跑各种相关手续,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抽空跑到雲京给路满送来备份合同和一些资料看,两人聊完,他饭都没吃就又赶回滨城忙活工厂的事。   雲京的三月上旬还有些冷,上了一周的课,周六这天的下午,路满背上书包,裹紧羽绒服,坐车前往隔壁滨城。   免得李长河忙忙碌碌还要来接自己,他没提前打电话。出了车站,天已经黑了,路满捂手哈了口气,把挂在脖子上的手套戴上,这才跟着人群上了公交车。   所乘的这路公交可直达大顺服装厂,路满下车的时候,已经夜里九点了,但从大门往里看,厂里个别区域还是灯火通明的,一部分工人正在上夜班。   他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刚进车间,就见李长河在和工人讨论样品问题,余光看到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长河最近都没有睡好,还以为出现了幻觉,直到路满笑着走过来,他才讷讷道:“你一个人来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路满看了眼他的黑眼圈,还有下巴那里没时间剃的青色胡茬,脱下手套就道:“这个时候就别讲见外的话了,英文工艺单呢?给我吧。”   李长河转头和那些工人说了几句,当下带着他去了一旁临时隔断的小办公室。   路满放书包的间隙,李长河就从抽屉里拿出英文工艺单的复印件递给他。   路满快速扫一眼,随即在桌前坐下,拿出纸笔就开始翻译了。   李长河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从旁边的那堆书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放在他面前:“这是我前些天买的,还需要些什么,你直接告诉我。”   路满头也不抬:“你不用管我了,我在学校每天睡觉时间充分,今天中午还睡了午觉,现在也不困,你先去休息吧,再这样下去,我看你都快成僵尸了。”   李长河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倒也没辩解什么,他出去又和那些工人沟通了几句,很快就拎着一张行军床进来,一边支床一边对他道:“我在这里眯一会儿,你忙完了喊我。”   路满知道李长河在厂房里有单独的宿舍,这是纯粹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嗯了声。   开始工作后,路满渐渐忘了时间,还是李长河突然醒过来喊他,他看了下表,才发现居然已经半夜两点了。   李长河过来就把他面前的一叠纸整理好,全部锁进了抽屉里:“行了,明天再继续,去宿舍睡觉吧,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不能熬夜。”   路满也没说什么,喝了口水,晕乎乎地跟着他去宿舍。   李长河的宿舍是一个上下铺,这里是他们两人在服装厂休息的临时住所,两张床都铺好了,干净整洁,被子折得像豆腐块。   靠窗的地方是一张木桌和柜子,上面堆了很多书和报纸,路满过去翻了翻,左边的一摞是还没来得及阅读的新书,右边的一大摞则写了很多笔记和见解。   李长河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他将成堆的书并在一起码了码:“有点儿乱,你先去洗漱吧,我来收拾。”   “这桌子暂时也没人用,别折腾了,早点休息吧!”路满拿出自己带来的毛巾和衣服,去了旁边的洗澡间。   洗完澡,路满倒头就睡。   他睡在下铺,李长河睡在上铺。   路满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洗完澡回来的李长河给自己掖了掖被子,之后好像笑了声,麻利地爬到了上铺。   两人睡得晚,不过早上八点左右就起来了,李长河提前去大顺服装厂的职工食堂买了早饭,带到车间隔断的小办公室。   路满在等饭的时候又翻译了一些。   工厂车间承包后,除了租金和工人们的工资,还有日常的设备维修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算起来,他和李长河的流动资金并不宽裕,而且要预防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在第一批货的加工费到手之前,两人都是能省则省。   翻译这个活,路满压根就没想过专门花钱请人。   中午工人们下了班,路满本要和李长河一起去职工食堂买饭,不料王家兄弟先一步来了。   王锦带来了好几个铝饭盒,王东二话不说就拉来一张桌子和他哥一起开饭盒的盖子:“来来来,这都是我们家自己做的饭,比食堂里好吃!这个猪肉炖粉条是我妈做的,香死了!这个青椒鸡蛋和回锅肉是我哥炒的,这个米饭呢,是我煮的,嘿嘿……”   路满和李长河一脸纳闷。   王锦不好意思地说了来意:“路先生,李老板,我这弟弟不争气,之前把工作搞没了,现在我爸也拉不下脸来去托人,我看你们这边也缺人手,就想着你们能带带他……”   这话李长河是不信的,王厂长和他们普通人可不一样,虽说不一定能帮儿子找到很好的工作,但找个不错又稳定的闲差还是不难的,怎么都比在他们这里好。   路满笑了笑。   他以为王东是想跟着自己炒股,不想和他打这种交道,但在人家这边做生意,肯定不能得罪人。   待王东殷切地望过来,他口头应道:“这不算事儿,你要是不嫌弃,就跟着我长河哥干,就是可能会比较累。”李长河忙起来不要命,他觉得王东受不住累,很快就会跑了。   王东原本是想跟着路满混,可一想李长河和路满是合伙人,跟谁都一样,当即拍着胸脯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锦看弟弟的事办完了,也不好就这么看人家吃饭,他从袋子里掏出几个洗干净的苹果,其中一个直接塞在了路满手里,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   月底的时候,路满收到一条何龙问好的消息,这才想起股票的事。   距离他想进场的时间还有四个月左右,要不是怕别人把他当成妖怪,他连最开始那一万多的本金都不会用。   既然和周知津签了合同,他也得适当表现得积极一点,免得对方以为他被现在的股市吓到,退缩了。不然等他真需要那笔资金的时候,周知津把钱给了别人操作,可就尴尬了。   路满在本子上给自己排了任务,证券交易所那边,他至少每个月得去一趟,要稳住周知津。   明亮的大户室里,只有何龙和报单员。   路满打了声招呼,先去屏幕前看了看。   何龙之前一直愁眉苦脸,看路满来了,立马提起精神盯着他,一副等他发号施令的样子。   路满背着手,探着上半身看了一会儿,目光严肃,神色庄严。   何龙心都要提到嗓门上了,半晌后,就听路满吐出一个字:“唉。”   何龙:“?”   叹了气,路满就背着手回到沙发上窝着,不出意料,何龙果然又听到了那句话:“不急不急,再等等嘛。”   何龙看看屏幕,实在看不出头绪来,索性也去沙发那边坐下,看起了证券周报。   周知津是中午过来的,他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天一亮就起来炖的鸡汤,专门用野山参炖的。   荣世大酒店里的厨师告诉他,这样炖出来的鸡汤可以给熬夜亏空的人补身体。   前几天他去过雲京大学一次,当时在路满的教室外看了一会儿,对方上课的时候还勉强撑着一丝精神,下课铃一响,路满整个人便像面条一样,软软地趴在桌上睡起来。   几个出来上厕所的同学看到他,很热情地问他要找谁。   周知津沉默地看着那个身影,半晌后才走。   餐桌上,路满和何龙正在吃饭,看他来了,都有些意外。   何龙连忙起身:“周总,您吃了吗?没吃的话我现在去给你订……”   “我已经吃过了。”周知津将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   浓郁的香味瞬间飘满室内,路满抬头,目不转睛地看周知津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黄色的汤汁上漂浮着一层浅浅的油,里面有菌菇、枸杞和生姜,路满没认出野山参,全当成生姜了。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炖的,把本就浓厚的鸡汤香味增添了许多。   路满还没反应过来,周知津已经把那碗鸡汤放在了他面前。   对面的何龙道:“周总,这不会是您自己炖的吧?您发展兴趣爱好,可真够有行动力的!”   他前些日子就发现了,周知津偶尔会在办公室和车上看些中国菜的食谱,便当老板有了新的爱好消遣。   男人随意嗯了声。   路满喝了一口汤,竖着拇指说好喝。   周知津无声地笑了,用眼神示意何龙想吃自己盛,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在里面却无心做事,周知津看了一会儿文件,拿着杯子走出来,看餐桌那边两人有说有笑地吃饭,用不经意的姿态走了过去。   保温桶的鸡汤已经见底了,路满的空碗里堆起了小山一样的鸡骨头。   “周总,饮水机在那边呢!”何龙伸手指了指方向。   周知津平时很少来大户室这边,也就没让人在他的专属办公室里装饮水机,且这里也不是整天都有人待着,一台饮水机完全足够。   以前两人都在的时候,何龙会提前帮周知津把茶水备好,今天是没想到他会过来,看他这会儿拿着水杯走来走去,以为他出来接水。   周知津顿了下,没否认,又在他们餐桌旁绕了一圈,才去饮水机那边接了半杯水。   回到办公室,周知津把那半杯水一饮而尽,隔着一道门往那边看,半晌后,他又拿着茶叶出来泡茶了。   何龙看得莫名其妙,心想办公室不是有茶壶吗?难道坏了?   路满看到周知津手中的茶叶,当即压着嗓子问何龙:“周总很喜欢喝那个茶叶?”   何龙低声应道:“特别喜欢,天天喝!”   路满乐了,显然没想到自己那次送礼,就这么歪打正着送到了对方心坎上。   以后逢年过节也不用愁怎么给周老板选礼物,反正多买点儿老家的茶叶就解决了。   他们这边吃完饭,周知津就坐在沙发上喝起了茶。   路满本来就有话跟他说,便过去和他讨论目前的市场趋势,言语间暗示他时机马上就到了。   当然,如果再过一段时间周知津这边问他为什么还没动静,他依旧还是这么一套说辞。   主要起到一个拖延时间的作用。   周知津本就对那一百万不是很在乎,望着他认真倾听。   何龙在一旁做着笔记,学得很认真。   股票的事聊的差不多了,路满今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他正要拿份报纸打发接下来的时间,忽听周知津说:“晚上有个工商界的联谊酒会,会聊到股市的情况,你要不要一起去?”   路满意外地抬起眼皮:“我可以吗?”   他记得这种酒会是有身份门槛的。   何龙立马接话:“你当然可以!其他老板都会带家属或女伴,你都算周总老师了,简直可以得不能再可以了!哦对了,听说那个苏城的徐恩泽也会出席,你肯定听过他!股市里出来的大人物,上过电视台的,你可以去交流交流。”   路满确实知道徐恩泽。   他还在老家读初中的时候,徐恩泽就靠倒卖国库券从底层逆袭,有了原始积累后,更是势不可挡,这些年在股市几番操作下来,赚得盆满钵满,是圈子里响当当的传奇大户,很多散户把他当成了偶像,不少大老板则想找他合作,但这人脾气古怪,一般人请不动。   这种场合都是各方人物来交换人脉的,有时候参加一个酒会,就极有可能碰到改变人生轨迹的贵人。   路满用几秒时间想了想,他觉得应该给那些人一个认识自己的机会,便很识大体地点头答应了。   要去参加这种酒会,就不能穿原本那身有些发皱的旧衣服了,下午时间还有很多,周知津带他去附近商厦选了一套西装。   路满试衣服的时候,周知津又给他挑了一条蓝色的领带。   路满接过来自己系上了,他看周知津已经提前付了钱,道:“这套衣服的钱从我以后的盈利分成里扣吧。”   周知津闻言,过来给他整理了下衣服:“这是公务行头,不用扣。”   路满一想也是,这套衣服本来就是给周知津撑场面用的,于是心安理得地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得一叉腰:“真帅。”   周知津强忍着那股要把他抱起来晃一晃的念头,颔首轻笑。   当晚,路满跟着周知津去了举办酒会的酒店,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并不是那种精英云集的宴会厅,而是楼上封闭的贵宾厅。   路满很遗憾,宴会厅的那群人失去了和他结交的机会。   比起楼下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贵宾厅就安静许多,里面只有不到十个人,除了周知津和路满,其余的自然就是举办联谊会的老总和几个重要的商界名流。   徐恩泽是单独受邀过来的,除了邀请他的老总,其他人过去和他搭话,他只是象征性地回那么一两句。   路满之前在电视上看过他,印象中是个有些痞气的老男人——是的,尽管徐恩泽才三十八岁,但在路满来看,这确实是一个老男人。   徐恩泽本人比电视上更老一些,这主要体现在他的头发上。   路满怀疑他有少白头的基因,以前上电视肯定提前染过头发,不然没办法解释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长出这么多的白发。   路满只瞥了他一眼,就和周知津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举办酒会的老总过来和周知津攀谈,说了两句就给周知津介绍起了徐恩泽,大谈这人的能力,正说得滔滔不绝,周知津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给他介绍起了路满。   那老总只笑着点点头,他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小助理,也就没多问,正要继续说徐恩泽,却见之前还保持礼貌的周知津冷了脸。   那老总感觉不妙,忙问:“这难道是谁家的小公子?看着面生啊。”   周知津冷哼:“看来你的眼光,也不过这样。”   那老总知道他说话向来毒,倒也没在意,讪笑着继续追问。   周知津看他有了诚意,这才愉悦地说起路满之前在股市里的表现。   “……”   那老总一点儿都没尴尬,只失语片刻,就笑着对路满夸赞起来,倒搞得路满有些尴尬了。   他在股市上赚的那些钱,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这些老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他也知道,在这种场合,抬高自己就是抬高周知津,他不能谦虚,只是故作高深地微微一笑。   那老总身后的徐恩泽则是全程敷衍,完全没把路满当一回事,甚至因为周知津的那些话,对周家这个继承人的能力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短暂的寒暄过后,大家全都落座,老总牵头和大家谈起生意来。   路满看茶几上放了不少吃食,就近端起了一盘烟熏三文鱼,自顾自吃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他开始吃东西,他就觉得有几道视线精准扫了过来。   路满抬头看过去,正说话的几个老板连忙收回目光,咳嗽着继续聊正事,倒是对面那个姓徐的老男人还看着他,嘴角一抽。   别是中风了吧?   路满担忧地看看他,又拿起一小片吐司抹抹鹅肝酱,塞进嘴里。   这时,一旁的周知津朝门口的侍应生招了招手,让他们拿杯果汁过来。   茶几上都是酒,这份果汁给谁拿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其余人不管是什么心思,也不好再看过去。   那老总也怕路满一个人吃东西会尴尬,毕竟是周知津的贵客,他也不能让人家感到不舒服,连忙拿起酒杯,和大家一起干杯,算是活跃了下气氛。   茶几上的吃食都是小份精致的,这个场合本身也不是为了吃饭,可看那个男孩配着一杯果汁,津津有味地吃个不停,原本还在谈合作的几人忽然就有些饿了。   路满吃了个五分饱就停下了,抬头和周知津说话的时候,便发现对面的徐恩泽又在看自己。   这老男人眉眼间总透着一股不羁,看谁都很傲的样子,尽管五官还算周正俊朗,但路满对他并无好感,准确来说,他觉得这人有些欠揍。   他怕多看一会儿,就会流露出不礼貌的神态。   之前周知津介绍路满的时候,徐恩泽都听到了,他一直以为这个男孩是奔着自己来的,比如拜自己为师,或者跟着自己学习一类的情况……   可从见面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对方居然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甚至还把这里当成了乡下的席来吃,吃饱了就往附近看一圈,似乎在看还有什么新上的好菜被他遗漏了一般……   徐恩泽简直搞不懂了,如果是抱着目的来的,不应该抓紧时间结交人脉吗?如果真是纯粹来玩的,那怎么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至于贪吃成那样?   酒会的主宴会厅那边一结束,他们这边也差不多要散了,路满看没人要结交自己,心里很是为他们感到可惜。   周知津和那老总还有事要简单谈下,路满就先下去了,他在酒店外透气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中年男人,对方绅士地送一位女士上车,车子离开后,就继续和宴会厅出来的其他人打招呼。   是报纸上的杨高威。   路满远远地打量着这个人,看他张口就来,左右逢源,身份多到几张名片都写不完的程度,心里直乐。   不过他对此人的厚脸皮程度相当满意,起码充当一把刀,刺一刺江家的心脏,还是足够的……   周知津谈完事就下来了,他让司机带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   毕竟那种场合也不算是吃饭,正经的晚饭还是要吃的。   他们去的是街头一家生意很好的面馆,平时还要等位置,不过现在很晚了,这个点人少,两人找了一个楼上挨着窗户的位置坐下。   路满和周知津都是第一次来,就都点了这家的招牌牛肉面。   结果面一端上来,路满就发现分量有些过大了。   那个碗几乎有他两个脑袋大!牛肉多,面也多,要是平时他倒是能吃完,可不久前已经在贵宾厅里吃了个半饱,这么一大碗,他肯定吃不完。   但点都点了,能吃多少吃多少吧。   路满拿起筷子开吃。   果不其然,吃到一半就有些吃不下了,路满放下筷子,发现对面的周知津已经吃完了,正要起身,却听对方道:“我没吃饱。”   这么大的个子,没吃饱很正常,再点一碗嘛。   路满喊了声服务员,周知津忽然道:“你不吃了吗?”   他下意识点头,完全没想过周知津会吃他剩下的面,所以当对面的男人一脸认真地说出那句“给我吧”的时候,他直接愣住了。   这句话如果换同学、室友来说,他一点儿都不会奇怪。同学之间本就会交换零食,点了不同的饭偶尔也会互相尝尝,有些同学提前把生活费花完了,甚至会可怜兮兮地求打了饭的室友给自己吃一点……   可现在对他说这句话的,是一个从小就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之前每逢多人一次吃饭,也都会用公筷夹菜的人。   路满还没反应过来,周知津已经当他默认了。   周知津个子高,手脚也长,手一伸就把他面前嗨大的碗拿走了。   诡异的沉默中,周知津似乎真的没吃饱,很快就把那半碗牛肉面吃得干干净净。拿纸擦拭嘴角时,男人耳根有些红,可抬起的双眼却坦然地看着他:“走吧,我送您回学校。”   路满恍惚地哦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路满没认真看脚下,差点儿踩空,周知津急忙伸手扶了他一下。   男人的手又大又烫,路满觉得自己的脸也被那股热度传染了,渐渐有些烫。 [29]土味圣父29:布局   四月,雲京的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   校内校外一片春意盎然,这个季节似乎总能勾起年轻人的心思,路满有时候去个图书馆,都能看到有个别男女同学在桌下拉小手。   以前不觉得这些画面有什么,现在一看就烦心。   张健也觉得路满现在怪怪的,自从那天晚上回宿舍,路满就像被某个严厉的教导主任附体了,看到那些偷摸搞对象的同学就横眉冷对,遇到刻苦学习的学生就目光赞许,碰到在林荫小道里上演分手戏的情侣,还会高兴地看上一会儿。   张健很担心:“是不是谁刺激你了?有心事可以跟我说说,我给你开导开导。”   路满外形极佳,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新一届的校草。张健知道学校里有不少女生喜欢路满,就脑补出了某个女生的追求者把路满当成了情敌,可能对路满说了些打击贬低的话。   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剧情,比如看上去绝不会谈恋爱的乖学生路满其实也有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上人,这么努力赚钱,就是为了给对方一个更好的未来,不料那晚意外发现暗恋对象已经有了男朋友……好虐心!   路满收拾着书包,不明所以地瞥张健一眼:“啥刺激?我的钱包也没丢啊。”   “……算了,当我没说!”   周日一早,路满准时到滨城的服装厂车间看进度。   休息日没其他安排,路满就会待在这里,该翻译的都翻译完了,除了看李长河写的台账,有时会帮工人解决一些问题,倒也没时间闲着。   不过他来工厂的消息一传开,那王家兄弟俩就跟大厨上身了似的,买菜的买菜,做饭的做饭,等他在李长河那边忙完了事,王东和王锦就在他们宿舍搞了一大桌的饭菜。   职工食堂用现金吃饭也不算便宜,李长河为了方便和省钱,在宿舍平房前的空地上弄了两个炉子,一个炒菜,一个做饭。   他自己平时就下个面或炒个菜随便凑合下,主要是方便路满过来的时候可以炖汤开开荤,改善下伙食。   路满以前在老家上初中和高中都是住校,每次回家,路劲生都会想着法子做一桌齐全的菜。肉蛋是必不可少的,在老人家看来,学校食堂的饭菜也就起到一个能吃饱的作用,孩子还在长身体,就靠着每次回家多多补充营养了。   李长河自然也是这么个想法,路满现在在外地上学回不了家,偶尔来滨城这边,也是为了加班加点工作,再不吃好点儿,人能受得了吗?   他其实一大早就把肉给炖上了,没想到在车间那边忙完,刚领着人到宿舍门口,那王家兄弟就把菜都炒好了,还多弄了几个凉菜,又买了些水果,在桌子上摆得有模有样的。   路满第一时间以为他们走错了地方,还是王东看他发呆,擦着手过来拉他:“路哥!愣着干啥?快进来吃饭!再慢些饭都凉了!”   王锦在桌边快速摆着碗筷,看了路满几眼,推推眼镜,又继续低头忙活了。   路满看向李长河,李长河回过神来,冲他笑道:“王东确实挺能干的。”   饭菜都摆好了,路满只好过去坐下,李长河把炖好的排骨汤盛上端过来。   方桌上,四个人正好一人坐一面。   饭间主要是王东在说话,说这段时间跟着李长河学了不少东西,又感慨他哥王锦为了让他支棱起来,也是操碎了心,让他心里暖得很……说着说着,就举着酒杯和他们干了。   王东一直没跑这件事,其实让路满很意外。   他们现在是创业初期,既然给王东发工资,那就不可能让他游手好闲,除了一些文员的工作,路满知道王东也跟着李长河应酬,偶尔还要在车间帮忙做做苦力,这个工作并不轻松……   然而王东不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人,他的中专学历在这个年代也还不错,又有父亲那么一层关系,完全没必要跟着他们这种小个体户混。   饭吃到一半,王东有些喝多了,他一手揽着王锦的脖子,一手举着杯子对路满说:“路哥,我敬你!”   路满以茶代酒:“别叫我路哥了,叫我路满就行。”   王东哈哈一笑:“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连二十岁都没有,还是个大学生!我爸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人都傻了,我也傻了……我靠!你真他妈够那个的……”   王锦急忙给了他一肘子:“小东,别说胡话。”   “什么胡话?这是真心话!”王东冲着路满竖大拇指,“你是这个!我还说你怎么不让我跟着你呢,原来是因为还在上学,我还想着等我在李哥这里好好表现,肯定能跟着你在雲京大施拳脚……可你居然是个学生,而且目前才大一,大一啊……我、我他妈至少要等个两三年!”   王锦脸色大变,他骇然地瞪着王东,显然没想到弟弟喝醉以后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来,看弟弟还要继续说,直接不客气地捂住他的嘴,扭头又尴尬地对路满解释:“你可别听他瞎说,他是喝多了……”   王东力气大,喝多了又有些不管不顾的劲儿,一把就推开了王锦,赤红着一张脸继续嚷道:“哥你真是的,拦着我干什么!路满,你才上大一啊,居然才大一!你是个什么人……老子唔唔唔……老子跟定你了!”   原本还要继续捂他嘴的王锦僵住了,李长河也愣了下。   路满吃了口青菜,笑笑:“行了,少喝点儿酒,好好吃饭吧。”   王家兄弟看路满一门心思吃饭,完全没对刚才那些话做出什么反感的样子,对视一眼,心里知道这是接受了王东,都高高兴兴地继续吃了起来。   路满对王东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先入为主地觉得他吃不了苦,且有很多选择,现在看这人放着安稳的工作不要,非要跟着他们折腾,也就没什么别的想法了。   吃完饭,王锦带着喝醉的弟弟回了家。   李长河收拾屋子的时候说:“其实王东这个人还不错,嘴皮子利索,有时候个别老工人倚老卖老,他能压得住,而且很会耍无赖。”   这句话不是贬义,做生意,某些时候会耍无赖的人才能办成事。   路满点头:“这个人能重用,但你得多盯着。”   他和王东的交际没那么多,也不敢为这人打什么包票,但谨慎一些准没错。   “你放心吧,我都有数。”李长河擦干桌子,又给他洗了个苹果,“吃完睡个午觉,还在长身体呢,别累着了。”   路满接过苹果,咔嚓啃了一大口,这苹果小,但特别甜,几口啃完了苹果,他就洗洗手躺回了床铺上。   李长河坐在远处的长桌前,正轻手轻脚地翻着笔记,那些笔记都是他从一些报纸和电视里抄来的,大多是一些工厂车间生产和外贸相关的信息,他会把沾边的信息都抄录下来,有时间就看看想想,把用得上的着重记下来。   除此之外,他还买了一台录音机学英语,只不过现在实在太忙,只把他上学时学到的英语简单复习下。   路满看看李长河低头学习的背影,目光转向上方。   天花板被上铺的木板挡住,他合上眼皮,眼前却不是一片漆黑,而是雲京的画面。   上次在医院得到的那些圣父值,他几乎全都用在了江承义的身上,在摸清那个杨高威的底细后,他一有时间就看看江承义那边的情况。   商业机密一类的情况都会打码和消音,但这些信息本身就不重要,只要能看到江承义经常出入的场所,就足够了。   ……   整个四月,路满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巧合之下,倒也避免了和周知津见面。   休息日在工厂车间忙活,而周一到周六放学后的夜晚时间,他则在雲京一家西餐厅里兼职。   那家西餐厅长期招晚点兼职的服务生,工资按小时算,要求会英语,前去应聘的基本都是英语好的大学生。   路满形象好,又是雲京大学的,面试时英语口语也不错,简单的点菜和顾客交流都是没有问题的,这份兼职当天就敲定了下来。   路满在这家西餐厅兼职了仅仅一周,就遇到了江承义夫妇。   这是周爱琴在雲京最喜欢的餐厅,江承义本人对西餐一般,但在节日或想讨妻子欢心的日子,就会带周爱琴来。   路满穿着制服过来给他们递菜单的时候,江承义看都没看他,还是因为对面的周爱琴不错眼珠地盯着服务生,这才顺着妻子的视线看过去。   周爱琴不认得路满,只是觉得今天的这个服务生长得很好看,本能地欣赏起来。   江承义起初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下眼睛,就见路满微笑着对他道:“先生,请问菜单上面有什么问题吗?”   “……”   江承义手里的菜单差点儿没拿稳,他深吸一口气,随便点了单,等路满离开,才忍不住道:“真够晦气的!”   周爱琴本来心情不错,忽然听他这句话,不高兴道:“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看到年轻人就跟看睿元一样,不过是养养眼睛罢了,你至于这个态度吗?”   “你知道刚刚那个服务生是谁吗?”江承义使着眼色道,“路劲生的孙子!”   周爱琴顿时一愣,很快皱起眉头:“啊?你那个恩人?”   江承义现在听到“恩人”两个字就来气,尤其在知道滨城那边一个服装厂车间的承包权被李长河抢走,而李长河就是当初在医院里要打他的那个男人,他对路劲生仅存的一点点愧疚都没有了。   以至于现在关于路劲生的一切,他都觉得碍眼:“什么恩人不恩人的,都几百年前的事了,我又不是没去报答!再说了,不过是在他那破房子里住一段时间,非要搞得现在这么难看,可真有意思。”   周爱琴对他过去那些破事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但知道丈夫因为这么个破事,大过年的在医院被周知津给踹了。   丈夫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她自然也迁怒到了路劲生爷孙的身上,瞬间大倒胃口:“算了,我不想吃了,走吧。”   江承义就等着她这句话呢,道:“这次走了,你难道永远都不来了?这是你最喜欢的餐厅,至于为这么个人亏待自己?我看待会儿给他些小费,再给他介绍别的更好兼职不就得了,反正咱们眼不见心不烦。”   周爱琴本来对这件事还没那么生气,听江承义这么一说,只觉得自己被一个陌生乡下人要挟了似的,看到不顺眼的人还不能走,给他小费也就算了,还要给他介绍更好的兼职?凭什么?她认识他吗?   周爱琴和这家餐厅的老板有几分交情,当即拿出大哥大出去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正要传菜的路满突然被餐厅经理叫了出来。   路满不明所以:“经理,怎么了?”   餐厅经理有些尴尬:“路满,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客人了?”   路满有些茫然:“没有啊,我都是按照您教的那样和客人们交流,连争执都没有发生过。”   餐厅经理看他似乎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叹了口气,低声道:“老板刚刚打来电话,不让这边再用名字叫路满的服务生……对不起啊,我也没办法。”   结了钱,路满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离开了。   等上了公交车,他一改之前的楚楚可怜,一边数钱一边笑。   第二天,江承义带着两位老板去老地方谈生意,笑得正开怀,再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路满端着酒水过来,微笑着询问他们还有什么需要的。   看到那张白嫩的脸,江承义刚喝进嘴里的洋酒都差点儿喷出来。   阴魂不散!   江承义只能想到这么一个词,可要顾忌另外两位老板,他也没办法当场发作,心不在焉地谈完了生意,等送两位老板离开,这才黑着脸回酒楼。   这家酒楼有他的股份,只要他一句话,旗下的所有酒楼以及娱乐场所,都不可能再用路满。   再下达这个要求前,江承义其实有过一秒的犹豫,他忽然想到了路劲生当年把他从那些人的拳打脚踢里救出来的画面……   然而很快,那一闪而过的良心就被路劲生质问他时愤恨到鄙夷的眼神,还有周知津那一脚的阴影完全覆盖了。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凭什么鄙夷他?!周知津这个小辈又凭什么敢踹他?!   江承义多年来被周家贬低打压,然而心里再恨再不甘,还是要靠着周家的人脉关系四处打点疏通,纵然万般屈辱,他也只能忍着受着。   可当一无所有的路劲生也对他露出那样的眼神后,他就再也受不了了。   周家的人尚有资本看不起他,可你路劲生一个彻彻底底的穷光蛋,到底凭什么?!   江承义甚至开始恨起了路劲生,路劲生当年为什么多管闲事?难道那群人真的敢打死他吗?   难道不住在他那个破房子里,他一个流浪多年的人还能饿死在外面吗?   他如今的一切,明明是自己受尽苦楚不要脸面拼来的,可为什么老家那些人总把路劲生说成他的再生父母,仿佛没有路劲生,就没有他的今天……   还没到下班时间,路满就收到了辞退通知。   他并不意外,娴熟地拿钱走人。   城东体育场,星期日。   今天天气好,林浩带着一帮兄弟去打球,才进大门,就在器材屋门口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路满?”林浩对这人可以说是终身难忘了,当初就是误会了江睿元的意思,跑过去威胁人家,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反而被江睿元给打了一顿,两人关系算是破裂了,到现在都没恢复。   说实话,林浩本人对路满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看对方在里面忙来忙去地整理器材,忍不住就过去问:“你怎么在这儿啊?是勤工俭学吗?这离咱们学校挺远的吧?”   大多数人会有一种同情弱者的心理,如果路满此时衣着光鲜地和美女聊天,林浩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可看到那么多女生的白马王子此时如此落魄,就为了挣那么点儿钱,林浩就觉得挺可怜的。   路满看他一眼,继续忙着:“嗯,有兼职就来了。”   林浩觉得怪怪的,他知道这个人成绩好,想在学校附近找个不错的兼职应该不是那么难,跑这么远,兼职的活儿也不轻松……难不成是喜欢运动?   林浩其实还是很想和江睿元修复关系的,瞧路满一直闷头干活,他寻思片刻,便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于是让其他兄弟先去球场玩,自个儿跑到外面给江睿元打了个电话。   不到半个小时,江睿元就开着跑车来了。   在电话里听说路满在这里兼职,江睿元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家居服就跑来了。   自从医院那次一别,他爷爷就明文禁止他和路满来往。   江睿元本来想着可以找机会跟路满解释道歉,可哪里想到开学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机会,上课以外的时间,路满简直就是来无影去无踪!   因此,一接到林浩那通电话,他连过去的恩怨都放下了,只盼望着林浩那小子别骗自己。   跑到器材屋前,乍然看到那个忙碌清瘦的身影,江睿元激动之余,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缺钱的感觉,看到其他穷学生窘迫也从没有觉得有什么可怜,只有看路满受苦受累,他才会产生各种不舍得的苦闷感。   江睿元一声不吭地过去帮他干活。   路满专心搬运器材,竟一直没有发现他。   江睿元忙得满头大汗,看路满眼里似乎只有器材,终于没忍住靠近过去:“歇一会儿吧。”   路满闻言,转身看向他,脸色忽然白了白。   江睿元心里一紧,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是和朋友过来打球的!正好看你在忙,就过来搭把手……我没别的意思!”   路满脸色依旧不好,低头继续整理其余的篮球。   江睿元看他没有驱赶自己,稍微松了一口气:“路满,之前在医院对不起啊,我爷爷的话你别放进心里,他老糊涂了……我跟他不一样。”   路满动作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睿元顿时紧张起来,下一秒,就见路满又继续低头做事了,但这次总算愿意开口:“你怎么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江睿元抢了他前面的器材搬走,余光看路满盯着自己,似乎以为自己打动了他,又继续道,“你也别做这些活儿了,很累又没什么钱!我有张卡里有五六万的零花钱,你缺钱的话直接拿去用,不用还。在外面跟一群粗人打交道多掉价!”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路满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就以为路满笑了,又继续自以为体贴地说:“你是学费和生活费不够吗?为什么每天都这么累?”   路满皮笑肉不笑:“不是,我想攒钱以后出国深造。”   江睿元怔住。   原来是想出国……怪不得这么拼命打工……   可路满出国了,他怎么办?   江睿元有些慌,本能地想要说一些外国不好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在国外的话,他喜欢男人这种事,完全就不用像在现在这么小心翼翼了。   江睿元莫名地兴奋起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享乐生涯有了目标——他也要出国!   “路满,我认识一些高档餐厅的老板,你要是需要,我介绍你去那边做兼职也行,比这个轻松,工资也高一些。”江睿元忽然看向路满。   他的热情却没有感染对方,不远处的男生沉默片刻,整理那堆篮球的时候,垂下的浓密眼睫微微颤动,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江睿元看得手足无措:“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路满瞥他一眼,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里满是无可奈何,他又垂下眸子,里面只剩下令人心碎的疲惫:“我没事……江睿元,你还是离我远一些吧,别惹你爷爷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关我屁事!”江睿元太想知道他怎么了,急得不行,一时间也忘了文明用语了,“你别这样好不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说哪个傻逼敢欺负你了?”说着,忽然间想到可能有人和自己有着一样的心思,顿时暴跳如雷,“艹!谁他妈敢欺负你跟我说,我废了他!”   路满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你别那么说你爷爷,他老人家也是为你好。我目前的兼职不错,多劳动也能锻炼身体……你不是来打球吗?快去吧。”   江睿元急得团团转,可路满还是那副样子,他感觉那种难以言说的躁动上来了,怕自己再留下来会失控,这才咬着牙回了球场。   林浩看他那憋着什么的样子,本来还有些怵,可见江睿元一来就和他们打球,虽然打得有些猛,但愿意一起玩,起码证明是和他冰释前嫌了。   打完了一场,林浩高兴地过去和他说话:“江哥,好久没一起打球了,你还是这么厉害!半个月后有个大老板组织的小球赛你要不要来?”   江睿元休息的时候一直在看器材屋的方向,根本听不进去,林浩便自顾自地说:“球赛是一个美籍华人组织的,有不少公子哥参加,还有可能上报纸,嘿嘿,这可是散发你魅力的时候!”   江睿元一听,有了几分兴趣:“球赛在哪里举行?”   “就在这里。”   “怎么报名?”   林浩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另一个球场:“组织球赛的老板就在那打球呢,人很随和,跟他说一声留个号码就行。”   器材屋那边,路满已经整理好了手头的事,正在和过来的接班的人交代。   江睿元连忙拍拍林浩:“你帮我去报个名吧,车子回头给你玩几个星期,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了。”   江睿元赶过去的时候,路满正在和接班的男人说话:“累些没问题,您这边有什么活儿尽管找我,这次谢谢了。”   等路满离开器材屋,他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路满,别做这些粗活了,你晚上等我信息,我把离学校近的高档餐厅兼职信息推给你,你随便选,不满意我再给你找其他更轻松的行吗?你别太累了。”   路满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眼睫微垂,似乎心事重重。   江睿元看他越走越远,胸口愈发的闷。   第一次有人让他如此牵肠挂肚,江睿元忍得心里发苦,他真想抱住他,求求他别走。   江睿元还不想被人当成疯子,也不想吓坏了路满,他知道这种事需要耐心,只好先开车回家,找熟人去处理路满那些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   结果问了一圈,那些人一听路满这个名字,居然都说不行。   夜里十点,江承义应酬完回家。   往常的这个时间,周爱琴早就睡了,他孙子就算没睡也基本会在自己的房间玩游戏或在外面聚会。   因此,当江承义一进客厅,看到孙子那张死尸一样的脸,吓得险些没站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江睿元满身酒气地冲过来,他歇斯底里地抓着江承义摇晃,“其他那些烦人的穷亲戚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这么对路满!他到底怎么你了?你要这么为难人?啊?”   江承义一把将他推开,然而孙子喝醉了,一身牛劲使不完,他才推开没多久,江睿元就过来将他扑倒:“你那么对他,他还在为你说话!你还是人吗?你再欺负他我就和你断绝关系!”   江承义从听到路满的名字开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当即气得骂了路满几句,没想到江睿元一听,眼睛都红了,居然疯狗一样在他身上撕咬了起来,还捂着他的嘴不让他骂。   江承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手都被他咬出了血,这才狼狈地大声喊来保姆。   等保姆把江睿元架起来,他才气急败坏地拍拍衣服,过去就狠狠给了孙子一巴掌:“疯狗!跟我断绝关系?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生活都是老子给的!想断绝关系?行!明天我就停了你所有的卡,你的房子车子也全部收回!你是想现在就去街上流浪吗?”   江睿元被这一巴掌扇得清醒了几分,他低头怔怔捂着脸,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抬头,声音哑得几乎就让人听不清:“总有一天,我不会再受你的控制。”   江承义嗤笑地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个孙子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只当他是叛逆期撒酒疯,让保姆将他架回屋里关着,便不管了。 [30]土味圣父30:周知津看得好久没动。   路满通过报纸看到杨高威组织的球赛公益活动宣传时,已经是四月底了。   报纸上是一群年轻人充满活力的合照。   穿着白衬衫、白西裤的杨高威明显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他蹲在第一排的正中间竖着大拇指,身后全是穿着球服的高个男生们,大家都笑得很灿烂,被男生们拥簇在队列正中央的,则是抱着篮球仰下巴的江睿元。   他看完报纸没多久,公交车正好到了滨城的大顺服装厂门口。   李长河去外地采购辅料了,王东知道他要来,提前在门口接他,带他去车间的路上,帮他把书包和报纸都拿了过去。   王东平时也爱打球,注意到那张照片就扫了两眼,随后啧啧道:“还公益活动呢,这个钱最后到了谁手里都不知道……不过参加球赛的肯定都是一些雲京的公子哥,普通人报名是进不去的,说是球赛,其实就是他们私人交际圈里的消遣,能上报纸更有谈资,反正个个家里也不在乎扔个几万块出去当赞助。”   王东以前在雲京炒股时,也认识了几个有背景的小少爷,但他在里面都是当跟班的小角色,被冷落久了就觉得没意思,也不去热脸贴冷屁股了,尤其现在有了事情做,更没心思往那边跑。   路满简单在车间转了一圈,就去隔断的小办公室核对杂七杂八的文件,避免有哪里出纰漏。   今天是周六,按理说不是休息日,但今年三月开始实行起了大小周的制度,一周双休,一周单休。   今天正好就赶到了大周。   路满不上学,王锦也不上班,但王锦知道路满要来,提前在家里做了两份盒饭。   给路满的那份煎蛋他下意识弄成了个心形,弄完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赶忙红着脸把蛋搅破,同时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到了。   这边,路满和王东正在办公室里忙活,王锦敲门进来了:“小东,路先生,我来给你们送饭了。”   王东正在查账,闻言惊讶地抬头:“哥,我不是说中午请路满去附近饭馆吃吗?你怎么还送起饭来了?”   王锦却好像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你说过吗?你肯定没对我说,反正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别去什么饭馆了,就在这吃吧,路先生是你半个老板,去外面吃还得人家掏钱,不像话。”   王东不想跟他哥抬杠,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自从那次因为炒股的事和王学锋吵架后,他哥就对他特别温柔。   就像今天,其实都没必要管他,可是还专门跑过来给他送饭,考虑到路满也在,甚至把路满的那份也捎上了,为他这个弟弟考虑的极其周到,哥哥做到这个地步,他这个弟弟还能说什么呢?   路满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可饭都送到跟前了,再客气也不能让人家把饭拿走吧,只好说了句感谢,又给王锦倒了杯水让他坐下歇歇,这才回到桌前打开饭盒。   王东坐在他对面,两人一前一后打开了盖子,一样的饭,一样的菜,就是细节不太一样。   王东看着自己饭盒里的几个肉片,再看看路满饭盒里堆成小山的炒肉,当即冲大哥使了个眼神:过分了啊!还好你弟弟我拿错了饭盒,不然多难看!   王东自然以为那份挑了一堆肉的饭盒是自己的,毕竟正常分饭菜,都是从锅里一铲分成两份,肉量不一定相同,但绝对做不到这样明显的区别,显然是有人用筷子专门挑过,故意把肉都匀到其中的一份饭里。   路满看到这样的对比,也有些惊讶。他的想法和王东差不多,但没觉得王锦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毕竟他和王家无亲无故,人家顺带给他一份免费的饭就很不错了,肉本身也不便宜,想给自家人多吃点儿是人之常情。   他拿起饭盒就要和王东换,王东动作快,已经扒了一口饭进嘴里,笑呵呵地对他道:“怎么啦?不会是我们家的饭不合你胃口吧?”   路满只好坐下:“这么香要是还不合我胃口,那我就要去医院看看胃了……你哥可真好。”   王东用力点头,不远处的王锦抓了抓裤子边角,好半晌都没说话。   王东发现他哥脸有些红,把风扇往他那边扭了扭:“最近确实热起来了。”   “……”   吃完午饭,王东就被一个工人喊去仓库那边解决问题。   王锦收拾着饭盒准备离开,路满忽然喊住他。   王锦登时紧张地回头。   路满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武侠小说给他:“我听王东说你喜欢看小说,这本我已经看过了,还挺有意思的,你要是不嫌弃二手书,就拿去打发时间吧。”   “不嫌弃!”也不知是不是拿着饭盒不方便,王锦几乎把那本书抱进了怀里,“谢谢。”   路满笑着摇摇头,送他出去了。   午间,路满趴在桌子上眯了会儿,很快又被外面工人的走动声音惊醒,他晃晃脑袋,站起身稍微活动一下,感觉脑子清醒了,继续干活。   很快,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路满说了声“请进”,抬头,就见早已离开的王锦又回来了。   路满并不知道王锦骑着自行车把饭盒和小说带回去后,就又急忙赶了回来,只不过一直在窗外远远地偷看。   看到路满趴在桌子上睡,他就揪心,看路满被惊醒,他只想进去替路满把所有的工作都做了。   路满以为王锦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这里,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和那双明眸对上,王锦当即大脑一热道:“路先生,我知道你们这边做外贸订单缺翻译,我是英语专业的,翻译一些简单的文件没问题,你们要是怕我泄密,我可以签严格的保密协议,我弟弟在你们这里工作,我也不可能做对你们不好的事……”   路满懵了一会儿,看王锦似乎是认真的,坐直了身子道:“其实翻译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一个人就够了。王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但工作上的事还是要分清楚,你是老师,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对你也不好。”   目前来说,确实也有一些老师会私下做兼职赚外快,但这种事可大可小,万一被关系不好的人举报,对王锦来说只会徒增麻烦。真到了那一步,王家峰知道自己的大儿子因为他们的生意受了批评或处分,对他们肯定也没什么好印象。   再说了,王家不缺这么小一笔钱,完全没这个必要。   王锦的眼神黯淡下去,他也在恢复理智后想通了这一点,语气抱歉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路满知道这时候需要画个饼安抚员工家属,道:“你也是为了你弟弟,不过你放心,我们这边该有的都有,真有困难我们一起克服,前期肯定会忙,熬过去就好了,都是小事儿。”   王锦走之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临近傍晚,路满这头刚忙完,王东就匆匆忙忙地拿着一叠资料跑进来,是才收到的临时包装要求和中期验货整改单,全是英文传真。   “必须今天翻译出来,咱们得赶进度!幸亏你来了,要是没来,我得自己去找个翻译!”王东把文件给他放好,又给他拿来各种需要的纸笔,“有什么事你随时喊我,我再去和工人商量商量细节。”   路满摆摆手,整理了下那些英文传真,用力捏捏鼻梁,再次开始工作。   装死许久的系统,忽然在这时候出声:“很累吧?咱们继续走主线就不会这么累了。”   路满:“……”   系统:“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咱们的目的是任务成功,只要成功就行了,不是吗?”   路满:“你给我翻译。”   系统:“?”   路满:“帮不了我的忙就别添乱。”   系统:“……”   系统黯然地下线了。   路满开始干活。   为了赶进度,整个车间都要加班,不过大家的工资本来就是按件计,做的多工资就多,也没人因此有怨气,反而都很积极,争取下个月能多拿点工资回去。   王东也很忙,但还是抽空去食堂那边给路满打了饭送过来。   整个团队就这么一个翻译,要不是路满拒绝,王东都准备上手喂他吃饭了。   或许是晚上的米饭吃多了,路满翻译了一段时间,渐渐有些困。   他睁大眼睛,起身跳了跳,又从书包里掏出风油精,往太阳穴抹了一些。   这一下确实提神,困意都打跑了不少。   期间李长河打来了一个电话,和他商量辅料的报价,还有一些比较紧要的小道消息,等挂了电话,夜更深了。   路满揉揉眼睛,扫了一眼墙上的钟,继续埋头苦干。   夜风清凉,一轮明月高悬。   周知津停好了车,跟着迎接他的王东往车间那边走。   周知津已经很久没看到路满了,自从那晚过后,他就感觉路满似乎在避着他。   这感觉不是毫无来由的。   比如不再回复他通过寻呼台发过去的信息,无论是节日问候,还是股票相关的消息,就好像完全没有收到一样。   大户室那边也很久没来了。   然而……然而何龙发过去的消息,不管是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每次都能得到回应!!!   何龙并不知道路满在“冷落”他的老板,有次还在大户室给对方打电话讨论股票走势。   周知津当时恨不得立刻把电话抢过来。   等他认真思考抢过电话后要怎么说,何龙已经笑盈盈地挂了电话。   临近五一,又是可以双休的大周,周知津听说路满去了滨城的服装厂,当天就终止了异地行程,买了机票跑过来。   到地方已经是晚上了,本想安安静静地来见路满一面,结果出来抽烟的王东大老远就通过他的车子和车牌注意到了他,发现他是之前一起吃饭的周筱侄子,自然无比热情地迎接他进去随便看。   王东没多想,只当周知津是过来替他姑姑视察这边情况,反正车间的一切都很规范。   王东在前面带路,进了车间就要请他去看流程,谁知周知津脚步一拐,直接往那边的隔断办公室去了。   王东眨眨眼睛,很快就反应过来,周知津是路满的朋友呀!也是忙糊涂了,就算有人大半夜过来突击检查,也不太可能让周知津这么一号人来……   人家来看朋友,王东自然也不会去凑热闹,过去和工人说了几句话,继续去外头抽烟。   周知津原本想敲门,不过这个小办公室的门上有一块玻璃,正好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里面的人正低头趴在桌子上,好像睡了过去。   刚刚那一路上,周知津听王东说了些车间加班的情况,自然也知道路满突然增加的翻译工作。   似乎怕把里面的人惊醒,男人动作很轻地推开门,走到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前。   路满其实不是真的睡了过去,前不久他感觉太累了,怕熬不住,就定了个闹钟,准备睡半个小时再继续。   周知津进来的时候很安静,他没有及时察觉,然而当一旁的英文资料被抽走,他脑中顿时警铃大作,睁开了眼睛。   工厂不会随便放外人进来,车间除了他,目前也不会有别人看得懂那些英文传真。   路满第一时间以为出了家贼,很谨慎地没有大呼大叫,而是从臂弯里偷看来人是谁。   周知津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笔,低头开始翻译。   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做到的,路满连写字的沙沙摩擦声都很难听到。   路满呆呆地垂下眼睫,几秒后,脑袋里往臂弯里埋了埋。   半个小时很快就到了。   桌角的闹钟乍然响起,男人第一时间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按掉闹钟。   周知津紧张得气息都不稳了,他连忙看向趴在桌上的人,片刻后松了口气。   路满没有被惊醒。   周知津又检查了一遍那个该死的闹钟,确定它不会再响,谨慎地在整个办公室巡视一圈,没再看到别的闹钟后,这才放心地重新坐下。   室内有些热,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   回过头时,对面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   周知津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下一秒,路满的脑袋往旁边一歪,露出了小半张侧脸,眼睛依旧闭着。   睡得很熟,只是换了个姿势而已。   那半张脸红扑扑的,浓黑的眼睫沾上了汗,一簇一簇的。   周知津看得好久没动。   王东在外面抽完了两根烟,感觉有了些精神,脚步轻快地回了车间,走到隔断的办公室窗前,他愣了下。   里面很安静。   周知津一只手拿着本子给路满轻轻扇风,一只手飞快地翻译着那些英文传真。 [31]土味圣父31:打地铺   路满刚发现周知津的时候还是装睡,但装了没两分钟,就真的睡了过去。   没办法,当甩手掌柜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再醒来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当时路满手脚发麻,他下意识还想换个姿势继续睡,结果微微一扭,脚就抽起筋来。   抽筋的痛苦难以言说,路满颤抖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正在核对中英文资料的周知津。   不久前,那些英文传真就已经全部翻译好了,以防中间出错,周知津正在进行第二遍核对。   路满抬头的时候,男人拿着那叠文件的手晃了一下。   路满还没有开口,周知津便注意到他痛苦的表情,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刷地白了,冲过去想要扶他,可又怕自己碰到了紧要的地方,一双手在空中急得很是无措:“怎么了怎么了?是心脏还是哪里疼?”   “……腿。”路满皱巴着一张脸,“一个姿势太久了,动了一下就抽筋了,手脚也麻掉了,让我缓缓……”   自从上了大学,路满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   以前都是在教室里趴着睡午觉,一个姿势睡久了,就会像现在这样,大多时候只是胳膊和腿发麻,抽筋的概率不大,可能这次睡得实在是太久了,这一全套都找上了他。   一听不是劳累造成的心脏疼,周知津脸色稍缓,随即想也不想,俯身把路满连带椅子一同往后搬了一段距离。   路满还在忍受发麻和抽筋,都没来得及反应,男人已经在他跟前蹲了下去,二话不说撩开他的裤管。   一双滚烫的大手覆上去,推揉他的小腿肌肉。   很专业的手法,力道也刚刚好。   路满知道他在帮自己,可还是吓了一跳。   周知津身材高大挺拔,或许是常年锻炼,哪怕穿着衬衫西裤,也能看出其中蕴藏的强悍力量感。   他这一身正装蹲着很不方便,按到路满另一只小腿时,索性单膝抵着地面,近乎半跪着。   腿已经不抽筋了,但路满仍是一动不动。   周知津的掌心越来越热,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碰触的究竟是什么,视线有一瞬间的失焦,眼睫轻颤了下,又继续将那节小腿握紧了。   “好些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路满的双手已经没有脚那么麻了,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桌面:“请帮我拿一张白纸。”   到了这一步,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用常理去揣测这个男人,先让自己舒服一点再说吧。   周知津甚至不需要走过去,只微微起身,便伸手从桌上拿过一张白纸递给他。   路满任由周知津盯着自己,从那张白纸上撕下小小的一片,飞快地沾了一点口水,然后就贴在了自己的鼻头上。   周知津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路满:“我们老家的土方子,都说脚麻的时候这样做能缓解,小学初中高中,大家睡午觉都是趴在桌子上,久了就很容易手脚发麻,大家都这么干,好像是有点儿效果。”   周知津从未听说这样的事,他怔愣地盯着路满的鼻头,那表情就仿佛在说:怎么和你有关的事,都这么可爱!!!   路满自然无法解读他的表情,只当养尊处优的男人是被自己这个乡下人的粗鲁惊到了,也不在乎再给他一点儿刺激:“夏天被蚊子咬了,我每次都直接在蚊子包上涂口水。”   这倒是有些夸张了,路劲生特别疼他,夏天一到就给他的床支好蚊帐,提前在他的房间和书包里放好花露水。   周知津的表情果然有了变化,抓在他小腿上的手紧了紧,眼神闪烁地低下头,耳后一片薄红。   脚很快就不麻了,路满撑着椅子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跳了跳,抬头看了下时间,皱眉道:“居然都这么晚了,你……”他突然想起自己都没对周知津的出现表现出意外,赶忙找补地问,“对了,周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正好在滨城这边办事,”周知津起身看着他,“晚上办完了,替我姑姑过来看看车间的情况。”   路满随口问:“周先生在这边办什么事呢?”   周知津:“重要的事。”   “……”   路满走到桌前,拿起翻译的稿件看了看,不自在地咳了声,道:“不管怎么说,谢谢周先生帮忙,我现在带你出去找宾馆吧。”   “不用了,你们这边有宿舍吗?”   路满一愣,如实说:“空的宿舍有,但只有床架子肯定不能睡,我和李长河的双人宿舍倒是能睡,就是怕你不习惯……”   听到“双人宿舍”的时候,周知津的身体有些僵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道:“我不会弄乱的,借住一晚就好。”   路满点点头,收拾了下桌面,就带他出去了。   等进了宿舍,看到里面的上下铺,周知津的心情一下就好了些。   这时就听路满说:“下铺是我的床,上铺是李长河的,你睡我的床吧,我睡他的。”   说完回头看,发现周知津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在处于两个情绪的极端,满意,又非常不满意。   到底怎么了?   路满:“周先生,要不还是去外面找找宾馆?”他以为周知津嫌弃这里的条件差。   周知津微微错开他的视线,几步走到那张上下铺前,看来看去,忽然语气僵硬地说:“您不觉得这个有可能会塌吗?”   “……”   “我想打地铺。”周知津低声道,“我听说很多人都会打地铺睡。”   路满没说什么,笑了笑,找出堆在里面的席子和被褥,这就开始铺了。   周知津见状,连忙过去清理地面,原本绷直的嘴角不知不觉带了笑。   两个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席子被褥全都铺好了。   现在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宿舍的风扇之前拿到了工厂车间,夜里回来的时候忘了带回。   路满直接打开窗,夜晚的凉风吹进来,比风扇舒服。   一前一后洗过澡,他们并排在凉席上躺着。   刚洗完澡还有些精神,路满睡不着,感觉一旁的男人盯着自己,问他:“这是你第一次打地铺吗?”   周知津嗯了声。   路满:“你觉得比睡上下铺更好?”   周知津顿了顿,他觉得这不是上下铺的问题,但真正的问题,又不可以说……上次只是吃个面,路满就开始躲着他了,要是说他只是想和他一起睡,那路满可能现在就把他赶出去。   周知津只能换了个话题:“你不喜欢打地铺?”   路满一愣,摇摇头。   路满出生在七零年代,那时候计划生育只是提倡,乡下大多数人家都有好几个小孩。如果一对夫妻生了四五个孩子,几乎就做不到一个孩子一张床一个房间,小时候大多都是挤在一起睡,大了同性别的一个房间。有亲戚来留宿,很多家庭都是要打地铺的。   有时候小孩们听到晚上要打地铺一起睡,甚至会高兴得直鼓掌。   村里孩子多,路满的童年时光,也因此有了数不完的玩伴,但只有他没有兄弟姐妹……严格来说,路满是一个连父母都没有的“独生子”。   小孩子想不了很远的事,只是天生就喜欢玩伴,和兄弟/姐妹挤一张床,睡前聊天玩游戏,是一种简单的幸福,加上周围的同龄人基本都是这样的生活条件,从来没人觉得苦。   所以路满也羡慕过他们,可等他进入青春期,看着那些要好的兄弟/姐妹吵架甚至打起来,有时对父母嘶吼着要自己的空间,兄弟姐妹为了一本小人书/一个弹珠从村头追到村尾,今日决裂,明日和好,后日重复……他就一本正经地去问那些同龄人,是不是很羡慕他呀?   不管怎么样,总该轮到他被羡慕了吧!   小孩子口无遮拦:“你没爸没妈,谁羡慕啊!”   说到这里,路满就很认真地对周知津说:“他们是在嫉妒我,只是他们不知道。”   周知津的目光聚焦在那张干净的脸上。   路满那句话是真心的,他并未因这一段记忆而露出丝毫的伤感,反而有几分怜悯,他眨眨眼睛,梦游一样地继续说:“产生差距的时候,大家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但我知道,所有人都想生活得更好,我也想让我长大的地方变得更好。除了赚钱,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了……等到梦想实现,当我们都可以轻松地生活,也许任何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风吹进来,窗外的繁星不知何时变得格外璀璨,周知津怔怔地看着路满,直至对方闭上眼睛。   半晌后,他本能地朝路满靠近了些。   少年有力的心跳和绵长的呼吸清晰可闻,那张引人注目的脸此刻很平静,每一根睫毛都乖乖翘着,应该真的睡着了。   周知津突然觉得有些痒,那痒没有实处,他难受地侧过头,一张脸在黑暗里涨得通红,许久后,他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下那张睡颜,痒意瞬间缓解,同时,有什么东西嘭地巨响了一声。   是心跳。   他知道自己无药可救了。 [32]土味圣父32:小棉被   雲京开始入夏。   五月底的时候,正在上课的路满突然收到了一条李长河发来的好消息。   第一批货的加工费,收到了。   这笔钱成功到账,说明他们的路子正式打通,后面有更多的机会拿到大批量的长期订单。   路满当天就见到了李长河。   李长河开车来学校接他,高高兴兴地载着他去之前租的郊外小院。   王东正在院子里面做烧烤,看他来了,赶忙把嘴边的烟掐了,冲上前道:“路满,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收入水平吗?雲京这边的职工一个月收入大概在五六百。你!一个大学生,现在是他们的十倍以上!”   这笔账路满之前就算过了,路上也听李长河说了其中的细节,扯扯唇角:“赚再多现在也只能看看,先拿出一千块给工人们发奖金,其余的钱留着扩产。”   王东听得挺肉疼,不过这是人家之前就说好的福利,何况又不是拿他的工资发,一赚钱就舍得给工人们工资以外的福利,那以后更不会亏待他这个元老人物,于是乐道:“路老板大气!来,都坐下准备吃饭了,第一次从外国人手里赚钱,咱们庆祝庆祝!”   工厂那边今天也提前下了班,李长河和王东今天都不回去了,自然也不用开车,三人坐在院子里,吃着烧烤喝啤酒。   王东太高兴了,今天中午拿着工资和奖金孝敬给他爸妈的时候,王学锋第一时间拿着那钱研究半天,确定不是假/钞后,竟感性地抹起了泪:“你小子总算干起了正经事!”   他立马顺杆爬:“那可不?我现在工资比您还高,依我看,以后不如就让我当家做主吧……”   结果被王学锋挥着鸡毛掸子撵了一路。   王东拼命逃出巷子,路上遇到了开车要去雲京的李长河,当即追着车上去了。   院子里,王东吹着牛:“你别看我爸那样,我知道他其实特为我操心!唉,我这人打小就不省心,但运气好,全家都特别爱我!当时上了李哥的车没多久,我哥就给我打来了电话。”他拍拍自己的大哥大,“我哥在电话里担心疯了,说我要去雲京怎么不带上他?非说我在这边做不好饭给人添麻烦……哎呦我的妈呀,我都多大了!怎么一个个的净把我当小孩子呢!”   路满看着他嘚瑟,也跟着笑道:“你有一个很好的家庭。”   王东听他这么顺着自己话头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下意识扯开话题:“我只是招自己家人喜欢,哪像你,到处招人喜欢!”   路满每次去工厂车间,一些单身的女工人都会多看他几眼。   相貌好的人到哪都引人注目,王东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那晚看到周知津那号人都愿意为路满亲自做翻译,就彻底被路满的交际能力折服了。   王东是一个实打实的直男,同性恋这种事他听都没听过几次,更不觉得这种事会在自己的身边发生。   毕竟早些年的时候,同性恋被举报,很大可能按照流氓罪的范畴处理,虽然这些年社会风气逐渐开始宽松,但流氓罪目前为止还没有完全废除,他是万万不敢把周知津那种人和同性恋联系起来的。   王东以前炒股的时候,也会和朋友睡一张床,虽然不至于一边干活一边给兄弟扇风,但要好的时候互相做饭、请客,都是常有的事。周知津一个在国外长大的人,在朋友交往方面,可能和他们不太一样吧。   路满也没多想。   那天打地铺,他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等第二天醒来,周知津已经走了,宿舍被仔细收拾了一遍,桌上放着买回来的早餐,除了这些,屋子里就没有周知津的痕迹了。   路满知道,周知津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不管周知津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他都不会有任何这方面的回应。   这一年的夏天过得有些缓慢,从六月中旬开始,路满就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周都去滨城了,那边除了翻译的工作,李长河和王东都能处理。   他得空的时候会和何龙聊一聊股市的情况,距离他要入场的时间越来越近,何龙反而越来越谨慎了。   现在散户都开始割肉离场,整个股市的形势都很糟糕,越来越多的人对股票失去了信心。   何龙甚至话里话外暗示路满专心上学,先别想这个了,反正他们老板又跑到了国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路满只是笑着敷衍几句。   这天上午没课,路满去了证券公司营业部的大户室看盘,观察了一上午的股票,记住了几只,离开时,意外遇到了从另一个大户室走出来的徐恩泽。   距离上一次在招待酒会见面,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路满第一次在这边碰到他,有些意外。   徐恩泽倒没了上次的傲慢,冲他点点头,居然主动打起了招呼:“你还在给周家操盘?”   路满纠正:“是周知津,不是周家。”   徐恩泽:“有什么不同?”   路满懒得和他争辩,继续往前走。   徐恩泽缓步跟在他身后:“我查过你之前的操作,很不错。”   路满继续纠正:“是非常不错。”   徐恩泽脚步一顿,倒没想到他能这么狂。   两人已经到了楼下,眼看路满要头也不回地离开,徐恩泽忍不住皱眉道:“我看得出你有这方面的天分,但最近还是不要过分自信,你要是自己炒股还好,但给周家的人……作为前辈,我奉劝你离荣世集团相关的人远一些,周知津需要对抗荣世的那帮老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为了证明自己很可能会急病乱投医,比如过分信赖你,但如果你真的造成了很大的失误,代价他付得起,你却付不起。”   路满突然抬手,掏了掏耳朵。   徐恩泽:“……”   路满笑着看向他:“老前辈,还有什么教诲吗?”   徐恩泽无语地瞪他:“你以为我在吓唬你?我知道你的底细,我和你一样的出身,只是不想你跟错人,走了弯路!”在他看来,周知津这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根本就是个危险人物,这种人今天能对你好的出奇,明天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天的招待酒会上,周知津对路满的重视显然不一般,在他看来,这就是笼络人心的手段,一个未经雕琢的天才突然得到这么大的重视,自然会死心塌地地为他做事。   事情做好了也就罢了,没做好……那种富家子弟狠起来,也都是没有心肝的。   这孩子跟他当初不一样,有好的学历,虽然家里比较穷,但也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只要安安稳稳学习,前途一片光明,完全没有必要冒险给周知津当操盘手。   路满突然问:“您成家了吗?”   徐恩泽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莫名其妙,他有些生气,但还是摇摇头。   路满叹了口气,说:“到了一定的年纪,还是要成家的,早点儿生个孩子吧,先不说传宗接代什么的,能满足您的教育欲也好啊。”   “……”   也不管身后的老男人如何错愕愤怒,路满正了正肩上的背带,笑吟吟地走出营业部。   ……   最近总是下雨,张健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前段时间一直对BB机股票信息不太在意的路满,几乎一有空就盯着BB机看行情。   张健虽然不炒股,但身边的亲戚会买一点股票玩玩,也就通过他们聊天知道一些股市最近的情况,现在是能跑就跑,大多数散户都不敢买了。   他怕路满把自己赚来的积蓄都赔进去,就把他那些亲戚的话传达给了路满。   路满只是倾听,从不回应。   张健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态度,自己对这其中的门道本来就不太在行,也就不管了。   雲京持续下了几天的雨后,终于转晴,路满一改之前的散漫,频频往大户室跑。   他听何龙说,周知津前段时间似乎在国外咨询一些紧要的事,昨天已经回来了,股票的事全权交给他,便放了心。   路满觉得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然而这天,李长河突然顶着大太阳来学校找他。   李长河当时的脸色很难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跟他说:“老家发了大水,你家的土坯房……被冲垮了。”   路满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站在原地,回过神就要往车站的方向跑,李长河一把拦住他:“别着急小满!你爷爷没事!村子里的人都没事!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的消息,爷爷怕你知道这事后会影响你学习状态,就不让说,他现在住在亲戚家,我妈觉得一直瞒着不是事儿,今天早上给我打的电话。”   路满胸口剧烈起伏,这才长出一口气:“……人没事就好。”   李长河知道他吓得不轻,连忙给他揉揉脖子,拍拍背:“别怕,你去跟老师请个假,我送你回家。”   路满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服装厂那边最近很忙,你走不开,我去请个假,买车票回去更快,你就别折腾了。”   车间那边确实有些事要处理,但凡出现问题,后面的订单就会受影响,李长河本来想全交给王东,听路满这么说,知道自己一走,对方肯定要操心车间那边的情况,挠头想了想,只好道:“我开车方便,带你去买车票,送你进站,你回去看看爷爷的情况,我回了厂子里再打电话问问我妈,实在不行,就把他们都接来雲京住一段时间,这些都可以解决。”   路满嗯嗯个不停,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只能不停做事,一路跑着去找老师请了假,就急忙慌地和李长河会合,前往车站。   上了火车,李长河在站台冲他挥手:“有什么事就跟我打电话,注意安全!没事的!”   被身后的乘客挤了下,路满稍稍从那种恍惚中清醒过来,他连忙把脑袋贴近车窗,也冲李长河挥了挥手。   李长河笑了。   就这么坐了半天的火车,再一路从火车站打车到县城,最后从县城坐小面包车去亲戚家,已经是傍晚了。   那位亲戚是隔壁村的,算路劲生母亲那边沾亲带故的关系,因为住的不远,平时也都会走动,之前对方家里四处借钱治病,路劲生就主动帮过。这次知道路劲生的房子被洪水给冲毁了,当天就过去把人请到了家里住。   王梅家几年前就盖了新平房,家里也大,本来要请路劲生过去住,路劲生考虑到王梅是个寡妇,不想村里人说闲话,还是去了隔壁村的亲戚家。   可等路满跑到了亲戚家,爷爷却不在里面。   在门口垫砖的婶子说:“你爷爷现在一有时间就去土坯房那边找些没被水泡坏的老物件,今天还没回来呢,你去看看吧。”   路满连忙道谢,借了他家自行车飞奔而去。   他们村子里的小路在洪水过后一片泥泞,路边的庄稼都被冲垮了,所到之处一片狼藉,路满车子骑不稳,只好下来推着车,艰难地往前走。   他家的房子前种了几棵树,大树牢牢地扎根在土地里,树后的房子却已经不存在。   路满还没到近前,先看到了两个人忙碌的身影。   一个佝偻消瘦,一个高大挺拔。   路劲生穿着一双黑色的胶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里翻找,而废墟之外的平地上,已经堆了小山一样的杂物,都是些沾满泥土的衣服、家具还有快变成纸浆的书本。   周知津走在老人家前面,他询问了声是不是在这里的位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弯腰用力,很快便将上面粗壮的木头、沉重的土砖一一搬了出去。   那些东西很重,而且很容易打滑,路劲生试图劝他,周知津完全不听,气喘吁吁地将上面的障碍物全部搬空,最终抱出一个小木箱:“是这个吗?”   路劲生一愣,忙红着眼睛点头,他把周知津扯出废墟,两人一起打开了那个泡了水的木箱。   路满傻傻地站在树后,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他婴儿时期的物品,其中的红色小棉被,是路劲生认为唯一能证明路满身世的物品。   那是路劲生捡到小路满时,裹着小路满的棉被。   “满儿以后想要寻找自己的父母,这是唯一的凭证。”老人家眼眶微微湿润,双手拿着那个潮湿发霉的小棉被抖了抖,“我差点儿给弄丢了。”   男人低头看着那个小棉被,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夕阳西沉。   路满看不清周知津的表情,也看不清爷爷的脸,他站在树后的暗处,只能听到爷爷用轻松的口吻说这不算什么,房子早晚要重新盖的,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现在不仅活着,还把最珍贵的东西保住了。   路劲生又说,满儿小时候这里也发过洪水,比现在这次严重多了,那时整个村子都被淹了,那时候都过来了,现在怕什么。   对于小时候的那次洪水,路满的记忆很模糊,这次听路劲生跟人念叨,他才想起来零星的片段。   当时下着大暴雨,洪水上涨,大坝被冲毁,路劲生举着小路满艰难地在水里前行,村里其他人都自顾不暇,只能先把自家小孩老人背到安全的地方。   等大家发现路劲生的时候,他已经有些走不动了,身体在水里有些发抖,为了给孩子争取时间,竟冒着被冲走的危险,去捞了个盆。   好在有惊无险,他赶紧把孩子放进盆里。   小路满坐在里面,就像坐船一样,睁圆着一双眼睛晃晃悠悠,沉不下去。   路劲生终于不再慌张恐惧,有了盆,就算他没力气了也可以抓着盆,就算他撑不住了,孩子也有概率多坚持一会儿。   最后,盆里的小路满被赶来的解放军举了起来,一路举到安全的地方。   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只是觉得泡着水很冷,现在又觉得被举高高很好玩,懵了一会儿就咯咯笑,眼角还带着不舒服的泪花。   当时解放军听到笑声,仰头看他,也哈哈笑起来:“这娃娃真坚强!”   那个画面被抓拍了下来。   路劲生一直留着那张照片,只是这次房子被水淹了,那张照片也没了,他遗憾地说:“我记得照片上了那一年报纸的,后面找找旧报纸,应该还能找得到那张照片。” [33]土味圣父33:给我钱   时间不早了,等路劲生把那个小棉被收起来,整理完物件准备带周知津离开时,路满不得不从树后走出来:“爷爷……”   两个人一瞬间震住。   周知津回过神,有些许的无措。   路满上前道:“爷爷,我听说家里的事,就回来了。”   老人家干瞪着眼睛。   路满以为他要生气,刚想解释自己请了假,对方上下看着他笑起来,张开手想抱他,又顾及到身上都是泥污,忙缩回去:“你可真是……回来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唉,家里的事我也知道瞒不久,主要是不想影响你学习,准备等你期末考完再说……别担心,爷爷没事,房子塌了而已,人不在家的时候塌了,这是运气好!”   路满点点头,凑过去便伸手把他抱住了,路劲生僵了下,笑着在他背上拍了拍。   周知津垂眸看着他们。   路满忽地扭头对他道:“真巧啊。”   “……”男人耳后赤红。   这时,不远处的小路上传来王梅的喊声。   王梅下午就通过李长河的电话知道路满回来了,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让他们都过去吃。   长安长青两个孩子都在住校,家里只有王梅。   路满发现王梅看到周知津并不意外,显然早就在村里见过了,不等他问,路劲生就跟他说了来龙去脉。   原来发大水第一天,周知津就来过,当时想把路劲生接走,可路劲生和他非亲非故的,哪里愿意,何况在他看来,之前在医院那次已经欠了人家人情,现在又不是没地方住,就拒绝了。   之后周知津没走,还在附近租了个没人住的空房子,白天就跟着路劲生一起在那堆废墟里找东西。   路劲生起初还阻拦过几次,后来看他帮忙帮得很起劲,又听王梅说有些有钱人就喜欢玩些城里没有的野趣,之前还看到城里人带孩子花钱去地里种庄稼、挖野菜,也就不管了。   吃饭的时候,路满随口问了问王梅和路劲生小卖部那边的损失。   他们两家合开的小卖部货物主要都在王梅家里,王梅家是平房,地势又高,损失不大。   王梅说:“看这情况,以后还是都得盖楼房啊。”   路劲生:“我也是这么想的,再过几年满儿毕业了要工作,以后谈朋友了要结婚,肯定得把人带过来看看家的,原本那房子就算没塌,我也准备推了重新盖……这次家里出事,之前借出去的钱,亲戚们也还了我不少,加上存款,盖房子前期的钱应该够了,后面可以一边挣钱一边慢慢盖,反正还有三年呢。”   路满一听,皱眉道:“爷爷,你的钱都留着,盖房子的钱我有……以后你就在家监工,顺便看看小卖部就行。”   路劲生连连摇头,他以为孙子要让他先随便盖个能住的房子,等毕业了再拿工资给他盖好房子,心想那给孩子的压力也太大了!正要给他算算自己现在的钱多宽裕,就见路满突然对周知津道:“周先生,我和李长河合伙的事,你都知道,我说了爷爷可能不信,你能帮我跟他解释一下么?”   男人刷地抬起头,见老人家好奇地盯着自己,颔首道:“他们年初的时候承包了一个服装厂的车间,我姑姑是他们的合作方……”   这件事王梅知道一些,路劲生倒是不太清楚。   路满当初想着自己还在上学,那时候又还是各方面都在花钱的阶段,都没见到成果,索性就不告诉路劲生,免得他担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重新盖房子需要钱,路满不可能突然掏出一大笔钱就让路劲生用,这个钱是怎么来的,自然需要解释。   在路劲生的眼里,周知津是雲京的大老板,还是路满兼职时期的雇主,不可能也没必要撒这种谎。   周知津说得很清楚,连工人因此涨薪的细节都一一陈述。   路劲生听得目瞪口呆,扭头看了孙子好一会儿,表情就像当初听说孙子被雲京大学录取时一样。   路满说:“我们做的是外贸订单,赚钱的,现在每个月都有进账,但我还是学生,那边主要是长河哥在管,这些事最好别对外人说。”   王梅连忙点头:“这些我对长安长青都不说的,婶子知道你靠谱,你读书多,有主意,有远见!当年那什么股票换购证,我就听长河说过,要不是你,他也赚不到那么多可以做生意的钱……家里的事你就放心吧,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做的就是不添乱。你和长河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路满笑着点头。   路劲生很久才回过神来,再看路满的眼神只剩下心疼,他吸了口气,轻声说:“爷爷知道了。”   吃完饭,路满抢着去厨房洗碗,王梅哪能让做客的人动手,正要把他往厨房外推,周知津进来了,他人高马大地往那里一站,本来不小的厨房就显得有些拥挤。   王梅推一个都有些费劲,更别说推两个了,劝说无果后,只好去堂屋那边收拾桌子。   昏黄的灯光下,有影子靠近过来。   路满泡在水里的手被捞起来,周知津拿纸给他擦了擦,挽起袖子就去灶台前洗那些油腻腻的碗碟。   男人低垂着眼,洗得专注认真。   路满站在一旁看:“你洗得太慢了,我来吧。”   周知津的动作顿了下,突然闷声道:“您得给我时间。”   “……什么?”   “我第一次用这样的工具,第一次这样去洗碗,我不可能第一次就很熟练,所以您得让我多洗几次,我会做好的。”   “……”   路满从厨房走了出去,等周知津洗完碗出来,他已经蹲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的夜空。   没什么星星,也没什么可看的。   路劲生得知路满明天就要回雲京,想去火车站送他。   路满搂着他笑:“咱们爷俩现在都忙起来了,我要回校忙期末考,你要忙盖房子的事,有周先生送我,你就放心吧,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或长河哥打电话,不许再像这次这样了……”   一旁推着自行车的周知津低声说:“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路满瞥他一眼,没说话。   路劲生倒是笑了:“我当初还想着你可能第一次进城不适应,托人在雲京照顾你,结果你自个就交了一堆朋友,个个都是好心肠……满儿有本事,爷爷放心着呢。”   到亲戚家并不远,他们一路说着话,很快就走到了。   临走的时候,路满本想给亲戚家偷偷塞点钱,可看着亲戚一家询问自己能不能赶上火车的关切模样,又觉得这个行为不太妥当,这一家人最后肯定会把钱还给路劲生,到时候推来推去的更尴尬,于是道:“能赶上……对了婶子,我有个同学喜欢去港城旅游,你之前念叨的那种药酒在那边比较便宜,等我回头让同学给你带几瓶。”   那一家人只当他是客套,笑着让他好好学习,别担心家里。   周知津的车停在村口的大路边上,上了车,路满倏地伸手,拦住了男人要开车的动作。   周知津一动不动。   车内昏暗的光影下,路满发现他眸底有些红,双唇紧绷,好像在恐惧着什么。   路满移开视线,毫不留情地戳开了那层窗户纸:“周知津,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车里寂静极了,静得连外面的虫鸣声都听不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路满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的时候,周知津闷声开了口:“我无法停止……”   “我是男人。”路满忽然打断他的话,尽管对方尚未对他说喜欢,可他还是感受到了那种非同一般的感情,他冷着脸说,“你不要毁掉我们的合作关系。”   “不会毁掉的。”周知津侧首盯着他,阴影里的那张脸有些苍白,“请您放心,无论怎么样,我们的合作都不会被影响,除非我死!”   “……这话太重了。”路满皱眉,“我只是希望你……”   “不可能!”   路满被吓到了,当即看向他:“你还好吧?”   周知津整个人开始发抖,显然很不好,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拒绝听那种让他放弃甚至远离的话,之前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人不能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我同样不可能停止想念你!”   他说得太急太快,还夹带出了几句英文,听着有些不伦不类的崩溃感。   路满呆住了。   仅仅两秒的怔愣后,路满的脸上就只剩下了平静,仿佛终于等到了他这句话,又仿佛从今天见到他起,就一直在等着他这句话。   周知津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握紧,他又想起了那晚路满对他说的话。   差距差距差距……   周知津束手无策地等待宣判。   身边的人突然动了动,他声音一哽,本能地开口:“别走……”   然而很快,一只手向他伸了过来,软软的,像是没了骨头。   周知津眼瞳微缩,在那双亮晶晶的双眸朝他看过来的一刹那,他关了车内的灯,猛地倾身将人抱住。   他抱得很紧很紧。   路满觉得他的胳膊都要陷进自己的肉里了,他喃喃道:“勒疼了。”   周知津赶忙松了一些,可还是死死抱住他,好像不趁现在抱紧了,人就会立马跑掉。他几乎快把路满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现在是不勒了,却开始有些闷。   路满笨拙地感受着这种奇怪的拥抱,男人粗重的呼吸烫得他耳朵痒痒,对方紧绷的肌肉很僵硬,他掀起眼皮,周知津的眼睛在夜里没了那种异国的颜色,显得又黑又沉,有些吓人。   或许是因为村子里的夜晚有些冷,而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实在是太热了,他竟不觉得反感,更不觉得害怕,他没有挣扎,就这么倚在周知津的怀里。   车窗外,整个村子在黑夜里和往常几乎没什么两样,太阳升起前,这里就好像没有洪水发生过。   他说:“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就把你所有的钱都给我,就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会还你的。”   ……   路满没有坐火车,周知津精神抖擞地开了一晚的车,一大早就将他送到了雲京大学。   后天就要开始期末考了,今天上午前两节没课,周知津买好早餐把路满送到了宿舍,趁着路满吃早餐的功夫,他把路满的床铺收拾了下,还顺手洗了两套路满的衣服。   路满爬上床,见他还在阳台晒衣服,声音嗡嗡地道:“宿舍的人马上就回来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周知津并不困,但路满得好好睡一觉,他晒完了衣服,又忍不住站在床铺边盯着那张背对他的脸蛋看了又看,终于心情很好地离开了。   期末考试那几日,何龙自觉地没有联系路满,不过当他发现老板开始出售雲京这边的私人房产地产,乃至豪车都在抛售时,他就有些傻了。   这还没完,当他听到周知津打电话要去美国处理国外的私产时,直接就是两眼一黑。   荣世要破产了?不至于吧?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何龙还是懂的,何况荣世集团最近也没什么大的负面消息……于是又经过一番冷静的观察分析后,他很快镇定下来,周知津抛售那些私产的时候,整个人的情绪都是积极向上的,甚至有一种他无法描述的幸福感。   何龙只当他是被荣世内部的斗争搞得心烦,准备在国内发展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事业。   最近几年也有个别富二代脱离家族自己创业,不稀奇。   因此,当雲京大学放暑假一段时间后,也就是七月中旬,周知津昼夜兼程从国外赶回来,在大户室拿出三千多万随路满支配的那天,何龙吓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34]土味圣父34:辉煌   何龙一连几天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今年是一九九四年,三千多万的个人私产代表着什么,何龙说不清楚,毕竟这笔钱的数额距离他实在太远太远……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周知津就算是荣世集团的继承人,也不可能随意动用荣世的资产,那么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能拿出这么一笔巨款,这说明周知津基本把他个人在国内外的所有资产全部变卖了,不……有些房产商铺短时间内着急抛售,大概率还会折价,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极有可能还欠了债!   何龙越想越慌,他觉得周知津疯了,但更让他害怕的是,路满好像也没正常多少,乍然看到账户里的天文数字,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坦然接受了。   何龙:???   起初的几天,何龙就像是一个被遥控的机器,路满说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好像账户里的不是三千万,只是三千块。   这是人在巨大的震撼下为了不出错,唯一能够做身体本能反应。   不过几天之后,何龙就有些缓过来了。   三千多万!   那可是三千多万啊!!!   如果路满这次栽了,周知津这边这么大的动静,周老爷子那边不可能不知道,到时候周知津能不能在荣世待得下去都不好说……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觉得周知津就算失去这三千多万,有那样的家庭兜底,日子还是能好好地过下去。   可路满就不一样了,周老爷子很可能会把他当成这次事件的靶子。   到时候是个什么下场,他简直不敢想。   这天,趁着周知津出去了,何龙一脸凝重地看向路满,他有些忐忑试探道:“路满,你有没有觉得周总最近有些不对劲?”   正专注看行情的路满一下僵住,有些紧张地问:“你看出什么了?”   “我怀疑他这里出了一点儿问题。”何龙飞快地指了下脑门,压着声音说,“现在的股市行情你也知道,说是一泻千里都不为过,整体势头都很低迷,普通人已经不敢入场了,有钱人拿几十万几百万试试水也就算了,可是三千多万……你知道吗?我的固定月薪两千多块,加上各种福利补贴,平均下来一个月最多能有四千多,这已经远超于月收入几百块的普通人了!可这三千多万,我至少也得干上六七百年才能赚到!你、你就不觉得这笔钱很吓人吗?你就没一点儿感觉吗?”   路满看着他眨眨眼,忽然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笑道:“你放心,现在物价上涨,工资也会涨,你这么好的人才,以后还会升职加薪,再过几年你重新算算,这六七百年肯定会打折的。”   何龙:“……”   路满继续看向屏幕,他选了一只股票,让门口的报单员填写委托单。   何龙看他似乎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赶忙又低声提醒:“周总现在连一辆自己的车都没有了,每天都开公司的商务车!我真庆幸现在不是奴隶制,否则我估计自己都要被他给卖了!他好像失去了理智,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危险吗?不赚不赔或者只赔一点还好,万一赔大了……这么大的一笔钱,路满,你觉得你能抽身吗?”   这句掏心窝子的话,果然让路满听了进去,他沉默起来,看看何龙,又看看屏幕上的走势,突然起身往沙发那边去了。   何龙跟着他:“你不用怕得罪周总,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劝他……”   “何大哥,你会下象棋吗?”路满从沙发前的茶几下拿出一盘象棋摆好,“你精神压力太大了,需要放松放松,。”   “……”   何龙无语望天,半晌后在对方笑吟吟的目光下,内心流泪地坐下了:“算了小祖宗,下吧下吧。”   ……   现在是暑假,路满原本打算像之前寒假那样,晚上住在李长河租住的郊外小院,白天再去大户室那边看盘,他确实这么住了几天,但周知津处理完国外的事情回来后,就带他去了证券营业部附近的一栋老洋房里住下来。   这栋老洋房是他祖母的资产,常年有人打扫保养,可以直接入住,周知津当晚就在厨房里煲起了汤。   路满想去帮忙,结果转了一圈,发现菜都备好了,厨房也很干净,根本没有他下手的地方。   周知津系着围裙,把野山参放入锅里,忽然看路满在门口盯着自己,擦擦手就过去把他抱了起来。   路满被他抱得双脚离地,刚想挣扎,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晃了晃。   周知津力气简直大得出奇,路满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成年男子,居然就这么被他抱玩偶一样抱着摇晃。   路满无法动弹,他有些好笑:“……你怎么不去练举重呢?”   周知津在他后脑勺亲了亲,低喃:“你又不重。”   后脑勺有头发,其实触感不明显,但路满还是一个激灵,他有些不自在地说:“这太不成体统了,放我下来吧。”   抱着他的手臂忽地收紧,路满感觉男人在他脖颈嗅了嗅,这才吐出一口气,将他轻轻放下去。   吃饭的时候,有一道炒菜没做好,盐放多了。不过路满没太在意,别说周知津这种自小在国外生活的人,哪怕他们老家的个别长辈,有时候撒起盐也没轻没重的,经常炒得齁咸,他倒是无所谓,多吃点饭就行了。   可当他想夹第二次的时候,周知津就把那盘没掌握好盐量的菜收走了:“太咸了,我下次绝不会再做成这样。”   “能吃就行,你又不是专业的大厨。”路满随口道,“对了,你为什么不住荣世的酒店?在那里就不用做饭了,不是更方便吗?”   周知津看他一眼:“酒店是应付的地方,不是家。”   路满怔了下,飞快地扒了口饭:“你现在……连自己的房子应该都没有了吧?”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我会挣钱。”   路满感慨地嚼着菜,咽下去后,正儿八经看向他:“我是说,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我当初的意思是把你手头的个人资金给我就行,我以为一千万就顶天了……短期快速变现,那些房车必然会折价,甚至不一定能如期卖出,但你还能拿出这么多,是不是跟你爸妈借了钱?”   周知津没吭声,默默地给他夹菜。   路满知道他这是默认了,刚要说什么,就听对方执拗地道:“我真的很会赚钱,这些钱我以后都可以赚回来。”   在他看来,路满就算闭着眼睛炒股,也不可能把这三千多万全部赔光,哪怕以最坏的结果看,他也能留一点儿老婆本给路满傍身,不至于让路满跟他流落街头。   反正怎么想,这条路都事通往幸福的。   “……”路满看他忽然嘴角扬起,满脸都写着满足,终于有点儿体会到何龙的感受了,他忍不住道,“你就不怕我是骗子,卷钱跑了?”   周知津一脸的不在意:“那我跟你一起跑。”   路满下意识白了他一眼,专心吃饭,没再说话。   夜里两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双人床很大,两个男人躺在上面一点儿都不挤,但路满总能感觉到身旁那具火热的躯体。   他其实考虑过,就算周知津对他做些什么,他也可以接受。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那晚在车里对周知津提出那个疯狂的要求时,他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可周知津只是牵着他的手。   周知津的大手可以把他整只手都裹在里面,很温暖,偶尔还愉快地摇一摇,就像小孩子牵手那样。   手被这么包裹久了,其实有些热,周知津能握一整晚,偏偏路满也不难受,每次都能很快睡着。   但也不是每天晚上都这么安稳。   有天夜里,周知津似乎做了噩梦,路满先是感觉手上出了很多汗,手很热,他热得醒来,就发现是男人握着他的手汗津津的。   准确来说,周知津整个人都汗津津的,他气息不稳,紧闭着眼睛,像是被魇住了,路满连忙把他摇醒:“你怎么了?别是鬼压床了吧?”   周知津睁开眼,看到那张担忧的脸,呆滞了一秒,伸手就把他抱住了。   路满也经历过鬼压床,他知道那种感觉很难受,拍拍他道:“没事,这世上并不是真的有鬼,鬼压床其实就是压力过大后产生的梦魇,放轻松,那笔钱我会原模原样给你的。”   抱着他的人一僵,突然将他勒紧:“我不要你还给我,你把那笔钱扔了吧!”   周知津刚刚做了个梦,梦里路满突然把那三千多万还给了他,决定不做冒险的事,让他把钱拿走,从此和他两清。   噩梦!   周知津吓得浑身冒冷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醒来后又听路满这么说,惊惧交加,只觉得心都凉了,紧紧箍着人,怎么都不愿意松手。   路满听了那话只觉得他是鬼上身了,也顾不上其他,伸手就在他耳朵上拧了几下:“周知津,你赶紧清醒一点!你再乱说,小心我把你那笔钱赔光了!”   男人一把捂住耳朵上的那只手,脑袋低垂着埋在他脖颈里:“好,赔光就没差距了。”   “……”路满愕然。   他知道打地铺的那晚,周知津把他的话听了进去,但万万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去理解。   眼看周知津还要说胡话,路满不忍了,他在对方的脖子上用力掐了一把,趁着周知津闷哼的瞬间,一个跨步就骑到了他身上,他揪住男人的睡衣衣领,想用蛮力让这个人彻底清醒,结果一坐上去,就有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发现。   路满的脸蛋爆红。   他翻身要下去,周知津却突然起身抱住他,抱得很用力,抬头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路满都听到他亲出了响声。   那双薄唇吮着他的脸颊肉,想咬又不敢,只好忍耐着啵啵亲了好几口。   “……够了没?”路满瞪着他,脸红扑扑的。   周知津觉得自己要爆炸了,也不管怀里人炸毛的样子,又在他耳边啵啵亲了几口,这才松开手,眼睛却黏在他身上。   这下两个人都睡不着了。   路满恍惚地在一旁躺下,他已经不敢往周知津身上的某处看了,只能搓搓脸说:“你去浴室解决一下,我什么都听不到。”   “……”   没一会儿,男人去了浴室,水声哗啦啦的,很久后才停下。   路满那时半梦半醒着,听到有人靠近,下意识警惕了起来。   屋内里只开了昏暗的台灯。   高大的身影欺身靠近的瞬间,路满屏住呼吸,然后,他感觉有温热的毛巾在他脸上擦了擦……   男人擦完他脸上的汗,又将他的手和胳膊仔细擦了一遍,动作格外小心,最后看他闭着眼睛,低头,飞快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   路满在心里切了声,翻了个身,彻底睡了过去。   月底前,路满在大户室那边都是相对轻松的,有时看完大盘,他就去周知津的办公室用对方的电脑玩扫雷。   何龙看他这么有闲情逸致,老板也每天都变着花样煲汤送过来,俩人怎么看怎么自在惬意,彻底放弃了劝说。   到了这一步,他这个小人物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时间到了月底二十九号,在股民们看来最绝望的一天,路满杀伐果断地完成了所有的资金建仓。   何龙亲眼看着他分散着砸了三千万进场,心惊肉跳地狂咽口水。   中午休市时间,路满继续去玩扫雷,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探头过去看了看。   意外看到了徐恩泽。   徐恩泽早就通过荣世那群老家伙打探的消息,听说了周知津变卖私产让人操盘的事,起初以为是假的,可让人一查,没想到路满这个小混蛋竟然真敢接!   他们这些大户之间消息灵通,只是还不知道路满已经完成了操作,今天正好来这边的大户室,就想趁着对方发疯前,让这个年轻人悬崖勒马。   此时却被周知津拒之门外,他只能咬着牙道:“周知津,你自己发疯,但不要毁了别人!我跟你爷爷认识,是看在你爷爷的面上跟你说这些话,熊市无底,你自己随便玩玩就算了,可那笔钱不是一个大学生能承担的!他懂个什么?你们根本就是胡闹!”   “我不会让他担责。”周知津面无表情,“请你滚开。”   “……”   路满看周知津那边应付得游刃有余,就当没看到徐恩泽这个人,转头去了里面的办公室,继续扫雷。   下午休市前,周知津开车去附近买菜,他要给路满做红烧肉。   很快到了三点多钟,路满看看表,收拾好书包,去楼下等周知津的车。   在路边左顾右盼期间,他眼睫一闪,看到对面的咖啡厅里坐着熟人。   徐恩泽正和一群人在里面讨论着什么,有人朝外指了指,他疑惑地扭头,这便看到了路满。   男人微微皱眉,忽地又挑眉一笑,他居高临下地跟那几人说了句话,起身大步走了出来。   助理跟在他身后。   徐恩泽正要横跨马路,一辆车及时停在了路满面前,片刻后,路满上了车。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徐恩泽忽然僵立在原地,他双瞳骤缩,那头早白的短发几乎愤怒地根根竖起。   一旁的助理看他不对劲,刚想问他怎么了,就听他嘶哑地低吼:“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   时间回到不久前,在徐恩泽助理没看到的短短几秒间,路满在车旁对徐恩泽飞快地挤了一下眼睛。   那张素净无暇的脸一瞬绽放出光彩,他几乎要看呆住,可电光石火之间,对方便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老家伙,你的辉煌要成为历史了。   ……   翌日,在股市长久的压抑气氛中,第一个买下报纸的大爷慢慢睁大了眼睛,然后又不敢相信地揉了揉。   巨大的市场恐慌还在蔓延,三大利好救市政策出台了。   八月一号,救市政策出台后的第一个交易日,暴跌的股市迎来反转,大盘跳空高开。   创造了股市奇迹的八月狂潮,就此开启。 [35]土味圣父35:高人   “从我晚上回家到现在,你都心事重重的样子……爱琴,是不是老爷子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周爱琴洗完澡出来,江承义就盯着她说。   “……把你这份心换个地方使吧!周家那边的天怎么都塌不了,倒是你自己,小心别闹笑话。”   江承义皱眉,听得云里雾里的,这些年来周爱琴已经不插手公司的事了,至于前段时间在股市上赔了将近四十万……肉痛是肉痛,但对他们家来说也算不上大事,周爱琴不可能因为这事跟他生气。   “我能闹什么笑话?周家那边的人我都几个月没见了。”   周爱琴气笑了:“周家周家!你就不能关注些别的?要不是我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姐妹,怕是等那个孩子变成亿万富翁了你都不知道呢!”   江承义一下听懵了,这都哪跟哪,什么孩子什么亿万富翁的。   看他这反应,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周爱琴拿起枕头就往他身上一扔:“路满!就是你那个恩人的孙子!他有那么大的本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给周知津操盘,在七月底,股价最低的时候进场了,就这么短短几天,至少……至少已经赚了上千万!”   这话犹如一记惊雷,江承义被劈得脑袋嗡嗡响,他干笑起来:“你是跟我开玩笑吗?”   前段时间虽然割肉抛售了所有股票,但江承义还是每天关注股市的情况,救市政策出来后,他就后悔得不行,也知道一些反应敏锐的老板这次赚了不少,但短短几天赚上千万……就算嗅觉再敏锐,那也需要巨额的本钱才行!他们公司现在一年的净利润也就一两百万!   数千万的金额和路满这个一穷二白的大学生有个什么关系?   周爱琴知道他不可能那么快相信,说实话,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自己也不信,但她最近交际的一个太太的丈夫和徐恩泽是熟识,也合伙炒过股,对雲京这边的大户都比较了解,而且事关周知津,绝不可能胡说。   当初那个太太其实没想跟她聊周家,只是说到徐恩泽,就自然而然聊到了后面的事。   徐恩泽算是目前国内最负盛名的投资大师,多年来在股市上从未有过失手,靠着几次漂亮的操作迅速发迹,再一步步成为顶级富豪,股民们几乎把他奉为神一样的人物。   就连这次股灾期间,徐恩泽也没有出现失误,据说他预测出回暖的极大可能性,在七月中下旬就投入了一百多万。   现在自然是赚翻了,然而有记者去他家采访,徐恩泽却发了很大的火,直接让人滚。   那位太太当时正要和丈夫过去拜访,刚停车便远远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徐恩泽本就有些少白头,后来在股市里耗了太多心神,白头发也就更明显了,大家以前不在意,还把这当成他独有的标志……然而那天,徐恩泽所有的头发居然全都白了。   一头白发的徐恩泽嘴里叼着烟,下巴满是胡茬,黑眼圈也很明显,好像很久没睡了,他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死死看着还想询问他的记者。   记者没被他先前的怒吼吓退,倒被他此时空洞渗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声说着抱歉,灰溜溜跑了。   周爱琴现在还记得那位太太的眼神和语气。   “我当时很奇怪,明明赚了钱,怎么还发这么大火呢?不会觉得一百万投少了吧?那也太贪了!我老公就说他不是那种性格……徐恩泽性子傲,但在股市上很谨慎,哪怕一直赢,也从不觉得自己能预测市场,前些年一个没听他劝诫的老板,非觉得自己能抄底赚钱,结果跌得根本没有底,最后差点儿破产。”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事儿和周家还有关呢!”说到这里,那太太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看她不自在,优雅地掩嘴笑着继续说,“荣世那个回国的继承人……咳咳,就是周知津嘛,他请了个高人,之前好像因为短线做得好,在股市里小有名气,周知津给了他三千多万的资金,那小子全砸进去了,我老公说应该是在最低点进的场,啧啧啧……你知道的,徐恩泽以前是大多数人聊股票绕不过的人物,可那个叫路满的,干的已经不是人能干的事了,徐恩泽这是被年轻人给震住了!”   江承义一宿没睡着。   他不明白,更不理解!   有好几次,他甚至怀疑是雲京有一个跟路满同名的天才。不!他祈祷有这么一个同名的人,反正怎么都不要是路劲生的那个孙子……   可这种事查起来不难,周爱琴也早就确认过了,百分百就是那个雲京大学的路满!   他没办法自欺欺人。   如今想要结交这个投资鬼才的商界大鳄已经有几个了,周爱琴告诉他,有人甚至打听到了江承义和路满爷爷之间的关系,本想通过他这条线认识认识,结果又听说了一些事,就放弃了。   江承义当然知道他们听说的是什么事!   他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如果此时有后悔药,他立马吞下一整瓶!   路满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早告诉他呢?早知道这人能精准判断市场变化,他把人供起来都行!那还有周知津什么事儿?   江承义瞬间觉得自己在股市失去的不是那将近四十万,而是成百上千万!   那个曾让他避之不及的穷酸书呆子,居然变成了一棵摇钱树……   天亮的时候,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咬咬牙,下床就要去打电话。   周爱琴同样没怎么睡好,听到动静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起身拦住他:“你要干什么去?联系路满?还是联系路劲生?我警告你,别去给我丢人!先不说你过年的时候怎么把路劲生气到医院,光后面在餐厅的事……你以为人家看不出来是谁的手笔?你这个时候去找他,就是自取其辱!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江承义不耐烦地推她:“我去赔罪不行吗?当初在西餐厅要把人辞退的可是你!我后面做的那些,也是为了你开心!”   “……你!”周爱琴惊愕地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江承义会把锅甩在自己身上,脸一下就黑了。   江承义看她这么大反应,知道自己冲动了,赶忙挤着笑要跟她道歉,才靠近,周爱琴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江承义,别把人当成傻子!路满这个人你已经彻底得罪完了,这个时候过去求人家,只会招人笑话!你还没看出来吗?离了我,你屁都不是!现在想卸磨杀驴,拿我挡枪,门都没有!”   江承义看她真恼了,赶忙跪在床上跟她道歉,好话哄个不停。   其实那一巴掌打过来之前,他就明白自己的举动过于冒失,甚至是可笑的,只是先前被那短时间内的千万利益冲昏了头脑。   两人现在利益紧密捆绑,可以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能因为一次吵架就散伙。   周爱琴看他认错态度诚恳,也就不再计较,她说:“咱们的日子也不错,知足吧,反正钱又不是那小子的,哪怕赚了成千上百万,也是周知津赚的,他也就拿些小钱,想赶上咱们的家底,就算毕业后顺风顺水也需要许多年呢,你怕什么?怕他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做梦吧!”   ……   营业部,大户室的窗外,阳光很灿烂。   何龙也一脸灿烂地看着显示器里的走势,嘴角都要扯到耳根上了。   他高兴,高兴得仿佛这钱是自己的一样。   当初听到救市政策出台的消息,何龙第一时间冲到了大户室,之后就在显示器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一天,他看到了普通人和天才之间的巨大鸿沟。   也是那天开始,路满就没来了,他前段时间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股市上,滨城的服装厂车间已经很久没管了。   于是这边的事一忙完,路满就去滨城看那边的生产情况,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还没回来。   期间,何龙激动无比地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里,那边有着很大的噪音,路满简单回应了他几句报喜的话,然后就敷衍地说了句回聊,很快在工人询问的声音中挂了电话。   何龙隐约听到了工人的几句话。   路满居然还在那边当临时翻译!   美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经过了几天的兴奋,何龙现在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激动了,他做完了今天的工作,就去办公室跟周知津汇报。   办公桌前,男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处理文件,也没休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脑。   何龙扫了眼屏幕,愣住了。   电脑根本就没开。   周知津又在发呆了。   这几天,周知津很多时候都是这么个状态,何龙习惯了。   他还记得八月一号那天上午,周知津也是这样盯着股票的走势看,男人在原地僵立了很久,看着看着,突然面红耳赤,呼吸急促,何龙觉得自己都快听到他的心跳声了,刚要询问,对方突然转身往外走。   何龙当时正心血澎湃,激动得要命,根本顾不上老板要去干嘛,等几分钟后回过神,才发现周知津又回来了。   那张深邃的面孔像是被冷水淋过,终于不红了,周知津来回踱步片刻,拿着茶叶开始低头泡茶。   何龙过去感慨道:“周总,您看人真准!”   周知津好像没听到,一言不发地喝茶,喝完了才说:“他不让我这个月离开雲京。”   何龙知道这个“他”是路满,心说这么大的一笔钱,正主在这里坐镇不是很正常吗?何况现在这么大的动静,后面可能会引起证券监管调查,反正所有的资金操作都是干净合法的,周知津在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大事,留在这里应对最好不过。   何龙笑道:“您有什么外地的行程就交给我,我来安排!至于其他的想法,等路满回来了您再说!”   他这里说的是股票上的想法,现在目睹了路满的精准抄底,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便认为接下来股票操作,最好也都听路满的。   那天,周知津紧握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但听到“等路满回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动了动,笑意很浓。 [36]土味圣父36:周知津父母来了   路满八月下旬才回雲京。   距离开学就剩一周左右了,他去大户室抛售了几只股票,剩余的大部分还是没有动,也叮嘱何龙不要轻举妄动。   他想要赚的,远不止于眼前的这一点。   何龙自然满口答应,甚至恨不得当场给他行个礼。   简单处理完这边的股票,路满当天又给李长河打了电话,让他做好承包工厂其他空置车间的准备,如果附近也有工厂对外承包,可以留意一下。除此以外,找找路子派几个技术骨干去港城那边学习几个月。   李长河知道他赶在救市政策出台前抄底入场的事,但并不清楚其中的巨额资金,目前几批货都很顺利,在他看来,只要铆足劲儿干,多吸纳别人的经验学习,一步步来,承包整个服装厂都不是问题。   然而路满前段时间一到厂里,跟他商量了一件大事。   路满当时开口就说:“哥,这里太小了……你有想过把这里变成国际品牌在内地最大的供应商么?”   如果是以前,李长河一定会被他这句话吓到。   这年头,内地连民营的大厂都很少,他们这种承包车间的小老板想做到龙头,还是国际品牌的最大供应基地……那完全是痴人说梦!   可当时,李长河低头思考了几秒就说:“我当然想。”   在过去,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可现在不是过去了。   李长河一直在饥渴地学习着前进着,这段时间的忙碌反而让他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他知道很多事不再能用简单的算术来衡量,有人在原地踏步,有人在后退,有人一步步地往前走,有人生下来就不必走,也有人像路满这样,一次次找到龙门……   他不会跟着跳上去,但他想要当一条可以承接龙,让龙肆意纵横的浩瀚河流。   他当然想。   ……   何龙发现,自从路满回来了,周知津就变得特别善良,不仅再也不摆脸子,还一到中午就出钱请他出去吃大餐,自己倒是和路满两个人待在大户室“将就”吃饭。   路满看着满桌佳肴,自然很有胃口,结果一坐下就听周知津说:“我准备给你办一个庆祝晚宴。”   “……不要干这种半途开香槟的事。”路满连连摆手,“等钱都到手了再说吧。”   “那就不要香槟,换茶水饮料。”   故意的吧?路满无奈地白他一眼,周知津一怔,起身坐到他身边,忽然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   路满愣住了。   周知津:“你那么看我,我就忍不住亲你。”怎么连翻白眼都这么可爱的?真的真的太可爱了!   路满强忍着继续翻白眼的冲动,拿过桌上的大闸蟹就要剥,一旁的男人立马给拿走了,几根手指娴熟地剥出了肉,很快放在他眼前的盘子里。   吃了两口鲜美的蟹肉,路满美滋滋的:“亲就亲呗,脸蛋子而已,还能亲怀孕不成?随便你。”   周知津只觉得心都颤栗了一下,扭头看看他,又低头开始剥那堆海鲜。   等路满吃饱了,男人忽然起身靠近,在他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非常非常轻,非常非常珍重。   “那我每天都亲。”   路满的脸立刻就红扑扑的了,他觉得自己要臊死了。这段时间也没发生什么啊,怎么这么肉麻?   路满很想捧着脸用力搓一搓,把那股痒意搓掉,然而男人将一杯果汁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本能地低头喝一口……哇好甜,他在甜甜的口感中恢复如常了。   去卫生间的时候,路满不禁幽幽地叹息起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周知津的关系了,但肯定不清白。   系统这时上线了,揶揄他:“你明明很享受啊。”   路满一愣,炸毛了:“我哪里享受了?瞎说!人家还是直男之身呢!翠果,掌嘴!”   换系统幽幽叹息着下线了。   ……这宿主惹不起。   下午离开大户室,路满直接跟着周知津回家。   周知津在这附近租了一套高端商务公寓,那里的楼盘是今年年初才开盘的,房子设计得特别漂亮,住在里面的大多是外企的高层和一些港台的明星。   路满刚进来的时候,很稀奇地到小区附近看了看,这年头的高档公寓很少见,不过正是因为稀缺,这里的公寓挺抢手的,暂时买不了的会先租住在这里感受一下。   路满溜达的时候就遇到了两个港城的明星,其中一个甚至以为他是某个还没混出头的同行,一副江湖老大哥的样子笑着对他点点头。   路满也冲对方一笑,很快就被周知津拉走了。   这房子里里外外都被周知津重新布置过一遍,去除了原本的酒店风,很有家的气息。   比如床,周知津最初想买一张大床摆在主卧,后来琢磨了半天,还是选了一张稍小的双人床。   在摆弄绿植的时候,周知津想起路满的老家,那里种了很多栀子花,他又专门出去买了一盆栀子花放在阳台。   房间温度适宜,湿度也恰到好处,最让路满感到舒心的是,房子里有很多他熟悉的地方。   比如玄关放置杂物的东西是一个竹编的小篮子,很多室内绿植都是他们老家有的植物……最让他想笑的是,桌上那个可录音的随身听里,居然还有壮壮的狗叫声!   除了壮壮的声音,还有很多乡下的自然白噪音,混着鸡鸣鸟叫,流水潺潺,有人在远处吆喝,有人笑着走动,说着模糊的乡音……闭上眼睛,真就像是躺在老家的床上。   “你什么时候录的?”夜里,路满摆弄着手里轻薄的随身听,就像玩一个稀罕的玩具。   “上次去爷爷家的那几天,当时王阿姨请我过去喝水,壮壮看到我就叫了一声,之后围着我转,我没想到它还认得我。”周知津笑着说,“王阿姨说壮壮很会看家护院,它没有吼我,是把我当成自家里人了。”   路满疑惑地瞅他一眼,总觉得最后半句不太像是王梅对不太熟的人的说话风格:“是吗?不过壮壮确实很聪明,很多人,他看一次就记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这话,男人原本还翘着的唇角一下绷直了,周知津闷声说:“记住和不咬,是两回事。”   “壮壮还没咬过人呢。”路满很较真地跟他说,“除非有人在它面前鬼鬼祟祟地晃悠……”   这次话没说完,嘴巴就被捏住了,路满不明所以地看着周知津。   干嘛啊?   周知津的力气很轻,但那双唇一被他碰到就乖乖不动了。   软极了,滑极了,他一时不舍得松,垂眸盯着那张虎虎生气的脸:“反正壮壮把我当成了自家人。”   路满伸出一只食指,把他的手戳开:“胡说八道,壮壮很厉害的,他知道家里就两个人!爷爷和我!”   “……”这一刻,周知津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他胸口起伏地看着那张认真的脸,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伤心还是窃喜。   是啊,路满不让壮壮把他当成自家人,但也没把李长河算进去。   晚上已经吃过饭了,吃得很饱,路满躺在床上看电视,这房间哪哪都好,就是找不到抱枕,于是就让周知津全程用手给他垫着脑袋。   起初只是垫着脑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都被搂到了男人宽敞的怀里。   周知津的体格靠着很舒服,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路满扭了几下,感觉两人都这样了,也没必要别扭,索性就舒舒服服地瘫着不动了。   这一夜,路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房间的灯光和床都太舒服了,路满紧绷了许久的精神在如此舒适的环境里彻彻底底地放松下来……就是偶尔脸蛋上有点痒痒的。   这一觉可谓是睡得天昏地暗,路满一个梦都没做,醒来的时候浑身轻松,床上就剩他一个人了,浴室哗啦啦的,是周知津在洗漱。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要穿鞋,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门铃声。   周知津很快从浴室出来,他走到玄关处,就听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也不知道那笑声是谁的,男人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路满穿好了鞋,走到卧室门口伸懒腰:“怎么不开门?是你叫的早餐吗?”   周知津回头看他一眼,还没解释,门外的人看里面迟迟都不开门,大声道:“周知津你在里面吗?为什么一直不开门?我是你爸周衡!”   路满:“……”   接着,门外又传来一句路满听不懂的俄语,但他已经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了。   周知津的爸妈!来了!   如一只骤然受惊的鸟,路满一个起跳就飞快冲回卧室里,他着急地左看右看,视线忽然定在了衣柜上,接着二话不说呲溜过去,打开衣柜就要钻。   周知津彻底不管门外了,他过去拉住路满,不敢置信地看看衣柜,又看看路满:“我们……这么见不得人吗?”   “不然呢?”路满急坏了,“快让我进去,你爸妈应该不会开衣柜的!”   周知津租的公寓是个两居室。远在国外的父母回来,肯定会先看看儿子的居住环境,哪个房间都不能藏人的,这种情况要么钻床底,要么进衣柜。   床底太憋屈了,路满选择衣柜!   “不行!”周知津黑着脸,眼睛都红了,直接把他抱起来。   路满是被他从后面抱住的,胳膊也跟着被圈紧,有一双腿能动,于是那双修长的腿不停地在空中蹬来蹬去。   周知津的语气又急又心疼:“宝贝求你了,别进去,我父母脾气很好,你如果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坐在客厅就可以。”   闻言,那双腿缓缓垂落下去,路满扭头看着他,原本的惊慌慢慢变成了惊喜:“是啊……我真是昏了头了!我自己心里有鬼,居然忘了这一茬!咱俩都是男的,只要不光着躺在床上,那就是清清白白!”   “……”   感觉男人的手劲松了些,他就一骨碌跳了下去,麻溜地在衣柜里翻找:“我先换身衣服,你给你爸妈找个理由晚些开门!”   周知津对门外喊了一声:“请你们等一下,我还在洗澡!”   门外立马安静了。   约摸五六分钟后,大门外的周衡和妻子米拉总算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一家人前段时间就在美国见过了,此次重逢都很平静。   周知津当时把国外的个人资产全部卖掉,他们夫妻俩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怎么回事,这好儿子就开始问他们借钱了。   周衡知道儿子没有不良嗜好,还高高兴兴地问他是不是想在国内发展事业,结果这逆子告诉他们:“如果没有这笔钱,我会死……现在还缺一些,我想凑个好听些的数字,你们不借也没关系,但借了更好。”   米拉第一时间以为儿子遇到了绑架勒索之类的犯罪集团,周衡起初也冒出了这个念头,但很快就知道不可能:除非眼前这个小儿子是假的,不然不可能在已经脱身的情况下还被威胁。   周衡好一番询问,尽管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但还是理清了大致情况。   跟股市有关。   周衡其实不太爱插手孩子投资方面的事情,尽管这情况已经脱离了用闲钱炒股的范畴,但出于对孩子的信任,还是借给了周知津一笔钱。   如果周知津是对的,这笔钱稳赚不赔。   如果周知津是错的,让他栽个跟头长记性也好。   那之后,周衡就一直默默关注着国内这边的股市情况。   然后就等到了救市政策的出台。   周衡惊骇的同时,也和妻子仔细分析了这件事,最后得出结论,儿子遇到高人了。   说实话,折价抛售所有资产拿出全部身家在股市最绝望的时候进场,确实不像周知津的风格。   后来他们几经打听,果然是有人在操盘,据说还是个大学生,曾经做短线的时候就很厉害,也是因此被周知津注意到……   这样的魄力,这样的眼光,这样精准的预测……周衡太想见见这个年轻人了!   正好也到了今年的度假时间,便从荣世的熟人那里要来了儿子目前的居住地址,带着妻子回了国。   在他们的原计划里,先在家里给儿子一个惊喜,再让儿子约来那个横扫股市的传奇少年一起吃饭。   他们没料到人就在家里。   一进客厅,夫妻俩首先听到的是男生带着略微鼻音的声音,温软好听,像是刚睡醒一样。   他们讶然望去,只见沙发上坐着穿着整齐西装,一只手拿着大哥大打电话的少年。   少年一副很忙的样子,另一只手拿着画了走势图的小本子翻阅着,正和电话里的人说关于股票的情况,余光看到他们,又说了几句才匆匆挂了电话,不等周衡夫妻俩开口,他已经起身笑着伸出手:“你们好,我是路满。”   周衡还在发愣,米拉已经笑着伸出双手:“你好你好,我是周知津的母亲,我听说了你的事,用我老公的话来说,你太牛逼了!”   她说话的腔调很好玩,一听就是地道的外国人版中国话。   路满笑着和她握手,又和回过神的周衡握了手,简单客套了两句,最后重新坐在了沙发上,一副还在忙公事的样子,继续翻阅那个小本子,微微皱着眉,显得若有所思。   周衡和米拉对视一眼,在中间的沙发上缓缓坐下。   这是周衡人生中第二次感到压力。   第一次是他年轻时与米拉家人初次见面的那天,那时要面对心爱之人的长辈,又十分想得到认可,自然压力很大。   然而这次,他面对的是一个比他小儿子还小的大学生!   周衡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他们是长辈,可好像此时他们表现不好,儿子就要完蛋了一样。   周知津已经给他们泡好了茶,看他们一直偷看路满,没有要喝的意思,认真道:“这茶很好喝,外面买不到。”   路满惊讶地瞥周知津一眼:“……”   怎么会?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   周衡只好看向茶几上的茶杯,他很感兴趣地拿起喝了一口,感觉和普通的绿茶没什么不同,便以为自己喝茶少不懂茶,笑呵呵地强行夸赞了几句。   路满本来还想装一会儿忙工作的样子,可看叔叔阿姨都不敢高声说话了,这才合上小本子说:“叔叔阿姨见怪了,股市行情瞬息万变,为了方便,我就直接在周先生这里办公了,倒是给你们添了些不方便。”   夫妻俩连忙摇头,周衡哈哈笑了声,道:“怪我们没提前打招呼,说起来,我们这次回国也是想见见你,现在正好,直接省了个步骤,不如中午咱们就在这里吃吧。”   米拉也道:“你太漂亮了!我第一眼很喜欢你,一起吃个饭吧?”   路满本来还想装个正儿八经的样子,现在被周知津母亲的热情弄得一张脸都热了起来,他说:“好呀。”   中午的饭菜大多是从附近饭店叫来的,不过其中一锅虫草乌鸡汤是周知津自己炖的。   四人坐在餐桌前,周知津先给路满盛了一碗汤。   这个举动起初并未引起周衡的注意,直至周知津自然而然地用纸巾擦路满手上的油,给路满剥虾,在路满去卫生间的期间频频回头,好像人会从卫生间里飞出去一样。   周衡疑惑,不解,渐渐的,就有了个可怕的想法。   他起初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为了赶紧推翻这个想法,他在脑子里进行了一番缜密的思考,然而这番缜密的思考让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忽略掉的一件小事。   如果他们敲门的时候,儿子真的在洗澡,那么屋里的另一个人为什么不来开门?   答案一:两个人都在洗澡,可是几分钟后两个人都同时洗完了,其中一个人甚至还这么快穿上了整齐的西装。   答案二:两个人都没在洗澡,但绝不能立马打开门,那是为什么呢?   路满从卫生间出来,就发现对面的周衡脸色不太对劲,眉心都皱成了一个川字,不过还是对着他勉强笑着。   米拉倒是一直开开心心地看着他。   路满没多想,他和周知津都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想在屋里找那方面的证据都找不出来,同居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毕竟从小到大住一个宿舍的男生太多了,更别说现在他和周知津又算是利益共同体,住在一起那是为了随时商讨股市行情!多正当啊!   一想到这里,路满就愈发放松了,还主动和对面的叔叔阿姨搭话,扯些饮食习惯之类有的没的。   一顿饭吃完,米拉都和路满混熟了,两人坐到沙发那边开始聊起国内外的影视剧,气氛相当和谐。   周衡倒是出了一头的汗,他冷冷地瞥了周知津一眼,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周知津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看着路满和母亲拍手大笑。   周衡叹了口气。   别人他不敢打包票,但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是个什么人,周衡还是很清楚的。   别说对朋友、合伙人,哪怕对他们这对父母,或是他的亲大哥,周知津都不会有这十分之一的体贴温柔!   如果仅仅是这些细微的举动,周衡还不会想到那一层,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不久前,路满啃排骨的时候牙齿不小心咬到了口腔里面的肉,一下就出血了。   路满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默默吐出排骨,拿出纸巾张开嘴,笑呵呵地擦血。   周知津哗啦一下站起来,急得又是拿棉签,又是拿药粉,折腾得路满咯咯笑着说不至于。   周衡那一瞬间甚至可以对天发誓,若有一日自己重病在床,这小子都不会用那么怜惜心疼的眼神看自己!